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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沉吟【閻王寨之春3】 作者:雷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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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青梅竹馬的大哥哥她有著濃濃情意
放棄自由、替他家人做牛做馬全是為了他
一個大閨女任他抱來抱去犧牲真夠大
女子的名節快毀在他手中了,他還不懂她心思
教她得想盡辦法拋頭露面「追夫」去
所幸老天憐她不必再等待就能聽到真情告白
但她沒想到他會是如此炙手可熱
光看他被愛慕著環伺她就忍不住醋勁大發
才想和他的紅粉知己「套套交情」
親親情郎竟馬上「變臉又變心」
讓她獨自嚐盡黯然神傷的滋味……

第1章

        初春的靈秀江南,天微微藍,棉絮般的雲朵點綴其上,淡淡的暖陽還透著淡淡的寒意,是最後的一抹殘冬。

放眼四面青翠,一叢叢及人腰高的茶樹排列而下,如階梯,層層佔據了所有的坡地,在一片的綠油間,許多婦人埋首工作,將茶樹上成熟的葉子採入竹簍裏頭,側耳傾聽,她們似乎哼著什麼曲調,和枝頭鳥鳴合成好聽的旋律。

大人有自個兒的忙事,而孩子有孩子的天地。

山坡下,一名十四、五歲模樣的少年正舞著一套拳法,那是武家的家傳絕技,該是父傳子,一代代延續發揚,卻因五年前一場馬車意外,他的雙親墜崖身亡,如今,少年僅能靠著遺留下來的武氏拳譜慢慢摸索。

拳勁虎虎生風,一招一式毫不含糊,他武功底子打得極紮實,劍眉星目,神態沈穩,那認真嚴峻的身影牢牢吸引住女孩的眸光。

那是個白白淨淨的女娃,丹鳳水眸,彎彎的眉兒,秀氣的鼻樑,櫻桃模樣的小嘴,頭上梳著兩團小髻,額前散著幾絡微褐的瀏海。她下顎靠在雙膝,蹲在一旁望住練武的少年,頰邊不知何時沾上了泥,那臉蛋瞧起來既嬌又憨。

此時,少年翻身一個旋踢,拳成十字,俐落地變化招式。

「好啊!大郎哥好本事!」女娃忍不住喝采,丹鳳眼中滿是崇拜,鼓掌又叫:「再來再來!好好看啊!」

另一端,一個男孩朝這邊偷偷地匍匐前進,終於到達女孩身後,趁女孩沒注意,他輕手輕腳在她肩上放了一樣東西,手還緊緊捂住嘴巴,就怕心中的竊笑跑了出來,暴露了行蹤。

「嘿嘿嘿,滌心,這才叫好看哩!」見時機成熟,他猛地跳出,指著女孩的肩膀笑得像個小霸王,拉長耳朵等著聽尖叫聲。

一隻黑黑拙拙的茶樹蟲,無骨的軀體在那漂亮乾淨的繡花背心上緩慢地扭動,瞧了讓人毫無食慾──不過,沒關係的,她才剛吃飽。盯住自己的巧肩,蘇滌心秀眉皺了皺,小手一擡捏起拇指和食指,啪地微響,將那隻可憐的蟲兒彈到半空,不知落到何方。

「耶?!」男孩難以置信,俊臉登時垮下,圓亮的眼跟隨蟲子飛去的拋物線,又調回來瞪著女娃,挫敗地喊:「滌心,妳真不可愛!好歹也裝裝模樣,哪有女孩家不怕蟲子的?」

「你說我不可愛?!」滌心忽地站起,個頭好小,氣燄卻不容忽視,現下,看大郎哥練武暫且被擱置一旁,她得為自個兒的「名節」戰鬥。

「你竟敢說我不可愛?!」她揚聲尖叫,抓起地上的泥丟去,啪地一聲正中目標,黏在男孩臉上,見狀,她拍手哈哈大笑,「泥土狗,汪汪汪,叫三聲,跌入坑,坑裏石頭臭又硬,差點去了一條命。」

「蘇滌心!妳完了!」

男孩哪裏嚥得下這口氣,撥掉臉上的泥,正要展開一場大戰,那女娃卻機靈地跑進山坡茶園中,躲在茶園總管事蘇泰來的背後。

「爹……」她愛嬌地喊,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滌心可不可愛?」

聞言,蘇泰來由茶樹葉中擡起頭,他是陸府重金禮聘的種茶師傅,除幫茶樹「養生治病」,還得管理近百名的茶工,陸府茶由採收、蒸青、搗拍焙穿,到製成茶團,全都要他親自監督,這一待已有十個年頭,娶了陸府總席廚娘為妻,生了個慧黠女兒,也算是落地生根。

蘇泰來是個茶癡,終日醉心於茶樹的研究和開發,他雖聽見女兒的叫喚,好半晌才抓回心神,瞪住滌心的小臉,雙眉皺了起來。

「妳這丫頭,就愛學男孩子玩泥巴,瞧瞧,都成花臉貓了。」

本要替女兒拭淨,才發覺自己的手也沾了土灰,想掏出腰間汗巾,他站起身子,就瞧見那個被泥巴擊中、一臉殺氣騰騰的男孩,頓時,蘇泰來頭一陣疼,聲音不由得揚高。

「滌心!妳又對二少爺做了什麼了?!妳、妳……拿泥巴砸人?!唉,這般沒規沒矩,哪裏像個小姑娘,將來長大,看哪戶人家敢要妳!我的老天爺──耶!」他忽然停了口,雙眼往下瞧。

一團泥巴飛了過來,目標鎖定小女孩,可惜技術不好失了準頭,硬生生砸在蘇泰來的胸前。

那個男孩,陸陽,正是蘇泰來口中的二少爺,他扼腕地跺腳,懊惱叫著:「蘇管事,麻煩你退後些,泥巴沒長眼,若再砸中了你,那可過意不去了。」

他彎身又揉了一團泥,滌心意識到狀況危急,連阿爹也教她拖下水,她腦筋轉得飛快,小小身子又風也似地衝下坡,趕在陸陽發動攻擊之前,助跑外加彈跳,整個人撲進剛剛收拳回勢的少年懷中。

「怎麼了?」武塵反射性接住女孩,淡淡擰眉,欲拉下纏在頸後的小手,不想一身的汗弄汙了女孩家的馨香。

「大郎哥……」軟軟嫩嫩的嬌聲響起,滌心不放手,小腿順勢圈在少年腰間,絲毫不在意那淌滿汗珠的裸胸,她楚楚可憐的笑,接著怯怯的說:「有人欺負滌心,大郎哥,救我。」先下手為強,阿爹保不住她沒關係,她還有更硬的後臺。

「阿陽!」武塵任由女孩親近,冷眼瞄向那個現行犯,聲音不怒而威。他的身分十分特殊,陸、武兩家原是世交,無奈武氏夫婦雙亡獨留孤子,陸家老爺高義,全權處理喪事之後,將年僅十歲的武塵帶回,收為義子且視如己出。

「大哥,是滌心先惹我的!」陸陽大喊冤枉。對這位兄長,陸陽真是又敬又畏,爹娘早管不住他,可每每犯了錯,只要武塵一個睖瞪,他就不爭氣地腿軟。

「是你、是你!你捉蟲子嚇我!」

陸陽沒好氣地睨著她,「請問妳被嚇到了嗎?別跟我說是,我可是親眼目睹了妳如何謀殺那隻小蟲子。」

「我、我──」滌心嘟著嘴。她的確沒受驚嚇,但並不表示她不怕蟲兒,因為那是隻茶樹蟲,她天天在茶園裏玩,早已司空見慣,若今兒個換成別的毛毛蟲,陸陽肯定聽得到期待的尖叫聲。

「臭阿陽,我不理你,滌心只要跟大郎哥好。」她說著,頭埋進武塵的頸窩。

「罵我臭?!妳也香不到哪兒去,妳是臭丫頭,蘇管事說得好,妳這麼野,將來看誰敢要妳?」

「我要大郎哥。」滌心笑容可掬,天真爛漫地對住少年的眼,直接便問:「大郎哥,你要不要滌心?」

武塵不說話,半強迫地推離女孩軟馥的身子,待她站定腳步,才掏出腰巾幫她擦臉,動作熟練而溫柔,彷彿重複過無數回。

「滌心待在陸府,哪裏都不去。」滌心仰著小臉,心中並不沮喪,因為大郎哥不回話就是默認了,她如是想。

「不會吧!」陸陽忍不住大叫,他和滌心似乎從開口學會說話,便無一日不鬥嘴。「哪裏都不去,莫非要咱們養妳一輩子?除非──」黑黝黝的眼珠轉了轉,他賣著關子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咧開潔白整齊的牙,緩緩的笑了。

「妳嫁給咱們家做媳婦兒。」

※※※

妳嫁給咱們家做媳婦兒……

猛地一震,退溫的酒汁濺濕衣袖,染上大片酒漬,武塵回過神,清瞿俊容壓抑著莫名的憂鬱,在這獨處時分,那些暗藏的、曖昧未明的心緒咬破了表相,不再心如止水,漣漪層層延伸,蕩漾著整個心湖。

記憶是一種奇特的本能,以為遺忘了某些片段,其實它蟄伏在最深的底處,成為靈魂的暗流。

三笑樓上,他習慣地倚欄而坐,放下灑空的酒杯,秋風暢徉,蕭瑟氣味中夾帶著醇酒濃香,一冷一熱,心緒不冷不熱。

伸手再次為自己斟酒,避無可避,桌上那攤開的紙張映入眼簾,是義母遣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家書。緩緩吸氣,緩緩呼氣,武塵試著排遣胸口莫名的悶疼,並非首回如此,但在得知信中消息後,這次的狀況來得又快又疾,心臟如受重捶,沈入無邊無底的漩渦。

陸陽大喜,義母書信催他返家,他雖是義兄,但與陸陽自小感情便深,他身為大哥,該要為弟弟高興歡欣才是,他到底怎麼了?

武塵擰緊雙眉,突地撇開臉,將視線調離,落在遠遠天際那抹嫣紅朦朧的西川錦霞上。可以不看,卻無法不想,思緒有自主的權利,他阻止不了,恍惚間又受其侵奪,他跌入另一段過往……

「滌心這丫頭愈長愈標緻,人美心又好,蘇管事可真是好福氣呢!」

「可不是,現下,她幫著陸府做事,頂替了她爹,茶園大大小小的事全得由她打理,管茶可不是件好玩的事,瞧她瘦瘦弱弱的,手段卻不含糊。」

「唉……可惜滌心是個姑娘家,這般拋頭露面、光顧著陸府的生意,只怕要耽誤青春,若滌心嫁了出去,那陸家怎麼辦?要從哪兒請來種茶師傅?這滿山滿穀的產業叫誰打理啊?」

「所以囉,正因如此,陸家是絕不會放滌心走的。」

「這怎麼成?難道要滌心守著茶園過一輩子啊,夫人才不會這麼沒良心。」

「唉唉,可以兩全其美嘛。只要滌心嫁進陸家,名正言順當了陸家少夫人,屆時,不就什麼難題都解決了?」

四年前在陸府茶園,兩名採茶工人的對話無意間教他聽聞。

那年陸府發生了不少事。陸老爺因病逝世,陸夫人生意經懂得不少,種茶卻一竅不通,陸陽考中武狀元只醉心武學。再有,陸家將名下一座山頭送給蘇泰來夫婦,他帶著廚娘妻子結廬山林,從此過著心所嚮往的悠閒日子。

正因這些事滌心走不開,她不再自由,正式擔下管事的職務。所謂虎父無犬子,蘇泰來的本事滌心盡得其能,所以,陸府茶園那些大大小小、可大可小、不大不小的事,就一件件落在她的肩頭了

滌心嫁進陸家似乎早在預料之中,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武塵雙眉又是一擰,然後慢慢鬆開。就連他自己,也這麼認定著……小小女孩終會長大,與陸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切都淡淡的,眉心留下的皺折、嘴邊上揚的嘲諷、眼底若隱若現的情懷,皆這般淡然,他可以做到,可以笑看著他們,給予誠摯的祝福。

他可以。

「四爺?」門邊,一名夥計裝扮的屬下恭敬立著。

武塵側過半邊俊顏,微微頷首,示意那人開口。

「明日閻王寨聚會,四爺要獨自回去,抑或三笑樓停業一日,讓兄弟們跟隨……」韓林頓了頓,語調變得遲緩,「職責之因,為追蹤和搜尋消息,探子隊的兄弟們長時間在外,有好段日子不曾回寨,未見家人一面……」

「明日起,三笑樓連休五日,待會兒得至,要人寫告示貼上。」武塵打斷他的話,笑了笑,神情有淡化的落寞,「五日夠了吧?讓兄弟們全都回去,一個也不許留下。另外,上回寨子交代下來的任務已有眉目,你替我傳個口信給寨中兄弟,該說什麼我毋需贅言,你定也清楚。」

一會兒,韓林才消化了他的話,怔問:「四爺不回寨?」

「你向來是我的左右手,你辦事,我自可安心。」他爽朗大笑。

韓林搔搔後腦勺,受了稱讚有些不自在,含糊地說:「我把這事告訴大夥去……喔,對了!」他急急又折了回來,「四爺,那告示要怎生書寫?這麼多天不開張,總該扯個理由出來應付應付。」

笑意尚在唇邊,眼底一抹突生的抑鬱,武塵不假思索便說:「就寫……嫁娶大喜。」

誰嫁?誰娶?總要有個主角,寫得這麼模糊,待五日後開門營業,那些鎮日無事、閒愛磕牙的老顧客定會追根究底,屆時,從哪兒生出一對新人?韓林儘管心裏頭納悶,卻聰明地不再多問,反正先做再說,至於細節部分,他自個兒再慢慢斟酌。

沒再理會他人,武塵為自己斟一杯酒,仰首飲盡,動作優雅閒定,是他一貫的氣勢。

一個嫁、一個娶,喜上加喜,此等大事,為人兄長怎能缺席?!

明日,他亦要與家人相聚。

※※※

杭州西湖畔,一棟宅第臨湖而建,以石材為牆雕出吉祥圖樣,將大宅環起,由鏤刻的空隙中瞧去,前院花木修剪完善,石板路上兩名僕役執帚掃著落葉。

男子潛意識斂起疆繩,緩下馬步,在金穗秋陽與湖面波光中注視著這棟大宅,半晌他跨下馬背,穩穩地舉步踱去。

朱紅大門敞開,門外好生喧鬧聚集了不少人,紅絲帽、金線滾邊的長袍衣衫,十個有九個是胖大身軀,一臉精明的商賈本色。兩旁看門的僕役老僧入定立著,好似見慣了這等場面,將寒暄應酬之事全權交由府內總管。

「眾位老闆,真是對不住,蘇管事今兒個一早巡視茶園去了,不知何時才會回府,各位老闆有事可以留言,若執意等候,請移駕至大廳稍坐奉茶。」壽伯圓滑地措詞,笑瞇著老眼,捧著一本好厚的書紙,找到空白一頁寫上日期,準備替人留言。

瞧眼前的陣仗,滌心丫頭有得忙了。壽伯暗自嘆氣,想起那丫頭有時為茶園生意挑燈熬夜,不自覺伏案而眠的景象,心中不捨卻也無可奈何。

「又要留言?我都留了八百回啦!」一個圓滾的身軀挺了出來,是虎跑二泉舍的張老闆,他走往陸府好幾次,偏偏遇不上蘇滌心。「我訂的那批秋雀舌是要銷至東洋,絕不能誤了船期,蘇姑娘已經說好能準時交貨,可今年雨水不豐,我擔心收穫不如預期啊……」

「張老闆請放心。」壽伯依舊笑咪咪,迅速翻查書中紀錄,瞧見女子秀氣的字跡,以紅色墨液在逐條的留言上寫明事物進度。「您那批茶貨斤數齊全了,目前是炒青階段,中秋過後,請張老闆將餘款數目備妥,咱們帳房自會派人同您收帳。」

「哎呀,錢不是問題,能如期交貨我就寬心了。」

見識到那本留言簿的功用,眾人加倍爭囂,聲浪此起彼落,一時間,場面亂成一團,誰的嗓門大,誰就佔優勢。

「沁香茶軒要五十斤的雲棲龍井,六十斤碧山煙雨。」

「今年春末,快意齋同陸府下訂單,也是五十斤雲棲龍井和三十斤碧山煙雨,另外還要梅家塢和靈隱兩處的龍井各八十斤。」

壽伯拇指沾沾口水,快速在本子上翻找,老眉稍皺,「龍井茶沒問題,倒是碧山煙雨目前只採收六十斤,分別是快意齋和玉川茶坊的單子,沒標明沁香茶軒啊!」

「我現在下單,六十斤全數要了,錢我可以提高三倍。」沁香茶軒的趙老闆壞了規矩,對陸府特有的碧山煙雨茶勢在必得。那茶難植難焙,卻是嚇煞人的香,已被列為當朝貢茶。

不等壽伯開口拒絕,好幾個肥碩大臀默契十足,朝同一目標用力一擠,那趙老闆莫名其妙被彈出五尺外,臉朝地,吃了滿嘴灰。

生意往來,壽伯不願得罪人,想瞧那趙老闆跌得重不重,尚未踏出一步,十來雙手同時扯住他的衣衫,又是一陣七嘴八舌,他只得一面聽、一面翻本子、還得一面躲避口水,待得送走最後某家的老闆都已正午時分。

「天啊,一早就這麼過啦?唉,愈老愈不中用了……」簡直折騰他這把老骨頭。壽伯捶著僵硬的肩,伸伸腰幹,老眼瞥了瞥兩邊無所事事的看門僕役,不是滋味地嚷:「站直!打起精神!見了人要會招呼,咱們是做生意的,多少得懂些手腕,你們兩個楞頭兒……」

「壽伯。」

「該學的東西有十牛車那麼多哩,再不麻利些,怎麼攢錢娶媳婦?」他唸得正興頭,聽不見身後的叫喚。

「壽伯。」聲量微放,沈穩傳來。

「欸,老闆有何貴事?」

壽伯邊回應,邊轉身,表情如川劇變臉,眨著一雙瞇瞇笑的眼,待瞧清眼前人,有短暫的錯愕,然後,真誠的笑意與驚喜迅速在臉上擴張。

「大少爺?」

※※※

「二少爺在城郊購置了新宅,不挺華麗,那練武場卻佔了三分之一,您知道的,他個性大剌剌的,喜事將近,也不懂得佈置宅第,老夫人不放心,一早就過去探望了。」壽伯接過下人端來的托盤,將瓷杯放在武塵桌前。

「義母這幾日不是身體微恙嗎?怎麼又去操勞這些?」武塵眉淡攏。

「身體微恙?」壽伯一臉莫名。

淡淡扯動嘴角,武塵不再追問,已清楚家書中義母那段自憐自艾的話語,僅是想催他早日返家所使的小小手段。掀開杯蓋,細瓷相觸發出溫潤聲響,一陣清香撲鼻,是龍井茶配虎跑泉,他啜了一口人間極至。

小截藍皮露出壽伯的襟口,他胸前塞得鼓漲,是那本寶貝留言簿。

「府裏向來這麼忙嗎?」武塵問,視線投向偏廳那端滿座的人潮。

壽伯長嘆,「滌心丫頭對茶樹懂得多,更有做生意的天分,她腦筋動得快,手腕也高,陸家茶在她手上像是被吹仙氣似的,錢財滾滾來,賠掉的是她的身子,唉……那些商賈,一個個堅持要見她本人,我能幫的有限……」

武塵心一沈,泛著清楚的酸疼,半晌才說:「她鎮日忙碌,但成親畢竟是大事,總該為自己添些行頭。」

「添行頭?」壽伯又是莫名,待問明白,外頭突然響起騷動,極熟悉的騷動。「耶,天要落紅雨了,太陽還沒下山呢,那丫頭竟回府了。」

壓抑不規則的心跳,武塵步至廊下,發現原在偏廳等候的人群將一名女子團團包圍,他瞧不完整她的人,嘈雜中,她的聲音清脆如珠,輕易教人捕捉。

「每盅茶二釐,馬先生上回提這建議,我瞧是可行的,下等茶賣這價格,薄利多銷,什麼人都喝得起……」一隻素手持筆,在某人遞來的書件上刷刷寫字,小小頭顱偏向一旁,好似聽誰說話。

武塵聽見她的笑聲,爽朗英氣。

「王師傅好本事,連這事也教您知曉,那炒青是新法,滌心也是研究階段,炒時,茶要少,火要猛,以手炒令其軟淨,接著略用手揉之,去掉焦梗。王師傅若有興趣,可撥空走一趟咱們在獅峰的製茶場。」手沒停,在連番遞來的文書上簽寫,偶爾停筆,聽見她說:「這個價不對,我不能簽的,請回去同你們主子說清楚,我與他議的原價不是這樣。」

她工作的效率十分驚人,不到半炷香時間,已在前院解決大部分的公事,騷動漸漸平息,還有兩名中年男子尚未離去,看來是重要的事欲同滌心商談。

「滌心姑娘,陸府的碧山煙雨既為貢茶就斷然不可販賣,那是皇帝老子喝的茶,咱們再有錢也只一顆腦袋,朝廷若怪罪下來該如何是好?」

「李叔叔不必擔憂,滌心有應對的方法。」她微笑著,「當作貢茶的碧山煙雨讓我入了龍腦香料,壓成許多小花銙製成龍團鳳餅,樣子吉祥富貴,味道卻偏離真味,但宮中的人偏偏喜歡……」她聳了聳巧肩,眉眼間有股捉弄的頑皮,「唔……咱們辛辛苦苦種的茶,皇帝能喝,百姓沒理由不行。」

「江南茶業一向以陸府茶馬首是瞻,咱們是怕東窗事發。」另一名中年男子撫著短鬚,亦有愁色,「要不,把陸府販售的碧山煙雨改個名字,妳瞧如何?」

滌心沒立即回答,小小步伐跨上偏廳的石板階,突然感受到兩道溫暖的光芒,她不懂,下意識半轉身子,她瞧見武塵立在廊簷下、倚柱抱胸的身影。

他看到她了,整個的她,同時沈緬在那朵如花的微笑中,他報以相等的笑。

滌心主動走去,雙眸因愉悅瞇成可愛的彎度,停駐在武塵面前,她端詳著他臉上熟悉的溫文和五官,笑開紅唇露出貝齒,接著,她又主動親近拉住他的手。

「大郎哥。」

武塵表情平穩,目光下移,讓她掛在胸前的東西吸引。

「何時掛上的?」他靜靜問,眼神再度望入她。

滌心一手握住胸前純銅打造的算盤,只有手心大小,故意搖了搖,珠粒清脆撞擊,她跟著笑聲鈴鈴。「去年鬥茶會,陸府茶和水品蟬聯第一,婉姨允了我的。」

武塵稍稍一愣,隨即想起將近的喜事,心中已然明白。

「銅算盤有它的象徵,義母傳給了妳,妳要好好保管。」

「那是當然。」心形的臉蛋扮了個鬼臉,是外人無緣瞧見的一面,那與她方才處理生意的果斷犀利相差萬裏。「瞧,我隨身掛著它,一刻不離呢!同人議價作帳之時,我就在上頭撥撥指頭,它小歸小,卻是好用,呵呵……商人重利輕別離,你聞出我身上的銅臭味了嗎?」

最後兩句語氣微異,似有幽怨,但見她笑容可掬,武塵揮開那抹疑雲,心已酸澀,沒必要再多添一筆,他技巧地把手抽離那柔軟的掌心。

滌心也不在意,掉頭面對那兩名中年人,朗聲地說:「兩位叔叔提的意見滌心會好生思慮,絕不會惹麻煩,一有決議定會知會兩位叔叔,請務必安心。」

有了她親口保證,兩人明顯鬆了口大氣。

「滌心姑娘能這樣想是最好的了。」

接著又應酬幾句,那兩人才連袂出府。

「壽伯,留言本子。」雖有數不完的工作,滌心語氣輕快,心情難掩飛揚。

壽伯慢吞吞將本子交予,忍不住千篇一律的叨唸,「早膳擱著就出門,現在大廳還未踏入,茶也沒喝上一口,就急急跟我要那本子,妳滿腦子只剩茶園和生意,偏偏不會照顧自己……」

武塵聽了眉微微攏著,不發一語凝視女子清瘦許多的身形。

「好壽伯,早膳我有吃,茶園裏的採茶工給了我一粒硬餑餑,午膳我也沒忘。」是早上吃剩的硬餑餑。滌心想著不敢說出口,她接過留言簿,又是笑靨如花,心頭有盈盈歡喜。

「妳這丫頭……唉,我吩咐廚房弄些吃的給妳。」他搖頭長嘆,轉身離開。

廊簷下獨留兩人,靜默氣流裏桂花香氣在鼻間飄浮,武塵清清喉嚨,率先打破這份祥和的清寂。

「妳爹爹和娘親可都健朗?」

「嗯。」滌心點頭,眸光如泓,那笑自始至終未離她的唇,「每月我固定上山瞧他們,山頂尚有其他住戶倒也不孤單,那兒景致宜人恍若世外,爹爹在院前種了好幾株新芽,研究新茶的天分和熱忱,我終究不及他老人家。他和娘親勞累大半輩子,如今可以過過清閒日子,我瞧了好歡喜。」

彷彿是交換人質,她頂替蘇泰來留下,繼續為陸府賣命,沒人問她心底真正的打算和思慮。

接管茶園這些年來,武塵與她相見約次數寥寥可數,一是武塵難得回陸府,二是滌心忙著在茶與生意上周旋,見面總是匆匆,能像今日這般談話實屬珍貴。

「妳也想與妳雙親一起生活?」

忍受心頭溢湧的憐惜,武塵輕問,隨即憶及此次回府的因由,她就要披上嫁衣,他卻為她流連,頓時心中一陣澀然,才覺自己問得多餘。

滌心歪了歪頭,眉目輕皺,很快又緩了開來。

「我是很想呵……可是,已難放下。」

武塵無語,他俯視著那張蓮白小臉,昔日稚氣早不復見,已育成眸中智慧、澹秀天然,雖非絕世麗容,但那清雅之姿卻成心底的暖流。

她有美好歸宿,他應覺欣慰。

「我……該去忙了。」滌心的頰微微泛紅,抱緊懷中的本子並未動作,躊躇了片刻,她轉過身去,踏出幾步竟又止住不前。

武塵望著她美好的背影,又望著她走回自己面前,感覺那小臉上多了某些東西,他卻無法辨明。

「此次回來你會多待幾日吧?」滌心抿了抿唇,靜靜地問。

「直到喜宴結束。」他深刻瞧著她,聲音持平。

聞言,兩朵梨窩在唇邊輕舞,她笑意加深,語氣並無起伏,「那……很好。」

點點頭,她再次轉身。

偏廳改設而成的辦公房,整個午後,滌心就待在裏面,仔細讀著那本留言,然後隨手批上重點。這時間仍陸續來了幾位訪客,說談皆是茶與生意。

筆端輕抵住下顎,唇微嘟,滌心望著紙上一個數字,秀眉淡擰。

不知是筆誤,抑或錯算?她思索著,揉了揉眼睛,仍是提起精神回頭翻找相關的紀錄。

一室安寧,算盤上珠粒撥打之聲特別清亮,有人推開門扉跨了進來,她聞到淡淡的食物香氣。

「壽伯,先擱著吧,待會兒我再吃。」頭擡也不擡,她正忙著與一串數字纏鬥,筆握在掌心,拇指和食指飛快撥弄算盤珠子。

托盤被放置在圓桌上了,那人並不離開,溫暖的氣流如同食物的香味緩緩漫遊而來,滌心感覺到他的注視,停下動作擱下筆,她擡起眼靜靜微笑。

「我以為是壽伯。」

「他忙,我左右無事便過來瞧妳。」武塵瞧了她案前疊成小山似的文書,心中泛起一抹憐借,劍眉不自覺緊了緊,低聲道:「廚房特意為妳熬的粥,趁熱快吃。」

「還有兩、三筆帳沒對齊呢,花不了多少時間的,我等會兒就吃。」然後她擡起筆,算盤珠子尚不及重新歸位,一隻大掌忽地伸至面前,她一怔,留言簿子與帳本全教武塵蓋上了。

「大郎哥……」滌心與他對望,那男性眼眸似乎閃過什麼,太快、太微

「還有帳沒對呢……」她訥訥地說。

「先把粥喝了,那些帳沒長腳不會跑的。」

聞言,滌心笑了出來,小小的梨窩舞得可愛,眉眼間的倦意讓這朵笑掃淡許多。

「你說的話,我焉能不聽。」她步近圓桌,逕自掀開盅蓋,米香隨即撲鼻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愉悅地說:「是李大娘的手藝,這道八珍粥是我娘教她的,味道極好。大郎哥,」地擡頭輕問,「滌心為你添一碗?」

武塵搖頭,溫和地扯動唇角。「我不餓,妳吃。」

粥香勾起食慾,滌心真餓了,替自己盛來一碗,她輕輕吹散熱氣,小口小口吃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見她乖乖用膳,武塵隨步踱至窗邊,開敞的窗外天際一片霞紅,落日朦朧,無限美好,他眺望著,心緒讓滌心方才的話微微縛緊。

他的話,她焉能不聽……當真如此?

若是……若是……他要她別嫁人,她可會聽?

武塵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驚覺腦中浮現的意念,額際冒出點點冷汗。

他在想什麼?!怎可如此自私?暗自斥喝那齷齪而卑鄙的念頭,他心思抑鬱,不知不覺竟惱恨起自己來了。

心緒反反覆覆,忽地,一隻小手覆在他握緊的手背上,無預警的柔軟音調在耳畔響起。

「大郎哥,你在惱些什麼?窗櫺快教你捏碎了。」

武塵一震,連忙解去勁力,垂首瞧著,那木頭刻造的窗櫺略生裂痕,差點毀在他手中。「有五個指印。」他怔怔說著,目光又怔怔地移至手背上的小手,兩人肌膚相貼之處微微刺麻,不知是她掌心過熱,還是自己的體溫太寒?

「對啊,我也瞧見了。」滌心仰起臉蛋,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還說呢,在身後喊了好幾聲也不見你回應,又蹙眉又抿唇,這般的不尋常呵,莫非是無限情懷寄斜陽?呵呵呵……大郎哥,你想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又是一愣,武塵隨即捉回神智,「正是想妳。」他淡淡啟口,語氣並不認真。

滌心凝住他,笑意纏繞在眼底和唇邊,雅緻的臉龐有些高深莫測。

「哪裏學來的花言巧語?滌心又不是三歲孩童,大郎哥不願說,我不問便是,何必拿這話搪塞?呵呵,你若真想我,又怎會離開陸府,每回總要婉姨三催四請才肯回來探望,偏偏又來去倉卒,這些年我想靜靜同你說些心裏話,卻怎麼也辦不到。」

忽地莫名衝動,武塵翻掌想握住她的柔荑,卻遲了一步,那隻手離開了他。

滌心自顧自面對窗外,雙臂撐住窗檯,接著不大秀氣地往上一躍,她的動作極為熟練,眨眼間,人已面對著外頭坐落在窗檯上。

整理好裙擺,調妥坐姿,她偏過頭對住身後的男子,依然笑著:「做什麼這樣瞧人?我就是粗魯,你早知道的。」

不等武塵說些什麼,她轉開頭視線投向遠方,夕陽在她臉頰和身上鑲起薄薄的金紅顏色,髮絲泛起溫潤的光澤。

「唔……上回一起看落日是什麼時候?」她低低說著,食指成勾敲著腦袋,「唉,想不起來了……」記憶似有若無,這些年生活步調緊湊忙碌,茶和生意,生意和茶園,她的腦力都用在上頭,就連夜半做夢也在數字和一張張臉上兜轉,那些臉她記不分明,反正都是同陸家生意往來的茶主商賈。

唔……她該要記得,怎會忘懷?怎能忘懷……好生苦惱地輕咬下唇,她擡手又敲起自個兒的秀額。

「四年前我上獅峰尋妳。」低厚的男音由身後悄悄挨近的胸膛中傳來,替她解答。

「正是!」滌心拍了一下大腿,語氣欣然高揚,她背對武塵,難以捕捉他深邃眸中的火燄。「你竟也記得。」那麼……她為何會忘卻?

喔喔,她僅是一時記不牢,沒有忘,沒有忘,她沒忘。不知怎地,她掌心微濕,覺得微乎其微的風吹冷額角細汗,方寸緊緊抽了一下。

「那一日獅峰的落陽……好美、好有韻味。」是雨洗淨過後的天際,她伏在他的背上,覺得那落日似遠似近,默默相隨。緩下心神,讓最單純的感情掌管一切,點滴的片段翻飛,她找到珍藏在記憶深處的一份溫暖。

武塵苦笑,「妳想的事盡和別人不同。當時妳感染風寒,不聽大夫的話好好休息,還瞞著眾人上獅峰茶園。那日山頂飄雨不能採茶,妳卻顧著幾株新種嫩芽淋了一身濕,我尋到妳時,妳蹲在茶園兀自不肯起身,連躲個雨也不會。」

那一年義父辭世,他回陸府奔喪,而滌心則剛剛接手茶園管事。原本,義父的後事處理完妥之後,他該回三笑樓,卻為滌心耽擱下來,因她病了,輕微的風寒淋了雨病情加劇,她是讓他背下山的,足足高燒了三日才清醒。

想想那時,滌心知道自己有些癡傻,就為著那些茶芽,但她本就是這個脾性,一份癡,不僅僅為茶。

側過臉,她眼眸閃爍頑皮精光,故作幽怨地說:「都是你。人家才設法要救那幾株新芽,硬是被你拖走,結果茶苗教雨打得七零八落,那是西域來的白雪芽,我首次在中土試種,光一株就值好幾兩銀子呢,你心不疼,我可疼死了。」

誰說心不疼?他又急又惱又疼。

茶僅在晴時採之,雨不採,晴有雲亦不得採,因此若非大好天氣,獅峰是極少人煙的。往峰頂的一路上,他急壞了,生怕滌心出什麼意外,接著在茶園中見到她,又讓她的固執惱得七竅生煙,雨猛地大了起來,他們無法下山,兩人在平時供採茶工人休憩的簡陋棚子下暫時躲雨,他攬住她發顫的身子,這麼光明正大地擁她入懷,心中沒有歡喜,而是濃得化不開的憂心憐惜。

一時之間,武塵不知說些什麼好,他離她好近,風穿透滌心的髮、掠過她的臉蛋和肩頸,將女子幽幽的香氣送入鼻息。

靜默了會兒,他緩緩啟口,「今日那兩人提及之事,妳預備如何?」

滌心搖搖頭,誠實回答,「還沒想好呢。」她忍不住扮了個鬼臉。她就是不懂,為何辛辛苦苦種的茶只因皇上喜歡,欽點成貢茶,普通人就不得品嚐?

「將碧山煙雨的茶名改掉吧。」他並非怕事,而是擔憂她不懂保護自己,若朝廷有心追究,他不在她身邊該如何護她周全?

滌心一愣,聽出他語氣中乍現的關懷,小臉上的笑容更加耐人尋味。

「你的話我自然要聽。」驀地,她放任身子往後倒,將那男子寬闊的胸膛當成靠背。他的胸肌繃得又緊又硬,滌心倒不在意,小小頭顱不安分地東蹭西蹭,終於尋到他頸窩間最舒適的凹處,放鬆雙肩和背脊,她發出貓兒般慵懶的嘆息,啞啞地道:「把碧山煙雨換成煙雨碧山,你說好不?」

不知她是認真,抑或玩笑?武塵迷惑地蹙眉,所有的感官和知覺因女子的貼近顯得無比敏銳,心跳得好急,彷彿下一刻就要撐破胸骨和皮肉,而胸口上枕著的是她,萬般不願這狼狽的跳動聲響傳進她耳中,想退開自己怕摔著她,想推開她也怕摔著她。

「今天的帳好難對,合算幾回都找不到錯誤,我頭好昏眼也花了,只覺得周身乏力,你的胸膛讓人家靠會兒……一會兒便好……」小臉忽然仰起,她眨著眼可憐地望住武塵線條僵硬的下顎,軟聲喊著:「大郎哥,你該不會那麼小氣吧?」

被滌心拿話圈套住,武塵嚥了嚥口水,終究沒有其他舉動,他直挺挺立著,卻不敢俯首,隨即想到她的辛苦勞頓,心裏又是一痛。

「茶園和生意……妳多找些人手分擔,別事事擔在肩上。」

靠得太近了。理智在說話。

小時,滌心對他的親近,他以兄長的身分坦然接受,那小小女娃愛親熱地摟著自己,表現出來的是女兒家的愛嬌稚氣,誰料及習慣生成他心底的依戀,驚覺時已難割捨,縱使如此,他心中自是清楚,她此生的依歸已在義弟身上。

這些年他以手足之禮待她,刻意保持距離,刻意淡化情感,他做得不留痕跡,讓自己慢慢由她身邊走開。

返回陸府之前,所有事皆在掌握中,但這次再見滌心,他弄不明白哪個環結出了錯,她還是她,依舊的笑容和神態,可眉眼之間有意無意地多了些什麼。然後是談話舉止,他隱約感受到那份深意,紛亂得摸不著頭緒,他的心有些慌、有些失措、有些蠢蠢欲動了,才欲探索,她卻眨著明眸無辜地看著他,教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暗暗懷疑是否自己多心。

她的笑音些許低幽,「茶業愈來愈興盛,咱們的茶園也愈闢愈廣,以前以獅峰為主,現在靈隱、梅家塢等地皆有佳品,又管茶、又管生意,還得應付官家以各種名目舉辦的鬥茶大會,唉,滌心為求自救,當然得找幫手啦,沒有經驗不打緊,只要能吃苦耐勞,跟在我身邊看著學著,自然也就會了。」偏過臉頰,她小巧鼻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如羽毛般觸了觸武塵的頸項,「現下,茶園的事有人幫我管著,偶爾運氣些,滌心還能偷偷懶哩,呵呵,大郎哥,滌心不是無敵之人,我僅是一個……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小小女子。」

又來了,那種不確定又別具深意的言詞語氣,武塵的心湖讓她投入一顆小石,漣漪一個接一個相應而生。

「妳早該這麼做了,多個人手總是好的。」這是他的聲音嗎?竟會如此低啞。

「是啊!待婚禮過後,我便放自己大假,什麼也不管。屆時,我去京城尋你,那三笑樓我一次也沒去過,卻知道它大大的名氣。」她的心情似乎特別高揚,臉龐再度仰起,瞧見那男子不及掩飾的陰鬱神色。

「你不樂意讓我去嗎?」滌心問得直接。

「怎會?」武塵勉強扯動唇角,壓下胸中波濤洶湧的酸意,「阿陽和妳同來拜訪,我身為義兄自是萬分歡迎。」

「阿陽?」關他什麼事?到得那時,人家夫妻倆新婚燕爾、濃情蜜意,哪來空閒理會她?滌心以為他不懂,鄭重解釋,「就我一人,我獨自去投靠你,住你的吃你的,不管茶也不管生意,在京城裏玩到盡興。」

「妳、妳……」武塵詞窮,思考能力彷彿受了詛咒不太中用,他徐緩嘆著一口氣,自言自語,「既已嫁人,怎可能獨自一個……」

「大郎哥,你在說些什麼?」

武塵沈默不語。

遠方的夕陽只剩微光,天際由霞紅染成灰黑,滌心毫不淑女打了一個呵欠,精神覺得困頓,眼皮有些沈重,淡淡的夜風夾有涼意,她本能在身後溫暖的來源貼得更靠近。

那男子身上有她記憶中的味道,怎能忘懷呵……

「我不再讓你跑開……」紅唇掀了掀,她模模糊糊說了些什麼,雙眸放鬆輕閤。

武塵聽不真切,知道她疲累已極,靜靜讓那小小人兒依靠自己。

愈陷愈深,該快刀亂麻。理智又再說話。

他臉有愧色,微微泛紅,視線悄悄下移,瞧見她頭頂可愛的髮漩,心中一片柔軟,不自覺流露出愛憐的神情。

此後只能收斂情意,放任自己,就這麼一回!他同理智辯道。

俯下臉,那吻似有若無,輕輕印在滌心髮上。

第2章

        「滌心,我把水注滿了。」

這一覺睡得滌心全身鬆軟,床帷外一名丫頭喚著自己,她雙眸迷濛地眨了眨,嚶嚀一聲又閤起眼,將被子捲在胸前絲毫不想動。

床帷教人撩開,一雙手同自個兒搶起棉被,熟悉的女音嬌斥著,「壞習慣,妳又賴床,昨兒個澡也沒洗就睡得七葷八素,床舖都讓妳薰臭了,人家辛辛苦苦燒了三大壺熱水,妳快快起來,待會兒水冷了我可不管。」

「嗯……如意……」滌心讓她拉了起來,眼睛尚未完全睜開,忽然胸前一涼,如意丫頭趁她不備,快手快腳鬆解了她上身的盤釦,順利將衣衫扒下。

「哇!妳吃人家豆腐啦!」滌心小手擋在胸前,迷濛的眼倏地睜圓,瞪住眼前與自己情同姊妹的如意。

「呵呵,」她怪笑一聲,將衣服丟至旁邊小籃,上下齊手又要抓滌心的羅裙,曖昧說著:「妳昨夜才真讓人吃豆腐呢!」

滌心一愣,裙子再度失守,全身只著肚兜和小小的裏褲。

「昨兒個是大少爺送妳上床的,從偏廳一路走回內房,許多人都瞧見了。」

「是嗎……」他抱著她回來,呵……那很好啊……

「傻笑什麼?呆!」如意輕拍了下她的額,瞧見她紅撲撲的臉,又曖昧地問:「怎麼,妳把事對他說了嗎?」

「能說什麼事?」滌心偏過頭,表情難得忸怩。

「什麼事?我怎麼知道什麼事?還不就是妳心裏頭藏了這許多年的那檔事!」

「哎呀!妳又吃我豆腐!」滌心笑鬧著轉移話題,閃身躲開如意欲扯掉肚兜紅繩的手,她一骨碌兒跳下床,背對著以最快的速度解下剩餘的衣物,試也不試水溫便躲進澡盆,「哇!好舒服……」她滿足嘆息,笑嘻嘻地回過頭。

「八成沒說。」如意暗自嘟嚷,邊整理床舖邊嘆氣,「妳都二十二了,再拖下去還得了,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妳早早對他說,要不要一句話,又何必這般蹉跎?」她年紀還小滌心兩歲,說話卻是老成。

雙掌掬水輕輕潑打臉頰,水溫偏熱,霧氣氤氳,滌心露出水面外的眉頭微微泛紅,拿起棉布仔細地擦洗身子,任由如意叨唸,片刻,她忽然啟口。

「如意……妳和文哥可幸福?」

沒料及話鋒會轉到這兒,如意先是一怔,臉跟著也紅了,方才還絮絮叨叨,現下卻似個悶葫蘆。她已在去年許給了府裏長工,雖是主母作的主,兩人卻早已情投意合。

如意淺笑,想起心上人的好處,即使不答話,那甜蜜的神色已說明一切。

「妳心底只他一人,他心底也只妳一個,怎麼不快活。」滌心幽幽然說著,小手下意識撥弄水面,溫潤的水緩緩波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擊在她的肌膚上。

方寸蕩漾啊……想起那人,她胸懷登時溢滿了酸楚,呼吸有些紛亂,然後,她的聲音也在蕩漾。

「我心底有他,同樣想他心底有我,就好比妳和文哥,這不是蹉跎……是為他沈吟……」

※※※

沐浴過後,長髮還帶著濕氣,滌心也不理會,只用一柄白角小梳固定,任髮絲瀑瀉在眉上和後背。

昨日,她是吃完那八珍粥才睡著的,一早醒來,倒不覺得飢餓。至偏廳收拾了些東西,將最後幾筆帳目核對,她步了出來想請人幫忙備車,今日杭州茶商聚會,談的是節節高漲的茶稅和浮梁茶葉買賣之事,兩件都極其重要,她得領著海棠出席,讓她見見世面磨練磨練,也好早日擔當陸府龐大的產業。

有雙眼正瞧著自己。

滌心會心一笑,廊簷下的身影停住不前,她半轉身軀,準確地尋到那兩道視線的來源。

「早上好。」她容如花綻,望住一步步靠近的男子。

湖綠色的衣衫裹著輕巧身段,小臉素淨,眉目清新舒緩,長髮攏在後頭,露出一對白裏透紅的小巧耳垂,這般模樣的滌心教人心神欲醉。

「早。」武塵短短一字,眼底柔和。

中庭頓時安靜,幾名灑掃的僕役動作明顯遲緩下來,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往這邊飄送。

唉唉,昨日她讓人送回房之事,想必已傳遍陸府。這……倒也沒啥不好,自己的名節弄汙了,說不定能成為「脅迫」他的籌碼。滌心腦袋胡亂轉著,唇抿了抿,不讓笑太過恣意倡狂。

「聽說天才魚肚白你就起來練武了,在陸府睡不習慣嗎?」她該感謝眾人「關心」嗎?經武塵昨夜的一抱,她問都沒問,府裏的僕役卻忙著將大少爺的去向舉動透露給自己。

武塵搖搖頭,「我一向睡得少。」疑惑地瞥了眼中庭,發現那些人的動作一致由慢轉快,掃地的掃地,撿葉子的撿葉子,個個都專心得不得了。

「我正要去義母那裏請安。」他調回視線。

「婉姨回府了?」

「嗯……昨晚回來的。」他語氣頓了頓,溫朗地說:「妳後來睡著了,沒讓人喚醒妳。」

「原來。」突然提及,滌心再怎麼無謂,臉不由自主還是紅了紅,為了掩飾她爽朗笑開,手主動扯住武塵的上臂。「我同你一塊兒去。」

「嗯。」刻意忽略挨近的小手,他的鼻間卻竄入她清新的香氣,如同晨間向陽之花,混著蕊香與沁涼的氣息,他難以自持地深深呼吸,淡淡低問:「他們為什麼要看著妳和我?」

滌心垂著頭悶悶笑著,腳步跟著他,無辜回說:「我也不知道耶。」

氣氛真的有點不同,不僅中庭那些僕役,連走在迴廊上,沿路遇見的人全笑嘻嘻盯著他們倆,好似見了啥喜事。

武塵暗暗納悶,想到義弟的婚事,瞬間覺得挽住自己臂膀的小手又熱又麻,他偷偷瞧她,見滌心一臉坦然率真,頓時他心中愧澀,不敢再胡思亂想。

進了一片院落,兩旁花草繽紛,人未到,滌心已揚聲喚著:「婉姨,大郎哥來瞧您了。」

接著房中連聲價響,聽見一名婦人壓低聲音喊著:「啊!快快!」

滌心故意拖住他慢慢走,剛靠近廂房,門由裏頭打開,那丫鬟見到武塵驚愕地瞪大眼睛,神色倉皇的叫道:「大少爺。」她趕緊屈膝福身,垂著頭忍不住想笑。

「是……是大郎嗎?快進來……咳咳……快過來讓我瞧瞧……咳咳咳……」

「義母。」武塵快步過去,停在床邊,「您不舒服,別起來了。」

婦人不聽,仍掙紮地撐起身子,讓丫鬟在她背後墊著軟枕,她拉住武塵要他坐下,氣虛地說:「大郎……咳咳……我可把你盼回來了……」

「本該早些過來,可昨日義母回府時天色甚晚,怕您要休息,沒敢過來請安。」武塵說著,不動聲色地端倪著婦人的神態,見她頰腴紅潤,氣色頗好,心中有些明白。「義母身子不適,昨兒個又何必到阿陽那裏──」話尚未問完,陸夫人猛地一陣急咳,臉皺成一團,滌心見狀搶將上去,又是拍她的背又是撫她的胸口,趕忙吩咐丫鬟盛來溫茶,她服侍著她喝下。

「婉姨,慢慢來、慢慢來……」滌心傾身靠近,在陸夫人耳邊低低喃道:「演得真好,繼續。」

受到鼓舞,陸夫人內心精神大振,眉皺得更緊,唇落寞地撇了撇,「義母、義母……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咳咳……當初喚你大郎,是希望咱們從此成一家人,你是陸陽的大哥,是陸家的大兒,咳咳咳……結果你不領情,自個兒跑到京城去,我都快病死了,見不到你娶妻生子,唉唉,說不定你認為娶妻生子也與陸府不相干,咳咳咳……現下,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想來是不久人世了……」

地上有些糕餅屑末,床沿也有,陸夫人的前襟也沾了一些,應是方才太過緊急,來不及仔細清理。

「義母會長命百歲的。」武塵心中苦笑,雖猜出事情曲折,但面對義母自憐自艾的話語卻也莫可奈何。

「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她又哀怨地攢眉。

武塵微微嘆氣,「在心中,娘和義母都是同等量的親人。」她和義爹待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習慣了一個稱謂,要立刻改去並不容易。

「是嗎?呵呵……」好像首回聽武塵講這種「甜言蜜語」,陸夫人喜色乍現,突然手肘教滌心輕輕一擠,人才回神,「那……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我還瞧得見,快快討房媳婦兒吧,阿陽娶親,我心裏頭的擔子是放下一個了,可還有幾個吊在那兒七上八下的,你的婚事、滌心丫頭的婚事,兩個最教人頭疼。」

「滌心的婚事?」武塵雙目轉向滌心,見她臉有羞澀,偏開了頭躲避自己的視線,心底覺得錯綜複雜,他開口欲詢問,又讓門外進來的人打斷了。

「大哥!」一名錦衫漢子甫進門,便忘情大叫。

武塵聞聲轉過身去,嘴角原本溫和地噙著笑,卻見到他身邊挨著一名姑娘,眼光陡地銳利,臉沈了下來,瞪住陸陽與她交握的手。

「阿陽,那些帖子教人送妥了嗎?帖子便是面子,杭州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接到咱們的帖子,是死都不會來的,那豈不是要少收禮金了?」陸夫人說著,想給陸陽使眼色,要他機伶點別來拆臺。

「她是誰?」武塵這時卻猛地站起,雙目含威。

房中的人皆是一愣,那名姑娘和武塵首次照面,顯然有些害怕,緊緊扯住陸陽的手不放,身子挨得更近更密實。

「她、她是……海棠呀。」哪裏不對勁了?陸陽困惑地眨眼。

「再兩天便是你的婚期,新人尚未入門,你這樣做究竟什麼意思?!」武塵咄咄問道,不敢看向一旁的滌心,怕見到傷心欲絕的神態。

一口怒氣在胸懷翻轉,陸陽的事若私下教他撞見,他還能冷靜處理,但今日他堂而皇之偕同一名姑娘,那親熱的模樣全落入滌心和義母眼裏,全然不顧旁人感受。思及此,武塵將雙拳握得咯咯作響。

大哥是怪他沒守禮俗,婚禮前跑來纏著新娘子嗎?他何時這麼迂腐了?

「這很嚴重嗎?我倒覺得還、還好啦……」

怒至極處,武塵反倒冷笑,那模樣教人膽戰心驚,「好,好得很!今日不好好教訓你,我枉為人兄,對不住義爹義母。」

眾人驚呼一聲,沒人拉得住他,瞬息間,他朝義弟欺身而上,原來窩在陸陽懷中的女子被人輕輕一掌安全地送往裏邊,也不知是誰發的掌力,回頭望去,那兩名義兄弟已鬥得難分難解。

「我的天!」

三名女子又是驚喊,見他們兩個由門內一路打出門外,陸夫人也顧不得「臥病在床」,急匆匆跟著追了出去。

「別打了!別打了!大郎哥,你是怎麼了?!」滌心著急地跺腳,想衝上前制止卻不知如何幫起。

幸得陸陽這些年武藝練得極好,再加上武塵雖然生氣,下手只為教訓,使的是八八六十四招的大擒拿手,勁道控制得頗有分寸,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陸陽嗜武的脾性被引發出來,鬥得酣暢,漸漸把這場架的前因後果給忘了,見義兄躍起數尺,在空中變招,不禁歡喜大讚,「好一招雲鶴沖霄。」

他側身避開武塵飛撲而下的手爪,自己的腕則落入對方掌握,便使了一招去切武塵的手,來來去去地糾纏,始終擺脫不了纏上來的雙手。

再下去,永遠也打不完。

這時,滌心與海棠相覷了覷,轉著同樣的心思,牙一咬,同時奔進戰圈。

武塵長臂如箭,這招用意在於鎖扣對方喉頭,是擒拿手中的厲害招式,沒料及打斜裏忽地衝來一個身影,他硬生生收勢,指力仍劃過滌心頸項。

「啊!」

「滌心!」他大驚失色,連忙解去內勁,雙臂穩穩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咳咳咳……沒事,我沒事……咳咳……你們別打架。」

滌心好不容易站住腳步,攀住他的臂膀,感覺他衣衫下蓄滿力量的肌肉,心中著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反手緊緊圈住他的腰際,不讓他再挑事端。

雪白的咽喉留下紅紅指印,武塵心中一痛,惱起自己的魯莽,隨即想到陸陽今日舉動可能對滌心造成的傷害,憐惜之情頓時大增。扶持著懷中女子,他雙目精光射向義弟與那名姑娘,沈沈地問:「你為她,不要滌心?」

「啊?」陸陽依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訥訥回答:「大哥,你今天好生奇怪,我怎會不要滌心?」他怎敢不要滌心?她可是陸府總管事哩!沒了她,陸府這茶業和生意怎麼維持?難道叫他想辦法嗎?想到這兒,陸陽的臉全擰了起來。

「好、好!」武塵頷首,直直望住攔在義弟前頭的那名女子,義正辭嚴地說:「海棠姑娘,瞧起來妳是好人家的姑娘,自該明白事理,我這位義弟已有婚約,兩日後便要成親,他就要有妻室了,妳女兒家清白的名節不要斷送於他。」

眾人聽這話又是一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海棠,她忽然咯咯地笑出聲來,擔憂的神色已不復見,攔住陸陽的雙手鬆放下來,反倒抱住自己的腹部,好似聽聞了一件讓人笑到鬧肚疼的事,美眸彎彎地瞇著,清脆婉轉的語氣中有強忍的笑意。

「大少爺,海棠也有婚約呵,同樣是兩日後要嫁人,而更湊巧……海棠要嫁的人便是您的義弟,呵呵呵……我當然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惜名節斷在他的手上,拿不回來啦!」

終於,她隱忍不住,顧不得秀氣文雅,哈哈地放聲大笑。

以陸府在杭州的名望,婚禮自然隆重而盛大。

不單陸陽自己的府第,臨西湖的大宅亦擺了全天的流水宴席,祝賀的賓客絡繹不絕,都是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些人為顧全禮數,兩處地方的宴席都前來露臉,若抽不出時間也得派人代表,又因面子問題這禮金兩邊都得打理,金額太難看也不成,就怕教他人瞧輕。

一位賓客收兩份禮,這場婚禮大大有賺頭,而這項「智舉」全得歸功於那位擅長精打細算的陸家主母。

「呵呵呵……通殺。」婦人笑咪咪瞧著禮金簿,上頭統計出來的數字令人滿意到了極點,並非她貪財,實在是機會在前,當然得好生利用,此乃商賈本色也。拿著簿子遠遠看又近近端詳,怎麼都得意,然後她瞄了眼枯坐一旁、有些無精打彩的女子,邀功地說:「瞧,腦子肯動,銀子便來,呵呵呵……」

滌心撇了撇嘴,勉強扯扯唇角,有氣無力地讚道:「薑是老的辣,滌心甘拜下風。」

「唉唉,別這麼要死不活的。」陸夫人擰了她一下,「妳想什麼我難道不知?大郎以為妳同阿陽是成對的,妳就為這事心裏不歡暢。」

心事被一箭命中,滌心大聲嘆息,隻手托腮,臉上有說不出的苦悶。

「他……從來沒把我放在心上。」

「這倒是,他從來不把咱們放在心上。」這句話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意味。

「婉姨!」滌心美眸含嗔,幽怨地道:「您怎不說話安慰安慰人家?」

「妳自個兒都這麼想,我有啥辦法?」

抿了抿唇,滌心忽地頭一甩,下定了決心。

「我不管,當初說好的,只要找得到人管茶、管生意,您就讓滌心放大假。海棠進來陸府兩年多了,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能寫、能讀、能作帳,雖然出面洽商之事尚嫌經驗不足,但有您幫忙看著,當然不成問題……至於茶園方面,有銀荷和水生照顧,壽伯他老人家也會幫著,我一點也不擔心。」幸得她有先見之明,帶出幾個人才來分擔工作,早早替自己打算。

竟然,她會記不牢那天獅峰雨後的夕陽?!

說實話,她內心從未如此不安,那感覺甚至可以被稱之為恐懼,再來是這場誤會,她不懂武塵為何會有這樣荒謬的認定?

會一肩挑起陸府的重擔,一半為爹娘一半便是為他,幾年來的兩地分離,她讓太多事務纏身,卻沒法讓兩人的感情更進一步,她當然害怕呵……怕她與他背道而馳愈走愈遠,到得最後她會忘卻他身上的溫暖。

「他明兒個一早就走了,人家要放大假啦!」

「唉唉,何必麻煩?乾脆我出面替妳問他,直接叫他娶妳過門,借此咱們再賺一回。」滌心若走,陸府的擔子多少會落在自己肩頭,能拖便拖,呵呵呵……先敷衍再說吧。

「不要!那多沒臉啊!我一丁點把握也沒,說不定他有其他打算,若貿然問了,他必定會萬分為難。」滌心微擰的秀眉挑了挑,頰邊生紅,繼而又道:「待時機成熟,我、我自會同他說。」

「妳年紀不小了,與大郎之間若是沒個結果,陸府罪過就大了。」

屆時,她可對不起蘇泰來夫婦倆。所以說,袖手旁觀、任其發展用來對付大郎是毫無建樹,她腦筋轉了轉暗自竊笑,決定插手。

她拍了拍滌心的肩膀以示安慰,「好啦、好啦,不管怎樣,總得高高興興吃完這頓飯啊。」隨即,她喚丫頭吩咐廚房上菜,又讓人去請新婚夫妻和武塵。

今晚是婚禮過後陸府自家人的聚會,陸陽偕妻子回來,兩人新婚燕爾,濃情蜜意自然不在話下,而過了今夜,武塵便要動身回京城,因此這頓飯,有歡喜相聚亦有餞別的意思。

「娘。」步進廳門,陸陽和妻子同聲請安,海棠穿著一身粉色衣衫,薄施胭脂,很有新嫁娘的喜氣。

「坐、坐,自家人別拘束。」陸夫人呵呵笑,想到這媳婦可以幫陸家頂起半邊天,她樂得輕鬆自在,當然呵呵笑,而另外半邊……她瞄了瞄坐在身旁的滌心,如意算盤打得響叮噹。

滌心與海棠聊了起來,十句話倒有八句說到生意,近來茶課重稅,茶葉運送的費用又漲高,兩人正在討論相應之法,希望能好好解決。

廚房開始端出菜餚,陸大人正要丫頭再去喚武塵,就見他緩緩踏入廳中。

「大郎,快坐,就等你一個呢。」陸夫人對他招手。

「是。」簡短應聲,武塵視線自然而然看向滌心,在接觸到那雙水眸時,他心中一震,來不及停駐便又移開。

「大哥,這位子給你。」陸陽幫他移動碗筷,恰巧擺在滌心身旁的空位。

「大哥,」海棠也喚了一聲,「您坐那位子頂適合,滌心手短,您可要幫她佈菜。」她臉上堆滿笑,眼睛溜溜地在武塵和滌心身上打轉。

武塵微微一笑,神色頗為自然。

從那日將一切的錯綜複雜弄清楚後,他和滌心之間似乎多了些尷尬,兩人照面竟是無話可說,偶爾偷偷追隨她的身影,卻見她沈默擰眉,心思不知飛向何方。這兩日府裏忙得人仰馬翻,往來祝賀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幾回想同她談談,皆因陸陽的婚禮耽擱下來,而明早他就要回京了。

「吃塊魚肉。」菜色上桌,眾人開始動著,武塵夾了最遠的一道菜,將滿箸的佳餚放在滌心碗中。

「謝謝……」滌心略微驚愕,偷覷了他側面剛俊的輪廓,見他神態自若忙著替義母佈菜,心中的驚喜轉為淡淡失望,想著他對自己的舉動並非出於真心,垂著頭,她默默將那塊肉送入嘴中。

席間,陸陽和海棠忙著製造話題,陸夫人配合度極高,氣氛還算歡愉。此時,海棠見滌心只用著面前兩、三道菜,連忙從自己這頭勺了匙香藕蓮子。

「滌心姊,嚐嚐這道『連成佳偶』,它不僅味道好、名字亦佳,吃了保證妳喜事連連,早早嫁個如意郎君。」

滌心臉微嫣然,舉碗盛接過來,輕聲道了句謝謝。

「哎啊,大哥!你做什麼把筷子伸進醬油碟子?!又沒菜可夾!」陸陽驚奇地叫著,他嗓門本就不小,忽地出聲,眾人都嚇了一跳。

武塵急急回神,趕忙收回手,為掩飾失態便隨意夾了塊雞肉。

「海棠剛剛把話頭挑起來了,借這機會,我有話要對你們說。」陸夫人慢條斯理喝了口湯,眉目笑吟吟,在其他四人狐疑的臉上繞了圈。「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見得小,我方才同滌心提及了,她自個兒倒沒啥意見,要我幫她全權安排。」說到這兒,她直視著身旁的滌心,後者正眨著無辜的美眸,不明就裏地與她對望。她不動聲色笑著,桌面下的手暗暗輕掐滌心的大腿。

「娘,倒底所謂何事?」海棠問得正是時候。

真是她的乖媳婦兒。

陸夫人內心在笑,卻嘆著氣,「還不是滌心丫頭的婚姻大事,我應允了蘇管事和蘇大娘要好好照顧滌心,幫她物色個如意郎君。現下,杭州城十大富豪李員外、馮大老闆和歐陽老爺都央人替兒子說媒,這三家是我先行篩選過的,不論家世和名望,和咱們勉勉強強也可匹配,雖沒見過對方公子,但人品應該差不到哪邊去。」她所說皆是事實,只是並非現下而是過去,那些上門求親之人全讓滌心回絕了。

「李員外?」陸陽摸摸頭,濃眉皺得老高,「他三個兒子都娶妻生子了,又過門說姻緣,難道要滌心做人家的妾嗎?這、這絕對不成!還有那個歐陽什麼的,也不是啥好人,歐陽家的獨子仗著他爹的勢頭四處欺人,杭州城有誰不知?滌心嫁過去定要吃苦,這個也絕對不行!」

滌心抿住唇不發一語,低著頭繼續扒飯,卻是無絲毫食慾,她默默撥弄碗中飯粒,彷彿旁人說的與自己不相干。

見她眉梢落寞、神情不樂,武塵心被扭緊了,他亦抿唇不語,而聽聞義母和義弟間的對話,他臉上表情愈來愈沈,眉心刻劃了一個陰鬱的皺折。

「那……只剩下馮家了」陸夫人思索著。

「這更是大大的不行!馮家兩個兒子,一個生了癆病,成天咳得掏心掏肺,隨時會撒手歸天,另一個卻是天天上花街狎妓買醉,那傢夥沒長眼,竟在大街上攔住海棠欲調戲,幸好我及時趕到,這種人怎能託付?」那日他徒手揍斷對方三根肋骨,拗傷人家一隻手和一條腿,要不是海棠擋住,那馮家公子小命不保。

「是這樣嗎?但人家上門時態度極好,出手也闊綽……」陸夫人一臉為難。

「女子在滌心姊這樣的年紀算老了,現在有人提親,我倒覺得值得考慮,要不,辦個繡球大會,將一切交給老天來決定。」海棠理會了這場「陰謀」,和陸夫人一搭一唱了起來。

「就是、就是!妳這建議挺好的,咱們便辦場拋繡球,反正滌心嫁了人是陸家的總管事,我也對得起她的爹娘了。」陸夫人滿臉歡喜,掉頭對住滌心說。

「妳以為如何啊?是要從提親的人中挑一家,還是拋繡球?」

明知這是齣鬧劇,眸中仍免不了染上淡淡幽怨,婉姨的伎倆她自是清楚,無非想逼大郎哥說些什麼,但若這般做了,人家仍半句話也不表態,試問,她該何以自處?滌心什麼都不知道了,只覺心中又煩又亂。

「你們慢用,對不起。」她忽然站起,動作太急太猛,差些弄翻椅子,目光不看向任何人,轉身匆匆跑出廳房。

「滌心!」武塵同樣站起身,視線由她消失的方向收回,陰鬱地環視在座其他的人,沈聲道:「請你們尊重她。」

「這麼做是為滌心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咱們陸家是將這丫頭拖累了,若不能為她覓一段良緣,怎對得住人家?莫非真要她賠上青春在茶田和生意裏周旋?如此缺德之事,我可不會!」會,她當然會。一思及管茶管生意的擔子,陸夫人便覺周身無力,肥水不落外人田,她當然得拚命、拚命留住滌心這泉「肥水」。

武塵唇動了動欲說些什麼,可一時之間又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片刻才見他啟口,冷冷地將方才的意念重申了一遍。

「看在她為陸家做了這麼多的份上,請你們尊重她,不要傷害她。」旋身,他亦離席而去。

久久,廳中三人同時吐出氣來。

「娘,這遊戲一回便成了,別要有下次,我怕玩得太過火,後果很難收拾。」海棠拭掉額上的細汗。剛剛真以為大哥控制不住要發火了。她喘了口氣,咕嚕咕嚕喝著微冷的湯壓驚。

「沒用,這麼不禁嚇!」陸夫人笑罵了一句,眉眼間十分得意。

「什麼遊戲?!滌心的婚事可不能兒戲,若要她嫁那三家其中之一,我第一個不答應,大哥說得對,咱們得聽滌心自個兒怎麼說!」只有陸陽直腸子,還在為滌心的婚事抱不平。

第3章

        夜色很美,遙遙天際好似鋪陳了上選黑絲,繁星點點,玉盤溫潤。園內的空氣不燥不冷,偶爾夜風拂來,全是清涼氣息。

女子嬌小的身子縮在假山旁,她雙腳並攏屈膝而坐,小巧下顎抵在自己膝蓋上,黑如墨染的髮在月光下反射光澤,豐富而溫馴地蓋住她單薄的背脊。

草叢中不知名的蟲兒此起彼落地唱著,她下意識側耳傾聽,神思恍恍惚惚,身軀懶得去動,連腦子也懶得想了。

是月光洩漏了她隱匿的地方,地面上,那拉長的影子孤寂可憐,她聽見腳步聲緩緩踱近,卻是毫無動靜地坐著,直到自己完全籠罩在一面黑影當中。

「我想一個人。」滌心仰首望著高高而立的男子,語氣甚是平靜,黑暗中的那雙眼瞳仍無法掩飾,流露出點點憂鬱。

換作往常她自然欣喜有他陪伴,但此刻,滌心從未這般沮喪過,原以為一直眷戀著、珍惜著的東西,到頭來才發覺它從不曾屬於自己,那種體會教她惶惑不安,不知該怎麼排解。

武塵沒有走開,他蹲下身去,解開自己的外衫覆在她的肩頭。

「我不冷。」她抗拒著想要脫下,小臉執拗。

「聽話。」大掌握住她的柔荑,制止她孩子氣的舉動。

「你、你別來教訓我!」滌心吼了一聲,忽覺自己失態,她的眼睛盯住男子的襟口藉以躲避對方關懷又探詢的目光,被他強壓披在肩上的衣衫還留有熟悉的溫暖,原來身子這麼冰,她現下才驚覺。

「不是教訓……我關心妳。」武塵語氣溫和,見她不再掙紮,雙掌由她小巧的肩膀撤離,嘆息又道:「妳可以生我的氣,不用同自己過不去。」

他單膝跪在滌心身旁,月光不僅洩漏滌心的躲藏處,也在他身上形成半陰半明的強烈對比,暗的那邊滿是保護顏色,滌心瞧不清個所以然來,而浸淫在月脂下的那半邊臉──滌心緩慢往上看去,移過他微微蠕動的喉結、線條剛毅卻泛出細微青髭的下巴、那好看的男性唇形,然後定定停在深邃如淵的瞳中。

「是我任性,對不起,大郎哥……我口氣不好,我同你賠不是。我是生氣沒錯,可那股氣是對我自己,氣自己笨、氣自己無計可施、氣自己無能為力,我在生自己的氣,絕對不是生你的氣,我、我……」她說了許多,有些雜亂且語無倫次,咬了咬下唇,她低低重申,「我沒有生你的氣。」

「是生意和茶園的事讓妳心煩嗎?」那好看的唇角微微一笑,手掌像安撫孩子似地摸著她的頭。「這兩日妳不肯跟我說話,我以為自己惹妳不暢快了,畢竟是我太魯莽,義母捎來的書信中只提及阿陽的婚事,沒寫明娶的是哪家姑娘,我便以為、以為……」

「你讓我出了大醜。」滌心幽幽然輕語,感覺對方的眼神同樣地幽幽然,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彷彿掉進無法著力的水澤當中,一圈圈溫柔的暖潮推擁著身子。她方寸跳得飛快,不自禁嚥了嚥喉頭,「大郎哥,我沒有不肯跟你說話,你別冤枉人家……這兩日府裏府外都忙,許多事弄得心好亂,我、我脾氣就大了些。」她全身感官強烈感受著他的存在,原先撫著頭頂的大掌無聲息往下移,撩撥著一頭如雲黑絲。

好想、好想挨過去,不顧一切投入那暖潮的源頭,她想起了如意和婉姨的建言,將所有心事挑明嗎?她掙紮著、被自己說服著,一時之間,一股衝動和熱情溢湧心頭。

武塵不知她心中正自天人交戰,清了清喉嚨。

「其實妳真該生我的氣,因我這一鬧,眾人將注意力全集中在妳身上了。我也知道姑娘家的青春不能蹉跎,妳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義母也是為妳著急,才有奇奇怪怪的對策,縱然如此,我絕不允許妳輕忽自己的婚姻,那攸關女子一生的幸福,妳要自己作主,而非為了陸府的門當戶對做出犧牲。」

武塵暗自調整心律和呼吸,滌心正靜靜看著他,那象牙白的臉蛋和微啟的唇使他的心又亂了一拍。

頓了頓,他又道:「上門求親那些人都不是好的,妳別選……還有義母說的繡球招親,那是更加的荒謬,妳不要答應。」

「為什麼?」滌心故意一問,重回無辜的神色。「我覺得繡球招親也是可行的,無可奈何下將姻緣交由天定。你說得對,女子的青春不禁蹉跎,我已不適合等待了。」

「我不要妳無可奈何。」他口氣急了,一番勸說想不到適得其反,劍眉陡地皺緊,只覺胸中一股悶氣,他視線看向別方,片刻又調轉回來,啞聲低問:「妳得自己拿主意……妳……可有意中人?」他快不能呼吸,心臟高高懸起。

「啊?!」滌心怔了怔,明白他在問些什麼後,臉頰生暈,隨即垂下螓首。

「妳若有意中人就該稟明義母,別讓她老人家將妳的姻緣當成玩笑。」這是自己想說的話嗎?武塵模糊想著。唉唉……他在擔心啊,深怕她已有心上人,果真如此,那份痛他已沒法再忍耐一次。

錯誤解開後,他心裏既喜又亂,知道該趁此機會表明些什麼,卻不願勉強滌心,讓她承受來自於他的壓力。

「我明白的,大郎哥。我知道你為我好,你說的話滌心自然會聽。」那音調輕柔,滌心再次擡起頭,頰邊紅潮未退,眼睛清清亮亮,她淺淺笑著,好似想通了什麼難題,顯露出許多的歡愉。「謝謝你……」軟軟柔荑忽地主動握住武塵單邊的手,他的話鼓舞了滌心,讓自己堅定了對他的情意。

好軟,綿綿柔柔的掌心。武塵有點頭暈目眩了。

「大郎哥,那你呢?你可有意中人?」滌心反問。

「啊?!」這回換武塵怔了怔,但他沒有臉紅,只是癡癡瞧著眼前佳人,一會兒才道:「在三笑樓做事的清一色都是男子,我哪裏有什麼機會識得姑娘家。」

「我不信,京城裏人多,三笑樓又這般名氣,你定瞧過不少美麗女子。」

她語氣微嗔,武塵一時弄不明白,只是想著話題怎繞到自己身上來著。

而滌心仍不願甘休,接著又問:「你若有喜歡的姑娘,會如何讓她知道心意呢?」

「滌心,我沒說我有心上人。」

「你也沒說你沒有。」

「我沒有。」他不是好漢,竟然睜眼說瞎話。

滌心反倒笑吟吟,「不打緊,現在沒有,將來定會有的。你還沒回答問題呢!到底要如何表達你的心意?」方才躲在這裏自怨自艾的滌心,彷彿隨著夜風而去,遠遠地、不著痕跡地飄入雲裏。

武塵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光教她每個神態吸引,久久,聽見他的聲音如夜安曲調,緩緩流洩,「我不擅言詞,不說甜言蜜語,我會待她很好很好,分離時時時掛念她,相聚時滿心的歡喜,我願意為她承擔一切苦厄,成為她心中頂天立地的男子,縱使情意渺渺,有朝一日她會體會我對她的心意。」

他在喘息,即使是大半天都不休息的練武,也不曾這般氣虛。

周邊的氣氛輕飄不定,滌心如石像動也不動,直直盯住他的臉,覺得溶溶月華朦朧了他的眉眼、他挺直鼻樑和微啟的唇形,此刻才發現,原來她的大郎哥生得如此俊逸瀟灑。

「是嗎?那……當真好。」滌心移不開眼,心整個要融化掉了。

大郎哥待她很好很好,他已是她心中頂天立地的男子呀!滌心忍不住暗自猜測,想他說的可是針對自己。

武塵猛地立起身軀,俊臉讓滌心瞧得有些燥熱,急促地說:「夜深露重,妳身子單薄不好再待下去,快些回房吧。」

這便是他的情意嗎?不需說明,只要用心體會。

「大郎哥……」見他轉身欲走,滌心出聲輕喚,連忙就要站起身子,或者是因屈坐過久,雙腳些微刺麻,登時下半身痠軟無力,人筆直往前栽去。

「滌心!」武塵轉身一看,嚇了一跳,雙臂順勢將她接在懷裏。「沒事吧?」

他問,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呵呵呵……」滌心竟然嬌聲笑著,小小頭顱埋在胸膛上左右搖動。這也是他的情意吧!她的心暖暖體會著。

武塵放開雙手,以為懷中女子會自動退開,可滌心非但沒有拉開距離,兩隻瘦弱的手竟毫無預警地抱住他,連同他的臂膀全讓她環住了。

「謝謝你。」她吳儂軟語。

武塵不懂她的心思也不懂她的舉動,以為她的腳還麻著,需要依靠自己。

「我……明天回……京城。」他沒頭沒腦蹦出一句,也不知為何說這一句,只曉得閻王寨的兄弟若知道他說話竟會結巴,不知要如何取笑他。

「嗯。」滌心輕應,雙手在他腰後交握。「我明早約了幾位老闆談生意,沒辦法同你道別……你要凡事小心,為我保重自己。」

然後腰間的緊縛不見了,瞬間失落湧進武塵胸口。

滌心退後一步安詳地凝住他,容如花綻,眉目風情,接著,那小小身影越過武塵,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月光添著幾分清冷,將地上影子拉得長長的,武塵下意識瞧著自個兒的影兒,若有所思……

※※※

十日後

今日二樓好幾個廳房全教人包起。崇文廳來了群老學究,點個菜也要咬文嚼字;尚善廳則是所謂的文人雅士,點菜之前還得吟詩作對一番,聽到每個菜名就隨口作出一首詩;而守拙廳卻是江湖上頗有名望的兩個門派,瞧那陣仗,八成是來談判的,連點個菜兩邊人馬也爭論不休。

哇!真他媽的!完全不知道跑堂時間可貴!後頭還一堆事等著他做哩!

「大柱!守拙廳上菜!」掌櫃韓林扯聲大喚。

「來囉!」一樓散坐也客滿了,跑堂大柱聞聲連忙穿過嘈雜人群,明眼人一瞧那俐落的身手,不難看出是個練家子。

菜盤交手,韓林在他耳邊低語,「四爺交代,留意守拙廳。」

「理會得──」大柱用京片子唱了一句,轉身往二樓去,「上菜啦──」

樓下大堂也是忙成一團,跑堂來回穿梭,又因三笑樓肩負的「重責大任」,忙得不可開交之際嘴巴可不能停,說話才能引著人透口風,江湖上許許多多的消息便在這兒流通。

這時,一名灰衣老漢嚼著花生米,手邊還繼續剝著,他擡頭對住韓林,放大嗓門,「韓掌櫃,前些天這三笑樓無緣無故連休數日,大門深鎖,半個人影也沒瞧見,以往還不曾有這等事。」

「何老兒,您愛說笑。」韓林步了過來,為了扮老成,下巴的山羊鬚是故意糊上的,他習慣性拈了拈。「怎是無緣無故?明明貼了好大的公告。」

「這可說到問題上了。」另一桌的老主顧插話進來,「喝!我那日原要在這裏擺桌合頭酒,把和王家上回那樁衝突做個了結,偏偏遇到三笑樓關門不做生意,韓掌櫃的,您倒說說看,那張大紅告示上『嫁娶大喜』四大字,是真有此事?還是唬弄人?」

「這事還能假嗎?」韓林陪笑,知道這群人不好打發。

其他幾桌的熟客都讓這話題引出興趣,大夥全七嘴八舌起來,此起彼落的討論不休,接著,矛頭直直指向三笑樓掌櫃,定要他說個明白。

「是你們那位大老闆的喜事嗎?上回我同他打過照面,長得斯文俊秀、雙目有神,我記得你們都稱呼他四爺。」三笑樓的外場是由韓林出面,武塵則運籌帷握。

又有一位搶話,「他娶的是哪家姑娘?漂不漂亮?為什麼要這般神秘,乾脆在三笑樓擺宴席,這不挺好?咱們也可以來湊湊熱鬧,沾點喜氣。」

「就是、就是,這老兄的話可說到心坎裏啦!」

接下來,又是一陣圍攻,韓林根本無法脫身。

「靜靜,各位請靜靜。」他舉起雙掌安撫,努力要平復紊亂,心中大大哀嘆。

這回可讓四爺玩死啦!沒事弄個嫁娶大喜的名堂,教他在這兒演獨腳戲。

韓林仍笑臉迎客,故意神秘兮兮地瞇起雙眼,眾人見他這個模樣全屏氣凝神,整個大堂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聽得真切。

然後,他壓低聲量,「各位猜得沒錯,正是咱們老闆大喜,可這位老闆娘聽說來頭不小,家勢大得驚人,江南一帶全是她的地盤,和北邊的嘯虎堡有些關係,和西域蛇族有些關係,和雲南滇門也有些關係,和當今皇朝恐怕也有這麼點關係,咱們大老闆對她是又敬又疼又怕,當然不能讓她露面,各位也休再多提,萬一這事不小心傳到老闆娘耳中,惹惱了她,那可要大大不好了,至於怎麼個不好法,我不挑明,相信諸位也都知道。」

這招明的警示、暗的威脅頗有功效,眾人你瞪我、我瞪著你,想起那姑娘好大的來頭,話到了嘴邊也都硬生生嚥下去了。

「請問……」寂靜中,一個女音清脆婉轉。

有人敢提問題耶!所有人掉過頭、好幾對的眼直勾勾望住跨入門檻的女子。

滌心愣了愣,美眸溜溜地環視大堂,從左邊到右邊,再從右邊回到左邊,她退後一步瞧清高掛的店名,確定無誤後,又堅定走了進來。

「請問武塵在不在?」

「姑娘打哪兒來?尋咱們家老闆所為何事?不知可否相告?」見滌心是生面孔,並非閻王寨的人,韓林心有疑慮。

「我是他的親人,打杭州來的。」

杭州?!那便是江南了!眾人抽了口氣,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瞄著。

韓林待要再問,二樓此時卻起了騷動,刀劍相交之聲與咒罵並駕而起,原來守拙廳兩大門派一言不和鬥了起來,雙方人馬抄傢夥由樓上打到樓下。大堂的人紛忙走避,來不及出去的只得躲在牆角桌下,場面亂成一團。

武林恩怨,不幹己事。這種情況並非首次,三笑樓向來是低調處理,任人鬥個你死我活,只要留下一、兩個活口讓他們討賠償便行了。

韓林原本涼涼看著各家招數,忽地記起騷亂之前那位前來尋親的姑娘,登時一把冷汗,眼光急急在交錯的刀光劍影中穿梭,看見她一臉蒼白貼著牆壁動也不敢動,雙眼閉得死緊。

「姑娘!」他對著她叫,無奈得不到回應。

不少人叫囂互鬥,刀來劍去,滌心只覺耳邊生風,微微睜開一條細縫,一個青衣漢子的武器被打飛了,而那柄大刀正對住自己疾撲過來,她不知做何反應,身子彷彿立地生根了。

這瞬間,一雙健臂來得好快,扯住她的肩頭用勁拉起,衣袍中長腿翻踢,那大刀竟然反向折了回去,穿過大堂切進木造的圓柱裏,那人勁道下了十足,刀身完全沒入,只留刀柄在外。

「抱緊!」那男子聲音緊繃,好似動了怒火。

不必多做指示,滌心早圈緊他的腰際,有他在,她便安心了。

許久未見他大展身手,接下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滌心密密地讓武塵護在胸前,見他僅僅用一雙腿,將兩大門派手中的兵器全踢入木柱中。

大堂的亂象稍歇,終是不得不歇,畢竟刀劍全讓人踢脫了掌握。

兩幫派多的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尚不知三笑樓臥虎藏龍,竟有這樣的能手,驚愕之餘,兩方人馬對武塵皆起了結交之意。

朝廷與閻王寨之間雖不再劍拔弩張,武塵四當家的身分與三笑樓探子隊之事絕不能洩漏,再者時機大大不對,武塵向來溫朗的神情彷彿在冰天雪地裏僵了三天三夜,眉淩厲高揚,太陽穴位明顯鼓動,眸中的意味極容易辨識,比之發火、生氣、憤怒再高一層,正是怒至了極處、怒不可抑。

幸虧韓林機警,在兩幫派帶頭的搶著上前想同武塵攀談時,他一個箭步擋在中間應付,本能告訴他,千千萬萬別再惱了四爺,若教四爺再動手,可不只那些刀劍挨踢。

那波怒濤武塵盡力忍下,為了顧全三笑樓的秘密,一切低調相應。他沈著臉不發一語,在眾目睽睽下打橫抱起懷中的姑娘,往通向廚房的後門走去。

「這位好漢請留步──」

「這位好朋友請留步──」

說話的分別是兩方派別的頭兒,剛出口,兩人相互又是一瞪,登時,大堂氣氛再度緊張,沒了兵器,眾人摩拳擦掌就要鬥上。

「咱們的地盤要來搶、買賣也搶,現下要結交這位好朋友,你們也要搶!他奶奶的!青刀幫還要不要臉啊?」烏劍派的人破口大罵。

青刀幫的人不甘示弱,同樣扯嗓大罵,「嘿嘿,咱們再怎地不要臉,也比不上貴派,一聲聲好朋友叫得可親熱了,卻是拿臉去貼人家冷屁股,您老在無恥榜上佔了第二位,天下還有誰敢說自己是第一?」

一邊是鬨堂大笑,一邊是怒氣衝天,剛平靜片刻的大堂又起風雲,拳頭對拳頭、手掌對手掌地肉搏起來,頓時這個人影撲過來,那個身體飛出去,桌椅全拿來當武器,打得好不熱鬧。

這倒省事。

三笑樓上自掌櫃下至跑堂,連後邊燒菜廚子全自動休假,相偕跑出來看戲了,而韓林則快速撥動算盤,將一條條賠償金額列出,他心中有喜亦有憂,喜的是大堂桌椅早該淘汰,如今購置新物的銀兩自然不用三笑樓負擔;憂的是四爺今日的大顯身手,恐怕不到明天便要遐邇知聞,然後可憐的他又得想法子應付一群疑問頗多的熟客。

「喂喂,剛才是俺眼花嗎?俺瞧見四爺摟著女人回房勒?!」開口詢問的是掌杓廚子葛大海,一口北方腔,個性很爽朗,他是後來才出現的,錯過了武塵發飆的精采畫面。「呵呵呵,這挺好,俺見四爺過得像個和尚,還道他哪邊不爽快,這會兒也懂得和娘兒們親近親近,這好!挺好的!」

跑堂大柱睨了他一眼,「別胡說!方才四爺發了好大的火,就為那個姑娘,竟出手──哦,不對!是出腿教訓兩幫人,喝!那可真是精采。」他扒了大口飯,兩眼直盯著廝殺的人群,尚未嚼爛嚥下,筷子指住人家大聲叫喊:「哎呀!這招『月下偷桃』真夠陰損,不過一出制敵,可敬可敬?」

「那姑娘是啥來歷?我在後頭見四爺把人家抱得死緊,想看個清楚又怕遭殃,心裏可好奇死了。」另一個廚子也來問。

「聽韓林說,是咱們四爺的媳婦兒,前些天三笑樓休息,他回江南娶的。」謠言總是不停在傳播。

「那也太不夠意思了吧!」眾人大叫,原要繼續追問,可眼前的戲演得真好看,目光便被吸引了。「王八羔子的!烏劍派好歹也是江湖大派,手段這般下流,使來使去便是這幾招,專挑下陰出手,敢情他們鎮派絕學只一招月下偷桃?」

「啊!」鬥毆人群裏有人狂聲大叫,甚是淒厲。

「哎喲!」蹲在一旁瞧的忍不住跟著也叫,搖搖頭甚是惋惜,「這一抓好慘,可憐寡婦死兒子──沒指望了。」

※※※

滌心完全足不沾塵。

在杭州陸府毀了一次名節,初到三笑樓,話還沒同她的大郎哥說上一句,名節又毀了一次。

對於剛剛的千鈞一髮,滌心很快平復了心中恐懼,眼睫悄悄向上,映入眼的是男子緊抿的嘴角,輪廓又剛又硬,他的肌肉繃得好緊,胸口起起伏伏,雙臂扣住她的後背和腳彎處,力道並不溫柔。

不消贅言,三歲孩童都看得出大郎哥正隱忍著怒氣。

滌心原想開口要他放下自己,可話滾到唇邊翻來覆去,仍是無聲地嚥了下去,她在商場經驗不少,自然懂得察言觀色。

武塵悶聲,她也只得閉嘴,暗自打量經過的環境,由後院大廚來到一大排廂房,然後他抱著她步進拱門,來到一處小院落。

這一路上滌心偷偷瞧著,發現幾雙眼同樣不怎麼光明正大地瞧向自己,但見武塵臉色,沒誰敢上前詢問。

一腳踢開門扉,武塵走了進來,他終於鬆開手,讓護衛在懷的女子落坐在太師椅上。滌心擡起頭剛要道謝,卻撞上他直視的眼瞳,裏頭跳躍著兩簇火燄,她心漏跳一拍,嚥了嚥口水囁嚅著。

「其實我可以自己走,你這樣……這樣……別人都瞧見了。」

武塵忽地蹲下身來,這般姿態滌心僅比他高出半個頭。他微微仰首,雙手放在太師椅兩側的扶手,將滌心圍在小小天地中。

「妳就這樣傻呼呼的,眾人打架,就該往安全地方去,見刀子飛來,妳連躲開都不會嗎?」他的憤怒是對大堂那些傢夥,此時開口,話中是三分憂慮、三分關切和四分的恐懼。這刻,他的魂被嚇得還未歸位呢!

「我想躲,可雙腳不聽使喚,腦子一片空白呵……」滌心說得委屈。

這原也不能怪她。武塵輕嘆一聲,另提話題,「妳怎麼來了?該不會只妳一個吧?」說到這兒,他眸中火光又是一竄。

即使如此,滌心也決計不會承認的。她臉色仍蒼白,唇邊的梨窩輕輕跳舞。

「這趟來是為了茶稅問題,我和江南幾個大老闆一起上京的,大夥在東街的茶業會館落腳,我包袱才放下便過來這兒尋你。」

陸家有陸夫人和海棠看著,這是滌心爭取來的大假,茶稅之事只不過順道而已。原能早些前來,但念在陸陽和海棠新婚,讓海棠輕鬆了幾日,而滌心又忙著把手邊的事處理妥善,這才耽擱下來。

聞言,武塵心中頗為不捨,想到她一個女兒家由南方趕上京城,旅途定是辛勞,見她眉心間有淡淡倦色,口氣不由得放軟。

「待會我同妳去東街,將行李搬過來三笑樓,也好就近照顧妳。」

聽他如此表示,滌心暗暗歡喜,嘴上卻說:「那會館環境還算清雅,廂房大又寬敞,他們想只有我一個姑娘,便把最裏邊的讓了給我,說這樣安全些。」

「只妳一個姑娘家?!」見滌心點頭,饒是武塵修為再好,如今也破功了。他一把握住滌心置於膝上的手,口氣陡硬,「這一路上由南到北,同行之人皆為男子!妳、妳平時精明,卻不知這麼做有多兇險?!」

滌心才欲辯駁,豈知武塵又說:「那些人若有心,將妳今日之事傳了出去,加油添醋半真半假,妳女孩家的名節該如何保住?」

「反正早已不保了。」聲音模糊囁嚅。

滌心自是曉得這般而為不妥當,但同行之人都是相識已久的茶業老闆,上京協調茶稅之事原可由水生代替前來,可她想此番投靠大郎哥,最好能有個名目,也方便將來拖延時日。

垂眼瞧見那男性陰鬱而憂慮的神情,感受握住小手的勁力,她眨眨眼,淺淺一笑,「你別惱,我好不容易來這一趟,卻見你直在發火,我聽你的話搬過來便是。可無論如何,你別把人家安排在三笑樓的客棧裏,那邊龍蛇混雜又有幫派打架滋事,我會怕,心裏不踏實,我想同你住得近些。」

這話提醒了武塵,他這兒亦是陽盛陰衰,住進一個姑娘家頗有不便,但即使取了他的性命,自己也不可能放任滌心不管,讓她住在會館裏。

「這小院落是我的,有兩間廂房、書房和一個小廳,妳暫且住下吧。」

「我住哪一間?」她語氣歡愉,覺得情勢極好,擡頭環了眼小廳的擺脫,簡樸而俐落,很像大郎哥的風格。

武塵終於注意到自己的雙掌,連忙鬆開,又瞧見那對小手教他握得青白,眉頭陡地深皺,手指便在滌心腕間的穴位輕輕推拿。

「妳自己拿主意,這院落是妳的了,我暫時在外頭的廂房睡下,妳不用害怕,沒人會闖進來的。」外邊一排房間是兄弟們的,總該有些空房,若無,也只得睡三笑樓的客房了。

「可是這裏明明有兩間房間的。」

「我若住下對妳不好。」

又是女子名節那一套嗎?滌心暗自大嘆,心想,他在眾人面前抱她、摟她,現在兩人共處一室,又揉著她的手,這算什麼?根本是矛盾!雙重標準!

她抽回手不讓他握。

武塵不知她氣悶什麼,緩緩立起身,聲音持平地道:「妳肚子肯定餓了,我讓人送吃的過來,待吃飽飯,我陪妳去東街的會館。」頓了一頓,他繼續說:「茶稅之事已鬧得滿城風雨,據我所知,不僅江南茶業,四川、江西等地亦有茶商成群而來,上書請求與司茶官員會談,這事牽扯下去,連帶也波及鹽、鐵兩稅,妳有什麼打算定要讓我知道,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見滌心不語,武塵長聲嘆氣,低低又說:「聽話……」

是那話中憂慮軟了滌心發倔的脾氣,她不是來同他生氣的,想了想,滌心放開胸懷。

「我知道啦,若商議出結果定會向你稟報,這下總該安心了吧!」接著,她由太師椅上輕快躍起,爽朗又道:「我肚子餓得大打響鼓呢,別麻煩人送飯菜來,我自個兒在外頭吃。聽說京城最近大興仿膳宴席,風味絕佳,氣氛特殊,滌心定要乘機試試,待我回到杭州,若婉姨和海棠問起,也有說嘴之處。」

想她一個女兒家,不得已拋頭露面周旋在商場中,武塵方寸酸澀,原還要對她耳提面命一番,但見滌心雙眸清澈、唇染笑花,他望住眼前一張白玉般的小臉,竟忘了該說些什麼。

※※※

「啊!」

「啊……啊!」

「啊!啊!啊!」

大清早,三笑樓後院不太平靜,連續傳出好幾聲驚呼,全是男子粗厚的叫喊,好似受到不小驚嚇。

廂房對面四、五個大水缸,十多個壯丁光著腳,有的打赤膊、有的下身僅穿著半截褲,不論是擦洗身子還是漱口洗臉,每個人彷彿同時被點了穴,維持著正在進行的動作,眼睛怔怔瞪住剛由小院落裏出來的人。

一個人,一個嬌滴滴的姑娘,正是滌心。遇上這陣仗,她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

突地匡啷一聲,有人用來遮住重要部位的盆子滑了手,那人趕忙蹲下,戒慎恐懼望住滌心,眼角瞥見盆子愈滾愈遠,想撈也撈不到了。

「大家……慢慢洗。」

天啊!她還是首次處理這種事哩!咬住唇忍笑,滌心從容福了福身,目光直視前方,又從容不迫地經過他們,接受每個人的注目禮,很鎮靜地往前頭去了。

明兒個若是起早一些,說不定能瞧見大郎哥同他們一樣。她想著那個可能性,臉頰紅通通,一朵笑抿在唇邊。

前頭店門尚未開放,她繞了一圈,經過廚房時裏頭已傳出陣陣香氣,她伸頭探了探,見到一位胖大廚子正滾著大鍋肉粥,旁邊蒸籠高高疊起,不住冒出白煙。「大海師傅。」滌心昨日已嚐過他的廚藝,卻沒時間交談,只知道他是三笑樓的掌杓廚子。「您在忙大夥的早飯嗎?我也來幫忙。」說完,她跨了進來。

葛大海擡頭一瞧,見是四爺抱的那位姑娘,稍愣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妳是老闆娘。」

「啊?!」滌心瞪大眼,不明白。

「唉,四爺真不夠意思,娶個老婆也不讓知道,這可委屈妳了。」

他抓來一隻巨大豬腳放在砧板,刀起刀落,瞬間已劈成小堆,轉身抽出腰間雙刀,刀身極薄,在一旁剃淨毛的全羊上揮來動去,手法之快匪夷所思,滌心尚未眨眼,那羊隻已處理妥當,皮不帶肉,肉不連骨。

「好厲害……」滌心喃著,倒忘了老闆娘之事。

葛大海呵呵又笑,「普通普通,使久了便也順手。」三笑樓眾人都會些拳腳功夫,方才他這一使,勁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持刀手法已暗藏武功家數。

「我使久了,恐怕也及不上大海師傅十分之一。」

滌心說得真心誠意,葛大海一聽仍呵呵笑著,自顧自處理著肉塊。

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廚房,全是方才在水缸旁沐浴盥洗的漢子,見滌心在這兒,尷尬之情難免,好幾個搔搔腦袋對住她傻笑,手腳不知擺哪裏好。

滌心臉紅了紅淺淺回笑,神態仍是鎮定,心想既在這兒住下,就得適應環境,像今天這小小「意外」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以後自己要出小院落,定要弄些聲響好提醒眾人。

「吃碗粥吧,俺將昨兒個的剩飯煮皮蛋瘦肉,味道挺不錯。」葛大海塞了大碗的粥給滌心。這時,其他人自動從蒸籠裏拿出肉包鰻頭,盛好粥,廚房中沒有椅子,眾人蹲在門口唏哩呼嚕地吃將起來。

滌心見狀,入鄉隨俗,跟著大夥蹲了下去,捧住特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三笑樓的壯丁們原顧忌她是個嬌客,與四爺關係匪薄,又發生「清晨事件」,正愁不知如何相處,但見她與大海師傅有說有笑,外表秀氣美麗,卻不同一般姑娘扭捏作態,眾人對她都起了好感,皆有親近之意。

「老闆娘,四爺為什麼成親也神神秘秘?咱們兄弟沒喝到他的喜酒,真有這麼點不是滋味。」蹲在滌心身邊的跑堂大柱乘機問道。他當然得藉機探查,這事可沒誰敢去問四爺。

「對對!我正待要問,大柱倒是得先。」二柱咬著大饅頭,有點口齒不清,「四爺娶媳婦兒,我瞧大……大家都蒙在鼓裏了。」他原要說大當家,便是閻王寨寨主鐵無極,又記起滌心尚是外人,不確定四爺是否將身分告之,因此臨時改口。

「我早先便覺得古怪,做什麼貼個嫁娶大喜,大夥放假回家看老婆孩子嘛,還要啥理由?原來四爺真回江南娶親。」

「不成的,老闆娘,您得勸勸四爺辦個宴席,咱們替你們慶賀慶賀。」

「我……我不是……老闆娘,我有名字的,我叫滌心,你們別叫我……老闆娘……」滌心的臉發燙,讓粥的熱氣一熏,不僅兩頰,整個臉龐變得通紅。

眾人一愣,隨即又問:「妳不當老闆娘?!」

這話要滌心如何做答?點頭不是,搖頭更不是,她矇混過去,捧起大碗喝粥,遮住一張臉。

「唉唉,莫怪四爺昨兒個獨自睡在外頭廂房,敢情小倆口鬥氣?妳索性連老闆娘也不當啦!」

老天!這又說到哪兒了?!真正夾雜不清。

滌心暗自好笑又暗自嘆息,一鼓作氣喝完粥,「我來煮早茶,能健胃清神。」丟下一句,人已轉身進去廚房,做菜她還沒那麼高的本事,煮茶卻是能手中的能手。

大家吃飽肚子收了碗,開始忙碌起來,各人有自己所司之事,動作默契十足。

「大海師傅,我可以用點這種茶葉嗎?」揭開裝茶甕子,滌心纖手撈起一撮,放在鼻間輕輕吸聞,正是最適合午前品茗的淡月香。

「客氣什麼?要啥自個兒拿吧!」葛大海忙著將肉塊川燙,嘴努了努旁邊大竈,「上頭燒著開水,舀取時得小心。」

滌心也忙碌起來,身影在廚房中轉來轉去,煮茶與平時功夫茶大有不同,這裏的茶葉不如陸府極品,一時又取不到上好水質,因此煮茶特重手段。她熟練地攤入茶葉,去第一回過茶水,再注開水高沖低行,讓味道與色澤慢慢生出。

「俺道咱們三笑樓的桂花茶夠香的啦,沒想到妳煮的這茶真個香上了天勒!」葛大海讚道,接過滌心遞來的杯子,也不怕燙,咕嚕便飲下好大一口。他籲出胸中氣,掉頭對眾家兄弟玩笑說著:「老闆娘的心意,親手煮的過門茶,大夥過來喝上一杯吧!」

「可有我的份?」一個溫朗聲音突地響起。

「有!喊聲老闆娘便有份啦!」有人隨口而答。瞬間覺得不太對頭,眾人眼睛往門口瞧去,見那人負手立定,臉上表情不知是喜是怒。

「四、四……爺……」

第4章

        小院落的簷前欄杆,一男一女並肩坐著。

「茶葉和水質不比江南,我已盡力將它煮好,你試試。」托盤上有兩只瓷杯,滌心取了其中之一遞過去。

過門茶?!成親後第一日,新婦斟茶向夫家請安,稱過門茶。

那群傢夥竟編派出這等名目,嫌日子過得太清閒嗎?!武塵思緒翻飛,俊顏卻不動聲色,他接過茶杯,感覺托著杯子的底盤溫溫熱熱,略微偏過頭,他任由目光流轉在身旁清秀而姣好的側臉上。

「不好喝嗎?」滌心已揭開杯蓋品了一口,雖非佳品,自認有中上程度,她發覺武塵瞧著自己,以為不合他的口味。

「不是。」他緩緩回答,跟著掀開蓋子啜飲,香氣在嘴中散開,待輕輕籲出氣息,他舉杯再飲一口。「這茶……很好。」

「你又不是沒喝過更好的,最最極品的,你也嚐過。」滌心笑說。

的確,最最極品的,他們都嚐過,但飲罷佳茗方知深呵……

他體會著茶中清香,氣芳而味簿,如蘭雅賞,快然經過喉頭,緩緩匯入四肢百骸,便如同身邊女子,輕清甘潔。

「這樣很好了。」武塵低聲道,趁溫度恰巧,他飲盡杯中佳茗。

滌心將他的杯收下,連同自己的一起放回托盤。

「往後我天天替你煮茶。」

「妳是陸府總管事,留在這兒煮茶豈不委屈了妳?」他話中淡淡玩笑。

「煮的茶有人愛喝,我心裏不知有多歡喜呢,何來委屈?」偏著小頭顱,滌心一雙小腿踢了踢,好似想起什麼,有些惋惜又說:「若從杭州帶些茶來就好了,嗯……可是沒配茶的好水那也枉然,要不,大家都有好茶喝哩。」

大家?!武塵苦笑,「才一早妳便跟眾人混熟了?」

「可不是!」滌心得意揚了揚眉,卻不敢告訴他清晨撞見的意外畫面,她噗哧地笑出聲來,隨即又抿唇隱忍。正了正神色,她轉頭近近盯著男子好看的眼睛,「大郎哥,為什麼大海師傅他們好似挺怕你的?呵呵,你雖溫和,臉上卻少有笑容,瞧起來好嚴肅。」

方才的模樣武塵自己心裏有數,那群傢夥對他戒慎恐懼亦是理所當然。

其實他不樂意滌心同手下太過親近,雖說他們粗獷不拘小節,也必定會以禮待她,但畢竟男女有別,他擔心她會受議論。

「還有啊,大郎哥,」有個問題滌心昨兒個便想問了,「他們為何稱呼你四爺?難道還有三爺、二爺和大爺嗎?」

武塵微微一笑,卻不說明,只含糊道:「喊習慣,便隨他們了。」

忽然,他思及那些兄弟對滌心胡亂扣上的稱謂,心中不禁苦笑,細細體會下,卻別有一股甜甜滋味。

頓了一頓,他聲音持平繼而又說:「昨日太過匆促,沒好好讓妳認識眾人,才引得妳身分多受猜測造成困擾,這件事我自會處理。」

滌心知道他所指何事,當下雙頰生暈,她隨意調開視線,佯裝欣賞四邊景物,雙手置在膝上,十根蔥白玉指有意無意地相互逗玩。

一會兒,她輕輕道:「我不在意的……大郎哥也別在意。」

穩下飄動的眸光,清了清喉嚨,滌心忽地轉換話題。

「大郎哥,明日各省的茶商代表將會齊集茶業會館,為了是要商議茶稅之事,我得過去瞧瞧,聽說有幾位司茶官員也要前來,希望能快快做出決策,這樣拖延也不是辦法。」

「妳在煩憂什麼?」武塵輕問,不願她眉鎖憂鬱。

沈吟片刻,滌心才道:「茶、鹽、鐵向來不分,前些日子鹽、鐵兩商為了稅收已上京請願,結果無功而返,還弄出了幾條人命……已有前車之鑑,這次的贏面微乎其微,我怕會館那兒的人太過激越,茶稅之事會鬧得無法轉圜,畢竟朝廷頒布的法令,不是輕易便能變革。」

「有我在,妳別怕。」

滌心淺笑,「瞧你嚴肅的,眉頭都打結了。」

「我不讓人傷害妳的。」他真的很嚴肅。

滌心方寸輕顫,垂眼瞧著十根嫩指,幾絲黑髮盪在頰邊,風來了輕飄飄的動,風走了又輕悄悄地貼著,跟著,她擡起頭溫溫柔柔對住武塵。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小時候阿陽同我胡鬧、捉弄我,你總是對我偏袒,有時太過頑皮,連我爹都瞧不過去,請出家法伺候,也是你替我求情,而昨日混戰危急之際,我身體不聽使喚,可腦中想到的便是你……你待我好,我……我心中萬分清楚。」

沒有飲酒,卻覺醺然欲醉,他記得自己品啜了一杯清茶,那茶中清香好似眼前佳人,原來佳茗亦能醉人。

兩人便這麼對望著,呼吸輕輕地相互交錯,那張麗容近在眼前,秀眉細細彎彎,小巧鼻子,清亮亮的眼眸,紅灩灩的唇,武塵頓覺口乾舌燥,氣息陡地粗重起來,那遐念愈滾愈大,他猛地閉緊眼抵擋,怕再來的舉止驚嚇到她,心臟怦怦跳得好響。

木頭!

滌心好生失望,暗暗嬌斥。都暗示得如此明顯,他還待怎地?無奈地大大嘆氣,心想,趁著這時若將自己的臉湊上去,不知會如何?

不明白哪裏生出來的勇氣,她呼吸加速又短又促,緩緩對武塵傾過身子,微仰起頭,微啟紅唇,小臉一寸寸慢慢靠近。

女子獨有的馨香鑽入鼻間,暖曖軟軟的感覺圍了過來,武塵心下錯愕,自然而然睜開雙目。

「啊!」

突如其來的四眼相凝,滌心大受驚嚇,驚呼一聲,身子沒坐穩,直直往前摔落。

「小心!」武塵近距離攔腰將她撈起,保住她的秀額免受地面荼毒,莫名地問:「妳做什麼這麼近瞧我?」他腦筋再靈活,也猜不出滌心正要做什麼。

「我……我瞧見你……你臉上有顆暗瘡。」她胡亂捏造理由,臉紅透半邊天。

「有嗎?」武塵下意識撫著臉,疑惑地蹙眉。

他殺風景,她更是大殺風景,方才旖旎心動的氣氛被殺得寸草不留。

唉唉……

茶業會館外的轉角暗巷中,一名灰衣漢子將身邊僕役打扮的少年往前輕推,刻意壓低聲音,「四爺,便是這位小兄弟。」

那少年略顯緊張,對眼前高大的男子哈了哈腰,稚氣未除的眼瞳中滿是崇拜。「四……四爺望安,小的、小的叫阿九。」他見到閻王寨的四當家耶!阿九悄悄用力扭了一下大腿。肉會痛,呵呵……會痛,就不是做夢,他真的瞧見了!

「這小子!」灰衣漢子笑罵一聲,大掌拍在阿九肩上,對武塵解釋,「會館今日來了高官,四面八方都教官兵看緊,只准許持有帖子的茶商入內,還將眾人的家世背景查得一清二楚,咱們寨裏的弟兄不好混入,這回全仗阿九幫忙,他原就在會館做事,出入極為方便。」

聞言,武塵對那少年微微頷首,神情頗為嘉許。

「談不上什麼幫忙,我……舉手之勞。」阿九搔了搔頭。

灰衣漢子又道:「你將今日會館內的聚會詳細對四爺說吧。」

「是。」隨即阿九將今早各省茶商代表和司茶官員之間的談話仔細道出,他在會館中是名供人差使的小僕役,那些大爺高官在裏邊聚集會議,他便穿梭其中替人倒茶上點心。

阿九口齒伶俐,短短時間已將事情敘述完盡,頓了一頓,他瞄了眼武塵半入沈思的面容,略有猶豫地啟口,「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只是……只是……韓掌櫃囑咐過我,要暗中關照一位杭州來的蘇姑娘,阿九慚愧,沒把事辦好。」他口中的韓掌櫃便是身邊的灰衣漢子──韓林。

「發生什麼事?」開口詢問的正是韓林。此次探查會館商議的內容,武塵雖然嘴中未說,但韓林何等精明,不難瞧出那姑娘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因而私下交代阿九留意。

阿九嚥了嚥口水,發覺四爺的臉沈得教人害怕,硬著頭皮,他一五一十地說:「那位蘇姑娘好似來頭不小,說話很有份量,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吳大人身邊,這個吳光宗四爺肯定知道,上個月他七、八個姨太太曾大鬧倚紅樓,將他由花魁仙子秦銀箏的床上拖了出來,此事成為笑柄,他在京城名聲好大,可惜是臭的。」他聲音提高,表情憤恨,「我見座位這般安排便知要糟了,果然,這狗官椅子還沒坐熱,一雙眼色瞇瞇直在蘇姑娘身上打轉,商談茶稅全交給師爺處理,自己卻拚命逗著蘇姑娘說話,蘇姑娘正正經經同他談事,他卻雜七雜八地扯東扯西,一會兒讚她聲音好聽,如什麼小鳥……出穀的,一會兒讚她身上的味道好聞,人長得美可以拿來吃……」他忽然縮口,有些驚懼地瞧著武塵,後者面無表情,微瞇的雙眸燃動火光,小小火燄中包含毀天滅地的怒熾。

「繼續。」武塵輕聲命令,那感覺令人毛骨悚然。

阿九喘著氣,不敢抗命。「後來,他瞥見蘇姑娘頸子上掛著一個銅算盤,藉這機會將手伸了過去,那個算盤正巧在蘇姑娘的胸……胸口上,我見情況愈來愈糟,趕緊假裝替蘇姑娘倒茶,故意讓自己摔了一個跟頭,手中茶壺飛出去,將那吳狗官淋了一身濕,燙得他叫爹叫娘的。」

說到這兒,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一笑,眉眼全皺了起來,又恨恨地道:「這龜兒子當場甩了我好幾巴掌,牙齒差些教他打飛,後來幸虧蘇姑娘替阿九說情,要不,我肯定被那些官兵打得皮開肉綻。」他背光站在暗巷中,一開始沒仔細瞧清他的臉,經這一說,才發覺他兩頰高高鼓鼓,顯然吃了苦頭。

「四爺,對不住,阿九沒用。」他一心嚮往閻王寨,想成為人家口中的英雄,這回沒將事做得盡善盡美,心裏總是不好過。

武塵沒說話,大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由懷中掏出一袋碎銀遞去。

「不可以!不可以!」阿九揮舞雙手,沒口子地搖頭,「我替爺做事,絕非貪圖些什麼,四爺這樣做,莫非是瞧輕阿九?」

不容他拒絕,武塵將銀子塞進阿九的襟口,簡短地道:「這些銀兩沒別的意思,拿去找個大夫看看傷勢。」語畢,他雙手負於身後,獨自步出暗巷。

「韓掌櫃,這……」

見少年要將銀子拿出,韓林按住他的手。

「收下吧,這次你功勞不小,若執意加入咱們,我替你同當家們說說。」

「當真?!」阿九眼睛亮了起來,覺得臉頰的傷不是那麼疼了。

此時,會館大門外一陣騷動,三、四頂裝飾華美的轎子擡了過來,不少官兵立在門外,大門由內開放,一群人簇擁著幾名官員步出門檻。

「那茶稅之事就請吳大人幫幫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一位六十開外的老者雙掌抱拳拱了拱,他身後跟出其他的茶商,均對那吳大人又拜託了幾句。

「嘿嘿嘿,這事可沒法打包票,皇上有皇上的裁決,不是誰可以改變的,我也只能盡力罷了。」他打著官腔,眼睛賊溜溜往老者身後瞄,毫不掩飾興趣,「蘇姑娘,得空咱們出來喝喝茶,傳聞姑娘對品茗知識豐富、無人能及,我很想見識見識,聽聽姑娘高見。」

「傳言浮誇了,說到品茶,小女子及不上在場幾位叔叔伯伯。」人群中,滌心的聲音極為清冷平淡。

方才會談,眾茶商對朝廷官員已是滿腔怒火,又見這吳姓官員如此不要臉,不少人移動身體擋在滌心面前,不教那兩道無禮的目光在她身上放肆。

「喝茶是享受,有美人作陪才快活,嘿嘿嘿……蘇姑娘,咱們後會有期。」吳光宗發出刺耳笑聲,轉身步下階梯,走了幾步,忽地膝蓋一陣痠麻,他毫無預警地跪下雙膝,整個人由階梯上滾皮球似地跌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大人!大人!」官兵們趕忙奔去扶持。

「哎喲!哪個王八蛋竟敢暗算本官?哎喲!我扭了腰啦!」

「吳大人,沒人推您,是您自個兒不小心。」其他已上轎的官員等得不耐煩,掀起簾子道:「您不走,咱們幾個還有要事待辦,先告辭了。」

吳光宗氣紅臉,隨手甩了官兵一巴掌,那官兵反射性放鬆雙手,姓吳的腳上痠麻未退,竟又跌個狗吃屎,這回面門朝下,四顆門牙全報銷了,血流滿面。

其他官轎自動離去,幾個官兵見狀不敢再多說什麼,連忙架起吳光宗的身子擡進轎子當中,一邊催促轎夫起轎。

「快快!送大人回府!大人需要就醫!快快!」

欲速則不達。千古名言。

四名轎夫緊緊張張地起轎,官兵們跟在周圍,剛走沒幾步,又傳出好大的聲響,待眾人定眼一瞧,才發覺地上又摔了一個人,正是那位吳大人,而他乘坐的官轎整個底盤全塌了,幾塊破裂的板片壓在他身上,連疼都喊不出來了。

接下來一陣搶救,待得會館門前平靜下來,眾家茶商才彷彿由夢中清醒,面面相覷,看了一齣好戲。

「痛快!痛快!」不少人撫掌大笑。

「老天有眼,真是大快人心。」

「希望他天天都來這麼一摔,反正是豬腦袋,再添個豬頭正巧。」

眾人說著,三三兩兩散去,那老者嘆著氣轉過身,對住滌心語重心長地叮嚀,「蘇管事,妳是個姑娘家,自己得小心一些。」

「滌心懂得,謝謝劉伯伯關照。」

「唉,小人當道。」老者搖搖頭,和其他幾名熟識的茶商一同離去。

寄住在會館的人已回房休息,不住在會館的也已自動解散,現下,門外只剩滌心一人,她下意識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回想起今早不愉快的場面,厭惡地擰高秀眉,貝齒不由得咬了咬下唇。

呼吸,再深深呼吸。

她才不要為一個人渣生氣呢!

滌心輕輕掐著兩邊玉頰,閤上眼眸,強迫自己想些快樂的事。

呵呵……有好多好多呢,那個人漂亮深邃的眼瞳、那個人和煦溫文的笑容、那個人低低緩緩的聲音,還有那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她微笑,終於張開眼,瞧見腦海中那個人正站在面前。

「大郎哥!」滌心喊著,眼睛睜得明亮。這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肯定是!

武塵離她好近,垂眼打量著她紅暈的臉,「眾人都散了,妳待在這兒做什麼?」那聲音如同滌心所想像,低低緩緩無比好聽。

「我知道你會來接我,正等著你哩。」她說得俏皮,已窺探不出方才的煩悶,小手自動纏上武塵單邊臂膀,此刻,她眷戀著那份安全感,也渴望著那份安全感,方寸脆弱地微微顫抖,她揚首卻是一笑,「我肚子好餓,你帶我吃飯去。」

武塵靜靜探究,掌心不由自主撫著她的臉,憐憫她頰上的清冷,低聲問道:「想吃些什麼?」

「嗯……」她可愛地偏著頭,思考了一會兒才道:「咱們逛大街去,城南大街擺了好多攤子,我一回也沒逛過,人家想吃過橋米線、天府豆花、芝麻烙、蔥油餅,還有好多好多……都想吃啦!」

武塵淡笑,點了點頭,東街上人來人往,他卻由著滌心主動親近,到底是捨不得她,知道她若無其事的外表下,一顆心極需要安慰與鼓舞,他讓她依靠著,讓她感覺著、汲取著他身上的力量。

「大郎哥,你早些來就好了,方才發生一件有趣的事,瞧得大家目瞪口呆。有個大官從這兒跌下去,摔得好慘……」

「是嗎?」

「不只這樣,他一跌再跌,連跌了三回,滿臉是血……」

兩人邊說邊走,身影漸漸遠了。

暗巷中,兩顆頭顱探了出來,少年忽地重重釋出一口氣,不確定地問:「是四爺下的手嗎?」

韓林縱聲大笑,雖未回答,那笑聲已肯定了阿九提出的疑問。

「可是方才四爺遠遠站著,我瞧他動也沒動半分──」

韓林手指成勾敲了他一記爆栗,好笑地說:「等你正式入了閻王寨,這門學問可得好好練習,嘿嘿,探子隊不會明來明往,咱們就愛陰招。」

※※※

城南大街熱鬧非凡,三笑樓雖也座落在此,對武塵而言,今日卻是首次閒逛這條街道。至於滌心,輕鬆的日子離她太遠,能這般悠遊閒適,興奮之情自然不在話下。她對任何買賣皆感興趣,挽著武塵逛遍大小攤子、店舖商家,吃的東西她僅要一份,嚐了幾口味道便交給武塵善後,而糖葫蘆卻獨自吃下兩串,還買了一小包的松子花糖當零嘴。

「大郎哥,你瞧這個。」

這句話自踏入大街,武塵已連聽好幾回,搖搖頭笑著,他不讓滌心離開自己的視線,隨著那往前衝的小小身影舉步踱去。

那是一個紮花風車的攤位,各種顏色的紙裁成四方,製作成風車後紮在木枝上,有三朵一支也有五朵一支,最多還可以紮成九朵,大小皆可、琳瑯滿目。

「好漂亮。」滌心忍不住讚嘆,美眸發亮地盯著整面的風車牆,微微風吹,許多的風車跟著轉動,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響。

「姑娘,買一支紮花風車吧!這全是真功夫紮出來的,花色好、不易散壞……您慢慢瞧,這兒有好多款式。」見生意上門,那大嬸趕快放下正在裁作的紙張,笑咪咪地招呼。

「好。」滌心回她一抹笑,感覺身後男子以自己的身軀護衛著她,周邊人來人往,她聞到的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身子輕飄飄,心也輕飄飄,在茶業會館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化得沒有理由記取。

「大嬸,我要這個了。」選定一支紫色風車,滌心正欲掏錢,一隻臂膀由後頭越過她的肩,將碎銀遞給紮花風車的大嬸。

「大爺,我不夠零錢給您的……姑娘的風車只要三錢而已。」

「不打緊。」武塵簡短道,見那大嬸不敢伸手來接,只得將銀子置在攤上,隨即,大掌輕輕托住滌心的手肘,想將她帶離。

「姑娘!」那大嬸由攤子後快步跑出,一邊喊著:「姑娘等等!」

滌心與武塵對望瞭望,停下步伐。

「這個姑娘拿去。」她說著,將一支九朵紮花風車給了滌心,那手藝極好,九朵風車依照大小做成圓形排列,模樣十分精巧。她瞄了瞄武塵,又看看滌心,依舊笑咪咪的一張臉,壓低聲音道:「姑娘可以將它送給情郎。」

「大嬸……」滌心下意識接過風車,想要解釋,那位大嬸早回去顧著攤子了,她來回瞧著手中兩支紮花風車,臉蛋紅撲撲,一擡眼,武塵離她好近,表情是高深莫測的,那對好看的眼也在打量她手中的風車,滌心不知道他心中做何感想。

「大嬸送我的。」滌心說著,將紮花風車舉至武塵面前,「好不好看?」

「嗯。」武塵輕應,不知為何心跳加急,彷彿正等待她說出些什麼。

忽然,有人拉起他的手握住那支風車,武塵略有錯愕,卻聽見滌心嬌柔的語調,「有兩支紮花風車,我一支,大郎哥也拿一支,這樣才好看。」

心臟極度震盪,武塵抓住風車的木枝,怔怔望著笑容可掬的人兒,心底有一個好大好大的問號,待要問出,滌心好似又發現了什麼,身軀衝向前去,已揚聲喊著。

「大郎哥,你瞧這個!」

※※※

武塵斜趴在青草地上,偏頭瞧去,一隻紙鳶在天際飛揚,線的另一端則掌握在鵝黃衣衫的女子手中。

那紙鳶是方才在城南大街上購得的,滌心選了好久,因為每個都愛不釋手,這門功夫她是箇中能手,小時候同陸陽切磋出來的心得,一段時間沒玩了,如今重拾記憶,倒也不生疏。

時序轉冬,風有些寒,陽光難得露臉,這城郊外的青草坡散著懶懶的味道,空氣裏夾雜草腥與土壤氣味,聞多了,腦筋也糊成一團。

想不通也猜不透,武塵嘴角叼著一根青草,眼睛細瞄著,若有所思地瞧瞧天空、瞧瞧笑聲如鈴的滌心,又瞧瞧插在泥土裏的兩支紮花風車。風車隨風而動,不住地旋轉打圈,有時快有時緩,竟教他瞧得入了神。

「哎呀!紙鳶別跑!你別跑啊!回來……」

氣惱的呼喚拉回武塵的神智,他隨聲擡頭,見到滌心追著斷線的紙鳶在青草地上奔跑,風揚起她的髮,鵝黃的裙擺和衣袖隨著步伐翩翩舞動。

拋開咬在嘴角的草根,他朝那抹可人的顏色而去,幾個起落,人已追上滌心,大手由後頭攔住她的腰肢,溫和啟口。

「別追了,再去是一個大陡坡,掉下去就不好了。」

話語剛落,就見那隻紙鳶在半空掙紮了幾下,終於不支的飛墜下來,跌在武塵說的那個陡坡之上。

「它落下來了。」滌心訥訥地說,俯身望去,原本大大的紙鳶看起來好小,可見地勢的落差極大,這一帶長滿青草,若非武塵道破,她還以為放眼四周皆是平地。

「乖乖待著,我下去拾來。」

「不要。」滌心趕忙扯緊武塵衣袖,急急搖頭,「我不要那紙鳶了,大郎哥別下去,不過是一個玩意兒,你別要冒險。」

下陡坡去撿個紙鳶,對武塵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但那張小臉仰向他,黑白分明的眸中有濃烈的關切,她的手纏緊他的衣角,一時間,好多情懷翻騰滾燙,他想起回京城前,在陸府花園中的那個夜晚,想起她模稜兩可的話語和深意無窮的神情,想起方才那大嬸送的紮花風車,想起自己心中好大的疑惑。

「滌心……妳……妳……」武塵突然口乾舌燥了起來,目光直勾勾凝住那張面容,雙手隱隱發顫,「妳心裏……可有我?」終於,不再胡亂猜測。

四周好靜好靜,靜到風颳過頰邊的聲音都這般清晰,武塵清清楚楚聽到自己的心音,它們像鼓聲,跳脫任何依循的節奏。

眼前的人兒毫無動靜,滌心好似被嚇傻了,唇微微開啟,眼睫眨也未眨,同樣直勾勾地瞪著。

「有?還是沒有?」他再度問,語氣低而啞,竟有乞求的意味。「妳只需點頭或搖頭。」

那兩片紅唇掀了掀,滌心想說話,卻覺喉間緊澀,熱潮往眼中衝去,溫溫濕濕地氾濫開來。

原以為還要好久的等待,上天卻厚待了自己。

她眨掉不斷湧出的霧花,想瞧清他的神情,想告訴他深藏在心底的答案,卻不知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這樣的滌心,淚眼渺渺的滌心,武塵從未見過,他不敢再問,心已沈至淵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緩緩喃著,找不到話語安慰她,因為他亦千瘡百孔,只能努力將這份自作多情壓回平淡。緩緩地,他扯出僵硬的笑,「是我不好,我不是想唐突妳……妳我打小便相識,心底當然有我,我是妳的大郎哥,我們是兄妹情誼……方才這樣問妳,我沒別的意思,妳別哭,我沒別的意思……」他已經語無倫次,慌亂又不知所措,整個人如入冰窖,深埋的熱情全冰凍成狼狽的自責。

「上!」忽然間,一個喝聲撕裂了此刻,原無他人的青草坡上,十來個漢子同時現身。

這批人不知何時埋伏於此,換做平常,難逃武塵聽聲辨位的功力,但現下他心魂大亂,神氣浮躁,竟半點也未察覺。

第一反應便是將滌心塞至身後,他瞇起眼估量包圍自己的敵人,除了手持長劍,幾名漢子還張開大網,他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逼近,將範圍慢慢縮小,視線則瞬也不瞬地盯住武塵的一舉一動。

「大郎哥……」滌心不明就裏,探出小小頭顱,卻讓武塵再次擋住。

「別慌,若是害怕,把眼睛閉起來。」方寸的痛還沒散開,那些瞧不見的血兀自淌著,他的語氣並未改變,低緩中給予滌心濃濃的安全感。

滌心不是害怕,是強烈的惱怒。她還沒回答大郎哥的問題,還沒同他表明心思,還沒得到真相,她等這一刻等了好久好久,抱著一顆柔軟的心期待它的發展,在這緊要關頭,怎能容許他人破壞?!

「諸位是烏劍派門下?」武塵雖是詢問句子,其中已大含肯定意味。自日前烏劍派同青刀幫在三笑樓大動干戈後,韓林曾知會過他,三笑樓時有烏劍派的門眾前來暗訪查探,當時他未放在心上,想不到今日卻遇埋伏。

那群漢子先是一愣,其中帶頭的終於說話,「既已認出也不打緊,咱們把話挑開,省得你不明不白。」

「這等陣仗所謂何意?我記得同貴派有過節的是青刀幫,怎跟三笑樓扯上關係?」武塵冷冷笑著,眼神透著冷芒,緩緩環視在場之人。

「同三笑樓無關,同你卻大大相關。」那帶頭的揮了揮劍,氣憤又道:「你害咱們成了江湖笑柄,青刀幫那些王八羔子四處散佈謠言,說咱們怕了你,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真是胡說八道!老子今天就活捉你好洗刷這臭名,讓烏劍派在武林中大大露臉。」瞧他說得擲地有聲,真的好厚的一層臉皮。

「嘿嘿,咱們請來了幾位高手助拳,閒話休說,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武塵不說話,眼神瞄向對方所說的高手,靜靜評估來者的實力。

氣氛是一觸即發的,忽地有人認出了滌心,揚聲大喊:「就是這臭娘兒們,上回他護著她,把咱們的劍全毀了!」

「那女的也一併捉來!」

帶頭的一喊,眾人飛撲而去,武塵不動半步,將滌心密密護於身後。

他意在保她周全,因而招式以守代攻,十幾柄劍同時招呼過來,他右手以指扣住三把,左手五指壓住另外三把,陡地運勁,劍尖聞聲斷裂。

斷了劍的漢子們忍不住破口大罵,拋棄手中爛鐵,掄拳攻來,而剩存的劍尖仍在武塵身上遊鬥,幾回過招,他們欺滌心不識武,好幾招皆刺向武塵身後,發現他定會伸手來擋,便知這女子是他大大的弱處。

「先捉女的──」那帶頭的話猛地止住,武塵點中他喉間穴位,跟著一掌拍出,他身子直飛而去,重重跌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他殺了大師兄?他殺了大師兄了!」烏劍派的門眾驚懼大喊,連幾名重金聘來的助拳高手一時也沒了頭緒。

趁這時機,武塵以點穴手法又連續制服幾人,要他們動彈不得。

餘下的不到十名,他們不敢救助受制的人,深怕又遭武塵襲擊,縮小包圍範圍相互以眼神暗示,一人發動攻擊,其餘的跟著搶上,此回不以武塵為目標,他們劍劍刺向滌心,招招拿滌心餵拳,武塵登時大怒,手勁已不懂節制。

「這便是所謂的江湖大派嗎?」他冷哼,出手如電又點倒兩名漢子,「如此不要臉,今日總算得以見識!」

這一刻,滌心恨死自己不懂武功,躲在武塵背後,叫囂聲和劍器相擊之聲不絕於耳,隱約知道是上回她初到三笑樓撞見的那些人,這次他們請來高手相助,雖說如此,滌心卻很明白這批人絕非武塵的對手,沒特別的原因,她就是知道。

當然滌心也清楚自己已成了武塵最致命的破綻。

劍氣帶亂周身氣流,滌心大氣也不敢喘,忽地一柄劍貼上她的腰側,還不及反應,武塵赤手為她挑開,那抹劍尖瞬間滑過他的手背,帶出一條血痕,旁人沒瞧見,卻躲不過滌心的眼。

心好疼好痛,滌心撫著胸口,對這群壞她好事的傢夥厭惡之情更升一級,她盡可能縮小身子,不願武塵為她再次受傷,在這當口,她絕不能輕忽自己,落入他們手中做為要脅工具。

此時情勢緊急,半空中兩面大網張開遮蔽頭頂上的藍天白雲,滌心驚呼一聲,怕罩下的網子困住武塵,稍有遲疑定要吃虧。

她想也未想,小手用力推走武塵,兩張大網當頭罩下密密綑住了她。滌心跌倒在地無法行走,卻讓身子順著青草陡坡滾下,地勢將她帶離眾人。

「快!別讓她滾跑!快捉住網子!」

武塵大駭,雙掌連著擊飛正欲下坡的四人,聽見骨頭斷碎的聲音,中招之人躺平在地已無力爬起,尚餘兩人同自己蠻鬥,他不願理會,身似大鵬往陡坡飛下,一顆心全繫在滌心身上。

兩側皆有勁風,一個捉他肩肘,一個扣他腰脅,武塵忍無可忍,毋需再忍,軀幹在空中挺轉,忽地雙目劇痛,對方使了最下流的手段,朝他撒出石灰細末,他咬緊牙,雙拳握有十分氣勁,狠狠拍中兩人胸腹,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他亦吃下那兩人的掌力,三者同時口噴血濺,分向兩邊遠遠彈開。

隨著青草坡地急遽滾動,武塵意識有些模糊,只知道他不能暈厥,滌心不見了,他答應過會好好守護著她,卻讓她不見了,他真該死!

或許彈指,或許更久,四周靜了下來,武塵試著張開眼睛,才細細睜開一道縫,眼球便灼熱難當。

「滌心……滌心……」他喘著氣,不斷喃著一個名字,右手想撐地而起,卻摸索到一片大紙和細細支架。

是紙鳶。

就在此際,一聲悲泣傳入耳中,那熟悉的腳步朝他奔來,下一刻,他的頭讓人輕輕攬住,枕在女子柔軟的肩胛上。

武塵微微笑著,卻覺得臉上溫熱濕潤,範圍正慢慢擴大,知道是她掉下眼淚,心中既痛又憐,輕聲安慰,「別哭……妳瞧,我找到紙鳶了,再接上線又可以玩的……」

他想看清楚她,眼睛容不得他張開,那些細末一掉入眼中,便引起劇烈的刺疼。

滌心抱住這個男人,方寸中的憐意更勝於他。方才滾下坡地,除手腳幾處擦傷外,她可以說是完好無缺的,擺脫疾速滾動造成的暈眩,她拉鬆大網的口子爬了出來,卻見三人在陡坡上交手,然後是他承受掌力,直滾而下。

心如刀割……她終於體會那種感受,吸吸鼻子,這是首回她淚流不止,淚珠串串由眼眶中冒出,喉間緊澀得難以言語。

武塵擡起手在空氣中摸索,大掌讓柔荑握住,滌心將濕頰貼在他手背上,柔軟的唇似有若無地壓住一道淺淺的口子。

「我不要紙鳶了……我不要你受傷……」不知如何宣洩心中疼惜,她喃著,眼淚幾要濡濕他整隻手。

武塵內心一震,不敢再胡思亂想,以為滌心是驚嚇過度了,他嘆了一口氣,試著讓語氣聽起來雲淡風清。

「我沒事,胸骨完好,淤血已吐了出來,只是暫且瞧不見,不會有事,那些人讓我擊昏、點了穴道,幾個時辰不能動彈,妳別哭,別害怕,我帶妳上去。」說完,他伸手拍掉沾在眼睛四周的石灰,一震動,細末又跑入眼中,登時疼得他眼淚直流,目中盡是紅絲。

滌心神魂俱震,連忙制住他的手,急急喊著:「不要亂來,石灰一旦入了眼,會燒壞眼睛的,我不害怕……也不哭了,你告訴我,要怎樣才能幫助你?」衣袖胡亂抹去面頰上的濕意,她抱緊他的上身,近近端詳那張男性臉龐,她多想多想護衛他,為他分勞解憂,但處在如此的逆境,她心中沒半點主意,連強忍的淚水也不受控制。

視力暫被剝奪,其他的感官卻倍加靈敏,他倆親密地相靠著,武塵聽取她話中的焦灼,感覺女子輕柔氣息搔癢在自己臉上,難棄難離的一抹清香,他瞧不見,腦海中的影像卻無比鮮明。

這樣,或者最好。武塵暗自思忖。這場意外驅除了他與她之間正要形成的尷尬,阻止了自己的孟浪作為,保住這維繫多年的手足情誼。這……未嘗不好,只是胸口痛得難受,他武藝退步了嗎?莫非連那掌力也難以承擔?

「打火石繫在腰間小袋,妳把這支煙火點燃吧。」武塵由懷中掏出一根長管形狀的東西,將它交給滌心,那是閻王寨用以聯絡的信號,現下他雙目不便,滌心又在身側,若教烏劍派那些人衝開穴道,他怕滌心會有危險。

滌心並不多問,接過煙火,小手在武塵腰間搜到了打火石,試了幾次,終於點著引線,她手執長管,咻!咻!咻!連續三響,三朵青藍耀眼的煙花在天空爆開,餘光停滯了片刻才緩緩散盡。

「大郎哥!」見武塵強撐坐起的身子忽地倒下,滌心嚇得不知所措,拋掉手中煙火,讓他整個背部靠在自己懷中。「你怎麼樣了?你別嚇我呵……」

見信號放出,武塵心一寬,人瞬間感到虛脫。

滌心在耳邊驚呼,他緩緩牽動嘴角安撫,「沒事的,只是眼睛疼得難過。」

「石灰粉得盡快清洗,要不,雙目會廢了的。」

武塵苦笑,「我還能忍。」她靠得好近,他能忍目中劇痛,卻讓一股馨香撩撥得渾身輕顫。

咬著牙,他強迫自己割捨那份柔軟,身軀稍稍移動馬上教人壓制住。

他的頭顱枕在女子腿上,然後是一雙軟軟的掌心捧住自己的臉,他不明就裏正欲張口詢問,眼皮竟濕濕熱熱,一下一下,輕輕柔柔地畫過,那點溫暖正怯怯的、小心翼翼為他舔去眼睫上的細末。

怔了半晌,武塵終於明白──

那是女子綿軟的小舌。

第5章

        一句話──不!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塵太震驚,任由那濕潤的香舌在膚上滑動,它穿梭在睫毛間,來來回回,直到吮淨眼眶的周邊為止。

他該要推開她,該要制止這撩人心弦的親密,可是他什麼事都沒做,心不屬己,它高高升起又疾速落下,不斷重複,不斷折磨著自己,明知是一份痛苦,卻如此甜蜜、如此銷魂,他浸淫其中,甘願就此沈淪。

「滌心……」他緩緩吐出氣息,下意識喚著她的名字,女子柔軟的髮絲將他糾纏,鋪蓋著胸口,盪在自己的頸項和耳邊,暖暖的、癢癢的,那淡雅清香流連在每一次的呼吸吐納裏。

濕潤的溫柔離開了眼睫,胸臆間卻添上難解的失意,隨著他的嘆息,一方繡帕覆上雙眼,輕手輕腳為他拭淨。

蓋在繡帕下的眼慢慢開放,仍是刺疼,痛楚已大大降低,映入眼簾的是一幕潔白,武塵伸手欲揭,大掌又讓人握住,然後是兩片羽毛般的軟唇,毫無預警地貼上他的嘴。

這樣的震撼比方才強烈百倍,武塵暈了,氣息全憋在胸口,俊顏一陣青一陣白,猛地又燥熱如火。

他做夢了嗎?一個春夢,飄然又浮沈,美得脫離真實。

驀地,他雙臂掙脫束縛,長伸一攬,將那女子壓向自己。

她的朱唇暗藏魔力,引燃他克抑許久的渴求,張開嘴,他含著那張櫻唇,舌尖長驅直入,尋覓著她舌上的香氣。蜜般的滋味交雜紊亂的氣息,他枕在她的腿上,滌心卻癱在他的胸懷,兩人密不可分地相擁,心不再若即若離。

吻持續了許久,由最先的激狂滾燙轉為輕憐蜜意,武塵放鬆手勁,拿下覆眼的繡帕,模糊的視線怔怔望著一張嬌容,僅是看著,靜靜看著,他懷中滋養多年的心緒已無法用言語說出。

滌心亦有滿腔柔情,小小臉蛋嫣紅如霞,一半為自己大膽的主動,一半為剛剛燃燒的激情。鼻尖幾已抵上他的,見到武塵紅腫受傷的雙目,她心中又是一痛,素手輕輕蓋著他的眼,吐氣如蘭地道:「別張眼。」

武塵原想捉下她的手,想瞧著她的模樣,卻因她話中的乞求停止舉動。

「滌心……我們──」另一隻小手壓住他的唇。

「別說話,大郎哥……」嬌軟的耳語連聲音亦帶魔力,武塵心跳加急,聽見魅人的音調再次響起。「你讓人家先說,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

滌心整張臉快要著火了,盈盈情意是唯一的勇氣,她綿渺輕嘆,柔聲說著:「你說,當你有了心上人,你會待她很好很好,分離時時時掛念她,相聚時滿心的歡喜。你對我好,萬般為我著想,我心中早就體會了,我也想待你很好很好呵,讓你明白心意,卻怕自己多情,結果會為難了你。方才情勢雖然兇險,滌心不是害怕,而是又惱又急,因為你問了一個問題,我尚未回答你,我想……我想……你願不願意再問一次?」

她兩隻小手教武塵移開了,這會兒,滌心沒有異議,乖乖任人握著。

「妳心裏可有我?」他的雙目雖然滿泛血絲,卻閃爍清冽的光芒,語調既柔又低,藏著醉人的期望。

女子的嬌容綻出笑花,嫩頰緊緊貼住他的,大聲喊著:「你不知道?不能體會嗎?我的心裏有你呵,始終只有你一個啊!」

武塵不說話也毋需說話,他側過臉,吻住滌心嫣紅的小嘴。

青草坡上幾個人伏低身子,他們見信號而來,卻不知該進該退。

「明明就是老闆娘,四爺還不准咱們叫,搞什麼鬼?!」

「別問俺,俺只負責燒菜。」胖大漢子手持薄刃,順手刮了刮下巴。

「哎呀!老闆娘做啥留那麼一頭長髮,好看的全教它擋啦!唉唉……」

「咱們要不要移到另一邊?視野肯定好些,能聽得明白些,瞭解得透徹些。」

「這個主意……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就見青草坡上,幾條身影默契十足地匍匐前進。

※※※

烏劍派埋伏反遭制服,閻王寨則乘勢海削了一筆。

寨主鐵無極暗中命人與烏劍派掌門協議,才知此次作為全是烏劍派門下大弟子冒用師父名義,擅自做主惹下禍事。

雖說那老門主不知情,但武塵受傷是實,閻王寨不採取報復手段,卻將烏劍派的門眾分了等級,每人由五十兩起價到一百兩不等,那名大師兄當然貴了些,至於幾位「高手」自然開價更高,讓烏劍派拿大把銀兩來贖。

調養兩日,武塵內力已回,其實他傷勢並不嚴重,卻讓滌心和眾家兄弟強壓著「臥病在床」。

空寂中,隱隱的一股茶香。

榻上之人正自調度內息,使其匯入丹田,待腹中灼熱擴散至四肢百骸,他緩緩睜開雙眼,見那女子盈盈而立,纖手持著一隻蓋杯,笑容可掬。

「我煮了藥茶,不苦不澀,能寧神健胃。」

武塵不再維持打坐姿勢,兩腳著地坐在床沿,他瞧著滌心嫣然欲醉的小臉,雙掌做勢要接過瓷杯,卻裹住她柔膩的手背,將杯緣引至唇邊輕啜。

滌心半推半就,怕灑了茶,終是順了他。

片刻,浸在茶香的臉龐擡起,他拿開瓷杯,縮起掌心密密圈住一雙柔荑,靜靜地道:「妳不會知道我心中有多歡喜。」

見他神情嚴肅,眉眼認真,滌心忽起了捉弄的念頭,朱唇輕噘,眼波凝睇,受制的小手象徵性掙紮一番,學著他的話語。

「你不會知道,我心中有多麼氣惱。」

聞言,武塵一驚,纏緊她的手不敢放開,視線更是不敢稍離她的玉容。

「我不好……是我不好,委屈了妳。」他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懂滌心因何惱氣,只認為她心中有氣,定是自己不好。

「你哪一點不好自個兒說!」滌心咄問,瞳光澄澈清明。

「我惹妳氣惱,所以不好。」

「你是個大木頭,所以不好。」原想讓表情委屈些,但他掌心溫熱堅定,滌心不爭氣紅了臉蛋,語調不自覺帶著嬌氣,細數著他的「罪狀」。「你以為我會嫁給阿陽,所以不好;你一走就是好久,教我日夜盼著、蹉跎青春,所以不好;你根本沒將我放在心上,所以不好。你、你──啊!」

武塵微使勁道,女子柔軟的身軀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接著雙手圈起,抱住滌心的腰腹和上臂,滿懷溫香正是如此。

他下顎抵在滌心小巧耳邊,嘆息既輕又緩,綿渺地刺激著她的聽覺,彷彿深深嘆在她的心田中。

「大郎哥……」滌心也輕輕嘆息,閤起眼體會著與他相擁的悸動。

「對不起,我竟然這般壞。」武塵的峻頰蹭了蹭,感受著她如雲長髮,好似上等的墨色絲綢,低喃又道:「前面三點,全是我的錯,但最後一項是妳的欲加之罪。我怎會不將妳放在心上?就因太過關心在意,才會亂了思緒,妳明就知道,卻要捉弄我。」

懷中的女子笑了出來,她頭一揚,美眸晶瑩似玉,雙唇嫣紅欲滴,兩張臉靠得這般近,近到彼此眼中只見到對方的容顏,呼吸輕淺地交雜著。

「被你看穿了,所以不好。」滌心臨了又添上一條罪狀。

在武塵印象中,這些年的滌心、掌管陸府茶園的滌心,聰穎而精明,環境與責任儘管無情,卻將她雕琢成一個內斂沈雅的女子,與孩提時代活潑愛嬌的模樣已有差距。但現下,在自己懷中,武塵瞧見兒時的小滌心,清雅又嬌嫩,如最青嫩的茶心,他胸口一震,嘴吻住了她。

滌心溫馴地接受這個吻,心被風吹軟了漾得全身酥麻。

纏綿片刻兩張唇稍稍分離,額抵著額,胸臆中燃燒的火延至小腹,武塵強壓下來,已是氣喘如牛,逼出了整個背脊的汗珠。

一隻小手輕撫著他的臉,武塵緩緩張開雙目,那秀色可餐的臉龐撞擊心口,他聞著她身上慣有的香氣,想再嚐她唇上的味道,想一口吃掉她,想……

他忽然憶起一件事。

「以後別委屈自己同那些官員周旋。」一思及阿九說的事,他心中就怒火高燒。

「啊?」滌心怔了怔,表情有可人的迷惑。

武塵拉開兩人的距離,手臂仍輕輕環在她的腰際,瞪著滌心垂掛在胸前的純銅算盤悶聲地道:「往後再有人對妳胡來,我立刻砍掉他的手。」

「你……怎會知道的?」滌心輕咬下唇。那日在茶業會館遇上的騷擾,她沒想讓他知悉,知道他定要惱氣,卻不懂他由何處得知。「其實沒事的,我自己應付得來,同業的幾位叔叔伯伯也很幫我,不會有危險的。」

「總之妳不可以單獨出門,若茶商再次聚會也不准一個人去。」他難得霸道,溫文的五官隱有怒意,是對她切切的關心。

驀地,滌心腦筋一轉,眼睛瞪得圓而清亮,好笑地道:「原來是你,那個吳大人一跌再跌,全是吃了你的苦頭。」

武塵臉微赭,視線仍鎖著小小銅算盤。「還有,不要把算盤掛在……掛在那邊。」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又想起那個狗官曾要伸手去碰,他怒火再冒三丈。

滌心隨著他的目光垂下眼,才明白他在瞧哪裏,她在他懷中偏過身,軟軟罵著:「登徒子,所以不好。」罪狀又添一筆。

「我擔心妳,妳明就知道的……」她明明知道,卻想以玩笑態度來矇混過去,不願他為她憂心,他怎會不懂她的伎倆?輕輕嘆了口氣,他再次攬緊她,淫浸在獨有的淡雅清香中。

「你別用那種語氣同我說話,你……你早知道我禁不起、抵擋不住的,你的話……我自然要聽呵……」滌心紅暈佈滿雙頰,垂著螓首躲開他的眼,她下意識把玩胸前的銅算盤,淡淡又道:「它是一個約定呢。」

「約定?」武塵模糊重複語尾,覺得手指好燙,貼在滌心身上有一股清涼,明白該放開她,意志卻不聽使喚,隨口問著:「什麼約定?」

滌心滑動一顆顆銅珠,搖了搖頭,「沒什麼,那已不重要了。」是婉姨同她訂下的契約,為了他,她接下這個象徵權責的算盤,承擔陸府的生意和茶園。

唯君之故,沈吟至今。她悠悠的等待終是值得。

「妳身上好香……」武塵沒頭沒腦喃了一句,鼻尖湊近烏絲中,才欲深深汲取,耳邊捕捉到微乎其微的悶笑聲。忽地,峻眸耀出銳利光芒,他頭一擡尋出聲音來源。

「大郎哥……」滌心感受他繃緊的肌肉,意識到他的變化,不由得擔憂輕問:「出了什麼事了?」

能通過三笑樓,直闖他的小院落,來者的功力不弱。武塵暗忖,將滌心放在身後的床上,柔聲安撫,「沒事,別擔心,乖乖待在這兒。」

又是一聲悶笑,這人好似專程來偷窺他談情說愛。

「朋友,既已來訪,何不現身一見?」

冷冷的語調剛落,門外人影乍現,武塵搶機先攻,掌風淩厲地罩住對方。那人見招拆招,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和武塵鬥了起來,短短時間內,已交換了數十招。

滌心驚懼不已,見武塵攻他不下,擔憂時間一久,他內力又要耗損,屆時會傷上加傷。她哪裏肯躲在床上,正伺機站在一旁,想衝出去知會葛大海和韓林,可惜那兩道身影佔據門邊纏鬥不休,她走不出去,卻見到門外簷廊下,一位容貌美麗的少婦含笑佇立,對她微微頷首。

那是溫柔可親的態度,滌心自然而然露齒而笑。

瞬間情勢起了變化,那人矮身朝武塵腋下擊出一掌,卻是虛招,身形極快奪門而入,猛地對著滌心撲來,右手三指成勾鎖在滌心咽喉,指上並無勁道。

而武塵竟頭也不回,縱身奔出門外,以同樣的動作扣住簷廊下的美少婦。那少婦斜睨了他一眼,唇邊有笑並不驚慌,只是輕輕搖了搖繈褓中的嬰孩。

門內門外形成對峙。

「妳的娘子在我手上。」武塵道。

「對,還有我女兒。」那男子嘆氣。

「正是。」武塵瞥了眼嬰兒粉嫩的小臉,微微一笑。「我的籌碼比較多,所以你輸了。」

那男子轉向滌心,苦惱問道:「姑娘可是我四弟的妻室?」

滌心雖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卻知此人並無惡意,面對這樣的問題,她臉龐紅如彩霞,搖搖頭,垂下了螓首。

見狀,那男子大嘆:「唉唉,算了算了!至少我捉了他的心上人,輸得還不算難看。」

※※※

閻王寨二當家容韜攜妻女返京,在三笑樓留宿一晚,隔日便要回寨探望。自他拋棄高官爵位追他的郡主娘子至四川後,己整整一年未回閻王寨,此番重聚三笑樓的兄弟們除了相見歡喜,自有數不清的疑慮待解。

這晚三笑樓提早打烊,聚賢廳內好酒好菜,葛大海特意烤了隻乳豬,上頭還插了小紅蠟燭,當作補給女娃滿月的祝禮。

酒過三巡,男人們談及寨中事務,滌心與那美麗少婦則緩緩踱回小院落。

夜風清冷,月色極緻,映照出石板地上兩條長長的身影。

「卿鴻郡主,我可以……抱抱她嗎?」滌心望著美少婦懷中的嬰孩,小臉滿是期盼和興味。

「別喊我郡主,我早已不是了。妳我年紀相若,稱呼名字便可,我是卿鴻,妳是滌心,呵呵,說不定將來妳得喊我一聲二嫂呢。」她笑說,將女娃往滌心手中塞去,「我手正痠,妳願意幫我抱著,那可美得很。」

二嫂?!滌心不甚明白。

今日發生的事有太多跳脫以往對大郎哥的印象,是另一個她不熟悉的環境,一個她未曾觸及的境界。她不去追究,小心翼翼摟著嬰孩,那女娃正熟睡,桃般的臉蛋紅撲撲,她愛憐瞧著,忍不住香了她一口。

「她的模樣真好,像妳多一些。」

「妳同武塵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卿鴻微笑,與她步入院落,往其中一間廂房而去。這兩日式塵內息稍挫,皆在院落內調養才見好轉,今晚又自動和韓林他們窩在外邊,空出來的廂房便安排容韜夫婦留宿。

卿鴻將女娃接過來輕輕置在軟褥上,凝著嬌嫩小臉,她眉眼間皆是愛憐的神色,不由得憶起初懷身孕時的過往,那段情傷已淡。

「妳心底肯定有許多疑竇。」卿鴻柔聲道,雙目誠懇,「武塵不刻意隱瞞,定是將妳瞧成自己人。閻王寨……妳可知曉?他們有十三位結義兄弟,韜是二當家,武塵排行第四。」

滌心微微一怔,她多在外頭走動,見識頗廣,多少聽過這個名頭,卻未思及武塵竟與其大有關係,還是寨中響噹噹的人物。

莫怪,韓掌櫃和大海師傅他們要稱呼他四爺了。

卿鴻見她怔忪,溫柔拍拍她的手,繼續又道:「一年前,閻王寨與朝廷形同水火、勢難兩立,為此,韜和我的姻緣險些斷送,而如今轉變甚巨,朝廷還將威遠侯之女嫁給了閻王寨寨主,韜說這是和親,但不管怎樣,兩方確實不再敵對,這真是個好消息。」

「當時的情勢妳仍是郡主身分,卻嫁給閻王寨的人?」滌心想像著整個狀況,不禁對卿鴻這段情路心懷好奇。

「閻王寨的一切我被瞞得好苦呢。」她搖了搖滌心的手,委屈地說:「韜欺負我,連武塵也跟著幫襯。」呵呵,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何況才過一年多而已。

滌心瞪大美眸,「大郎哥他……」

「他從三笑樓上把我推下去,毫不留情。我摔了下去,整條城南大街的人都在笑話我。」她是摔了下去,卻是讓容韜穩穩接住,那時容韜對她生氣、躲著她,武塵為要撮合他們才會使出這一招。但現下教卿鴻講來,好似背離了事實。

聞言,滌心雙眼瞪得更圓了,訥訥地說:「他把妳……把妳推下樓?」

「絕無半句虛假。」只是斷章取義。卿鴻暗暗輕笑。

「這不像他……大郎哥不會這樣的,他、他總是溫文優雅,萬般為人著想呵。」滌心急急辯道。

「是萬般為妳著想。」卿鴻改掉她的話,眼在笑,唇也笑,「妳倒深知他。」

滌心聽出她的促狹,臉不爭氣粉成一片,低低囁嚅,「我打出生就住在他家,我們從小便認識的。」

「妳是童養媳?!買來給他做媳婦兒的?」這回換卿鴻瞪大眼。

滌心笑了出來,連忙捂住嘴,怕吵醒孩子。「我是他家的種茶姑娘。」隨即,她將杭州陸府與武塵的關係告之,也把自己的出身說明。

「原來如此。」卿鴻微微頷首,笑嘻嘻地下了最後結論,「反正我等著妳喊我二嫂便是。」

滌心抿著唇,雙頰盡染紅霞,心中亦升起溫柔的期盼。

第6章

        結束和卿鴻的談話,滌心了無睡意,獨自步進院落前的小庭。倚著矮牆,她隨意坐在石上,稍仰螓首,將高掛黑幕的皎白盡收眼底。

方寸說不出的感覺,有些不踏實,她想理清原因何在,腦中偏偏一片空白,靜靜坐著,靜靜感受夜風,四周蟲聲唧唧是沈寂夜中的歌曲。

「都大姑娘家了,偏生不會照顧自己。」低啞熟悉的嗓音伴入蟲鳴。

滌心神智仍在太虛悠遊,恍惚擡頭,武塵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手中薄衫密密蓋住她頸部以下的身子。

滌心思及陸府園內的那一夜,同現在有些相似,她那時沮喪、對自己心中有氣,而此刻她則是迷惘,以及些些的不知所措……沮喪嗎?嗯,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

武塵仍蹲下身與她相凝,大掌觸摸滌心臉頰,竟是這樣清冷,他低低嘆氣,「我知道,妳定有滿腹疑問。」

滌心不回話,靜靜望著,靜靜等著他說下,發覺月光在他臉上形成某種憂鬱的氣質,心微微泛疼。

「當初情勢不好,閻王寨不能見容於朝廷,我沒打算讓義爹和義母知悉,怕他們憂心也為了保密,後來局面雖變,我因職責之故仍不便將身份告之,我們……我們不做壞事的,寨中兄弟個個都是光明磊落的漢子,接手生意全在道義之內,不是打家劫舍的山賊啊!」他後頭的話說得有些急,怕滌心誤會,因當初卿鴻郡主便是先入為主,將閻王寨看成是不折不扣的草寇盜匪,才與容韜起了漫天衝突。

他不要那樣,一想到滌心瞧輕他,武塵的心冷了起來,劍眉鬱鬱擰著,頓了頓,他沙啞啟口,「妳不說話是在生我的氣嗎?」

不忍再讓他誤會,滌心搖了搖頭,臉頰微偏,摩挲著大掌上傳來的暖意。

「我沒有生氣。」

「可是妳在糟蹋自己,每每心中不暢快就拿自己出氣。」他又嘆了一聲,身軀往前傾近了些,替她擋著風中冷意。「臉這麼冷,身子都凍僵了。」

「我沒生氣,真的。」滌心重複道,眸光如月皎潔,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她唇微彎,靜靜譜出一朵笑花,好似怕擾了這寂夜的清寧,語音輕柔,「閻王寨的名氣,滌心多少耳聞過,也能瞭解你不便說明的苦衷。我早知你絕非池中之物,甘心留在京城守著三笑樓的生意,其中必有因由,只是沒料及你竟是閻王寨的四當家。我有眼睛、有心,可以去看去體會,那山寨一定是好的,你的結拜兄弟也一定是好的,因為……你是這麼好的一個人,是我心中頂天立地的男子,你絕不會為非作歹教我傷心。」

「滌心……」武塵愣愣喚著,至今才知滌心如何想他。好似又醉了,吹冷風也會醉嗎?還是月光太過朦朧?他有些不穩,雙膝直挺挺著地,將滌心困在牆與自己之間,唇捕捉了她。

是輕柔的一吻,他憐惜她朱唇的冰冷,溫柔地熨燙著,不敢狂放激情,心臟又酸又疼,是對她滿腔的情意。

「我心中好歡喜。」武塵順著她的髮,兩顆頭顱靜相依偎。

知道他不善言詞,不輕易將心中情感宣之於口,滌心明白微笑,臉枕在他寬闊的肩上。

「你為什麼把卿鴻推下樓?」忽地,她丟出一個問題。

武塵又是一愣。「什麼?」

「卿鴻告訴我,說你毫不留情把她推下樓,跌在大街上。」

天地良心。武塵苦笑搖頭,知道卿鴻是故意鬧他,以雪前「仇」,一時間卻難以辯解。「那是一個故事,皇族郡主與朝廷叛逆的故事,將來有機會我再慢慢說於妳聽。」他雙臂移動,將她橫抱了起身。

月夜遮掩滌心雙頰的嫣紅,心跳促了促,她沒有掙動,溫馴窩在他懷中。

武塵步入院落廂房,以前是他的,現在暫屬滌心。

他將懷中人放在床上,自己卻坐在床邊,神俊的眼瞧著她。

滌心不禁聯想起方才卿鴻望住女娃兒的神態,同樣流轉著愛憐的神氣,只是那男性的眼瞳更為熾烈,如浪驚濤又似湖悠然,她完全受其吸引。

「你胸口還疼嗎?」滌心輕問。

武塵沈默搖頭,理智知道該盡快離去,孤男寡女夜半獨處一室實不合宜,但感情這麼柔軟,真想一整夜對住她的嬌容,不願閤眼。

「容韜明日帶妻兒上閻王寨,我也得回去一趟。我想……我在想……妳或許想去瞧瞧?茶業會館的事可以交由韓林幫忙盯著,妳願不願意同我一道去?」

迷惑,驚訝,然後是狂喜衝擊著她,滌心容如花綻,感覺心與武塵如此之近。

「老天,我願意,當然願意!」茶業會館?她好像記不起這檔事了。

見她興高采烈的神情,武塵忍不住微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忽地記起另一件事。

「有樣東西要給妳。」說著,他解下腰間布包。

滌心撐坐起身子,挑高秀眉。「是什麼?」

「打開便知曉了。」

是兩支紮花風車,與那日在大街上購得的一般模樣。

滌心欣喜輕呼,摸著上頭一朵朵的車花,眼眶陡熱,她眨了眨眼,不教霧氣模糊視線。

遇埋伏那日,現場一片混亂,彷彿整個三笑樓全出動了,還有些毫無印象的生面孔,如今思及,應該亦是閻王寨的人。那時,她沒心思理會,只想讓他快快處理雙目和胸口的內傷,根本忘了插在草坡土堆裏的紮花風車。

「我以為……以為它們找不回來了。」

「九朵的那支骨桿斷了,我拿去原來的攤子,那個大嬸手藝極好,沒兩下便將它修好了。」

「是嗎……」滌心喃著,唇邊有很美的微笑。

武塵假咳了咳,清清聲音,「現在物歸原主,妳開心便好。」他作勢欲離開床邊,衣袖教人一把扯住,頭掉了回來,那支九朵的紮花風車直遞到自個兒面前。

「你的東西……你不要了嗎?」小小臉龐躲在風車之後,綿柔語調有掩飾不盡的羞澀情意。

「這是那位大嬸送給妳的。」

「那一日……我已轉送於你。」

姑娘可將它送給情郎。大嬸的話在腦中乍現。

握住持著風車的小手,武塵慢慢將它移開,女子秀雅面容呈現眼前,白裏透紅,嫩如細瓷。喉閒逸出一聲嘆息,他難以自持傾靠過去,臉龐與一張玉容重疊,熱烈地探索她芳唇中的香氣。

此時無聲勝有聲……

兩匹駿馬護著一輛馬車,緩行一上午,已來到閻王寨的山坳外,再深入便是依奇特地形而置的機關佈陣,裏邊小路錯綜複雜,非寨中兄弟定要誤入歧途,屆時機關一動,輕則受困其中,重則性命不保。

「大柱,緩下韁繩,讓馬輕慢踱步。」武塵騎在栗馬上,頭也不轉。

「理會得。」

他們進入山坳當中,武塵騎在前頭,大柱駕馬車跟在第二,而容韜負責護後。

車窗布簾教一隻芽手揭開,小小頭顱露出,滌心吸了一口沁涼空氣,才要招呼同困車中的女子時,卿鴻已擠在她身邊,兩張玉容並排在窗上。

「小思慈呢?」

「睡著了,馬車這樣搖,她八成以為睡在搖籃裏。」

滌心瞧了眼女娃,她在娘親懷中睡得安穩,丁點大的嘴無意識嚅了嚅,吹出一兩個口水泡沫,又無聲地咧嘴笑開。

「唉……」滌心長嘆,孩子還睡著,玩都沒得玩,她已經困了一個上午了。隻手托腮,視線再次調向車外,「我想騎馬啦。」昨日得知能上閻王寨,興奮得整夜都閤不上眼,哪裏知道大郎哥抵死不讓她騎馬,再加上容韜護妻心切,捨不得天冷凍著了小思慈,兩大一小便被禁在馬車中了。

卿鴻跟著一嘆,「我也想騎呀。」

將布簾全數固定在上頭,滌心將紮花風車伸出窗外,那兩支風車被她視為定情之物,仍舊由她保管,此次上閻王寨她帶了來,在馬車中逗孩子玩。

風吹而動,不斷打著車花,發出沙沙聲音。滌心瞧著,發覺外頭景致一變,窄道陡地放寬,山坳形似盆,又縱橫無數土壁,亂石四散,淩亂中似有規則。

「可惜……」她喃喃自語。

「怎麼?」卿鴻的身子往前探出。

「這兒的土質被特意刨過,要不,是適合種茶的。」她張望著地形,陽光不被阻撓,空氣亦不乾澀。「定會植出佳品。」

這時,銀駒由後頭驅靠過來,馬上之人雙眉挑高,見卿鴻擺出無辜神態,眼眸柔光流轉,知道她定有所求。

「別想。妳身子還沒調理好,不准騎馬,求也沒用。」容韜先下手為強,堵住嬌妻未出口的話。

沒調理好?!產後至今也已半年,動不動得喝下一堆油膩膩的補品,同上回離京相比,她整整胖了一圈,他、他還道她沒調理好?!

卿鴻噘起紅唇,賭氣不瞧他,身子縮進馬車之中。

滌心有趣瞄著,決定不當第三者,她故意放下布簾子,遮掩了窗內窗外。

「生氣可不許抱孩子,小思慈心裏也會不暢快呢。」說著,她手伸探進卿鴻懷中將孩子挖了過來。「等妳氣消了再還妳。」

馬上,窗邊響起敲擊聲,滌心抱住小思慈笑嘻嘻移向前頭,不去搭理。

敲擊聲又起,卿鴻氣嘟嘟地掀開,頭探了出去,布簾垂下蓋在她的背後,卻一句話也沒說。映在布簾上,滌心瞧見男子的頭俯下,與卿鴻的影子疊在一塊。

滌心輕輕揚唇,臉驀地紅了,想起昨晚月下的柔情蜜意。

稍稍撩起門邊的灰布簾子,越過大柱的眉頭,她望著武塵寬闊的背影,這一瞬間,她有了世間女子最傳統的渴求,願與他永結同心、禍福與共,為一個心愛男子生兒育女。

思緒走到這一層,滌心終於瞭解纏在方寸那微乎其微的沮喪是何。

以為自己夠瀟灑,以為彼此知其情意便已足夠,原來是她高估自己。

為他沈吟,就是為了相守一生。

滌心溫柔撫著孩子,唇不覺輕咬,目光怔忪的追隨著他。

這一次,該由誰說?

※※※

馬車行入山寨,許多孩童追在兩旁,嘻笑聲不絕於耳。滌心將孩子交回卿鴻懷中,後者頰似霞紅,神色如醉,想來心情已大大好轉。

她與卿鴻皆是首回來訪,心中好奇,兩人又把臉擱在窗邊。

「二爺帶媳婦兒回來啦!」

「我也要看!」一個壯小子追了上來,「耶!是哪一個啊?」

卿鴻露齒微笑,朝那群孩子自動舉手承認。

「是她、是她!」眾人齊呼。

「有兩人耶!連四爺也帶媳婦兒回來嗎?」

「肯定是。瞧,二爺的媳婦兒在點頭呢!哇!四爺有媳婦兒了,翠妞家的姊姊這會兒慘啦!定要哭上三天三夜。」

「還有章老太的兩個女兒。」有人補充。

「阿吉的秀荷表姊。」繼續補充。

「王師傅家的姑娘。」還再補充。

「和渡芸姊姊。」最後補充。

武塵回寨的消息傳得極快,孩童們話中的人在馬車停妥後,滌心一一見到。

掀開車簾子,幾位姑娘家分兩側排開,目光全集中在剛跨下馬的武塵身上,眾位佳麗環肥燕瘦,瞧來是好生打扮過的,舉止雖然含蓄,那陣中的傾慕卻是萬分明顯。

原來她的大郎哥這般炙手可熱!滌心突覺強敵環伺。

「四爺,這盅人參雞是我……我娘要我端過來給您的,說謝謝上回您幫咱們蓋大屋。」

「翠妞的姊姊。」大柱在旁「看圖解說」,臨了還嗤了一句,「哇!那蓋大屋我也出力啦,怎麼人參雞就沒我的份?」

卿鴻母女已讓容韜接下車,滌心仍不動,美眸瞇得細長,索性蹲在駕車座上,以手支腮直勾勾盯住武塵的背影和眾家姑娘。

武塵向來清朗少言,待人溫文和煦,嘴角淡淡噙笑時彷彿書中的多情公子,姑娘心怡於他在閻王寨已不是秘密。他不會給人硬碰釘子,委婉拒絕,對方則態度堅定,那盅雞湯還是收下了。

「四爺,您落在我那兒的披風我給您洗乾淨了,破損的地方也補好啦,一直想還給四爺,可四爺不常回寨,擱著擱著差點忘了。」

「阿吉的秀荷表姊。」大柱聲音極低,「那件披風的始末,得自個兒問四爺啦。」

接著眾家姑娘輪番而上,又贈汗巾,又繡荷包,花樣百出名目甚多。武塵一貫溫和以對,不多久,懷中已捧滿東西,那盅人參雞又燙手,面對姑娘們的好意,他已不知如何是好。

「四爺。」人群裏一位素衣姑娘盈盈來到面前,微微笑看武塵,主動接下他手中的贈物,她不再說話,好似特意來幫他拿東西的。

危機?!兩個字狠狠映入滌心腦海當中。

「她是誰?」這回滌心先開口。

說沒醋意是騙人的,但胡亂吃醋那多醜啊!她一向看重自己的分析和判斷的能力,前頭幾位姑娘不足為懼,但這一個……這一個嘛……望見武塵回視那女子關懷的神態,滌心眼睛瞇得更細更長,纖指輕敲下巴,方寸微酸,體內危機意識大興。

「是渡芸姑娘啦!四爺兩年前路過風家鎮救回來的。當地的土豪害死她爹,欲要淫人妻女,四爺瞧不過去替她出頭,可惜她娘親最後仍死在那惡霸手中,四爺只來得及將她救出……老闆娘……」大柱沿用「舊號」,盯著滌心嚥了嚥口水,「妳目露兇光耶,挺嚇人的!」

她當然目露兇光。武塵將頭傾向女子,低低不知說了些什麼,不難感覺出兩人間的親密。

「大柱,快!把我推下車!」

「什、什麼?!」

沒有什麼了,也不用什麼啦,因為滌心已自動、不小心、很有技巧地讓自己跌下馬車,她悶聲輕呼,沒摔疼,卻沾了一身土灰。

「老闆娘!」大柱是反射驚呼,瞪大眼俯身瞧她。

滌心對他眨眨眼,明顯的警告意味,原想用唇語叫他別來拆臺,已不及說,武塵迅雷不及掩耳地奔至身邊。

「剛睡醒嗎?怎麼這麼不小心?還好不是很高。」那盅好燙的雞湯,武塵沒讓渡芸拿著,回首瞧見趴在地上的滌心,他連忙跑來,隨手將人參雞丟給大柱。

剛睡醒?!她已瞧了好一陣子的戲了。

滌心暗暗冷哼,眼角瞥見卿鴻窩在容韜懷中表情了然,她偷瞪她一眼,臉染紅暈,卿鴻則憋著笑,將臉埋進丈夫胸懷。

武塵欲將她扶起,拍掉她衣衫上的灰塵,忽地滌心腿軟,身子朝他傾去。

「怎麼?!」他驚問,劍眉蹙起,大手自然而然環住她的腰肢。

「頭暈……」聲音有氣無力,幽怨道:「誰教你不讓我騎馬,那馬車顛得難受。」

見她的臉色頗為蒼白,武塵心有憐惜。「妳不舒服一開始就該告訴我的。」

「我想說啊……可是你、你……」滌心盡量讓自己瞧起來很委屈、十二萬分的可憐兮兮,「你忙著同一群美姑娘說話,我怕擾了你。」

「不是的,她們……她們……」武塵不知如何解釋,只怕愈描愈黑,嘆了口氣,頭一甩,打橫抱起滌心。

名節再度蒙塵。他又在眾目睽睽下摟她、抱她。不過滌心這次可不在乎了,大敵當前,她得將武塵印上「名草有主」的標誌,確保安全。好幾聲破碎聲響,是顆顆少女芳心,滌心頓起罪惡感,耳邊好似聽到低低的吸泣,心中亦在嘆息。

唉唉,這是無可奈何的,同情敵手就是殘酷自己,要她割捨武塵那決計是不成的。

她讓人抱著越過眾家姑娘,往寨中大廳步去。攀住武塵的頸項,由他的肩頭往後偷覷,不意間接觸到一雙幽靜的眸子,是那位喚作渡芸的姑娘。

滌心微微震動,那蒼白似雪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單薄身軀,不知怎地,竟教她於心不忍。

拋開詭譎的感覺,她將臉靠在男人的胸口。

「怎麼還很暈嗎?」

滌心落落寡歡地搖頭,眼睛卻不看他。

「滌心,我可以解釋的,妳看到、聽到的每件事,我都能夠解釋。先說秀荷姑娘送來的那件披風吧,那是因她的表弟阿吉被大石砸傷,我正好──」他亟欲澄清的嘴讓軟軟掌心捂住。

「別說,我不想聽這些。」滌心靜靜道,聽取他的心跳,「我喜歡你,大郎哥……」

這樣直接的示情,武塵體內一股熱氣上衝,若非在公眾場合,若非有事待辦,他真想將她緊摟在懷狠狠地吻個暢快,證明他心中的波濤洶湧。

滌心瞧著愈來愈近的臉,洞悉了男子的想法,忽地笑開,輕捶他的胸肌急急嚷道:「我不暈,一點也不暈了,快放我下來啦!」


第7章

        閻王寨寨主鐵無極是個十分嚴肅深沈之人。這是滌心第一眼的結論,教人難以瞧出他的喜怒哀樂。

但滌心喜歡那個在他身邊的溫柔女子,是第一眼就喜歡上的,沒特別原因,人與人之間的情緣便是如此。她是寨主夫人,與鐵無極是完全的兩個極端,笑不離唇,眸中閃動柔和光輝,一接觸便覺周身溫暖,像她的大郎哥。

方才武塵為她引見,他的結義兄弟對她好奇,再加上久未返寨的容韜攜妻女同回,整個大廳熱絡非凡,當下,滌心便讓一百個問題困住。他們皆是豪邁直爽的江湖漢子,連那位排行第七的趙蝶飛亦是不讓鬚眉,提的問題直截了當,一個比一個犀利,不問家世背景,卻把全部火力集中在武塵和她兩人身上,滌心應接不暇,最後還是武塵出面。

「有疑問,全衝著我來。」

他這一句話,解救滌心免於眾家兄弟的「嚴刑拷打」。

見武塵將姑娘家都帶回寨子來了,一切再明顯不過,這事算是敲定了,口水便省了起來,轉而朝容韜和卿鴻進攻,而小思慈就在眾人的手中轉,這邊尚未抱熱,已被那邊搶去。

此時,武塵與容韜正同其他當家談議些什麼,卿鴻抱著玩累了的女兒由丫鬟引著回房休息,滌心卻不覺疲倦,瞞著大家,她輕手輕腳溜出大廳,獨自在外頭閒晃了起來。

雖是山寨,這地形如封似閉,終年陽光雨水充足,居住之人能自給自足,有學堂也有醫館,儼然是個小小鄉城。

冬陽慈悲地露出臉來,空氣稍稍轉暖,滌心四處遊蕩,趣味盎然地瞧著每件事物,孩子們對她指指點點,幾個還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她停,他們停,她走,他們也走。

「你們很好奇,很想知道我是誰,對不對?」索性將問題攤開。車轉回身,滌心雙手支在腰上,偏著頭好笑地問。

幾個大孩子點頭,幾個小孩子跟著點頭,忽然其中一個開口。

「我知道妳是誰。」

「喔?」滌心略彎腰,對那小大人似的孩子眨眨眼。

「咦?好香……」他嗅了嗅,是熟悉的味道,卻更香三分,迷惑的眼在接觸到滌心放大的臉,猛地驚醒過來,訥訥地說:「妳是四爺的媳婦,渡芸姊姊說四爺找到自己喜歡的人了,咱們要替他高興,可是她說這話時,眼眶通紅通紅的,可沒半分歡喜的神情。」

「問了她為什麼哭,她說那是什麼……什麼喜極而泣,因為太高興,高興得不能再高興,所以掉眼淚。」另一個孩子插話,歪著頭十分疑惑,「高興怎會哭呢?要是我,我會哈哈大笑,像這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滌心深深思索了,對這渡芸姑娘充滿興味。大郎哥有恩於她,說不定她早想以身相許做為回報。這瞬間,腦海閃過武塵瞧她時,臉上自然而現的關懷和憐恤。

「我正要找你們的渡芸姊姊呢,想同她做朋友,問她為什麼太高興卻要掉眼淚,有誰可以告訴我,她在哪裏呵?」

「我知道路,我帶妳去。」

「我也知道。」

「我也是,我帶妳去!」

在孩童們的簇擁和七嘴八舌中,滌心穿過小坡地和一池小小碧湖,來到一處用竹籬笆圍起的院落。屋外放置著一攤攤墨綠,趁著陽光賞臉正曬製著茶葉。

「妳身上好香呵,比渡芸姊姊還香,都是茶葉的氣味。」貼在身邊的孩子告訴她。

滌心拍拍孩子的頭,微微笑著,不知為何手心冒汗,她竟也緊張,這簡直是莫名其妙。她在內心苦笑。調整好氣息,雙腳已走進茶和土壤的原始空氣裏。

一個窈窕身影背對著她正在暖陽底下翻動茶葉,絲毫不覺有人闖入。

「用竹筐將茶葉薄攤,趁濕揉之,需入焙,再均勻佈火將其烘乾。此時陽光不夠強悍,茶性又畏濕,容易發黴的。」

那女子猛地轉身,驚嚇之餘,手中一竹筐的青葉全掉在地上。滌心和孩子們衝上去忙著撿輟,她征征站著,好一會兒才蹲下身去,默默拾著落在地上的葉片。

「渡芸姊姊,她是來同妳做朋友的。」幾個孩子托著竹筐,幫忙擡上架子,還不忘叮嚀,「你們好好聊天,翻動茶葉的事交給咱們便成啦!」

「我嚇著了妳?渡芸姑娘。」孩子們四散分工,站在大院中,滌心打破沈默。

渡芸眼中有著戒備,咬了咬下唇,螓首輕搖。「我……妳知道我的名字……定是孩子們告訴妳,我該怎麼稱呼妳?」

「滌心。」她笑,隨後補上,「我姓蘇。」

「我見到四爺抱……帶妳回來。」渡芸眸光輕移,躲避滌心欲要探究的姿態,唇發著顫,情緒由話語中洩漏。「四爺從不帶女子回來的。」只除了兩年前,他待她的仗義與仁慈……

「他不就帶妳回來了?」滌心挑眉。

渡芸又是一震,憐憐弱弱的,飛快瞧了滌心又急急垂下,再啟口時抖音甚重,彷彿受到好大的驚嚇。「我的事……妳……妳全知道了?」

「知道什麼事?」滌心首次覺得自己是欺淩弱小的惡人。

她很壞、很可怕、很咄咄逼人嗎?為何眼前的姑娘一臉蒼白,好似隨時要暈厥似的。

渡芸急急搖頭,推開滌心伸來扶持的手,隨便捉來斗笠和竹籠,尖銳地道:「我得上山坡的茶園,這兒沒什麼好玩的,妳快快走吧。」說完,她頭也不回奔出竹籬外,將孩童叫喚聲拋諸腦後。

滌心怔忪了。渡芸外表惹人心憐,實則渾身是刺,像團疑雲,無聲無息覆住滌心的心,待人開解。

「這位姑娘?」詢問之聲在身後突響。

沒料及屋內有人,滌心連忙回身,是一位莊稼打扮的漢子,他膚色略褐,體格精壯,粗眉和炯目令他瞧起來十分精神。

「隨哥,她是四爺的媳婦兒。」孩子主動幫忙回答問題。

滌心苦笑,向前禮貌地頷首,自報了姓名。

「他們帶我來找渡芸姑娘的。」她指了指一旁的孩童。

「原來。」那男子爽朗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隨,這片小茶園是我的,渡芸姑娘讓我雇用才過來幫我照顧茶田。」

滌心又點點頭,環了眼攤曬的茶,心中話實在忍不住。「這樣的曬法,茶不出三天必要沾黴,茶味盡失。此季節不適合採茶,周大哥是種茶之人,難道不知?」

「呃……」褐色的臉靦腆傻笑,他搔搔腦袋,「種稻、種菜我是一流,不過種茶……嘿嘿,渡芸姑娘想試試,我就由著她了,原來現在不好採茶嗎?這我真的不知道了。」

又是一個疑惑,對那個渡芸姑娘。

種茶?!滌心模模糊糊捉住了什麼,但又不確定,唯一明顯的是眼前這個憨厚模樣的男子肯定對渡芸心有愛慕。

「姑娘,妳懂得種茶嗎?」

滌心回他友善的微笑。「略知一二。」

「是嗎?那當真好。」

隨即,滌心應了他的「虛心求教」,將茶性與基本常識說與他知,周隨興趣甚濃,對她提出許多問題,滌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另外,在周隨和孩子們的幫忙下,滌心架起幾座簡易的石窯,將竹筐置於上頭,底下則點火微熏,雙手不住翻動茶葉,想以火焙方法改善現況。

「滌心姑娘,妳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誇張地打躬作揖,圍繞在旁邊的孩子笑嘻嘻,滌心忍不住也笑了。

「瞧,這樣茶葉變得乾燥便不會發黴了。」滌心雙手捧起清香,周隨趨近瞧著,臉幾乎埋在女子掌心中。

這是很自然的姿態,但瞧在竹籬外那名男子眼裏,莫名的酸意冒了出來。

一向,滌心能感覺他的注視,方寸微異,她揚眉尋找,瞧見武塵佇立的身影。

「四爺!」孩子們朗聲喚著,拉著他靠近,一邊還急急獻寶,「四爺快來看,滌心姊姊將隨哥的茶變得好香好香哩!」

武塵的神色難以捉摸,盯著滌心掌中的茶葉,淡淡啟口,「我瞧見熏煙,以為出了什麼事,原來是在炒茶。」

那冷淡話語刺傷滌心,雙手陡地垂下,任滿掌的葉香散在竹筐,不知怎地,心頭怪怪的,一股緊澀纏繞上來,她擺脫不去。

「四爺,沒事的!」周隨不覺兩人有異,笑容十分爽直,「滌心姑娘教我種茶,幫了我好大的忙,您瞧這茶葉烘得多香……」然後他轉向滌心,又道:「妳專程來找渡芸姑娘,可惜她沒遇上妳,要不,知道妳對茶懂得這麼多她肯定歡喜。」

「有啊!滌心姊姊說要來同渡芸姊姊做朋友的,方才兩人還在聊天呢,可是不知怎麼,渡芸姊姊突然跑掉了。」一個孩童在旁說道。

他看向自己,是冷冷的兩道目光,他在生氣,好大的怒意,全是針對自己而來。這一刻,滌心寧願自己遲鈍一些,寧願自己不懂察顏觀色。

方寸的緊窒如鎖,委屈的難堪湧上,她強忍著,才一咬,擡眼直直地、清清朗朗對上武塵的眼。

「她上茶園去,你們別擔心。」那語調竟這般鎮定,滌心好想為自己喝采。

武塵銳利地瞧了她,似乎欲問些什麼,眉微微蹙了蹙,終究沒說出口。

他繼而轉向周隨,「沒事便好。」點點頭,他雙手負後,自顧地步出院落。

「我也該回去了,你們幫著周大哥,明兒個有空我再過來瞧瞧。」滌心簡單交代,提著裙追了去。

循著來時路走走跑跑,滌心終於瞧見武塵的身影,喘了口氣再次追去,她心中很亂,也不知道追上他後要說些什麼,只是保持著一段距離默默跟隨。

她變得脆弱了,皆是為情。滌心恍惚想著。

以往同他的曖昧不明周旋,她努力讓感情明朗茁壯,為他沈吟,懷抱一份等待,如今夢已實現,才體會到若是得而復失,自己可有足夠的勇氣承擔?果真如此,她寧可永遠不識情,沒有得,哪來失?

武塵故意放慢速度,卻等不到她靠近,出了竹籬笆外,他已後悔這樣待她。

重重嘆氣,他乾脆停下步伐,背後卻在同時間傳出女子的驚呼,著急回身,原來滌心神思不專,不小心教突起的樹根絆倒了。

「怎麼了?摔著了沒有?!」他風也似地折回,蹲在她身旁。

滌心跌坐於地,心中沮喪,索性將臉藏在屈高的雙膝上。要流淚了,她不要武塵瞧見,縱使什麼都失去,她仍有一顆高傲的心。

一會兒,她擡頭,神色不讓情緒左右,自顧地起身拂掉羅裙上的草屑。瞧也不瞧武塵,將他視為隱形,二話不說舉步便走。

是倔強、是賭氣,揚起小巧下巴,她走在他前頭,但不出五步,右臂隨即讓武塵握了住,接著雙肩便被強扳過來面對他。

「妳在鬧脾氣。」他道,眉皺得老高。

滌心掙脫不開,執拗的性子湧了上來,回話又嗆又辣,「錯!是生氣,不是鬧脾氣!你可以生氣,我當然也可以生氣,連這個你也管嗎?!」眼眶又覺濕熱,她硬咬牙強忍,抵死不教淚珠奪眶。

陰鬱糾結著武塵,不知兩人之間怎會演變至此,分析自己的心緒,他當然知道自己氣些什麼。一是因滌心未有告知便獨自溜了出去,他擔心她;再者,她不該同別的男子如此親近;三是她對渡芸的興趣。她不相信他嗎?竟要這樣試探!

「我不需要道歉。我生氣有理由,妳有什麼資格也跟著生氣?」

這話無異是火上加油。

滌心氣得全身發抖,好一會兒才找到聲音,清冷得不可思議。

「你說在三笑樓做事的,清一色是男子,你哪裏有機會識得姑娘家。當初這樣說,原來是為了搪塞我……許多姑娘傾心於你,我本就沒資格管,你說得極是,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我是誰呵?也不過是陸家的種茶姑娘,哪來身分管大少爺的事?」她眸中閃過痛苦,雙拳緊握,卻低低笑道:「可滌心身分再卑微,也有同人交往的權利吧!那渡芸姑娘溫柔婉約,人美心好……滌心就想與她深交,誰能阻我?」

她是故意的,隱約覺得渡芸有些不對勁,又明知武塵對她關切,滌心這樣說只想爭口氣,但瞧見他緊張憤然的神態,心又痛楚難當。

「別去騷擾她。」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滌心的性格他該要明白,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武塵知道,偏偏已亂了思緒。他曾經承諾為渡芸保密,用盡心思費盡唇舌才斷了她輕生的念頭,絕不能因滌心一時好奇,招引漫天的風波。

他做出承諾,斷然不可毀信。

掌下勁道重重落在滌心肩頭,她不喊疼,身子的感覺已經麻木,唇微微彎著,硬是揚出一朵笑花,「你和她之間有什麼秘密?」瞧來,她的假設是正確的。

武塵深深凝住她,教一份懷疑刺得遍體鱗傷,一時間失意與心痛盈滿胸懷,他靜靜開口,已面無表情了。

「不管是誰對妳說了些什麼,我與渡芸純粹是兄妹之情,要信不信隨妳。沒錯,我憐惜她、關切她,也會尊重她、愛護她,她的平靜生活得來不易,請你別去打擾。」

若真是做朋友談談天,有何不可?但滌心那態勢擺明就是要追探秘密,他說什麼也不能應允。

「若我偏偏不依呢?」她噙著笑,水光在瞳中輕瀲。

武塵重重呼吸,緩下胸口悶痛,刻意去忽略那將落不落的淚珠,啞聲道:「我的話你焉能不聽?我的話,妳自然要聽……這些是誰說過的?妳莫要忘記。」

滌心聞言一怔,困在自己的牢籠當中。

「妳若執意而為,那諾言便是盡負神明,果真這般,我已無話可說。」

武塵丟下話,毅然決然舉步離開。

眼淚再無顧忌,沾濕了滌心雙頰,眨著淚眼望向走遠的背影,她想喚住他,卻怎麼也出不了聲音。

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這個問題在滌心心中反覆再反覆,仍遍尋不到答案,只覺得眼淚又苦又澀,她不愛那個味道。

滌心徹夜無眠,直到天已魚肚白,才矇矇矓矓睡著了。

心思亂離,夢境紛擾,縱是閤眼休眠,卻不得寧靜。只過了半個時辰,她又轉醒過來,怎麼也不能交睫入睡。好想見武塵,想化解昨日莫名的衝突,他們倆已這般要好,彼此知其心意互解情衷,她珍惜著這得來不易的感情,只盼它長長久久,又如何忍心讓誤解橫在兩人之間?

忽地,滌心由床榻上翻身坐起,思絡已條條分明。她換上衣衫,就著臉盆中的水盛洗,那過了夜的清水結上一層薄薄的霜,凍得她雙耳和鼻子都發紅了。在掌心呵了一口暖氣,滌心拍拍雙頰,然後將長髮梳得又順又亮,深深呼吸,她朝銅鏡中的自己笑開臉蛋。

今天,只有美好。

出了房門,幾名大嬸正自灑掃廳院,寨中沒什麼奴僕,許多事得自己來,而那些大嬸是支薪的,每日輪番前來幫忙。

滌心對每張好奇的臉微笑以對,不知武塵是否起床,她正欲開口詢問又覺不妥,人便杵在大廳上,心想,這裏是出入必經之處,無論怎地定會遇到他。

「昨兒個睡得不好嗎?」女子溫柔的聲音輕問。

滌心偏過身,見那女子頭上紮著粉色巾帕,將長髮挽起,素臉雅緻美麗,她手中持著抹布,剛剛才將桌椅拭淨。

「寨主夫人。」滌心微愕。

「什麼夫人不夫人的,妳怎地跟春碧丫頭一樣,改也改不掉。我們彼此用名字稱呼吧?滌心……呵呵,這樣親切也方便些,妳若繼續喚我寨主夫人,我會搞不清楚到底在叫誰。」她有種傻大姊的可愛特性。

「賀蘭。」滌心不忍拂意,兩人相視而笑。

「我是習慣了早起,可沒想到妳也起得這麼早。」賀蘭關心地問:「那床鋪妳睡不慣嗎?若是不夠軟,我再讓人加件被墊?」

不是睡不償,她根本難以閤眼呵。滌心苦笑搖頭。

接著,賀蘭狐疑又道:「怎麼妳和武塵都擺出一個模樣的臉?」

「妳……妳見著他了?」

「他比我還早起呢!一進來就見他坐在大廳發怔,魂不守舍的。問他是不是睡得不好,他沒回答,表情卻跟妳一樣,嗯……苦苦的,又是無奈又是懊惱。我瞧他八成沒回房睡覺,整夜便待在廳上了。」她湊近臉打量著滌心,忽然問:「怎麼?你們兩個鬥了氣嗎?」

可能是賀蘭關切的語氣觸動心事,滌心目眶陡熱,低低應了一聲。

「別難過了。」她拍拍滌心肩膀,「我雖不知道你們兩個因何不愉快,但武塵那模樣肯定心裏已萬分懊悔,待他回來,妳再同他好好談談。」

滌心愕然擡頭。「他去了哪裏?」

「孩子們慌張跑來,說渡芸姑娘今早不知怎地暈倒在自家門院,無奈星魂昨日離開,武塵心急之下只得騎馬帶她出寨,到星魂在寨外的醫堂去了,那路程不遠,若無大礙,午膳前他定能轉回。」

李星魂是閻王寨五當家,江湖上人稱「回春手」的便是,醫術了得。

聞言,滌心臉白了白,方寸酸澀,原以為已跳脫昨日傷懷,但那痛楚仍在。

「滌心、滌心,妳還好吧?怎麼氣色這麼差呵?」

打起精神,滌心忽爾笑開,小臉上有過誇的愉悅,「沒事的,我很好……很好,真的!」

第8章

        逗逗小思慈,與卿鴻、趙蝶飛和賀蘭聊了聊,滌心無情無緒過了半日,挨到中午,武塵回寨的消息終於傳來,她心跳加促,動作好快,人風也似地跑出廳外。

「大郎……」話斷結在喉,笑凝於唇邊。滌心扶住門邊,怔怔瞧著眼前這幕。

駿馬上,男女依偎,武塵雙手執韁,渡芸教他圍在懷中,螓首枕在男子胸膛,眼睫輕閤,唇瓣憐抿,她身上裹的正是武塵的披風,好似柔弱無骨不堪風吹。

滌心無話,要強的個性再次淩駕她,即使內在傷痕累累,她不會在人前示弱,也不掉眼淚,她要留住最後的尊嚴。

賀蘭說對了。武塵昨夜未曾回房,他亦在思索日間與滌心的衝突,懊惱與自責吃咬了他整晚,想起滌心受傷的神情,心臟陡痛,不知自己怎會如此衝動?今日一早,他已下定決心同滌心合好,拋開昨日的不愉快,卻因渡芸突發的狀況,他不得不緊急處理,心裏牽掛的卻是她。

滿腹歉意,一腔柔情,在乍見滌心由熱轉為漠然的神態全數跌入寒穀。

武塵居高臨下凝睇著,不自覺間眉目肅冷,如同滌心,眼底盪成一片淡漠。

「四爺……」渡芸恍惚轉醒,輕喃著。

慢慢將視線由滌心臉上抽離,垂首瞧著懷中女子。「醒醒,我們回寨了。」他知道有人要誤會了,心灰意冷已倦於解釋。

俐落地翻身下馬,武塵回身欲幫渡芸,她雖醒來,雙眼仍感困頓,沒踩好馬鞍上的踏蹬子,腳一滑,整個人結結實實跌入武塵懷抱。

「小心!」武塵連忙扶正她,心中一跳,雙眼不自覺又朝滌心晃去。

鎮靜。她要瀟灑,要做得好。

滌心靜幽幽地抿著唇,意識彷彿麻痺了,白紙般的臉龐,眸子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她微微偏開頭,頓了一頓,終於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四爺,怎麼了?」渡芸問,隱約猜測發生何事,她咬著唇歉疚地道:「滌心姑娘恐怕是誤會了,四爺別理渡芸,快快追上去吧。」

他本有這心意,但渡芸連站都有些搖搖欲墜,周邊又無人可以託付,只得說:「不急,我先送妳回去。妳得好好休息,下午別去周隨那兒了。」

「四爺……渡芸知道您是重承諾的人,為了我這條性命,四爺費盡多少心力,您的大恩大德,渡芸萬分感激。滌心姑娘人品好,心地也好,和四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若是因為渡芸而起誤解,那渡芸將不知何以自處了。」他倆並肩走著,渡芸說著話,逕自垂首,掩蓋對身旁男子的一片傾心。

她鍾情於武塵,一次的酒後真言,得知藏在他心中的那個人,自此,她對種茶便起了興趣,想教一身十指也染上清雅茶香。但他不屬她,從來就不曾有過;永遠只是兄妹情誼,她該要清醒了。

片刻,武塵嘆道:「她昨日前去探妳,定對妳造成困擾,若有冒犯之處,我替她向妳道歉。」

「冒犯?!」渡芸語氣一頓,「沒有啊!滌心姑娘同我談茶,是渡芸太過緊張膽小,交談不到幾句便急急跑開了,將她和孩子們丟在隨哥那邊,後來想想才覺得自己太過無禮。」自不幸發生她便害怕陌生面孔,尤其是男子,就連周隨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適應。

「滌心她……沒逼妳說什麼嗎?」武塵步伐停住,劍眉愕然飛揚。

「逼什麼?」

望見渡芸迷惑的反應,武塵呼吸一窒,才知自己錯得離譜。

他以為滌心聽中什麼流言,吃這無聊飛醋,故意找她麻煩。昨日與滌心的一場爭執,如今細細回想,武塵恍然大悟,她完全是為了氣他!

在那之前,他令她傷心嗎?片刻點滴在腦中翻覆,癥結隨而浮出,武塵額際微微滲出細汗。

是了,是了,這事端由他挑起,因對渡芸異於尋常的關切,他不容滌心說明,打開始便以強硬態度死守一個秘密,即使滌心信任他,在親眼、親耳見聞這一切後,要她如何堅持想法?

「該死!」他罵了自己一句。

「四爺,渡芸姑娘。」正巧,一名漢子由後頭追來,是周隨。他手上提著籃子,揚聲便說:「我聽說渡芸姑娘身子不舒服,特地請王大嬸幫我燉了雞湯過來。」

「周隨,照顧渡芸。」武塵緊急交代,不等兩人有所反應,車轉回身,人如離弦弓箭般急奔而去了。

「四爺放心,我當然會好好照顧她的……」周隨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傻盯著絕塵而去的身影,慢了好幾拍的說著。

他搔搔腦袋轉向身旁女子,四目相視,兩人竟同時紅了臉。

※※※

不知該往何處去,木然地一張臉,滌心走回房中。至少,這是暫屬於自己的空間,可以面對最赤裸、最真實的蘇滌心。

門剛閤上,眼淚跟著流下。甚至不及步至床邊,雙腳彷彿讓無名力量抽光支撐的能力,她站不住,身軀就著門板緩緩滑坐地上。

想到此番上閻王寨時,任她怎麼乞求,大郎哥硬是不准她騎馬,而現下卻允許另一個姑娘大大方方坐在他雙臂圈圍的天地。

眼一閤,那兩人親密的舉止清晰印於腦海,她是當局者迷,怎會不心酸難受?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秀額抵在膝上,滌心不住搖頭,珠淚無聲無息墜落在裙褶裏,濕潤漸漸擴大。

好似過了許久,她的臉仍貼在雙膝上,玉頰未乾,只是靜靜的、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思緒停擺,腦中空空洞洞,整個人懶懶懨懨。

「滌心。」

滌心的唇彎了彎,內心正嘲弄著自己。她竟會聽見大郎哥低啞嗓音,輕輕喚著她的名,此時,他伴在另一個姑娘身邊,又怎有閒暇理會她?

「滌心,開門,滌心……」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加真實清晰。

滌心忽然跳了起來,兩眼大大地瞪住那扇門,門紙上映出淡淡身影,真是他。

「滌心,開門。我知道妳在裏頭,我……我有話同妳說。」

她不說話,不開門,她不要理會他。

胡亂抹掉臉上殘存的淚水,滌心氣難消,抿著嘴什麼話也不應。

武塵哪裏肯放棄,懊惱情緒淹沒了他。

「滌心……滌心……」

武塵不敢冒險闖入,卻不住喚著她的名。一扇門沒法阻隔他的,但如此為之,只有令情況更加惡化。

然後是一聲重重的、瘖啞的長嘆,「要怎樣妳才願意見我?」

房內的人心亦亂成一團,沈默在周圍飄流,過了許久,滌心終是開口。

「大郎哥該是喜歡渡芸姑娘吧?你說……你憐惜她、關切她,也會尊重她、愛護她,這是純粹的兄妹之情?我……我好困惑,但不管如何,你心中待她已不相同……」

為何瞞她?若起初已知此人,她會做妥準備坦然應對,縱然大郎哥喜愛對方多些,她也有十成信心為自己爭得真愛。

不該瞞她呵……難道他不知如此而為,教她多麼難堪嗎?

那語調帶著很重的鼻音,顯然流了淚。武塵雙眉攏聚,知道是自己惹她傷心。

「我的心意,妳難道不知?」渡芸之事他真的無法說出,但事情橫在兩人眼前,若不能給一個答覆,只有任著滌心誤解下去了。

似乎想了許久,門內綿渺的聲音才又響起,幽幽地穿透門紙。

「我很迷惑……我本來知道的,一直將它珍惜著。大郎哥……你讓我想想,我覺得好亂、好迷惑,給我一些時間想想可好?待想通了,滌心會知道該怎麼做,我不要你為難呵……」那扇門終有好處,見不到一張為她焦著無措的臉龐,滌心能強抑情懷。

她待他的心意未曾變更,只是心緒混亂,她需要時間思索。

「滌心,妳開門。」聽她如是說,武塵按捺不下。「滌心──」

理智難持,他喘著氣,揚掌便要擊出欲破門而入。

紛亂之際,單邊眉頭教人輕輕按住,賀蘭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旁,對住武塵緩緩搖頭,並以眼神示意,提點他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讓她靜一靜。」方才一切賀蘭全看在眼底,略能推測出兩人心結所在,原是為了渡芸。感情之事誰也說不通的,暗暗嘆息,她安撫微笑,「你先離開吧,別擔心,我替你看著呢。」

「可是我──」武塵心如阡陌淩亂,不知該如何是好,頓了頓,頹然放下高舉的手,他深深吸了口氣,拱了拱拳勉強道:「有勞大嫂。」

視線再次瞥向那扇門,仍舊無所動靜,失意無聲無息侵擾胸懷,沈重得幾要窒息,緊緊抿唇,武塵終於舉步離去。

※※※

「滌心,快開門,這托盤好重,我要拿不動了,快來幫我啊!」門外的女子緊急呼救,情況逼真。「哎喲哎喲,湯灑了啦!不行不行,真要摔盤了──」

久閉了一個下午的門終於打開。

一雙藕臂探出,直直捧住賀蘭手上大盤,面對著面,賀蘭笑意盈盈瞧著她,半邊身子乘勢擠了進來,挑了挑柳眉,一副詭計得逞的得意模樣。

「連妳也來騙我。」滌心斥了聲,將托盤塞回原主手中,扭開頭,她並非真的生氣,是不願一雙血絲未退的紅腫淚眼教人瞧見。

「唉,我的好姑娘。」賀蘭放下東西,拉著滌心略略冰冷的小手,讓她坐在身邊,「妳怎地冤枉好人,天都黑了,我瞧妳『閉關』這麼久,連晚膳都錯過了,我可是心疼妳,才特地為妳準備,別人沒有呢!瞧妳面子多大。」剛剛又遇到武塵在門外扯頭髮,眼見是無計可施才落得如此地步,累得她撐著托盤還要花好大工夫將他勸走。

「我不餓,不想吃。」頭又一偏,她躲開賀蘭趨近的臉。

雙眸中的脆弱是騙不了人的,賀蘭柔聲輕嘆,緩緩撫觸滌心一頭的長髮,「將自己關了一個下午,到底想通沒有?」

聞言,滌心咬唇,眼睛驀地閤上。

她不愛掉淚,掉淚要有原則,可以為摯深感動而哭,可以為憐惜一個人而哭,可以為悲憫情懷而哭,卻不要為傷心棄情落淚,她一向討厭這軟弱行徑,無奈昨日再加今日,她不知幾次教自己瞧不起了。

「妳的想法依然清楚堅定嗎?」賀蘭再問。

滌心張開眼,眉眼染著迷憫神態,幽然注視著對方。

「我是說妳的心。」瞧來需要她推波助瀾了。賀蘭食指指點她的胸口,笑容真誠美麗,柔聲三問:「妳這裏……還是牽掛那人嗎?」

四目靜靜相視,滌心點頭,表情鄭重無比,斷無懷疑。

「那……他的想法呢?」

又靜了片刻,滌心悶悶地道:「本來很清楚,現在不知道。」

「唉,那就想法子找回那個『本來』囉,總勝過把自個兒關在房中,一無所獲要來得好吧?」

滌心怔怔然,好似努力思索著什麼。

賀蘭不再多問,將菜佈上桌面,拿起碗筷塞進兀自發愣的人的手中。

「慢慢吃,吃飽了就想通了。」

※※※

晨霧清冷,縹縹緲緲籠罩著一片天地,置身其中,彷彿掉入迷境,踩踏皆是雲彩,腳步不知不覺間變得輕盈,這亦是閻王寨上的另一風貌。

露水沾濕滌心的髮梢裙擺,拉緊披風,她手挽著小竹籃,裏頭的三色糕點是今晨天未亮,她借用了寨中廚房親自做的。

早起的人不少,沿途走來,幾戶人家敞著大門,開始一日的忙碌。

靠著三、四位大嬸、嬤嬤指路,滌心才知渡芸的住處,原來是在前往周隨茶園的碧湖畔。

早晨的碧湖淡籠輕煙,美得如同詩畫。滌心靜靜駐足,覺得空氣涼透心底,半晌,她記起此趟前來的目的,一旋身,那名女子教晨霧籠罩著,身形不實不虛,恍若剪影,亦靜靜地凝視住她。

「碧湖的這個時候最是美麗。」那剪影說話了,唇邊是靜謐謐的弧度。

「的確很美。」滌心誠然贊同。

頓了頓,她朝渡芸走去,將手中小竹籃些微揚高,「我帶了幾碟糕點,剛做好的,鬆軟恰合入口,可以佐茶細品。」

滌心愈走愈近,那剪影愈來愈明,一種模糊又熟悉的聲音細細響動,方寸掠過奇異情緒。然後,薄霧阻不了視線了,她瞧見渡芸,還有在她手中因風轉動的紮花風車,九朵車花輕盈飛轉,那沙沙的音調化成千支針,刺透了四肢百骸。

小籃子握不了,隨著滌心垂下的手摔在地面,裏頭精緻的點心四散滾落。

渡芸輕呼一聲,上回是滌心幫她撿茶葉,這次角色調換,她趕忙蹲下去搶救,可惜糕點髒的髒、碎的碎,沒一個再能入口。「唉,可惜……」她輕嘆,擡頭對住滌心,疑惑瞧著她瞬間慘白的臉龐。

用盡氣力,滌心終於找到聲音,竟艱澀得難以言明。

「這個……這紮花風車……它……」

「妳怎麼了?」渡芸站起身,眼眸坦然。

滌心不敢再問也無勇氣再問,突覺身子這麼冷,碧湖上所有的寒霧全吹進她的心田了,雙臂環住自己,她緩緩在石上坐下,毫不在意草地的露珠沾濕衫裙。

「我知道妳所為何事,來了這趟,絕非為了送那幾碟糕品。」渡芸由她身邊慢慢踱開,面對著一池碧湖,背對滌心又道:「我也知道四爺和妳……你們兩個為了我鬧得不愉快,我更知道四爺心中只有一人,自始至終就這麼一個姑娘……那便是妳了,滌心姑娘。」

若早半刻,滌心聽取此話,心中定要歡喜,但事實擺在眼前,那是她送給他的定情之物,意義自然不同,他怎能轉送其他女子?!

渡芸不知她心思轉折,蹲下身,小手撩撥一池寒水,她臉龐閃過毅然與堅決,語字輕緩,「我喜歡四爺,自我第一眼瞧見他時就不能自拔了,可他心中始終有別人。我不是故意讓你們為我鬥氣,我真的不是安心的……」要如何才可掙脫枷鎖?不單為情,還有那教人戰慄的過去。

滌心被她的話吸引,側目瞧著渡芸面向湖面的背影,沈默地等待著。

渡芸繼而又道:「四爺因何帶渡芸回寨,妳多少已有聽聞。風家鎮的惡霸害死了我爹、逼死我娘親,沒一個能替渡芸出頭,全是四爺……我與他毫不相識,皆因路見不平的俠義情懷,他孤身夜闖殺了那惡人,我爹娘大仇才得以報償。」身形如此憐弱,她沈浸在思緒中,忽地心一橫,「我、我配不上四爺的……我不配的,我……那一夜,四爺不僅殺了惡人,還救走被擄多日的我……當時我的手腳分開被綁在床角四頭,嘴中塞布、衣不蔽體,那惡徒加在我身上的恥辱……我沒有知覺,什麼都沒法想,只希望快快死去,我不要受那樣的淩辱,我……早是殘花敗柳,這一身的不潔怎敢再妄想些什麼?」

滌心小臉跟著刷白,方寸如受重捶,不禁立起身,自言自語喃著:「這便是大郎哥與妳之間的秘密……」珠淚滾下雙腮,無啜泣聲,一對眼眸清明如水,憐憫與自責的情緒團團綑緊了她。

「我試圖尋死,拖著一副骯髒軀體,日日夜夜糾纏在夢中的惡鬼……我受不了。好幾回在鬼門關兜轉,我進不去,又是四爺將我拉回人間。妳懂了嗎?別再為難四爺了,他指天立誓對那晚所見絕不洩漏半句,要我好好活下,不准再有輕生念頭……滌心姑娘,別要難為他了,四爺如此重義守信,我知道他寧可讓妳誤解,也不願失信於渡芸的。」

自責慢慢擴大,滌心體認著一份強烈的內疚,懊惱與失意接續湧入心頭。此刻的滌心,便在這自責、內疚、懊惱和失意中沈浮。

她不該疑慮,卻教懷疑的種子在心田發芽;不該追究,卻執意而為,傷害了渡芸也侮辱大郎哥一片心意。這便是自己所求的嗎?何時,她亦陷入可憐的嫉妒當中,如此看待自己與大郎哥的情意,她不是知他、解他嗎?果真這般,怎會不信任他,讓兩人走到這等田地?

渾沌的恐懼愈來愈清晰,經歷一番,她有何顏面見他?是她背棄相知相許的諾言,她對武塵所做的傷害,已輕蔑一個男子的人格。

想起首次因渡芸而起的爭執,他犀利的話猶在耳邊。

妳若執意而為,那諾言便是盡負神明,果真這般,我已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無話可說……滌心痛苦搖首,心中已然清楚,若大郎哥選擇別的女子,她不能怪誰,全是自己促成的結果。

「對不起……」太遲了,已難彌補。滌心心知肚明,但這句歉言發自內心,她誠懇地希望渡芸能夠知曉。

靜默了一會兒,渡芸幽然柔軟的聲調再度傳來,「瞧,這片湖如此之美,我時常想著有朝一日它會洗淨我一身的汙穢,還來乾乾淨淨的一個人。」

「那不是妳的錯,自始至終是命運捉弄,渡芸,妳是好姑娘,妳該知道──啊!渡芸!」滌心厲聲驚呼,眼睜睜看著湖邊的人躍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不要!不要!」她喊著,以為渡芸再度尋死,什麼也管不著了,迅捷無比地衝向湖邊跟著縱身跳入。

是她害的,是她勾起渡芸的傷心往事,是她!全是她!滌心絕望地想,湖水奇凍無比,她艱難地劃動雙手,在清澈的寒水中尋找渡芸的蹤影。

衣角讓一股力量往後拉扯,她撥開水偏過身子,在一片透明沁藍裏瞧見渡芸微笑的臉,彷彿有些驚異滌心會跟著躍入。她一手劃水,一手指了指上方,滌心朝她點頭,兩條魚般的身影往湖面遊去。

眼見就要突破而出,滌心心中有異,感覺身邊無人跟上,一回頭,竟見渡芸讓湖底植物纏住小腳,掙脫不開。滌心連忙掉頭回身,憋住一口氣迅速朝她遊來,費了番工夫才助她脫離。

當兩人撐身突出水面,力氣幾已用盡,差些又要沈下,然後是一雙健臂同時撈起兩具濕淋淋的身軀。他足尖輕點,留下湖面幾朵漣漪,轉瞬間,三人已安全回到堅實草地。

兩個姑娘都凍白了臉,一個靠在武塵右肩,一個癱在他的左胸。

滌心喘著氣,呵出冰冷煙霧,瞧見渡芸楚楚可憐的容貌,眼睫輕顫顫的,菱唇淡淡抿著,心一痛,知道自己該割捨些什麼了。

她踐踏了一段可貴情意,辜負雙雙許下的誓言。

配不上大郎哥的人,其實是她,不是渡芸。

猛地推開武塵的胸懷,失去他的支援滌心搖搖欲墜,仍是咬牙硬撐起身子,眸光直勾勾瞪住扶持的兩人。她的臉蒼白似鬼,齒牙不住顫動,冷!無止境的寒冷,心中是對自己的心灰意冷。

顧不得滌心是否又有誤解,武塵攬住渡芸虛弱身子,眼陣陰霾遍佈。

「這是怎麼回事?」他目光掃向滌心,等著回答。

「四爺,是我……」

「我心裏不暢快,你護她?!我偏要逼她把事說清楚!」她搶在渡芸說明前將事實曲解。要捨就要捨得徹底,連大郎哥心中對她的留戀也一併斬斷。

「妳逼她?!」武塵雙眉糾結,好似大受打擊,感覺眼前的滌心離自己好遠,深沈的冷漠擋在兩人之間。「我說過要妳別來擾她,妳我之間的事,不該牽扯上第三人。」那語調少有怒氣,是滿腔滿腹的失望。

他對她心冷嗎?很好呵……因為她對自己亦相同。

「四爺,滌心姑娘沒逼我!她──」

「我是強逼她,那又如何?」滌心不理渡芸的焦急,再次快語打斷她的解釋,下顎一擡,「妳若不是怕我逼問,何以情急地跳入水中?我是想知道你們暗地裏搞什麼鬼,可不想把妳逼死呵!害得我弄了一身濕!」

渡芸怔住了。方才自己絕非輕生,只是一時間的念頭想浸淫在湖水中,這舉動以往並非沒有,她泳技不錯,剛剛讓水草纏住腳,還虧滌心救了她。

「滌心姑娘……妳為何要這樣說?不是這樣的。」

「什麼叫不是這樣?妳明明拖累我,害我又濕又冷!」

「滌心!妳鬧夠了沒?!」武塵嚴厲喊住她。從來,他不曾用那般的語氣喚她的名字。「我原以為自己誤解妳,昨日我懊悔不已,氣自己為何那樣待妳,急急想同妳解釋。妳一直是個明理好心的姑娘,在我心中佔著最重要的位置,我們已這麼的要好,互解心意相知相惜……我以為是,以為找到一生伴侶……妳、妳為何不信我?為何……」

滌心原本想故意再逞強幾句,但心臟一陣緊縮,武塵的漠然失意吞噬她所有勇氣,她再也瀟灑不起來了,將頭側開卻瞧見孤伶伶躺在地上的紮花風車。

眼眶刺疼的熱流她咬牙逼退,滿不在乎。

「是你先欺騙我,你跟這個女子……你們……」天可憐見,她無法繼續說下,原來心這麼脆弱,她為武塵心疼,不敢再看他受傷的模樣。

武塵用盡力氣呼吸,胸口發漲,雙目睖瞪住教自己又愛又恨的臉,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山谷飄來,清冷虛幻。

「妳走,我不想見妳。」

「我想……我們都該好好想想。」滌心輕描淡寫道,望住武塵偏開臉,她唇動了動欲說些什麼,隨即卻又打住。

能說些什麼呢?這結果是自己一手所成,她該為自己喝采、為自己鼓掌,不該這麼痛苦。

「你……保重。」

為我保重。她暗自乞求。

武塵冷漠無語,目光不願與她接觸。

甩掉那份躊躇,滌心毅然轉身,濕髮飛濺出水珠。下意識舉步移動,每一腳這麼的沈重與心痛,她挺直雙肩強撐著,不回首、不遲疑,一步一步走出被她親手斷送的天地。

行屍走肉般回到寨中大廳,滌心不知道該走往何處,怔怔立在廳前,感覺身子就要癱軟在地,思想完全的空白。

「滌心,妳跑到哪兒去了?我要同妳招認一件事,先說啦!可不准生氣。我在馬車裏拿了妳的紮花風車逗小思慈玩,沒想到一不注意,這女娃將車花塞在嘴中咬了,口水沾濕一大片,賀蘭說渡芸姑娘手藝極巧,我昨兒個便拿去請她幫忙修補,現在紮花風車還在她那兒,待會兒我──」

卿鴻邊說著,懷抱孩子同賀蘭相偕而來,待走近瞧清了她,不由得雙雙驚呼,「天啊!妳怎麼了?!」

「妳跌到水裏了嗎?老天爺,全身跟冰柱一樣!妳臉怎麼這麼白?還杵在這兒做什麼?快回房換衣服啊!」卿鴻急催。

「滌心、滌心,妳怎麼了?」賀蘭握住她冰凍的手,關心地搖動著。

滌心擡起頭,面對著兩張真誠關切的臉龐,她聽著焦急的呼喚,心中痛楚再難承受,猛地撲進賀蘭懷中,她終於哭出聲來,一面哭,一面低喊。

「我不能待在這裏了,我要回杭州,我要回杭州,我要回杭州……」


第9章

        近日,杭州城讓一個傳言炒翻了天。

不!不是傳言,它曾是傳言,不過已得了證實而後張貼公告,用好大的紅紙寫上好黑的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貼在城中幾處大榜上。

「陸府繡球招親!喝!了不起,咱們這些光棍終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這漢子此話一出,馬上引起茶館裏眾茶客的回響。

「正是,公告上詳細寫著,凡家世清白、無不良嗜好,年及弱冠且未有妻小的男子,皆可一試。唉唉,此時杭州城內多少男兒正摩拳擦掌,就等著招親那日拚個你死我活。」鄰桌書生模樣的男子搖扇說道。

「咱們男子娶妻當然是找個乖巧溫馴的,那陸府的蘇管事我見過,是個精明幹練的角色,年歲也算老了,娶這姑娘我瞧日子不好過啊……」

有人提出異議,「不好過?有啥不好過的?那不是姑娘,是白花花的銀子,是一座好大的寶山,待娶到手,要她站她不敢蹲,要她往東,她還敢向西嗎?這天下到底是咱們男人出主意啊!」

「大爺,這茶有問題嗎?」茶館夥計持著長嘴大壺在茶客中穿梭,忽見臨窗獨坐的灰衫男子飲了口茶,溫朗眉心卻跟著皺折。

男子放下蓋杯,微微牽唇。

「這是獅蜂龍井配上虎跑清泉,會有什麼問題。」他聲音溫和徐緩,淡淡瞥了眼兀自議論的人群,收回視線,將杯蓋揭開擱置一旁。這是個回沖加水的動作,那夥計見狀,趕忙舉起大壺讓熱水高沖低行。

原來是個雅客。夥計暗自揣度,以為男子喜靜,不愛受擾。

「飲茶以客少為貴,客眾則喧,喧則雅趣少矣。」茶館待久了,幾句文話倒也上口,他賣弄一番,連忙又說:「大爺若覺這兒人多,咱們二樓設有雅座,是一個個獨立隔間,價錢貴了點,不過十分清雅,包君滿意。」

「不用,這裏很好。」他態度平淡。

「是啊!咱們這兒也不錯,喝茶歸喝茶,還能聽免錢的時事消息哩。」夥計順著他的話,抹布往肩上一甩,原想再聊兩句探探底,正巧其他的茶客揚聲要茶,他只得過去招呼。

招親的話題仍在茶館內流竄,發言的人似乎更多了,整間茶館鬧得沸沸揚揚。

「要是老天眷顧教我搶到繡球,我立刻抱著美人親個嘴。那蘇管事年歲是大了點,那又如何?臉蛋是臉蛋,身段是身段,輕輕一笑教人酥到心坎裏去,有回在街上瞧見了她,我暗暗跟在後頭,那時便想,若是這美人能讓我抱在懷裏,心裏可不知有多快活哩!」這男子撫著胸,雙眼微瞇,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態。

「嘿嘿,未免太貪心了吧?」另一茶客擠眉弄眼,「我要求不高,只要讓我握著蘇姑娘的小手、親親嘴、聞聞她身上的香味、說幾句情話,那就滿足啦。」

「你們怎這般說話?簡直有辱斯文。」那名搖扇書生不滿其他人的淫穢言詞,忍不住出口說教。

「喲!你清高嘛,咱們瞧也是假的。男人有誰不愛白花花的銀子?」

「外加白嫩嫩的美人兒?」有人補充。

「嘿嘿,黃酸老兄……」男子不懷好意拍了拍書生肩膀,力道之大,差些教書生摔下板凳。「你嘴邊說一套,其實也想來一較長短嘛!」

書生欲辯難言,領子被人暗暗扯緊,臉登時漲紅一片。

「說中心事啦!不羞不羞,咱們想法一致。要不,你若想較這長短──嘿嘿……」他詭笑著,刻意打量書生,緩緩搖頭。

「你嘿個啥動啊?」旁人笑罵。

「自然是老子的比這黃酸書生來得長啊!」

他話帶隱喻,茶館內鬨堂大笑。

接著是樂極生悲。

連番哀喊淒厲地響起,一切皆是眨眼間的事,沒人瞧見那些筷子打何處飛來,定眼一看,方才幾個愈說愈不像話的男人,雙頰上各穿透了一根筷子,一邊刺入另一邊刺出,口子小歸小,卻疼得要命。

「哪個……王八恙子敢暗算……唔啊!」雙頰受傷還要罵,半句都說不全,臉頰又追上第二根竹筷。這一下,教他不閉嘴都不行,和剛剛口沫橫飛、滿嘴淫言相差天壤。

眾人見狀,誰還敢說話?

陸府在杭州勢力大啊!說不定這茶館內就暗藏不少陸府的手下,瞧那幾個背地裏胡言胡語、得罪陸府蘇管事的人,下場有多淒慘。

幾個受傷的人似乎也想到這一層,驚懼若又說話,頰邊將再添飛筷。連呼疼都不敢了,一個個捂著痛臉,跌跌撞撞奔出茶館。

「嘿嘿……沒事沒事,大家喝茶聊──嗯,繼續喝茶、喝茶……」掌櫃打圓場,「聊天」兩字硬生生嚥下喉,再聊下去恐怕會出人命哩。

時間接得真正恰好,一場禍端剛結,那話題中的女子跨入茶館,翻下罩頭的鬥蓬,秀氣雅緻的容貌教人眼睛一亮。

不過此非常時刻,沒誰敢光明正大地瞧她。

「掌櫃的,請問張老闆在不在?」那聲音斯文雅氣,以為是個嬌弱姑娘,一旦面對面,便讓她眸中精銳而智慧的光芒吸引。

「原來是蘇姑娘,貴客、貴客。」張老闆正自後頭出來,趕忙向前拱手寒暄。「六子,去頂櫃取些碧螺春,我與蘇姑娘同品。」

「老闆……」

「磨蹭什麼?還不快去!」張老闆催了一句。

「是。」那夥計掉頭跑開,他原想提點老闆別太親近蘇姑娘的,待會兒也來個「一筷串雙頰」,那就不好啦!可惜老闆不領情,身在禍中不知禍。

「張老闆不必麻煩,那碧螺春極是珍貴,您該自己品嚐。」滌心有禮地微笑。

「唉,蘇姑娘這麼說就客套了,貴茶配貴客,咱們二泉舍還得靠妳關照呢。況且,每回為了爭購茶葉走往陸府,也不知喝了陸府幾百杯佳茗,現下,妳跟我計較這個?」張老闆故作責怪。

滌心笑意加深,誠懇道:「那滌心有口福了。」

「走走,咱們上二樓雅座,有些茶葉的事還得向妳請教。隨妳來的四個轎夫讓他們都進來吧,這麼冷的天,喝杯茶暖暖身子。」他率先朝樓上去。

滌心道聲謝,只得尾隨上樓,渾不覺眾客之中,一雙眼溫柔似水、悄悄注視著自己。

※※※

出了二泉舍茶館,滌心遣走轎夫,也不怕外頭天寒地凍,她拉攏罩袍,將一株植物護在懷裏,獨自漫步街上。那是她特意託張老闆由邊外弄來的白雪芽,運回中原僅剩一株活種,滌心自然倍加珍惜。

今年的冬特別寒冷,杭州街上賣熱食的攤子不少,她打量了一會兒,壓低罩帽,緩緩踱至賣肉包的攤子前,朝那小販道:「這位小哥,煩勞給我二十個。」

那小販笑臉應聲,掀開熱氣滾滾的大蒸籠,快手撿出數目,做了買賣。

接著,滌七又在其他攤子買了零嘴甜食,什麼松子花糖、桂花糕、酥奶餅、龍鬚糖等等,全都撿了些包起來。

東西有點沈,她快步繞進一處不起眼的巷弄,三個迎面而來的小乞兒見著她,忽地跳了起來,揚聲喊著:「姑娘,妳的病好了嗎?」他們身上骯髒,心中雖說歡喜,卻不敢撲抱滌心,只是雀躍地在她身邊跳著。

滌心怔然,接著美眸一瞇。「你們在這兒做什麼?今天不用上學堂嗎?」

三個孩子嘻嘻笑。

「天太冷,文先生嘴唇凍得直流血,學堂休講三日。」個子較高的男孩撥搔頭又道:「茶園這幾天沒開工,學堂也放假,咱們……嘿嘿,便拿著破碗重操舊業,打算出去賺點『外快』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其他兩個孩子跟著猛點頭。

「阿大,你用了一個成語耶!重操舊業,呵呵……」滌心驚奇地眨眨眼。

高個兒男孩想了想也覺不可思議,「是啊,我竟然會用成語哩。」他傻傻笑,瞧見滌心大包小包,還抱著一株奇怪顏色的樹芽,趕緊伸手幫忙提拿。

「阿婆知道妳來,肯定很高興。」

滌心跟著孩子們在巷中又打了兩個彎,來到一處簡單樸實的瓦房,未進屋,阿大已高聲喊著:「阿婆,姑娘來看您啦!帶了好多糖果包子哩!」

「好啦好啦!東西拿去吃,我自個兒找阿婆去。說好,回房溫習功課,誰都不准出門重操舊業,要是教我知道了,吃的東西全給我賠來。」

三個孩子仍舊嘻嘻笑,一溜煙不見蹤影,也不知是不是回房念書。

滌心搖搖頭微笑,轉身步入瓦房,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柱著拐杖正欲步出。

「姑娘,妳來啦。」她雙眼毫無焦距,皺紋遍佈的臉安詳和藹。

「阿婆,小心。」滌心放下樹芽,輕緩扶住老婦,將她帶到火爐邊坐下。

「阿大他們呢?」

「剛剛跑開了,要我去喚他們來嗎?」才要起身,一隻枯老的手握住了她。

「不是。」阿婆瞎了雙眼,瞧不見,耳力卻較常人好上許多,她歪歪頭側耳傾聽,疑惑問:「姑娘,妳帶了人來嗎?怎不請他進來坐坐,外面凍得很啊。」

滌心聞言怔了怔,隨即笑開。「沒有啊!阿婆,只我一個。」

「咦……」老婦雖覺困惑,也不再多說什麼,忽而話題一轉,她緩緩開口,「我聽孩子們說,妳打京城回來後重重病了一場。現下,身子可有好轉?」

「沒事的,只是感染風寒,又沒好生處理,發了幾天燒,燒退了一切都好了。」滌心不知不覺撫住胸口,那痛感悄悄來襲,她太熟悉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婦點頭,微微笑著,心中卻打了個突。

在外頭的到底是誰?原是在門邊,好像又移至更近的窗邊,若不是人,難道是野貓野狗?可聲音不像呵。

「阿婆,我帶了些茶葉,待會兒我把它擱在櫃子裏,想喝時,吩咐孩子們替您煮。」滌心拉回她的思緒,小手覆在老婦微褐的手背上,柔聲道:「阿婆,我要離開陸府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幫您偷渡茶葉。」那些茶是上好龍井,是陸府茶園的極品,她這叫「監守自盜」哩。

「呵呵呵……阿婆知道,姑娘要嫁人了。」

「唔……」滌心苦笑,繡球招親的事已滿城風雨,她再辯解也是多餘。

「妳心這麼好,誰娶到妳是三生有幸。當初若不是妳菩薩心腸,見咱們老的老、小的小,安排了這房子,讓三個孩子上學堂,到茶園見識學習……唉,真不知會如何。」她反握住滌心的手,語氣無比真誠,「姑娘會嫁個好郎君,這是老天的意思。」

爐中的火光映在秀容上,滌心無語,方寸深處輾轉低迴。

她曾經能擁有美好姻緣,卻是得而復失,她握不住,由自己的指縫流散,而那男子呵……她一刻不曾忘懷……

老婦瞧不見女子的神情,耳畔卻捕捉了長長的嘆息,一聲幽然在前,一聲輕渺似近,重重疊疊,不自覺間交換多少情思……

※※※

夜深人靜,陸府偏廳裏燭光如常,照映著女子纖瘦身影。

傍晚回來,府內一片欣喜,原來是海棠有了身孕,這幾夜,滌心與她常一塊處理公事,如今海棠身子不比平常,滌心早早便把她趕回房歇息。而陸陽今日也不回自己宅第,打算陪著妻子在陸府調理身體。

珠筆疾飛,在厚厚的留言簿上加註圈解,滌心忙著整理手邊事務。幾千幾百條的生意往來,每筆茶葉的出貨運送,她詳加記載,希望將來接手的海棠能花最短的時間進入狀況。

眼睛痠澀,她揉了揉,雙目交睫片刻,心中不由得嘆息。

她想離開,想同爹娘一起過活,陸府的擔子該交還真正的陸家人,但現下海棠懷有身孕,她若這麼走了,唉……陸夫人哀求幽怨的表情浮現腦海之中,滌心知道她是故意的,擺明要自己內疚不忍。

她是吃軟不吃硬。陸夫人自主搞了個繡球招親,無非是想逼她留下,可滌心不理這套,她表面不動聲色,暗地已有思計,招親大會照辦,但當日絕不會有拋繡球的新娘。

可是,老天似乎偏袒陸夫人多一些,海棠恰巧懷孕,這變成了對付滌心最有利的武器,人家拿幽怨可憐的眸子瞧著她,滌心便不行了。

起身捶了捶肩頸,步伐盈盈朝角落的盆栽步近,是她帶回來的白雪芽。尚不確定該如何培植,滌心暫將它護在盆內,心想,若離開陸府,這株樹芽亦會同她離去,屆時,再將它植在阿爹庭前的小茶園裏。

第二回的嘗試。四年多前那些珍貴品種教大雨沖毀,她搶救不了,還因而生了場大病。滌心撫著葉芽,記起那日獅蜂的夕陽和男子背上的溫暖,方寸的酸痛再度興起,秀眉淡淡皺著,她咳了咳,胸口的鬱結仍退化不去。

逃避。她對他有愧,無顏多說一句。只能逃避。

每每午夜夢迴,她不忘向上天祈求,要那男子平安順遂,一生歡喜。

為何仍不懂照顧自己……窗外那男子暗暗輕嘆,微弱月光下,他灰衫身影晦暗不明,由沾濕穿了洞的窗紙望入,裏頭的情景盡收眼底。

偷窺非好漢行徑,但他已瞧了她一整日,再添這一筆早無關痛癢。

有感覺的是心。他眼中不自覺流露溫柔,憶及兩人之間的綿綿情意、誤解、不捨與爭執,繼又思起她的不告而別和那個教他先是發怔、而後發怒、再來發狂的繡球招親,他心跳急促已難按捺,直想衝入將滌心抱在懷裏,看誰敢來相搶。

正待移動腳步,耳邊突生勁風,他太關切廳中的人兒,竟在對方發招後才感受到來者氣息。

反手一檔,他身形迅捷瀟灑,甫交手已知對方身分,原要斂式收拳,可那人不放過他,掌風綿綿而來,逼得他出手奉陪,只在解招並不進攻。

月夜中,彼此鬥得幾回,竟是毫無聲息,他藉勢反勾扣住那人雙腕,將對方一張大臉拉到自己鼻前,溫朗眉目暫且隱居,他細瞇起眼瞪著。

「嘻嘻,大哥,我什麼都瞧見啦,你把紙窗弄破了。」大臉對他笑,用氣音說話。

武塵不語,眼神更加深沈,其中有警示意味。

「娘料得真準,你真的回來啦!為啥不光明正大走前門,盡在這裏偷瞧人家?」陸陽「威武不能屈」,只是將自個兒的頭盡量往後仰,免得同那張峻顏鼻子碰鼻子。

「今天二泉舍的事我聽說了,心想八成是你。你再不回來,滌心就被娘給嫁掉啦,到時琵琶別抱,你豈不成了傷心人?不不,是兩個傷心人,滌心那日由京城回來,剛踏進門人就暈了,大夫過門診治,說是受了風寒又鬱結在心,外加過度勞頓,所以一病不可收拾,那丫頭足足昏迷兩日,又發燒又嘔吐,嚇壞咱們一家人哩。」

武塵的手勁微鬆,臉上的神色複雜萬分。

「海棠說……昏迷時,她一直喊著你的名字。」瞧那神情,陸陽膽子更大了些,食指一伸,戳住武塵挺俊的鼻子,兩道濃眉拱起。「大哥,你怎地欺負滌心?」

風水輪流轉啊!小時候,總是大哥扯住他的領子斥責:阿陽,你怎地欺負滌心?呵呵,沒想到他也有這個機會訓人。

掐住陸陽雙腕的力道再洩幾成,武塵仍是無語,眼眉俱有柔色。

「你真喜歡人家就早早行動吧,我已知會了你,別說我不顧兄弟情誼喔。我那群朋友裏,好幾個對滌心丫頭傾慕已久,我在其中穿針引線,也省得胡拋繡球亂招姻緣,那些男的家世好、人品好、有學問有抱負,跟滌心挺相配──哎喲!」最後一聲喊得震天價響,肚子吃了武塵一記重拳。

「你、你……」陸陽揉著肚皮,戒慎恐懼地盯住武塵,「你你你……」這是近距離攻擊,若非他皮硬,肯定要肚破腸流。

來不及說話,窗戶咿呀一聲由裏推開,小小頭顱探了出來。

「阿陽,你在跟誰說話?」

「啊?」陸陽掉頭瞧瞧滌心,又趕忙掉頭回來,方才賞了他一拳的人不知隱身何處。太卑鄙啦!「這麼晚能同誰說話?我在替妳趕貓哩。」

「趕貓?」

「是啊!是隻思春的公貓,爪子又利又狠,脾氣又兇又惡,瞧,牠把窗紙弄破了,急著要跳進廳裏,牠的母貓肯定在裏邊。」

「是嗎?我沒瞧見母貓,廳裏只有我一個啊。」滌心奇怪地看著他,關心地問:「你做啥捧著肚子?」

「我肚痛,想拉屎。」他說得咬牙切齒。

※※※

天氣甚好,冷歸冷,空氣中已有淡春氣息。

今早,滌心將白雪芽移至園外,她昨夜伏案而眠,不知怎地夢見了武塵,他身上的溫暖如此清晰,還有似真似幻的嘆息,心一擰,在夢中竟又落淚。

是日有所思吧,因那一株樹芽勾起心中對他戀戀難捨的情意。

待得醒來,肩上正披著一件灰衫罩袍,那是男子的款式,她很疑惑,以為是如意丫頭替自己蓋上,可何來這件灰袍?而且那味道……那味道……滌心不敢細想,或者是駝鳥心態,她將這莫名之事拋諸腦後了。

迅捷地盥洗梳妝,滌心往陸夫人的廂院請安,剛繞過迴廊,笑聲已由房中傳來,想必是陸陽和海棠也在裏頭。

「婉姨今天心情極好呢。」面露微笑,滌心揚聲輕問,腳步跟著踏入。

「滌心,快瞧誰回來了?」

陸夫人欣喜的話語伴隨滌心瞬間蒼白的面容。

房中,婉姨、阿陽、海棠,還有一個坐在婉姨身邊,嘴角淡淡噙笑的男子,滌心盯住他,霎時間腦中全是空白,有歡喜有幽怨,方寸柔柔情愫,然後是對他滿滿的愧意。

閻王寨一別,滌心走得匆促,賀蘭安排了人護送她回三笑樓,但當時衝突造成兩人之間難堪的局面,無論如何,她斷不能在三笑樓待著了。隔日,她收拾好行李,同會館眾茶商辭別,只稱說有急事待辦便返回杭州,一路上渾渾噩噩,心好似教人挖空,某部分的靈魂飄走了,連自己怎麼回到陸府,她也沒了印象,等清醒過來,她已在床上躺了幾日。

他該是不想見她吧……

滌心內心澀然,盡力控制情緒,靜靜地,她回他一抹笑,聲音持平有禮,「大郎哥。」

她瘦得下巴又細又尖,臉白若紙,眼下有淡淡黑暈,武塵心中一痛,不由得思起昨夜。她累得睡著了,自己不敢驚動她,只能伴著她直到天明。

滌心受不住那兩道別有深意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撇開臉,朝陸陽和海棠點頭微笑,接著轉向陸夫人,將掛在頸上的銅算盤取了下。

「婉姨,這東西該給海棠,我不能再戴了。」

「嗚嗚……妳怎地這麼狠心,人家……人家現在不比平常,妳顧也不顧我,一點同情心也沒有,這麼重的擔子人家怎擔得起,滌心姊,妳好狠心,嗚嗚……妳好狠的心啊……」搶先發難的是海棠,說著說著,她忽地乾嘔了起來,不知是真是假,倒急壞了陸陽,對妻子又是拍背又是安慰。

滌心又好氣又好笑,暗自嘆息,雙眸一瞄,發覺武塵深深凝視著自己,方寸蕩漾,臉不由得嫣紅,又急急定下心思。

他是什麼意思?不惱她?氣她了嗎?滌心暗自思忖,用力掐著手中銅算盤。

「妳嫁了人,一樣是陸府的管事,做啥不要這銅算盤?」陸夫人說得好響,眼角有意無意瞥向身旁之人。

她當然知道滌心為何不要銅算盤,說到這兒,心中不免對武塵怨懟,這小子不幫忙家中大片產業和生意也就算了,還教她損失了陸府強而有力的支柱。

當初她慧眼識英雌,打出「美男計」硬生生將滌心留住,才沒讓這等人才跟著蘇泰來夫婦歸隱山林,如今倒好,美男計不中用啦!也不知那繡球招親管不管用?能不能給點刺激?若大郎還無動於衷,這齣戲便是玩完啦!

「該給海棠的。」滌心一臉堅持,對那孕婦呼天搶地無動於衷,逕自將銅算盤置在桌上。「這陣子府裏的生意和茶園我照常看著,待海棠身子穩定些再說,這銅算盤有其特殊意義,海棠遲早得扛下來。」

到時,她便離開陸府,誰教她心軟,只能選這緩衝之法。

「滌心有要事先行告退,你們慢聊。」說完她轉身便走。

「丫頭,妳早膳用了沒?」陸夫人在身後大喚。

滌心匆匆走出廂院,只聽她揚聲回答,「不餓!不吃!」跟著身影完全消失。

不敢再瞧武塵,也不敢猜測他為何回來,她自知是理虧的一方,對武塵有愧疚、有歉意,該要誠摯地說聲對不起,但心是這麼飄搖不定,她的勇氣早在小碧湖畔,在他絕望地說出「妳走,我不想見妳。」之時,崩坍得灰飛煙滅。

「妳這丫頭!唉……」陸夫人兀自嘆氣,突地神色一變,狠狠轉向武塵,兩道目光既銳利又陰沈,幽幽地問:「知不知道咱們家要辦個全杭州城最盛大的繡球招親?」

「已有耳聞。」武塵靜靜回話。

「知不知道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招親大會?」

「當然。」

「知不知道屆時將有數以千計的青年才俊共襄盛舉?」

「嗯。」

「知不知道是誰拋的繡球?」她語調拖長,又幽怨又可怖,臉忽地逼近。

「嗯。」

「知不知道該怎麼做?」

「知道。」他點頭,語氣不疾不徐。

「咦?」這個問題答得有些快,陸夫人臉色一弛,試探又問:「該怎麼做?」

那答案不假思索、不拖泥帶水、簡單明確,只有一個字。

「搶。」

過午,武塵終於詳盡答完義母每個刁鑽尖銳的問題,大大滿足了她的好奇心。

滌心沒有回府用膳,他決定化被動為主動,同壽伯問起滌心今日的行程安排,那本留言簿當真好用,壽伯隨意翻了翻,已尋出答案。

「今天京城來了大官,與杭州茶商相談邊外的茶馬貿易。哪,滌心這兒寫著呢。」壽伯將本子趨近老臉,瞇起眼略微吃力地瞧著,逐字唸出,「辰時,於慶興樓梅花大廳聚首議談。」

「京城來的大官……」不知怎地,武塵心頭微微不安。

「是啊,當然得派大官啦!那茶馬貿易是新政,跟邊外的蠻子做買賣哩,咱們給茶,他們給馬,互換互利各取所需,呵呵……這也是滌心丫頭解釋給我聽的。」

武塵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心臟急促跳動,下意識覺得不對勁了。他猛地握住壽伯,焦躁低問:「知不知那大官姓什名啥?!」

壽伯不懂他為何這麼大的反應,搔著頭支吾其聲,「哦……嗯……滌心丫頭說過,好似叫……吳什麼的……吳……」

「吳光宗!」武塵厲聲喊出。

「是啊是啊!就是這個人!大少爺,匆匆忙忙去哪兒啊?發生啥事啦?大少爺──」

武塵身似狂風,一眨眼,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10章

        頭很暈,天地彷彿都轉了起來,她瞧見那支紮花風車,風太猛太強,九朵車花如陀螺般不住、不住地急旋,好似就要脫離骨桿飛墜出去,那是兩人曾有的情誓呵!不能壞、不能壞的……想伸手止住它們,竟一點氣力也沒有。她的手呢?她的手怎地不見了?

心一驚,滌心模模糊糊睜開眼,落入眸中的是粉色一片,空氣中飄著不知名的香氣,濃郁有如檀香,又帶了點辛辣味,她不知道,因為腦子渾沌一團。

眨了眨眼,那片粉色漸漸清明,是床的紗罩和一簾床帷,她躺在上頭,身下的被單軟褥亦是粉紅顏色。她的手好好的、仍是纖細秀白,只是被拉高過頭並交疊束縛著,繩子另一端則緊緊繫在床頭。

發生什麼事了?滌心秀眉輕皺,下意識掙紮,她想扯動雙臂,可能是長時間維持相同姿勢,又教繩子綁住雙腕,血液不順暢,兩條臂膀早已麻痺。

「吳大人,您要的『龍井荷花灼嫩雞』那道菜,小的已經打理妥當,就等您慢慢地享用。」門外,那夥計說得曖昧不明,對菜名又加重音強調。

「手腳倒也俐落,賞你的。」

「謝大人賞錢。」那語調喜孜孜。

「這事若洩漏半句,知道會有啥後果吧?」

「大人說的什麼事?小的不知道啊。」他故作驚愕。然後一陣低低笑聲,門被推了開,有人進來了。腳步停住在床邊,忽地粉色床帷分開兩邊,那個人探了身子進來,略呈三角的眼直直對住床上人兒,拈著單邊的翹鬍,嘴角嘻嘻笑著。

「美人兒,怎麼一聲不響就離開京城?我思念妳思念得心都發疼哩,今兒個再聚,妳卻冷冰冰拒我於千里之外,妳怎地忍心?」吳光宗在床沿坐下,順手摸了摸美人臉蛋,滿足嘆氣,「妳身體又香,皮膚又白又滑,真是一道荷花嫩雞啊。」

明就提醒自己小心,明就遠遠離他坐著,慶興樓的宴席中她記得自己僅喝了杯茶,當時覺得茶味微異,只道是店家擇水的問題,也沒多加思索,難不成……難不成……

滌心全身冰冷,小臉用盡力氣閃躲,偏偏逃不出他的掌心,一時間,只覺胸口抑鬱就要嘔吐出來。

「你……放開我……放開我……」她以為自己在狂叫,實則氣若遊絲。

「放開妳?嘿嘿嘿,我可捨不得放開妳。」他無害笑著,手繼續遊移,緩緩又陶醉地揉著她裸露出來的臂膀,嘴中發出嘖嘖聲響,「這藕臂還沒讓人枕過吧,我聽說妳要招親,何必麻煩,乾脆嫁給我做我的小姨太,不用在外頭勞碌奔波,一生吃香喝辣,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呵。」

「放開我……」滌心喃著,模糊間思及渡芸,想起她承受的恐懼和煎熬,今日亦會在自己身上重演嗎?滌心心中又驚又怕,看著他淫慾滿佈的臉慢慢移近,強忍住欲嘔的衝動,她略嫌僵硬地微笑,怯怯地說:「人家的手……好痛……你放開啦!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還能去哪兒,放開啦……」

吳光宗疑惑地擡頭,但見眼前女子眸光煙霏,膚色柔膩,櫻唇嬌滴滴,雙頰紅撲撲,聽她軟語相求,酥麻了一顆心。「妳這是從了我?」

滌心不回答,發出幾聲嚶嚀。

「好好,我放了妳,反正,妳也逃不到哪裏去,呵呵呵……」

他只解開床頭繩索,卻不讓滌心雙手完全自由,跟著身子已猴急地撲去,一把抱住她柔軟的身體。

滌心大驚,拚了命地掙紮,雙腿踢踹,恐懼緊緊扼住她的身心。

不要!不要!不要!

心中瘋狂大喊,她膝蓋一頂,也不知擊中何處,只聽見吳光宗發出殺豬般的尖叫,勒緊身體的力道登時鬆開,滌心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下床,她想跑,才出三步,雙腿一軟,人又倒在地上。

「救命……救命……」她喘著氣,雙肘著地不住地往門口爬去。

「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吳光宗臉色鐵青,忍痛追下,將地上的姑娘猛地翻身,揚手便是一掌,打得滌心暈眩過去,接著扯住她的衣襟憤然撕裂,怒叫:「老子今天就在這兒要了妳!」

一陣震天價響,門被踹飛開來,見到房中景象,武塵發狂怒吼,聲勁之猛幾將房頂震塌。

他一腳踹中吳光宗門面,對方滿頭是血,他不放過他,瘋也似地撲上去,沒有武功招式,不講氣勁掌風,他雙拳如雨點,拳拳往吳光宗身上招呼,肚腹、頭顱、背脊、胸口,武塵打紅了眼,完全不懂控制勁道,初時,還聽見對方哀號叫痛,到得最後,那人渾身浴血伏在牆角,一動也不能動了。

「大郎哥……對不起……」滌心不知情況有變,只記得有句話,很重要很重要的話,她沒對大郎哥說,她對不住他呵……是她誤會了他……「大郎哥……大郎哥……」

虛弱的呼喚直直刺入武塵淩亂心智,他雙拳陡收,胸口兀自起伏劇烈,待那輕喚再次傳來,他終於有所反應,記起了滌心。

「滌心?!」他連忙趕至她身畔,見到滌心紅腫的臉頰和緊縛的雙手,簡直心魂欲裂,痛楚難當,他低吼一聲,手勁一扯,徒手擰斷她腕上粗繩。

「滌心……」又喚了聲,武塵脫下外衫罩住她裸露出來的肌膚,輕輕將她抱起,目光如炬,燃燒著深沈真切的憂鬱,他安撫著,聲音卻低啞得難以辨認,「別怕、別怕……我在這兒……」他安慰她亦是安慰自己,心這麼痛,他驚駭得渾身發顫。

「大郎哥,我錯了……我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滌心見著了他,安心笑著,雙唇動了動,不太確定自己講些什麼,跟著眼前化成黑色迷霧,她頭一偏,厥在他懷中。

※※※

滌心是被武塵由杭州城最負盛名、最具規模的妓院百花樓裏帶回來的。

那慶興樓的跑堂讓吳光宗買通,暗地在滌心的茶中動了手腳,迷藥不會馬上發作,而待得宴席結束,眾家茶商各自離去,滌心起身欲走,卻昏昏欲睡,接下來便沒了意識,哪裏知道已讓人暗渡陳倉,裝在黑布袋裏運進了百花樓後門。

那老鴇一聽是吳大人要的人,沒敢理會黑袋中裝了誰,只能由著胡搞,原以為賺了筆豐厚的遮口費,豈知半途殺出一名瘟神,進門直闖,幾名護院打手沒兩下就讓人擺平,百花樓十二院、三十六閣的房門幾乎癱毀在他腳下。

這還不夠慘,最慘的是,那瘟神竟在百花樓活活打死一名大官。

而對於兇手的模樣,眾人躲的躲、藏的藏,哪裏敢仔細瞧清?即使當場面對面,也讓他給嚇走了魂,殘留在印象中的只剩下那兇神惡煞的樣子,原先的面目如何,恐怕百花樓裏的眾客眾妓,沒一個說得出來。

這日合該百花樓沖煞,那老鴇一知詳情,面如土色,身子似軟泥般癱在地上,只道半生努力就這麼付諸東流,等著查封吃官司。

此時,陸府忙成一團,大夫在內室診視,陸夫人與海棠焦急杵在床邊,丫鬟們燒水的燒水、煎藥的煎藥,氣恨之聲在外廳爆響,陸陽砰地一拳擊在桌面。

「他媽的,吳光宗這王八蛋敢這樣瞧輕滌心?!那日他來拜訪我,問起滌心,我只隨口道是咱們家的管事,沒再多說,想不到這王八蛋如此下流!」他是欽點的武狀元,由朝廷委任職分,官階不小,吳光宗到達杭州自然要來訪他。

武塵無語靜坐,臉色又青又白,他受了太重的驚嚇,一顆心尚未歸位。

「沒什麼大礙,待她轉醒,記得將藥喝了。」大夫交代著,同陸夫人和海棠從內室步出。

見狀,武塵倏地站起,「我進去瞧她。」那話中抖音如此明顯,不管眾人,他快步入了內室,將服侍的丫頭遣退,靜靜在床沿坐下。

滌心的頭顱靠在蓬鬆的軟枕上,黑髮長而豐密,將一張臉襯得倍加瘦小。

武塵心一痛,伸手揉著她的髮。當初他來不及救下渡芸,讓一個姑娘遭受奇恥大辱,心雖有無比惋惜,卻不曾疼痛若此,他真怕……怕結果超脫控制,讓那殘酷烙在她的身上。

一聲綿長低吟逸出唇邊,是感激、是慶幸、是安慰、是心悸,他的吻貼在長髮上,眼角竟微微泛濕。

「大郎哥……」軟枕上的小頭顱動了動,滌心迷糊喃著,眼睫輕顫。

他鎖住那張容顏,見扇般的睫毛眨了眨,身子不由得更向前傾,抑制奔騰的情緒低低道:「我在這兒,滌心……我在這兒。」

水……這個字沒有聲音。

讀著她的唇形,武塵衝向桌子,趕緊倒了杯茶過來,然後小心翼翼扶起她,讓她的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來,慢慢喝,小心,慢慢喝……」

武塵餵著她,那杯中茶或者沖浸過久,茶色變得濃鬱厚沈,滌心一口一口啜飲,絲毫不知苦澀,隱約覺得它化成一股暖流,悄悄注進心房。

雙眸迷迷濛濛,模糊瞧見一個影子,那熟悉的音調是流過心底的小河,徐緩得如此溫暖。滌心連眨了幾回,終於看清那人的容貌。她試著微笑,唇角稍牽,頰邊卻感到發麻的刺疼,反射地擡手欲捂住,映入眼底的是腕上教粗繩磨破的傷痕,剎那間,記憶全數回籠。

不僅雙腕,她的手肘亦有好幾條擦傷,武塵憐惜嘆息,放下杯子,小心無比地握住滌心的柔荑。「傷口上了透明藥膏,妳別動,碰著了就不好了。」

滌心側首望住他,知道千鈞一髮之際他終於趕來,而如今自己安全地在這裏,看著他關切的臉、聽見他關切的話語,滌心方寸陡熱,跟著毫無預警,反身撲進武塵懷中,藕臂緊緊在他頸後交疊,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大郎哥,他……他……」

武塵一怔,原擔心著她剛上完藥的傷口,耳畔卻傳來嚶嚶哭泣,接著頸窩微微濕熱,沾染上滌心潺潺淚珠。他神情一弛,不由得再度輕嘆,健臂環住她嬌弱身軀,安穩拍撫著她的背脊。

「別怕,大郎哥替妳出頭。」他早替她出頭,且做得十分徹底,如此這般的人渣豬狗不如,殺上百個千個,他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在百花樓,滌心咬著牙沒掉一滴淚,此時由逆境轉回,勇氣盡洩,那時的驚懼和委屈纏繞上來,一哭不可收拾。

不知過了多久,黏在武塵頸肩的頭顱稍稍擡起,滌心吸吸鼻子,心中舒坦許多,卻見到男子的衣領教自己哭濕了一大片,她瞧瞧那處淚漬,又偷瞄了瞄男子的臉,接觸到兩道溫柔清朗的目光。不敢多瞧,垂下頭抿著唇,下一刻,她放開了武塵,還拉來被子將自己罩頭裹在其中。

滌心的舉動教人不明就裏,武塵訝異,立即伸手去扯,誰知她仍是不放。

「妳這是做什麼?」武塵嘆氣。

「你不想見我的……」她的聲音模糊由被中傳出。

「胡說。」

被子忽地自動掀開,滌心雙眼通紅、小小鼻頭也通紅,雙頰更是通紅,她凝住武塵,話中鼻音極重,「你……你叫我走,你不願見我了……」她說得委屈任性,忘了當初是自己故意而為。扮瀟灑實在太難了,她做不到也不要做了。

武塵捉住被子一角,以防她再試圖悶死自己,聽得她的指控,只有無奈苦笑。「妳這小傻子,我哪裏不想見妳?妳一聲不響離開閻王寨,待我追回三笑樓,妳又一聲不響離開京城。我是生氣,被妳氣得口不擇言,卻沒要妳走得這麼急,妳為何不慢慢走好讓我追上?」

滌心轉身離去,渡芸立刻將事情原委完整告之,等安置了她,趕回寨中時,滌心竟然已經離開。好快的手腳,令他不得不懷疑,賀蘭和卿鴻根本是存心整人。

滌心淚眼矇矓,對他的愧然湧上心頭,扁扁嘴,語帶哽咽的道:「對不起,大郎哥,對不起。我誤解你,教你氣憤讓你失望,你對渡芸……我、我知道的,卻忍不住胡思亂想,我害渡芸傷心,也害你傷心,總之……總之是我有錯在先,對不起。」說著,她又要拉被子罩住自己。

武塵快她一步,軟被教他揚手丟開,被子尚未著地,滌心已讓他抱在懷裏。

「這樣的賠罪方法,嗯……似乎有欠誠意。」他嘴角上揚,挺鼻故意蹭了蹭滌心的,聽見她的抽氣聲,望入一雙清澈美麗的眼眸,心中不禁悠悠蕩漾。接著,他頭靠了過去,舌迅如閃電地探進女子櫻唇當中,他輾轉吻著,喉間不自覺逸出低啞呻吟,骨頭彷彿被融得既酥又軟。

「我接受妳的歉意。」武塵擡起頭,目光中露骨的情感教滌心臉紅,他的大掌輕撫著她受傷的頰,憐惜低問:「妳說……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過了這麼多日,妳到底想得如何?」

滌心與他相視,眸光在他俊朗的五官上端詳梭巡,她瞧得用心而仔細。

這個男子呵……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已將為伊動情的種子播在心田,她將青春送給了他,守著一個情種發芽長大,而這份情綿延難絕……

一切還需要想嗎?

要!而且她還想得無比透徹,並找到永恆的答案。

「我不要把你讓給誰!你叫我走,我也不走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永遠只屬於滌心一個!」她連聲喊著,雙臂再次攬住武塵的頸項,身子緊緊偎著他。

「老天……」武塵要命地喃著,語氣哀求,「滌心,妳把我抱太緊了……不不,別放鬆、千萬別鬆手,妳用盡全力吧……對對,這樣很好,只是好心一點,妳把頭偏過來,我想吻妳呵……」

※※※

著了道啦!

滌心不能置信,婉姨竟這樣設計她?!

還有臭阿陽、死阿陽、爛阿陽,竟點了她雙腿和喉間的穴道,教她有腳難跑、有口難言。

這是什麼狀況啊?!滌心暗暗哀號,其實心中雪亮無比,她當然清楚現在是什麼局面。

今兒個可是陸府的繡球招親大會,風雲際會、萬人空巷,場面之壯觀、人潮之洶湧,滌心蓋在喜帕下的雙眼雖瞧不見,光是聽那震天喧嘩之聲,心已涼了半截,不難想像高臺前聚集了多少人馬。

武塵在與滌心解開僵局、互許情衷後,隔日便快馬趕回京城。而滌心休養了兩日,生活回到以往的忙碌,海棠捉住機會大放長假,至於陸夫人依舊興致勃勃、渾身是勁的大搞繡球招親,從擬單邀請貴賓觀禮、搭設高臺、門面裝飾,乃至於繡球大小、式樣、質料,好不好拋、拋得遠不遠,她一手策畫,未演先轟動。

滌心任由她去,心中已有定奪,而就在昨日,她假借洽商名義,偷偷收拾包袱準備出走,打算二次上京投入武塵懷抱,哪知剛出門就著了陸陽的道。現在,她身穿大紅吉服,頭頂鳳冠喜帕,臉也不知給人化了什麼妝,說也不能說、跑也不能跑的坐在臺上一旁,這這這──全都得拜陸陽所賜。

滌心忍不住又咬牙切齒,可惜只能罵給自己知道。

吉時已到,耳邊聽見一聲銅鑼巨響,嗡嗡地留著回音,現場立即安靜了下來。

眾人你推我擠,眼睛睜得既圓又大,眨也不眨地盯住走至高臺中央的婦人。那婦人氣質華貴,舉止間盡是風采自信,面帶微笑、靜靜環顧臺下黑壓壓一片,輕輕一咳,開口說話了。

「今天是個盛大的日子,陸家在杭州長年來蒙受各方照顧,在茶業上得保名聲……」

陸夫人聲音雅氣,每說一句,旁人便將她的話重複,力道渾厚地傳送出去。前頭介紹觀禮來賓,說盡恭謙之詞,拉拉雜雜一堆,終於出現重點。

「今日承蒙不棄,眾人捧場,陸家的繡球招親添色不少。那告示已詳細寫著,身家清白、無不良嗜好、年及弱冠又尚未娶親的男子,皆可加入搶繡球的行列……」

沒她拋繡球,眾人搶個頭啦!滌心暗暗冷笑,雙手緊緊交握,已打定主意抵死不拋繡球。

「吉時已至,咱們這就開始,新娘頭遮喜帕瞧不清楚,就由老身替她拋了,繡球既出,姻緣由天作主。」

誰?!誰、誰、誰拋繡球?!聽這話,原先只涼半截的心直接掉到冰窖去了。

滌心神智尚未回轉,那朵牡丹花般的紅繡球已由陸夫人手中脫離。

經過設計的繡球果然不同凡響,不多施力,已造成好大好高的拋物線。

眾人屏氣凝神,雙眼隨著移動的繡球而移動,只見它由高臺上飛出,藍藍天際,小紅花球飛墜下來變成中紅花球,再飛墜下來變成大紅花球,然後砸入黑壓壓的人群當中。

每個人彷彿打出娘胎到現在,就為等這一刻。

頓時,臺下亂成一團、擠成一團、打成一團又搶成一團。

「哇!我的,我搶到繡──」球字沒來得及出口,有人故意一挑,繡球脫離他的擁抱,翩翩飛了出去,墜入另一邊爭鬥。

「胖子,你是啥意思?!」煮熟的鴨子飛了,白花花的銀兩、白嫩嫩的美人兒啊,沒啦!飛啦!痛心呵!扼腕呵!全是這大胖子!

「俺沒啥意思啊!俺是想讓它多轉幾回,瞧,像朵紅花,飛起來挺美勒!」

這話聽了差些讓人氣厥過去。

「大海師傅,我頂不住啦!」人群中有人高喊,那朵挺美的紅花又飛將回來。

「唉,沒中用!」大胖漢子罵了句,見眾人如惡虎撲羊往這裏來,不等紅球落下,他跳起作勢欲抓,實則指尖發力,將它朝另一邊撥去。

「你肯定是個白癡!」讓熟鴨子飛掉的人瞪住他。

大胖漢子也不生氣,呵呵笑,「俺不是白癡勒,不過,俺常做菜餵一些白癡。」

緊張持續著,滌心覺得快要昏了,耳中亂烘烘,腦中也亂烘烘,卻不知繡球在人海中飛竄迴轉,好幾次就要大事抵定,偏偏不知哪兒出錯,繡球在緊要關頭似有生命,教好多人捉住,又從好多人手中巧妙脫逃。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至少,她的雙手是自由的,能比畫手勢,讓人知道她並非心甘情願,教眾人知道她是被強逼的,儘管這主意不甚高明總是一線生機。

想到這兒,滌心正要有所行動,忽地眾聲嘩然,她以為繡球讓人奪了,自己又無能為力,心頭一急,眼眶跟著一熱,眼看就要掉淚。

倏忽之間,一股風朝她而來,喜帕起了波浪,滌心仍兀自沮喪,直到那突來的雙臂對她襲擊,將她穩穩抱在懷裏,熟悉的體溫、熟悉的胸膛,滌心猛地回神,想要喚出聲才憶起自己有口不得言。

他不搶繡球,卻來搶她。滌心雙腳離了地,她遭人挾持,身子跟著他飛離高臺,感覺幾個起落,耳邊聽到連串哀號。

「新娘子被劫啦!快看快看!新娘子被劫走啦!哎喲!」

「哎喲!哎喲!」

「別踩別踩,哎喲,我的頭啊!」

「閃啊!別讓他踩頭逃了!」很難閃,擠得水洩不通,不知閃向何處。

滌心的喜帕掉了,睜大雙眼,不能置信地瞧著現場。她在男子的懷中,而那個男子卻在眾人頭頂上大展輕功,匆促之間,還不忘對住她笑。

「四爺!接住!」人海茫茫,武塵和滌心循聲望去,一朵大紅花砸將過來,武塵袖風微帶,將那朵大引干戈的繡球連同懷中人一起抱住。

韓掌櫃?!滌心又是一怔,發覺他的山羊鬍和嘴上的八字鬍歪得厲害,原來全是假的。接著眼光教一道粗肥身影引去,是大海師傅,像座巨塔般高高聳立,正呵呵笑地朝她揮手,還有跑堂大柱、二柱和其他人。

滌心笑了,唇不能語,淚珠圓潤晶瑩,一顆顆順著勻稱的頰滾下。

耳邊呼呼生風,武塵抱著佳人「踩」離萬頭鑽動的招親現場,提氣再奔一段,他忽地縱身飛騰,兩人穩穩落在某個富貴人家建造精美的屋頂飛簷上,滌心眼睛溜溜轉動,居高望下,眼前的亭台樓閣、屋院格局,分明就是陸府。

「最危險之地是最安全。」男子笑嘻嘻,抱著她柔軟的身子優閒坐在飛簷上,他修長的手指擡起一張玉容,朗聲問:「滌心,我搶到新娘子!妳替不替我歡喜?咦,怎地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高興啦!瞧妳歡喜得都掉淚了。」

明知她被點穴,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憐愛地為她抹淚。「這全是義母的主意,我同她談過,她硬是不肯取消招親大會,說道帖子已出、公告已發,若臨了改變,陸府的信用定要大大折損,所以,哈哈哈……」他忽地縱聲大笑,眼神深遠地望著滌心,忍不住俯首親親她的香頰,低啞地說:「為顧及陸府顏面,逼不得已只好用搶的了。」

「滌心,我不只搶人,還搶了繡球,妳是非嫁我不可了,對不對?」大掌揉著滌心潔美的下顎,拇指有意無意順著朱唇的形狀遊走,引得滌心臉若霞紅。

「妳不說話,便是應了我了。」俊逸臉龐露出詭詐的笑容。

滌心又好氣又好笑,首次見武塵耍無賴,心兒怦怦跳,又要忙著臉紅,一雙明眸瞪著,推開他直要貼近的頭,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後雙手交叉揮動,又指了指他,再回來指著自己。

意思是說:她不能說話,要他幫她解開穴道。

武塵眉開眼笑,自有解釋。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吻妳,妳不答應,我吻了妳,妳自然嫁給我啦!」

他歡呼一聲,光明正大吻住了她。

唉唉……有口難言呵……

※※※

到山春已晚,何竟有新荼?

山頂應有雨,天寒始發芽。

採時林岤靜,烹處石泉佳,

持作私囊密,分送五柳家。

「滌心,爹成功了!呵呵呵,婆子,快來快來!」山林幽靜,蘇泰來叫聲響徹雲霄,驚起幾隻在枝頭歇憩的鳥兒。

聞聲,滌心和武塵雙雙由屋中步出,手牽著手。

「大少爺,你也過來瞧啊!」稱謂已成習慣,得了武塵這個半子,蘇泰來依然喊他大少爺。只見他滿臉欣喜興奮,雙眼發亮瞪住一株茶樹,「呵呵呵……白雪芽,百聞不如一見,這葉芽真的是白色的,又嫩又純,待製成茶葉,肯定是嚇煞人的香,呵呵呵……屆時,我要請徐老、王二叔、祥生兄全都來品新茶,喔喔,還有文先生跟馬老闆,他們上回打老遠來看我,定要邀他們兩位一起……還有還有……」他陷入半神遊狀態,嘴中唸了一串名單,都是閒暇便上山同他下棋喝茶的老友。

滌心與武塵見怪不見,兩人相視而笑,大掌握住小手,緩緩踱出竹籬之外。

「爹到底比我厲害,那株茶樹終是發了嫩芽。」滌心唇邊帶笑。

武塵側首凝視著她,靜靜地說:「那株茶樹讓我想起獅峰頂上的大雨。」

與他心意相通,滌心知他思及何事,唇輕抿,含笑不語。

「妳抱病上山,就為幾株茶樹,那時我在雨中找到了妳……妳不會知道,當時的我心有多痛、多焦急。」

不知不覺停下腳步,滌心用力握緊他的大掌,仰起小臉,眸中情懷濃烈,那流轉的眼波如醇酒醉人、如佳茗清澈,她徐徐啟口,吐氣如蘭。

「我的確不知你有多心痛、心焦,你背著我奔馳,我心中只盼著那條路綿延無盡,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永不和你分離。」

武塵咧嘴笑開,猛地將她擁進懷裏。

「哎呀,你壓扁車花了啦!」滌心笑罵著,趕忙將手中的紮花風車高高舉起。

「不打緊了,我很會修啊。」他特地向那個賣紮花風車的大嬸拜師學藝哩。

抱住滌心,他額頂著她的,氣息相互交錯,眼睛望住她靈魂深處。

「滌心……」

「嗯?」

「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

「妳曾說……那個銅算盤是一個約定?」

滌心唇一抿,又是別有深意的靜笑。

「是如何的約定妳願意告訴我嗎?」

滌心沒告訴他,只是踮高腳跟,讓紅唇印住他的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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