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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門名花【閻王寨之春4】 作者:雷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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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想過過安分的日子奈何老天不成全
  教他遇上這妖女無端捲入是非中
  對她近乎調情的話語他總是窮于應付
  明知在她無辜的笑臉下有顆狡黠的心
  偏受不住美色誘惑一顆心兜在她身上
  抛下一堆正事不管四處追尋她的蹤影
  見她遇襲落崖不顧自身安危出手搭救
  可憐一片真心換來的卻是她的欺騙
  在她布下的美人關裏狠狠跌了一跤
  像畜生被鐵煉鎖住成爲她的階下囚
  這個此生唯一動情的女子亦教他恨極……

第1章

 寫在前頭兒 雷恩娜
終於把苗女的故事寫完。
  這個故事藏在心中已有一年多了,一開始是思緒太多,不知從何下手才好,後來決定了,整個寫作過程可說是困難重重。首先,在第一章剛結束,娜子爲了公事不得不被丟到國外三個月,真是吃盡苦頭,整天忙得焦頭爛額,更慘的是,這麽忙,體重仍是直線上升,哇咧!這是蝦密景形?!
  那時根本沒時間管故事的發展,後來苦盡甘來回到臺灣,得了一小段空閒時間,卯起來寫,一直寫、拚命寫,寫到第五章時,發現故事內容和自己剛開始預設的愈離愈遠,那ㄟ安咧?!全都亂了套了。結果,娜子藏得挺好的惰性終於破繭而出,這一拖,稿子又擱下一個多月。等到某一天吃飽了、喝足了,終於發現那躲在角落、哀怨睞著我的良心。唉唉……

  這本書是《閻王寨之春》的卷四,有關閻王寨十三位義給金蘭的故事在此做個結束,唉唉,娜子想,放眼言情小說界,能把一個系列拖這麽久的也沒幾個了,在此至上十二萬分的歉意。(拜託,別對我噴氣嘛!人家可是真心誠意的說。)

  書中提到「兩湖漕幫」,嗯……娜子在這邊先說明一下下。

  漕幫應該是清朝才在長江流域興起的大幫派,而娜子人懶,腦中只想得到這個稱號,所以就借用了。如果讀者對漕幫大有研究,請原諒我的過失,也期待你寫信或伊媚兒來告訴雷恩娜,大感激!
 
  第一章 金鞭破寂袖如霞

  長江兩岸泊了幾艘船。
  江面上映照滿天的西川錦霞,水波和緩起伏,金色光芒藉著水澤搖曳生姿。

  這裏是四川雲陽,是梯形盆地東方的頂點,出了雲陽縣往宜昌而去,一波三折的地形造就湍急多變的水勢,千里水路,一日往返。

  天色漸沈,再東去已是瞿塘險峻,只要是老手自是清楚該把船隻停在此地過夜,待船員養足精神,明日再入三峽--

  「螃蟹一啊爪八個,兩頭尖尖這麽大個,眼一擠啊脖一縮,爬呀爬呀過沙河,一對寶啊該誰喝--三壓花啊該誰喝--六六順啊該誰喝--哇哈哈哈--」

  「他娘的!」猛地一句暴喝,差些將船艙給震垮。

  「你這紅頭發藍眼睛的蠻子,跟著咱們也一些時候了,正正經經的中國話學不成幾句,罵人倒是挺順溜的!」

  艙內幾名漢子隨地而坐,空間尚稱寬敞,一壇酒置在中間,那不是普通的酒,是遼東桃花酒館所釀的「蜜裏桃」,香、醇、厚、烈四色皆齊,是難得的佳品,莫怪一干人爲了它幾要大打出手。


  公平起見,衆人劃酒拳決勝負,規則未變,卻沒人想贏拳,使著千奇百怪的法子教自個兒輸,爲了便是罰酒。可這麽一來,輸拳的喝得痛快,贏拳的就只有乾瞪眼的份了。


  「再來!再來!」雖是中國話,卻夾著怪裏怪氣的腔調,羅伯特氣呼呼撩高衣袖,藍眼眯得細長。以往他總是輸,今天倒讓好運纏上,一路過關斬將拳拳勝出,眼看一壇酒即將見底,他卻半口也沒嘗到。惱啊!


  「來,老子同你玩玩!」輪到那勁裝漢子,他瞄了眼敗了上一局、正扛起酒壇罰酒罰得痛快的大鬍子,連忙道:「媽的張鬍子,你他媽的喝太多了吧!」


  「我媽早歸天啦,沒福氣喝這酒。」將酒壇挾在腋下,張鬍子用衣袖胡亂拂去虯髯上的酒液,環視衆人,慢吞吞又道:「所以--我這做兒子的就幫她老人家多喝幾口吧!」話剛下,他再度以壇就口。


  瞬息間,七人條黑影撲將過來,詛咒和謾駡聲響徹雲霄,激烈的爭奪戰就此明朗化。所幸船艙內擺設極爲簡單,能砸的東西有限,一名白衫書生技巧地閃過飛來的矮桌、繞過糾纏成團的幾人,推開木門,俐落地躍上甲板,將那亂象全抛在身後。


  「夕陽無限好,餘暉當珍惜。」理了理軟衫,打開手中書扇,他往負手立於船頭的男子步去。

  聞言,那男子半側過臉,星目微眯,低沈語調有絲不悅,「你專程帶那壇酒來,爲的就是想看他們自相殘殺?」

  「砰砰!鏘咚--」裏頭傳出巨響,叫駡之聲未歇,看來戰況加倍劇烈了。

  宋玉郎溫和笑著,習慣地搖動書扇,辯道:「天地良心啊!三哥,那壺『蜜裏桃』是老十三同他潑辣媳婦兒討來孝敬您的,我只是順水人情替他帶了過來,怎生怪到玉郎頭上?」


  「我還不知你的把戲嗎。」男子冷哼,視線調回江面。

  「呵呵呵……」宋玉郎笑不離唇,與男子並肩佇立,眼眉垂斂,溫吞的模樣十足無害。「在三哥眼皮底下能耍啥把戲?瞧您這般提防,真不把咱當兄弟了,唉唉,無情啊--」話繞了回頭,又把錯兜在對方身上。


  一向習慣直來直往,最受不了這滑溜性子,擡手壓了壓額角,容燦直覺腳底發癢,極想將身旁逕自搖扇的傢夥踢入江中,順道練練腿力。

  「咦?這--好香啊--」忽地合起扇子,宋玉郎嗅著飄來的食物香氣,鳳眼一溜,瞧見岸邊三名忙碌的少年和架子上燒烤的魚蝦。

  個頭最小的少年轉向這邊上面攪動鍋中熱湯,一面揚聲道:「燦爺、六爺,晚飯就快好了。」

  宋玉郎朝他們點點頭,隨即感慨一歎,「三哥好福氣,當年突發善心收了三名孤兒,如今都成有用之人,衣食方面幫你打理得妥妥貼貼,只是……你一人何需用上三個貼身小廝?倒不如讓一個給玉郎這可憐人吧。」


  怎會同這反覆的笑面虎結爲異姓兄弟?容燦百思不得其解。須知那三名少年是宋玉郎撿來,爾後硬塞給他的,現下卻說這風涼話。

  「三哥,哦……你目露凶光耶。」那張貌比潘安、容逼宋玉的臉還是笑,不過身形已機靈地往旁退開。

  「老六。」容燦側目瞧他,手指骨節捏得格格作響,嘴角微牽,「你覺得一拳揍在臉上舒服?還是一腳踹在屁股上痛快?」

  唔--明知捋虎須代價慘重,偏生他嘴巴癢、本性難移。宋玉郎乾笑了笑,書扇護在胸口,趕忙道:「三哥別惱、別惱,瞧清楚了,我是玉郎,是您撮土插香、歃血爲盟、義結金蘭的親親六弟,咱們有福同享有難我當,三哥怎捨得折磨我?」見容燦逼近一步,他繼而快道:「唉唉,事實上是鐵老大要我來的……別再過來了,我若落水,可要勞煩三哥相救啦!那可過意不去。」


  「說重點。」容燦劍眉一蹙,指頭敲著船緣。

  既是俊傑,當然很識時務。宋玉郎如同背書似地忙著回說:「寨子向各處發出號令,下個月十五兄弟們聚會閻王寨,一是因七妹已繪出新的機關地形圖,二是爲商討法子,免去朝廷與閻王寨之間的紛爭,衆家兄弟對那無聊的爭戰已感厭煩,再有……」他頓了頓,見容燦神色稍霽,那招牌的溫吞笑容重返嘴邊,「二哥練功走火入魔。」


  閻王寨中的當家二女十一男,皆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這些年,因大寨主鐵無極和他十二位結義弟妹的手段,閻王寨快速竄紅,武林黑白兩道,誰都得給上三分薄面。而十三位義結金蘭裏,容燦和排行二當家的容韜不僅是貨真價實的親兄弟,更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生的雙生子,但因職務有別,身爲北提督的容韜常年駐紮北地,而他卻爲了漕幫的事務奔忙。


  漕幫,長江水路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幫派,除主要的幫衆外,無人得知它實是閻王寨往南方及內地延伸的一股勢力。

  見容燦若有所思,宋玉郎又道:「此事實有內情,好似同咱們那位元郡主嫂子大有關係,待兄弟聚會,三哥再問詳情。呵呵……這烤魚真香……」說著,話題一轉,一雙鳳眼忍不住又瞄向岸邊。


  容燦擰眉沈吟了片刻,正欲詢問,前頭江面卻傳出打鬥之聲。

  江心上,一艘中型烏篷船順流而下,無人掌舵,只見五、六名黑衣漢子圍攻船上兩人,瞧那兩人身形似是女子,其中一人使雙刀,另一女子則使長鞭。雙方鬥得正酣,江面上緊追而來一艘墨色大船,船上抛下鐵鏈,瞬間已將烏篷船拖住。


  「玄風堂。」口中靜靜吐出派別,容燦雙臂抱於胸前,專注觀望著。身旁除了宋玉郎,方才爲酒打得你死我活的手下們聞聲後也都陸續跑上甲板觀戰。


  「竟有人肯花大把銀子請來玄風堂這等殺手組織如此追殺,瞧這陣仗,莫不是傾巢而出了吧?呵呵,這兩名姑娘來頭不小。」宋玉郎微微笑道。

  傍晚的優閑氣氛已然盡毀,除容燦這方,其餘停靠的船隻全緊閉艙板、拉下木窗,沒人敢多看一眼,生怕惹上無謂的江湖恩怨。

  四周一沈,爭鬥之聲更顯清厲。

  容燦神色未變,目光深遠,耳際捕捉那劃破氣流的聲調,異於刀劍鐵器相擊之音,颼颼厲響,留有餘韻,那長鞭宛如金蛇,迅捷的舞動帶出一波波鑠光,而持鞭的女子在惡鬥中來去穿梭,衣袂飄飄,七彩斑爛的服色竟與落日霞紅相映。


  見爭鬥不下,墨船上又派援手,幾名黑衣人飛撲而至。此時,使雙刀的小姑娘護左攻右,險險避開指至面門的長劍,有些難以招架。

  「阿姊!」

  小姑娘驚喊未止,女子的金鞭已如靈蛇吐信,眨眼間擊中持劍之人,那名漢子登時腦骨碎裂,慘吼一聲跌入江中。

  金鞭毫不收勁,氣勢淩厲倒旋了一個大圈--

  「都給我滾。」

  女子話語剛落,撲通撲通接連幾響,泰半的黑衣人已讓鞭子打入水裏。

  「好!」好俊的手段。一旁觀戰,容燦忍不住拊掌喝道,心知就百家武器而言,鞭的難度遠高過劍、刀、槍、槌等,因它身長質軟不易駕馭,這女子卻可以氣馭鞭,將其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足見武功修爲。


  「她、她看向這邊啦。」身後的張鬍子銅鈴眼眯成細縫,一手搭在眉上,還不忘抱緊搶在懷裏的酒罎子。「嘿嘿,是個標致的娃兒。」其實以兩船之距,瞧不分明女子容貌,但見她身形修長窈窕,便覺是個貌美女子了。


  聽到叫好之聲,女子稍稍分神,差些讓一柄斜裏疾出的大刀砍中,一個翻滾狼狽避開,金鞭不攻敵人,反而擋住使雙刀那名小姑娘的腰肢,大聲喝道:「阿妹走!」


  「不!」小姑娘急喊,身子卻讓金鞭帶起飛至半空,「阿姊--」

  「快走!」金鞭再下,捆住一名漢子抛將上去。

  此際千鈞一髮不容多辯,小姑娘咬唇蹙眉,頭一甩,將飛來的黑衣人當作跳板,在空中借力使力,竄出了圍困,小小身子落入丈外遠的江中不見蹤影。


  那名被擲飛的黑衣人早不知所措,接著背部又受小姑娘一蹬,身軀便如同斷線紙鳶朝容燦這方疾撲過來,眼見龐大軀幹就要跌落甲板,一雙厚掌忽地托住他的頸後與腰綁,跟著勁力一吐,硬生生幫他旋正身體、頭上腳下的落在船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說實話,容燦全然不想介入眼前的麻煩,但也不能任由這百來斤重的漢子撞爛自個兒的坐船,如今出手助他,皆是以本身立場做爲考量,可此番舉動落在女子眼底便自然起了誤會。


  棄守烏篷船,女子忽地躍上水面,落了水在江上載浮載沈的黑衣人提供了最佳的施力點,她雙腳踩點,眨眼間,身形輕飄飄落在容燦的船頭,金鞭亦隨之祭出。


  「姑娘--」情況急轉直下,容燦無法多做解釋,長腿迅捷而出踢偏了軟鞭,避開第一波攻擊。

  見他動作俐落瀟灑,女子好似有些訝異,咦地一聲,忽又喝道:「吃我一鞭。」

  沒想到她這招是聲東擊西,鞭子在半空轉向,朝那個書生裝扮,瞧起來最弱質、最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擊去。

  「莫傷我兄弟。」

  鞭梢恰奔至宋玉郎俊到姥姥家的臉龐前,容燦的長腿已然踢到,只聞颼颼清響,女子連續打出八鞭,皆教他一鼓作氣擋將下來,但見對方招招狠辣,下手不留餘地,容燦心中愕然,濃眉不由得皺折。


  見當家的鬥她不下,船上兄弟全操起傢夥,哇哇大叫卻不知如何是好,畢竟一群大男人圍攻一個小女子,此事若傳了出去,漕幫也甭在江湖上混了。

  「姑娘且慢,請聽在下一言。」啪地厲響,乾脆清冽,金鞭捆住客燦單邊護腕,他腕底一沈,赤手擒住鞭梢,雖奪不下她的武器,亦不讓對方抽回。

  雙方動作一止,容燦這才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樣--

  她衣爲白底,青裙及膝,胸前、袖口和衣角處繡上了耀眼斑爛的色彩,一圈圈燦亮奪目的滾邊,刺出神秘的花草紋路,小腿肚纏著七彩顔色的綁巾,雙足穿著一雙勾角花鞋,瞧她裝束,絕非漢家女子。


  鵝蛋臉龐輪廓鮮明,肌膚如蜜,雙眉細且長,鼻梁挺秀,兩邊各戴著一隻腕大的耳環。她立在船頭,手上扯緊長鞭,視線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容燦,薄抿著桃紅般的唇,眼波流轉,既豔又媚,臉上竟瞧不出半分怒氣。


  張鬍子說對了,這女子的確是個標致的娃兒,不僅標致,而是美得過火。

  「美人……是大美人……大大的美人……」羅伯特軟軟歎了一句中國話,藍眼睛瞪得直勾勾的,跟著口中念念有詞,嘰哩咕嚕地也不知說些什麽。

  女子的美眸朝羅伯特睞了睞,櫻唇微微上揚,聽聞旁人贊她貌美,她不覺對方無禮,反而心下歡喜。接著,她將視線調回,同樣直勾勾地瞪住抓緊軟鞭另一頭的男子,咯咯一笑,那張嬌顔更增光彩,美得連天邊的霞雲都要失色。


  「你功夫好得很、生得很俊呢。你也覺得我美嗎?」

  她的聲音軟軟膩膩,十分悅耳,但此話一出,卻是教人錯愕。漢族女子受禮教約束,男女之間授受不親,好人家的姑娘若主動與男子攀談便已危及名節,又怎會話及這等問題?饒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容燦一時間也不知何以對應。


  「你怎地不說話?你覺得我不美嗎?」她問得柔膩直接,見容燦遲遲不答,美眸微微一沈,殺意陡現。

  「美就美,不美就不美,三哥,你就痛快回答人家吧。」宋玉郎書扇半掩面,藏在扇後的嘴快笑咧到耳根後了,忘記前一刻這異族姑娘欲致他於死地。


  容燦微眯雙眼,感覺一股力勁透過長鞭與自己抗衡,握鞭的掌心略微刺疼,他沒去在意,瞧見女子這近乎調情的語調、當衆賣弄的媚豔神態,厭惡之情頓生。


  「姑娘,這是一場誤會,在下之所以出手幫他……」說到這兒,容燦瞄了眼軟在一旁的黑衣人,視線又調回鎖住女子臉龐,淡淡地道:「只爲不讓他撞毀此船,別無他意。至於姑娘與人恩怨,同我等無尤。」


  「誰愛聽你說這個?」女子嘟唇輕睞,眸光銳利,語氣卻軟膩嬌柔。

  身後一陣吞咽口水的響聲,容燦不必回頭,亦想像得出這票兄弟已被眼前的妖女迷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請姑娘離開。」不悅的心緒高張,容燦冷冷啓口,手中便要鬆開掌握讓長鞭抽回。

  卻在此時,一陣箭雨漫天疾射而來,那女子背對佇立於船頭,容燦不及思索,原要放開的手掌力道陡猛,藉由長鞭將女子扯向自己,躲開破空銳箭。

  女子順勢迎向他,未有反抗、毫不矜持,溫軟的軀體直直撞進他的懷中。

  這一切全憑意識反應,絕非容燦本意。爲躲箭雨,他雙臂抱住撲來的人,兩人倒於甲板上,翻滾了兩圈才停止,等回過神來,那雙媚豔的眼瞳近在寸尺,正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中原的男子都是這般口是心非嗎?」她躺在他身下,密而俏的睫毛眨了眨,美豔中卻有一番無辜。「你心中明明贊我美麗,口上偏又不說;我的恩怨你不願干涉卻又出手;要我離開,偏偏將人家抱在懷裏,你怎地如此反覆?」


  面對突來的襲擊,衆家兄弟終於回復正常,叫囂之聲飄過容燦耳際,宋玉郎、張鬍子等人都已尋求掩護,居於備戰位置。但容燦卻不正常了,兩人貼得這麽近,近到鼻尖幾乎頂著鼻尖,他的視線在女子美顔上穿梭,一點櫻紅唇瓣、一股誘人香氣,他心臟猛地跳動,吸入的空氣中夾雜女子呼出的溫熱氣息,又甜又辣。


  瞧見容燦怔仲模樣,女子心中得意,一對眼兒直勾勾凝著,笑得倍加嬌媚。

  「燦爺!是打還是退?你再不指示,船都快成蜂窩啦!哇--他媽的!老子的瓊瑤玉露啦--」一支箭射穿酒壇,碎片與酒液登時散成一地,張鬍子隔空哇哇大罵,眼見玄風堂的大船愈靠愈近,擡頭便是一片箭雨,再不反擊,還等著別人欺到頭上來嗎?


  聞聲,容燦如夢驚醒,正欲放開身下女子,那女子反倒抱住他的腰際,打了半個圈,翻身將他壓在下頭,容燦待要斥責,卻見一支羽箭直入甲板,釘在兩人方才的位置,箭身尚兀自搖晃,發出嗡嗡輕響。


  「危險。」她慢半拍地提醒,笑容未變。

  不知怎地,容燦惱怒起自已,「走開!」他俊臉微紅,厭惡地推開她。

  「中原來的男子,你又在口是心非嗎?」她笑問著,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教他緊握的金鞭,那是她的護身兵器,他不放手,她如何能走?

  「還你!」容燦雙眉更鎖,將長鞭甩開,另一手則瀟灑地擊開數支羽箭。

  原想過幾天安分的日子,無奈老天不成全,教他遇上這妖女,無端捲入是非。這女子是禍水,天大的禍水--望見甲板滿目瘡痍,容燦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女子卻無所謂,一逕地笑,笑得無辜柔媚。


  「青天月!把旗升上。」他揚聲大喚,將火氣盡數發泄,「弟兄們聽好了,開右翼炮門、三帆揚滿、全面作戰!」既是非打不可,就得贏得迅速徹底,只是過了這一戰,漕幫與玄風堂的梁子算是結定了。


  「是!」衆弟兄一陣歡呼,天曉得有多久沒玩這種刺激遊戲了?

  長江一帶是他們的地盤,往來的船隻商號,管他是黑道白道、管他是正當營生抑或是挂羊頭賣狗肉的,瞧見是漕幫行船,還不給上幾分薄面?而今日玄風堂欲致這名女子於死地,竟不分青紅皂白追殺到漕幫船上來,這口鳥拉氣忍得下去,除非船上的人全死絕了。


  全體得令,衆家弟兄動作迅捷,在最短時間武裝船隻。

  趁容燦與衆人忙碌之際,那異族女子特意去尋黑衣人的晦氣。方才容燦出手相幫,他便縮在船邊,蒙面的黑巾已然掉落,露出一張黝黑年輕的臉孔,但見他的恐懼如此明顯,她反倒心慈,只擡起勾角花鞋將他踹入江中,未下殺手。


  另一邊風吹旗動,玄風堂方辨明對方高升在桅竿上的旗幟,不及反應,船身已結實地吃了一炮,轟地巨響炸出一個大窟窿,登時木屑與煙灰彌漫江面。


  「那是什麽……」女子悠悠問著。首次見識火藥的威力,她眼中流露近乎著迷的神色。

  容燦沒有爲她解答,右手舉高,示意屬下暫緩炮擊。

  玄風堂的箭雨後繼無力,船身進水嚴重,情勢危急下,數十名黑衣人決定棄船,分別乘坐由大船上放下的三、四艘木舟,透過江上薄霧望向容燦這方,似乎頗爲躊躇,他們追殺的目標就在前面船上,卻又忌憚對方的實力。


  容燦知道他們在顧忌些什麽,雙臂好整以暇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揚,對著那名女子扯出涼薄的笑意。「請你離開。」

  「嗯……」她漫應了一聲,對於容燦厭惡的語氣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自顧地玩著金鞭,輕緩地道:「可是我還沒弄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呵……」

  可能天生如此,女子的音調嬌嫩特殊,說的雖是漢語,卻夾雜著本身族中母語的發音,咬音些微模糊,教人聽著,好似哼著什麽曲調。而她的膚色並非白皙,是種可人的蜜色,帶著極淡的粉紅。


  容燦皺眉聽著,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女子把玩兵器的雙手,感覺那雙小手彷佛也泛著透明的金色光澤--

  就這麽兀自思索,片刻失神,忽地,女子低垂的眼眸飛揚,出手極快,一道金光朝堆在炮門旁的竹筒襲去,那筒內裝備火藥,開一次炮火需用掉一支竹筒的火藥粉,她旁觀這群人的動作,自然猜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負責填充火藥的是方才在岸上準備炊事的三名少年,見金鞭直取竹筒,三人竟不顧安危,兩名小的反射性張開雙臂護在竹筒堆前,瘦高個子的少年則想也未想,身子朝那道金光撲去。


  「眠風,不可!」宋玉郎高喊,與容燦同時行動。前者白衫長卷,眠風的腰際緊縛,往後讓宋玉郎抱在懷中,又因力道太強,雙雙跌在甲板上。

  「別得寸進尺了。」容燦後發先至,身形如風,連環腿將女子逼退幾步,他兩臂各提一個孩子將他們抛開,兩旁弟兄已前來接應。

  女子本就無意傷人,鞭勢時緩時疾、變化多端,只想取得一支竹筒占爲己有,那是神奇的東西,她從未瞧過,今次首回見識,內心的好奇如焰高張,不弄明白怎肯罷休?


  「你說啥我不太明白啊?什麽寸啊尺的,我不懂,好不好咱們說白話?」她手中的鞭連連擊出,卻是嫣然一笑,「你知道的,我的漢語懂得不多。」

  容燦讓她的笑弄得有些煩躁,一招空手白刃打算奪下那道招搖淩厲的金光,手掌成刀劈近女子面門,她卻狡猾得緊,反將長鞭倒轉施力,妥貼地纏在白個兒腰間。


  容燦此招甚是迅猛,眨眼間金鞭異主,握柄落入他的手裏,正欲收取對方兵器,一經拉扯,金鞭卷著女子腰肢一塊撞進他的胸懷。

  本想運勁擰斷金鞭,折損女子的銳氣,未料及一股溫熱的氣噴在自己耳後,帶著鬱鬱香味,似愛撫一般,溫溫柔柔又酥又麻,是那女子紅豔珠唇中徐徐呵出的氣息。


  「你--」容燦驚怒,猛地推開她。

  旋了個大圈定住步伐,女子撫著失而復得的護身兵器,笑吟吟地問:「我怎麽了?我好得很啊。你這是什麽功夫?瞧來不怎麽厲害嘛,明明把人擒住了,臨了又放了手,你師父是這樣教你的嗎?」


  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容燦眼神銳利,攤開右掌,掌心上一隻銀環閃爍光輝,正是女子戴在耳上裝飾之物。

  見狀,她反射地擡手一觸,才發覺左邊耳垂下空空如也,不由得臉色微變,心想對方取走耳環時,自己竟絲毫未覺,倘若他在摘取銀環時,順道在她的頸後或太陽穴上一掐,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但見他僅是怒著,下手已留情面,足知他並無惡意。女子飛快轉著思緒,隨即寧定,臉上又綻開嬌甜的笑花。

  「那銀環是成雙成對的,真是喜歡的話,送你一隻也無妨,何必偷偷由人家耳上取走,回頭又拿來戲弄人家?」

  容燦被她搶白一番,登時不知何以對應,覺得這個異族女子狡黠非常、行事多怪。他峻顔微赭,冷冷一哼,「還你。」銀環朝女子平平擲去。

  她不接,纖手輕揚,將飛來的銀環倒彈回去。同一時刻,女子身形往後彈去,長鞭隨即出手,她早已鎖准目標,這一下疾走如電,直直往愣在旁邊、瞧美人瞧得垂涎三尺的羅伯特擊下。


  金鞭沒往羅伯特身上招呼,而是精准地卷走他握在雙手中的竹筒。方才他負責的炮門僅發了一次船炮,而手上握著的火藥是由眠風那裏取來準備做填充之用,誰知對手不堪摧殘,才用上第一發火炮,局勢就一面倒,用不上第二發,再有他貪看美人,把玄風堂忘得乾乾淨淨,待得鞭梢擲至面前,一探一取間,竹筒輕易地落入女子掌握。


  「你拿我的東西,我拿你的東西,這才公平。」她揚聲說著,身子疾速後退。

  「留下!」容燦喝道,出手阻她,欲奪回那支竹筒。

  她與他纏鬥,細聲細氣地說:「一會兒走,一會兒留,這麽反反覆覆,我不睬你啦!」接著腳下踩著船沿,身軀忽地躍起。

  容燦朝半空中的女子擊出一掌,她巧妙避開,以鞋底接他的掌心,借力使力,讓容燦發出的內力送自己躍飛。

  「多謝啦。」她回眸朝容燦嫣然一笑,身子已彈離船隻大段距離。

  容燦奔至船頭,只見那抹斑爛霞紅的身影墜入幾丈外的江中,好似燃燒的火浸透在浩浩江面,火焰忽地熄滅了,與先前使雙刀的小姑娘相同,一入水中便再無蹤迹可尋。


  生平首次教人這般捉弄,容燦低聲詛咒,兩道劍眉擰得老高,一股氣梗在胸口不得發泄。下回倘若再教他碰上這妖女,他定要、定要……他定要……

  定要如何?一時之間想不出答案,容燦只覺心中無比厭惡,雙手不由得使勁,船沿都讓他捏出十個指印來了。

  「燦爺,玄風堂的人動了。」青天月道。

  玄風堂三、四艘木舟果真有所行動,見女子躍離大船落入江中,他們再無顧忌,以追擊目標爲要務,一干黑衣殺手朝她墜落的區域劃進,邊是搜尋,還需提防容燦這方的攻擊,木舟順江而下,漸隱入薄霧之中,不復可見。


  此刻,長江兩岸僅剩容燦的船,原本停泊作歇的船隻在炮擊前走了大半,餘下的小半在炮轟開打後又走得精光,管他三峽險峻與否,總比一個不小心成了炮灰來得安全些。


  周遭又恢復本來的平靜,夕陽落入山頭,天際灰蒙,彷佛所有的光色都隨著女子斑斕的身影消失不見。幽然江面,幾隻鳥兒低空盤旋,那艘殘破的烏篷船隨流水緩緩浮動,不知何時已飄近過來……


  容燦隨意一瞥,眼神陡然炯厲,一個記號引起他全部的注意。

  刻在烏篷船的船身木板上,以五枚火焰組成五瓣花形--

  「滇門火焰花。」宋玉郎亦注意到了,道出容燦心中所想。他合起扇子輕擊掌心,微微一笑,「這姑娘來頭不小。」瞧瞧玄風堂追擊她的陣仗,再加上這火焰花的印記,她在滇門之中想必舉足輕重。


  滇門發迹於雲南,以洱海、滇池一帶爲主要巢穴,門下原聚集了各部苗族,後來聲勢日趨壯大,已延伸至四川、貴州以及廣西各省,門衆廣泛,加入不少其他部族,如白族、擺夷、羅羅等,話雖如此,目前滇門裏居領導地位的仍多數爲苗族中的菁英。


  「滇門苗女。」那女子衣袖、裙擺的刺繡是苗疆獨有的花紋,鑲在頭巾上的珠翠、一身白底霞紅,容燦若有所思地眯起銳眼,沈吟片刻又道:「滇門之中,誰使長鞭?」


  此話既出,船上的人莫不心中一凜,思及那苗女模樣與方才打鬥的情景,一個名宇同時浮現腦海

  「金鞭霞袖。」宋玉郎慢吞吞地吐出這四宇。

  金鞭破寂,袖色如霞,她在江湖上闖蕩,博得如此名號。

  張鬍子忽地地掌大笑,恍然地道:「原來是沐家小娃,哈哈哈!之前在蒼山與沐老鬼鬥上,那時她紮著麻花辮子,還是個小丫頭,沒想到幾年不見,小丫頭長成大姑娘啦!」


  「你何時惹了那只老鬼?」青天月濃眉挑高,斜睞著張鬍子。他口中所說的老鬼指的正是滇門現任門主--沐開遠,亦是金鞭霞袖的爹親。

  張鬍子搔搔濃密的落腮胡,撇了撇埋在黑叢中的嘴,「唔……陳年往事啦,也沒啥,比試武藝嘛,到得最後我打了他一掌,他砍了我一刀,就這樣。」


  他說得輕淡,兩三句便帶過,但船上的弟兄知他的脾性,不難猜出那場比拚定是兇險萬分。

  張鬍子伸伸腰杆,肚皮忽地打起響鼓,他哀聲大歎,「眠風,變點東西來吃吧!我肚裏餓、嘴上饞,不想想辦法真會死人的。」

  「你還說,那罎子酒全入肚皮裏,還不撐了你?!」念念不忘的酒香呵……

  「撐了我倒好,誰教天外飛來一支他媽的爛箭!」

  「是你沒護好,美酒沒啦,摔得半滴不剩。」

  張鬍子吹鬍子瞪眼。「老子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說我沒保護好,怎麽不說說那個蘿蔔頭,沐家娃兒一個笑,登時三魂少了七魄,一支竹筒火藥就雙手奉上啦!到得現在還轉不回神。」


  羅伯特感受不到衆人眼光掃射,藍色眼眸滿是迷醉,右手捂著心口,對著女子方才離去的方向悠悠地唱起歌來,那是他的「家鄉情歌」,一長串的蠻話,除他自己以外沒人聽得明白。


  「天啊,這小子又要念咒,拜託誰去把他的嘴捂起來吧!」

  衆人哀號,又是一番鬥嘴。

  此時,眠風靜靜步至船頭,將手中之物遞上前。

  「燦爺,這是那苗族姑娘之物,該如何處置才好?」

  望住眠風掌心一隻銀環耳飾,容燦稍緩的眉再次皺起,那苗女以巧勁將它掃回,他並不接下,任它嵌在後頭桅竿上,他的小廝卻將它取來。

  「丟了。」煩。一口惡氣梗在胸臆。他知道她的底,心頭加倍厭煩,從沒誰如此捉弄過他,之前的較量,自己武藝雖然猶勝於她,卻占不了半點上風,比起心思狡黠、機警靈敏,那名苗女教人印象深刻。


  他衣袖輕揚,氣勁卷起躺在眠風掌上的銀環,那耳飾抛高起來,以順暢的弧度落入江水之中。

第2章


此間乾坤複乾坤


  過三峽又行兩日,行船已至兩湖地帶。

  此次入內地,收得一批錫鐵兵器,需盡速運往閻王寨,因此,漕幫衆人下船補足民生用品,停留半日便繼續乘船而下。

  但容燦卻上不了船。

  在四川雲陽與金鞭霞袖交手之時,他赤手空拳抓握對方長鞭,當下微覺掌心刺麻,未有多想,待入夜,身軀竟開始發燙,曾緊握金鞭的右手掌心浮腫淤黑,分明是中毒迹象。


  滇門擅使毒,天下皆知。於自身兵器上塗毒,原爲江湖人士所不齒,但滇門行事作風向來隨心所欲,視武林道德爲無物,與之交手,容燦尚不知對方來歷,見她身著苗族衣飾,亦要自己提高警覺,未料及那毒無色無味,入膚無痛無感,稍覺刺麻時已深植血肉之中。


  洞庭湖上,支流分雜,一隻小舟劃入偏僻水域,撐篙之人如識途老馬般在愈趨狹淺的水面上緩行,過了兩岸垂楊,一處以竹搭建的庭閣展現在前。

  舟上,手搖書處的白衣男子靜靜開口:「五哥已得知消息,正由東北趕來,這臨水竹閣極是偏僻,別具清雅韻味,三哥可趁此好生休養。」他撩開拂至頰邊的黑髮,朝掌舟的少年微笑,「眠風留此爲你打點一切,大船上的弟兄有張鬍子和青天月領著,待此安頓好,我也會前去與之會合,三哥毋需挂心。」


  峻容依舊,眉心泛黑,兩日來的毒素侵襲,容燦目光炯然有神,臉色卻難掩灰敗。「這點傷礙不了事的,我可運功自行逼出毒素,何需讓星魂趕來?」他話中之人便是閻王寨結義兄弟中排行老五的李星魂,精通醫術,江湖上有個響當當的名號,人稱「回春手」。


  「此毒甚是怪奇,三哥雖可自行逼出,但必定大傷元氣,五哥那匹寶馬可日行千里,明晚准能抵達兩湖,他一到,這點毒還作得了怪嗎?你就在竹閣靜心等待,豈不甚好?」


  以往,船務皆是由容燦全程指揮,但這次意外來得突然,他不將毒傷放在眼裏,仍要領著衆人順流而下,最後是讓船上弟兄「冷言冷語」地趕下來--


  說他受了傷還隨船而下,這個不能做,那個也幫不上忙,比一顆胖白饅頭還不如,饅頭還可以拿來填肚子,而他只會浪費船糧。

  又說他受了傷武功徒留招式、內力十去七八,若半途遇上什麽狀況,危急時刻,旁人還得費心照料。

  還說他受了傷面容灰敗、面黃肌瘦、面無人色,瞧了讓人心煩。

  一堆荒謬的說詞,然後是青天月和張鬍子連手夾攻,他終是被丟下大船。

  容燦自是清楚一干弟兄的用意,可心中也暗自思量,待傷痊愈,正是他重立威信之時,要痛揍每個對他「冷言冷語」的人,這群傢夥敢如此待他,當真生活過得太安逸,太久沒見他發飆了。


  小舟抵到岸邊,宋玉郎收起扇子率先躍出,身形瀟灑地落在竹閣廊下,容燦與眠風跟在後頭,這動作之於容燦本是雕蟲小技,但此刻提氣躍動時,胸口竟覺一陣緊窒,險些難以呼吸。


  「三哥!小心!」

  「燦爺--」

  宋玉郎與眠風雙雙扶住步伐虛浮的人,臉有憂色。

  「我沒事,不必驚慌。」待暈眩感覺消失,容燦苦笑了笑。

  眠風見狀,義憤填膺地道:「這個金鞭霞袖真是壞透了,怎麽說咱們也陰錯陽差地幫了她的忙,爲了她,還莫名其妙同玄風堂結下梁子,她強奪咱們的火藥也就算了,竟對燦爺下毒,簡直是、簡直是恩將仇報嘛!」年輕的臉龐氣得紅通通的。


  容燦忽地朗聲大笑,拍拍少年頭頂,「咱們向來有仇報仇、以牙還牙,你莫要忘記。」

  毒素未能拆損他的精神,笑音歇止,嘴角仍淡淡上揚,似是有所思量。

  ☆     ☆     ☆

  宋玉郎本待明日再走,無奈容燦挂心大船上的那批兵器,要顧及漕幫衆弟兄的安全、以及兵器可否順利抵達閻王寨。爲此,他催促宋玉郎盡速起程,與船上弟兄會合。


  白日,眠風撐舟送宋玉郎出去,順道買足糧食用品,回來後又張羅了一頓晚飯,容燦瞧他著實累了,早早要他休息,眠風還想打著精神,偏偏呵欠連連,終於在竹閣後頭的小軒睡下了。


  時序正值夏末,入夜後的竹閣蛙鳴蟲吟,舒爽的風由水面送來,夾帶林間土壤的草腥味,掃除所有燥意。

  容燦選擇臨水的一間軒房住下,曲肱而枕半臥在躺椅上,由拉起竹幃的窗子望去,一輪明月懸於夜空,月光皎潔,倒映在水面上搖曳生姿。

  此景此際,最適於以美酒邀月,與知己暢談,可惜竹閣中沒有備酒,伴在身邊僅是自己的黑影,如今是要辜負這良辰美景了。

  容燦自嘲苦笑,合眼入眠,蟲聲唧唧,他下意識側耳傾聽--

  剛開始是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不像是歌,又好像是歌,如歎息、如男女交合時的呻吟,聽在耳裏,心血不由得沸騰。忽而音調一轉,似遠若近,似真若假,濃膩中別有清柔轉合,呢喃中宛如夢境。


  瞬間,一張狡獪面容閃過腦海。

  睜開雙眼,容燦猛地由躺椅上坐起,未加外衣,人已趕至竹閣簷廊之下。

  女子坐在廊邊,她的勾角花鞋隨意丟著,一雙赤足浸在水中輕輕撩撥,如脂的月光鑲在毫無遮掩的小腿肚上,蜜般的肌膚泛著柔光,似能掐出水來。

  這一瞬間,容燦有些恍神,胸部彷佛受到重捶,他撫了撫心口保深呼吸,記起自己體內毒素未愈,更記起罪魁禍首便在眼前。

  「我把你吵啦?」她側過嬌顔,對住他笑,雙足仍打著水波。「我在唱歌,很喜歡唱歌,我可以一曲接著一曲唱下去,唱到太陽出來了爲止。」

  她的歌是苗族曲調,也可能融合其他各部族,音調濃膩無方,應是情人之間的對答呢喃,容燦聽在耳中雖無一字可辨,但就歌聲之溫柔委婉,亦能猜測得出。


  情歌--容燦想箸,心頭不禁一蕩,隨即又思及首次相遇,她大膽的言語與媚態,登時反感又升,不知她的情歌爲多少男子唱過。

  「你來這裏做什麽?」他斜倚門邊,沈聲問。

  「我來瞧你死透了沒。」她的眼如同天邊明亮的星辰,在夜色中晶瑩閃爍,帶著點愉悅,帶著點頑皮。「別談這個了,瞧,我帶了好酒來呢,既然武藝勝不了你,我同你比酒量、比酒膽。」她武藝略遜一籌,卻是雖敗猶勝。


  容燦瞥了眼她身邊的小酒甕,沒有任何動作,僅是深深地瞧著她,月脂在他身上形成另一種效果,陰鬱的,難辨的,有種評估的意味。

  「怕我下毒?」她直言詢問,接著抿唇嫣然,手起手落「咚」地一聲戳破酒甕封口,舒涼的風送來醇厚的酒香。「我先喝爲敬啦。祝你……祝你……嗯……」她雙手捧著酒,歪著頭顱頓了頓,「祝你身體強健、精神旺好。」接著咯咯一笑,揚頭飲了好大一口。


  聽不出她是真心誠意,抑或暗藏諷刺,她邊用霞袖拭淨唇邊酒汁,一面將酒甕遞給容燦,小臉閃著熱烈而挑釁的神情。

  挑了挑眉,容燦步近廊邊盤腿坐下,單手接過她送上的酒,輕輕搖晃,讓裏頭的酒將香味提出,他合眼嗅著,目光陡地銳利--

  「蛇酒。」

  「是。」那挑釁的神情更深了,還件著頰邊兩朵笑窩。「這裏頭泡著青竹絲、珊瑚紅、赤煉焰,你不敢喝便放下吧。」

  她眼眸轉向水面月影,蓮足劃著水,幽幽地說:「天下英雄何其多,敢同我暢飲這甕酒的又有幾個?」

  聞此一言,胸口陡熱,可能是女子臉上乍現的落寞,也可能是她略帶嘲弄的言語,容燦被激將了起來,二話不說便提甕大飲,那酒勁又辛又辣,比他以往飲過的酒還要烈上三分,幾要燒傷舌喉。勉強地咽下第一口,漫在齒腔的竟是前所未有的甘醇,他「咦」地一聲,又接連喝下三口,卻是厚醇無端,熏人欲醉。


  舒暢地呼出氣息,他擡起頭,與女子的視線接個正著,他雙目教酒氣薰染了,竟覺女子貌美如花的容顔一閃羞澀,兩道眸光如夏夜的風,這般清柔。

  這妖女懂得羞澀?!是自己眼花了吧?容燦甩了甩頭,將奇怪的影像抛開。他將酒甕放在地上推向她,身子往後頭的竹柱一靠,靜靜啓口。

  「你搶走的竹筒浸了水,裏頭的玩意起不了作用了,是也不是?你出現在此,爲的也是這個。」

  那日她東西得手翻身入江,竹筒非完全密封,她也未做防備,水自然由竹筒縫間滲進,火藥一旦潮濕,唯有報廢。

  「你沒個記性,不是搶,我用銀環同你換的。」她辯得從容,喝了口酒又推向容燦。

  容燦冷笑了一聲,顯然難以苟同這樣的說法。「相傳金鞭霞袖機智聰穎、貌美如花,原來只不過是個詭計多端又蠻不講理的女子。」

  「你知道我是誰啦?」她也不同他生氣,小手習慣性玩著單邊的銀環耳飾,側望住男子,眼波流轉。「我的漢姓是沐,三點水加一個樹木的木宇,漢名喚作沐灩生。我底下還有個小妹,名叫沐瀾思,她雙刃使得很俊呢,阿爹說她筋骨奇佳,將來武術造詣肯定遠勝於我……呵呵,我是打不贏你,但有朝一日阿妹會替我扳回一城的,你且等著。」


  她自報姓名,禮尚往來的,容燦也該將名字告之,但一個沒問,一個不願說。

  拿來酒甕,容燦又是一飲,只覺酒愈飲會順喉,肚腹熱烘烘,思及方才獨處屋中,無酒無伴辜負美景良辰,而今酒是有了,伴在身旁的雖是紅顔,卻非知己……呵呵,說是仇敵亦不爲過吧。他想著,嘴角牽動,暗暗嘲弄。


  沐灩生替親妹向他下戰帖,容燦嗤了聲不去理會,語氣持平,「你若是想探查什麽,來此是白費心機,這竹閣空空蕩蕩,沒一樣是你要的。」

  「你又知道我要什麽了?」她眸光晶瑩,微偏著螓首,頭巾上垂蕩的珠翠相互撞擊,聲音清清脆脆,在這夏末之夜中更添清朗風情。而蜜般的雙足將水面勾出許許多多的漣漪,水滴沾在她的小腿肚上,剔透中帶著溫潤。


  容燦眉心皺折,忍不住斥道:「自古男女有別,授受不親,一個姑娘家不該在男子面前裸露軀體,你這般模樣,如此不懂莊重,尚有何名節可言?」

  「你們漢人的規矩真多,漢家姑娘最最可憐了,這樣不成,那樣也不成,只會躲在房裏繡花繡鳥,沒半點主張。還是苗族開化一些,我們的族人熱愛自由,何需在意旁人的想法,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喝酒就喝個痛快,想玩水就玩個盡興。」說著,一隻蓮足朝他猛踢水,登時水花大濺,容燦滿身滿臉全濕了。


  「你!」他喝了一聲,雙目怒瞪。

  「我怎麽了?」

  見她要故技重施,容燦反應迅速,長腿踢向她膝後穴位。

  沐灩生見勢甚快,右足拐帶躲避對方攻擊,招式未老,左足已揚起水花,容燦避無可避,水珠濺上峻顔的同時,未受傷的手已扣住那只作怪的赤足。

  「胡鬧!」他低聲斥責。

  左足在他的掌心,沐灩生雙手撐著地保持平衡,她踢了踢想要掙開,卻見男子的目光深邃地盯住自己。

  「你待要如何?」她臉蛋驀地發燙,面容微垂,不願月光泄漏羞澀的心緒。「我同你玩的,你、你抓痛人家了,快放開啦!」

  容燦初時只想制住她胡鬧的舉動,意無別念,這時一隻秀足握在掌心,與自己粗糙的肌膚相摩蹭,一時間心中起了異樣感覺。他陡地鬆開手,彷佛她的裸足會燙傷人似的。


  縮回腳,沐灩生這回倒是乖乖套上勾角花鞋,以往她赤裸雙足戲水從不覺有何不妥,但此刻在他注視之下,他眼瞳中閃爍的火焰,手掌上奇異的觸感……她不知自個兒怎麽了,心不曾跳得這麽快。


  假咳了咳,容燦打破這凝著的一刻,重拾之前的話題。

  「我的確不知你要什麽,但這裏絕無你要的東西。」

  「那可難說。」她穩下心思,恢復又嬌又媚的神情,將剛剛乍生的小女兒心態抛得遠遠的。「你說中了一件事,我確實是想弄懂那竹筒裏的東西,白日見你的小廝落了單,本想扣住他問個明白,又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在這河道拐右轉左的,呵呵……一路跟來,沒料及竟找到你了。」


  「暗地跟蹤他人,鬼鬼祟祟的是你自己吧!」容燦嘲諷地道。

  「唉……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我也不同你生氣。」她忽地掉過頭,正面望住他,月華柔軟地灑在她身上,她繼而又開口,連聲音亦是柔柔軟軟,「好不好你把竹筒的事告訴我吧?那東西打哪兒來的?怎麽做成的?我問過它的味道,該是硝石一類的東西,可光是硝石絕無那般強大的力量,你們自有産出的地方嗎?」


  容燦一怔,忽地放聲大笑。「憑什麽我該告訴你?你也太自以爲是了。」他說得極是冷淡,與她溫柔的聲調形成強烈對比。

  「你說與我知,我的目的便完成一半,你不說,我很苦惱的……」唇角噙著溫婉笑花,她眨了眨明眸,幽然又道:「真是如此,我只得讓你吃些苦頭,有些手段很是難受,卻也逼不得已。」


  對她話中之意,容燦只覺荒謬,正欲張嘴說話,猛地,一股疼痛毫無預警直刺心坎,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喉間興起怪異的感覺,甜味漫將上來,兩口血跟著嘔了出來,血色暗紅,略有腥臭之味。


  「酒有毒。」他咬緊牙關,目光淩厲如箭。

  「本來就是毒酒,你明知道的。」她說得無辜,主動握住容燦淤黑的右掌,觀看了會兒,然後在傷處微微施力,「這樣……有感覺嗎?會不會痛?」

  可能是蛇酒加重毒素運轉,原本僅是刺麻的傷處經她一掐,似乎每根神經、最最細微的神經都須受到極致的痛楚,那種痛是沒來由的,整個心臟緊縮再緊縮,將痛傳遍四肢百骸。


  容燦深吸著氣,絕不喊痛,牙齦已咬得滲出血來,視線一瞬也不瞬地睖瞪住女子,一字字、惡狠狠地問:「這便是你的手段嗎?」

  一隻衣袖,霞般的花紋,爲他拭淨嘴角的血污,憐惜低語,彷若催眠。

  「我知道很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竹筒之物你還沒對我說明白呢……你願意告訴我嗎?」

  「作、夢--」痛,徹心扉。即便如此,這肉體的折磨是無法使容燦屈服的。

  他忽而哈哈大笑,甩開在自己唇邊輕觸的斑斕衣袖。

  「你愈想知道,我愈是不告訴你,今日落在你這妖女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最好別教我活過此劫,要不,就算你躲在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找到,把我身上的痛楚加倍奉還。」


  「唉……不說便不說,你何需逞能。」沐灩生幽幽歎息,手上不斷加勁,她折磨人時,臉龐始終是溫溫柔柔,語調亦不揚不躁。「你總愛生氣,動不動就冷著一張臉,你長得這般好看,該要多笑才是,像我這樣不是很好嘛?你對我凶,我總是笑著,不同你發脾氣的。」是的,她總是笑著,單純的笑容下心思已千回百轉,就算出手傷人,亦是一臉無辜。


  容燦額上冒出豆大冷汗,右手受制,他隱忍住痛,將殘存的內勁凝於左手指尖,突地上身撲近,迅雷不及掩耳出手攻擊,一招鎖喉扣逼至沐灩生頸部,饒是她反應敏捷、迅速格開,容燦的手指已掃過她的肌膚,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未能一招將她制服,容燦不讓對方有思考餘地,揚手朝她的天靈蓋打下,此招甚是狠辣,沐灩生竟是不擋不躲,反而趨身向前,微揚著下顎,雙眸如泓,盈盈地注視著他。


  豐潤的紅唇幾要貼上容燦,鼻中嗅到她獨有的香氣,月光下,她的眸如夏夜水面,反映出兩個自己。容燦一愣,手停在半空,怎麽也打不下去。

  「你捨不得我死。」沐灩生拉下他的手,將臉頰輕輕偎上。

  容燦又是一怔,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心中惱恨了起來。

  「走開!」單臂粗暴地格開她。

  沐灩生好脾氣地搖了搖頭,好似眼前是個正在鬧彆扭的孩子。「人家想做的事尚未完成呢。你這個模樣,我怎能說走就走?」

  容燦以爲她所謂「尚未完成」指的是火藥之事,唇邊浮出冷笑,「要命一條,等你來取,若想從我口中逼出什麽,那是白費心機。」道完,他又口吐黑血,身軀終於倒地不起。


  「能撐到這時候,也難爲你了。」

  她移近他,氣息輕輕撩上容燦臉龐,容燦沒法動了,方才發力出招抽光體記憶體留的氣勁,如今的他只能任人宰割,望見女子的笑顔,他索性閉上雙目不去理睬,卻阻止不了她的輕聲細語傳人耳中--


  「剛剛沒一掌打死我,你肯定在惱怒自己吧?可是……可是我心中很是歡喜……」頓了一頓,她音調轉爲低柔,輕輕地問:「你說,江湖上相傳金鞭霞袖聰敏機智、貌美如花……你怎麽想?是不是也覺得我貌美如花,長得好看呢?」


  身爲女子,對自己的容貌必定是在乎的。容燦本不欲回答,隨即憶及她喜聽旁人稱她貌美,雙目睜也不睜,輕蔑地啓口。

  「我所識得的姑娘中,個個都比你美貌嬌豔,會吟詩、會作對、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唱清曲舞垂手、下圍棋比雙陸,與她們相處絕不會言之無物,倒是你,你會什麽?呵呵……只會耍心機,喔,我倒忘了你還會耍長鞭。」


  知道她漢語所知有限,容燦故意講些她不懂的詞,什麽篆籀(古體書法)、彈絲(弦樂)、品竹(管樂)、垂手(舞蹈)等等,沐灩生還是首次聽過,又如何能懂其中含意?


  「她們……都是漢家的姑娘?」許久,她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漢家姑娘知書達理、婉約貞靜,豈是你比得上的!」

  又是一陣沈默,不知名的蟲兒唧唧叫著。

  「漢家的姑娘最最可憐!」她下了注解,語氣微繃。

  「做什麽?!」容燦猛地睜開眼,看見她翻身跨坐在他的肚腹上。背對著月光,他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覺女子雙腿夾住自己腰側兩邊,小手握著他淤腫的右掌,兩人動作十足曖昧,容燦心一緊,狠狠又問:「你做什麽?!」


  「完成今晚來此的目的。」語畢,她由腰際抽出短匕。

  見銀光閃過,容燦暗合雙目,心想,今日要命喪此女手中了。

  匕首落下,沒有刺入容燦的胸口,卻在他右掌心割了三刀,她找出短匕、揮刃、回鞘,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而這三刀較之方才她使勁壓迫,便如搔癢一般,容燦竟是毫無痛覺。


  不知她又再想什麽方法折磨自己?容燦怒睜雙眼正欲斥駡,見眼前景象,話便梗在喉間,氣息陡地紊亂。

  沐灩生跨坐在他的腹上,兩手執著他的右掌,她半邊的臉埋在他的掌心中,她的唇溫溫潤潤、如同暫棲的蝶,貼熨在那三刀的口子上,吸吮出腥味的血。


  「你……」這一切超脫容燦所能想像,想推開她,可恨身上無半分氣力,他手心感受不到痛覺,或許是心理作用,對於女子遊移吸吮的唇卻是敏感萬分,整個掌心都熱騰了起來,心亦隨之迷惑。


  沐灩生不理會他,沈默著,專心一意處理那些傷口。

  藉由月光,她每次偏開頭將毒血吐掉時,容燦瞧見她雙眸微垂,幾分倔強,幾分黯然,不知是否在意著他方才所說的話。

  「你到底……」隨著掌心流出的汙血,胸口的痛漸趨緩和,取而代之是極端的困頓,容燦強睜著眼想看清楚她,眼皮卻沈重得難以抗拒,他合起眼,驀地睜開,又乏力地合起,來回四、五次,「……意欲爲何?」他眉心皺折鬆開,意識終於飄遠了。


  直到血轉爲正常的紅顔色,沐灩生才停下吸吮,將一邊的霞袖在水中浸濕、擰乾,小心翼翼擦拭著自己劃下的三條刀口。接著,由腰間取出一水滴形的藥瓶,將裏頭藥粉均勻撒於掌心,粉末碰到傷口立即沒八血肉,淤腫淡化了,傷處亦逐漸凝結,形成又細又長的痕迹,容燦的掌紋原就複雜,而今又貫穿了三條橫線,更是錯綜難明。


  「喂--」她俯下頭輕聲喚著,容燦無所動靜,彷佛睡得極沈。

  幽幽地,她歎息著,手指沿著男子冷峻的臉龐畫動,淡淡細紋的眉心、兩道濃眉、挺直的鼻梁和好看的唇形--

  沐灩生仍是幽幽一歎,螓首擱在容燦胸膛,半邊的身軀貼緊了他,仰起小臉,媚態橫生的眼眸注視著男子微泛胡髭的下顎,以及輪廓英俊的側臉。

  「人家把東西送給了你,爲何將它丟棄?」她喃喃地問,明知不會有解答。

  夜深了,月華依然清亮,那歎息似的歌聲又起,如癡如醉、綿綿渺渺。

  在夢中,男子捕捉著歌音,眉微微皺著、唇微微揚著,一切似夢似幻,欲辨已難……

  ☆     ☆     ☆

  醒來時,容燦發覺自己躺在臨窗的長椅上。透過窗子望去,水面平靜無波,一隻白鷺低旋著,長嘴捕獲水底下的小魚,又振翅飛高。

  稍稍一動,全身肌肉又酸又軟,好似年少時爲扎實武功基礎、雙臂吊起水桶,躍上三天三夜的馬步,每條肌肉都撐到最大極限,忽又鬆弛下來--

  「覺得如何?」男子笑意隱隱,步近他。

  聞聲,容燦急掉過頭上時忘了自己正處於非常時期,頸部扭疼,喉間不由得發出問哼。

  「很不好。」他咬牙道,瞪了忍笑的李星魂一眼。

  「我睡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睡了一段時候,夢境中,流蕩著某種輕飄飄的音調,像是溫暖的流域,將他整個包圍,流連忘返。

  忘記有多久,他的心緒不曾如此放縱過。

  「至少一日夜。」他趨前欲助容燦坐起,被對方回絕,索性坐回竹籐椅,咂了口涼茶。「昨夜我到來時,三哥便睡在這躺椅上,一動也沒動,可嚇壞了小眠風,問了他,才曉得他也是過午才醒,顯然讓人下了薰香,迷得昏厥不醒。」


  意識在墜入黑甜鄉前,容燦記得最後的影像,在竹閣外臨水的簷廊下,那女子出乎預料的舉動,匕首閃爍的光芒、埋在他掌心的小臉,那眼眸半合、雙唇輕吮的神態……而自己怎會睡在這躺椅上?是她抱他進來的嗎?


  容燦濃眉聚攏,全然猜不透那苗女是何心思。

  此時,眠風端著個大託盤跨進屋來,見容燦清醒,臉上露出歡喜笑容。

  「燦爺,餓了吧?眠風煮了粥。」

  雙眉擰得更緊,容燦一臉嫌惡。「我不吃那種既爛又糊的食物,還有,將藥汁倒了,休想要我喝下。」

  「燦爺,您可猜錯啦!五爺這回沒開藥方子哩。」眠風放下託盤,邊說著,一面揭開盅蓋盛粥。「這粥還是得吃,五爺說您不僅骨頭疲軟,連腸胃也動得慢了,這幾頓要吃些湯湯水水,免得鬧肚疼。」


  李星魂微微頷首,解釋道:「星魂替三哥把過脈,也看過右掌的傷勢,其實三哥掌心的毒早已解開,但解毒的方法十分蠻霸,用的是以毒攻毒的相殺,先活絡體內毒液,兩種毒素相互牽制、互抵互消,再劃開肌膚清出毒血。這是急法,底子強悍的人自可承受,若用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是適得其反。」


  「以毒攻毒!」思維錯綜複雜,容燦試圖厘清一切。

  爲解開竹筒中的秘密,她費心追蹤至此,教他承受肉體極度的痛楚,爲的是要由他口中逼出只字片語,爲何--她要替自己解毒?

  他漏掉哪個環扣?那苗女要的到底是什麽?

  容燦思索著,緩緩擡起右手,驀然間,他雙目大如銅鈴,不是訝於橫貫掌心的三刀,而是一隻銀環,那原是女子的耳飾,現下卻端端正正地套在手腕上。


  「燦爺,是金鞭霞袖對不?我昨日就瞧見您腕上的銀環啦,跟那日丟到長江裏的那只同個模樣,我就想,定是滇門那個妖女作怪。」

  「作怪?!」李星魂放下蓋杯,順手敲了眠風一記爆栗。「可知那銀環是難得的寶物?古醫書有雲:『上銀委以針灸,色潤澤圓,入穴寸深,無感無覺,則疏筋活血、通利關節。』呵呵……說是那金鞭霞袖作怪,又何以將這珍物送人?」頓了一頓,他慢條斯理又道:「況且,人家還在你燦爺掌心抹上止血生肌的靈藥,那藥粉是獨門調配,你五爺再怎麽花心思,也難以想出完整的方子,你這小子,竟說人家在作怪!」


  「五爺別敲啦!嗚嗚……您手勁大,疼呵……」額頭又吃了一記,不笨都被敲笨了。眠風捂住頭連忙彈出門外,轉身對門內喊著:「燦爺,籠子裏還蒸著一道蛋羹,眠風去瞧瞧好了沒,您快快將桌上的粥喝下!」轉個身,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李星魂笑了笑,視線調回,神情轉爲嚴肅。

  「三哥,此次雲陽發生之事衆弟兄都已知曉。四哥在三笑樓的探子追擊而出,正暗中調查是何人買通玄風堂來與滇門爲難,這些恩怨原可置之度外,但陰錯陽差牽連了漕幫弟兄,咱們不可不防。」


  「我自有分寸。」容燦冷峻地道。

  他試圖取下銀環,卻發覺環上無一縫合,銀環如渾然天成,當時他曾親手從她耳上摘下,現在竟尋不到細縫?!簡直荒謬!

  「三哥,」見狀,李星魂慢吞吞道:「若想取下,有兩種方法。一是毀去銀環,可是此物材質較一般礦石堅硬,又緊貼於手腕肌膚、無一空隙,若執意震毀,極可能錯傷右手腕骨,得不償失;二是齊腕切斷,這很明顯啦,右手肯定是不中用了,三哥還是勉強戴著吧!可惜那金鞭霞袖不見蹤影,我倒想問她從何得此銀礦?」


  手腕的銀光流轉,在眼中燃燒兩簇火焰,容燦音調持平,「她會再現身,一定會。」直覺的,她對他有所圖,以靜制動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目的到底是何?」李星魂問。

  目的是何?

  完成今晚來此的目的--那晚,她如是說。但接著下來,她所完成的事卻是替他解了掌上的毒。

  容燦回答不出,因自己也深困其中。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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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魄娟娟歌無限


  深秋,楓紅映斜陽。

  林蔭道上,四匹大馬兩前兩後並行,夾道的楓樹葉紅如火,沿著土坡漫燒而去,林間風吹,拂得紅葉層層舞波,似有生命。

  經過此地,帶頭的兩匹馬緩下速度,後面馬背上的兩名少年亦微扯繮繩,熟練地控制著,仍是維持原先的隊形。

  「嘿嘿,這不挺好?咱們該買的全買了,該賣的也賣了,該裝上船的裝上了船,該卸下船的也卸下了船,一船滿滿地來,再一船滿滿地回去,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事全辦齊啦,現下緩一緩,吹吹風、看看景色,很是不錯。」前頭坐騎上一名虯髯大漢洪聲說道,正是張鬍子。


  「我是聽見你肚中大打響鼓,再不讓你飲食,好似我這個頭兒不義於你。」容燦隨意說著,駿馬上的他身形瀟灑,雙目直視前方。

  「唉唉,張鬍子食量大如牛,沒辦法的。」他拍了拍肚脯,咕嚕之聲適時響起,這會兒,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後頭兩名少年異口同聲嗤了一句,矮個兒的少年開口道:「才不是肚餓呢!是你肚中酒蟲作怪,張鬍子食大如牛更嗜酒,誰人不知?!」

  張鬍子聞言哈哈大笑,幽寂中笑聲更顯狂放,幾隻林鳥震驚高飛。

  「臥陽小子,張鬍子三十六招大擒拿你是不學了?竟這樣臭老子!」

  「燦爺教完咱們小擒拿,自會教大擒拿。你每回都拿這個來吊胃口,我和眠風是不上當啦!」他下巴一擡,與一旁的眠風相視而笑。

  容燦不語,平緩駕馬,耳聽他們的對話,嘴角微現笑意。

  張鬍子捉弄又道:「我尚有許多獨門招式,想找個徒弟,原是打算傳給你們三兄弟的,嘿嘿,可是咱們小臥陽不領情呵」

  三兄弟中以眠風最長,臥陽次之,最小的赴雲留守大船並未同行。

  「我不是小娃娃,臥陽就臥陽,做什麽還得加個小字,難聽得緊。」所有氣概全讓一個「小」字壓垮啦。

  「還說呢?每回得空,你就光顧著喝酒,哪來精神教徒弟?」眠風一針見血。

  張鬍子又是大笑一陣,落腮胡隨聲輕顫,他不再辯駁,解下腰上葫蘆,怡然地灌了口酒。消解酒饞,心情更加開懷,不禁放聲歌唱--

  「姑娘回眸對我笑,喲喂--嘿那個眼睛黑溜溜喂--只道酒中忘憂,原來姑娘一個笑,抵上千杯酒,教我心兒跳、筋骨酥,醉在笑中作風流--」

  ☆     ☆     ☆

  林蔭盡頭,景致豁然開朗,一片青草坡直至江邊。

  此處是四川盆地與滇黔高原水路往來的交接,漕幫大船往內地行駛的終站,雖非長江主流,但此分支江面頗爲廣闊,除漕幫的大船外,尚停泊許多中小型的舟船,大部分是捕魚人家,加上地緣之因,部族甚多,一些定居岸邊、一些以船爲家,還有一些是來來去去、居無常處。


  張鬍子喝完葫蘆裏的佳釀,四騎已出楓林,容燦佇馬居高眺望,江邊事物盡入眼底,深吸一口氣,雙掌握繮正待促馬前進,突發的變故教他停下動作。


  隱約是兩名漢子,瞧不清面容如何,張望了周遭,兩條身影迅捷地竄入岸邊的篷船,那是一般捕魚用的船隻,簡陋而陳舊,通常竊賊不會鎖定這樣的目標。


  容燦疑問剛起,就見兩個黑影由船篷子躍出,肩上似乎各扛著什麽,他們腳下功夫毫不含糊,速度十分之快,一前一後奔入另一邊的楓林,全然不知自己的舉動已落入容燦一干人眼底。


  「呵呵,有賊。」張鬍子說得輕鬆,又嘟囔了一句,「底子不錯。」

  「爾等先返大船,提醒弟兄們戒備。」容燦抛下話,身軀倏地抽離馬背,運起輕身功夫追尋而去。此次深入內地純粹是貨物交易,在長江流域各集貨大市買賣,大船上雖無暗渡的錫鐵兵器,但運載有硝石、硫磺等製作火藥之物,自要萬分細心。


  「咱們也跟過去吧!」臥陽踢著馬腹急道,繮繩卻讓張鬍子單手扯住。

  「跟去做啥?你輕功還沒個火候呢!一下就教人察覺了。」他伸了個懶腰又道:「燦爺老江湖啦!准沒事。」

  眠風潑來一盆冷水。「這可難說,上回燦爺不就著了金鞭霞袖的道!」

  「呵呵,這個嘛--呵呵……」張鬍子笑著,兀自策馬前進,他沒做回答,卻唱起了歌來:「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

  另一邊,容燦跟隨兩人蹤影,始終維持小段距離,在楓林中左彎右拐地賓士,約莫一炷香的時問,眼前是一處楓紅環繞的小湖畔,兩名漢子終於停下步伐,容燦提氣躍上枝頭,茂盛的紅葉形成最佳的藏身處。


  「師哥,好貨色,難得一見的好貨色啊!」略微矮壯的漢子小心翼翼卸下肩上的黑布袋,語氣急促興奮。

  被稱爲師哥的漢子亦將黑布袋放下,猴急地解開袋口繩索,望著劫來的「東西」兩人氣息陡地渾濁。

  黑布袋褪至女子腰際,部分視線教兩人擋住,容燦僅看見高聳的胸脯和細小腰肢,青衣紋繡,是個身段窈窕的苗族姑娘。

  「咱哥兒倆嘗遍大江南北的嫩花兒,與此姝相較,那是雲泥之差。你劫來的那個也不錯,可惜年紀小,該長的地方還沒長齊。」那瘦高漢子笑聲淫穢,與師弟相顧,兩人又了然大笑。


  「師哥,咱們賣了小的,那小羊兒瓜子臉、骨架勻稱,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至於大的嘛,嘿嘿……就留在咱倆身邊吧!」

  瘦高漢子呼吸濃重,盯著女子,快手快腳地解著自個兒腰綁。見師哥如此,那矮壯漢子也動作了起來,喉間發出荷荷喘聲,一張臉漲得紫紅。

  采花淫賊。容燦冷冷揚唇,此事既已遇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師哥,是迷藥下多了嗎?怎麽……頭也暈了起來?」

  那瘦高漢子扯開女子襟口,動作一滯,「是她……身上香得怪異,熏得我……我頭暈……」

  「何止頭暈?!要你們人頭落地!」

  見兩人欲對女子施暴,容燦手攀兩片楓葉,要以暗器手法打去,在此當口,突來的斥喝聲破空清響,雙刃劃開黑布袋,那小姑娘一躍而起,身手無比俐落,一招翔空展翅,雙刀對準兩人頸部砍將下來。


  這下兔起鶻落,饒是反應奇速,兩人手臂仍教刀鋒劃過,拖出長長血痕。

  「阿姊,起來!別玩啦!」小姑娘雙刃護胸,踢了踢海棠春睡的女子。

  情勢轉變,容燦與那對師兄弟同樣愕然,他們是又驚又怒,容燦則是訝異之中還存三分興味,扣住楓葉的手悄悄放下,嘴角勾動,有了看戲的心情。

  女子緩緩側坐起身,她未纏束頭,將豐厚的發梳成苗族姑娘常紮的獨角,幾綹烏絲垂在細緻的頸窩,她擡起手輕柔撥開,翹長的眼睫輕靈揚動,真個顧盼間風情萬種,舉手投足慵懶而嫵媚,瞧得那負傷的兩人神魂授與,不知身所何處。


  「你還賴著做什麽?快幫忙收拾這兩隻淫蟲,我肚子好餓啊--」小姑娘尾音拖長,柳眉哀怨地皺著。

  「你肚餓啊?唉,怎不早說?姆媽給咱們的玉米我放在篷船裏,剛才該讓你墊墊肚子的。」她歎了一聲,溫溫柔柔,「我只想試試新的迷香好不好用嘛。」


  「事實證明他們沒倒,試驗失敗,還是用刀解決好。」望向姊姊,小姑娘本要繼續說些什麽,誰知竟殺豬似地尖聲大叫,震得那兩人倒退一大步。

  「怎麽著?」女子優雅地站起身來。

  「阿姊!身子讓人看光了啦!」

  聞言,女子低頭檢視自已,知道阿妹說得誇張了,她哪里教人看光?也不過是柔膩的頸項、溫潤的香肩,和欲露不露的胸前溝壑。

  擡起螓首,她嫣然一笑,「無妨,待會戳瞎他倆的招子便是。」

  矮壯漢子聽了這話,怒氣衝衝地喝道:「兩個娃兒不知死活,敢戲耍本大爺,憑這一點薰香就想迷昏『隴山雙梟』,也太不自量力了。」一開始還能氣貫丹田,才說上幾句話,聲音卻愈來愈小,氣息愈來愈薄,「咱們『隴山雙梟』可說是使迷魂香的老祖……烏梟和赤梟行遍大江南北,看上的妞……沒一個逃得過,你們兩個是……這個、這個關公面前耍……大刀……自尋死路……」


  「咚、咚」接連兩聲,師弟往後倒下,師哥往前趴下,新的迷香仍是有用,可惜發揮的時間晚了些。

  「哼!臭傢夥!」小姑娘踹了師弟赤梟一腳,取出繩索將他捆成大肉粽,邊綁繩結邊問:「阿姊,那個叫關公的很厲害嗎?也是使刀的嗎?」

  「嗯……」沐灩生玩弄著銀環耳飾,偏著頭沈吟了一會兒。「江湖上沒聽過這號人物哩,我也不知他是不是使刀。」

  「會不會與這兩隻臭蟲同夥?」綁好一個人肉粽子,沐瀾思雙手拍了拍,頗欣賞自己的傑作,取出另一條繩索,準備製作第二個粽子。

  鈴般的笑音響起,沐灩生不在意地道:「若是『隴山雙梟』的夥伴,功夫也厲害不到哪兒去。」

  「哼!一刀殺了他們師兄弟太便宜啦!除了咱們族人,其他部族的姑娘也都教他們欺負了,今日教咱們逮住,我要一天拔掉他們一根指甲、割一塊肉,慢慢地折磨,替許多人出這口惡氣。」她率性地揚高下顎,豪氣萬千,「那個關公要是敢來救他們,我就雙刀會大刀,鬥他一鬥!」


  這番對話聽得樹上的人差些跌落。容燦搖搖頭,不由得苦笑。忽地,他目中銳光閃耀,已覺有異,指間的楓葉疾勁彈出--

  「阿妹!」相同時刻,沐灩生瞄見妹妹背後的銀光,那烏梟功力高過師弟,竟未全然昏迷,假裝喪失意識再伺機而動,沐瀾思蹲在他身旁欲將他緊縛,卻顧著言語,這下變故陡生,匕首已指至她背心,相救恐遲。


  紅色火點迅雷不及掩耳而來,烏梟痛喊,匕首脫離掌握,跟著一道金色光芒直撲他的面門,不及瞧清,雙目陷入黑暗,淒厲的叫聲響徹雲霄。沐瀾思一個回身,雙風貫耳將他擊昏。


  所有事僅在眨眼間發生,待狀態平息,才見烏梟雙眼讓金鞭劃過,溢出兩道鮮血,而腕上所中的暗器,那葉紅楓竟能勁透肌骨,三分之二嵌入其中。

  「樹上有人。」沐瀾思雙刀又抽將出來,全神戒備。

  沐灩生手握金鞭,螓首輕擡,見那男子由紅楓樹上飄然躍下,一襲淡青長衫,黑髮隨意成束,他負手而立停在她的前方,面容更形清峻,眼眉之間深邃依然。


  瞧見男子熟悉的嘲諷神情,一枚笑花愉悅地在沐灩生唇邊綻放。

  「你病好啦。」她目若橫波,柔光百轉。

  說不受眩引,那是騙人的。離她僅一臂之遙,似已聞到那蜂蜜般的肌膚散出的甜味,眼前女子任由春光輕露,美好的頸項、美好的肩胛,視線不自禁朝下遊移,瞥見兩團渾圓形成的美好溝壑。


  「還沒死透。」容燦靜吐一句,暗自調息,不敢多聞她身上特有的獨香。

  理智與欲望,他選擇前者。

  「阿姊,他是誰?」沐瀾思仍存敵意,所有的疑惑在望見胞姊嬌顔上的笑靨和透著紅潤的耳垂後,全數化解。她點點頭,了然地道:「喔,原來是他。」接著精靈的大眼開始對容燦上上下下徹底做評估。

  「你怎麽來這兒了?」沐灩生輕放朱唇,獨有的柔膩語調,「你的大船泊了兩日,可是你一直沒在上頭,我以爲見不著你了。」

  她與瀾思扮做捕魚人家的姑娘,設下陷阱爲捉「隴山雙梟」,而這兩日,容燦忙於漕幫分舵的庶務,今日才由城中返回。

  方寸猛地彈跳,容燦細眯雙目,別有深意。「你怎知我不在上頭?」

  「我自然知道。」她說得輕鬆,好似再簡單不過的事。

  淡淡哼了一聲,容燦語調持平,「如今見著了,又如何?」

  沐灩生嫣然一笑。「如今見著了,我心中很是歡喜。」

  「你我是敵非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有何歡喜可言?」此女詭計多端、心思難測,他該當提防。

  「唉……我自歡喜我的,可與你不相干,你不是我,又怎知我到底歡不歡喜、暢不暢快?咱們既然是敵對的,方才你爲何要出手相助?唉……你總是心口不一、總愛冷淡著一張臉,我是知道的。」


  她知道?知道什麽?她總有本事將話題扯得他難以回答。

  水媚的眼,無辜的臉龐,委婉的語氣,面對這樣的她,容燦胸中的惡氣翻湧起來,兩簇火在眼瞳中燃燒再燃燒,惱她,更惱恨自己。

  「阿姊!」沐瀾思結束對這中原男子的評估,掉頭望向胞姊忽地大喊,似乎思及某事。「你又被人看光了啦!」雙手翻花,雙刀妥當地插入腰間,她一個大步來到姊姊身邊,粗魯地替她拉攏前襟。


  愛憐地揉了揉妹妹的頭,沐灩生微笑歎氣,「瞧你這股緊張勁,唉……他只喜歡他們漢家的姑娘,我這個模樣,他不屑瞧,也不愛瞧,就會對我說教,說我不夠端莊,不知女孩家的矜持。」


  「嗯,他說得也有道理……哦,呸呸呸,我是說他說得太過分了。」沐瀾思連忙改口,她可不能長他人氣勢滅姊姊的威風。

  「喂!」轉身面對容燦,沐瀾思兩手叉腰擋在姊姊身前,「我阿姊說過,她替我向你下戰書了,她打不贏你,我會爲她做到,你等我五年,五年後我身子抽長了,力氣變大了,我們好好打一場。」


  容燦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四肢修長,吐納平穩,武術基礎很是扎實,她的眼睛同樣的精靈清亮,卻無姊姊自然流轉的媚態,一種純真而致命的嫵媚--


  發覺思緒岔了路,微微一震,容燦連忙壓下心頭的浮動,開口問:「你今年幾歲?」

  「十三。」沐瀾思下顎一揚,初生之犢,毫不畏懼。

  「五年後你打不贏我的,苦練十年,或許還能平手。」

  「哇!好大口氣!」沐瀾思哇哇跳腳,腮幫子氣鼓鼓的,信誓旦旦道:「好,五年後,你不找我,我也會找到你,沐瀾思定要將你打敗!」

  沒理會跳得像只潑猴的小姑娘,容燦不自禁望向她身後的女子,那幽幽的凝視、多情的笑意,他捉摸不定她的心思,連自己的思路都難以控制。

  承著男子灼灼然又炯炯然的目光,沐灩生搖搖頭,面頰上的小梨窩若隱若現地浮蕩,「唉,你怎地惹阿妹生氣了?」

  「阿姊別理他,做什麽逕對住他笑?跟賽穆斯比起來,一個在蒼山的頂,一個在洱海的底,賽穆斯比他好看一百倍、一千倍,賽穆斯會唱好聽的歌、跳好看的舞、會吹苗族笙歌,他會嗎?哼!」沐瀾思瞪了容燦一眼,雖說他方才出手相救,但見他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裏,脾氣便火了起來。


  「他不會,我知道的。」兩人的視線膠著,沐灩生又說,聲音好溫柔好溫柔,溫柔得要滴出水來。「我只想他聽我唱歌,心裏便歡喜了,他會不會唱,又有什麽干系?」


  「老天!」這個笨姊。沐瀾思翻翻白眼,不想管了,生氣時力氣陡增,左手捉著赤梟的衣領,右手扯緊烏梟的褲帶,唬地一聲提將起來,粗聲粗氣地道:「阿姊別理他!走了啦!」她掉頭便走,留下兩人靜靜對視。


  心,莫名地加促。

  容燦有些迷惑、有些暈眩,她的言語似有心似無意,如一團高溫熾熱的火,而他是接受試煉的鐵,在其中翻滾熔解,他不願化爲繞指柔。

  「謝謝你救了阿妹……我得走了。」她打破靜默,轉身移動腳步。

  「沐灩生--」緊聲一喚,竟是連名帶姓,見她佇足回眸,容燦卻又成了啞巴,霎時間,腦中閃過張鬍子唱的那支歌--

  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

  他直直盯住人家,一句話也不說。

  「你喚我。」她提醒著,不遠處沐瀾思的催促聲再次傳來。「我真的要走了……」

  微微躊躇,她再度舉步,走了一段忽地停了下來,轉身見容燦仍瞧著自己,她抿了抿唇、輕輕啓口,「明晚你來這兒……我唱歌給你聽。」說完,不等容燦回應,她嫣然一笑,腳下幾個起落朝沐瀾思追了去。


  注意到她耳上仍有一隻銀環,下意識,容燦握了握右腕上的另一個,恍然悟到,這個竟是當日教自己丟入江中的耳飾,而她將它尋獲,硬扣在他身上……


  模模糊糊的一種認知,若有若無的一種牽扯……

  首次,容燦捉不穩自己的心思。

  ☆     ☆     ☆

  首次,說服自己。

  對她的的,他放在心上,斟酌再斟酌,歸結出許多理由,他前來赴約,爲的是想厘清某些事,若非如此,他何需在月夜裏,循著這清冷的月光,來到楓林間的小湖畔。


  是琴聲,琤琤中帶有古意,清脆、悠揚、娓娓婉婉,側耳傾聽,那行雲流水的音律不若古箏繁華多變,亦無琵琶幽沈悵然,彷佛珍珠彼此撞擊,樸素的音浪安詳若夢,那特殊的音色卻震顫著容燦的心。


  他屏氣凝神不敢稍動,帶著一種茫然的、迷惑的心緒,怔怔望著眼前景象。

  湖畔大石上,女子曲膝而坐,聽見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她側過臉,看見依約而來的男子,眼睫微垂,她對他露出靜謐謐的笑。接著,素手一撥,懷中的三弦苗琴再次傾泄出成串的音調,她叩弦而歌,幽然輕柔--


  可意的人兒你從哪里來?
  你對我可有關懷?
  想兩人牽牽連連在一塊兒,
  爲何要我費疑猜?
  總貪戀著他人將我甩
  唉--細細思量呵--
  誰人的性子比我耐?

  那美眸水靈靈,隨著細膩的歌聲,試探著男子最深沈的靈魂,緩緩重復。

  「唉--細細思量呵--誰人的性子比我耐?」琴音餘韻,歌音餘韻,和鳴的餘韻幽幽徘徊,在耳中消失,在心中蕩漾、蕩漾……

  「你準備在那兒站一整晚嗎?」又是靜謐的笑,她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朝他招了招小手,「坐在我身邊,我彈琴給你聽。」

  容燦兀自沈吟,聽了她嬌軟語調,兩隻腳自然而然朝湖畔步近。

  大石恰恰容得兩人,他落坐在她身畔,一陣少女的幽香充斥鼻腔,他並非陌生,但不知是今晚月色太過可人?還是受那琴歌蠱惑?心底某處柔軟了起來,令他矛盾不已。


  月色娟娟,灑在湖面上一閃一爍,好似自有生命,她的容顔亦淫浸其中,蜜般的頓粉撲撲的,若有所知地笑著。

  「你笑什麽?」那朵笑很怪,意味太濃,容燦捉回理智,聲音沈靜低啞。

  她笑意加深,眼睛彎彎的,眉兒也彎彎的,纖指自在地撥動琴弦,伴著她獨有的柔膩語氣道:「你來了,我心中好生歡喜,自然是要笑的……我要你過來,你便過來,要你坐我身邊,你便坐在我身邊,你第一回聽我的話呵,我好歡喜好歡喜,忍不住便笑了。唉……你若能一直這般待我,我心中不知會有多快活?」


  這--算什麽?容燦斂眉思索。

  對她大膽到近乎調情的言語,他總是窮於應付,這樣的「交淺言深」教人真假難辨,更何況他與她尚有舊帳未了。

  「竹閣那晚,爲何替我解毒?」既是真假難辨,就當作亂風過耳吧。捺下心思,他只管尋求所要的答案。

  沐灩生靈活的眼珠子轉了轉,有點調皮,有點淘氣,指尖與琴弦嬉戲,琴音隨心所欲。

  「你不要人家替你解毒嗎?」她沒回答。

  容燦冷哼,「光是下毒,後再解毒,我不需要這樣的恩惠。」

  「唉……」她緩緩歎息,琴音微沈。「打開始是我誤會了你,後來明白了,唯有盡力彌補,毒是我下的,當然由我解開。你生氣了,對我生氣,我明白呵……唉……你總愛生氣,總愛冷著臉,笑容卻少得可憐。」


  「爲什麽我要笑?」

  「心中歡喜,自然就笑了。」她的觀點簡易明瞭。

  「我想不出任何歡喜的理由。」

  「怎會沒有?」她側著頭,皺了皺秀巧的鼻子,[今夜的月光這麽美麗,小湖就像鏡面一般,我彈琴給你聽,唱歌給你聽,瞧,這不就是歡喜的事嗎?」


  「說不定我討厭這種古怪的琴聲,聽不慣你唱的曲調,也有可能我喜愛陽光、不愛月亮,現在這一切對我是一種折磨。」他挑釁的眉一掀。

  「不會的,你總愛說反話,我是知道的……」歎息如柔風拂過,那張小臉看起來柔柔水水的,有些不真切。「你故意說這些話,說這些我不愛聽的話,我知道你想做啥……你想教我生氣,想笑話我生氣的模樣,可我偏不上當。」


  他淡淡哼了聲,唇角淡淡往上。

  極欲維持對她的怒氣,但月色如此美好,湖水朦朧了起來,林間高高低低飛舞的螢光也朦朧了起來,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當中,連帶那股怒氣也迷迷濛濛。


  「從四川到兩江,你一路跟著我的船,找到竹閣,爲的是替我解毒。」

  其實是心中的疑問,但容燦不用問句,而是肯定說出,他試探著,慢慢摸索與她談話的方式,似乎捉到了竅門。

  她望住他大大方方的點頭,蜜頰卻飄來兩朵紅雲,溶溶月華下儘是醉人風采。

  容燦呼吸一窒,但覺那琴音又變,婉約撩人,他不由得憶起竹閣那晚她吟唱的苗族曲調,神秘的、勾引的、難以自持的……

  「蛇酒是解藥,但解毒的過程並不好受。」她挑起秀眉,眸光移向月光跳躍的湖面,繼而輕語,「人在承受痛苦時意志最爲薄弱,我問了你竹筒的事,你好難商量,咬緊牙關什麽也不說,真是惱人。」又是歎氣。今夜的她特別喜歡歎氣。


  「爲何對竹筒內的東西這麽感興趣?」他凝神靜問,不得不承認與那琴音搏鬥十分費力。「你要它有何用處?」

  朱唇微啓,欲言又止,她忽而一笑,「我想知道,你不告訴我,你想知道的,我也不要告訴你,這才公平。」

  「既要公平,那就各憑本事。」

  「好。」她答得爽快,琴音拔高再轉輕柔,「我想問一件事,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容燦低低笑著,搖了搖頭,眸中有著捉弄的偷悅。

  「規則既訂,一切都得照著來,說好各憑本事,你不能問問題。」

  「唉,我把名字告訴了你。」她嘟起曆。

  「是你主動說出來,並非我強逼於你。」

  嘟著的唇慢慢放鬆、慢慢上彎,噙著美好的笑,她好似想著什麽,幽幽歎了口氣。她歎氣,不自禁地、自然而然地,今夜的她真的很愛歎氣。

  「我聽見你的手下喊你『燦爺』,你的名字裏有個『燦』字吧,是火字旁、燦爛的燦?我希望是那個字。」

  深深瞧著她,他道:「如果不是呢?」

  「我喜歡那個字。」她不回答問題,逕自彈琴,逕自說著:「你是『燦』,我是『灩』,合在一起繽紛奪目。」

  「你屬『水』,我屬『火』,你我水火不容。」他回了一句,也間接承認自己的名。

  她咯咯地笑出聲,下意識用舌舔了舔唇,她發現他看著自己,眼神是複雜的、深邃的,臉頰有些熱,她悄悄垂下眼睫,指尖悄悄地彈動琴弦,月夜中的一曲,幽然若夢,她柔柔地合音歌唱--


  我迷了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是迷了。
  我迷了,不知迷了哪一竅?
  我迷了,情人哪里恁知道?
  我迷了又醒了,
  醒了又迷了,
  迷了醒,醒了迷了難分曉。
  細想想,醒著不如迷著好。

  這樣的曲調,這樣的歌音,融在這樣的月光下,容燦發覺自己很難思考,因爲那成了一種酷刑,勉強著在迷惑混沌中找出脈絡,他掉入一個自已也不太明白的情緒當中。


  莫不是迷了?!不知迷了哪一竅,醒了迷了難分曉?!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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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佳人何爲寇


  猛然,一隻手掌握住撥彈的小手,壓在三弦琴上,擾亂了旋律。

  他掌心熱氣燙著她的手背,那柔荑象徵性掙扎了下,滑膩的膚觸擦過他掌心的粗糙,他抽了口氣,隨即鬆開掌握,聲音變得沙啞低沈。

  「別彈了。」

  她端視著,輕柔地道:「你在流汗呢。」接著,一邊的霞袖靠了過去,想爲他拭淨額上的汗珠。

  「不必。」他側臉避開她的心意,擡手擋開霞袖,雙眉皺折正欲說些什麽,遠處卻「轟」地傳出一響,震破靜寂。

  炮聲。

  容燦翻身而立,天際一端讓火光染成橘紅。

  他思緒變幻奇速,出手神捷,往女子肩胛落下。

  沐灩生反應毫不遜色,以苗琴爲盾,趁著掌風將琴擊成木屑,偷這千鈞一髮的空檔,身子後翻躍離大石。

  「先別動手,你聽我說。」她語調微高,心知計畫出了差池。

  「沒什麽好說。」調虎離山。容燦冷笑著,神情泰然得詭譎,「你約我來此,一面又派人攻擊我的手下,事情便是如此。」只是……微微的失望之情,早知她詭計多端、笑裏藏刀,他早已知道,卻難解心頭因何沈悶。


  「我沒有。」她盈盈立著,小手在身側握成拳,背對著月光,臉上的神情難以分明。「我確實派人上船,只爲打探,並未要他們攻擊,不是我,你信不信?」那語調一貫的柔膩,字字說得清晰。


  「有差別嗎?」他目凝著她,唇在笑,笑意未達眼瞳。

  「既是各憑本事,爲達目的當然是不擇手段,你做得很好,至於信與不信,那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將她制服,暫不管大船那方的狀況,擒賊先擒王,有她這張王牌,就已立於不敗之地。


  他知她金鞭在手如虎添翼,與她交過手亦吃過虧,若想速戰速決,絕不可讓她尋得空隙抽出兵器。不再多言,容燦手成虎爪,如鬼魅一般欺身而上,他的掌法走剛猛路子,腳下功夫卻十分飄忽。


  「你在生氣。」不敢與容燦硬碰硬,她側身避開,虎爪從頰邊而過,雖未觸及,勁風橫掃只覺一陣生疼。

  「你不值得我動怒。」他不懂憐香惜玉,一招招撲擊而至。

  「唉,你在生氣,我是知道的……」

  一貫的字句,一貫的語調,一貫的神態,對她的「一貫」,容燦又煩又厭,冷聲道:「很顯然,你知道得還不夠多。」

  見地勉強抵檔,雙手已探向腰間,摸清了她意圖,容燦掌風跟至,虎爪交叉變招,倏地扣緊女子的兩腕,阻止她取下金鞭。

  這是近身搏擊,沐灩生整個人在他掌風籠罩之下,如何躲避得了?已觸到腰間鞭索的十指一麻,她不能自製,只得鬆開掌握。

  「好啊,你來殺我啊!反正、反正你只會欺負人。」難得她俏臉一沈,但音調這輩子是別指望改變了,柔膩一如往常。

  「想死,多得是機會。」他低喝,感覺她運勁掙扎,反射性地,虎爪握住兩隻手腕往她身後一扣,緊緊貼在腰後,教她動彈不得。

  「啊!」她驚呼一聲,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制敵手法但憑直覺,臨場的、沒思及太多,等到她柔軟的胸脯貼在自己胸上,夾著香味的氣息噴在自己喉頭,容燦驀地一愣,垂眼瞧她,見她亦仰著小臉瞧著自己,眼睫眨了眨,眸光動人楚楚,似喜似嗅。


  「你不是真的想我死。」她靠著他的身軀,嬌喘細細,每一回呼吸起伏,胸部不可避免地與他貼近、微微鬆開,再貼近、再微微鬆開,她毫不掙扎地任他抱在懷裏,螓首側靠在他的寬肩上,低聲呢喃,「我是知道的……」


  是這句輕歎震醒了容燦。

  好似心中的秘密教人窺得,他惱羞成怒,心中咒駡起自已,接著肩頭一頂,不許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可是沐灩生偏偏不依,他愈是不許,她愈是要做,柔馥的身子如蜜糖般黏著男子精勁的軀幹,小臉抵死不擡,半邊臉頰緊緊埋在他的頸窩。

  容燦方寸怦然,隨即想到自己若再落入她的圈套,受她擺佈,那他就是該死!真他媽的該死!一千次、一萬次的該死,

  「別以爲我不會殺你。」他愈加憤怒,虎爪不由得使勁一捏。

  這一下雖非出於全力,但他十指精准地壓在穴位,指力透骨,懷中的人兒猛地痙攣,已然抵受不住。她不呼痛,竭力地忍住呻吟,擺明跟容燦耗上,頭仍是固執地貼在原處,不擡就是不擡。


  看不見她的臉龐,聽不見她的聲音,直到頸窩感覺濕潤,有點癢又有點熱,溫暖的液體沿著鎖骨流進胸膛,容燦才恍然發覺那是女子的眼淚。

  剛硬的心腸有些鬆動,他命令自己別去理睬,意志已隨心動,在無法理解之下,虎爪竟自動鬆開,一時間,她身子癱軟、雙臂下垂,如頓失支撐的傀儡娃娃。


  見她就要跌落地面,他毫無遲疑,俯身勾住素腰身,將她抱在懷中。

  「琴壞了……我只是想唱歌給你聽的……」她朱唇微勾,臉白若紙。

  頰上猶有淚痕,星眸半合,那模樣該死的楚楚動人又該死的楚楚可憐。

  容燦詛咒了一聲,不知是罵她還是罵自己,見天際的火光不滅,他健臂環住她,往江岸方向疾奔。

  漕幫大船讓十多艘烏篷船包圍,其餘不相干的船隻早駛離這是非之地,容燦奔出楓林,眼前猶如白晝,讓炮火擊中的篷船起火燃燒,如同巨大的火把,又似刻印在每只烏篷船上的火焰花。


  「燦爺!跑哪兒去了?有人踢船來啦!」青天月雙腿勾在最高的船杆上隔空大喊,聲音聽不出求援訊息,倒像玩得正興頭,邀著同伴快來加入。

  八名滇門好手或使鐵鈎、或使流星槌,已分別攀上大船船邊。

  羅伯特放了一記長槍削落一人,青天月翻身而下,雙手彈出四粒霹靂彈,同時擊中四人背心,那四人身上著火,又驚又急地跳入水中。

  「唔--這新玩意小歸小,使起來倒挺順手呵。」

  另一邊,羅伯特快手快腳地充填火藥,不及分神。

  「蘿蔔頭,小心!」眠風與臥陽雙雙撲至,兩人默契十足地扯緊船繩,絆倒兩名舉刀砍向羅伯特後背的漢子,赴雲再追加兩記木棍,打得對方眼冒金星,兩顆眼珠團團轉,大臉朝下,結結實實地吻住船板。


  羅伯特回身一顧,藍眸細眯,「砰」地再放一槍,赴雲來不及躲開,一個龐大的身軀排山倒海似地壓將下來,他跌在昏厥過去的漢子身上,又被肩頭中槍的漢子壓在身下,只露出兩隻手兩隻腳胡亂揮動。


  「臭蘿蔔頭,欠扁啊!要放槍也不知會一聲!」終於讓人拯救出來,赴雲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瞪著他。「我尚在發育哩,將來要長不大,你賠我啊!」


  羅伯特咧嘴一笑,用那怪怪的腔調回道:「再長也沒我大,姑娘都愛大的,我不能『陪』你長不大,因爲我的已經長大了。」接著眼神掃過赴雲的褲襠,意有所指。


  赴雲年紀尚輕,紅著臉啐了一聲,旁邊聽聞的弟兄已笑得不留情面。

  「頭兒回來啦!咦--摟著啥束西?」藉由火光,見客燦提氣往這裏奔來。

  「大夥小心了,左尾摸上三隻鬼。」青天月靈猴似地再次攀附在桅杆上。

  「右首四隻、右中三隻,豐哥兒,船底下有鬼。」有人鑿船。

  「安啦!」那豐哥兒人稱「翻江蛟」,一身勁裝,他口咬短匕,回身翻入水底。

  「張鬍子,解纜拔錨!」容燦揚聲喊道,腳步未停。敵衆我寡,不宜近距離迎戰,炮擊亦喪失安全距離,而對方門衆仍一波波撲湧而至。

  「滿帆,轉一刻鍾方向,拉五個船身距離!」差一個起落便可抵達,他身似大鵬,但雙腳尚未落於船板,左右兩側同時有敵人攻來。

  「放開我阿姊!」

  雙刀淩厲萬分,前後削過容燦面門,他抱著沐灩生在半空挺腰,順勢踢開沐瀾思的兵器,另一道掌風詭異拍到,按在他的肩胛,容燦借力使力,將勁勢倒逼回去,雙方在空中交手,眨眼間又各自彈開。


  受到震動,沐灩生已然清醒。

  見四周景象,燒毀的篷船、受傷落水的門衆,她心頭一悸,朝沐瀾思和立在她身邊的男子望去,不管自己仍落在他人懷裏,揚聲用苗族語言快速交談。


  「是楚雄,你的計畫教他知悉了。」男子語氣極平,雙目的銳光與容燦不分軒輊,兩個男人相互評量。他一身白衣,頭纏亦爲白色,乍看下與宋玉郎頗相似,但不如宋玉郎文雅,多了份飄忽和冷然。


  「我爹不知情?」

  「他說服了門主,保證可順利奪取火藥。」

  「火藥?」沐灩生扭身掙扎,美目瞪住容燦,又讓容燦瞪了回來。

  「放開我阿姊啦!」沐瀾思用漢語叫囂,掄著雙刀就要衝上去拚命,後領卻讓男子拎住,一把拖了回來。「賽穆斯,你做什麽抓著我啦?」這句話是苗語。


  容燦眉眼微乎其微地挑了挑。

  賽穆斯好整以暇地道:「便是指竹筒內的東西!是以硝石和硫磺爲主配合而成,他們應持有製作的解圖,本可取得樣本,哼,篷船隊來的真是時候。」他撇了撇嘴,繼而道:「算了,這個時機不太適合詳談,先擺脫抱住你的這個漢人,他武功不弱,我沒把握打贏,一會見你向右偏開,我要毒瞎他的眼。」


  「不要。」沐灩生回得迅速,身子硬是扭到容燦身前,她的手讓他的「黏」字訣纏住了,彷佛相連似的,再如何出招也擺脫不了、如影隨形。「賽穆斯,別施暗器、別撒毒粉,會誤傷了我。」


  「才不會,賽穆斯下毒從未失手。」沐瀾思下巴一揚,直言不諱,「阿姊,他只喜歡漢家姑娘,又不喜歡你,做什麽護著他?」

  炮聲又響,漕幫大船擬定距離後全面攻擊。

  如此下去死傷更多。

  沐灩生心中暗自歎息,兩指戳點容燦胸膛,盼他放開自己,無奈這一戳在他身上起不了絲毫作用,還震得指尖生疼。她隨即使了眼色,要賽穆斯和沐瀾思別輕舉妄動。


  「你放開我,我帶著衆人立刻離去。」

  這個女人真的不知畏懼爲何。改不掉嬌軟柔嫩的語調,火光下,頰邊的笑窩隱隱約約,眼是水媚的,輕輕顫動著,流露出極淡的訊息。

  容燦讀著她的眼,嘴角朝上一勾,卻不說話。

  她小手仍不願屈服地頑強抵抗,終是明白男與女力勁上的差異,他是個強壯的男子,縱使自己聰敏擅思,真要比拚氣力,她是毫無勝算的。

  「你再像條蛇扭來扭去,信不信我點了你的穴,要你動彈不得?」

  這是威脅嗎?沐灩生瞪大美眸,身子一頓,懷疑地努著小嘴,「你爲什麽學我說話?」他不咆哮也不暗諷,語氣柔軟得古怪。

  「是嗎?」容燦臉龐逼近她,陽剛氣息吹拂在悄臉上,「嚇著了?想哭?」

  她搖了搖頭,「你好狠心,我的手讓你抓得好痛,我才不想掉眼淚呢!全是讓你逼出來的,因爲很痛所以掉淚,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掉眼淚並不代表生氣。你想瞧我生氣的模樣,那是白費氣力了。」話跳至方才在楓林湖畔的衝突,此刻的她頰上隱隱有淚,是殘留未乾的水痕,雙眸光澤清亮。「你該瞧得出來,再繼續打下去,兩方都討不到好處。」


  不及回答,一陣狠厲的風迫近,容燦將她的頭壓進胸懷,回身避開飛來的袖箭,第一支勁勢未墜,第二支、第三支已緊接而來,淬毒的箭頭略帶腥臭之氣。


  「別接!」她嬌聲提醒,趁容燦分神之際,金鞭終於握在掌心,她掙開他的箝制,身軀往前彈飛,鞭索卻朝後連抽三鞭,以防容燦追擊。

  「別碰著鞭子,有毒的。」她再度提醒。

  知那金鞭厲害之處,容燦以腿法還擊,幾招過後,鞭梢終於讓他貼地踩緊。未及喘息,一襲白影幻然侵來,瞬息間,兩人快打了十來招。對方並不戀戰,又是袖箭連發,待容燦迴旋穩下身形,方才在自己懷裏的姑娘換了手,讓白衣男子抱在胸前。


  「好樣的,賽穆斯!」沐瀾思歡呼,朝容燦驕傲地挑眉。

  容燦瞟了眼賽穆斯,冷然的眼神在瞄見攪住沐灩生腰際的手時,倏地轉爲銳利,瞳仁中竄燃著兩簇小火把。

  在他雙臂之中,沐灩生收斂蠻勁,安安順順、極自然地任人摟著,好似一種再普通不過的舉止。兩人用苗語交談,她露出特有的招牌甜笑,接著,身子像鳥兒飛入烏篷船集裏,輕盈盈立在當中一艘船頭,火光映照她的倩影,金鞭耀目,袖色如霞。


  「灩灩要我看住你,別逼我傷人。」賽穆斯漢語說得極正,好似有發射不完的袖箭,揚手又來兩支,箭頭閃爍著詭異的藍光。

  「誰傷誰還未定論。」灩灩?!叫得還真好聽!容燦沒察覺自已在咬牙切齒,目光又冷又熱矛盾地變換,幾乎要穿透對方身體。

  兩人僵持著,空氣如繃緊的弦。

  柔軟得酥骨、兼以嫵媚得難以抗拒的女音響起,有效地緩和了緊張的情勢。容燦下意識捕捉著音浪,聽見她的部族語言成串流出,伴隨周遭的吵嚷。

  「小姐,這是副門主下的令,要攻下這艘船,船上的人能捉活最好,若頑強抵抗,格殺勿論。」一名階級較高的門人開口回話。

  「咱們門衆已多人受傷,連帶又波及了岸邊無辜的人家,阿克達,金鞭霞袖要你領著大夥速速退離此段流域。」她聲音雖嬌柔,施發命令時自有一股力量,教人很難回絕。


  「若是這麽罷手,小姐,恐怕副門主他……」

  「有事我來擔代。」她嬌笑,自然而然的笑,她是滇門第一名花,是蒼山上最耀眼的雪,是洱海中最美麗的珊瑚,那朵笑無人抵抗得了。

  「是、是--」好多隻眼睛貪看著她,卻不行動。

  她歎著氣臉色稍整,由霞袖中取出一物,聲音添上清朗,「五印火焰令在此,見令如門主親臨。」

  衆人心中一凜,終於回過神來,「願聽門主差遣。」

  「救助落水與受傷的兄弟,全數退離。」

  「是!」

  做出回應後,幾名門人發出特殊哨聲,」聲接著一聲響徹江面,他們動作極快,幾艘烏篷船互成防護隊形調向而去,水面上徒留燒毀後仍兀自冒煙的殘破船隻,還有唯一一艘完好的烏篷船,沐灩生佇足於船首。


  「少陪了。」賽穆斯以江湖禮節朝容燦抱了抱拳,大掌箝住蠢蠢欲動的沐瀾思迅捷躍起,惹得小姑娘不爽快了。

  「抓著我幹啥啦?我要跟這個漢人講清楚說明白,叫他少打阿姊的主意啦!賽穆斯,放開我--」

  賽穆斯在水面上一個踩點,在兩人安穩落於沐灩生身畔,他隨即放開掌握,然後任著沐瀾思哇啦哇啦大叫。

  此時,漕幫大船已調度方向,對滇門門衆的突然撤走,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鬧得正熱烘,哨聲一起,刀劍武器全收回,掉頭便走,乾淨俐落。


  「燦爺--」大船上的弟兄出聲呼喚,等待他下一步指示,見他右手揚起掌握成拳,大船才緩緩朝岸邊駛回,不做追擊。

  未等船隻靠近,容燦提氣躍起,身形瀟灑地落於甲板上。他一樣立於船首,大船與烏篷船對峙著,他與她隔著漫漫水面相望著,燃燒的火苗漸熄,月牙隱在烏雲之後,所有光源一下子抽離了,她的身影變得模糊不真。


  「燦郎--明晚楓林湖畔,你來不來聽我歌唱?」

  模糊不真中,她的聲音如此熱切,不在乎有否回應,她揚聲笑了,柔膩悅耳。

  「記著了……我請你喝酒呀」

  容燦一怔,就見那烏篷船拉開了距離,纖秀身影翩然回身,沒入遠處的漆黑當中,不復可見。

  天空靜謐謐,江面靜謐謐,大船上亦是靜謐謐的,十幾雙眼睛同時射向船首沈默的男子,然後某個不怕死的弟兄打破沈默,慢吞吞地問--

  「頭兒,你跟人家私定終身啦?」

  ☆     ☆     ☆

  那名弟兄被一招反手鐵拐勾入江裏。

  事實證明,身先士卒者,身先陣亡也。

  活生生的案例在前,漕幫衆家弟兄個個「心照不宣」、「暗通款曲」、「相互走告」,要學會保持距離以策安全,能離頭兒有多遠算多遠,不必說話最好,非要回話不可,請使用單音節,如「是」、「對」、「好」。


  這幾日,容燦是暴躁而易怒的。如同一頭困獸,繞著四面圍堵的牆尋求空隙,不住地嗅著、不住地摸索,卻發覺牢籠如此堅固,非己力所能摧毀。

  楓林湖畔的二次邀約,他未有前去,事實上,當晚滇門門衆前腳退盡,漕幫大船後腳便離開雲貴,連夜往四川而去,循著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水路,布帆盡揚、風鼓船動,才下幾天,大船穿州過省,穩當地泊入漕幫兩江的大本營。


  卸貨、出貨、存貨、清貨,花了半天時間忙完船上成堆的載物,漕幫衆男丁像放出籠的鳥,吃喝嫖……嗯,不對,是吃喝玩樂,該往哪兒去便往哪兒去。


  洞庭湖畔秋意深深,大船上難得寂寥。

  打開艙門,寬敞的船艙內,眠風選擇讓視線固定在溫文爾雅的無害俊臉上,試著忽略另一張羅刹黑臉。

  「燦爺,用茶。六爺,用茶。」放妥茶杯,他把頭縮了回去。

  俊逸臉上挂著溫朗的笑,自在地咂了口茶,清了清喉頭。

  「三哥,你這脾氣著實嚇壞咱們眠風了。我都還沒踏上大船甲板,入耳的全是弟兄們訴苦之聲,唉唉--」宋玉郎頓了頓,無視於眠風一連串的「臉部運動」,緩緩搖著山水書扇。「三哥有何苦惱,乾脆挑明講了,玉郎縱使不才,出幾個點子來共同斟酌倒不是難事。」


  忽然,他頭一偏,「眠風小子,你眼睛怎麽啦?發疼嗎?做什麽眨個沒完?莫不是牙疼,瞧你臉扭得跟麻花一樣。」

  「啊?!沒、沒有!我好得很,好得很!」嗚嗚,他打賭六爺肯定是故意的,摸到老虎的鬍鬚了,不拉一拉、扯一扯,好似萬般地對不起自己。嗚嗚!讓燦爺嚇得膽都要移位了還不夠,如今連六爺也來嚇他,哼!他一副很禁嚇的模樣嗎?


  對面那張黑到臉八風不動,神情專注,目光迅速地吞噬手中的紙卷。

  約莫二十張的東雲白紙,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那是閻王寨三笑樓出動無數好手走踏江湖搜羅而得的訊息--揭開滇門一派的神秘面紗,由發迹至壯大、各個分佈流域及地點、門派中權力組織等等,詳細得匪夷所思。


  頗具催眠作用的男中音仍不放棄,再接再厲地勸誘著,「三哥,別光是看那幾張紙,能吃嗎?好歹擡擡頭同你親親六弟說說話。」

  這句「親親六弟」是從趙蝶飛的「親親五哥」延伸出來的,好用歸好用,好聽歸好聽,但似乎不適合用在這個當口。

  宋玉郎搖了搖頭,連這小小動作都瀟灑俊逸得不知何以形容。「早知如此,玉郎該把那疊紙扣著,這麽快交給你實在是不智之舉。唉唉,三哥,跟姑娘定了終身是天大的喜事,兩情相悅、你儂我儂,何苦頂著一片火、冷著一張臉啊?」


  火由一片變成火海,臉仍是酷得結凍。容燦頭擡也未擡,掃視完最後一頁,單手疾揮,身前的蓋杯筆直撲向玉郎。

  「你愈來愈聒噪了。」果真冷言冷語。

  玉郎書扇平攤,貼住掃來的蓋杯順勢一兜化解力道,就這麽穩當當地接了下來,未溢出半滴茶水。「呵呵呵,三哥顧及我多話喉渴,玉郎好感動。」

  將送來的訊息以最短的時間全數消化,容燦將整疊紙丟入火盆中毀屍滅迹,拇指與食指捏揉著鼻梁,兀自沈思,片刻,他睜開雙目銳光流轉,食指節奏性地敲擊桌面,薄唇掀合。


  「照三笑樓探子隊送達的消息看來,滇門當中疑有分歧,除門主沐開遠的舊部擁護者,副門主楚雄在滇門中的勢力亦不可小覰。」

  「一山不容二虎,而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指節格格作響,一聲聲傳入宋玉郎耳中。呵呵呵……這是三哥發怒,準備把人海扁一頓的前兆,今日虎須捋在此爲止,見好就收,切記過分忘形,會招禍的。


  他乾笑,面容稍整。「近兩年,楚雄積極擴展自己的勢頭,據滇西縱穀,以南聯絡密支那、臘戍等番地部族,集結另一股強大力量,西南無律法,不少番地來的賞金殺手投其門下,沐開遠是養虎爲患,現下想收拾這只猛虎,嘿嘿……」唇角微諷,書扇輕搖。


  被烏篷船集圍攻那日,容燦憶及當時情況,其中環結逐漸明朗。

  一張俏臉不識相地闖入腦海,自在地笑得無辜。

  你來不來聽我歌唱?明日楓林湖畔……你來不來……

  滾!都滾開!他頭猛地一甩。

  沒去便是沒去,做啥記挂在心?

  他手掌突地捏成拳頭,指關節又是格格大響,在場的另外兩人如聞喪鐘,心臟陡跳、面容一白,相對苦笑了笑,暗暗吞咽唾沫。

  「燦爺,其實情勢對咱們挺有利的。」眠風鼓勇,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臉色,舔舔嘴唇才道:「那晚您下了大船,剛入夜,江面嘈雜之聲大作,四面八方的水域全教篷船堵住,我和臥陽沖入底艙想準備火藥炮擊,才知早有人偷偷摸上了船,就是同您在岸邊卯上的白衣男子和那個使雙刀的悍丫頭,鬼鬼祟祟也不知想偷些什麽。」他哼了聲,表情忿忿不平,「那丫頭見了人提刀就砍,若不是張鬍子聽見臥陽叫聲及時趕到,眠風恐怕要身首異處啦!」


  「這有哪點對咱們有利啦?」宋玉郎挑高單邊眉形,一副「拜託,請說重點好不好」的模樣。

  「哎呀,好好,長話短說、長話短說。那白衣男子在張鬍子手下救起悍丫頭,見事迹敗露捉著她就跑,毫不戀戰。烏篷船大舉來侵,他老兄倒是隔岸觀火,明擺著不相干,而後的事,燦爺也親眼瞧見,他跟金鞭霞袖是同夥的。」接著,他雙手一拍,「由此可知,滇門組織不夠團結嚴謹,本來嘛,它的門衆太過複雜,各部族又有不同的習俗和生活方式……」


  「嗯,所以……咱們就以逸待勞,任他們搞內哄、狗咬狗,再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宋玉郎做出結尾。

  「對、對!就是這麽回事。」眠風不住地點頭。

  聽在耳中,容燦不予置評,對著眠風頷了頜首,神情卻是一凝,起身,他步近木牆邊,揭開圓形洞窗,清冷的秋意透進艙內,神清腦醒。

  就由著他們自相殘殺,若無法制衡,唯有強者生存。

  但不管是沐開遠抑或楚雄,這兩股勢力對漕幫的興趣全在於火藥,他所要在乎的唯有此點,該花心思部署的也僅就此項。

  那苗族女子的安危如何,幹他底事?!

  她高興投入誰人懷抱、高興對誰展露笑靨?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她自放縱她的,一朵滇門的火焰花,熱切而自顧地燃燒,是存是滅,又與他何干?!

  他不自覺握住右腕上的銀環,是一份極不甘願的牽扯,楓林湖畔歌音幽然,他竟忘記問她如何取下此環。記憶不僅如此,還有橫貫掌心的三條刀痕,那小臉埋在大掌之中,軟唇吮吻得濕潤熱灼。


  我只是想唱歌給你聽的……

  柔軟的語調鑽入腦中,掌心再度緊握成拳,關節劈哩咱啦爆出巨響,嚇得眠風差點撲進宋玉郎懷中,很想兩人抱在一塊發抖。

  此時--

  「我說不要!這兒沒有女人,沒誰需要這種東西。你快走啦!」外頭甲板上,赴雲不知同誰鬧著,正值變聲的語調帶了點尖銳。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一連串番話,聽不懂。

  少年忍著氣,再次強調,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外加比手畫腳。「我說,我們這艘大船,對對,就是這艘,你現在站的這艘,這裏做事的全是男人,沒有女人,所以沒有人要買你的東西,用不上的。」他指了一條路,是今日許多弟兄投奔的方向,他尚未去過,但以後總是會去的。「往那裏走,一直走一直走,有很多姑娘,這些胭脂水粉、梳子釵子她們會買。」最後比了掏錢的動作。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嘰哩咕嚕……」有聽沒有懂。

  「不不,不是我要買,是姑娘會買!」天啊!赴雲挫敗地抓扯頭髮。

  眼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纏頭巾,身著異族衣裙,他分不清她是屬於哪一族的,怎會流浪到兩湖這兒來?還一句漢語都不會,比蘿蔔頭還難溝通,簡直是雞同鴨講、長白山變長江。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嘰哩咕嚕……」佈滿風霜的褐色臉龐,眼睛帶著乞求,由赴雲煩躁的臉上轉向,對著他身後的男子繼續嘰哩咕嚕著。

  「燦爺--」赴雲掉頭見到來人,眉愁成八字,瞥到眠風躲在後頭,對著自己一瞪眼,做出個抹脖於的動作。嗚嗚!慘了!

  婦人瞧容燦直直盯著,默不作聲,以爲對自己的貨感興趣了。她大喜,乾脆將肩上的扁擔卸下,兩邊的大籃子裝滿雜貨,她拿起幾樣兜到他鼻下。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熱情推薦。

  沒人知道容燦在想些什麽,表情古古怪怪、若有所思。

  半晌,他擡起一隻手格開那婦人遞來的雜貨,聲音持平地回答,「我尚未成親,沒有媳婦,不需要買這些女人家的東西。」接著目光稍轉,「你背上這把琴--」流利的苗族語言吐泄出來,只差音調不夠柔軟圓滑。


  見容燦肯出面打發,赴雲抹掉額上冷汗,噓了一口氣,明明會嘰哩咕嚕卻現在才出來嘰哩咕嚕,唉唉--

  賣雜貨的婦人卻是一怔,未料及會聽到苗族語,她眼角笑紋加深。

  「這是三弦苗琴,我父親曾是制琴師傅,這把苗琴是我自己做的。」

  容燦抿唇不語,一把苗琴蕩得他神思飄離。

  「你喜歡彈琴?」婦人問道。

  「我不會彈。」他回得極快,眉聚攏了起來,彷佛彈琴不該是男子漢大丈夫做的事。

  婦人笑著。「苗族男子彈三弦琴、吹笙歌,向心怡的女子求愛。」

  ……會唱好聽的歌、跳好看的舞,會吹苗族笙歌,他會嗎?哼……

  容燦臉色沈得難看,盯著那把苗琴一眼,旋身便走。

  身後傳來婦人的惋歎。「苗族男女將情意藏在琴聲之中,和琴而歌,能知其心意。不會彈琴倒還好,能聽得懂琴聲便足夠了。」

  我只想他聽我唱歌,心裏便歡喜,他會不會唱,又有什麽干系……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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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覺其中有真意


  天,灰濛濛。十二月的滇東高原,雪如羽絨,如柳絮隨風。

  一人一馬在山道上緩行,細雪落在男子寬肩,隨著馬背起伏,從他披風上紛紛跌落,不留半點飛花,倒是那匹健壯的褐毛滇馬,在原就足迹雜遝的雪地裏添上新的蹄印。


  許多事是莫名其妙的。

  仿佛有兩個自己,一個是熟識多年、理智的自己,一個卻陌生而知心、由混沌之中出生。從一把琴開始,兩個自我無時無刻不在暗自較勁,而孰勝孰敗,結果已然分曉。


  要不,他不會強逼六弟暫理幫務,不會將大船丟給張鬍子和青天月,更毋需在這惡劣天候,在滇黔高原上尋她蹤迹。

  如此行爲,目的是何?容燦並不確定,畢竟,許多事是莫名其妙的。

  灌了口酒,灼辣的汁液流入肚中,翻滾著溫暖。翻身下馬,他眯眼辨明地上足印,確認是方才在茶棚的幾人所留。

  那一行人中有男有女,全做苗族裝扮,隨身卻是中原兵器,無一人使異族刀劍,與店家要茶時,雖話語簡短,已聽出非純正苗都語言。其中怪異之處,容燦自然暗暗留心。


  「去。」拍了拍馬,放它自由離開。容燦施展輕功賓士,腳下不沾片雪。

  約莫一刻鍾,丈外雪坡傳來打鬥之聲,他迂回繞至前頭,身軀背靠在岩石後,由此角度清楚望見,一個小姑娘讓人脅持,頸上架著兩把九環鋼刀,她向來心高氣傲,腳彎處挨了一腿,她雙眼怒瞪、咬牙挺著,不跪就是不跪。


  「金鞭霞袖,你不管親妹死活嗎?再不束手就擒,休怪刀劍無眼。」女子頗爲狠厲,劍尖猛往沐灩生可人的臉蛋招呼。

  「唉,你說話好生奇怪,刀劍本來就沒眼睛,我爲什麽要怪它們呢?」

  一瞬間,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聽她說話方式,容燦忍不住揚起唇角。

  他身子整個伏在石上,變換方位,爭鬥現場一覽無遺。包括那名叫囂的女子,共兩女三男圍攻沐灩生,女使軟劍、男使鋼刀,而金鞭擋得密不透風,相互僵持,六人噴出的氣息化成團團白煙。


  「阿姊!別顧及我。你要是打敗了,我一輩子不同你說話。」沐瀾思用苗語喊著,頸子教刀劃出細微血痕,脅持她的兩人硬將她壓在地上。

  「你別生氣,我殺了他們便是。」她軟軟地說,揚手回抽,鞭索繞住另一名女子,緊力一扯,清脆的斷裂聲響,女子頸骨已斷,登時了帳。

  「你們三個讓這妖女迷了心智嗎?!魯師兄,那招『橫掃千軍』若使全了,明明救得下師妹,你爲什麽不?爲什麽刀子指到她的腰又縮了回來?你捨不得嗎?」那女子悲憤地叫,怨恨扭曲嘴臉,顯得十分可怖。


  「沒、沒有!」男子急辯,漲紅了臉。

  「怎會沒有?!」沐瀾思哈哈大笑,充滿惡意。「玄風堂沒半個美姑娘,我阿姊可是滇門第一名花,你那些師兄師弟見到她,心先軟了一大半,還有誰下得了手?唉唉,你的魯師兄遲早也要在我阿姊百褶裙的下面摔倒。」是拜在裙下。


  幾個男子心頭一跳,多少讓沐瀾思猜中,招式不由得沈緩。

  女子大怒。「霍師弟,把那丫頭的手砍了,我瞧她還不嘴利!」

  沐灩生柳眉一擰,撒嬌般地說:「你好狠毒。」唉,她也仁慈不到哪里去。

  說時遲那時快,金鞭迅捷無影,伴隨女子驚駭呼聲,那玄風堂的師姊左頰染紅鮮血,讓鞭梢火辣辣地劃過。

  「喔!對不起。我不該劃傷你的臉。」她說得誠摯,懊惱地道:「可是你要人傷我阿妹,我心頭亂,鞭子就失了準頭了。」

  「霍師弟、楚師弟,殺了那臭丫頭!」女子話中已有哭音,顯然很寶貝自己的臉蛋,如今花了臉,鍾情的魯師兄又貪戀妖女,她如何不傷心氣憤。

  「阿妹!」沐灩生嬌喊,無奈沖不到她身邊。

  沐瀾思的頭顱被人壓在雪地上,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她像小獸般扭動,但手臂貼在腰後細著七八圈粗繩,根本動彈不了。「挑了玄風堂替我報仇!」

  預期的刀沒有落下,粗啞呼痛聲光後響起,沐瀾思感覺兩肩的箝制鬆開,以爲阿姊救自己來了。她雙腳撐地正要跳起,想大大誇獎親姊一番,忽地被人提住身子抓了起來,終於看清恩公長相。


  「怎麽是你?!」她嘴巴可以飛進一隻小鳥。

  「你我有五年之約,總不好讓你不明不白死在這裏。」容燦冷哼,勁力一吐,粗繩「啪啦」地裂開。「看好小命。」隨手將她丟到方才箝制她的那兩人前面。


  沐瀾思狠狠罵了一句,翻身尚未站穩,雙刀已然握在手上,頓時豪氣陡生,同玄風堂霍、楚兩名師弟鬥了起來。

  見半途殺出個程咬金,輕功飄忽、掌法高明,玄風堂衆人無不駭然。而沐灩生卻是芳心怦然,眸光一柔,連手勁亦消幾分,淩厲之氣大減。

  那名師姊伺機而動,軟劍映著雪光,怨毒地彈向沐灩生的蜜頰。

  金鞭兀自與三名漢子搏鬥,不及回救,眼見軟劍彈至臉前,僅差毫釐--

  大掌將她的臉壓入男子胸懷,鼻尖儘是心動的陽剛氣息,耳邊聽聞錚響,猜是那軟劍碰撞了什麽,倒擋回去。感覺素腰緊縛,身軀教人箍住,她隨著他旋了一圈穩下腳步,卻選在此時扮起柔弱,臉也不擡,軟軟地喚了一聲--


  「燦郎……」唇邊的笑宛若朝霞。

  容燦自是清楚她的把戲,想她無時無刻不在賣弄美色,對他如此,對玄風堂的殺手亦是如此,還有許許多多的男人。心頭一把無明火,他咬牙將她推開。


  「閣下何門何派?」美人投懷送抱竟不領情。玄風堂魯家師兄怒紅了雙眼。

  「漕幫。」交談間,容燦應付對方同時而來的四件兵器。

  兩字貫耳,衆人莫不一凜,口上卻道:「玄風堂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奉命擒拿此二名苗女,此事與漕幫無關,閣下爲何出手爲難?」

  「我與她倆尚有仇隙未明,各位要捉人,也得等我了結恩怨。」

  「好大口氣!」幾個師兄弟頓時刀沈力猛,對那苗疆美女他們是心慈手軟,之於這個豔福不淺的程咬金,他們可是將他視爲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


  以一敵四,容燦遊刃有餘,卻不願痛下殺手。而沐灩生則矛頭一轉,長鞭先助沐瀾思退敵,應是穩操勝算。

  「貴派莫非人才凋零,竟派不出像樣的好手。」容燦故意相激。

  「真正的殺手!呵呵,我教你見識!」那名師姊銳聲怒喝,劍光抖花,眼神說不出的可怖,她明知打不過,軟劍朝容燦奮力投擲,身子卻如狡兔般對著沐灩生背後撲去,雙臂猶如鋼鐵合身抱住,瘋癲大笑,「騷賤貨,要死一起死!」縱身一跳,沐灩生讓她拖下懸崖。


  「阿姊!」沐瀾思砍翻兩人,回身已不及相救。

  不及心驚、不及思索、不及産生任何感覺,容燦順勢抓住軟劍,淩空連下三招,分刺三人要害,對方尚不及呼痛,他已跟著往崖下跳落。

  「沐灩生!」容燦厲聲喚出。

  他將氣凝於腳底,讓下墜速度加快,在半空追上兩名女子,手臂暴長,一手攀著岩石,一手及時抓住沐灩生的背領。

  「燦郎……」她仰頭,見他額筋暴起、手臂泛紅,承受這重量,肩臂相連處的關節定是十分疼痛。一時間,前所未有的酸楚柔情溢滿心田,彷佛要將人融化。「燦郎……」放手啊……再不放,會跟著一起墜下去的。


  容燦咬著牙不出聲,氣息在體內流轉,他調著氣,想運勁將她倆提上來。

  滿臉是血的女子忽然發出哈哈怪笑,手猛地攀到容燦的單臂上,五指如爪狠狠地扣住他的手腕。

  「不要!」沐灩生驚喊,心一緊,什麽也顧不得,張開口使出渾身的力氣咬住女子的手。

  他提住她,她咬住她,她又拽住兩人,沐灩生幾要扯下對方一塊肉來,那女子痛得發麻,手指終於不自覺地松脫,一聲淒厲呼號,身軀直直跌入崖底。


  接著是布綢撕裂的聲音,沐灩生身子一頓,她與他僅靠一塊要斷不斷的衣領維繫著。她再度擡頭,眸中無所懼意,只有濃濃惋惜,語調柔軟依然,「燦郎……我、我有些話還沒告訴你……這些話你要記在心裏,一輩子不能忘記,我、我……現在才知道,我真的很喜--啊」布料終是禁不住拉扯。


  她被拖入強壯的懷抱中,天在旋、地在轉,身是飄空的,她知道兩人一起往下跌了,雙臂緊緊抱住他。

  布料撕裂聲讓容燦心臟陡跳,不等氣息調穩,他撲下抱住她,讓身子儘量挨著崖壁墜落,減緩下墜勁勢,翻滾再翻滾,他弓身護住她的頭,兩人狠狠地摔入水裏,高處墜下的沖勢激起大片水花,水如利刃,觸膚如刀割。


  拖住女子浮出水面,容燦勉強支撐到水邊,呻吟一聲,終於倒地不醒。

  ☆     ☆     ☆

  鼻尖癢癢的,兩條濃眉下意識皺折,他扭開了頭。

  擾得他不能安眠的搔癢鍥而不捨,流連在鼻下,他發出煩躁的低吟,擡手欲撥開,全身筋骨發出嚴重抗議,硬生生將他拉回現實。

  口中流泄出一連串習慣性的「咒語」,容燦痛苦地撐起上半身,扶著疼痛欲裂的頭,覺得這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惹得心煩欲嘔。

  「醒啦!乖乖躺著,別做太大的動作,從高處摔下來,可能傷到後腦勺了。」

  睜開雙目,他瞧見好幾個影子層層疊疊,彷佛就在眼前,軟膩的手心輕輕推著他的胸膛,他不想抗拒,身軀又倒了回去,聽見那一貫嬌柔的聲音。

  「醒來便好,你一直沒醒,我好擔心……」

  幽幽呢喃中似有啞音,他想問她爲什麽傷心?可是眼皮好重,他抵擋不住,神智再度飄浮起來,無聲無息……

  ☆     ☆     ☆

  溫暖,火光。

  燃燒的火堆發出「咇剝」聲響,琴音斷斷續續,不成章曲。

  夜的黑暗成爲絕對的底色,火光烘托著她,火焰忽高忽低,任著光影在她臉龐和身上嬉戲。她懷中一把苗琴,弦斷柄裂,貝齒咬著下唇,小臉儘是惋惜。


  「誰讓你碰我的東西?」容燦回復神智後的第一句話,又硬又冷。

  「琴摔壞了,我想修好它,可是身邊沒帶修復的工具。」她揚起秀眉,對他的壞脾氣早已視爲理所當然,巧笑嫣然地道:「你睡了好久,肚餓了嗎?我烤了幾條魚,你快吃。它們藏在水中的石頭縫裏,魚身不大卻很肥美,我也吃了好幾條呢。」小手忙碌,她試著將琴弦拉緊,重新纏住。


  他終究向那名賣雜貨的婦人買下這把琴。

  對琴,他一竅不通,至於爲何買琴,還帶著它追尋至此?他心底有個聲音,悄悄說出了答案,只是此時的他卻未自覺。

  坐起身,頭仍疼著,他抓過架上的魚張口便咬,鮮美的滋味讓心情稍稍緩和,口氣不再那麽沖了。「你碰我的琴,還穿我的披風?」

  「你身上傷痕抹了透明膏藥,不方便穿著披風,我暫時替你保管。」她瞧了他一眼,小手在琴弦上撫過,側耳傾聽,跟著眉心微擰,輕歎了口氣,「琴柄上的裂痕壞了琴音,可惜這把好琴。」她素手又撥,古音琤琤。


  其實除琴韻略低之外,容燦不覺有何異處。

  他的衣衫多處破損,兩人下墜時,他未有多想以身護她,周身上下讓石角銳處磨出不少傷來,傷處上抹了膏藥,他湊至鼻下一聞,透著淡淡香氣。

  「那一晚,你沒來赴約,我等了好久,彈了一夜的琴。」她聲音幽靜,頭巾在落崖時扯掉了,豐厚的發如流泉技在巧肩,鵝蛋臉在火光下有絲脆弱。

  「我愛去便去。」他咕噥了一句,開始進攻第二串烤魚。

  沈默片刻,沐灩生指尖挑動幾個琴音,柔軟的語調充滿蠱惑,「你沒去湖畔,我一直惦記著,想你或許還在惱我……而現下你來了,還冒著奇險救我,燦郎……我心中可歡喜了……」


  見她嬌容欲醉、蜜頰酡紅,眸光煙霏漫漫,容燦一時間呼吸急促,那句「燦郎」由她口中喚出,竟引得方寸泛甜。

  他撇開臉,勉強捉回理智,清了清喉嚨,粗魯地道:「我愛救便救。」

  「你總愛說反話,我是知道的。」每回對他說這話,她臉上便是那個神態,有點愛嬌、有點莫可奈何,口氣帶著點包容,像是對著一個鬧彆扭的頑童。「你救了我也救了瀾思,我很感激。」


  容燦還是回以冷哼。「我僅傷了那三名男子,未下殺手,你的瀾思小妹獨力奮戰,說不定已命喪刀下。」

  「不會的。」她搖著頭,「他們既已受傷,更不是阿妹的敵手,況且那三個人皆中了煨在金鞭上頭的毒,愈是運氣,毒發愈急,橫豎是活不了了。」她說得輕描淡寫,論人生死毫不在意,火光映著一張玉容,唇角抿著笑花。


  「你--」容燦瞪住她,心緒好生複雜。

  「我怎麽啦?」小巧的下顎一揚,她開始扮無辜,「你倒是說啊!」

  「面若芙蓉,心如蛇蠍。」

  聞言,她笑得備加燦爛,「『芙蓉』我是知道的,便是白話裏頭的蓮花,你是贊我生得美嗎?以前你總是不說,還說我沒有漢家姑娘貌美,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存心想惹我生氣,但是呵……你今天終是說出真心話了。」在她想法中,蛇與蠍並不可怕,如寵物一般,這句話她聽在耳裏,甜在心裏。


  容燦是又好氣又好笑,又頭疼又莫可奈何,乾脆合上眼莫不作聲。

  他盤腿打坐,掌心朝上置於大腿,凝神聚氣,再暗暗運勁遊走奇經八脈,舒通各處穴位,用以療養內傷,舒筋活血。

  她沒再同他說話,抱著琴,嗓音低柔的唱著歌--

  一天不見一天念,
  兩天不見如隔一年。
  這兩天,哪天不念幾乎遍?
  如今見了,解去我的心頭怨。
  這是那萍水相逢,
  也是前世裏有緣,
  早注定了你我恩情無限。
  此生此世情不變。

  崖底的第一夜,琴音泠泠,一曲幽幽。

  ☆     ☆     ☆

  經過一夜調息養氣,容燦內力已泰半復原,全身上下雖受了不少傷,但皆爲皮外傷,又敷以滇門獨門金創藥,傷口不紅不腫,已慢慢癒合當中。

  天方透入微光,他便詳細觀察了周遭地形,在不遠處發現玄風堂師姊的屍首,她不如他倆幸運地跌入水裏,而是直接摔在礫石地上,腦漿四溢、氣斷身亡。容燦將她身軀移正草草掩埋。


  仰首望去,兩旁峭壁險峻,將天擠成細長狹縫,岩壁陡而濕滑,將融未融的雪覆於其上,若欲施展輕功上躍,雖中途借力點少、著力不易,於他而言,也非極難之事。


  「你走吧,我武功不如你,到一半准摔下來的,我留在這兒不走了。」沐灩生嘴唇微翹,聲音清清脆脆,她拉緊肩上男子款式的披風,一手抱緊苗琴,帶著一抹無辜的神態。


  容燦怔了一怔,隨即寧定,眉自然地糾結起來。「以你的功力絕對上得去。」

  「上不去。」她反駁,咬著唇偏開頭。

  「我說可以。」他同她交過手,還料不准她武藝的深淺嗎?況且有他在旁照看,他當會保她無虞,怎會任她墜落……忽地,思緒一頓,心中漣漪大起,他對她似乎太過關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


  幾個月前,由探子隊所搜羅的消息中得知,滇門之中兩股勢力此消彼長,而她是門主之女、滇門名花,身分非比尋常,在這場漸趨白熱化的爭鬥、浮出臺面的衝突下,她成了對手亟欲擒奪的目標。


  所以,他來了,抛下大船的弟兄,刻意追尋她的蹤迹,在見地落崖時,毫不遲疑地出手搭救,竟未顧及自身安危。

  他是怎麽了?捫心自問,徒然苦笑,許多事便是這般莫名其妙。

  「你可以,我不行的。」她軟軟地歎了一聲,也不理會他,轉身沿著水流方向邁開步伐,走得極慢。

  一步、兩步、三步……八步、九步、十步--

  「沐灩生!」身後響起男子略微火爆的叫喚。

  背對住他咬唇忍笑,控制小臉的表情後,她才緩緩轉過身來。「什麽事?」

  容燦瞪著地,悶聲問:「你要去哪里?」

  「找別的路出去啊。」她扭過頭,繼續往前走,「循著水的流向,它會告訴你離開崖谷的路。」一樣能走出此地,他的方法雖是捷徑,卻非她所願,總覺得一脫離險境,他倆又要各分西東。


  感覺身後跟隨的步伐,心微微放鬆,興起捉弄的念頭,她忽然定身回首,尾隨的容燦怔了征,雙腳也跟著停佇不前。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做什麽跟著人家?只要雙腳一蹬就能離開這兒了,你還在遲疑什麽?」她頓了頓,神情愛嬌地瞟著他,慢條斯理地說:「莫不是……你捨不得我呀?」


  方寸猛地抽跳,容燦讓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辯道:「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右手伸至她面前,腕上的銀飾流轉光彩,與她單耳上的銀環相輝映。

  「爲什麽把這東西扣在我手上?」他擰眉逼視。

  她瞧了眼,小手下意識觸了觸耳上的銀環,「人家把它送了出去,偏有人不會珍惜,胡亂丟到水裏,你可傷了我的心啦。」有些答非所問。

  他兩道劍眉擰得更高,口氣微沈,「把它取走。」

  她紅唇一咬,偏開身子,「不要。」

  「拿掉。」高大的身軀踅至她跟前,見到她若有深意的眸光,容燦的心又亂一拍,他深吸口氣,冷淡地道:「送東西給人,也得瞧對方收是不收,如這般逼迫的手段,可悲複可笑。」


  受傷神色閃過那張絕豔的臉,她控制得極好,微垂雙眸,唇邊緩緩綻笑,柔軟地歎息。「我是硬逼你收下,那又如何?橫豎是取不下來了,銀環上本有鎖孔可調尺寸,如今套在你的手上,貼膚掐成合腕的大小,鎖孔讓我給融了,若要硬取,只會傷了筋骨,唉,你再怎般地生氣,我也無能爲力。」語畢,她再度拾步。


  聽到她的回答,說真的,容燦心中並無多大的怒氣,能否取下銀環好似不甚重要了,來不及弄清這荒謬的心緒,見她背影輕移,兩隻腳不由得跟了過去。


  「你又跟來做什麽?」蓮步一頓。明明盼著他跟在身畔,卻故意說些反話,唉,她想,她是被他傳染心口不一的壞習性了。

  不得不承認,她很美,野媚而危險,眼眸彷若兩潭黑淵,難以捉摸卻又動人心弦。勉強移轉視線,容燦微蹙雙眉,悶聲開口:「我是要走,你以爲我喜歡耗在這兒嗎?你把東西還來,我便走。」


  「我拿了什麽?」她一臉無辜,嬌嗔道:「你說啊,人家拿走你什麽東西?唉唉……你又來了,我是知道的,故意捉弄人家,想笑話我生氣的模樣,可我偏偏不上當。」


  「你肩上的琴是我的。」聲音更緊了,他垂首,她俯視,兩人對峙著,相距之近,讓交錯呼出的氣息輕觸對方的臉龐,一股曖昧的情愫漸漸延生。

  「把琴還我。」他假咳了咳,甩掉莫名的感覺,粗聲粗氣地道。這不是真正的容燦,他絕非氣量狹小之人,如今卻爲著一把琴,同一個女子爭得寸步不讓。


  沐灩生忽地笑音鈴鈴,愛嬌的神氣在眉宇之間流轉。「誰說這琴是你的?上頭刻了名宇了嗎?這把三弦苗琴是我在崖底拾來的,是我修好它,便屬於我的。」


  她這是強詞奪理,卻又不無道理,縱使苗琴原就爲她買下,可面對眼前情勢,容燦如何忍得下氣?

  「你穿著披風,那是我的。」

  沒料及是這般的回話,她怔了怔,下意識拉緊身上粗糙又溫暖的布料。

  「你能證明嗎?上頭有名宇嗎?這亦是我擡到的。」

  「分兩層襯裏,外部是犛牛(犛牛)皮,內部原是縫紉羊毛,如今已剝落大片,裏外合算有三處補丁,內襯領口用紅線繡有『燦』一字。」他一口氣說完,逼近一步。「披風是我的。」


  她紅唇抿了抿,微微退了一步,目光仍固執地糾纏著,「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要你脫下還我。」

  「不還。」

  「還不還?」他再度逼問,兩人像孩子般鬥脾氣。

  「不還!不還不還不還!」她疊聲重申,「問了一百次還是一樣,就是不還。」接著巧肩偏開,舉步便走。

  「由不得你。」他低喝,反射地出手按住她的肩胛,欲要搶回屬己之物。

  身後勁風襲至,她雙肩微沈,回身連番裙裹腿,一下下全踢足了氣力。

  容燦僅想奪下披風,並無意傷她,招式因而有所保留,見她爲著一件破舊披風竟認真至此,心中除詫異之外,又萌生了難以言明的情緒,原要擊中她肩胛的掌心陡然收回。


  沐灩生不知他的心思,以爲他要變招來攻,爲搶先機,她雙手合抱,使了一招「倒臥金樽」,背如弓,主動向著容燦迎來,如此一撤一進間,他雙掌恰巧貼上她的背,尚未盡散的氣勁流泄出來,拍中了她。


  「啊--」痛呼一聲,她狼狽地撲倒在地,好似極爲疼痛,披風下的身子微微發顫。

  容燦既驚且愕,急急蹲在她身旁,見她咬著唇,黑髮下的小臉盡布細汗,心一促,不禁緊聲地問:「傷了哪里?我瞧瞧!」邊說著,雙手快速摸索她的身軀四肢,手來到她的背部,碰觸下竟引起一陣瑟縮。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柔軟又固執,「我、我不還的,不還不還……」她又低下頭,不知是否在哭,萬般不願教他瞧見自己脆弱的模樣。

  那殘存勁風的一掌絕不可能傷她至此,除非……

  容燦心下大疑,猛地揭開那件披風,伴隨她的驚呼,終於瞧清是何原因。

  刺著霞色的上衣有幾處破損,背部的衣料已撕裂大片,條條傷痕鮮明地烙在膚上,因沒好生地處理,已開始紅腫發炎,再加上他的一掌,傷處正泛出血水。


  「你--」該料到的,在墜崖時她的衣襟已裂,自己雖護住她,在滾落崖底時,她的身子仍免不了碰撞到岩壁,刮出裸背上的傷。

  嬌軟地癱在他懷裏,她與他難得有這麽親近的時分,她不想動、不願動,知道他正瞧著她裸露的肌膚,心底有些羞澀,那是遇見他之後才學會的心思。


  「燦郎,我……哈啾!」她打了個噴嚏,可憐地說:「會冷……」藕臂自動圈住他的腰。

  披風爭奪已分勝負,她是贏家,容燦將那塊布結結實實地裏住她的身子,忍不住咆哮道:「裝什麽可憐?!你身上不是有膏藥?既已受傷,爲何不抹藥?笨蛋、該死!」接著是連串的出口成「髒」。


  有些罵人的話太過深奧,沐灩生不是很懂,只知道他怒衝衝地發了很大的脾氣,方寸不由一歎,唉……她又教他生氣,唉唉……她總是教他生氣呵。

  「我想上藥,可是傷在背部……我、我沒法自個兒處理。」

  「所以就任著它發紅發腫?霸著我的披風不肯放?」他高聲吼著,臉上盡展風暴,身軀卻不再抗拒她的親近。

  「我能怎麽做?」她忽地揚起臉龐,語調在一貫嬌柔中略略緊繃,「我能要你替我上藥嗎?若我真說出來,你會願意嗎?你、你總道苗族女子不知男女之防、不懂貞節,總愛著你們漢家的姑娘……我爲什麽得告訴你,再讓你來取笑我?」她微微推開他,不知是傷口發疼抑或心中不鬱,臉蛋蒼白得緊。


  容燦望住她,思索著那些話,他不清楚她這樣算不算生氣?

  她總說他愛惹她生氣,或許,真是如此,現下目的達成了,心卻詭異地泛疼。

  「說來說去就爲了一件披風,我、我……」唇一咬,她扯松頸上系帶,也不管天寒地凍、衣不蔽體,偏要將披風脫下。「還給你便是。」

  她的舉動換來一陣惡聲惡氣。「該死的給我穿好!」他雙手壓下,披風又穩當當地裹住她,兩條系帶俐落成結。

  「我不穿,不穿不穿不穿!」方才是「不還」,此刻情勢逆轉,披風的「人氣」急速下滑。

  她掙扎著,在他懷抱中扭動,容燦讓著她,怕她會傷上加傷,忽地一聲驚呼,她像袋稻穀挂在他的肩上。

  「你想怎樣?放我下來啦!你、你……喂!你要去哪兒,幹什麽往回頭走?放我下來!我胃不舒服,我、我想吐,好難受……」

  眼前一花,她由他寬肩上卸下,仍不得自由,身軀改而讓人橫抱著。一雙大掌避開背部傷處,穩穩地抱住她,那張男性面孔映入眼簾,俊逸的眉、剛毅的輪廓,沐灩生陡地停住話語,芳心怦然,不由得暗暗歎息……


  唉……他抱著她呵……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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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情懷風波惡


  步回最初的崖底,尋到昨夜避風之處,容燦將她安置在一塊突起的壁石上,不等她坐穩,順手便往她腰間探去,找到了她之前用在他傷上的那瓶透明膏藥。


  「我不穿、不穿不穿!」她難得使小性子,俏麗的臉蛋有了女兒家的神態,尚未察覺隨身的膏藥已落入他手中,只顧著使勁脫下披風。

  「還給你啦!」擲來的披風正巧挂在容燦肩上。

  下一刻,她讓一股力量推進,上身壓入男子壯闊的胸懷裏,一隻大掌揉著柔軟的發絲,溫柔又不容掙扎地按住她的後腦勺,她的額抵著他的肩胛,鼻尖儘是他的氣息,耳畔隱約有著他的心鼓聲,咚、咚、咚……一聲聲,與自己相合。


  幽幽又是低歎,所有委屈彷佛一下子離得好遠,遠得無力去記取。

  背部透出溫潤的清涼,聞到了熟悉的藥味,她才恍然頓悟--

  他粗糙的五指正碰觸著她的裸背,以輕柔的勁道將膏藥在傷處上推勻開來。

  心跳沒來由地加促,臉發熱,終是明瞭了自個兒的心思。

  她喜愛他,是真心真意的喜愛,單純的男女情懷。

  自長江水畔因誤解而相遇,她以捉弄他、撩撥他爲樂,以爲只是愛見那因她苦惱而陰鬱的神情,卻不知是爲引起他的注目,在他心田留下些許痕迹。

  直到兩人分離了一季,才懂得一天不見一天念的相思。

  然後是墜落山崖,他飛下提住她的衣領,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方寸翻騰著無限柔情,酸楚得教她不能自持呵……

  終於,她明瞭了,知道心之所向。

  溫馴地靠在他胸牆上,可能是藥效也或許是那五指隱藏著魔力,背上的疼痛大減,隨著他的輕撫,她渾身溫熱,發出小貓般的呻吟,情不自禁地想往他懷中鑽去,身子卻讓人推離。


  「別亂動。」他口氣不佳,動作卻十分溫柔,將披風再度罩住她的肩頭。

  她小臉微仰,美眸如醉,情意橫生地望住他,乖順得如同小羊,任著對方擺佈自己。

  當容燦的長指正欲從系帶上縮回,她忍不住、也不懂得隱忍,感情是洶湧的,無力控制的,它們猛地泛濫開來,已將她淹沒。寄附於情,隨心所欲,她上身往前微傾,讓柔軟的小嘴去吻住他好看的唇形。


  這一驚非同小可。

  容燦措手不及,兩片薄唇已教她銜住。

  心如擂鼓,手掌該推開那一身的柔軟,卻該死的不能動作,兩顆頭顱親密地靠著,他瞧見她又密又翹的眼睫,輕輕顫抖,瞧見她的蜜頰嫣紅似醉,下意識,他合上雙眼,唇齒間沾染了她嘴中蜜般的香氣,再也、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


  這個吻由她主導,嚶嚀一聲,兩條臂膀攀住容燦的頸後,她的齒輕輕啃著他上下兩片唇,舌尖卻輕輕試探,然後頑皮地闖進,加深了兩人的接觸。

  身軀像是著了火,容燦張口含住她的小舌,這一刻的纏綿如夢似幻,他跟著感覺走,情欲淩駕了理智,整個靈魂彷佛高高升起又急速跌落,沒有丁點安全。


  猛地,他推開她,雙目閃爍清冽的光芒,胸口起伏喘息著。

  「你對我下藥?」沒頭沒腦地蹦出問題。他並非柳下惠,也曾多次與女子溫存,只是他從未如此沈醉,僅是一個吻,已令他心中大亂。

  此時,她的臉蛋與名字相符,灩生,豔生,豔麗橫生。

  「下藥?」她露出一朵嬌憨的笑,「燦郎……你在說些什麽?」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麽?見她舔唇的小動作,那玫瑰色的小舌惹得他幾要發狂,彷佛回到血氣方剛的少年時歲,輕易地受人撩撥。

  「你是什麽意思?」他音調微啞,大掌隔著厚實披風握住她的上臂。

  她笑著,甜膩柔軟,眸光似水在他五官上穿梭,沈吟片刻才緩緩放口。

  「記得墜崖時,我同你說了些什麽嗎?」她稍頓了頓,吐氣如蘭,「這件事很重要的,我想了好久才知自己心意,燦郎……你要記在心裏不要忘記,我想說……我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沒辦法的。唉,我喜歡你呵……」


  一個女子正對他示愛!示愛呵--

  容燦聽到胸肌下心臟的跳動,快得不可思議,他想,他是相信她的話的,因爲那雙溫柔得似能漾出水來的明眸,因爲她堅定又單純的神態。

  但,他該要有怎樣的回應?

  喜歡她嗎?如此的感覺是相互的嗎?他無法言明,無法厘清,只是極不習慣對她的情愫淩駕理性,他慣於掌握一切,但自從識得她之後,已有太多莫名的情感支使他,這教他不安。


  「你對多少男子說過一樣的話?」他不是想問這話的,可是卻控制不住,黝黑的眼對入她明媚的雙目,想探出最真實的靈魂。

  「就一個,我心中喜愛的人。」她看著他,芳心可可。

  「那賽穆斯呢?他會唱苗族情歌、會吹笙彈琴給你聽,你爲何不去喜歡他?」天啊!就是這種莫名的情緒,又酸又悶。他一惱,眉頭不由得皺起。

  「你怎知他會?你們倆不是才見過一次面?」

  容燦抿了揭唇,粗聲道:「我自然知道。」

  咯咯笑著,她眨動眼睛,不再去追究,小手自然地揉著他的眉心。

  「他會彈琴吹笙、會唱歌跳舞,那又如何?他會的我也會啊。我是喜歡他,可那種喜歡跟這種喜歡又不一樣,我的心裏就只一人,可不是賽穆斯。」

  「所以你喜愛的人是我?」他音調低沈,不像詢問,如同自語。

  她點點頭,儘管內心有了女兒家的羞澀,一雙眼仍晶瑩地望住他。「沒辦法的……我喜歡你,你要記住呵。」

  「可是我並不喜歡你。」他直直斷言。

  並非真不喜歡,只是他不確定對她的感覺,在喜歡與不喜歡之外,彷佛還有更深刻的東西。

  「我知道的……」她微微一笑,又微微一歎,「你只喜歡你們漢家的姑娘。那些姑娘溫柔貞靜,美麗可人,懂得好多我不會的東西。唉……我知道,可是沒有辦法呵……」那神情既苦惱又甜蜜。


  聞言,容燦怔然,不懂方才的言語是否傷著了她,他自己亦是處在混亂當中,眼下這一團亂,急需獨處的空間來思索。

  放開雙掌,他旋身踏步而去,在一段距離外坐下身來,不發一語,然後兩人便各據一方,任著空氣靜默地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當沐灩生迷迷糊糊睜開雙眼,身旁已燃起溫暖的火堆,幾串烤魚插在地上,天色黑沈,映照的火光碟機走所有寒意。

  反射地搜尋他的身影,不遠處,他仍逕自獨坐,不知他有何心思。

  靜靜吃著小魚,她並不後悔對他表明情意,真正對一個人用情,便該坦然。

  況且,他不是全然無情的,要不,他不會替她上藥,不會爲她生起火堆,不會怕地挨餓,留著這幾串烤得香酥的小魚,更不會爲她帶來一把三弦苗琴。


  不是無動於衷啊!

  心緒柔軟,她解下那把苗琴懷抱於胸,素手撩撥三弦,清韻的琴聲蕩在靜寂裏,讓那獨處的男子側耳。

  一段琴音流泄,在月夜朦朧中她扣弦而歌,那是她最愛的曲調,最愛的詞境,映出最深的情思,聽她緩緩唱著--

  我迷了來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是迷了,
  我迷了,不知迷哪一竅?
  我迷了,情人哪里恁知道?
  我迷了又醒了,
  醒了又迷了,
  迷了醒,醒了迷了難分曉。
  細想想呵,醒了不如迷著好。

  崖底的第二夜,依舊是琴聲泠泠、一曲幽幽。

  而這一對男女,卻是心緒隨著琴韻、隨著曲意,翻轉低吟、兀自不休。

  ☆     ☆     ☆

  安然地度過這夜,沐灩生的傷復原良好,而容燦也不提攀崖上躍的捷徑了,事實上,自昨夜後,就沒聽他開口說話,連目光亦在閃躲。

  兩人依循水流方向步行,這會換成她跟在他身後,悶死人的沈默橫在中間,她想了一早,腦筋算計著該如何打破眼前僵局,卻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望著他寬厚的背脊跺腳興歎。


  「唉啊!」她想得出了神,地上多礫石,一個沒注意絆著腳,身子往前撲去。這一摔,沒疼沒痛的,結結實實又妥妥當當地跌進容燦伸長的雙臂裏。

  「燦郎……你心中不痛快嗎?爲什麽不說話?」天賜良機,她又扮起柔弱來了,軟軟癱在他胸上,用那柔膩死人不償命的語調,「唉,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


  確定她無損傷,容燦冷下口氣,「我沒生氣。」想將她推開,要她自個兒站立,她卻如無骨模樣,腳步虛浮,教他不得不繼續支撐著。

  昨夜至今,他一直思索,她的話一遍遍在腦中迴旋。

  對她,他有了異樣的心思,連帶出多少莫名之事,歸結而起,是因他對她有了男女之情嗎?

  這般的體會令他駭然,畢竟,他不是易受感情支配之人,要面對最赤裸、最柔軟的情緒,他難免要驚疑,難免嘗試著排斥,唯有時間能緩和。

  「燦郎,我好困好累……我走不動了。」她故意咳了幾聲,虛弱又無辜地眨著眼,「可能是昨日感染風寒,都是你,硬要人家脫掉披風。」未了又是輕咳。


  對她的伎倆,他心知肚明,畢竟遭受她多次的捉弄,不精也練得精明了。微微沈吟,他不願戳破,卻是轉過身軀讓她貼在身後,一把背起了她。

  「呵呵……」耳畔傳來她的嬌笑,溫暖拂過容燦的鬢髮。

  「困了就睡吧。」他表面依舊冷靜,內心則因那柔軟的碰觸熱了起來。

  「呵呵呵……」她戒不掉愛笑的習性,蜜頰貼著他的頸項,滿足地低喃,「燦郎,你待我真好,我心中可歡喜了。」

  他背著她穩健步行,仍是不多語,但沐灩生豈會罷休,兩隻霞袖悄悄地圈住他的頸項,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他略長的發。

  「那一夜在楓林湖畔,我等不到你,便時時在江邊徘徊,心想,總會再見你的大船,終會再見你的面,可是我等了好久,總教我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她合著眼歎息綿邈,「呵呵,那些都不重要了,因爲你來了。」


  他步伐微頓,沈靜地道:「我並非爲你而來。」有點欲蓋彌彰的意味。

  她不以爲意,說著一貫的詞:「你總愛說反話,我是知道的……這幾日我並未見著那大船,你不是同那夥人來的,是獨自一個人跑到這寒天凍地,燦郎,你爲的是什麽?莫不是……因爲我?」


  她猜測之神准引起容燦淡淡的氣惱,有些惱羞成怒,嘴上自然而然做出反駁,冷哼一聲,「我提前來此,爲的是接應大船上的弟兄,再過幾日,我亦要與他們會合,可不是爲了你。」


  他的話半真半假。閻王寨欲新入一批兵刃,幾日後,漕幫弟兄將前來內地取貨,水運至兩湖,再分批改走陸路回閻王寨。此項任務原由容燦主導,提前來此,因由皆她,而今見她安全無恙,那股憂心情懷已得舒解,他也該離去,待與弟兄會晤,再商議滇門之事。


  楚雄是個禍端,已培植出的勢力不容小覰,這一切實是滇門內部派系的傾軋,但爲了她,一朵滇門火焰花,他竟動起較勁的心思。

  沐灩生不再同他爭辯,她極是珍惜這般的時光,伏在他肩背上,偶爾逗著他說話,他不願出聲,她便自顧地歌唱,一曲曲,不僅是苗族歌謠,還夾帶其他部族的曲調,她音色如此美好,容燦下意識移動步伐,神智卻沈浸其間。


  約莫半日,水流面幅開闊,兩旁的崖壁已見低緩,日光較易射入,壁岩上的雪盡融,尚有幾株細木在石縫中求生存。

  「燦郎,累不累?你放我下來休息吧。」她軟語著,小手想爲他拭汗,碰觸到的卻是一片乾爽的寬額。

  「別亂碰我行不行?」他峻顔微側。

  「唉,我喜歡你,沒辦法的……」她無辜地歎息,勉強將手縮了回來。

  沈默片刻,容燦主動啓口:「我不覺累。」

  她俯在耳邊吐氣,故意搔得他耳後敏感,「你內力好,背著我走這大半路程也沒流一滴汗,唉,可是你不累,我可累啦……燦郎,人家肚子好餓。」

  「我估計再兩個時辰就能出去,現下若停下休息,待天色一晚,你我又得在此處過宿。」他冷靜分析,步伐依舊穩健。

  「我肚子餓……」豔紅的小嘴幾要貼上他。

  容燦仍是不爲所動。忽地,頸側濕潤微刺--

  「你做什麽咬我?」他揚聲喝道,終是頓下腳步。

  「我肚餓,當然得吃東西了。」丟下話,她再次進攻他的頸項,又吮又舔,當那是好吃的食物一般,烙下一個個熾熱的吻。

  「你……做什麽?沐灩生!」偏開頭閃躲,她的霞袖卻緊緊抱住自己。

  他愈躲,她愈是故意,反正她看夠這個男人發怒的模樣了,他凶任他凶吧。

  玩得興味,她檀口一張,將他的耳垂含在嘴中,舌尖輕佻地逗弄著。

  「燦郎……你真好吃……」

  猛地一股力量掙脫束縛,容燦甩開了她,胸口高低起伏,他氣息渾濁,雙目閃動銳光,狠惡地瞪住跌在地上的女子。

  「你就這麽不知羞恥嗎?」大掌拭掉頸部和耳上她留下的濕潤,容燦也不懂爲何發脾氣,或許是因她的感情太明顯、太輕率,讓他心難斷定,面對她輕佻的親近,他在順遂欲望與抗拒中掙扎,才會浮躁如此。


  她順勢半臥,豔麗的唇邊綻著笑花,「我不是你的漢家姑娘,喜愛一個人,想看著他、親近他,想對他坦白心中情意,這是好自然好自然的事,管什麽羞不羞恥。若是愛著他,又不敢告訴他,那是膽小,是真正的羞恥。」


  她盈盈起身,盈盈走到他面前,一雙眸盈盈地看著他。

  「燦郎……爲什麽害怕我的愛?」

  容燦無法回答,迷惑地跌入她明媚的眸光中。

  害怕?是的,他在害怕什麽?

  她是媚然的、熱情的、難以掌握,明知危險,明知不該招惹,她卻如磁石般該死的吸引他,矛盾呵……

  他唇邊逸出一聲低歎,頭慢慢地俯下,不由自主想去印住那點愛笑的紅唇。

  她柔順地半合星眸,小嘴微啓,身子柔軟地向他傾去。

  兩唇已要相銜,周遭的氣流卻倏然異動,多年的臨敵經驗,容燦由迷霧中清醒。

  他身軀陡旋,利眼搜尋四周怪異之處,前方的動靜引起他倆的注意,容燦反射性地將她推至身後,整個人處於戒備中,蓄勢待發。

  空氣如滿弓的弦,忽聞一沈厚嘯聲劃破天際,一對中年男女由高處的石壁連袂而下,幾個起落,穩穩立在容燦面前。

  「阿爹!姆媽!」沐灩生嬌聲喚著,音揚愉悅,腳步越過容燦,像蝶兒似地飛到娘親身邊。「你們怎麽來了?」

  「還說!姆媽讓你嚇死了,這時期不平靜,早教你別跑出來,你偏偏性子野,沒一刻安分。」霍小喬在年輕時曾名留中原武林,以一對薄刃鋼刀和驚爲天人的美貌聲噪江湖,人稱「雙刀豔半壁」,如今那雙刀已在小瀾思手上。


  她已屆中年之歲,風韻猶存,與沐灩生比肩而立,倒像一對豔容相照的姊妹花,說話時,她的語調亦帶相同的軟膩。

  「瀾思說你掉下崖谷,鬧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她和賽穆斯直接下崖尋你,我和你阿爹則沿著穀口尋來。」那憂心之情輕易可見,她撫著女兒的頰,責難地說:「阿女阿,唉……可真把姆媽嚇死了。」


  「對不起啦……」她扮乖,愛嬌地笑。忽似憶及了什麽,她神情稍整,向容燦望瞭望,然後轉向一旁的爹親,溫言解釋,「阿爹、姆媽,他是燦郎。孩兒讓玄風堂的人打下山崖,是燦郎救了我,之前對付『隴山雙梟』,他也曾出手救過瀾思,這次要不是他,孩兒也沒命活到現在。」


  阿爹雖嘴角噙笑,神色卻是陰沈,她瞄向娘親,後者目光直視容燦,瞧不出思緒。直覺有些不安,她緩緩加了一句:「阿爹,燦郎不是敵人。」

  趁著那對母女談話之際,兩個男人已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神情皆是高深莫測,心底各自有了計較。

  容燦感覺不出善意,男子細眯的雙目中,閃爍凜冽的冷意,完全不似他的女兒,總是笑眨著一對美睥,水亮亮的,豔麗無端,很顯然的,她由母親那兒遺傳到姣美的容貌。


  「他不是敵人,是可以利用之人。」沐開遠音調極是厚實,自有一股威嚴,他說著,視線仍鎖定容燦,見他峻顔不顯懼怕,眼中銳光沈穩淩厲,不由得令他憶及二十年前的自己。


  他們皆以苗族話語對談,聽聞阿爹如是說,沐灩生識勢甚快,知阿爹定有計謀,她以爲容燦不懂苗語,心中驚憂,改以漢語又道:「阿爹,他不是敵人,他救過瀾思和我的。」


  「他本就該救。他若沒救,我會殺他。」

  他摸摸女兒的頭,安撫地道:「阿女,咱們要他的火藥,要那個玩意的精密製圖,他的大船齊集配備,不只火藥大炮,連西洋火槍和霹靂彈都有,爲了滇門,阿爹定要得到這些東西,你莫要忘記。」暗地裏,他對容燦和漕幫已多有注意,花了不少心血。


  「您不是爲滇門,是爲了門主之位。」她輕喊,小臉微白,手指扯著爹親的衣袖,一邊求助地望著娘親。

  「你爹會有分寸的。」霍小喬與丈夫站在同一立場。

  沐開遠沈聲又道:「念在他救過你們,我不取他性命。我僅想拿他做爲交換,要他的手下拿火藥與大炮的製圖來贖。爲爹辦事你向來盡心,這回將他引到此地,你做得很好,接下來的事你就別管。」


  「阿爹,您要什麽我定會爲您取來,又何需要這種方法?」

  沐開遠不做答覆,動作如魅、手起手落,沐灩生根本不及反應,肩頭已教親爹點住穴道動彈不得。

  「燦郎,快走!」她以漢語大喊。

  「放開她!」見她遭制,容燦亦是驚愕,出手便要相救。

  一直等到容燦淩勁的掌風逼到面門,沐開遠才起手回擋,他的招式不若容燦繁複多變,純粹是內力見長,而容燦以輕靈迅捷相對,遊走空隙之間。

  這一交手你來我往,連拆百多餘招,然後掌心氣勁相接,喝地一聲,雙方分向兩邊退開,容燦額際滲出細汗,目中精光流轉,直直與沐開遠對視。

  「有意思。」沐開遠不得不重新評估,以漢語道:「你的武功好得很,老夫許久未曾這樣痛快打過,我不想傷你,僅是委屈你幾日,待與你的弟兄聯繫、取得火藥和大炮的製圖,我自會放你。」


  他嘴角微揚,了然地瞄了眼女兒,「我這個女兒向來心高氣做、眼高於頂,不只滇門內的豪傑,各部族的英雄少年皆要與老夫攀這門姻緣,她對你有情意,老夫豈能阻止,你助我達成目的,也算成就翁婿之誼。」


  明白他開出的條件,容燦心陡跳,眉間淡淡皺折,視線下意識掃向倚在娘親懷中的沐灩生,兩人的眼眸相凝,那溫柔似水中浮出一層粉嫩的紅暈,貝齒輕咬著唇瓣,她垂下螓首,這朵火焰花展現著難得一見的羞澀。


  他應是對她動心了。

  這一刻,容燦心中承認,有些不甘心,有些莫可奈何。

  心中感動是在瞬間決定的,而能經過考驗,才會昇華爲最珍貴的情意。他與她雙雙有情,卻僅僅在於最初的相互吸引。

  他怎能爲她背棄兄弟情義,讓自己陷在險境當中,做爲他人要脅的籌碼?

  利眼調回沐開遠臉上,他冷冷一哼,不屑地道:「她中意我,我可受不了她,就讓你那些所謂的英雄豪傑爭個你死我活吧,千萬別將我算在內,我對她可提不出半點興趣。」


  「混帳東西!」沐開遠怒唱而出,十指指節在瞬間暴響。

  「燦郎……」沐灩生倏地白著小臉,遲疑地喚他,似欲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唇瓣動了動,終是露出一貫的笑花,她眼睫微垂,掩蓋所有心思。


  動情,難免要痛,是如何的心緒?只有她自己知悉。

  縱使沐灩生神情無謂,做人父母的豈容兒女受人糟蹋。

  沐開遠心中大怒,目光如箭,發須皆揚。他怒極反笑,「你有膽識。好,很好。既是如此,多說無益,對你,老夫大可不留情面。」

  「你想留我,未必可行。」容燦不敢鬆懈,氣凝丹田。

  「阿爹--」內心情急,沐灩生張口輕語,用那不變的溫潤語氣,緩緩地道:「他、他畢竟是救過女兒--」

  「他是在侮辱你!」沐開遠斥喝,愈說愈怒,「我沐開遠的女兒絕不能教人糟蹋,今日他這般待你,我要讓他知道代價。」

  「阿爹啊--」她又喚著,嘴角浮現一抹美好的弧度,語調柔柔軟軟,帶著點撒嬌的味道,歎息著,「唉,您和姆媽不都知道我性子野?其實,我是同他鬧著玩的,要不,日子可無聊啦!滇門教衆中英雄豪傑不計其數,可每個都知道我是門主的女兒,還有誰敢同我胡鬧逗趣,就這個人,他不怕我,捉弄起來可好玩啦。」美眸瞅著容燦,又輕輕飄開,她繼而道:「他對我無意,我也對他虛情,是兩不相欠,呵呵呵……我沐灩生是何等人,是滇門之花,豈會弱了阿爹的威勢,教人欺負了去?」


  兩個男人仍處在對峙中,沐開遠暗暗評估女兒話中的真實,至於容燦,他神情漠然,眼是冷、嘴角是冷,臉部的輪廓彷若刀鑿,冷然掩蓋真正的思緒。


  「阿爹,您別氣了,他要走就任他走吧,經您這一攪和,我可教他看穿啦,想逗弄他也就難了,留著也是無用,唉唉,人家又要無聊好一陣子了。至於那些火藥槍炮的製圖,我自然有辦法弄到手,咱們又何需靠他?」她說得輕鬆,眉目飛揚,「姆媽,瞧阿爹啦!胡亂就點了人家的穴道,幫我解開好不?這樣渾身都不舒服。」


  「你乖。」霍小喬憐愛地拍拍她,心思精明,「待你阿爹擒下他,自會替你解開穴道,他這手法極是怪異,我也不懂呀。」

  「可是--」

  「好了,不差這一時半刻。」她截斷女兒的話。「你對這漢人男子無意,那很好,你阿爹下手時便不會綁手綁腳,多有顧忌。」

  「姆媽,我、可是,我……」是適得其反了嗎?內心焦急卻又不能顯露,她望向容燦,見他一臉漠然,由那緊抿的嘴角和繃著的下顎,她知道的,她總是知道,他是生氣了。唉……


  此時,容燦身後響起腳步聲,兩條身影很快地出現,是追蹤而來的沐瀾思和白衣俊逸的賽穆斯。這一下,容燦更是腹背受敵。

  「阿姊!」見胞姊無恙,沐瀾思小臉掩不住的狂喜,本欲拔腿奔近,但氣氛之怪反教她緩下步伐。

  容燦心下冷笑,側目瞧了瞧身後的援兵,又掉回頭。

  「你認爲這樣便能困住我?」

  頓了一頓,沐開遠才道:「我不認爲。」

  對他的坦承,容燦挑高單邊劍眉。

  「或者會受點傷,但若要逃走,以你的武藝修爲並非難事,所以,我會斷你唯一的退路。」話剛下,他發出長嘯,清厲之音響徹雲霄。

  容燦揚首,瞧見兩旁地勢較緩的崖頂陡地冒出許多人影,或執刀劍、或搭弓弦,密密麻麻圍滿滇門群衆。

  憑他是佛,也難升天。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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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情懷風波惡㈡


  蒼山銀嶺 滇門總堂

  黃昏時分,夕陽在雲層深處,滿天的嫣紅彩霞。

  蒼山上的落日霞紅,歲歲年年、生生息息,教人百看不膩,流連沈吟。

  一隻小靈雀飛下窗臺,圓露兒的眼張望著,歪著頭,那小小身軀躍進窗來,啄食著女子撒在臨窗茶几上的玉米粒。

  她憐惜地瞧著它,指尖輕緩地挨近,誘哄道:「來呀,來我這兒。」小靈雀不怕生,溫順地跳進她柔軟的掌中。

  掬了些清水在手心,那小靈雀低頭啄飲,片刻,女子靠在窗邊,揮手一揚--

  「去吧。」靈雀鳥展翅,小巧的身子伶俐地飛入天雲。

  「但願,我也像你一樣,有一雙飛翔的翅膀。」她喃著,此刻,愛笑的唇挂著淡寞,明眸凝視雲處,心中牽挂一人。

  門外,霍小喬停佇稍刻,微微思吟,終是舉步踏了進來。

  「回到蒼山上來,怎地不開心?」她碰觸著女兒的發,如同沐灩生輕撫小雀鳥一般。「姆媽好陣子沒聽你歌唱了,你不是最喜歡唱歌嗎?你的三弦琴摔壞了,姆媽讓人製作了把同一模樣的,拿過來給你試試音吧。」


  望著娘親,她笑著,一貫的嬌媚中帶著幾難察覺的刻意;只是幾難察覺。

  「姆媽,我沒不開心,我在笑呢。」像蝴蝶似的,她輕靈靈旋了一舞,拉著霍小喬的手,「您愛聽歌,我彈著琴唱給您聽。」說完,她隨即奔入內室取琴。


  才一會兒,霍小喬又見她急急奔了出來,心中了然,卻是不動聲色。

  「姆媽,我的三弦琴呢?您可瞧見了?」沐灩生略顯驚慌,彷佛丟了千金難買的東西。那把苗琴讓她收在床頭,這會竟是不翼而飛。

  霍小喬臨窗就坐,靜靜地說:「你帶回的苗琴琴柄已有裂痕,彈奏不出好音色,形同廢物,我幫你丟了它了,待會我再讓人送把好琴過來。」

  「我不要。」她緊聲道,扭著小手,跺了跺腳,「我只要原先的那一把。」

  「原先的那把琴也是好的,跟著你多年想必是有感情的,可你不是說,那把琴對敵時教人劈毀了,碎得四分五裂,又怎麽修得好呢?」她偏著話題,故意逗弄她。


  果不其然,薑是老的辣。

  沐灩生更是焦急,神情難掩。「不是原先的那把,是我帶回來的這把,是他給我的,琴柄雖裂,難以奏出最美好的聲音,可我彈著它,心裏也快活。」真是保不住嗎?連一把有他記憶的苗琴也如此波折。他與她,究竟是有緣無緣?究竟是有情無情?究竟是對是錯?


  「他?!」霍小喬眉目一掀,抓她語病,「他是誰?誰是他?不過是一把破琴,丟了便丟了,又何需心疼?」

  「他……他……」她微微喘息,秀眉淡擰。

  「阿女,你還想騙姆媽嗎?」霍小喬歎著氣,「你向來精靈聰穎、心思百轉,到底也是從姆媽肚子裏爬出來的,你心中想些什麽,姆媽還捉不准嗎?」


  沐灩生怔怔看著娘親,毫無預警地,兩滴淚珠無聲無息的滑下,她抿著唇,依舊改不了愛笑的性子。「姆媽,我做錯了嗎?我只是不想阿爹傷了他。」


  霍小喬爲她拭去眼淚,見她如此神情,才頓悟女兒真已動情。

  「他困在後山的鐵牢,你阿爹……對他下毒……是『九重蠱』。」

  「什麽?!九重……」沐灩生不敢置信,身軀一軟,跌坐在椅凳上。

  「九重蠱」九重苦。「重」,音同蟲也。此蠱以九種毒蟲驅使,毒質時而相容、時而相煎,相容時毒性大增,相煎時猛烈難當、生不如死。

  「爲什麽……阿爹說過,他不會取他性命的,等換來製圖,便放他離去。阿爹明明這麽說的,又怎能對他用毒?」

  「你阿爹指的是現下不殺他,如今他仍是性命無虞,用來與漕幫做爲交換,並未違背承諾。」

  「阿爹想藉此控制他?」冷靜,她要冷靜思索,心急只會壞事。斟酌阿爹的計謀,她微微牽唇,「恐怕沒這麽容易。燦郎他……不是甘受威脅的性子。」


  霍小喬又撫著她的發,輕聲而言,「是不容易呵……這麽多的好男子,你偏偏對他動情,唉……你不該選他的。」頓了頓,她再啓口:「若得自由,他定會報復,擔心放虎歸山林,因此……你阿爹並不打算爲他解毒。」


  那解藥提煉之法僅傳歷代的滇門門主,每回煉製「九重蠱」的解藥,煉丹房內必是腥味繚繞,似是鮮血的味道。沒有解藥,即使他目前平安,將來毒發,沒人能耐得住九重蠱毒,受盡折磨仍舊難逃死劫。


  她下意識望向窗外,真盼著有一雙翔冀,飛到那人身邊。

  ☆     ☆     ☆

  見他。她必須親眼瞧著他,知道他現在的模樣。

  自崖谷歸來,他便囚在蒼山上的鐵牢,受到嚴密的監視,到今日已過半個多月,她無時無刻不思索如何救他,卻是連連失利,阿爹總有辦法阻絕她。

  這回,他是鐵下心腸,求也求不動了。

  蒼山羊腸雪道上,沐灩生尾隨在爹親身後,兩人披著暖裘,羽片似的雪花縈縈飛落,放眼望去,天地皓白。

  「你應允之事,不可忘記。」沐開遠忽而道,口鼻噴出白霧。

  「孩兒知道。」地上留著一個個腳印,她垂首,跟著爹的步伐移動。「阿爹,您應了我的事,不能忘。」若不如此,做這條件交換,她見不著他的面呵。


  「那是自然。」他微微一歎,「你向來瀟灑,阿爹希望你能做到那日在崖底所說的話,只是拿那個小子打發無聊,他對你沒有情意,若你還執迷,便是作踐自己,你是聰明的孩子,這道理定是懂的。」


  她懂,只是心弦如琴,已撩撥出悸動情曲,止難止、抑也難抑。

  繞出迂回山徑,巨大的天然雪柱聳立,四名駐守的手下同時迎了出來。

  「門主、小姐。」雪光映著他們背上的彎刀,流光銳利。

  沐開遠略微頷首,一行人步進更深處的雪柱林,沿途皆有留守的門衆,約莫一盞茶,鐵牢入口隱在雪堆當中。一名手下以長鑰匙開啓凍成冰的鐵門,領著沐開遠和沐灩生進人。


  「你先下去。」沐開遠道。

  「是。」那名屬下交上鑰匙又出鐵門。

  鐵牢建造於地底下,四邊以鐵鍍銑,步下二十來階石梯,她終於瞧見了他。

  容燦盤腿端坐,雙手撚式置於膝上,劍眉舒弛,眉心則刻著淡淡的皺痕,兩眼靜靜閉合,正自養神。

  沐灩生碎步奔近,見一條粗身鐵鏈由鐵壁延長過來,從後頭分別鎖緊他的頸項和腰際,然後是手銬腳鐐,她心中又驚又痛,竟不知他讓人這般對待,而這些全是自己的親爹下的命令。


  「燦郎……」她破碎地喚著,身子蹲在他身畔,那剛毅的輪廓是一片靜然,透著不尋常的灰白,她著了魔,手輕輕地撫著他微削的頰。

  「燦郎……」她再喚。

  終於,那男子如她所願睜開雙眼,一張峻容有了森然的轉變,若是目光能殺人,她早已在他的注視下斷送性命。

  她朝他微微地揚唇,這是一個慣有的動作,她的笑媚豔動人,自顧笑得愉悅,不管容燦冷若冰霜的面容。她瞧見了他,該要欣然歡喜,不是嗎?方寸酸疼,她一手抓緊衣襟,突再也無法輕靈,沾染著憂邑。


  「阿爹,讓我同他單獨說些話可好?」

  「不行。」沐開遠斷然回絕。「你跟著我來,就得跟著我走,我已向西南分部下帖,答應楚雄的求親,近日,水陸的迎親隊伍就要抵達,我要你多花點時間準備,咱們此次萬不可敗。」


  便是這個條件。她應允嫁予副門主楚雄,表面是共結秦晉之好,實際爲鬆弛楚雄的戒心,讓阿爹有充裕的時間部署局面。楚雄據西南滇域,勢力日漸,這幾年動作頻頻,絕非甘願永居副門主一位,滇門派系遲早要做統整。


  她答應阿爹的要求,爲這計謀披上嫁衣,爲求見他一面和解藥一顆。

  「既已應允,我定會完成,阿爹也別忘記,您應了我的條件。」

  沐開遠細眯利眼,面色深沈,如何處置容燦這頭猛虎,他內心自有定論。

  「阿爹,讓我跟他獨處吧。」

  沐開遠不語,神態明顯不悅。

  見狀,她心一橫,蠻氣地道:「那好,誘漕幫大船入葫蘆峽之事,您派別人去吧,我是不去了。您也別想我乖乖嫁給誰。」

  「你不要『九重蠱』的解藥嗎?你不是想救他的命?」他也動怒了,看著女兒竟爲一個漢人小子費心思量,違抗父命,他不氣也難。

  沐灩生回眸瞧著容燦,後者依舊面罩寒霜,兩人的眼神一熱一冰,她不怕的,不怕那寒意凍人,賞給對方嫣然微笑,沖口便說:「大不了,我就跟著他,怎麽也快活。」他死,她也死。


  「你--」瞧來,女兒的蠻性是遺傳到他了,和自己一般性情,頑固起來,任誰也制不了。沐開遠總算體會,一甩袖,身影步出了地底鐵牢。

  兩人獨處,牢中陷入片刻沈默,只是相對看著,沐灩生慣然地笑,以笑來應付他滔天的怒氣,也平緩著胸中痛意。

  「燦郎,唉……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她軟軟歎息,語氣如對待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握著他單邊的手背,目光憐惜地掃過鏈在他身上的粗鐵。「阿爹這樣待你,也難怪你要生氣的,我同他向你賠罪,好不好?」


  小手讓大掌猛地扣住,容燦面色鐵青,將她粗魯地拉近,咬牙切齒道:「若我弟兄有何閃失,我必血洗滇門。」

  沐灩生乘勢貼住他,螓首擱在他的頸肩,幽幽低語:「爲了你弟兄的安危,你要復仇、血債血還。那我呢?我就要嫁給楚雄,當他的新娘子了,你半點也不計較嗎?燦郎……你真沒將我放在心上嗎?」


  他在她布下的美人關裏大跌一跤,是心中有伊人倩影,才教自己委實難以狠下心腸,若否,他有無數機會取她性命,要真無情,也不會陷於如今的處境。


  他是恨,原來自己亦是凡夫俗子,受不住美色誘惑,蜜語甜言。

  而此生唯一動情的女子亦教他恨極。

  「你愛嫁誰便嫁誰,與我何干?」怒至深沈,神情愈靜。他肩胛用力地頂開她的頭,忽視方寸酸痛,冷冷扯開薄唇,他也笑了,是一抹涼薄。「你想玩樂、想消磨時間,去找另外的倒楣鬼,恕不奉陪。告訴你,沐灩生……若不是我中毒內力盡失,我將十二萬分樂意去扭斷你美麗的脖子。滾!別出現在我眼前!」說完,他閉上雙眼。


  這回動的是天大的怒氣,看來是不易息怒了。

  她怔望著他,聽那些字字淬毒的話語,心一酸,脾氣也卯上了。

  管什麽恨不恨、怒不怒,管他那群什麽王八弟兄,管那個該死的假姻緣,她什麽都不想管了,牙一咬,整個身子撲向他,張臂抱住男性的軀幹,小嘴緊緊、緊緊地含住他的雙唇,舌尖抵著他的齒,硬要與他纏綿。


  「你就這麽不知羞恥?!」容燦憤恨地推開她,兩人的唇都受了傷,是彼此齧咬的印記。揩掉唇邊的血珠,他怒瞪著,見她用小舌舔去紅唇上的血點,心魂猛震,他隨即寧定,暗暗痛斥自己。


  還是那副無辜神態,軟軟地,她歎道:「唉……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沒辦法的……」

  去他的喜歡!去他的甜言蜜語!去他的沒辦法!他若不能記取教訓,便要跌入阿鼻地獄,永不超生,便是一千個一萬個該死。

  「無恥!」他惡狠狠地吐出一句。

  「是呀,我就是不知恥。」那神情好似不以爲意,她微揚起小巧的下巴,不怨不躁。「我又不是你的漢家姑娘,哪里懂得什麽禮義廉恥,我就是喜歡你,就是想親近你,喜歡吻你、抱你,你又能奈我何?」胸口微喘,她心跳好急,像針紮著一樣,刺疼刺疼的。


  容燦感覺峻臉發燙,有半刻說不出話來,他真是遇到命裏克星了,對她真是又氣又恨,狠不下心腸又無可奈何。

  一會兒,他堅硬地啓口,眉心淡有倦意。「你們想取火藥及其他火器的製圖,想以我做爲交換,這筆恩怨漕幫是記下了,即便我在劫難逃,我的弟兄亦會替我向貴派追討。你我是敵非友,仇人相見但論生死,你的情意,我消受不起。」


  「別對我說道理,我聽不懂。」對他,她任性而執著。「我從沒當你是仇人,你誰也不是,你就只是燦郎,是我心裏頭的那個人。」

  「你氣也好、恨也罷,我才管不了這許多,我就想纏著你,讓你一輩子聽我彈琴唱歌,我心裏就快活。」語氣到得最後有些急了,她察覺到,用一朵笑緩和下來,眼成月彎,秀眉飛揚。


  「你中了滇門奇毒『九重蠱』,那解藥我會設法替你取來。」接著,她立起身子,由腰間取出一隻小袋,「這裏頭有三顆丹藥,你心口鬱結難當時可食一顆。」那是她由煉丹房偷來的續命還魂丹,單一顆已價比千金。「你拿去。」


  她遞來小袋,容燦卻是不收,雙目又是一合,瞧也不願瞧上一眼。

  「唉……你總愛生氣。」她歎息,眸光盈盈,閃過微乎其微的脆弱。

  將小袋放在他腿旁,她俯身飛快地親了親他臉頰,怕他又要罵人,二話不說,她旋身跑上石梯,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暗處,卻不知身後那雙男性的眼,矛盾著、苦惱著、抑鬱著,亦偷偷目送著她……


  行至此,渺渺情懷未成事,可歎風波惡情生。

  ☆     ☆     ☆

  門主之女出閣,是滇門難得的盛事,何況是嫁予同門副門主爲妻,真可說是雙喜臨門、喜上加喜。

  婚禮將於五日後舉行,而楚雄亦遣部分迎親船隊先行護航,自己再率領其餘屬下由西南分部緩行,預計在婚禮的前一日可抵達。

  自婚事公佈,這幾日,蒼山銀嶺的總堂熱鬧非凡,人人忙得不可開交,只除了門主、門主夫人,和待嫁新娘。

  他們是各懷心事。沐開遠正自部署,想利用此次機會擒住楚雄,介時雙方人馬立場挑明,不必再維持薄弱假像的和平。他必須先下手爲強,若這一戰得勝,再得火藥和火器的製圖,定可保滇門長安。


  至於霍小喬,從頭至尾皆持反對態度,可女兒爲見那漢人男子、爲求一顆解藥,竟甘願冒奇險,若不是沐開遠將在婚禮當天下手攻擊,她怎可能把女兒許給相差二十來歲的楚雄。


  最平靜的反倒是沐灩生。

  江面平穩,八艘烏篷船揚著四角帆集結而行,每艘約載十名滇門好手,船身的火焰花印記傲然綻放,在烏黑的船色中顯得格外耀眼。

  前頭領船,船板上,清風吹揚著女子的發絲,她握住自己的長髮俐落地盤在頭上,以一條錦繡頭帕纏繞,結成苗族姑娘常梳的髮型。

  「小姐,轉過此彎,再行半至就是葫蘆峽了。」一名手下來報。

  沐灩生朝他微笑,「阿克達,我知道的,謝謝你。」

  「小、小姐,這是屬下該、該做的。」阿克達黝黑的臉微赭,連忙福身退下,擋不住滇門火焰花的魅力。

  葫蘆峽,苗語稱「苦土魯」,是滇部百千水域中最變幻多端之境,卻鮮少人知,因真正經歷過的人,大都已長眠江底。

  峽如葫蘆,水域一窄一寬相互交錯,船隻行過,以爲已入平坦江面,誰料正是進入葫蘆口,河道連續變化,時而縮、時而放,水勢更是不同,到得後面幾重,竟能激起湍急水浪,多少年來,吞噬無數性命。


  幾日前,漕幫大船出現在楓林江畔,她暗自猜測,是爲等燦郎前去會合。遵照阿爹指示,她率領烏篷船隊前去,表明要以手上人質籌碼做爲交換,當下兩邊人馬轟然而起,爭鬥一觸及發,後來她要求與船上的當家見面,而那日,她、宋玉郎,以及張鬍子三人相談甚久,所論之事也只有他們自已知曉。


  又過兩日,烏篷船隊回報,道漕幫大船已被誘入葫蘆峽,船身在中段峽灣徘徊漂蕩,進退無路。

  凝視江水片刻,沐灩生深深吸了口氣,沁冷的空氣多少安穩了紛亂的思緒。她踱回船中,撩開厚布簾幕,身子探入船艙。

  那個男子依然維持相同的坐姿,背梁挺直、手置於盤腿上,自若地閉目善神。

  他知道是她,因那股擾人心智的香氣,他可以不看,卻無法不去呼吸。

  蠱毒消瘦了雙頰,將他的輪廓刻塑得更顯深沈。沐灩生心一痛,有滿腹憐惜,是他棄如敝屣的自作多情,她微微笑著,想觸摸他的容顔,卻怕打亂現下的平靜,指尖悄俏伸近,與肌膚離著些許距離,隔空撫觸他的臉。


  即是如此,容燦仍感受到她掌心的熱力,神俊黑眸陡地睜開,與她四目相接。

  「唉,你別又生氣了。」她對住他笑,收回小手。

  容燦原打定主意不理會她,冷冷一瞪,雙眼又要合上,眼角卻瞥見她拿出鑰匙,心下微怔,尚不明白她轉什麽心思,她已靠了過來,替他解除手銬腳鐐。


  「待會就到葫蘆峽口了。」她喃著,情難自禁,手指觸著他腕上的刮痕,見到那只銀環,嘴角又是微笑。

  容燦移開手,冷聲道:「解開束縛,你真不怕我殺了你?」

  她凝著他,瞧他冷峻至極的模樣,明眸眨了眨,柔聲說:「你中了毒。」

  「取人性命不一定非得用武功。」

  她好似無時無刻不在笑,成了最自然的風情。「好呀,你就把我殺了,等我變成了鬼,時時刻刻纏著你。」

  他不說話,清冷的眼底燃起火焰,心緒既冷又熱,真想狠下心來,偏偏對她出不了手。對自己真是恨極、怒極。

  「你想如何?」

  沐灩生沈吟了會兒才答:「還能如何?不就拿你去和你那些弟兄談條件。」

  容燦其實也已猜到,從方才便在思索如何扭轉劣勢。

  「你別妄想,我會下令要他們直接攻來,那些火藥的威力你也見識過,真要打,這幾艘烏篷船是不夠轟的。」

  「我知道。」她又展現出無辜的神情,語調柔柔軟軟,「可是你的弟兄們誤入葫蘆峽,那峽灣易進難出,他們都自身難保了,除了乖乖聽咱們的安排,又能有什麽作爲呢?」


  他又拿目光殺人。沐灩生咯咯輕笑,「唉,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

  「小姐,葫蘆峽口已到。」外頭,阿克達來報。

  「乖乖的,要想著我呀。」她伸手摸他的臉,卻被他偏頭躲開。「我喜歡你,燦郎……你要記在心裏。」馨香撲來,她又任性地偷了他一吻。

  快步出了船艙,映入眼簾是兩旁高聳峻嶺,河道極縮,爲葫蘆峽入口。

  「傳令,各船之間鎖上鐵鏈。」這是安全進出葫蘆峽的方法,入峽的船隻以長鐵鏈相系,必須留多數的船隻在峽口外,如此,才可將已入峽的船拖出,不讓峽灣中強大而難以預計的水流控制。


  幾名好手很快地動作,八艘烏篷船以鐵鏈連環。

  正待航入峽口,兩旁崇嶺間的支流響出急嘯,忽聞清厲之音,滇門教衆無不大驚,領船船艙中,容燦雙目陡睜,炯炯有神,唇角淡淡上彎,知道那長嘯是六弟宋玉郎所發,意爲圍擊。


  他掀開船簾步出,果如所料,五艘中型武裝船夾擊烏篷船隊,將他們困在中央,而烏篷船因爲連環,造成在此緊張時刻,無法獨自突圍。

  武裝船由四面八方轟出十來顆火藥,卻是一顆也沒擊中滇門的船,總是差了小段距離,火藥沈入水裏爆炸,水面不再平靜,猛浪將烏篷船隊弄得天昏地亂,幾名手下還因此跌入江中,所幸他們個個水性極佳,尚能在亂波中穩住身子。


  「停手!莫傷我門衆!」沐灩生在混亂中揚聲。

  炮聲停止,過了片刻,煙灰散去、江面稍息,才聞對方以內力送出渾厚聲音。

  「沐家女娃兒,咱們這群漢子也不同你爲難,你乖乖把咱的頭子還給咱,漕幫就當沒這恩怨,往後還是哥倆好、一對寶,你說如何?」張鬍子呵呵大笑。


  「我說過,你不會得逞的。」容燦立在她身後,心情很是複雜,神情無變,同伴前來救助,他依然是冷冷的、淡淡的,森森地看著這一切,心中閃過疑慮,不懂爲何那連續炮擊,竟是彈彈虛發。


  聞聲,她回眸輕睞,唇上是一朵無畏的笑。

  「小姐,他們不是困在葫蘆峽?怎麽這會竟出現在此?」阿克達飛快說著族話,手中彎刀一抽,直直指向容燦,「小姐別怕,我們以他爲人質,殺出一條血路吧!」


  容燦單眉一挑,沈靜地瞄了瞄架在頸項上的彎刀,冷冷牽唇。

  「沐家小娃,你睡著啦?想妥了沒?咱弟兄手發癢,又想點炮火過過癮,再不說好,可別怪咱沒提點。」張鬍子又說。

  沐灩生似是讓他逗笑了,歎著口氣輕輕搖頭,那可人的神情教容燦覺得詭異,心中的疑慮慢慢擴大。

  「我聽到了,你若再點炮火,我的弟兄手也發癢,恐怕要將你的頭兒斬成十七、八塊的,到時可真對不住啦。」那軟膩語調讓人心酥。

  「唉唉,你這娃兒真頑皮,怎能將咱的頭兒斬成十七、八塊?那可醜啦。」

  「可不是。」她笑聲清脆,「你的弟兄不胡來,我的弟兄自然也會安分。」

  「可咱們兩邊總不好這麽耗著呀!咱的弟兄光棍多,再耗下去便耽誤他們討老婆了,你倒說說該怎麽辦?」

  「呵呵呵……鬍子伯伯,您說話可有趣了,我喜歡您。」

  身後的容燦猛地雙目陰沈,他可不怎麽歡喜。

  又聽沐灩生輕嚷:「你且等等,我把你的頭兒送回去便是,可先說好啦,你們先得放其他人離開才行。」

  「小姐?!」阿克達一心護主,那過切的神態讓容燦又是沒來由地不悅。

  沐灩生朝他笑,溫言道:「阿克達,別擔心我,我會很安全的。」小臉微擡,定定望著容燦,似是思索什麽,頭一甩,又對阿克達說:「你帶著大家離開,我單獨送他過去便好,一完成,我會跟上你們的。」


  「不行,小姐。」他兩眼發火。「阿克達送人質過去,小姐同大家先走。」

  「阿克達,你不聽金鞭霞袖的號令嗎?」她口氣轉硬,拿出滇門火焰令。「我命令你即刻率衆離去,不得遲疑。」

  阿克達心不甘情不願,瞪著那塊權杖,悶聲領命。

  領船上的滇門門衆轉乘其餘七艘烏篷船,解開連環鐵鏈,將容燦和沐灩生單獨留在船上,阿克達領著大家匆匆退出,不過須臾,已在水域十裏之外。

  此時,武裝船一舉航向落單的烏篷船,將它團團圍住。

  「三 哥。」宋玉郎輕搖書扇,乘船已觸及烏篷船頭。

  「燦爺!」衆弟兄亦上前招呼。

  而烏篷船上的兩人倒像是老僧入定。

  他瞪著她,她望住他,他眼瞳中兩簇火點,是危險的光芒,她不怕的,對他的怒氣早練就一身銅牆鐵壁。

  「這兩人是怎麽啦?」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哦--ㄟ--天冷,火氣大,然後就卯上了。」

  「你他媽的,天冷還會火氣大嗎?」

  「你才他奶奶的!」罵了句更毒的。「你問我,我問鬼啊!」

  「問問嘛!做什麽凶巴巴的?」

  「我天冷,火氣大行不?」

  忽地,沐灩生啓口:「怎還不過去,你的弟兄正等著你呢?」她頓了一頓,捉弄地眨眨眼,「莫不是捨不得我?」

  他會舍不下她?!笑話!容燦嗤了聲,朝她逼近,腳步卻見虛浮,他強撐住,出手欲要擒拿,無奈脈絡已空提不出丁點內勁,蠱毒刺心,身軀猛地往前栽。


  「燦郎!」她心下一驚,撲前想扶住他,但宋玉郎行動更是迅捷,搶在她之前提撐住容燦,輕身功夫行雲流水,待眼前定下,他兩人已落在漕幫船上。


  「玉郎,活捉,別教她跑了。」喉頭微甜,容燦咳出一口血,雙目仍睖瞪著。

  「可是、可是……」宋玉郎來回瞧著兩位當事人,覺得事情棘手複雜,非一時半刻解釋得清,更何況三哥現下的狀況不好,他不認爲此時是說明一切的好時機。「唉唉,三哥,你就讓她走吧。這事拉拉雜雜的,眼睛看到的並不表示全爲實情,等你休息過了,玉郎自會詳加說明。」


  「燦郎……你想留我,我心中可歡喜了。」她嘴上如是說,嫵媚揚唇,卻快速翻轉風帆,長杆一撐,船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沐灩生!」容燦大吼,又是虛咳。

  「在我拿到解藥之前,你的弟兄會好好看顧你的。」她隔著江水凝視他。

  「張鬍子,揚帆追上。」他回頭命令。

  張鬍子一口酒剛落肚,搔搔滿腮鬍鬚,擠著眉,「燦爺是想抓她換解藥嗎?唉,我瞧倒也不必,那女娃兒對你挺鍾情的,爲了她的燦郎,定會設法把解毒的藥雙手奉上啦!這多好,咱們輕鬆等著便是。」他「燦郎」兩字還故意加重音。


  此際,容燦壓根沒想到解藥之事,只認爲輕易教她走了,因她而起的恩怨情懷該如何排解?心矛盾的沈甸了起來。他將那感覺歸咎於內心怒濤未得平息,滇門欺人如此,他若不報復,怎對得住自已?


  正待說些什麽,十裏水域外忽傳炮聲轟隆,灰飛煙塵急沖入天,遠遠望去,灰濛濛的一片,接著又是連續炮擊,衆人無不驚愕,尤其是沐灩生,知阿克達等門衆定在前方遇上危險。


  「你們--」她瞧前方變色的天際,掉頭喊道:「你們不守信約?!」她道是漕幫設下埋伏,殲殺滇門衆人,一時間慌怒攻心,俏臉陡地雪白嚴峻。

  「天地良心啊,姑娘。」宋玉郎溫言回說:「漕幫絕不做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她無心聽他多說,雙臂運勁急撐長杆,烏篷船以甚急之速行去。

  這會兒不用容燦下令,五艘武裝船默契十足,將帆面改向,亦以驚人的速度追趕烏篷船。

  他們倒要瞧瞧,是誰人在前方撒野?嗯……或許,順便湊湊熱鬧。

  反正是天冷火氣大,瞧瞧熱鬧,心頭也爽快。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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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天晴花已老


  狙擊者當然不是漕幫,那清一色排開的烏篷船,船身刻著美麗的火焰花,開展的風帆上卻以簡單的筆畫勾勒著一頭玉面靈。

  沐灩生心頭陡地雪亮,知那三面靈是西南滇門分部的吉物。

  又是一記炮轟,尚未靠近,水面興起的波浪推擠她的船。

  她奮力穩住船身,長杆使勁揮擺,夾雜的炮聲中清楚捕捉到同伴的慘叫,心中急怒,終能體會容燦說那句「若我弟兄有何閃失,我必血洗滇門」時的心情。


  周圍水面飄散著船板旗帆,許多被炸得肢離破碎的人,她搜尋著可能生還的門衆,卻無一所獲,頓時,憤恨之情填滿心胸。


  「阿克達!」她大喊,朝一個半浮在水面上的人劃去。來到他身邊,她伸手一探,將他拖上烏篷船,「阿克達。」

  「小、小姐……」阿克達大口喘息,他泅水技巧高絕,落入江面亦可無虞,但胸前一道撕裂傷痕,染紅全身,教他喘不過氣來。「小姐,快走……」

  沐灩生朝他笑,眸中有憤然悲意,雙手緊捂住那道要命的口子。

  「是副、副門主……那是迎親船隊……詭訐,大家都、被騙了,蒼山總堂可能有、有危險了……門主和夫人有危險……」

  這方僅餘沐灩生一艘船,在散佈滿江的殘骸上格外突兀明顯,很快成爲鎖定的目標,幾門炮已同時轉向她,她猶然未知。

  「轟」地震天價響,火藥點著、炮火擊發。

  沐灩生的船無任何損傷,而是幾面玉面靈的船帆傾倒而下,隨著驚叫和毀壞的船板撲入江水之中。

  她螓首一擡,見漕幫的武裝船迅捷地航近,武備全開,擊出火藥的炮口還冒著白煙,衆人各司其職,取竹筒火藥、填裝、再瞄準目標,等下一波命令。


  情勢急轉而下,戰備雙方皆訝異對手擁有威力十足的武器,烏篷船雖多,但船身不大,僅能架上一組輕型炮火,而漕幫武裝船左右船身各有兩組,每艘共四組,來回穿梭對敵,機動性甚高。


  烏篷船隊緊接著反擊,漕幫分散追擊、炮火齊發,江面上一場大戰,打得波濤洶湧、灰飛煙滅,空氣中儘是硝石硫黃的辛辣味。

  一切似乎離得好遠,沐灩生木然看著,等雙眸調回時,懷中的阿克達早已氣絕身亡。一艘武裝船邊閃避炮火、邊轟擊敵人,朝她急駛過來,兩船船身相靠。


  「沐灩生!」船上的人張口狂吼,臉蒼白如寒霜。

  「三哥,哦,別激動。」宋玉郎苦笑,拖住容燦的身軀,阻止他往烏篷船跳下,忙不叠對烏篷船上唯一存活的人勸道:「姑娘,你上咱們船吧,我三哥擔心你,怕你讓炮火給傷了。」


  「誰擔心她?!我是要活捉她!」容燦又是狂吼,勉強忍住喉間麻癢。

  「好、好--隨你怎麽說。」宋玉郎舉起雙手安撫,不想多辯。

  此時,一顆炮火擊落在離船身甚近的水面,激起好大的水花。

  「沐姑娘,上來吧。」宋玉郎再勸,容燦卻不說話,抿著唇冷冷看著。

  她抱著阿克達,雙手和上身沾滿了鮮血,對宋玉郎的叫喚似未聽聞,唇邊有笑,「阿克達,金鞭霞袖替你報仇。」她的唇輕輕點觸他的眼皮,接著,將阿克達推入江水之中,讓水流淹沒了屍身。


  驀地,她昂然而立,回首瞥了容燦一眼,唇上的笑淒豔絕媚,彷佛是最後的流連,然後長杆一撐,她使勁地劃動,讓烏篷船直直撲入敵人船隊中。

  「沐灩生!」容燦怒極,一聲令下,武裝船追隨而去,炮火連開不歇,一面爲她護航、一面阻她去路。

  「該死的,你想幹什麽?!」他氣得幾要暈厥,真恨自己此刻內力盡失,只能靠弟兄來保護她,而不能親自護她周全。等一下,保護她?!護地周全?!他到底在想什麽?不、不!他是爲了活捉她,以解心頭之恨的。


  她不語,見烏篷船無法再近,抛掉長杆,右手拉扯腰間,那條金鞭破空厲響,勾角鞋踩踏船板,身子如一團火焰,淩躍在水面上。

  那飄浮的屍體、散亂的板塊成爲她藉力之點,腳下踩著的是滇門門衆、是她的弟兄,她心中怒痛,豔麗容貌盡現殺機,尚未落在敵方船隊,手中金鞭已出,招式快如電,連續擊中十來名漢子。


  「楚雄--出來,別做縮頭烏龜!金鞭霞袖要同你決鬥!出來--」她嬌聲怒喊,身軀不停地在各艘船上游鬥,尋找背後的主使者。

  「金鞭霞袖,你跟我們要人?明明是總堂安排的詭計,你會不知他在何處?」一名老者開口直斥,他使的是九節鞭,精妙地回擋沐灩生的攻勢。

  她識得他,那老者是西南滇門分部的長老,一直待她不錯。

  「齊薩伊,是楚雄背叛滇門、背叛門主,他懷有二心,買通中原玄風堂的殺手取我與瀾思的性命,爲奪門主之位,他讓總堂與分部陷入對立局面,吸收西南外族勢力,如今又殺同門之人。金鞭霞袖不殺他,對不起枉死的滇門兄弟。」她說著,手中金鞭如有生命,將主人團團護住。


  「一派胡言!」齊薩伊灰眉怒揚,「是門主無廣大的胸襟,他不能容人,猜忌副門主,造成對立局面,蒼山總堂才是罪魁禍首。」九節鞭在半空對上金鞭,他大喝:「捉了你同總堂要人!」


  情況十分混亂,不知哪個環節出錯?竟是各爲其主、各說各話。

  似乎聽見有人喚她,是那熟悉的音調,總是怒意騰騰的。她一笑,金鞭無比淩厲,暗勁一吐,硬生生扯裂九節鞭,金鞭再下,老者命在旦夕。

  她在做什麽?誅殺同門?!這般,與楚雄有何分別?!

  念頭猛然生起,她冷汗盈額,鞭梢偏開準頭,將烏篷船擊裂一角。

  沒料及,齊薩伊做最後撲殺,他身軀直撞而來,沐灩生來不及避開,雙雙翻入江水之中。

  掙扎中,她又聽到那人喊著她了--

  水面上最後一幕,是她教人由身後扼住頸項,小臉痛苦,眉目緊皺。她抱著老者,身子往前翻滾,兩人沈入更深更冷的江底,不再浮起。

  容燦無法忍受,在炮火煙塵下跟著撲入江水,如同當日他墜崖救她。

  「三哥--」宋玉郎大急,若是平常,他才不擔這個心,可現下三哥都自身難保了。唉唉,他認命苦笑,身子一縱,跟著躍下水。

  「燦爺、六爺--」張鬍子叫著。

  奇啦!怎麽一古腦兒皆往水裏沖?他皺著眉、搔搔鬍鬚,決定先解決敵人。反正敵不停轟、我不停,敵若停轟,我就贏。

  水面下,容燦尋找她的身影,雙臂奮力劃動,想加快速度卻有些力不從心。

  水溫極凍,蒼藍下,他終於瞧見她,血由她周圍散開,染紅江水。

  他心一驚,提著一口氣遊去,竟覺這短短距離如千里、萬里般遠長,費盡心力碰觸到她,他緊緊圈住她的柔軟,想也未想,將所剩的氣息渡到她口中。


  明眸睜開,意識到現下的狀態,目光中有驚有喜,她亦反手用力地抱住他。

  她沒事……望見那對美麗的眼瞳,容燦隱約有所意會,忽地胸口煩亂刺痛,人有些支援不住了。

  她抱著他正欲破水而出,千鈞一刻,腳讓一隻枯勁的手握住,她回望,見方才性命相搏時,教自己以短匕刺中胸口的齊薩伊雙目閃著精光,死前亦要拖住她陪葬。


  她拚命踢著雙腳,可是對方下了十足氣力,咬牙死扣。

  不願放、不能放呵,她若放手與他繼鬥,燦郎就飄走了。

  在水底,他的面容慘青,雙目恍惚,口鼻無氣息。

  她不顧了,她要纏著他,只要同他一起,怎麽也快活呵……

  小嘴印上他的,兩人共用剩餘時刻、剩餘的一丁點空氣,就這麽在一塊吧,她想。

  口中嘗到腥甜,是他嘔出的血,她沒有離開他的唇,將那些血吞入腹中。

  猛地,水中激起一片血霧,那拉扯的力量忽然消失,是宋玉郎遊了過來,書扇機括彈出利劍,輕鬆地削下齊薩伊的手。他單手拉住他們,單手向上撥水,三人終於浮出水面。


  觸目所及,江面上,烏篷船毀的毀、逃的逃,漕幫有兩艘船被擊中,所幸只部分損傷,遠遠見武裝船分散各處,救助落水以及毀船上的弟兄,而青天月、翻江蛟和幾名水性高超的弟兄亦下水尋找容燦與宋玉郎的蹤迹。


  宋玉郎取出信號煙火,無奈燃線浸濕,劃不出火花。他遊近,在容燦胸前摸索,找到一隻油布包,他歡呼一聲,取出裏頭長管形狀之物,讓燃火線狠狠劃過自己的俊頰,做了好大犧牲,終於點燃煙火。


  那是閻王寨用以聯絡的信號煙花,「咻、咻、咻!」接連徹響,三朵橙色花火在雲空上綻放,停滯一陣才消散。

  「燦郎。」沐灩生神智轉清,抱住容燦發寒的軀體,心中又憐又愛、又急又慌。

  「沐姑娘,你別慌,我三哥不知經歷多少危難,總是能逢凶化吉,嗯……就是說本來很危險,因爲運氣好,不好的事就變成好事。」他怕她不懂,特意解釋。「所以他命硬得很,閻王都不願收。」


  沐灩生朝他感激微笑,嫩頰在容燦的臉上蹭了蹭。

  「我相信,他會好好的。」

  「你……沒事吧?」宋玉郎關心的問,不知怎地,感覺她麗容罩上一層黑氣。

  她不語,只是笑。

  結果,容燦身上的信號煙火不僅招引了漕幫弟兄,更招至另一艘大船。

  它以滿帆朝這方全速前進,高立的船桅上升起一面錦旗。

  旗幟飄飄,衆人已然分辨,那是閻王寨的大旗幟。

  ☆     ☆     ☆

  因漕幫運送鐵制兵器的船隻失去聯繫,久候在兩湖一帶的閻王寨弟兄接不到船,這情況從未有過,寨中弟兄無不猜測憂心,甚至造成二當家容韜對他的郡主娘子誤會重重,以爲雙生兄弟容燦與其他弟兄失蹤,是她對外泄漏風聲。


  事發,閻王寨已出動探子營好手追蹤,不僅如此,五當家李星魂與排行第七的趙蝶飛亦奉寨主鐵無極之令,沿著流域分頭探尋消息。

  今日,趙蝶飛的大船正在附近,見天際三朵橙色煙火,自然趕到一探究竟。

  大船船艙頗爲寬敞,光線由圓形木窗迤邐而下,造就一室雅靜。

  「滇門的標識,奇也怪哉……」靠在木板牆旁,趙蝶飛透過圓窗觀察外頭,見江面許多燒毀的舟只,以及上頭隱約可見的五瓣火焰花,心中好奇得不得了。偏偏玉郎與張鬍子聽到她的船不日將與五哥會合,兩人直接把昏得不省人事的燦丟下,等著五哥替他治病解毒,然後拍拍屁股便要走人,說什麽運送鐵制兵器與部分火藥的漕幫大船鏈靠在葫蘆峽中段水域,只眠風、臥陽和赴雲三兄弟看守,再不去相救,大船進退維谷、前後困難,三兄弟不餓死也會無聊死。


  問那群大漢要怎麽拖出大船離開葫蘆峽?他們卻面面相覷,彷佛驚訝於一向精明賽諸葛的趙蝶飛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們給了答案--

  「幹啥費力拖船?咱們有炮有火藥,直接把峽口炸了不就得了,遇一個炸一個,遇兩個咱們炸他媽的一雙,大船一路往前開,等到沒峽口可炸,呵呵呵,那兒非改名不可,萬不能再叫葫蘆峽啦。」


  故意吊她胃口嘛!唉,雖然燦在這兒,但想從他口中探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像、有點、不是那麽的容易了。況且,他還昏著呢。

  趙蝶飛慢吞吞收回視線,她身邊坐著卿鴻郡主,正是她的二嫂、容韜的逃妻。她不再胡思亂想,與卿鴻安靜地望著床鋪上的一男一女。

  容燦躺在軟鋪上,峻削的面容蒼白若死,眼角極倦地閉著,緊抿的薄唇泛著詭異的殷紫顔色,雙眉聚攏,鎖住深刻的皺折。

  那名苗家裝扮的姑娘挨在床沿坐著,衣裙上鮮麗的刺繡不知沾染誰的血,浸了水,腥紅更加擴大,毀了一身霞彩。

  她的眼美如星辰,緊緊切切地對住客燦,如幻似夢中,盛載著濃烈的關懷和綿綿的情意。

  她看了許久許久,唇邊挂著微笑,以爲就要這般靜默下去,她忍不住傾向前,小手憐惜地撫摸男子的頰,豔容勝桃李,藏不住的癡心情懷……

  她不理會旁人,俯下頭,紅豔豔的唇貼住容燦剛毅的嘴,她又偷吻他了,改不了這個習慣,因爲上了癮,她強烈地受他吸引,感情深刻濃烈。

  難得捕捉的親熱畫面,卿鴻淡淡笑著、臉蛋微赭,趙蝶飛則「哎呀」地輕喊出聲,滿臉興味,呵呵,苗族女子敢愛多情,今天總算見識到啦!

  船艙中氣氛旖旎,沐灩生舔著他的唇,倏地輕叫而出,人已被推倒跌在地板上。原來容燦已然醒來,僅是合眼假寐,此刻他掙脫了她,半撐起身軀怒瞪跌坐於地的人兒。


  「你就這麽不知羞恥嗎?!」他眼泛血絲,痛恨地蔑視著。

  這話,他說過不下一次,以往她總是笑鬧著帶過,如今卻覺痛徹心扉。

  她選擇相同的回答,語調嬌軟,「我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沒有辦法的。」

  用十丈的苦,換一寸的情,她正嘗試著,在其中遍體鱗傷。

  接著,她立起身子,不在意的笑盈盈如畫,美得教人動心。

  「拿開你的手,別碰我!」容燦轉過臉,躲避她欲拂上頰的柔荑。

  「你中了滇門的毒,我替你瞧瞧。」

  「不必!」對她的柔聲軟語,容燦厲顔以對,殘酷的道:「滾遠一點,別來煩我!」他又受她擺佈、教她擾亂。他原是要擒住她,然後……然後再……再……


  再如何?他不知道、不知道!一團的亂,他的腦筋嚴重停擺。放她離去也不對、將她扣在身邊也不對!怎麽做都是該死的不對!天殺的矛盾!

  沐灩生溫柔望著,細細思量,他定未服下那三顆續命丹,要不,不會虛弱至此,那三顆丹藥可爲他支撐一些時日,待她向阿爹求來解藥,爲他解去蠱毒。


  唉……她是知道他的,依他的脾性,那續命丹藥是難以喂入他口中了。這亦說明她必須盡速取來九重蠱的解藥,至於該如何讓他服下?等時候到了再來費思量吧。


  她原是苗家瀟灑的姑娘,卻爲一個漢家男子跌入情愛的迷陣,酸甜苦悶、深迷不醒、虛實難以分曉,就這麽在黑暗中追尋一朵火光。

  安分地收回手,她唇邊的笑依然美麗,對他的感情直接而熱烈,完全不懂掩飾。「是我錯,你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你不願見我,我離開便是。」說完,她拉開門板走出船艙。


  甲板上吹來冷風,她深深呼吸,已難平息胸口的痛。

  是無形還是有形,她已分不清,扶靠船杆,喉頭滾動著甜膩的腥味,想忍住,可是血無聲息地溢出嘴角,染紅那美好的下顎,一滴滴落在前襟,心中很明白是怎地一回事。


  「九重蠱」,九重苦。燦郎受九蟲之毒,毒入血脈,全身血液已化劇毒。

  齊薩伊扣住她腳踝時,她以爲兩人就要長眠江底,吻著他時,亦吞食了他的血液。如今,她腹中流有他的血,是帶著劇毒的溫暖。

  微微一笑,想卷起霞袖爲自己拭淨,卻在此時,一聲驚呼響起,那女子離自己好近。

  「你、你也中毒……」卿鴻驚悸無比。

  沐灩生亦是驚愕,不想教人瞧見現在的模樣,趕緊捂住嘴,將那些由喉間溢湧而出的血掩住,無奈又是一嘔,擋不勝擋,血從指縫滲流出來。

  她胡亂拭著嘴角,寧定心神後才轉向卿鴻,真心誠意地道:「我設法……替燦拿到解藥,這段日子……請你照顧他。」

  首次,那愛笑的臉上顯露憂鬱,不再強做無謂,情絲縷縷纏繞,她癡戀地回望船艙一眼,在卿鴻來不及反應下,縱身一跳,躍入茫茫江水之中。

  ☆     ☆     ☆

  「哎呀!糟了!」

  「糟什麽糟啊?六爺,最近你說話愈來愈怪啦!」巨掌搔著鬍子,銅鈴眼斜睨著身旁容勝宋玉、貌比潘安的男子,懶懶又道:「若是擔心頰上那道擦傷會留下疤痕,那就甭喊糟啦!咱覺得挺有氣概的,還是會有許多姑娘追著你跑啦。」俊顔上的擦傷是爲了點燃那把信號煙火,浸了水、吹了風,微微紅腫,那模樣教纏著他的娘子軍見了,不知會有多心疼。


  「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說哪個?你不說清楚,咱怎知道這個是哪個?哪個是這個?」

  「我們讓三哥留在蝶飛那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有嗎?」不只張鬍子,聽到的弟兄全皺起大眉。

  「有啦有啦!」宋玉郎的眉皺得最好看。「咱們沒把實情告訴三哥,這其間的來龍去脈他是完全不知,只道那姑娘真要拿他來以人易物。唉唉--」

  船上的弟兄愣了半晌,有人乾笑,「ㄟ--應該不會太嚴重啦!」

  「是啦!反正燦爺現在是打不過金鞭霞袖,沒事沒事!」

  「咱們出了葫蘆峽再去解釋,這不就得了。」

  「是啦是啦。唉唉--」

  唉唉--只怕再多遲來的解釋也是枉然。

  ☆     ☆     ☆

  蒼山銀嶺。

  落日霞紅,美麗依舊,卻是人事已非。

  賽穆斯雙手負於身後,靜靜來到女子身旁,無言地瞭望遠山斜陽,靜謐中,天際飛翔的雲雀,那喚聲無比清脆。

  許久,他終於啓口,無波無浪的語氣自然地融入天地。

  「你何時起程?」等不到回應,他又說:「續命丹所剩不多了,現在趕制也已不及,況且尚有幾味藥材難以得手,你的解藥是他,唯有他,才能救你。」


  女子慢慢回眸,金紅霞光撒落她一身,飄搖嫵媚。

  「他的命,我能救;我的命,唯他能救。」她低低笑著,「這真奇怪,不是嗎?」回蒼山後的日子,她是靠著續命丹維持性命。

  那一日,總堂的弟兄長埋江底,僅剩她一人趕回蒼山,卻是晚了。

  一片殘破、門衆死傷,她找到賽穆斯,他讓毀倒的堂柱壓中背脊,懷中抱著昏迷的瀾思,硬撐著體內真氣,才不至於讓千斤重的石柱斷骨碎脊。而阿爹和姆媽,賽穆斯告訴她,他們與楚雄絕戰,不知是生是死。


  之後,有人在銀嶺絕壁斷崖上發現阿爹的彎刀和姆媽的一隻勾角鞋,每個人都說,他們跌落崖底,可能是同歸於盡,永永遠遠在這蒼山銀嶺的萬丈絕崖底下。


  沐灩生很平靜地接受,至少,表面是極爲平靜的。而瀾思仍未轉醒,腦部受到撞擊,她一直在自己的夢中遊蕩。

  「門主一心想得火藥和火器的製造圖,爲以鞏固滇門,但誰又料及,楚雄早在西南分部暗暗籌備,利用迎親名義,一支襲擊總堂,一支截殺你們。」他負於身後的手改爲環抱在胸,緩聲道:「那人是你唯一希望,你不能心軟。」


  她終於明瞭,何以阿爹每回煉製「九重蠱」的解藥,丹房內那股血腥之氣久久不散;爲何她爲救燦郎,翻遍裏頭千種藥瓶丹甕,偏偏獨缺「九重蠱」的解藥,因那根本是不存在的。


  「你怎會知道解毒之法?」冥思中,她捉回思緒,雙唇失去往日的紅豔,而是染著淡淡的紫。再不去尋他,她活不了多久了。

  「門主替人解毒時,我曾躲在煉丹房的布幕後。」

  「你觸犯門規,按律要毀目割舌。」

  「是的。」他說得很是平靜,「賽穆斯願意接受。」

  她瞧著他一會兒,唇邊帶笑,眼眉柔軟地彎著,清朗地道:「賽穆斯,你沒有錯,金鞭霞袖絕不准你毀目割舌,因爲她感激你。」

  ☆     ☆     ☆

  自容燦身中怪毒,幸得回春手李星魂以高絕的針灸之術暫時保住他的性命。

  但內力盡失,體內蠱毒流轉,教容燦偶會周身發麻,四肢動彈不得,那感覺十分地難以忍受,因神智是清醒的,整個人卻如廢物般躺臥,與死有何分別?


  另外,李星魂爲這棘手的蠱毒還前去遼東碧煙渚,拜訪「玉面華佗」碧三娘,經一番研探,擬出一份對症下藥的單子,卻對其中做爲藥引之物頭痛三分。


  中蠱毒者,血轉劇毒,若欲解除蠱毒,必須讓一陰體飲下自身含毒的生血,此陰體之血可爲藥引。

  換言之,他們需尋找一名女子,讓她喝下容燦的血,再取她的毒血做爲藥引,方能讓藥劑相使相輔,體內的毒血亦會相克相殺。

  但,問題在於,這名女子絕無活路。

  若要痊愈……若要痊愈呵……

  李星魂想著這門奇毒,有毒有蠱,蠱亦帶咒,極其邪魔,他們又要上哪兒找來一個願意走這不歸路的姑娘?這明擺著,一人生,一人死。

  商議後,閻王寨將此事對容燦隱瞞,僅寨主和李星魂知悉,一方面又委託碧煙渚尋求藥引,此任務雖是怪異到了極處,擅長追尋奇珍藥材的碧素問亦應允了下來,這之於他,也是難得的挑戰。


  結果,就在這冬季的末尾時分,碧素問帶著一名姑娘來到兩湖,將她交給了正在漕幫爲容燦診治的李星魂,不留片刻,即又起程返回遼東碧煙渚。

  洞庭湖支流蜿蜒,眠風撐著長杆旋繞著曲折的水徑,舟上尚有兩男一女。

  寒冬腳步漸遠,雖有冷意,也帶著淡淡的清爽。

  見金鞭霞袖來此,眠風訝異得瞪大眼,不僅是他,漕幫衆弟兄全瞪大眼,傻呼呼地看著美人大駕光臨。

  尤其是羅伯特,簡直失了魂,又捂著心口唱起他的情歌,差些蹲下來,讓她當成馬兒騎進廳裏。

  經葫蘆峽一事,對她的敵意少了許多,其實她肯來,眠風心底是挺高興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畢竟明眼人都瞧得出,燦爺回兩湖竹閣養病後,脾氣是前所未有的暴躁,歸究起來,除身中劇毒外,另一個主因便是爲了個姑娘,而這個姑娘不是別人,偏是教他大栽跟頭的金鞭霞袖。


  這情事他是不太懂啦,不過她一來,至少是有轉機吧。唉唉,要不,當燦爺小廝的自己就苦海無邊,回頭也找不到岸了。

  「女娃兒,你來了,大家或許有好日子過啦。待會見到咱頭兒,可別同他鬥氣,你乖,就多讓讓他。」張鬍子飲口酒,埋在黑胡下的唇咂了咂,回味甘醇。


  「我乖,他壞,我是知道的。」她笑容可掬,微微探身瞧著水中的自己。很好,她的妝仍完整,胭脂潤澤著她的菱唇,顯得嬌媚可人。

  張鬍子哈哈大笑,岸邊木梢歇憩的小動物全讓他嚇得四處飛竄。

  「他壞,你也甭怕,回兩湖後,咱弟兄同他解釋過事情始末,漕幫大船深陷葫蘆峽其實是個幌子,嗯……幌子就是說是假的、裝裝而已,用來騙人的。你只是想救出他,並非真要拿他交換的。他聽了是沒啥表示啦,不過,燦爺這人就是這樣,三拳打不出個悶屁,腸子九彎十八拐的,ㄟ--這句子你懂吧,我就不解釋了。」見她點頭,他繼續說:「所以,我猜他心也軟了,偏偏嘴上不說,也難得你整得了他。呵呵呵--」


  「是呀,他常是這樣,心裏想著啥,可嘴上偏偏不說。」她笑著附和。

  「哦……金鞭霞袖,你這次來,是給燦爺帶解藥的嗎?」眠風忍不住問出,感覺她好像變得更豔麗,眉眼勾勒有形、雙腮和唇都上了胭脂水粉。

  「是呀。」她回得毫不遲疑,瞥見一旁的李星魂目中戒備算計,只有他知悉真相。心頭暗暗一笑,也難怪,他對她無法全然信任。

  在探知碧煙渚爲燦郎尋藥引藥材之事,她便知道「藥材」兩字只爲掩人耳目,她找到了受委託的碧素問,告訴他,她便是他要找的「藥引子」,然後堂而皇之地來到兩湖,進入漕幫的地盤。


  他懷疑她,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清楚,她雖可救燦郎性命,但燦郎身上的血卻是她唯一的解藥。

  這便是滇門「九重蠱」,蠱中帶咒,一陰一陽,一死一生。

  小舟緩緩劃入一叢柳樹,繞了進去,竹閣美好地佇立著,寧靜依舊。

  沐灩生不等眠風停妥,身子已跳到竹閣岸邊,輕靈靈往裏頭奔去。

  李星魂一驚,拔腿要追,偏教張鬍子扯住。「五爺,跑這麽急做啥?人家小兩口見面,可不幹咱們的事,你也是娶了老婆開過竅的,難道就不懂?」

  他張望著,急急喊:「唉呀!你不懂啦!」

  這話可惹毛張鬍子。「哎呀--別以爲咱沒討過老婆,就道咱真的不懂了!」

  「不是不是。」真是牽扯不清,李星魂乾脆將實情說了出來。

  這一邊,沐灩生奔進竹合,這兒的擺設她依然記得,在接近臨窗竹軒時,她腳步不自禁緩了下來,方寸間好似來了一隻小鹿,跳亂所有心緒。

  門是半掩著的,她跨了進去,眼睥環顧四周,在臨窗的躺椅上瞧見那個男子。

  他面著窗斜倚,聽見他長指翻書的輕微聲音,沐灩生不能控制唇角,那裏又浮出嬌豔的笑花,心柔軟酸楚。

  悄悄地、悄悄地靠近,在容燦察覺時,她一雙小手已由後頭蒙住他的眼。

  「燦郎……猜猜我是誰?」唉,這世上只有一人這樣喚他,還用猜嗎?

  她好想吻他,隨即想起唇上的胭脂,克制了衝動,不願他知道自己真實的模樣。好想、好想吻他阿……

  斜坐的人猛地回身,大掌扣下她的柔荑,兩人目光凝接,無聲勝有聲。

  她不動,感覺他掌心的粗糙,容顔燦爛溫柔。「你有沒有想我?」

  一口氣憋在胸臆,以爲是夢,直到分明那熟悉的眉眼甜笑,才恍惚回神。

  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他眉心皺折,隨即放開她的手。

  「你來做什麽?」他口氣是煩躁的,還不習慣感情支使。

  「我來瞧你死透了沒?」此話一出,兩人都憶起上回在竹閣相見的情景。

  那時,夏夜美麗,她的眼如天邊明亮的星。自那時起,他便深深受她吸引。

  這陣子,容燦思索極多,仍理不清情緒,總覺得無法將她掌握,兩人的關係就在這樣的不安定中聯繫。

  在蝶飛的大船上,他對她心懷恨惱,怒火高熾,其實大半是惱怒自己爲何受她吸引。之後經玉郎和張鬍子解釋,又見鐵制兵器與其他貨物隨船而回,弟兄們安全無虞--是,他是對她誤解,但讓他受手銬腳鐐之恥,把他如畜生般鎖鏈起來,將他驅入這般困境、形同廢人的始作俑者,卻是她的父親。


  正因如此,「抱歉」兩字,他對她極難啓口。

  他想轉開臉不瞧她,想叫她走別來擾亂他,可是畢竟是想想罷了。

  然後,聽見她說:「你沒死透那很好啊,因爲我已經來了……我在這兒,你就不會死了。」那語調頑皮,柔軟得仿佛喃著一曲。

  不知怎地,心莫名緊澀,容燦端詳著她,被一種突來的不安緊緊攫住……

  恍然大悟,是那對眼,他首次在她眸中察覺那種神情,他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東西」,反正就是不喜歡,極度、極度的不喜歡。

  「燦郎,別生我的氣了,我們好好相處……我帶解藥來了,待你痊愈,我、我就得回蒼山……我不能久待的……」她笑,眼眶熱熱的,她趕緊抱住他,故意將臉壓在他胸前,笑聲咯咯,說得輕鬆寫意,「從此,就毋需再見,我想……我會很忙很忙,忙著整頓滇門,可沒時間來纏著你……燦郎,你高興不?」心又在抽痛,她咬住唇,將翻湧的腥味咽下。


  他的直覺向來奇准,事有蹊蹺,他捺住性子按兵不動,大掌忍不住偷偷地撫著她的香發,目光轉爲銳利深沈。

  此時,門悄悄教人掩上,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開,活像小偷似的。

  來到安全地帶,張鬍子終於放聲說話。

  「咱就說,沐家女娃兒不會害燦爺的,她對他可死心塌地啦,現下瞧見了吧!唉唉,話說回來,她若救他,自己也活不了。你啊你--」粗指指著李星魂,也不管對方是老幾了,「是大名鼎鼎的回春手,若不想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可砸了招牌啦!」


  一旁,眠風點頭如搗蒜。

  如果金鞭霞袖真不在了,光是想像那個狀況,他背脊都冷得發麻,若惡夢成真,往後太平日子是同他絕緣了。

  「一人生、一人死,你們道我希望如此嗎?」李星魂大喊冤枉,「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可是,真有後路嗎?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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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天晴花已老㈡


  他知道,她想吻他。

  窗外,陽光撒在水面,淡淡波光招搖,吹入窗內的風,帶著陽光和水的味道。

  他假寐著,感覺那人輕輕盈盈來到身邊,臉離他好近,近得能聞到她發上的香氣。她停住不動,他腦海中浮現她專注凝視的神態,猜測她正端詳著自己。


  忽地,臉頰暖暖麻麻,她又隔著空氣撫摸他了。

  他知道,她想吻他。心音促了起來,他按捺不動,費力地控制著,竟隱隱期待,期待那柔軟的碰觸,來結束、抑或是加深這甜蜜的痛苦。

  許久許久,她緩緩俯來,在他的嘴上小心翼翼地啄了一下,倏又退開。

  一聲歎息幾要衝出他的喉嚨,他故意裝出無意識的低喃,藉以掩飾。

  見他扭了扭頭平靜下來,她咬著唇再次輕輕攀近,好想、好想深深吻住他,而非這般淺嘗即止,卻擔心胭脂褪落顔色。她只能故技重施,用著輕吻連續啄了他好幾下。


  唇色避無可避地落在他的嘴角,她微怔,隨即伸手拭淨,下一瞬,小手已握在他掌中。她望入男子深邃的眼,尋找該有的怒氣和輕蔑,她可以裝得很勇敢、很無謂,但在那目光中,竟沒有她以爲的東西,她有些迷惑,一臉可愛的無辜。


  「你生氣啦……唉,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不知不覺,她說出這句話,因爲已成慣性。對他陰鬱暴怒的脾氣,她應付自如,可現下他的反應,真教她不知所措。


  容燦細眯利眼,難得見她錯愕又無所適從的模樣,心中竟浮出怪異愉悅。他輕哼了一聲,「顯然,你知道的還不夠多。」

  她寧定,小手撥玩單耳銀環,媚波橫生。「我知道你就夠了。」

  總是小小的、不經意的舉動,淋漓地勾引出她的嫵媚風情。

  容燦心爲之一悸,似乎能夠體會,爲何在展現豔麗無端的神態,她的眼瞳仍明朗如月,時而閃爍無辜的光彩。因她自己亦無所覺,只是天生的、自然的流露。


  「你做什麽直瞧著我不放?」她歪了歪頭左右打量他,抓起一小撮發尾,頑皮地掃過他的頰,燦笑著,「你是瞧我好看嗎?」

  容燦挑勾濃眉,一會兒才道:「爲什麽要搽胭脂水粉?」那些花香蓋住她蜜頰與軟唇散發的自然香氣,他……不喜歡。

  微怔了怔,她眨動靈眸,「你發現啦!怎麽樣?這不是很美嗎?你們漢家的姑娘玩意真多,光水粉就分好幾種顔色,我選了好久才決定的,瞧--」她偏過臉趨向他,「臉是不是變白了許多?還有胭脂,用著好小巧的盒子裝著,我選了大紅顔色,你喜不喜歡?」


  「你沒事化什麽妝?學漢家女子做什麽?!你的臉蛋已經夠--」說到最後忽然截斷,他雙目瞪著,胸口微微起伏。

  「燦郎,你想說啥?」那無辜的神情再次浮現。

  你的臉蛋已經夠美的了。這是他想說的,卻硬生生吞下,因爲此話一出,她定會笑得燦爛得意,她會開始預設他的心意,然後無比神准地命中。她喜愛旁人贊她貌美,他是知道的。


  他是知道的?!容燦內心突兀,難以置信自己會用這種句子。

  見他忽然沈默,她柔聲歎息。

  「以往在蒼山,我和瀾思會摘許多馬纓花,將紅花搗出汁液,擦在唇上和雙頰。這也是我第一次用中原的胭脂水粉,很漂亮……嗯,真的……很漂亮……」她擡起頭,精神陡然振作,「你知道馬櫻花嗎?你瞧--」她將霞袖遞到他面前,獻寶似地笑著,「馬櫻花就是長這個樣子,盛開時花朵好大,又紅又美。」袖上刺著一團團的花采,斑斕如霞虹。


  那不安的直覺又來了。容燦說不上爲什麽,彷佛她的笑容背後,藏著極深的秘密,她不能應付,只有以笑帶過。

  「燦郎,你、你別不說話……」他拿著她直瞧,瞧得她心跳亂了拍。她寧可他生氣吼人,也不要這樣悶不吭聲,就像張鬍子說的,那個什麽……三拳打不出個悶屁來。


  她下意識抿了抿唇,不覺這舉動又勾引他深處的衝動。見容燦還是無語,她倒是有話想說,著思小刻,語音一貫的甜柔,「燦郎,我覺得……其實……你們漢家姑娘有幾個也是好的。」


  容燦眉挑得更高,懷疑自已是否誤聽,她竟一反常態,贊起漢族姑娘來了。

  「你不是說漢族姑娘最最可憐,受禮教的束,處處受限,不敢愛、沒膽子愛?」說出這些話,怎麽連心好似也這樣認爲。

  她唇角上揚。「總有幾個是好的。」頓了一會兒又道:「那日,咱們被人救上一艘大船,船上有兩個美姑娘,一個秀朗英氣,瞧起來精明能幹,一個眉目像畫一般,溫溫柔柔的,雖第一次見面,時間又短,不過,心告訴我,她們都是好姑娘。」她加深微笑,柔柔望住他,柔軟地說:「她們都是漢家姑娘,是好的,燦郎……你要懂得把握。」


  沈默,靜謐。對容燦來說,空氣有絲悶人的煩躁。

  他開日,惡狠狠的,「把握什麽?!」

  明眸溜溜地轉動,她不知他爲何問這問題?把握什麽?還用她說嗎?

  「找個你喜歡的漢家姑娘去愛啊。她們兩個都好,我喜歡她們。」

  「你喜歡你自己去愛啊!扯上我做什麽?我喜歡誰是我的事,還得讓你來教嗎?」他氣得胃痛,心口煩惡,真要吐出血了。

  「燦郎,你又生氣了……」她咬唇,小手自然地拍著他的背,無辜地說:「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

  他真在生氣,怒火讓她燃得漫天飛舞,他瞪住她,兩人這麽貼近,要她走開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你說的那兩名女子,一個是我結義七妹,早嫁給我結義五弟爲妻,兩人恩愛異常,另一個則是我雙生兄弟的妻室,我那兄弟爲她抛官棄爵,兩人正過著神仙般生活,你要我把握什麽?把她們搶了來嗎?!」字字咬牙切齒。


  愣了半晌,她才緩緩地回過神。「是這個樣子啊,那、那……真是可惜了。」接著,她又振作起來,將容燦鐵青的峻顔視爲無物,「不打緊的,總是能遇上其他好的漢家姑娘。」


  她收回手,稍稍拉開距離,笑得眼角眯成彎彎細縫。

  「燦郎,咱們好好相處吧……隔幾日我就回蒼山去了,我想唱歌給你聽。」不等他回應,她起身匆匆跑出竹軒,一會兒又匆匆跑了進來,手上多了一把三弦苗琴。「這是臥陽、眠風和赴雲一起送我的,原來中原也買得到這種琴。」


  聞言,容燦眉不僅挑高,還深鎖成結。「什麽?他們爲什麽要送琴給你?」那三個小子!

  「送琴不好嗎?我很喜歡琴啊。」她感覺到他的怪異,口氣放得更柔,像對待一個任性的孩子。「你別再發脾氣了,我彈琴唱歌給你聽,我學了一些曲子,還沒對誰唱過呢。」她乖,她要多讓讓他。


  最後的話稍稍平息容燦的怒火,他不吭聲,長臂故意越過她,取來一本昨日讀至一半的書冊,將精神專注在上頭。

  他的側面英俊好看,她瞧著,心痛也心酸,知道這樣的機會無多,自當珍惜。

  指尖勾勒,在三弦撩動琴音,她一手按捺、一手彈撥,是苗族曲調,每個音色都包含著切切情意,要人百轉柔腸。

  容燦目逐書中行宇,心早已隨琴音淩波,沈迷著,捕捉著,飄浮著……

  久久的一陣清彈,她手勁轉輕,聽見歌聲軟膩而出--

  情人送我一個夢,
  夢中有山,
  夢中有水,
  夢中的山,層層疊疊真好看。
  夢中的水,曲曲彎彎流不斷。
  山靠水來水靠山,
  若要離別,
  除非山崩水流斷。

  爲何詞中有如此哀意?容燦不明白,雙目無法讀下任何宇眼,緩緩地,他擡起頭,與她氤氳如霧的眸光相會。

  她回他淺淺一笑,琴音未歇,幽幽又唱--

  我送情人一隻環,
  扣也是環,
  解也是環,
  扣著的環,圓圓滿滿真好看。
  解著的環,滿滿圓圓亦不斷。
  環環相扣扣環環,
  若要離別,
  除非火燒融環斷。

  心頭有了不祥預感,因那對眼眸中,他再度瞧見教他不能解釋的「東西」。

  他定定看著,定定思索,定定地參悟著她歌中之意……

  ☆     ☆     ☆

  這幾日,竹閣的日子安穩滑過。

  一早,三弦琴琴音清脆,連枝頭的小鳥都飛下窗櫺;黃昏,琴聲沾染幽情,伴著斜墜的夕日、群群歸鳥;夜色降臨,琴在朦朧中輕輕低訴,明月作佳人。


  容燦仍依照既有的生活作息,用膳、睡覺、調氣、偶爾看些聞書,做這些事時,他明明十分專心,卻往往讓她分去心思,眼角總忍不住瞄著,想知道她在做什麽?有著什麽樣的表情?


  每日午後,李星魂固定前來爲他針灸抑毒。由星魂那裏,他被告知她帶來蠱毒解藥所需的藥引,知此事,他並不放在心上,反而感覺自已愈來愈適應她在身邊的時刻。


  她說,她得回蒼山。若她真走……容燦眉一皺,這可能是自她來到竹閣後,他第一千個擰眉的動作,皆因他那票兄弟。

  兩湖漕幫,除眠風三個毛頭之外,可全是鐵錚錚的大漢子,陽剛氣比夏季的日頭還重,何時有過姑娘造訪,而且還是個嬌豔欲滴的大美人。

  美人來到的消息傳來,漕幫衆英雄是活了起來,三不五時撐著小舟來竹閣下,看看美人、同美人說說話,若美人肯收禮物,淺淺回個笑,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本事頂回去,地陷下去,也有力量拔出來。


  直到容燦發威,還不錯,至少他忍了三日半。

  他派下的工作猛地加多,將那些大漢子往南趕、往北趕、往東趕、往西趕,就是別留在兩湖,動不動就來騷擾。

  不過,這可苦了眠風,有幸留守總堂的弟兄雖不敢來,仍是將許多小玩意托給眠風,要他轉送給美人。這又讓容燦大皺其眉,見她驚喜地接到別人禮物,有時只是一隻竹編蚱蜢、一隻紮花風車、一支七孔小笛,她都會笑得真心愉悅,眸中發光,好似那東西多麽值錢。


  過這幾日,他眉心原有的皺折更是加重痕迹。

  然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這一天剛用完午膳,容燦在竹軒內看著弟兄追探而得的消息。

  書信上詳細說明滇門現下狀況--

  沐開遠夫婦與楚雄同時失蹤,疑是因決戰而墜入銀嶺斷崖。滇門勢力銳減,幫中頓失龍頭,目前,總堂與西南分部一切統整之職,全暫時由具長老身分的賽穆斯處理。


  看來,她要回蒼山幫助整頓滇門,確有其事。只是……心爲何如此不安?

  他細細推敲思索每個環節,長指一下下地敲擊桌面,正出神,窗外臨水岸邊的兩個身影引起他全部的注意。

  不看還好,一看真真火冒三丈高。

  那顆蘿蔔頭竟不怕死,追美人追到竹閣來了。

  岸邊,羅伯特唱著他的家鄉情歌,擺出上身向前做傾、一手捂心的招牌動作,他另一手握著一朵紅花,連成串的歌詞聽不出意思,表情陶醉無比,倒是將一首情歌唱得有模有樣。


  一曲結束,仰著小臉傾聽的美人用力地拍手,毫不吝音地給了一朵笑。

  羅伯特深情款款,將花遞給了她。

  此刻,窗內偷窺的容燦心提到喉嚨,緊縮再緊縮,不自覺,額際已冒出青筋。

  他的緊張其來有自。前天上午,他見到她收了眠風一把繡扇,讓上頭可愛的花鳥圖樣吸引,高興之下,傾身就在眠風臉上啄了一記響吻;接著,昨日下午,赴雲和臥陽帶來幾色甜食,都是孩子才會去吃的零嘴,她每樣都嘗、每樣都愛,口裏含著金柑糖球,兩片唇又去啄人家,一個親在額頭,一個親在右頰,留下兩個淡淡的胭脂印。


  美人的吻教人心醉神馳,也惹來了無妄之災。

  事發後,可憐眠風三兄弟飽受主子的荼毒,反正說什麽錯什麽,做什麽錯什麽,動輒得咎,沒來由就是一頓炮轟,炸得人屍骨無存。

  見她收下他的花,容燦雙目幾要噴出火來。她若是又去「侵犯」別人,若是她敢的話,他會、他絕對會--容燦恨慢地轉著念頭,忽然輕懈下來,因爲她沒有親他,只輕輕一笑,聞著花瓣上的香氣。


  不!他隨即又想,她怎麽可以對那顆蘿蔔頭笑?!還把花湊到嘴邊!正打算沖出去,忽聽她柔軟地啓口。

  「羅伯特,你家鄉可有姑娘等著你?」

  羅伯特笑燦一口白牙,金發藍眸英俊可愛。「我的家離這裏很遠很遠,姑娘不等我,等到我,也成老婆婆了。」他的腔調與她有些相似,都帶著軟膩。


  她讓他逗笑了。「沒有關係,你這麽會唱歌,肯定有許多姑娘喜歡你。你就留在中原,討一個老婆,生一群孩子吧。」

  「灩灩,我討你做老婆,好不?」她的名號對他來說太拗口,學不來,還是昵稱容易。才說著,他竟然單膝跪下,執起她一隻柔荑。

  沐灩生讓他輕握著,淡淡地笑,「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是嗎?」他友善地親吻她的手背,「那羅伯特要與他決鬥,將你搶回來。」

  搶他媽、他祖奶奶的大頭鬼!容燦怒不可遏,做出一個不太名譽的舉動,他火速沖到,由背後將羅伯特一腳踹下岸邊。

  沐灩生根本來不及反應,更別說要提醒那可憐的男人,只能眼睜睜見他遭暗算,一頭栽進水裏。

  「羅伯特--」她探向水面,腰身卻教容燦一把拖回。

  「那點水淹不死人!」他很沖。那該死的傢夥竟敢向她求親、喊她「灩灩」、還該死地吻她的手!

  容燦二話不說,鐵青著一張臉,拖著她往竹軒走,怒火一熾,血氣再次翻湧。

  「哪個……噗噗噗……小人,噗噗噗……咕嚕咕嚕……」羅伯特的泳技是漕幫中最爛的,掙扎了會兒才攀到岸邊,頭一擡,瞧見眠風閑閑蹲在那裏,用一副可憐又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自己。


  他拍拍羅伯特的肩膀,搖搖頭老成地說:「唉,你不用說,我都瞭解。」

  說什麽?瞭解什麽?他都還搞不清是哪個混蛋踢他下去的。之後他想了想,竹閣就那麽幾人,不是眠風,再排除自己和灩灩,哦……就剩下那個人了。


  軒內,沐灩生小跑步跟上他的步伐,進了門,他將門栓落下卡住,關上窗,動作用力,彷佛在發泄怒氣,然後,房內兩人獨處,他猛地對上她。

  「燦郎……你、你生氣啦」

  不等她說下半句,他火爆地截斷,「對!我在生氣,你是知道的。」

  她小口微張,怔怔望住他。

  「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堅持完成句子。接著,她唇一咬,指控道:「你……你啊,怎麽可以把羅伯特踢下水?天冷水寒,待會他受凍,可就不好了。」


  「不好?!我對他夠好了。」他逼近一步,峻顔示威地俯下,直直瞪住她。「羅伯特、羅伯特,你叫得還真親熱,這麽快就同他混熟了!」唉,欲加之罪。


  「他本來就叫這個名字啊,我不喊他羅伯特,能喊什麽?」她語調雖柔,卻帶著可憐兮兮的無辜,鼻頭酸酸的,不知他爲什麽要對她亂吼。

  「還說?!」他自知理虧,卻不承認,翻起另一筆帳,「那你也不能讓他喊你、喊你『灩灩』!」

  「我本來就叫灩灩啊,爲什麽不准人家喊?!」她捶了他一下,不想他無理的逼迫,那感覺很差勁,好像全是她的錯,她哪里對不起他了?

  「就是不准。」他喊得過力,胸口一痛,咬牙忍下。

  「賽穆斯也這樣喚我,這本來就是我的名宇。」

  不提還好,一提到會唱歌會彈琴、會吹笙會跳舞的賽穆斯,簡直是火上加油。

  「你的名字是沐灩生!不是灩灩!」那吼聲震耳欲聾。

  「你、你……」她看他,已無話可說。

  她知道他總是生氣,總愛生氣,可是知道歸知道,她想多讓讓他,給他美好的笑,想他記住她永遠的笑顔,可是、可是他根本不領情。

  接著,她做了一件連自己也預料不到的事。

  哇地一聲,她放聲大哭。

  房內除了她的哭聲,完全沒有其他聲響,容燦被她的反應嚇呆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還在哭,哭得打嗝。容燦終於回過神來,手緩緩地、小心地探向她,捧著讓淚水浸得濕透的臉頰。

  「沐灩生,我、我……」心動不如行動,他俯下頭,深深地吻住她。

  仿佛等了千年,他領略了小嘴中的香甜,感情一觸即發,他輾轉在她唇上流連,雙臂將她鎖在懷裏,兩顆心相互激蕩,碰撞出點點火花。

  吻由激烈轉柔,緩緩結束,沐灩生埋在他胸前喘息,雙頰淚痕猶在,卻是又暖又燙。

  她輕輕合眼,幽幽地說:「燦郎……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吻我呵,你不再將我推開了,我、我好歡喜……」她仰起臉蛋,笑中帶淚,「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麽歡喜……」


  容燦與她相同,陷入浮沈的情緒中,想說些什麽,卻是怔然--

  他望著她細膩的面容,察覺到怪異所在,心一驚,他拖住她來到窗邊,推開窗子,光線陡地透了進來。

  那張臉浸淫在光明之下,淚珠洗盡水粉,那一吻讓胭脂褪去顔色,他見著她的素容,竟是死灰的膚白,和殷紫的唇瓣,與自己多麽雷同!

  「這是怎麽回事?」隱約已猜出,他仍要她說出口。

  是時候了嗎?

  爲何來得這麽快?

  她還想看著他、想唱歌給他聽,就算多溫存片刻也好,可是,時候到了,她不能太貪心……不能貪心呵……

  美麗地揚唇,她嫣然微笑。

  「那日我在江中吻你,吞食了你的血,身體裏已有『九重蠱』的毒了。那蠱中下了咒,只要我飲乾你身上的血,蠱毒自然能解。」

  他喘息地望著她,靜靜地問:「所以,你是來要解藥的?」這感覺好詭異,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彷佛她前來的目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心臟又在緊縮,他熟悉那種感覺,知道體內蠱毒正在流轉,他已好幾日不曾發作,卻選在這當口。

  他還有話要問清楚,他想知道她對他真正的感情,此刻只要她說了,說她是真心待他,就這麽一句話,他便相信,絕不懷疑。

  「我--沐灩、生……」身軀不買帳,發麻的刺感漫上身體,他往躺椅一倒。不行!他還有話問她,不能倒!還不能倒!

  「燦郎!」她忙扶住他,記起李星魂說過容燦的毒發狀況,心安定了下來,她朝他笑得溫柔,幫他移動身子,安穩地讓他躺在長椅上。「燦郎,我在這兒……」她坐在他身側,握住一隻大掌,眼光柔得出奇。


  「有話、問、你……」他的舌快不聽使喚了,「你真、真是喜愛……我?」

  好久,她不回答,小手摸索他臉上每寸輪廓。

  容燦想再問,可是已無能爲力。

  像是眷戀夠了,她終於望入他的眼。「燦郎,我們注定要牽牽連連在一塊,我體內有你的血,融合你的蠱毒……你若要解去『九重蠱』,需有一味藥引,我已爲你帶來了。」


  容燦雙目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神情,那不祥的直覺、不安的心緒,他捕捉了她眸中自己一直解釋不出的「東西」,在這霎時,腦中一閃而過,這般的清明,終於,他知道那是什麽--一股靈魂下深藏的悲意。


  「我不害怕、不害怕的。」她搖著頭,依然是笑,蒼白中仍是驚人的嫵媚。「你送我的三弦琴教姆媽丟了,我心好痛……我雖然保不住琴,但一定保得住你。」


  容燦拚命地想說話、想控制舌頭、想驅使四肢,目中儘是急切,就是該死的動彈不得。

  「還記得上回在這竹閣,你也是中了毒,我特意來爲你解毒的,你好凶,故意說些惹人生氣的話,偷偷告訴你……其實那時我真是氣惱極了,你掌心只需割下一刀,我偏多劃了兩刀,呵呵呵……」她甜蜜地回憶,「來,我瞧瞧傷還在不在。」攤平他的大掌,她指尖在錯綜複雜的掌紋上遊移,輕易地找到那三條痕迹。「這三條刀口真好,往後你瞧著它們,就會想起我了。」


  接著,她由靴中抽出短匕,眸中有淚,溫柔笑著,「燦郎,這三刀,我現在還給你,咱倆以後都別再鬥氣了,可好?」

  「沐……你……」他很努力、很努力,幾已用盡氣力,細汗佈滿整片額際,他臉瞪著她,好似這般能阻止得了她。「你、不要……」

  沒有要與不要,因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心一橫,右手持著利刃深深劃開左手掌心,迅速握緊,丟開匕首,她微微扶著他的頸項,讓他的下顎擡高,口自然地張開。

  左手在他張開的嘴上放鬆掌心,血不住地流、不住地流,流入容燦的嘴,點點滴滴滾入他的腹中。

  「燦郎,你的血是我的解藥,我的血亦能救你,我保得住你……一定可以……」

  他被動、無能爲力地任人擺布,溫熱的液體流入喉間,他嗅到濃稠而腥甜的血味,心無比的痛,魂幾要碎裂,他盯住她,用淩厲的目光來表達滿心的怒濤。


  她夠狠了,用這樣的方式來折磨他,要他一生椎心泣血。

  她,夠狠的了。

  那眸光充滿了關切、眷戀、難舍與痛苦,讓他在冰天雪地和烈焰地獄中來回煎熬,他不原諒她,此生此世,絕不原諒她!

  「燦郎……」她虛弱得快要睜不開眼,卻不願他的容顔消失不見,勉強撐持,唇上是一朵無意識的笑花。「燦郎……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你、你從來都不說……」


  眼前一黑,她終於倒在他身上,左手無力地蓋住他的唇,那血依首流著,依舊滾進他的咽喉,他腹中熱如火燒,心卻凍結成寒霜,怕是永遠、永遠也融化不開,而今而後,何所適從。


  她伏在他胸上喘氣,記得自己還沒回答他的問題。她要告訴他、告訴他--

  「燦郎,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夢……沐灩生是真心喜愛你,請你……記在心底……」

  她微笑合眼,再無言語。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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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花雖豔不輕紅


  春走了,依舊再來;花謝了,仍然會開。

  五年光陰,不長不短。對容燦而言,時間的流逝並無意義。

  只除了那一片的楓林湖畔。他會意識到秋的來臨,因火紅的葉如情、如血、如一名姑娘嫣然似醉的笑。

  這世間,再無一朵如她一般的笑靨。

  大船行過那裏的流域,他總是要上那片湖,有時會記得回去與弟兄會合,有時就這麽坐在湖畔,沈默地坐著。天將沈,他會瞧見滿天的霞彩,憶起她舞動兩隻紅袖、笑得燦爛撫媚的模樣;待夜色降臨,湖面上淡籠著神秘的煙霧,他時常幻覺她從湖中走來,懷抱三弦琴,用那柔柔軟軟的語調唱著:我迷了又醒了,醒了又迷了,迷了醒,醒了迷了難分曉……


  他該要清醒,又不願清醒,他喝了她的血,兩人已合成一個,他知道他中了咒,以血爲蠱的情咒。寧願就這麽沈迷,醒著不如迷著好。

  幾年下來,大船上的弟兄早知他的去處,剛開始等不到他,還會派可憐的眠風前來喚回,但十次有九次半是不成功的,後來大夥也習慣了,大船趕著收購貨物、交易買賣,在兩湖與內地的流域來來往往,因此就隨著容燦高興了,他想回來,自有辦法找到他們。


  這一年的秋來得似乎早了些。

  容燦踏入楓樹林,腳下的草青些微淡黃,頭頂上的楓搖曳著豔紅嬌媚的姿采。

  他漫步在林間,身上略舊的薄披風與四周景致極不相稱,但那落拓的神情與滿林動人的蕭瑟又無比符合。

  走入楓林深處,鏡湖仍是波瀾不起,與那一年相同。

  他是安靜的、沈默的,不苟言笑,有時可以許久許久不說上一句話。旁人道他喪失一切情緒,已不知喜怒和哀樂,實則不然,他的心有深沈的感情,愛極了一個女子,念極了一個女子,也恨極了一個女子。


  他坐在湖畔那顆大石,習慣地淡蹙的眉心,眼神陰鬱而孤獨,使他整個人彷佛籠罩在一層嚴霜裏,只除了他下意識撫摸手腕上的銀環,死盯著湖面的目光才會發出一種柔和得近乎淒涼的溫情。


  一葉飄搖落水,湖心泛起漣漪,一環一環漫漫延生,環環相扣扣環環。

  他微微揚唇,神色俱柔,扣也是環,解也是環,一時間,只覺情思恍惚,勾發出內心深處的東西,他默默發呆、怔怔冥想,陷入一種混沌迷離中,仿佛聽見她用那一貫的軟膩,溫柔似水地歎著--


  燦郎……你在生氣嗎?唉,你總愛生氣,我是知道的……

  我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唉,沒有辦法呵……

  燦郎……沐灩生是真心喜愛你,請你記在心底……

  天啊!天啊!他恨她、恨她、恨她!

  請你記在心底。話已成咒,她在他心底鏤刻,永遠不教他忘記。

  他心魂欲裂,背脊往後倒下,整個人成大字型躺在大石上。

  腦中回想起她逼他飲下生血的神態,蒼白似鬼的臉、嬌豔不再的唇,眸光中切切的情意和切切的悲意,他心痛得顫抖。

  度一秒、恍若一年,他記得,她伏在他身上,周遭是無止境的沈寂。

  他無力掙脫,首次體會何爲深沈的恐懼,不能動、不能喊,心臟卻承受著撕裂的痛楚,他被動的、無助的躺著,額上滲出無數冷汗,終於不再試著叫喊,只是睜大雙眼,直直瞪著上方……


  直到每日固定上竹軒爲他針灸的星魂和一名苗族男子在外頭打了起來,拳腳打破竹軒的門,才驚覺事情有變。

  二話不說,賽穆斯帶走了她。

  他無法留人,而星魂見他飲下生血,知機不可失,連忙下針煮藥,讓眠風將藥汁灌入他腹中,與她的血相融相使,除卻身上的蠱毒。

  他,留不住她,也找不到她。

  幾次夜探滇門,蒼山銀嶺上沒有她的身影。

  幾次來回這條流域,過盡千帆皆不是。

  幾次徘徊這水鏡煙湖,而楓若猶紅、百媚橫生,比不上她回眸的嫣然一笑。

  星魂曾說,一人生,一人死,她的血給了他,就絕無活路。

  即便是死,也要知她身葬何處。

  我已經來了……我在這兒,你就不會死了……

  我保不住琴,但我一定保得住你……一定、一定可以……

  沐灩生……他合上眼,絲毫不想動,心口絞痛,他任由著它。

  就……任由著它吧……

  ☆     ☆     ☆

  神智昏沈,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抑或在夢境中走了多遠。

  有聲音在身邊響起,是很輕的腳步聲,他心中惱了起來,感覺自己的領域被侵犯,這楓林湖畔只能有他和她的記憶,不許第三者沾染。

  那人在打量他,似乎對他躺著的模樣很感趣味,他靠得更近,容燦感覺出上方的光線教他遮去。

  就在此時,容燦出手而擊,狠厲地鎖扣對方咽喉,若再施力,定將那頸骨碎裂成片。可對方反應甚捷,兩柄利刃左右成叉架住容燦胸膛,跟著靜止不動。


  「沐灩……生……」被自己扣住的人背光而立,她的發纏在頭巾之中,苗族的結衣,苗族的及膝百褶裙、日月紋的綁腿和勾角花鞋。

  兩柄刀架在胸上,他不怕,一點也不怕,手指鬆開她的喉,嘴邊逸出一聲長歎,下一瞬間,他撲上去抱住她,緊緊將她鎖在雙臂中。「沐灩生……」

  那苗族少女嚇了老大一跳,怔了怔,才明白現下的狀況,兩把刀被他擠住,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她氣得大叫,用腳狠狠踩他,再使勁推開,邊推邊罵。


  「喂,你這什麽燦的,放開我啦!喂,你瘋啦!」嗚嗚嗚,她都還沒讓賽穆斯這麽抱過,這王八蛋竟使這爛招!再加上阿姊的那份也要一起報仇,她一定、一定要把他砍死啦!這個臭男人、大豬頭、死沒人管的!


  「你……」他猝然放開,用手扣住她的下巴,粗魯地將那張臉轉向,光線掃除了停留的陰影,亦滅了他心口乍現的狂喜,那對眼顯得格外野性。

  不是她、不是她……心火又燒了起來,哪里管得沐瀾思手上還舞著雙刀,他趨前握住她兩邊上臂,緊促的、狂切的、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字問得清明:「她呢?她來了、她在這裏?!」


  沐瀾思覺得他真的瘋了。那狂亂的眼真是嚇人,害她張口結舌,好一陣子說不出話。

  不等她回答,他轉而環視楓林,來回穿梭地環看,卻遍尋不著。

  他心一急,驀地放聲狂喊:「沐灩生,你出來!出來!你出來見我!」一聲聲,在林間、在湖面上回響,歸於平靜。

  沐瀾思及時咽下喉間的驚叫,因他又狠惡地撲來掐住她。

  這個人是蠻子啦!嗚嗚,他手勁好大,上臂肯定都淤青了,嗚嗚嗚……她要告訴那個人不要理他啦!

  「你阿姊在哪里?!說!」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還說、你還說!」嗚嗚,她不想哭,可是實在太痛了,眼淚自動就滾下來了。她不想不怨,愈想愈怒,這該死殺千刀的,憑什麽發脾氣?!

  「我阿姊若不是爲了你,現在也會活得好好的,她流盡身上的血,你以爲她能怎樣?!你、你這個王八蛋、王九蛋、王十蛋,你喝她的血解蠱毒,還有臉問她在哪里?!這麽凶做什麽?是你害她、是你!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五年歲月,她長成少女,身高抽長許多,仰臉罵人時,頗具氣勢。


  他死死地瞪著她,瞪了好一會兒,什麽話也沒說,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然後,他的手很慢、很僵硬地放開她,喉間發出怪異的「荷荷」聲音,許久--


  「她、葬在……何、何處?」聲音十分艱澀,好似剛開口學說話,一字字由齒縫擠出。

  「嗯,在、在蒼山銀嶺。」沐瀾思有些害怕,她很不想承認自己在害怕,但眼前的男人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她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嘗試將他猙獰而漠然的醜臉換成賽穆斯英俊溫和臉龐。嘿……好像有點困難、沒有想像中容易。


  「你說謊!」他濃眉糾結,猙獰可怖。「蒼山銀嶺上,沒有她的墳。」若有,他早已找到,不會這樣牽牽念念,不會心不死,等一個奇迹。

  「我沒有。我們、我們是用火葬,事後,賽穆斯和我一同將她的骨灰撒入銀嶺絕崖,我阿爹、姆媽墜落在那兒,她和他們一起,都埋葬在蒼山銀嶺的斷壁絕崖底下。我、我沒騙你。」別大舌頭、別結巴。她深深吸氣。


  他又不說話了。轉開頭,望著湖面,如一座石像。

  「喂,你、你還好吧?」見他的反應,不知怎地,沐瀾思覺得他挺可憐的,有些後悔對他說那些話。「你……不會想不開吧?」她繞到他跟前,陪小心地說:「你、你真的不、不要想不開啦!」他若跑去跳湖,她可就慘啦!


  容燦死死地瞪住她,短促的、壓抑的,冷冰冰的命令著:「請你離開。」

  「喔。」她乖乖走出幾步,忽然想到,她幹什麽聽他的?!原本對他還有一小咪的憐憫,現在不用啦!省起來!

  她又繞了回來,雙手叉在腰際壯壯聲勢。「喂,你、你別這樣瞪人。我說完話就走,不用你趕。你沒忘咱們有五年之的吧?我特地找你就爲了這事,你不會跟我說你不想比試了吧?」見他冷凝著臉,神色木然,沐瀾思又道:「嗯,你不說就表示沒有意見,那換我說,明日清晨,你我在此比武,我的兵器是薄刃雙刀,不使毒也不使暗器,一切光明正大,我會勝出的。告辭。」她學中原武林的禮節,朝他抱了抱拳,轉身瀟灑離去。


  他站在湖畔,風聲、葉聲、水聲、鳥聲,他聽著,無意識地傾聽著,然後,似遠似近地,一個聲音告訴他--

  她的血給了你,絕無活路,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喉間又乾又澀,他吞咽著唾液想潤澤那份緊繃,還沒咽下,心口鬱抑,一口血吐了出來,滴在微黃的小草上像極被風吹落的紅楓。

  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她的血?

  ☆     ☆     ☆

  「喂!那個什麽燦的!你來得挺早的嘛。」

  苗族少女叫喚著,得不到任何回應,那男子靜默得感覺不到一點生氣,不動如石,同他身旁的那塊大石長得挺相像的。

  「喂!」她又喚,不死心地跳到他跟前,一照面,嚇得沐瀾思倒退三大步,差些掉進湖裏。她指著他,不穩地說:「喂,你、你不會在這兒站了一夜吧?!」


  他緩緩擡眼,目中儘是紅絲,面白如鬼。

  是什麽時候了?他思緒動得極慢,又緩緩擡頭面對天際,對那晨間日光微微蹙眉。天亮了嗎……時間對他而言,已無意義,只除湖畔的秋,而今,秋心成愁。


  他忽然調回眼,見沐瀾思一身的苗家裝扮,眉更蹙,眸中有一抹陰鷙。

  「你不是她。」

  沐瀾思小口微張,戒備地回瞪,「你、你莫不是瘋了?」

  他只是看著,靜靜又說:「你不是她。」

  「哦……」沒應付過這種人,沐瀾思不得不再承認,他、他好猙獰可怕。她眼角不自覺地瞄向楓林深處,知道今天硬要跟來的那人悄悄躲在那兒,她預估兩地的距離,若這男人真發起狂來,也要先替自己找好逃生路線。


  咽咽口水,她硬著頭皮道:「我是沐瀾思。今天來和你比武的。嗯……不過你、你瞧起來好糟,若要改期也是……可以商量。」他不語,她只好自動決定,「那就改明天,你別把自己弄得更糟,屆時我贏了你,也不光彩。」


  她踏出一步,卻聽到他清冷的語調,「不用改,就今天,現在。」今日、明日,有何差別?時間之於他,已無用處,他只想將旁人趕走,一個人對一座楓林、一面鏡湖。


  沐瀾思回身,眼角又不爭氣地尋找自己的救命符。她要的是正常的、能發揮全部功力的比試,而不是應付一個似瘋非瘋的人。

  她鼓勇振作。「這是你說的,輸了可別有任何藉口。」在離他約五步之遙停下身,兩手翻花抽出雙刀,擺出一攻一守的招式。「請。」

  容燦不語,將披風撩開。

  「你使什麽兵器?」她問。

  片刻,他才意識到她問了一個問題,靜聲回答:「手。」

  沐瀾思有些氣悶,不理他的陰陽怪氣,首先攻來。

  她這幾年光陰沒有白費,武功突飛猛進,內力益練扎實,她一刀沈過一刀、一式快過一式,往容燦身上橫劈斜砍、不留情面。

  而容燦全憑感覺回手,面容始終向前,雙眼微垂,守多於攻。

  沐瀾思見交手六、七十招,他步伐仍定氣無動,心中又是驚愕又是佩服,她心性好強,稍退一步,以輕身功夫繞行他四周,尋覓破綻。

  招式又變,她連番裙裹腿,百摺裙舞成波浪,容燦忽而一怔,腦中閃過片段景象,憶及一個女子,她的百褶裙也如群浪,一下下踢足氣力,那時,他與她爭的是一件破舊披風。


  直覺反應,他手掌已下在沐瀾思肩胛,下意識卻又收回勁力,沐瀾思哪里知道他腦中轉些什麽,行雲流水,下一招竟是「倒臥金樽」,她背如弓,配合雙刀往後,直直攻向容燦。


  她的背受了傷,是墜崖時讓壁石刮出來的。

  他忘了沐瀾思不是她,忘了正在比試,他陷入回憶中,手勁皆放,人筆直站著。接著,胸口受她一撞,連續動作,她回身,雙刀交錯劃過他的胸,拖出兩條血痕。


  沐瀾思怔了,容燦也怔了,他聽見有人來,那腳步跑得好急、好急,他不去理會,低頭見自己的衣服全染紅了,他一笑,唇動了動,人挺直往前栽倒。


  「阿姊,我、我不知他會呆呆站好讓我砍,我不是故意的。」沐瀾思趕忙將薄刀藏在身後,一臉的無辜。嗚嗚,跳進洱海也洗不清了,這樣贏有什麽好說嘴的!這個死沒人管的!


  由林間沖出的女子焦急地蹲在他身旁,她費勁地將他翻身,見血染紅衣襟,套著柔軟布套的手有些無措,又連忙拉他的披風壓在血口上。

  她的臉遮著白色的帕子,只露出一對眼眸,看看男子灰白的臉,又擡頭祈求地望著妹妹。

  唉……「好啦好啦!你別這樣瞧我。」沐瀾思認命地歎氣,彎身咬牙攙起昏死的男人,而女子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旁。

  唉唉,她不能說他死沒人管,因爲還有她這個笨阿姊會睬他。啐!

  ☆     ☆     ☆

  山澗小屋,裏頭一廳一房,裝飾頗爲樸素。

  容燦躺在房中僅有的一張床上,下顎胡髭遍生,雙頰嚴峻消瘦,眉是糾結的,即便是昏迷,也似在不安穩中沈浮。

  他胸前的刀傷已經處理,是沐瀾思替他撒藥包紮的。因爲一旁,那女子求著、看著,沐瀾思縱使千百個不願,也得認命。

  幸而刀薄口細,再加他胸前肉厚且硬,傷口雖橫貫胸膛,也僅及皮肉。

  她站了一會兒,不太敢靠近,露出帕子的雙眸無法由容燦臉上移開,躊躇著,腳步終於往床邊再次移去,她雙目凝視著,眼光中流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撫平他的眉心,卻又不敢。


  外頭傳來山澗流水聲,空氣中飄散著藥草味,沐瀾思去張羅吃的,可能也會上總堂找賽穆斯,她什麽話都同他說,燦郎在這兒的事,他遲早會知。

  床上的人忽而眉心深皺,頭在枕上動來扭去,她倒退幾步,開始煩惱阿妹爲什麽還不回來。

  好不容易,他安靜了下來,嘴唇乾裂蒼白,她瞧得心痛,靜靜歎息,用淨布沾濕,小心地、輕輕地滋潤那兩片唇瓣。

  她端詳著他的眉、他的鼻、他的眼,那眼中有迷亂的火花,是兩簇跳躍的火把,她一驚,才如夢初醒,領略到那男子已然醒來,目不轉睛地盯住她瞧。


  她隔著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倉皇地跳離床邊。

  她站得遠遠的,隨時要奪門而出。她、她好想碰他,可是不能、可是不能……她咬唇搖著頭,淚花成霧,光線由她背後射入,將她的身形半隱在陰影中。


  一瞬間,以爲是那個使雙刀的丫頭,眼神短暫的交會,他瞧見了她,那張臉讓帕子遮住大半,他還是瞧見了她,因那對美麗的、美麗的、美麗的眼眸。


  仍是苗族姑娘常梳的髮式、月牙白的結衣、青裙及膝,兩袖與一褶褶的裙擺上繡著紅花,她說過,那是馬纓花,她用花的汁液打扮自己。

  他好似忘記怎麽說話,眼瞳中都是焦渴,儘是灼熱,心一陣一陣地絞痛起來,他看著她許久許久,唇僵硬地動著,慢慢地、堅著地吐出一個名來--

  「沐灩……生……」

  她又是驚喘,回身就走。

  「別走!」他跟著跳起來,完全忘了胸前上的刀傷,悶聲一痛,整個人由床上栽下,「咚」地摔在地上發出巨聲。

  急著跑走的腳步陡地煞住,她扶著門瞧著、掙扎著,直到見他胸上的白布滲出紅來,再也顧不得什麽,朝他跑了回來。

  她蹲下身子,才想察看他的傷,腰間突地緊縮,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教他拉進懷中,結結實實讓他抱住,壓在綁著布條的胸牆上。

  帕子下的小嘴驚呼一聲,想推開他,裹著布套的手來到他的胸上,又不敢使力,進也難、退也難,她不說話,聞著他身上男性的氣息,帶著血的腥味,熟悉又眷戀的懷抱,她感受著他兩臂的力量,耳際有一聲聲的心鼓,她聽著、數著,唇角輕輕地上揚,逸出一聲歎息。


  讓她再多眷戀一會兒,這兒這麽溫暖,她想他想得心都痛了,就這麽一會兒,她不會貪心,也不會多求,只靜靜、安全地依偎……再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呵……


  容燦鎖住她,胸口的傷就讓他傷吧,因心上的缺口需要她來填補。

  若是夢,就教他永遠睡著,他要在這夢境中度過千年。

  「沐灩生,爲什麽讓我找不到你?」他低喃,手指溫柔地揭開她臉上的帕子,她想阻擋已來不及,只能低垂著頭問避他,不願與他面對著面。

  「爲什麽不說話?」他問,指尖挑起她美好的下顎,眼神在她臉上穿梭。

  她眉眼依然,蜜色的膚透著瑰麗顔色,兩片唇紅得不可思議,彷若滲出鮮血,正可憐的、輕顫顫的、不知所措地微放著。

  「爲什麽不說話?」他再問,見兩顆珠淚順著她的頰滑下,他低聲痛楚地長歎,一手箍住她的素腰,一手撐住她的後腦,俯下臉,吻住那欲語還休的小嘴。


  她嚇著了,所有的柔情都化爲驚懼,理智由很深很深的地方拉了回來。

  她哭,眼淚不住地墜,兩片唇想抵住他的侵佔。她不能貪心、不能沈淪的,要不,一切都白費力氣,她怎能、怎能害他?!

  她身上有一股以往不曾有過的香氣,唇齒之間更是濃郁,他不管她的掙扎,只想抱著她、吻著她,確定她在自己的雙臂之間,這是怎樣的一份狂喜。

  在這激烈的推拒與侵略之間,他的唇擦過她的貝齒,滲出血珠。嘗到他的血,沐灩生幾要崩潰,終於哭喊出來:「不要這樣、不要--你會死的--」


  他停頓下來,不是因她的話,而是見她哭得梨花帶雨。

  「你別哭。」五年前,首次見她大哭,他嚇得不知所措,五年後她再大哭,他還是不知該如何反應。「你別哭了,你哭得我胸口痛。」

  「你會死的……」她淚不止,戴著軟布套的小手擦拭他嘴角的血。

  「這兩刀砍不死我,只要你不走,我就會好好的。」

  「不是刀傷……你、你嘴唇讓我……弄傷了,會死的……」她望住他,深切地看著,忽而想到一個人,那人定可以救他。「賽穆斯!我找他去,他可以救你,一定有方法救你。」


  她要走,他不讓她走,微惱地道:「找那傢夥做什麽?不准去!」

  「找我救你。」容燦口中的那個傢夥正跨腳進屋,身邊跟著沐瀾思。

  「賽穆斯。」沐灩生如見救星,喚聲帶著柔軟的祈求,聽得更是教容燦火冒三丈,死將她扣在懷裏。「燦郎,他……他能救你……」

  「這點傷死不了人。」他咬牙道,和她雙雙立起,目光噴火地瞪住來人。

  「不是刀傷,是你嘴上的傷痕。」賽穆斯聲音持平。

  容燦不說話,等著他解釋。

  他看了看沐灩生,又面無表情地轉向客燦,片刻才道:「灩灩是藥人。」

  容燦雙眉皺起。

  「其實,說『藥人』是好聽了,正確說法應是『毒人』。灩灩身中蠱毒,毒不能解,蠱咒不破,她把血給你,即使不因流血過多而死,體內的蠱毒遲早要發作,一樣得死。只有一條路,便是讓她的身體成爲蠱毒依附之所,以體內的血來養蠱。這五年來,她體內的血融會各類蟲蠱蛇毒,蠱毒可殺人、亦可救人;豔豔是『毒人』、也是『藥人』。當日灩灩若肯聽我的話,飲食你的血,也不會變成這個模樣。」


  容燦眉心打了一百八十個結。孰可忍?孰不可忍?他狂吼:「你再喊她灩灩,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怎麽,嗯……重點好像不是在這裏?

  「你、你又發瘋啦?」沐瀾思可憐地看著他,唉唉,只有她那個呆姊會喜歡他。

  賽穆斯倒很鎮定,繼續道:「灩灩不僅血含劇毒,氣息亦毒,帶有濃烈香氣,她一人避居於此,我與瀾思每日前來,定要事先服用丹藥,否則定要與她保持距離,不交半言。如今灩灩要我救你,我清楚地告訴你,我沒這個本事。」


  「不要!」聞言,沐灩生掙扎起來,不要容燦抱著她,她一身是毒,他會死的,她不要他死,不要啊……

  這該死的小白臉,把他的話當成放屁?!容燦怒火高熾,又凶又狠厲,「我警告過你,絕不許喊她灩灩!」在衆人不及反應之際,他放開沐灩生朝賽穆斯掄拳揍去,賽穆斯腳一蹬,一手抓住沐瀾思退出屋門。


  他衝動得想追出大打一架以消心頭之恨,卻讓沐灩生由身後抱住。他回身瞧她,見那張愛笑的臉沾得都是淚,眼睛迷迷濛濛,他心一歎,拳頭陡地軟了下來。


  「唉……我不打人,我也不生氣,沐灩生,你別再哭了,唉唉……你哭得我心煩意亂,一口氣提不上來,我、我頭好暈……」他步履不穩,倚著門邊,恰巧、剛好、不著痕迹地將門板帶上,順手落下門栓。


  「燦郎!」她雙手扶持他,慢慢步向床邊,心中好害怕,怕他是聞多了自己身上太過濃郁的毒香,怕他唇上的咬傷沾染她的毒,怕到得最後,她仍保不住他。


  「你躺一會兒,我去找賽穆斯,我去求他,他一向待我好,他會救你的。」

  容燦不理會,躺下時,順道將她兩隻手扯住。

  「燦郎,放手。」雖變得愛哭,她的語調仍如以往一樣,改不掉的軟膩。

  他聽話放開,下一瞬勾住她的腰和頸,沐灩生只覺天旋地轉,待回神,身子已上了床,他輕輕壓住她,偉岸的軀體懸宕在她上方。

  哪里像不舒服的模樣?他朝她笑,詭訐得逞的眉目張揚。

  「你、你放開我,我要下床找賽穆斯。」

  她在他身下,竟還敢喚著別的男人的名字?!容燦不甘心到了極處,身軀整個貼上她,埋首對她攻城掠地,吻過她的小臉和頸項。

  她身上的香彷佛催情劑,助燃原就旺盛的熱火,胸前布條滲血,他毫不在乎,完全感受不到痛,因腹中的情欲支配了他,容燦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

  「燦郎……你你、不要這樣……」剛開始,她還留有理智,還想由一團混沌中爬出,但他的大掌在她柔軟的身軀撩撥,她覺得自己是一把三弦琴,與他譜出最動人的曲調。


  「你會死的……」她呢喃著、嗚咽著,明明想推開他,卻變成迎合,心在痛著、燒著,在這不可言喻的喜悅中偏偏有著一絲悲壯。他和她都是撲火的飛蛾。


  「沐灩生,我要你,只要你。」他微微撐起上身,雙目鎖住底下的美顔,剛毅的唇在笑,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沙啞地道:「你已折磨我夠久的了,還想折磨到什麽時候?若是非死不可,那就死吧!」


  「燦郎……」她動容低喊,情絲萬縷。

  「噓……」俯下身,他萬般憐愛地吻著。她的雲發技散,小臉瞧起來脆弱無比,大掌撫觸著她,褪下一件件衣裙,小手上的軟布套亦解了下來,十隻殲指如此美麗,每根指甲卻蓄滿毒素,豔紅如花。


  她反射地握起小拳,想將十指藏住,容燦不許她,握住那份致命的美麗,唇親吻每一根手指,他心發痛,酸楚憐愛,知她爲他受盡苦楚,他不願放開、不忍放開,他如何放得開?


  「我姓容,容易的容,單名一個燦字,燦,就是燦郎的燦……你記住了嗎……」他聲音低啞,雙層熱烈,啄著她柔軟的嘴,半求半命令:「記住我的名字……」


  「燦郎……」那頰如霞燒,語不成句。

  「沐灩生,容燦要告訴你,他是真心喜愛你,你要記在心底。」他對入她的眼,穿透了她的靈魂,這話在心中藏了五年,他終於對她傾訴。

  「嗚嗚……你總愛說反話,我是知道的……你、你說喜愛我,其實不是……你喜歡你們漢家的姑娘……嗚嗚嗚……」她在哭,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爲什麽哭,就是想掉淚,身子好燙好熱,她就是想哭。


  容燦歎氣,不准她動來動去、扭上扭下,他禁錮住她,決定先把話講清楚、說明白。「我喜愛你,是真心真意的。」

  「嗚嗚……你說反話,我是知道的……人家好熱、好難受……嗚嗚……」

  她這模樣,聖人都要發瘋。

  容燦咽著喉頭,順遂她的話,「對、對,我愛說反話,我討厭你,不喜歡你。」

  沒想到她哭得更響,小臉紅通通的,「我就知道你不喜愛我,你討厭我……嗚嗚……你不喜愛我,只愛你的漢家姑娘……我、我不要睬你……燦郎……」


  最後那句「燦郎」喚得容燦把持不住,他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所有事都閃一邊吧!再也毋需言語了。

  然後,他緊緊、緊緊地抱了她。

  一室春色……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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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流


  房裏有些昏暗,她眨眨困頓的眼,想撐起身子,卻覺渾身乏力。

  她決定放棄掙扎,因爲被窩好舒服、透著淡淡的溫暖,她忍不住深深吸氣,發現空氣中有一股清雅的香味,是馬纓花。它的時節正巧,開了滿山滿穀,她腦海中已經勾勒出那幅景致,明日,待她身子轉好,她要賽穆斯陪她去銀嶺絕崖,去摘最大最美的花。


  銀嶺,斷壁絕崖。她翻了個身,眼眸直直盯著上方,心些微落寞。賽穆斯說,阿爹和姆媽便是由那兒墜下的,而那日,她讓堂柱砸暈了,什麽也不清楚。


  那裏,每年都會開滿紅豔豔的馬纓花,她會摘來許多許多,將花全撒向絕崖,給阿爹,給姆媽。唉……她想念他們,好想好想,自從阿姊跟那個什麽燦的走了,就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了……她也想阿姊呵……


  一隻男性的手掌撩開床帷,靜靜地拉下她罩住小臉的軟被,神情若有所思。

  「賽穆斯……」見到上方的俊顔,沐瀾思微微臉紅,又想搶回被子。

  「爲什麽哭?身子很不舒服嗎?」他手掌探向她的秀額,試了試溫度,靜靜又說:「往後,別在瀑布下練刀。」她身子一向健壯,一染風寒,卻連躺十來天。


  「我要練。」

  「不行。」他口氣雖靜,十分地斬釘截鐵。

  「我要練……」她音量轉小,不知是否病著,感情就脆弱起來,總不爭氣地想掉眼淚,她好煩好煩好煩……「我要練……不用你管……」有點賭氣。

  許久,他瞧著她,又是那種若有所思的神態。

  「你乖乖喝藥,病好了,我陪你練。」

  沐瀾思猛地擡頭,淚珠還挂在頰上,心感受到他的溫暖,她知自己任性,可如今也只能對他使性子。

  她胡亂用衣袖擦去淚,咧嘴笑開,「賽穆斯,謝謝你。」

  他沒回應,只端來剛煎熬出的藥汁,遞到她面前。「喝完。」

  黑呼呼的一碗,沐瀾思接了過去,深吸口氣,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咕嚕咕嚕全喝下肚中,苦皺了一張俏臉。「好苦哇……」她伸出小舌,秀眉皺擰。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喝。良藥苦口。」他收了碗,溫言道:「待會兒會出汗,若覺得乏,就多睡一會兒,晚點我再來瞧你。」他起身欲走。

  「賽穆斯……」

  他止步,回身詢問地挑眉。

  「你很忙嗎?若可以……陪我說說話,好不?」一對美麗大眼祈求著。

  沈吟了會兒,他坐回床邊,「你想說什麽?」

  見他願意,沐瀾思心中暗暗歡喜,咬了咬唇,輕聲地問:「阿姊跟那個什麽燦的去中原,找什麽『回春手』和『玉面華佗』,阿姊她會轉好嗎?能不能回到從前那樣?」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不過,那兩人在江湖上很有名氣,若不能完全治好灩灩,說不定也能想出其他方法。灩灩的情況只會比以往好,你別太挂記。」


  「嗯。」她跟著笑,似乎想到什麽,「還有呀,賽穆斯。你不是說阿姊渾身皆毒,常人若沾染上了,必死無疑。爲什麽那個什麽燦的一點事也沒有,還滿面春風地拐走阿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亦在思索這個問題。

  五年前,玄風堂沒完成他的委託,多次讓一個中原男子壞事。

  後來,她陰錯陽差與那男子共中九重蠱咒,他鼓動她去向他求取解藥,自己則冷冷在暗處笑看著,他要看,到底會是誰生、誰死。結果那個笨女人,竟甘願爲一個男子捨棄性命。一陰一陽,一人生,一人死,呵,他真喜歡這蠱毒。


  他帶回她,故意將她養成「藥人」,她們兩姊妹是門主之女,尤其金鞭霞袖,更是滇門火焰花的精神象徵,他不能弄死她們,至少,還不到時候。

  表面上,他照顧她們,實際上則挾天子以令諸侯,助他統合滇門各部,他知道自已做得極爲漂亮,這幾年,滇部大小事皆向他過問,以他馬首是瞻,現下,他是滇門長老,再不久,他將堂而皇之成爲門主,衆望所歸,再不久了……


  「賽穆斯,你怎麽不說話?」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揮動,沐瀾思笑得無邪。

  「不是,我在想你的問題。」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嚨,「我也覺得疑惑。可能是他的體質具於常人,也可能他之前生飲過灩灩的血,身體起了變化。」這是計畫中的一大敗筆,爲什麽那中原男子不死?他不得其解。


  「這不是很好?」他淡笑,「灩灩跟著他,該是過得快活。」

  「嗯……」沐瀾思點點頭,「雖然不是挺喜歡他,不過阿姊愛他,他們快活便好。」

  「是。」他贊許地撫摸她的頭頂,目光一直是若有所思。

  「賽穆斯……」她喚著,語調不自覺變得柔軟,眸光盈盈,「阿爹和姆媽都不在了,阿姊也走了,我、我只剩下你,我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臉色一僵,瞬間已寧定下來,淡淡的、溫和的說:「好。」

  「有時,你知道的……我會使小性,會胡亂發脾氣,我不是故意的。將來,如果我做錯什麽事惹你不高興,你可以罵我打我,但是絕對、絕對不要不管我,好不好,賽穆斯?」


  她小臉微仰,嫩頰紅紅的,菱唇紅紅的,唉,她已經長大了。

  甩掉心頭怪異的沈重,他微笑,「我不會罵你打你,更不可能不管你。」

  「真的嗎?!」那雙眸發光,見男子點頭,她好高興好高興,想撲進他懷裏,又覺羞澀,雙手緊緊攢住被子,偷悅而信賴地說:「賽穆斯,你待我真好。」


  他又是一怔,垂下眼,內心冷笑。

  他的小瀾思呵……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他的阿爹沒死、姆媽也沒死,而是一個被他囚在蒼山之巔,一個被他困在洱海之底,她會如何?

  若是她知道滇門總堂與分部間長期以來的恩怨,全是他一手掌控,之後又設計楚雄,對西南分部大放風聲,嫁禍給沐開遠,這其間,他下了無數功夫,才能做得完美無缺。


  他的小瀾思若是知了,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想看,只是,還不到時候……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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