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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爺妻【內有惡夫2】 作者: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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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既然來了,為什麼要躲避熙攘人群,坐在這遠處的茶棚裡,眺望自己羨慕的繁華?

  早知是這一番冷清的心境,還不如不來了。

  三月春風拂過風紫虞削瘦的面龐,別人都已換了輕薄衣衫,如楊柳輕擺,惟獨她,還是冬日打扮,只差一圈白狐裘領繞在脖上。

  她打了一個寒顫,輕輕拉攏斗篷,卻不肯離開這幽僻的茶棚,仍舊靜靜地坐著。

  「小姐,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一旁的丫鬟生怕弱不禁風的小姐染上風寒,小聲提醒道。

  「不急。」她微笑地答,「月老廟還有這麼多人,咱們再瞧瞧吧。」

  瞧?瞧什麼?

  遠遠地坐在這,就是為了瞧一座廟?別人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嘲笑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然而,她的確是。從出生的那天開始,就注定了不能跟別的少女一樣,過正常的生活。

  「小姐,瑞兒不明白,好端端地為什麼忽然想到要捐銀修建這麼一座月老廟?」丫鬟見她不肯離去,只得找話題與她閒聊,生怕她這樣坐著不動,會悄悄睡去。

  大夫說,她的身子比一般人弱很多,尤其是天生患有心疾,如果總是這樣靜靜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心跳就沒了……所以,如果她恍神,或者睡得太久,一定要喚醒她,但亦不可太過打擾她,因為一顆脆弱的心也禁不住過多的負擔。

  總之,她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就是一個重病在身的少女。大夫認定,她活不過二十五歲。

  正因為如此,把她捧為掌上明珠的父親,很少讓她出門。

  但今天,是個例外。

  她捐銀修建的月老廟第一天開光安座,當然應該來看看善男信女絡繹不絕的繁華景象。

  本來廟中主持邀了她為座上賓,但她推掉了這項殊榮,避而遠之地坐在附近一處茶棚裡,觀看自己為人間增添的善舉,靜靜微笑。

  「瑞兒,你知道月老的由來嗎?」風紫虞沒有直接回答丫鬟的問題,反而問道。

  「當然知道了──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囊,坐於階上,向月檢書。小姐,你書房裡那本《續玄怪錄》連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瑞兒笑說。

  的確,這位攜帶布囊的老人,便是傳說中的月老。而布囊內,裝有牽繫世間男女姻緣的紅線。他最早出現在《續玄怪錄》一書,延至本朝大中(唐宣宗年號)年間,在民間廣受推崇。

  「只要月老用囊中紅繩把世間男女之足繫在一起,即使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他們也會成為夫妻。」風紫虞默默唸道。

  這個就是她主張修建月老廟的原因。

  活不過二十五歲的她,這輩子不奢望能有段好姻緣,但她希望,世間少女都可以獲得一根月老的紅線,覓得佳偶,美滿一生。

  「小姐看來是想找婆家了!」瑞兒打趣道:「先前李媒婆幾次來咱們家裡,向老爺提親,都被你嚴辭拒絕了,怎麼這會兒又動凡心了?」

  「大夫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我又怎麼可以連累人家?」風紫虞微微歎道。

  「既然男方都請了大名鼎鼎的李媒婆前來提親,可見對小姐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他們都不怕,小姐怕什麼?」

  「有誰願意娶一個重病的女子為妻?我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世人若做出有違常理之事,倒不得不防。」風紫虞淡淡一笑。

  「小姐怕他們看上的不是你,而是老爺的錢?」瑞兒了悟地瞪大眼。

  她不答,算是默認。

  商人愛算計,身為商人之女,雖然沒有害人之心,可這點防人的心眼還是有的。她的病已經是爹爹的累贅了,她不希望自己的婚姻,也成為家族禍患的根源。

  正在沉默中,忽然傳來一陣馬鳴聲,接著錚錚鐵蹄自遠處浩蕩而來,揚起迎面微塵。

  「是什麼人?這麼大陣仗?」風紫虞不由得詫異。

  只見來人均統一著黑衣,彷彿宮廷侍衛,個個表情莊嚴。為首男子,也是同樣的玄色覆身,但與屬下不同之處,在於玄色之中夾有銀絲所繡白蟒,一眼便知來歷不凡。

  那男子身形高大,眉宇間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不怒自威,但整張臉龐卻俊美得出奇,彷彿溫文爾雅的白面書生。

  「見鬼了,怎麼會遇見他!」瑞兒不由得滿臉驚愕。

  「怎麼,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世家子弟?王孫貴冑?看他那器宇不凡的樣子,絕非泛泛之輩。

  「小姐,你不知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虎爺』!」瑞兒小聲的在風紫虞耳邊道。

  「什麼虎爺?」足不出戶的風大小姐仍舊滿臉懵懂。

  「就是……」一時間,瑞兒也解釋不清,「就是一個很凶的人就對了。」

  說話之間,玄衣男子已經率他的下屬步入茶棚內,本來幽僻的空間因為他們的到來,忽然變得擁擠不堪。

  「小二,我們爺渴了,快送茶水上來!」未等玄衣男子開口,他的下屬已經大聲叫嚷,並搬了椅子,拂去上邊微塵,恭敬伺候他坐下。

  店小二瑟縮不前,站得遠遠地顫聲道:「虎爺……真對不住,今兒這棚子被那、那位姑娘包了。」

  隨即向風紫虞所坐之處一指,把所有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對啊,今兒這棚子被我家小姐包了,請虎爺另覓別處歇腳吧。」瑞兒壯著膽子,大聲道。

  風紫虞垂著眼,淡淡飲著熱茶,並不作聲。她感到玄衣男子凜冽的目光投射在她臉上,彷彿劍一般要劃破她的脂雪嫩肌。

  「小二,把你們掌櫃叫來!」玄衣男子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一種帝王般的霸氣,雖然低沉,卻聲聲入耳,震得人心微顫。

  「我們掌櫃在後面歇息……不知虎爺有何事吩咐?」店小二嚇得雙腿發抖。

  聽說,虎爺很少對人說話,一旦開口,便是驚天動地的話語。

  「如果我現在把這兒買下來,是否可以坐下喝一杯茶?」玄衣男子依舊低低地道。

  什麼他要把這兒買下來?只為了喝一杯茶?

  如此奢侈、咄咄逼人的話語,風紫虞從未在別人口中聽過,即使是她那個被稱為「南天一霸」的爹爹,也不曾有過。

  難怪別人會叫他虎爺,是像老虎一樣可怕嗎?

  風紫虞不由得微微笑了。

  「公子不必如此破費,」她終於開口,一如既往,平靜從容,「既然渴了,就儘管坐下。我雖然包下此地,但不代表不會請過路的朋友喝一杯茶。」

  袖子輕提,端起面前茶盅,向他微微致意。

  只是一杯茶而已,她不想弄得如此劍拔弩張。

  玄衣男子微怔,沒料到她會如此行事。他凝眉,兀自取了櫃上茶壺斟茶,仰頭一飲而盡,隨即拋下一錠銀子,對屬下說了個「走」字,便走出棚,跨上駿馬。

  如同來時的氣勢洶洶,一群黑衣人急騁而去,引得路人站立街邊,不敢動彈。

  「小姐你真勇敢,居然敢這樣對虎爺說話!」瑞兒拍拍胸口,大大喘氣,「而虎爺居然沒有發火,真是奇蹟!」

  「我對誰都是這樣說話。」風紫虞繼續飲著杯中熱茶,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微風過後,湖面吹起一絲微不足道的連漪罷了。

  「小姐,既然你不想回家,咱們到月老廟瞧瞧吧!」瑞兒慫恿,「求一根紅線玩玩,如何?」

  「我要紅線做什麼?」風紫虞笑說:「你這丫頭想玩,自己去玩便是,我坐在這兒等你。」

  「我要紅線也沒什麼用……」被說中心事,瑞兒不由得臉紅了。

  雖然否認,但她肚子裡的心事,風紫虞明白得很。是呵,誰家少女不希望能遇到大好姻緣,只是世間無奈事甚多,萬般不由人。

  「哎呀!」瑞兒忽然大叫一聲,把她嚇了一跳,「小姐你看,那幫人又回來了!」

  那幫人?是指玄衣男子和他的屬下嗎?

  抬眸之間,果然見鐵蹄再度奔來,不過,卻只是兩名小小隨從,不見大隊人馬,亦沒有為首之人的身影。

  「這位姑娘,」兩名隨從下了馬兒,必恭必敬地來到風紫虞面前,奉上一隻大紅荷包,「這是我們虎爺叫小的交給姑娘的。」

  什麼意思?好端端的,送個荷包來做什麼?

  風紫虞詫異,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們虎爺說,這是答謝姑娘的茶錢。」隨從解釋。

  「我請過路的朋友喝茶,從不收錢。」風紫虞微怔,答道。

  「請姑娘務必收下,否則屬下們回去只有一死。」隨從肅然請求。

  死?送個荷包來而已,居然能跟那樣恐怖的字眼聯繫在一起,果然是人見人怕的虎爺作風。

  「把東西擱在這兒吧,你們可以回去了。」風紫虞隨手一擺。

  兩名隨從露出感激萬分的神情,絕塵而去。

  望著靜靜躺在面前桌上的那隻大紅荷包,風紫虞恍神好半晌。

  「小姐,拆開來看看裡面是什麼!」瑞兒滿臉好奇。

  心如止水的風紫虞此刻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新鮮湧動,指尖輕輕將那荷包上的絲繩一扯,有東西順勢滑了出來。

  「咦,是一張麻紙。」

  瑞兒迅速將其打開,只見紙上有字,還有一件令人驚愕的東西。

  紅線?!

  這分明是月老廟分發給善男信女的紅線,為何會藏在那凶神惡煞之徒送來的荷包裡?

  方纔在廟中求得,贈與有緣人,以謝茶水之恩。紙上如此寫道。

  這是他的筆跡嗎?

  清秀俊逸,與他表現在外的模樣截然不同。

  風紫虞捏著那根紅線,久久無言。

  「女兒,又有人來提親了!」

  一大清早,剛剛起床,父親便匆匆派人把她叫到花廳,興奮地宣佈。

  「這一回又是誰?」風紫虞微笑。每次一有人來提親,父親便像自己要娶媳婦一般手舞足蹈。

  「女兒,你以前一直拒絕李媒婆,是不是因為來提親的人都很窮啊?」風顯博問。

  「總要跟咱們門當戶對的人,才能讓我放心。」她總是裝出嫌貧愛富的樣子嚇跑求親者,畢竟人心隔肚皮,她不得不防。

  「這回你大可放心,」風顯博高興得彷彿這件婚事已成,「男方很有錢,聽說比咱們家還有錢呢!」

  「比咱們家還有錢?」她一怔。

  不是她自誇,這天底下除了皇宮貴族之外,鮮少聽聞有誰比她家還有錢的。她爹風顯博經商多年,富可敵國,在江南一帶呼風喚雨,人稱「南天一霸」,可見勢力所在。

  「此人姓龍,名震揚。女兒,你可聽說過他的名號?」風顯博道出謎底。

  然而,足不出戶、兩耳不聞天下事的她默默搖頭。

  「爹爹小時候不是帶你去見過一位姓龍的伯伯嗎?」

  「龍伯伯?」風紫虞尋思著這個在記憶中模糊的名字,「我知道了,他是不是有一位很漂亮的夫人?」

  小時候,逢年過節,父親偶爾會帶她到江南一帶的達官顯貴之家拜訪,別人她不記得,可她清楚地記得那位龍夫人。

  不,應該說她清楚地記得那位龍夫人的畫像。當時,她已經去世了。

  畫像掛在花廳裡,用「吳帶當風」的技法,把形容相貌描繪得栩栩如生,彷彿真人。

  聽說,畫像尚不及真人美貌的十分之一。

  這天仙一般的風姿,在小小的風紫虞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當時就默默希望自己長大後也能那樣漂亮。

  「你龍伯伯也是經商之人,雖然自從他夫人去世後,無心打理產業,這十多年來,聲勢已漸漸不能與你爹爹我相比,」風顯博在得意自豪中又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同情,「但當今世間,若論做生意的手段,能讓你爹爹我佩服的,也只有你龍伯伯了。」

  「這龍震揚便是龍伯伯的兒子?」風紫虞猜到。

  「不錯,是你龍伯伯的獨生子。」風顯博點頭,「說起這個龍震揚,還有一樁奇怪之事。聽說他從小蔑視商賈,苦讀詩書,一心求取功名,可就在他金榜提名,高中狀元,成為天子門生後,卻忽然放棄仕途,回到故里從商。你說怪不怪?」

  「或許他忽然覺得為官不適合自己。」世間事,往往難料,所以她從不大驚小怪,雖然對此也有一絲好奇。

  「也許吧。」風顯博搖頭,「總之,他回到故里後,並沒有進入他爹的商號做事,反而自籌資金,另立門戶,在短短三年之間,迅速竄起,居然形成一股新勢力,以獨特的行事手段,搶了不少舊商號的生意,就連爹我幾次與他交手,都甘拜下風。如今他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誰說的?」風紫虞笑了,「我便不知。」

  一旁聆聽了半晌,瑞兒忽然清咳一聲,拉拉她的袖子,瑟瑟地道:「小……小姐,你其實見過他。」

  「我見過他?」怎麼可能?

  「他就是那日咱們在月老廟旁遇到的虎爺。」

  虎爺?!

  風紫虞素來平靜的心猛地一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悸動。

  「他為什麼會上門向我提親?」她迷惑地口中呢喃,百思不得其解。

  他,龍震揚,大名鼎鼎的虎爺,恐怕就連娶公主為妻都不是難事,為什麼會向她這個垂死之人求親呢?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距離她百里之外,龍震揚的宅裡,另一人也提出相同的問題。

  「風顯博的女兒?爺怎麼忽然想娶她?」

  提問之人身著輕紗,面對銅鏡梳理晨妝,盈盈地媚笑。

  龍震揚此刻正躺在床上,褪去玄衣,披散的髮包裹著結實碩壯的軀體,俊美的容顏也微卸威嚴的神態,嘴角勾起一道冷冷的弧線,但仍有一股氣魄凝聚在眉宇之中,讓人雖然靠近,卻不敢親近他。

  「不是忽然,是計劃已久。」他淡淡答道。

  「爺很久以前就想娶風顯博的女兒了?」梳理晨妝的女人一怔。

  「不錯,她家還算與我門當戶對。」

  「可是……風顯博不是好惹的,聽說他女兒從小就有怪病,活不過二十五歲,若她嫁過來之後有什麼閃失,爺不怕風家遷怒於你?」

  「風家雖然財大勢大,我可不怕他。」神色淡定的男子依舊淺笑。

  「可風紫虞是風家惟一的女兒,她若有個閃失,風家人拼了性命與爺周旋,也夠頭疼了。桃穎就是不明白,憑爺的家勢、財富、樣貌,娶哪家的女兒不成,為什麼偏偏挑個病西施?」

  「因為她家有我需要的東西。」停頓片刻,他終於道出答案。

  「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需要爺拿大好姻緣去交換?」

  「自然是重要的東西。」眉尖微鎖,彷彿心中正在醞釀著大計。

  「爺娶了新婦,不會忘了桃穎吧?」輕紗半裸的女子走至榻前,倚在他的身邊。

  龍震揚伸手一攬,將她納入懷中,覆身壓在胸下,輕佻她的髮絲道:「你也說了,她是個病西施,你還怕什麼?」

  「桃穎什麼都不怕,只怕爺以後忙著陪新人,沒時間到我這房裡來了……」她在他耳邊吹氣如蘭,挑逗他的心。

  「那就趁現在多陪陪你。」龍震揚一笑,俯身含住她的櫻唇,堵住她的話語。

  帳幔之中映著晨光,卻仍似昨夜般,軀體交纏一室旖旎。

  茶剛剛泡好,他就來了。

  這一次,沒有侍衛跟隨,也沒有似凶神惡煞的黑衣,他穿著平易近人的青袍,騎著白馬,孤身來到她面前。

  店小二差點兒沒認出他來,半晌才遲疑的喚了一聲「虎爺」,生怕認錯人。

  風紫虞坐在茶棚裡,抬眸看到他的時候,露出淡淡微笑。

  她依舊包下了這個地方,不過今天並非為了觀賞月老廟,而是為了見他。

  有個問題,她必須親自問他。

  「公子請坐。」她率先開口,「抱歉此處除了茶水之外,再無其他可以招待的。」

  「不過,這兒卻是一個方便說話的地方。」龍震揚似乎摸透她的心思。

  「紫虞聽說公子託了李媒婆去見過我爹。」她決定開門見山。

  「是。」一雙炯目直視她的眼,引得她一陣心跳加速。

  「公子既然託了李媒婆,自然知道紫虞自幼體弱,大夫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

  「知道。」他惜字如金,一字一句皆簡短得嚇人。

  「紫虞不明白公子為什麼要娶一個短命之人為妻?」

  「因為我託人算了命。」

  「算命?」風紫虞一怔,他的回答倒出乎她的意料。

  「李媒婆有全城所有待嫁閨女的生辰八字,我請人一一算過了,惟有風小姐與我最合,有所謂的旺夫之格。」

  「旺夫?」風紫虞不由得失笑,「我這副薄命,居然還能旺夫?公子真信這些迷信之說?」

  「風小姐難道不信嗎?」他淡飲一口茶,「否則又為何出資修建這座月老廟?」

  「建月老廟是向上天祈福,而所謂生辰八字,乃人為所排。我信天,卻信不過人。」她語氣堅定。

  「難怪風小姐這些年拒絕了無數青年才俊的求婚,原來是信不過人。」龍震揚嘴角勾起一道弧線。

  他是在笑嗎?一向凶神惡煞的虎爺,原來也是會笑的。

  風紫虞望著他那張捉摸不定的俊顏,竟有些恍神。

  「風小姐?」

  她拉回心神,「若我無父無母,嫁給誰都沒有關係,偏偏我的父親是風顯博,婚姻大事不能馬虎。」

  「說到底,風小姐今天約我來,便是想知道龍某是否對你風家有所企圖,對嗎?」龍震揚眉一挑。

  如此直接的問話,倒讓她不好意思起來。

  「龍某倒想問問風小姐,我龍家的家產比不過你風家嗎?」他不答反問。

  「公子這幾年把商號做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風家雖有些家底,卻仍不及你。」

  「那小姐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她也說不清楚到底在擔心什麼。他要娶她,總得有個原因吧?光是因為八字相合,實在勸服不了她。

  「難道小姐打算此生孤獨終老嗎?」他的深瞳再次映入她的眼簾,彷彿一枚石子在她的心湖激起無限連漪。

  她默默搖頭。

  誰不希望覓得美滿姻緣,此生有人陪伴?可這是個賭注,稍有閃失,萬劫不復。

  「小姐可信緣份?」他又問。

  「信。」不過只信上天所賜,不信世人藉著神明的名義搞的鬼。

  「月老廟就在眼前,小姐可願與龍某前去求一籤?」他忽然提議。

  求籤?她一愣。

  「如果求得上籤,可否算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緣份?」他等待她的回答。

  「算。」她終於點頭。

  同意與他一同前往月老廟,是真的把自己的幸福交給上蒼安排,還是在他的勸說下動搖了心?

  她不知道。只知道從前避而遠之的地方,今天終於願意跨進門檻。

  這座月老廟,自開光安座那日起,便車水馬龍,香火不斷。

  風紫虞戴上絹笠,以輕紗遮面,在善男信女中穿行。

  她很少出門,也很少見生人,此刻心中有些惶恐,如果沒有這頂絹笠的保護,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曝曬在日光下的女鬼,隨時會灰飛煙滅。

  大殿十分清涼,當她跪在石板上求籤時,終於可以理解為何人人都信奉神明,原來,跪在這裡,一顆心可以如此安定。

  「上山采蘼蕪。」她所求的籤上如此寫道。

  這是什麼意思?她不懂。

  「解籤的先生就在那邊,」龍震揚往殿前一指,「去問問就知道了。」

  把籤遞給解籤先生時,風紫虞心中一陣緊張。

  怕他為了討好自己亂說一通,又怕他太過耿直告訴自己不好的消息。

  只見解籤先生把那簡短的文字掃視一眼,徐徐道:「所謂蘼蕪,又名薇蕪,葉似當歸,香氣似白芝,民間婦人去山上採擷蘼蕪的鮮葉,回來以後,於陰涼處風乾,用作香料,填充香囊。姑娘是問姻緣嗎?」

  她點點頭。

  「恭喜姑娘。」解籤先生笑道:「此籤的意思是,姑娘即將苦盡甘來,覓得良婿。古人認為蘼蕪的香氣可令婦人多子,姑娘如嫁此君,必定是多福多壽,子孫滿堂。」

  風紫虞一怔,感到龍震揚熾熱的目光正射向自己,此刻的她不敢與他四目相對。

  「可『上山』二字是何意?」她忍不住再問。

  「意思就是大好姻緣雖在眼前,卻需要姑娘不怕艱險,親手採擷,否則就算夫婿再好,也終究是鏡花水月,到不了姑娘手中。」

  上蒼是在暗示她勇敢地接受龍震揚的求親嗎?不管他有什麼企圖,不管未來如何……

  「多謝先生指點。」付了銀子,她將那支竹籤拿在手中,默默步出寺門。

  知道龍震揚就跟在她身後,他在等待她的答案,卻沒有馬上追問。

  她忽然止步,轉身看著他。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凝視他的雙眼,不顧羞澀。

  「只是一支籤罷了,紫虞,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他改了稱呼,親暱地喚她。

  這是第一次,除了爹爹以外,男子如此喚她,她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跳出胸口。

  「除了我們八字相合之外,你向我求親,還有沒有別的原因?」她仍不放心,再次問道。

  「有。」這一次他居然點頭,深邃的目光中多了一種誠摯的東西,讓她感到,他這次說的一定是真心話。「紫虞,你是這世上惟一不怕我的女子,還記得我們那天第一次見面嗎?別人都在瑟瑟發抖,惟有你,仍在淺笑盈盈。娶妻不求別的,至少,要一個能與自己自在相處的人。」

  她怔愣,胸中有股暖流滑過。

  他說了這麼多,這卻是惟一可以打動她的理由。

  雖然大夫都說她活不過二十五歲,但因她的家世及美貌,仍有不少有權有勢之人前來提親。她因不願誤別人的一生而一一找理由回絕,惟獨他例外。

  也許他倆的紅線早被月老繫上,才讓她獨自見他。

  但上天給的緣份,都比不上他剛才說的話──娶妻只求要一個能與自己自在相處的人!這句話輕易打破了她原本不嫁人的決定。

  因為,嫁給一個懂心、惜心的人,是一件幸福之事。即使沒有轟轟烈烈的愛,但能有細水長流的情感,她覺得才是幸福。

  「你該不會因為我名聲不好,所以才一再拒絕我吧?」龍震揚見她久久不語,自嘲地笑說。

  「我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好人。」她終於開口,「我答應嫁你。」

  他眸中一驚,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爽快的答案。

  但他是好人嗎?

  或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

  因為,她看過他寫的字。

  字能顯示一個人的性格,她看到了字跡中的清澈圓潤,知道在他的性格中,有某種不為人知的溫柔。

  他,並不像外人所認為的那樣凶神惡煞。

  她願意將自己交給這樣的一個人,一個懂她、內心溫柔的男子。

第二章

  大紅蓋頭遮住紫虞的臉,眼前世界一片紅色,還有熠熠的紅光在閃爍,應是洞房裡的燭火。

  她這輩子,從沒像今天這麼累,入了新房一直坐到大半夜,弄得身子都僵了,還遲遲等不到新郎。

  「小姐,先把蓋頭摘下來透透氣吧。」一旁的瑞兒勸道。

  「那怎麼行?」新郎還沒到,哪有新娘子自個兒揭蓋頭的?

  「我到門口替你把風,一旦姑爺靠近,就通知你。」

  「瑞兒,別鬧了。」雖然投機取巧的辦法能讓自己舒坦點,但她寧願守規矩。

  新婚之夜,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她想親身經歷。

  「可是……小姐,這樣你會胸悶吧?」瑞兒擔心得要命,生怕自幼體弱的主子會昏厥過去。

  「放心。」她挺得過去,為了這個特殊的日子。

  「少夫人──少夫人──」

  正說著話,忽然聽到院裡一陣喧囂。只見龍震揚的貼身小廝旺才跌跌撞撞地奔進來,神色慌張,險些摔了個跟頭。

  「怎麼了?」紫虞心中一驚。

  「爺……受傷了。」

  什麼?!她一急,顧不得規矩,紅蓋頭不自覺地一掀。

  「好端端地,怎麼會受傷?」不是在前院陪賓客們喝酒嗎?

  「爺喝得有點多,下台階的時候摔了一跤,傷了背。」

  「傷了背?」連瑞兒也驚叫起來。

  傷腿傷胳膊都是小事,可傷了背……說不定整個人就廢了!

  紫虞急忙站起來,趕忙向前院奔去。

  途中只見一群奴僕七手八腳地抬著單架,朝她屋裡碎步跑來,架上閉目躺著的正是今夜的新郎。

  「請大夫了嗎?」她迎上去,看見龍震揚臉色發青。

  「大夫已經看過了,說爺沒什麼大礙,不過得好好休息。」旺才轉述著。

  謝天謝地,總算不是致命傷。紫虞吁一口氣。「快,把爺抬到床上。記住讓他臥趴著,別碰到背上的傷。」

  好端端一張鋪著合歡喜被的床,如今卻躺著受傷的新郎,新婚的喜悅氣氛頓時蕩然無存。

  家丁們退下,紫虞親手捧了熱毛巾,替龍震揚擦洗身子。

  生平第一次,如此親暱地接觸男子的身子,她的手撫過結實肌膚的一瞬間,微微感到臉紅心跳。

  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微笑地望著她。

  「紫虞,你受累了。」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別這麼說。」小手微顫,她連忙把手藏入寬大的衣袖中。

  「我一高興就多喝了兩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語氣中似有無限愧疚,「害得咱們的新婚之夜不能好好過。」

  「你沒有大礙就好!」她的確在意這個重要的日子,但更在意將來的日子。

  「紫虞,」他在燭火中凝視著她的臉,「你真美!」

  簡單一句稱讚,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次,從他的口中吐出,卻令她忽然不好意思起來。

  「我應該親手揭開紅蓋頭的,」他勉強支撐起身子,「可惜,我連新郎最起碼的事都沒能完成。」

  「我不在乎這個。」她安慰道。

  「別的新娘子有的,你怎麼能沒有?」他歉意萬分,「怪我,都怪我……」

  「你知道紅蓋頭是怎麼來的嗎?」紫虞微笑打斷他的話,「傳說伏羲與女媧成親之日,女媧因為害羞,便摘了一朵空中的紅雲,遮住面龐──蓋頭本是新娘的遮羞之物,我此刻並不感到害羞,又何須蓋頭?」

  龍震揚一怔,沒料到她會如此回答。

  「你好好休息,我坐在這兒陪你。」她貼心為他覆上薄被,吹熄了床邊的燈。

  「紫虞,」他在昏暗中猶豫地喚了她一聲,「難道你要在那兒坐一整晚?」

  他娶她,其實另有目的,原以為新婚之夜說幾句敷衍的話打發她,自己便可以金蟬脫殼,可是……為何此刻會隱隱感到內疚?

  「其實,我剛才在等你的時候,偷偷睡了一會兒,」她撒謊,「放心,我如果睏了,這兒有一張躺椅。」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睏頓,因為擔心勝過了疲倦。她要守著他,以免半夜他的傷勢惡化,有個萬一。

  龍震揚沒再說什麼,他知道,自己此刻最好什麼也別說,否則露了餡,只會壞了大事。於是閉上雙眼,假裝睡去。

  過了好久,紫虞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他總算睡著了。

  她一直坐在榻邊,直至天邊微微泛白,都不曾離開半步。

  新婚之夜就這樣過去了,人們傳說的纏綿與喜悅,她一樣也沒有體會到,有的只是整夜的提心弔膽。

  不過,她心甘情願。人生中忽然多了一個男子,一個也許可以跟她白頭偕老的丈夫,無論什麼代價,她都願意付出,毫無怨言。

  龍府的清晨,鳥語花香,她推開窗戶,看到東牆上初生的太陽,圓潤可愛,吐出珍珠般柔和的光。

  一個妻子,新婚的第一天應該做的事,除了拜見公婆之外,還有為丈夫做一頓早膳吧?

  她的婆婆早已去世,公公又不住在府內,至少她可以做一頓早膳。

  她回眸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龍震揚,偷偷叫來瑞兒,一同朝廚房走去。

  沿著花徑緩緩前行,四周都是沾滿露水的奼紫嫣紅,早晨的氣息像泉水般進入心脾,令她將昨夜的種種疲倦與不安暫時拋到一旁。

  「咦,小姐,你聽,好像有絲竹班子在演奏。」瑞兒忽然叫道。

  她駐足,聆聽片刻,覺得詫異。

  「對啊,一大早的,哪來的絲竹班子?」那樂曲聲,煞是清新,與這清晨的空氣相融,十分悅耳動聽。

  「小姐,咱們去瞧瞧。」瑞兒興匆匆的提議。

  紫虞一笑,點點頭。新婚的第一天,也該輕鬆片刻,不必老繃著心弦。

  兩人依著樂音,尋找聲音的來源,不一會兒,便看到綠茵茵的草地上聚著一群人。

  有吹笙的,有吹簫的,還有長笛與錚錚琴瑟,高低起伏,合奏出美妙樂曲。

  只見一女子身著薄紗,在樂班之中翩翩起舞。

  她的動作極其靈巧,展臂如鶴,步履如飛,旋轉如風……因為舞得太快,看不清眉目,然而那玲瓏身段,纖長而不削瘦,豐盈之中又不失苗條,一看便知是個絕代佳人。

  「小姐,咱們靠近點。」瑞兒看得著迷,不禁湊上前。

  誰知,一個聲音卻忽然喝道:「站住!」

  紫虞詫異,不由得回眸望去,卻見一個小丫頭正扠腰瞪著她倆。

  「你們哪兒來的?為什麼偷看我們班主跳舞?!」小丫頭出言不遜。

  「你又是從哪兒來的?我們家小姐想看什麼,用得著你多嘴嗎?」瑞兒捍衛主子。

  「你們偷看,還敢這樣說話!不管你們是誰,我們班主的舞,在沒練好之前,連虎爺都不能看呢!」小丫頭冷哼。

  「你……」瑞兒大怒,幾乎想衝上去給對方一巴掌,旺才正好路過,連忙上前勸阻。

  「哎喲,少夫人,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旺才先給紫虞請了個安,隨即偷偷拉那小丫頭的袖子,「你瘋了,這是咱們少夫人!」

  「少夫人……」小丫頭頓時臉色一變,但仍舊倔強地不肯服輸,「少夫人又如何?虎爺說了……」

  「虎爺給你們家班主幾分面子、說幾句客氣話,你就當真了?」旺才眼一瞪,「快到一邊待著去!」

  小丫頭還想辯駁,但終究忍住,忿忿退去。

  「這是哪來的丫頭,居然這麼放肆!」瑞兒不禁啐道。

  「小戲子一個,不是咱們府裡的人,沒什麼規矩,少夫人別在意。」旺才對紫虞笑道。

  「既然不是咱們府裡的人,倒也管不著人家。」紫虞溫和地說,不想為難下人。

  「不是咱們府裡的人,還敢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瑞兒依然不願輕饒,「那跳舞的是誰啊?這麼囂張,還搬出姑爺來嚇咱們!」

  「那是蘇班主,」旺才解釋,「在咱們江南可是大名鼎鼎,多少達官貴人逢年過節都想請她到府上獻藝呢。」

  「蘇桃穎?」紫虞一怔。

  「不錯。夫人知道她?」

  「以前我爹曾想請她,可惜沒能請到。」沒想到,居然在這兒碰上了,龍震揚的面子果然大。

  「她怎麼住在咱們府裡?」瑞兒不解地問。

  「說來話長,總之……是爺請她來為夫人您獻舞的。」旺才含糊帶過。

  「原來如此。」瑞兒不由得笑了,朝主子使一個眼色,「小姐,爺待您真不錯,這麼難請的人都為您請來了。」

  紫虞淡淡一笑,不再多問。

  那妖嬈的舞姿,真是為她淮備的嗎?為何她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女兒,你看這個!」

  三朝回門,才跨入花廳,就見風顯博樂呵呵,獻寶似地把一幅畫遞到她面前。

  「撲螢仕女圖?」紫虞吃了一驚,「是真跡嗎?」

  「爹爹的書房裡哪有假貨?」風顯博得意揚揚,「這是半年前我偶然間購得的,消息一傳出,想一睹風采的人,幾乎要踏破咱們家門檻了。」

  「可我聽說安史之亂年間,吳道子的這幅真跡早已流失,甚至他是否真有此作都值得懷疑,撲螢仕女圖只是一個傳說。」紫虞細細欣賞畫作,若真是彷作,畫者也深得吳道子的精髓。

  「這可不會有假,否則震揚也不會想出高價買它。」

  「震揚也看上這幅畫?」

  「爹爹答應過他,要把這畫做為你們的新婚賀禮,掛在你們的新房裡,否則,他花再多的銀子,我也不賣。」風顯博往女兒身後一看,「咦,女婿呢?三朝回門,怎麼不見他的蹤影?」

  「震揚……摔傷了背,一時下不了床。」紫虞連忙解釋。

  「要緊嗎?傷了背,可大可小,別變成殘疾才好。」風顯博急道,這可關係到女兒的終生幸福。

  「休息幾天就好了。」紫虞笑說。

  「那你帶著這畫,早些回去,照顧丈夫要緊,別耽擱了。」

  「女兒想多陪陪爹爹……」

  「你剛成親,抓住丈夫的心要緊,爹爹什麼時候陪都行。」風顯博寵溺地拍拍女兒的手,「快回去吧。」

  紫虞鼻尖一酸,讓瑞兒捧了那幅珍貴畫卷,打道回府。

  沒人料到她會回得這樣早,她也懶得打擾府裡的人,只命瑞兒把馬車停在側門,從小徑淮備回臥房。

  晌午時分,震揚在午睡吧?不知他的疼痛減輕了一點沒有?

  正移動碎步,忽然,聽見臥房裡傳來一陣女子的輕笑聲。

  她不由得愕然,戛然停下腳步。

  自己出門了,屋裡怎麼會有別的女子?斷不是打掃的丫鬟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肆無忌憚,彷彿是女主人。

  「爺,桃穎還擔心了半天,以為你真的下不了床了,」只聽那女子嬌嗔道,「誰知你還這麼生龍活虎的。」

  「我是下不了床,」是龍震揚的聲音,「只是見了你,才下不了床。」

  那曖昧的語意,讓人聽了不由得臉紅,也讓紫虞心跳不禁加速。

  她忍不住來到窗邊,輕輕戳破窗紙,往裡一瞧。

  霎時,她忘了呼吸──龍震揚,正赤身裸體的躺在床上,腰間騎著同樣一絲不掛的蘇桃穎,一看便知兩人在做什麼。

  「爺,你的背沒事吧?」蘇桃穎姻笑。

  「你說呢?」仰躺的他,加速腰間的挺進,讓她呻吟連連。

  「爺……饒了我吧……」她筋疲力竭的一頭倒在他的胸前,「娶了新媳婦,還這麼要人命,怎麼,昨晚那位大小姐沒好好伺候您?」

  「我如果真想要她,何必裝作受傷?」他低笑。

  這句話,如同尖針,刺入紫虞的耳朵,讓她感到一陣耳鳴。

  他裝的?讓她擔驚受怕了一整晚,她還傻乎乎的守在床邊一整夜,原來,竟是一場騙局?!

  他昨晚的內疚與溫柔,都是作戲。他們新婚的合歡床,她一次也沒躺過,居然就變成他與別的女人纏綿的地方……

  「爺,桃穎真是不明白,既然不想要她,為何要娶她?」

  「因為,她是風顯博的女兒……」

  紫虞心一顫,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幸有兩雙手自身後扶住了她,支撐住瀕臨崩潰的她。

  回眸,她看到旺才愧疚的臉,還有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的瑞兒。

  「少夫人……」旺才欲言又止。

  她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兩人悄悄將她扶到東廂房坐下。

  「小姐,姑爺真是太過份了!我要去告訴老爺!」瑞兒忿忿不平。

  她不語,只看著旺才,直看得他砰一聲跪下,眼淚汪汪。

  「少夫人,是爺叫我瞞著您的,」旺才吸了吸鼻子說道:「小的不敢違逆爺的意思……少夫人您又漂亮又和氣,有您這樣的主母是咱們府上的福氣。爺……只是一時糊塗,被狐狸精迷了心,您就原諒他一回,他淮會回心轉意的。」

  「瑞兒,取二百兩銀子來。」紫虞恢復鎮定,吩咐道。

  「夫人,您要打發小的出府去?」旺才大驚,急急為自己辯駁,「都是爺的意思,怪不得小的啊!」

  「我沒怪你,」紫虞澀笑,「這二百兩銀子,是想讓你替我保密。」

  「保密?」此話一出,旺才與瑞兒都愣住。

  「今天我撞見震揚跟蘇班主的事,希望你能保密,別告訴他。」

  「夫人,這是為何?」旺才愕然,不解。

  「你別多問,收下這些銀子。另外,再替我辦件事。」她淡淡地道。

  「什麼事?小的一定赴湯蹈火!」

  「等蘇班主從震揚屋裡出來,你把她叫到我這兒來。」

  旺才一愣,瑞兒搶先道:「小姐,你要幹什麼?」

  「放心,我不會對她怎麼樣,只是有些話想對她說。」

  如今對方是震揚手心裡的寶,她算什麼?一個棄婦而已,能將對方如何?

  旺才怯怯地點點頭,領了銀子,千謝萬謝地才離去。

  紫虞坐在陰冷的東廂房裡,直到日落西山,直到全身麻木沒了知覺,這才看到蘇桃穎打扮得花枝招展、扭腰擺臀地走進來。

  「拜見少夫人,」巧笑的女子微一曲膝,「少夫人幾時從娘家回來的?怎麼不回屋裡去,反倒坐在這冷清的地方?」

  「我剛回來,」紫虞裝作若無其事,「想著震揚在屋裡歇息,才請蘇班主到這兒一敘,因為有事相求,卻不想讓震揚知道。」

  「哦?」蘇桃穎挑眉,「夫人有事求我?還不能讓虎爺知道?」

  「蘇班主與我家相公相識很久了吧?」

  「也沒多久,」蘇桃穎掩飾,「不過是為了新婚之喜,虎爺才命我入府的。」

  「聽說蘇班主的舞技天下第一。我自幼體弱,雖然對舞蹈頗有興趣,可是礙於父親阻擋,一直沒能學上幾段。今日我想拜蘇班主為師,盼蘇班主成全。」

  「啊?」桃穎不由得一驚,但隨即一抹精光閃過眼底。「我不過徒有虛名,哪稱得上天下第一?但既然夫人開了口,為師不敢當,卻可以教夫人幾支舞。」

  「那就有勞蘇班主了,」她起身,向對方鄭重行禮,「從今往後,您得多教教我。」

  她瘋了嗎?拜情敵為師?!

  不,這是她痛定思痛後才決定的事。她想知道,蘇桃穎到底有什麼優點,能讓丈夫如此著迷。

  如果是舞蹈,她就學舞蹈;如果是其他,她就學其他。

  光是嫉妒有什麼用?流淚也沒有用。她與震揚雖然有夫妻之名,可終究還是陌生人,要想得到他的心,她要做的事恐怕還有很多很多……
  
  龍震揚斜靠在床榻上,一臉深思。

  他天生就不愛笑,並非上蒼沒有給他笑顏,而是給了他一個不能笑的理由。

  外人都以為,大名鼎鼎的虎爺這輩子衣食無憂,應該過著逍遙愜意的生活,但他心裡的苦楚,卻無人能分擔。

  這些年來,他每一步路都走得步步為營,就連娶妻,也不能隨心所欲。

  平心而論,他並不討厭新婚妻子,洞房花燭夜,她徹夜守在他的床邊,讓他的心微微顫動……這種感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現在的他,最不需要的正是情感的牽絆。

  這畢竟是一段利益造就的婚姻,有朝一日,她得知真相後,會暴跳如雷吧?

  也許她對自己有情,但他並不看好兩人的未來,可是出於責任,他會盡量善待她。

  「爺──」旺才把午膳端進房內,恭敬地喚了一聲。

  他抬眸,看見清淡的粥茶,冷冷地道:「吃這個?你當我真的受傷了?」

  旺才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是少夫人吩咐的。」

  「你就不知道偷梁換柱?」龍震揚眉一挑,「把這些拿走,叫廚房另做!」

  「爺……」旺才立在原地不動,「您嚐嚐吧,這是少夫人親手做的……為了這個,她在廚房忙了半天。」

  「拿走!」龍震揚厲喝。

  旺才低下頭,不情願地收拾著桌子,才端起盤子走了兩步,卻又忽然折了回來。

  「還有事?」龍震揚詫異,旺才不曾忤逆過他。

  「爺……」他鼓起勇氣,「小的這裡有二百兩銀子,是夫人賞的。」

  「哦?」龍震揚不由得冷笑,「難怪你勸我吃她做的東西,原來是拿了她的好處。」

  「爺,您誤會了,夫人不是籠絡小的。」

  「銀子都給了,還不是籠絡?」龍震揚冷哼。不愧是商人之女,也懂得要手腕、要心機,以期在這個家站穩住腳步,可惜她打錯如意算盤,他府裡的人只聽命於他,只忠心於他。

  「夫人……是叫小的為她保密。」

  此言一出,倒讓龍震揚意外。

  「爺,您跟蘇姑娘在這房裡做的事……都被夫人瞧見了。」

  什麼?!龍震揚身子一僵。

  「夫人讓小的瞞著您,當她什麼也不知道。」

  「她……」龍震揚劍眉深凝,陷入疑惑。

  按說,發生了這些事,換做別的女人,肯定一哭二鬧三上吊,她卻打點下人,佯裝不知?她到底想幹什麼?

  「還不止這些,夫人之後便拜了蘇姑娘為師。」

  龍震揚雙目一瞪,難以置信。

  「她此刻正向蘇姑娘學舞呢,爺要不要去看看?」

  巨大的迷惑充塞胸膛,龍震揚二話不說,長袍往身上一披,便朝花園走去。

  晌午時分,日頭正毒,毫無遮掩的綠地之上,一個單薄的身影正在翮翩起舞。

  蘇桃穎不在那兒,她最愛惜自己的肌膚,一般只在清晨練舞,日頭一大,便躲進陰涼處,把自己包裹得密密實實。

  只要是女人,誰也不像眼前的紫虞,傻乎乎的,不怕曬傷自己的雪膚。

  她舞得並不好,不像桃穎那般純熟優美,但看得出來,她拼盡全力,做對每一個姿勢。

  她的舞姿也並非一無是處。如果說,桃穎像一朵綻放在水中的花,她就像風中凋零的葉,別具一番情致。

  「小姐,歇歇吧,」瑞兒拿著冰鎮毛巾,上前替她擦額,「你都舞了半個時辰了。」

  「再練一會兒……」她氣若游絲的道:「我怕忘了。」

  「哼,這個蘇桃穎,我看她存心折磨小姐吧?」瑞兒氣道:「明知小姐身體不好,還教你這麼複雜的動作。」

  「簡單的誰愛看?」紫虞淺笑,「蘇班主的舞蹈聞名天下,就是因為繁複綺麗,光一個轉圈的動作,都能花樣百出。」

  「小姐,你該不會還想學轉圈吧?」瑞兒嚇得不輕。

  「當然要學!我又不是學著玩,這是跳給震揚看的舞,能馬虎嗎?」她推開瑞兒遞上的水,兀自加倍練習。

  她這片風中凋零的葉,此刻因為過份消耗體力,如遇狂風要被打碎一般,看得人心驚膽顫。

  龍震揚心中一陣悸動。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他的心,一直堅如磐石,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撼動不了他。但今天,那巨石彷彿在胸中晃動了一下,將落入萬丈深淵一般,讓他一陣恐懼。

  同時,他還感到一陣心酸,像是嚐了青澀梅子的滋味,酸得全身微顫。

  她不是身體不好?這樣的舞蹈,會讓她喪命吧?

  為什麼要這樣傻?就為了討他的歡心,與桃穎爭寵?

  該怪她太有心機,還是太過單純執著?

  說真的,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有個女子願意為他付出這樣的努力──拼盡全力,宛如飛蛾撲火。

  相較之下,便知道從前那些鶯鶯燕燕,只是與他逢場作戲罷了。

  理智要他待在暗處,可是一陣衝動,讓他不由得撥開樹枝,站到紫虞的身後。

  「小姐……」瑞兒發現他,失聲叫道:「姑爺……」

  紫虞愕然回眸,與他四目相對。

  兩人的對峙,彷彿有一世紀之久,多少內心的起伏,在這瞬間碰撞千萬次。

  「你……好點了?」紫虞微笑,率先開口。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娶的是一個可怕的女子。」惡毒的話語,竟脫口而出。

  他本來不想這樣說的,可是話到了喉間,卻變得如此古怪。

  「什麼?」紫虞凝眉。

  「你明知道我沒有受傷,卻裝作若無其事;明知道我與桃穎之間的私情,卻要拜她為師──你這樣的女子,心機沉深,難道不可怕嗎?」他冷冷的吐出傷人字句。

  她可怕?紫虞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委曲求全,卻換來這樣的評論。

  一心一意想挽回丈夫的心,只希望全家和睦,不要因為第三者而爭吵,這樣也叫可怕?

  「你是這樣看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調,彷彿破碎的琴音。

  「你以為自己能與桃穎相比嗎?告訴你,她的舞姿,像水中仙鶴;而你,就像笨拙的鴨子!」他不顧一切道出絕情的話語,「勸你不要東施效顰!」

  話落,他轉身而去,不想看她難堪的表情。

  她此刻一定很傷心吧?千方百計想討他的歡心,卻換來惡意的挖苦。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這話是出於愧疚。

  他不希望她為了一隻可有可無的舞蹈,傷害自己的身體。

  討他的歡心,其實是一件可笑的事。

  因為他沒有心,這輩子也不會有真正的喜悅,她做再多,也只是白費力氣。

  黑色長袍掠過綠地,迅速走遠,他能感到,她的目光凝視著自己,很久很久。

第三章

  上次見到皇帝,距離現在有多久了?

  不過三個月而已。

  但僅僅三個月,那名三十多歲的男子,就平添了幾縷白髮,彷彿過了無數個春秋。

  龍震揚立在御書房,望著正在批閱奏摺的宣宗,心裡一陣感慨。

  雖然他是皇帝,雖然他比自己只大十歲,但在龍震揚眼中,他卻似慈父般親切。

  「新婚燕爾的,忽然跑到京城來,把新娘子扔在家裡,她不見怪嗎?」宣宗擱下筆,微笑道。

  「臣掛念皇上,聽說皇上為了國事日夜操勞,龍體欠安。前日又召煉丹師進宮了?」龍震揚恭敬回答。

  「朕沒事,你不要擔心。」宣宗輕描淡寫地道。

  「臣想替皇上分憂解勞。」

  「這些年來,你已經幫了朕許多。若不是你年年貢賦無數,我大唐國庫豈能如此充實?」

  國庫,這是他棄官從商的惟一目的。

  當年他金榜提名,被宣宗欽點為天子門生,官封三品,前途何等風光,可他卻忽然辭官歸鄉,變身商賈,讓世人匪夷所思。

  猶記得,激使他改變志向的原因,便是宣宗帶他走了一趟國庫。

  當時的他目瞪口呆,原以為所謂的國庫,一定是金銀堆成山,誰料卻四壁空空如洗。

  大唐,一個風光了多少個歲月的國號,竟變得如此凋零。

  單靠眼前白髮漸添的男子,真能中興嗎?

  那一刻,他褪下官袍,改變了從小的志向。士農工商,排在最末的就是商,世人眼裡最低賤的職業也是商,他不惜讓自己淪為低賤,只希望能確確實實為國效力。

  他知道,如果留下,大唐不過多了一個官員;但如果回鄉從商,國庫裡將會多出許多公帑。

  「皇上,李德裕在崖州還安份嗎?」他忽然想到一件令人擔憂的事,輕聲問。

  「據說忙著著書立說呢,還頗受當地人民的敬仰。」

  「皇上不擔心他朝中的舊黨嗎?畢竟他曾官至丞相,忽然被貶到千里之外,朝中舊屬難免心有不甘……」

  「擔心,」宣宗一笑,「不過有你在,朕就不擔心了。只要國庫充實,管他什麼朋黨餘孽,朕都不怕!」

  「皇上,那幅畫,臣就快弄到手了。」龍震揚低聲道。

  「哦?」宣宗不由得驚喜,「那畫現在在哪裡?」

  「在臣的岳父家中。」

  宣宗頓時明白了,眉一凝,「震揚,你忽然成親,該不會是為了那幅畫吧?」

  龍震揚垂目不答,等於默認。

  宣宗不禁責備,「震揚,婚姻大事,兩情相悅最為重要,你怎麼可以為了一幅畫如此草率行事?你這樣……會害了人家姑娘,也害了你自己!」他已經為這個國家犧牲太多,不該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葬送掉!

  「為了皇上,臣願意赴湯蹈火。」

  「荒唐!」宣宗喝斥,「朕的確希望不要惹麻煩,可你若拿自己的終身幸福來交換,朕倒寧可天下大亂!」

  「皇上……」龍震揚像個做錯的孩子,頭都抬不起來,「臣會善待她的……」

  「你這樣想還是錯!」

  龍震揚一怔,露出不解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既然已經娶了人家,就應該真心去喜歡人家,而不是敷衍地待她!夫妻二人,若不能彼此相愛,豈能白頭偕老?」宣宗萬般感慨,「世人都說,玄宗皇帝過於寵溺楊貴妃,可在朕看來,那種『在天願做此翼鳥,在地願結連理枝』的感情,倒是讓人羨慕。」

  龍震揚靜靜聽著,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

  「快回家去吧,畫的事不急,」宣宗道:「去哄哄新娘子才是最重要的事。」希望這話能點醒他,別讓到手的幸福溜走。

  當初迎娶紫虞,真的只是為了一幅畫而已,現在卻要他全心全意去愛她,恩愛白頭?

  龍震揚只覺得不可思議,彷彿看到海市蜃樓,不知該靠近,還是遠離。
  
  這雨已經下了幾天了?

  自從他走後,就一直下個不停,彷彿天空破了一個大洞,把天外之水全數傾盡。

  紫虞坐在窗邊,看著屋簷上筆直而下的水珠,無聊的伸出手,讓珠玉般的雨滴打在手心,微微發疼,卻比不上她心上的痛。

  她大概是這個世上最孤單的新娘子了,新婚之夜沒能好好度過,成親不到七天,新郎就一聲不響去了京城,把她像棄婦一樣丟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她就知道自己不應該成親,誰會喜歡一個動不動生病的妻子?瘦骨如柴,完全不符合大唐推崇的豐腴之美。

  在許多人眼中,她一定很醜吧?雖然礙著她父親的面子,從小到大,一直被稱讚是「飛燕再世」,但仔細想想這個稱呼,還真是諷刺啊!她一點也不想瘦,但身不由己。

  可他到底為什麼要娶她?

  「因為她是風顯博的女兒!」他這樣說。

  她真的不明白,家財萬貫的他,還會在乎父親那點資產嗎?

  「小姐……」瑞兒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這幾日天氣有些涼,給您添一條被子。」

  她點頭,默默地看著瑞兒把粉色的綢被鋪在床上。

  這不是她的新房。自從看到那不堪的一幕,她就沒有辦法再待在那間屋裡,便在府裡隨便找了這間簡陋的廂房後,悄悄搬了過來。

  或許這間房許久沒人使用過,處處透著陰涼之氣,明明是初夏的季節,她倒覺得瑟瑟發抖。

  或許心涼了,身子就覺得更涼。

  「小姐,您真的要在這兒住下去啊?」瑞兒小心翼翼地問。

  「暫時這樣。」走一步算一步吧,總不能新婚才幾天就跑回娘家去吧?

  「姑爺要是回來……該怎麼交代?」

  「他還會回來嗎?」忍不住澀笑,心中有一種感覺,彷彿他已經遠離,再也不回來了。

  話音剛落,忽然有個聲音低沉地傳入她的耳際。「誰說我不會回來?」

  紫虞一驚,驀然回首。

  雨珠墜成門簾,她在模糊視線裡,看到一個穿蓑衣的人影,高大英挺地站在那裡。

  「姑爺!」瑞兒率先叫出聲,手裡的東西差點驚得掉在地上。

  紫虞垂眸,微微背過身去,胸中如潮水般起伏跌宕,像要犯病……

  龍震揚邁進屋子,輕輕揮揮手,瑞兒知趣地退下,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怎麼搬到這兒來了?」他站到她身後,輕聲問。

  「待在那個房間裡……」她坦言,「會讓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他沉默半晌才道:「何必賭氣?」

  「我從不賭氣,」紫虞忽然淺笑,轉身勇敢地與他對視,「從小大夫們就不斷對我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所以,過好每一天,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何必把時間浪費在賭氣上。」

  他一怔,沒料到她會這樣回答。

  「我賞給旺才銀兩,讓他為我保密,也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只不過不想徒生事端罷了。」

  他靜靜聽她的告白,生平第一次,這樣仔細聆聽一個女子的心聲。

  外面的雨聲與她輕柔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忽然讓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如同面對空谷幽蘭,心中煩躁頓時一掃而空。

  莫名的,他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覺。

  自在,舒服,沒有壓力。

  「我向蘇班主學跳舞,也絕非心存歹意,而是覺得自己身為妻子,身體不好也就罷了,還不懂得討丈夫的歡心……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麼。」

  說著說著,她的雙眸泛起水,投映在他的眼中,讓他霎時心中微酸。

  「在這兒住了幾天,每日聽著窗外的雨聲,忽然覺得心裡很安定。」紫虞嘴角微勾,「說實話,自從答應你的求親以來,我一直忐忑不安,長這麼大,從未像這樣心潮起伏……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什麼?」在他眼中枯燥無味的病西施,有朝一日居然能讓他感到好奇,他忍不住問道。

  「因為貪念。」

  「貪念?」

  「對,因為我幻想自己的夫君對自己一見鍾情,我不必為他做任何事,他就愛我愛得死去活來,對任何女人不再動心,只跟我比翼雙飛,白頭偕老……」她自嘲,「現在看來,這一切不過是幻想。你我認識才多久?婚前只見過兩次面,你憑什麼喜歡我?所謂的一見鍾情,也不會是對我這樣醜陋的人。」

  話語中的苦澀,震動了他的心。

  「你不醜!」他脫口而出。

  「可我也不是傾國傾城。自古紅顏多薄命,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幸福?我太貪心了……所以,面對現實,才會如此失落。」

  她再次淺笑,笑容很明亮,沒有絲毫陰霾,證實了她並非在說氣話。

  那笑太過明亮,如陽光一般,卻刺痛了他的雙眸。

  從沒有哪個女子對他這樣透露心聲,他身邊的鶯鶯燕燕,總是獻媚討好,多一句刺耳的話語也不會對他說,更何況是這樣獨特的想法。

  第一次,他仔細打量她,把這個如柳樹般的女子模樣,刻印在腦海中。

  原本他回來,只是因為皇上的命令,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真的應該回來。

  既然娶了她,利用了她,就應該對她負責,就算此刻還沒愛上她,也該讓她嚐一嚐當新娘的快樂,不能太過委屈她……

  「如果你真的想繼續住在這裡,而不是賭氣的話,」他掌心一攤,把某樣東西遞到她手裡,「這是庫房的鑰匙,去挑幾件擺設,把這裡裝飾一下,這屋子,太冷清了。」

  鑰匙?她一怔。

  「只有女主人,才可以掌管龍府的鑰匙。」呆了半晌,她才輕聲道。

  「你不是女主人嗎?」龍震揚微笑,「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只有你一個。」

  她感到自己的睫毛霎時濕了。

  原以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卻忽然迎來他片刻的溫存,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嗎?

  就算現在他不像愛蘇桃穎那樣愛她,但至少給她冰涼的心重燃起一線希望。
  
  吱呀一聲,庫房的門大大敞開。

  紫虞不禁目瞪口呆。

  原以為她們風家的庫房已是天下第一,堪比國庫,沒料到這兒更是琳琅滿目、堆積如山,有些東西,她連名字都說不出來。

  「小姐,看來姑爺開始真心對你了,」瑞兒在一旁拍手叫好,「這麼多寶貝,都由你掌管啊!」

  開始真心對她了嗎?

  不,她沒這麼樂觀。這一切,不過是他做丈夫的義務,是對她風家大小姐的尊重,可距離「真心」二字,還差得遠呢。

  「夫人,爺派小的來協助夫人。」旺才走進來,打一個千兒。

  「哼,你還有臉來,我家小姐差點被你害死!」瑞兒不由得扠腰瞪眼。

  「夫人,小的真的不是存心告密!」旺才連忙辯解。

  「我知道,你是同情我。」紫虞淡淡地笑。

  她的確可憐,居然連一個下人都對她起了測隱之心,慘不?

  可她不需要同情。她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蘇桃穎一樣,看在別人眼裡,全是羨慕。

  「夫人喜歡什麼擺設?爺說儘管挑!」旺才討好地笑道。

  「不在於我喜歡什麼,而是這府裡缺什麼。」凡事要合時宜,不能由著自己的喜好任性胡為,這是她從小到大的心得。

  「那……夫人覺得府裡缺什麼?」旺才不懂她的話,府裡已經應有盡有了。

  「缺點居家過日子的人氣,太奢華,也太冷清了。」她感慨。

  這府裡,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井井有條,一絲不苟。初看端莊氣派,再看卻空洞陰冷。

  這裡,就像一幅畫,適合遠觀,不宜居住。

  「咦?」她忽然看到庫房裡有扇小門,不知通往何處?「這是哪兒?」

  「夫人,那地方不必看了,堆的都是舊東西。」旺才出聲阻止。

  「舊東西?」她倒有興趣,「打開瞧瞧。」

  「這……」旺才不敢違抗,接了鑰匙,找出其中似生鏽的一把,費盡力地開了

  如果說剛才徘徊在瓊樓玉宇,此刻則是墜入了凡間。

  外面全是金銀珠寶,這兒卻是清一色居家小物。比如快要磨破的墊子,落了灰的燈罩,褪色的窗紗,繡花的繃子,製胭脂的木杵……置身其中,如同置身平民百姓的陋室。

  「天啊,這兒的東西可真夠寒磣的,怎麼不扔了?」瑞兒歎道。

  紫虞卻微笑。

  「對,這就是我要的。」她揚聲道。

  「夫人,您開玩笑吧?」旺才愕然。

  「小姐,你還在跟姑爺賭氣啊?」瑞兒也迷惑不解。

  「我方才不是說了,這府裡缺點人氣吧?」紫虞為他們解答,「這些東西,便是人氣。把它們清理清理,搬到我屋裡去吧。」

  瑞兒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旺才則呆愣原地,一動不動。

  「夫人……」好半晌,他才開口,「您還是另挑點別的吧,都怪我沒說清楚,爺吩咐過……這屋子裡的東西不能動。」

  「為什麼?」紫虞一怔。

  「據說是老夫人留下的……」旺才支支吾吾,「爺因為懷念母親,才把東西擱這兒,否則誰會留著這麼舊的東西?」

  紫虞凝眉,思索片刻,仍舊道:「搬到我屋去。」

  旺才大驚,「夫人,爺要是怪罪下來……」

  「我擔著!」

  「小姐,你要想清楚啊,才跟姑爺的關係緩和了些,又逆他的意……」瑞兒好心提醒,「我怕……」

  「放心好了,他若問起,我自有道理。」紫虞依然微笑。

  下人無奈地對望一眼,只得照辦。

  半日之後,她的新房被煥然一「舊」。

  她坐在散發出沉香的空間裡,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高處不勝寒的月宮,而是在真真實實的人間。

  平日裡,她常看一些閒書,作者每每寫到大戶人家必是金碧輝煌,屋裡件件家什簇新無塵,彷彿沒人用過一般。

  每次看到這些描寫,她便想笑,因為一看就知道是胡編亂造。

  算來她家也是大戶人家,可家裡哪件東西像書裡描寫的那樣一塵不染?就連燈上也常沾著灰,兩三月才清理一次。

  可自從進了龍府,再看從前那些閒書,她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龍府便像那些胡編亂造的小說上描寫的一樣,一塵不染,件件簇新。

  因為這府裡太冷清,東西沒人用過,所以簇新,下人又沒別的事可忙,無聊地打掃了一遍又一遍,所以一塵不染。

  住在這裡的人,一看便知,是一個孤獨的人。

  她不要自己的丈夫再像從前那樣孤獨冷清,更不要自己的新家,像胡編亂造的小說上所寫的一樣「假」。

  她要的,是一個熱鬧真實的所在。所以,她要換上庫房裡的這些東西,添點人氣。

  靠墊裂了一道口子,她拿起絲線,綿密地縫著,就像所有平凡妻子所做的那樣。

  「小姐!小姐!」瑞兒跑進來,氣喘吁吁的,「快、快……姑爺傳話說,他今晚要到你屋裡來用膳!」

  他要來嗎?是專程來看她佈置的成績?還是彌補新婚錯失的時光?

  總之,他要來了,沒去蘇桃穎那兒,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咱們該給姑爺備什麼菜?」瑞兒問。

  「家常小炒就行,清淡點的。」紫虞吩咐。

  「小姐……爺是第一次跟您一起用晚膳啊,怎麼能這樣敷衍他?」

  「你去吧,我自有想法。」她堅持。

  瑞兒狐疑著,卻只得照辦。不一會兒,廚房便按她的吩咐,擺上了幾樣清淡小菜,再配以薄酒、清湯,擺在她的案上。

  龍震揚來的時候,月亮正掛在柳梢之上,玄色的披肩像一陣風,拂過她的門檻。

  本來還算和顏悅色的他,一進門,整個人就僵住了。

  怒氣頓時爬上他的臉龐,炯炯的雙目似要迸出火來。

  「你在搞什麼鬼?!」他大喝。

  呵呵,她就知道他會生氣。

  「我不過在庫房挑了幾樣東西。」

  「旺才沒告訴過你嗎?」龍震揚怒道:「這些東西不能碰!」

  「他說了。」

  「那你還敢拿?」他的語氣似要殺人,「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嗎?」

  「你母親的。」

  「哼,你搬出我母親的東西,居心何在?」他怒吼,「想討好我嗎?你覺得我看到這些,會覺得你體貼入微?風紫虞,你錯了,錯得離譜!我只會覺得你別有用心,拿死人的遺物當你的工具!」

  「我並沒有這樣想,」她輕聲道出她的想法,「我只是覺得這些東西合適。」

  「合適?堂堂龍府少奶奶,用這些舊得發霉的東西,合適?」

  「堂堂龍府少奶奶,不是廣寒宮裡的仙子,也不是金殿之上的皇后,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妻子,」紫虞鎮定地回答,「她看到這些東西,想起了小時候家裡用過的,她覺得居家過日子,就該有這些東西。」

  龍震揚愣住,她不要金碧輝煌,反而要這些?

  「我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並不知道是婆婆的遺物,即使知道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因為,我只憑真心辦事。」她希望擺脫不實的外在,夫妻倆的心能更貼近一步。

  邁進一步,盈盈燭光映入她的眼,同時,也投映在他的雙眸裡。

  「震揚,我今天晚上很高興。」

  高興?他如此喝斥她,她竟會高興?

  「因為,你第一次對我說了實話。」紫虞莞爾,「雖然你對我怒吼,可這是你真正的情緒,我很高興,你終於沒有再騙我。」

  是嗎?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改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叫人備了一些小菜,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她率先坐下,拿起筷子,「再不吃,菜就涼了。」

  他的怒火彷彿消匿了一大半,居然聽她的擺佈,靜靜地坐到案邊。

  眼前的菜餚,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甚至尋常百姓人家也未必會這樣簡樸,只有鮮嫩的小炒,清淡的熱湯,稍微加一點點香肉,卻攪動著他的胃口。

  夾起一點嚐了嚐,彷彿聞到山野氣息,是深門大院裡久違的味道。

  「好吃嗎?」紫虞看著他。

  他從來不會說什麼讚美之詞,只點了點頭,就代表他最高的誇獎。

  「我自幼多病,大夫說不能吃過多的油膩之物,所以對這些清淡小炒,我最在行了。」她笑道。

  原來如此。這個多病的女子,被病魔折磨著,反倒養成了一種獨特的氣質與品味,在庸俗的塵世間,宛如一朵白蓮。

  「你放心,」龍震揚忍不住開口,「我會請遍天下名醫,替你治病。」

  「治得了病,也治不了命。倘若我果真是短命之人,那也認了。」她心平氣和地道:「反正我在這世上已經快快樂樂過了這麼多年,該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多少女子或許健康長壽,卻不及我幸福。」

  如此樂觀的心境,讓龍震揚又是一怔。

  「我還備了些宵夜,一會兒送到蘇班主房裡吧。」她忽然道。

  龍震揚微蹙眉。

  「你今晚不是要在她那兒歇息嗎?」她若無其事地說。

  所以,她備了宵夜,特意送到情敵的房中?

  龍震揚猛然心中微酸,這世上,多少女子為了他委曲求全,他都不屑一顧,只認為那是耍弄心計的手段,但此刻……他真有些感動了。

  「你不要誤會,」他聽見自己說:「我去桃穎那裡……只是因為……你的身體不太好。」

  「我明白,」她笑容裡添了一絲澀意,「沒人喜歡我這樣瘦骨如柴的女子。」

  「不是這個意思!」他忍不住發火,不過,卻是因為她的看輕自己而發火,「我只不過顧及你的健康……」

  其實,這也算是撒謊吧?他與桃穎魚水交融,何曾是因為這個?但他知道,這時候需要一點善意的謊言。

  既然已經決定好好待她,拿她當自己真正的妻子,那麼,就從今晚開始吧。

  「你不用解釋。」紫虞起身,「瑞兒,把爺的披風拿來,爺要走了!」

  「誰說我要走了?」龍震揚卻道:「今晚……我要在這裡歇著。」他改變心意了。

  什麼?!紫虞詫異地睜大雙眸。

  「怎麼,做丈夫的留在妻子房中很奇怪嗎?」他突然笑了。難得看到她吃驚的表情,心中一喜,原來和她在一起,一點也不枯燥無味。

  那笑容中,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讓她更為怔愣,不知所措。

第四章

  「桃穎,你在龍震揚身邊待了這麼久,那件東西拿到了嗎?」

  「尊主恕罪,事情還沒有進展。」

  「為何?」

  「因為……那件東西似乎連龍震揚自己都還沒有拿到。」

  「桃穎,你該不會忘了自己到龍府去的目的吧?」

  「怎麼會?尊主所說,桃穎一字一句都深刻心底。」

  「那我問你,你的目的到底是為了得到龍震揚的寵愛,還是得到那件東西?」

  「當然是那件東西。」語氣似乎不是那麼肯定。

  「哼,可我看你過於沉溺於他的寵愛!你可知道,那件東西如今在風紫虞手中,因為你,風紫虞與龍震揚大鬧一場,試問,她又怎麼會把東西交給龍震揚?她不交給龍震揚,你又怎能得到?」

  「尊主教訓得是。」

  「所以,你該先讓他們夫妻兩人感情和睦,待龍震揚得了那東西,你才方便下手。」

  「婢子牢記在心。」

  「你不要忘了,當年你流落街頭時,是丞相收留子你,還找專人調教你舞技,你才有今天。如今丞相落難,要你辦點事,你都不答應?」

  「婢子怎會忘了丞相的大恩,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只是……」

  「你還有什麼疑慮?」

  「婢子害怕……龍震揚對風紫虞果真動了心,到時候,他就不會把東西給婢子了。」

  「哼,桃穎,我還不知道你嗎?若論舞技,你可能算不得天下第一;可若論陰謀詭計,你排第二,天下沒有哪個女子敢排第一。風紫虞怎會是你的對手,就連一向精明的龍震揚,不也著了你的道?等他拿了圖,你再施個法兒,讓他回心轉意,不就成了?」

  「是。」

  桃穎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可才過了一夜,她就後悔了。

  八歲那年,無父無母的她,流落街頭與乞丐為伍,當時還在朝為相的李德裕收留了她,把她調教成舞技一流的婷婷女子。然而,宣宗登基之後,剷除先皇親信,把李德裕貶到崖州,她因而失去依靠,只能流落樂坊,靠賣藝為生。

  不久前的一天,李黨忽然派人找到她,要她潛入龍府做內應,礙於從前的情份,她答應了。

  但現在,她後悔了。李德裕已日落西山,怎是皇上的對手?而龍震揚,明為商賈,實為皇帝的心腹,她若嫁入龍府為妾,此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何必再替李黨賣命?

  她此刻操心的,倒不是那幅圖,而是風紫虞。

  聽說龍震揚昨夜留宿風紫虞房裡。雖然他們是夫妻,這樣的事遲早會發生,但她已經開始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無名無份,若龍震揚要拋棄她,如棄草芥。所以無論如何,她也要爭得一個小妾的地位,甚至……是正室夫人。

  哼!反正世人都說風紫虞活不過二十五歲,不是嗎?

  她微笑朝庭院中的綠地走去。

  據說,風紫虞此刻在綠地上練舞。這個女人還真是意志堅強,明明被龍震揚奚落了一頓,還是不死心。她真以為被胡亂指點一通,就可以學會自己聞名天下的舞姿?簡直是作白日夢!

  「蘇班主,你來了!」紫虞見了她,露出微笑。

  這微笑與從前不同,從前再怎麼故作輕快,也隱含著一絲憂鬱;可今天,竟如泉水般舒展明亮……難道,昨晚她與龍震揚已經琴瑟合鳴?

  「桃穎拜見夫人。」她盈盈一跪,故作真誠。

  「蘇班主,這是?」忽然行此大禮,讓紫虞十分意外。

  「希望夫人不要聽信府中的流言,以為桃穎刻意與夫人爭寵,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明白。」其實她從未責怪過任何人,不論是震揚的冷淡,還是眼前女子奪走應屬於她的寵愛。她知道自己對於整個龍府來說,還是一個陌生人,沒有資格要求任何事。

  「夫人寬宏大量,真讓桃穎感激,」桃花一般嬌媚的臉龐流露出阿諛的淺笑,「夫人可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怎麼?」紫虞一怔,「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啊。」

  「聽說,是震揚父親的五十大壽。」

  「我沒聽震揚提起啊。」紫虞大驚。

  「震揚與他父視似有嫌隙,各居一處,從不往來。可我知道,震揚心裡其實很牽掛父親,只是礙於面子,不願低頭。夫人不如就趁此機會,撮合他父子二人和好?」

  這個建議,讓她霎時心動。

  的確,如果她真能促成此事,才算是真正的龍家少奶奶──他真正的妻子。

  她已經忘了今天要學什麼舞步,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成型。
  
  車輪轆轆,窗外的繁華景色如同皮影戲般一一掠過。

  紫虞覺得,這樣的日子像夢一樣,哪怕是兩天以前,她都不敢想像。

  昨夜,他歇在她房中,一個男子躺在她床上,讓她尷尬無比。

  整個晚上她都全身緊繃,難以入眠。雖說成親的時候,喜婆教了她一些閨房之道,還給了她一些戲祕圖刺繡,藏在鞋裡,可她就是難以面對這一刻。

  她沒睡,他似乎也醒著。

  過了許久,他忽然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不要緊張。」

  她這才稍稍放鬆,但仍沉默無語。

  他伸出雙臂,摟她入懷,但只限於此,並沒有做更多讓她不知所措的事。

  「好好睡吧。」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他輕聲道。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解脫,她蜷在他懷中,終於微笑地閉上雙眼。

  「我們這是去哪兒?」一句話讓她從昨夜的回憶中回到現實。

  紫虞抬頭看著身邊的男子,神祕一笑。「到了就知道。」

  龍震揚有些詫異,卻也不再多問。

  他聽了宣宗的話,奉了聖旨,要好好對待妻子。雖然與她之間仍舊像陌生人,但他覺得自己可以很疼她,像寵愛孩子那樣,卻絕不是男女之情。

  她的身子瘦小單薄,本應完全提不起他的興趣,但不知為何,昨夜擁抱她的時候卻不討厭,反而有種異常的感覺在他心中七上八下。

  「到了!」車子在一間茶樓前停穩,紫虞高興地道。

  「急著拉我出來,就是為了喝茶?」龍震揚的嘴角微微上揚。

  「絕非喝茶那麼簡單!」她調皮地向他眨個眼。

  兩人步下車,一同拾階步上茶樓。

  忽然,龍震揚停下步子,懷疑自己看錯了。

  然而他知道,沒有錯,那個背影,從他出生起就熟悉的背影,他不會認錯。

  「我們換個地方吧。」他繃著臉。

  「怎麼了?我還約了人前來呢。」紫虞笑道。

  正說話間,那道背影緩緩轉過身,龍震揚看清了那人的臉。

  一張與他極為酷似的臉,卻明顯大了二十多歲,飽經風霜,花白的頭髮……那是他這輩子最恨的人!

  「震揚──」龍曲看到許久不見的兒子,不禁有些激動,聲音微顫。

  「我們走!」龍震揚握住妻子的手,欲強行帶她離開。

  紫虞卻將手一縮,朝龍曲走過去,盈盈一拜,「兒媳見過公公!」

  什麼?她知道?

  剎那間,龍震揚什麼都懂了。原來,她故意帶他到這兒喝茶,就是為了見這個人。

  他側眸,瞪著紫虞。

  她怎麼可以自作主張?虧了他打算從此以後要好好對待她,就算不似妻子,也像妹妹,可她……太令人失望了。

  「震揚,既然來了,就坐下喝杯茶吧。」龍曲顫巍巍的手親自沏了茶,遞到兒子面前。

  龍震揚一語不發,忽然手一揚,將那茶水徹底打翻。

  「喝你泡的茶?」他冷笑,「不如毒死我算了!」

  「震揚……」紫虞驚愕,「你怎麼這樣跟公公說話?」

  「我怎麼說話不要你管!」怒火燒了他的理智,「賤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出茶樓很快消失不見蹤影,完全不理會一臉驚呆的紫虞。

  「媳婦,」龍曲尷尬地笑,「委屈你了,別怪我那粗魯的兒子。」

  「公公,別這樣說。」紫虞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道。

  賤人?他居然這樣叫她,為什麼?就因為她帶他來見他父親?

  他和公公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竟讓他如此憤怒?

  她不懂,真的不懂……

  「是媳婦唐突了,」她努力恢復鎮定,「早知如此,就該先跟震揚商量過,以免讓公公難堪。」

  「跟他商量也沒什麼用,他打小就恨我。」龍曲臉上流露黯淡神色,「媳婦,那日你們成親,我沒能去……並不是我這個當公公的不懂禮數,只因為我不想惹震揚不痛快。」

  什麼?當日公公沒有到場嗎?紫虞大驚。

  蒙著紅蓋頭的她,對當日的狀況一無所知,那時的她只知道龍家父子不住在一起,可沒想到公公居然連那麼重要的日子也沒出席,他們是打算老死不相往來嗎?

  「恕媳婦多嘴,這是為什麼?」她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一切都是因為震揚的母親……」

  那個美若天仙卻紅顏薄命的女子?

  「當年,他母親身體不好,大夫說不宜生產,否則性命不保。可是他母親卻堅持生下他,卻有難產中死去。」

  短短幾句話,概括了驚心動魄的往事,聽者愕然,說話的人卻異常平靜,大概所有的眼淚都在過往的歲月中流盡了。

  「震揚年少時,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此事,正好那時我納了一房妾……」龍曲微赧,「震揚便覺得我不顧他母親的性命,由著他母親送死……天地良心,我那時如果知情,也不會讓悲劇發生啊!」

  頭髮花白的老人搖頭哀歎,讓人看了甚覺可憐。

  「不能同他解釋一下嗎?」

  「解釋再多也沒有用,這孩子是他奶娘帶大的,自幼跟我不親,而他奶娘與他母親為主婢關係,感情甚好。大概是他奶娘對他說了些什麼,讓他越發誤會。」

  紫虞靜靜聽著這段陳年舊事,本來與她無關,此刻卻牽動她的心弦。

  「這孩子自那以後,就處處與我作對。」龍曲娓娓道來,「我讓他經商,他偏去考仕途,而等我一心支持他考狀元,他卻放棄官位,回鄉經商……總之,我叫他往東他偏往西,即使刻意討好他也行不通。」

  老人忽然擦擦眼角,似在抹淚。

  「他回鄉後,自立門戶,從不與我往來,生意上卻處處與我競爭,我一心讓著他,不想父子再傷和氣,可他始終不肯原諒我。」

  龍震揚能在短短幾年之內財勢雄霸一方,除了他本身頭腦機靈之外,老父暗地裡的相讓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吧?

  只可惜,他並不知情。

  「媳婦,有一件事得跟你說一聲。」龍曲幾經猶豫,終於說道。

  「公公請說。」紫虞詫異。

  「你家可是藏著一幅撲螢仕女圖?」

  「對啊。」還當了嫁妝呢。

  「當初我在你家看到,甚感興趣,一心想買下。震揚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此事,也要以高價購買。你爹不想得罪我,於是決定誰也不賣,誰知……」

  「公公,您是說……」紫虞難以置信,「震揚娶我,是為了那幅畫?」

  「當然,媳婦你論外貌家勢,也是他渴慕的良偶。」龍曲連忙解釋,「不過,我擔心那孩子是因為與我賭氣才匆忙決定婚事,會待你不好……」

  不,她不信!

  婚姻大事豈會是為了一幅畫?就算那畫再價值連城,也不能為此葬送一生啊!

  何況據她觀察,龍震揚絕非喜歡舞文弄墨之人,他懂畫是一回事,把畫當成摯愛珍寶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信,他會為了自己並不熱中的東西而招來麻煩。

  「多謝公公善意提醒,」紫虞強顏歡笑,「但我相信震揚所說,他娶我,只因為我命可旺夫。」

  「旺夫?」龍曲終於露出輕鬆笑容,「如此甚好!我也希望你們夫妻二人感情融洽,讓我這輩子再無牽掛。」

  紫虞點頭。

  但不知為何,剛才那一番話卻不能視如流水,彷彿有什麼烙在了心頭,讓她不安。

  「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進門,瑞兒就急急忙忙地迎上前來。

  「沒什麼。」今日之事,是她瞭解不清就貿然行事,震揚責怪她也是人之常情,她不打算抱怨什麼。

  「那為什麼姑爺回來發那麼大的火?」瑞兒傻乎乎地追問。

  「他發火了嗎?」也是,他當時那麼生氣。

  「姑爺回來的時候,臉色可怕的嚇死人,一進門就亂摔東西,還……」瑞兒突然住口。

  「什麼?」紫虞問。

  「還讓人把小姐房裡的東西,都搬回庫房了。」她嚅聶道。

  紫虞一怔,一時間難以開口。

  「小姐,你跟姑爺到底怎麼了,才好了一日,又鬧僵了。」瑞兒不由得歎息,「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她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明明已經很努力討他歡心,為他著想,他也並非蠻不講理,為什麼兩人就是湊不到一塊?

  難道,命中注定她要孤獨一輩子?

  「對了,小姐,姑爺說,等您回來,請您去一趟花廳。」

  花廳?

  她以為他會守在這屋裡,一等她進門就把她罵個狗血淋頭呢!叫她去花廳做什麼?

  紫虞帶著疑惑,緩緩朝他指定的地方走去。

  她看見他身著一襲玄衣站在窗前,整個花廳因為日照西移而顯得闇然陰森,卻看得出他的背影飽含怒火,彷彿一觸即發。

  一站定,不知該說什麼,她乾脆靜待他開口。

  「是誰讓你多管閒事?」他終於說話了,語氣冷得像冰。

  「兒媳拜見公公,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不帶我去,我只有自作主張。」她低聲回答。

  「他不是我父親!」龍震揚怒吼,轉過身來,雙眼中的怒火似要殺人。

  「我知道你恨他……」紫虞斟酌著開口,「可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他也一心想贖罪……」

  「住口!」他的大掌忽然襲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說,說你錯了!」

  她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但倔強的個性沒讓她屈服。

  「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望著他的雙眼,她虛弱地答道。

  「好,很好,你堅持不認錯是嗎?」他將手猛地鬆開,她整個人應聲摔到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或許沒有考慮到他的感受,但她的本意是好的,她不認為自己要道歉。

  話語剛落,便聽見龍震揚一陣冷笑。「好,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後悔!來人!」

  旺才早已在花廳門外守著,剛才擔心地觀望著裡面發生的一切,生怕鬧出人命。此刻一聽號令,他連忙跑進來。

  「什麼事?爺。」

  「去把桃穎姑娘請來!」

  桃穎?

  紫虞感到詫異的同時,旺才也是大感意外,但仍點頭銜命而去。

  不一會兒,那個前來看好戲的女子,面帶得意笑容出現在她面前。

  她太傻了,怎麼會聽信情敵的唆使?從小看父親那些姨太太們明爭暗鬥,看得還不夠嗎?她竟然沒有汲取教訓。

  她真是太過養尊處優了,以為世間人人都像父親那般待她,沒料到會遭到如此惡意陷害。

  「爺喚桃穎來,不知所為何事?」嬌滴滴的聲音揚起。

  「桃穎,你我相識多久了?」他低聲問。

  「算起來,大約有半年了。」

  「你身世淒涼,以賣藝為生,可否想過要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想是想啊,不過有哪個地方會長年收留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子?」

  「倘若我讓你從今而後都留在龍府,你可願意?」

  什麼?他這話什麼意思?紫虞揪心一怔,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爺是想在這府裡養個樂班?」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龍震揚邃眸一凝,「我是想納你為妾!」

  此語一出,花廳裡頓時一片寂靜。

  紫虞只覺得背脊爬上一陣冰涼,彷彿一條蛇蜿蜒而上,讓她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爺……」蘇桃穎難掩驚喜神情,「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他一挑眉。

  「可夫人的意思……」蘇桃穎瞥了紫虞一眼,「爺跟夫人商量過嗎?」

  「現在下就在跟她商量嗎?」龍震揚懷著一種惡意的眼神望向紫虞,似存心想看她出糗。

  「夫人若不願意,小女子也不敢答應虎爺。」蘇桃穎矯情道。

  「納妾是很正常的事,像我等大戶人家,誰沒有三妻四妾的?」龍震揚淺笑,卻凍傷了紫虞的心。「夫人不會不同意吧?傳出去會被人說你善妒的。」

  「我同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裡似有一絲硬咽。

  納妾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受寵的她又有什麼資格說不?出嫁的那日,就應該料到會有今天,除非她嫁給一個窮光蛋,只能養活一個妻子。

  「那好,擇日不如撞日,明兒就給桃穎辦個儀式,告知親朋吧!」龍震揚瞧著她怔怔的表情,她越是難過,他越是開心,「做為正室,這事該你親手去辦!」

  「好。」紫虞垂眸,覺得自己似乎只剩下軀殼。

  「還有庫房的鑰匙,你也交給桃穎吧!」他進一步拋出讓人更是心碎的話語。

  紫虞難以置信地抬眸,這一回,她沒有立刻答應。

  那鑰匙,不是普通的東西,那代表了女主人的地位,現在要她交出來,暗示著什麼?

  不該奢望的!他從來就不屬於她……

  她的手在顫抖,半晌之後,才勉力將那鑰匙從隨身錦囊中取出,遞到蘇桃穎面前。

  「多謝姊姊!」蘇桃穎笑道。

  姊姊?呵,還沒擺酒,就已經以新的身份自稱了。

  「人家在叫你,為什麼不應聲?」龍震揚盯著紫虞,「說到底,你還是不情願吧?」

  她深深吸口氣,逼迫自己表情如常,但在抬眸的一剎那,眼淚卻控制不住落下。

  「不,我願意的,」她聽見自己說:「既然活不過二十五歲,將來的日子,總要找個人陪你……有桃穎妹妹在,我很放心。」

  她忽然笑了,淚中帶笑。她說的都是真心話,並非賭氣。

  大概因為語氣太過真誠,倒讓他一愣,彷彿所有戲弄她的惡意,在這瞬間徹底瓦解。

第五章

  納妾的儀式,都得她一個人張羅?

  說真的,她真不知該怎麼辦,短短一天時間,也不是凡人可以辦得到的。

  擺明了龍震揚故意在刁難她。

  給親友發喜帖、備晚宴、佈置洞房……這一連串事情,光想都讓人頭疼。

  「小姐,蘇桃穎真是欺人太甚了!」瑞兒一進門就重重跺腳。

  「怎麼了?」

  「我按小姐的吩咐,向她借庫房的鑰匙一用,她說她還沒挑夠,硬是不給!也不想想,咱們到庫房去乾什麼,還不是為了她?!」

  紫虞凝眉。

  「小姐,這可怎麼辦才好?還剩幾個時辰,天黑之前咱們哪忙得完?」

  「不如……去街上買吧。」

  「什麼?!」瑞兒大驚,「小姐,你要花自己的錢給他們辦喜事?」

  「庫房進不去,東西又沒有,叫我怎麼辦?」紫虞歎氣。

  「要我說,乾脆甭管!誰要納妾誰去忙,關咱們什麼事啊?」瑞兒衝著門口大嚷。

  「別說了,」所有苦只能往肚裡面,紫虞輕道:「姑爺現在在哪裡?」

  「哼,還能在哪兒?」瑞兒氣都都地,「還不是在那狐狸精的房裡!『

  紫虞沒再問什麼,移步便往西院走。

  蘇桃穎就住那兒,一間偌大華麗的廂房,根本不必佈置,就足以當新房。

  「夫人?」旺才守在門外,一見到她,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您怎麼來了?」

  「稟報爺,說我有事要見他。」

  「可爺他……」旺才朝門窗緊閉的屋裡瞧了瞧。

  「他跟二夫人在一起?」否則大白天的,關起門來做什麼?猛地心一揪。

  「夫人您誤會了,爺在述浴呢。」

  「那二夫人呢?」紫虞一怔。

  「大概在庫房挑東西吧,」旺才笑,「二夫人哪像您啊,金銀珠寶全不放在心上,她這會兒待在庫房都捨不得出來了。」

  「我要見爺!」

  這話要說得趕快,一會兒蘇桃穎回來就不好開口了,她索性上前大力叩門。

  「夫人……」旺才剛想阻止,門卻忽然開了。

  龍震揚站在那兒,全身濕淋淋的,披著一件寬敞衣衫,黑髮四散,還滴著水。

  「什麼事?」深邃的眸子盯著她。

  紫虞步入屋子,「可以先把門關上嗎?」

  她不想當著下人的面說這些,也擔心穿堂而過的風會讓他著涼。

  「幹麼故做神祕?」他冷笑,但仍順勢將門掩上。

  「真是對不住……」紫虞斟酌著開口,「你交代的事情,我辦不了。」

  「什麼意思?」他劍眉一凝。

  「今晚的喜宴辦不成了。」 

  「你說什麼?!」他低喝。

  「我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情況下把事情辦妥。」無懼他的瞪視,她坦言。

  「什麼叫沒有東西?咱們庫房的錢不是錢嗎?」

  「鑰匙不在我手上。」

  「說到底,你是跟在桃穎賭氣吧?如果你好好去求她,她會不給?」

  她為什麼要去求蘇桃穎?身為正室,為什麼要去求一個妾?

  風紫虞從小到大,凡事都要自己忍耐,可這一次,她忍無可忍!

  「對不起,我不會求人。」她的臉上難得露出慍色。

  「這麼說,你存心讓我今晚不能洞房嘍?」龍震揚挑眉冷道。

  「你們還需要洞房嗎?」紫虞微諷,「恐怕孩子都有了吧?」

  「你說什麼?!」龍震揚炯目一瞪。

  「我說,多此一舉!」她不甘示弱,與他四目相對。

  留不住丈夫的心是她無能,但她不會委屈自己。

  「好,」龍震揚全身散發出令人恐懼的怒氣,「既然你讓我納不了妾,就盡盡為妻應盡的義務吧!」

  她腦中頓時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明白他的意思,就被他一推,整個人被頂到牆上。

  像被釘在牆上的獵物,她被他困得死死的,無法逃脫。

  「你……要幹什麼?」她驚恐地叫道。

  「你說呢?」龍震揚露出一絲邪笑,唇猛然覆蓋下來,堵住她的口。

  紫虞只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四周充斥著他的氣息,熾熱的,憤怒的,像要把她融化一般。

  她用力推拒著他的胸膛,但越是用力,就越是激發起他的征服慾望,大手猛地一撕,她身上單薄的衣衫頓時裂了一半。

  「不要!」他瘋了嗎?如果蘇桃穎回來撞見了怎麼辦?

  「怕什麼?」他諷笑,「夫妻之間,這很正常,如果你連這個都怕,只說明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不要……」紫虞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僅剩的自尊也被他撕毀。「求你……」

  「晚了,」他掙脫濕漉漉的衣衫,露出壯實的胸肌,薄唇往她頸側貼去,他咬住她的耳垂道:「我停不下來了。」

  紫虞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似乎有什麼巨大的力量撞進她的身體裡,讓她瀕臨死亡的邊緣。

  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粗重地喘息,她的身子往後傾去,順著光滑的牆壁,直往下倒……然而,他一把握住她的腰,不肯罷休。

  「啊──」她發出痛苦的呻吟,在無力反擊之下,只能攀上他的肩,否則真要墜入萬丈深淵。

  「再叫大聲點,」他在她耳邊繼續刺激她,「其實,你跟桃穎沒什麼區別!一她自以為是的讓他見到最恨的人,他也不讓她好過!

  她的眼淚順著面頰滑落,心如灼傷了般,痛苦不堪。

  是啊,她跟那些下賤的女人沒有什麼區別,明明想拒絕他的強行佔有,卻又忍不住摟住他,發出嬌媚的呻吟。

  這就是她的初夜嗎?

  跟幸福沾邊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惟有憤怒的男子,以及冰冷的牆。

  她在他的激情中昏死過去。

  但在即將昏厥前,她似乎感到他憐惜的放輕了力道。可能嗎?是她的幻覺吧。

  她來不及細想,也沒有辦法證實,任由黑將她吞噬。

  紫虞坐在窗前,初秋的晚風拂面而過。

  她嫁入龍府,已經這麼久了嗎?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已經從夏天到了秋天。

  憶起春天的時候,她在月老廟前遇見龍震揚,還以為是上天垂憐,為她的生命增添一絲色彩,可到頭來,卻令她陷入更可怕的深淵之中。

  那日的納妾儀式終究沒有舉行,也沒補辦,不過蘇桃穎已經登堂入堂,儼然成為龍府的二夫人……不,幾乎就算是真正的女主人,地位已經凌駕在她這個名存實亡的正妻之上了。

  「小姐……」瑞兒在身旁輕喚,「你在這兒坐太久了。」

  何止今天,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她就常常呆坐在這裡。其實,對於已婚女子來說,那不過是一件極平常的事……讓她耿耿於懷的,是當時他惡劣的手段。

  她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回到房裡的,只知道她醒來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小姐,你最近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瑞兒關切地問。

  「不必了,這樣恐怕只會讓人認為我是在爭寵生事。」紫虞搖搖頭。

  「那……咱們回娘家,讓老爺給你請個大夫。」

  「更不妥。」紫虞當即否決,「自己病了就算了,何必再叫爹爹操心?」

  「也是。」瑞兒無奈地歎口氣。

  「放心,我死不了。」紫虞稍微轉身,看到銅鏡中的自己,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可明顯削瘦了許多。

  「對了,」瑞兒忽然露出笑臉,「我想到了!」

  「你這丫頭,又有什麼鬼主意?」

  「咱們可以悄悄溜出門,找個大夫看看就成。」

  紫虞一怔。

  的確,這不失為一個不驚動別人的好辦法。

  「小姐,放心吧,現在咱們從後門出去,沒人知道,姑爺和那狐狸精到城裡賞燈去了。」

  中秋將臨,城裡的燈會不知辦了多少次了,她一次也沒去過。

  都說中秋節,月圓人團圓。月是快要圓了,可人呢?紫虞不禁有點傷感。

  瑞兒取了一件帶帽的披風把她圍得嚴嚴實實地,兩人備了輕便小車出門去。

  「城裡哪個大夫比較出名?」紫虞問。

  「薛神醫。」

  薛神醫?這名字好耳熟。

  不一會兒,輕車停頓,瑞兒指著一片幌子道:「到了。」

  紫虞猛然想起自己在哪兒聽過薛神醫。小時候,爹爹帶她四處治病求醫,薛神醫也是她府裡的常客。不過都過了這麼多年,他應該不認識她了吧?

  「夫人哪兒不舒服?」把了脈後,薛神醫如此問。

  「這是……我們家小姐。」瑞兒在一旁狡辯。

  來之前,她們商量好了,稱呼「小姐」而不用「夫人」,以免別人懷疑她倆的身份。

  薛神醫古怪地望了瑞兒一眼。「如果是『夫人』還好說,換了『小姐』,就麻煩了。」

  「什麼?」瑞兒與紫虞聽得一頭霧水。

  「這是喜脈。」

  兩人愕然,久久不能言語。

  「我現在該稱夫人還是小姐?」薛神醫反問。

  「夫、夫人。」瑞兒結結巴巴地回答。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位夫人,咱們好像在哪兒見過?」薛神醫看著紫虞的臉說道。

  他認出她了?早知如此,就該以輕紗掩面。

  不過,看大夫得望聞問切,若遮了臉,又該如何診斷?

  紫虞尷尬一笑。「沒這個印象,想必是您認錯了。」

 

  她居然懷有身孕了?!

  上蒼真是給了她一個天大的驚喜,像她這樣體弱之人,怎麼會一次就……

  大概老天看她可憐,賜予她一個活下去的希望吧。

  「小姐,這幅畫擱哪兒?」瑞兒的問話把她從沉思中驚醒。

  自從得知懷孕的消息後,她便命下人換了些賞心悅目的傢俱,窗外還擺了不少帶來綠意的盆栽。

  據說這些對胎兒有好處,她可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像自己,大小病不斷。

  「什麼畫?」紫虞往瑞兒手中一看,頓時怔住。

  撲螢仕女圖?

  她都快把這東西忘了。那日從爹爹那兒興高采烈把它捧回家,卻遇到青天霹靂的變故,從此這畫便被她扔在一邊,並非存心不拿出來。

  震揚娶她,真是為了這幅畫?

  風紫虞攤開圖,仔細欣賞。

  她承認,自己對於字畫鑑賞,功力有限,眼前的畫卷雖有名,她卻怎麼也看不出來此畫到底哪兒值得震揚如此犧牲。

  「夫人!夫人!」正凝著眉,旺才從外邊急奔進來,彷彿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

  「少大呼小叫的,嚇壞我們家小姐!」瑞兒瞪了旺才一眼。

  「夫人……」旺才喘道:「親家老爺……來了!」

  「我爹?」紫虞不由得一驚。

  天啊,今天怎麼了?爹爹怎麼連聲招呼也不打就跑來了?

  她只覺得天空有一片烏雲籠罩過來,似乎是不祥的預兆。

  「夫人,您快整理一下,親家老爺已經從花園那邊過來了,就快到了!」

  她匆忙將畫擱在桌上,迎出門去。

  剛跨出門檻,就看到風顯博滿臉怒氣地走進東院。

  「見過爹爹。」紫虞強顏歡笑,上前盈盈一拜。

  風顯博輕哼一聲,邁入屋內,冷冷打量四周。「龍震揚那小子呢?」

  「啊?」紫虞支支吾吾,「他……大概在前廳跟管事對帳吧。知道爹爹來了,馬上會過來拜見的。」

  「快叫他來!」風顯博往椅子上一坐,厲聲道。

  旺才見情形不妙,連忙答了聲「是」,小跑著尋主子去了。

  「爹爹喝茶。」紫虞只覺得父親臉色不對,朝瑞兒使個眼色。

  瑞兒連忙退下,將房門掩上。

  「哼,我都快氣死了,還喝什麼茶?」風顯博怒道。

  「爹爹的話,女兒不明白。」

  「我問你,昨兒晚上你去哪了?」風顯博瞪著她。

  「我……」她一陣心悸,「跟震揚賞燈去了。」

  「瞎扯!」風顯博將茶杯一摔,「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

  「女兒不明白爹爹的意思。」

  「哼,我問你,薛神醫是怎麼一回事?」他雙目一瞠。

  「啊?」紫虞驚得差點失聲,「爹爹您……」

  「你大概不知道,你爹跟薛神醫是至交,經常在一起飲茶。今天早上他與我品茗時,忽然向我報喜,說你懷了身孕。我一驚之下,忙問他何以知曉,他已經統統告訴我了!」

  原來如此……看來,薛神醫記憶力超強,終究是認出了她。

  「我有孕在身,豈不是喜事?」紫虞試著安撫父親,「爹爹為何愁眉苦臉的?」

  「哼,既然是喜事,龍震揚為何不陪你?」

  「他……」一語凝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去看大夫,定是早已身體不適,他難道沒有察覺?」

  「他……」紫虞努力地笑,「他那天也說我臉色不好,可女兒騙他沒事……」

  「你身為龍府少奶奶,何等尊貴的身份,難道沒有專門的大夫每月為你把脈問診?用得著自個兒披星戴月去看大夫?」風顯博步步近逼,「說,到底出了什麼事?龍震揚那小子是不是對你不好?!」

  紫虞一時啞口無言,正思忖著該怎麼遮瞞精明的爹爹,忽然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誰?」她側眸。

  「小姐,姑爺來了。」是瑞兒的聲音。

  「叫他進來!」未等紫虞回答,風顯博便揚聲喝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龍震揚站在屋簷下。

  「拜見岳父。」他邁著沉重的步子進來,做了個揖。

  風顯博冷笑一聲,並不理睬他,只對紫虞道:「那幅畫呢?我要收回!」

  「什麼畫?」紫虞裝傻。

  「就是那幅撲螢仕女圖!」風顯博喝道。

  此言一出,引得龍震揚眉心一凝,他看向紫虞,似乎在怨恨她一直隱瞞他。

  「唉……」她正打算找個圓滿的藉口把此事推託過去,不料風顯博眼尖,斜睨之中,便看到了桌上的畫卷。

  「原來在這兒。」他欲將畫帶走。

  不料,就在他伸手的同時,龍震揚忽然出現,伸手攥住了畫卷的另一端。

  「岳父既然已將此物做為紫虞的嫁妝,為何要貿然收回?」龍震揚炯炯的雙目裡,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你還敢問?」風顯博瞪著他,「自個兒先想明白吧!永遠想不明白,永遠也別想拿到這畫!」

  「可惜,」他冷冷一笑,「畫已經在我手裡了。」

  話音剛落,他便往回一扯,風顯博察覺到他的意圖,連忙抓穩另外一端,只聽「嘶」的一聲,畫卷驟然被撕成兩半。

  兩人一怔,均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就在怔愣間,發生了一件更讓他們吃驚的事──

  裂開的畫裡掉出一張明黃色細帛。

  「這是……」風顯博拾起來一看,頓時愕然。

  「爹爹,是什麼?」紫虞有種預感,這絕非單純之物。

  「先皇的遺詔。」龍震揚低聲答。

  「遺詔?」紫虞震驚萬分。

  尋常的畫裡,怎麼會有先皇的遺詔?

  「真正的撲螢仕女圖,在安史之亂年間就已流失,這幅畫,其實是贗作。」龍震揚繼續道:「會昌六年,先皇在赴三清觀途中,預感自己不久於人世,便將遺詔藏入此贗品內,命貼身太監小心保管。不料,他駕崩後,此畫卻遺失了。」

  「先皇……不是死在宮裡?」很顯然,這件駭人聽聞之事,風顯博也是第一次聽聞。

  「先皇武宗信道,每日必服煉丹。會昌六年,他身體越加不適,朝中大臣都指責是煉丹所害。為避爭執,先皇才會視赴三清覲,希望健康轉好之後再回宮,誰料竟一去不復返。」

  「怪不得傳聞先皇去世之前,連李德裕都不肯見,原來他不在宮中。」風顯博恍然大悟。

  「岳父,遺詔上寫的字,你剛才可看清了?」龍震揚忽然問。

  「看清了。」風顯博怔怔地答。

  「那我可就不能放你走了。」突如其來的話語彷彿凌空閃電,震得風氏父女一臉錯愕。

  「你說什麼?」風顯博詫異道。

  「岳父,您是精明之人,怎麼會不明白?那遺詔上寫的可是當今聖上的名諱?」龍震挑眉。

  「不是,」剎那間,風顯博明白了,「那又怎樣?難道皇上會派人殺我滅口?」

  「皇上是先皇武宗的叔叔,按輩份,還更高些。即使這上面沒寫他的名諱,他即位,也是天經地義之事。」龍震揚淡笑,「不過,這遺詔若流傳到民間就不好了,惹人非議,畢竟有損皇上威名。」

  「我又不會說出去!」風顯博急道。

  「那可不一定,」龍震揚利眸盯著他,「人的承諾是最不可靠的。」

  「可這關你什麼事?」風顯博氣急敗壞的怒道。

  「因為,」他緩緩地道出實情,「我是當今皇上的親信。」

  什麼?紫虞瞪大眼睛,風顯博也是一愣。

  「我雖然辭了官,可一直在替皇上效力。」龍震揚補充道。

  「我懂了,」風顯博大悟,「你早就知道這畫卷裡藏著的祕密!」

  「否則也不會娶你的女兒。」龍震揚邪笑。

  「你……」他顫抖的手指著自己千挑萬選的女婿,心中悔恨不已。

  「此事我得稟告皇上,由他定奪。」冷酷的聲音響起,「岳父大人,只能委屈你在我這府裡住幾日了。」

  「沒想到你竟是人面獸心的傢伙!」風顯博罵道:「是我瞎了眼了!」

  「來人,」龍震揚不容分說,往門外一招手,「送風老爺到地牢去!」

  「等等。」紫虞連忙護在父親面前。

  「你想說什麼?」冷凝的眸子終於看向她,之前,他一直當她是隱形人。

  「求求你,」她只盼他能看在夫妻情份上,哪怕只是一點憐惜,「放過我爹吧,中秋就要到了,不能把一個老人家關在地牢裡。」

  「那好,」他淡淡地道:「中秋之日,我讓你去陪他。」

  這是人話嗎?這便是他給她最大的恩典?

  紫虞難以置信,想做些什麼卻感到深深的無力,她只能在絕望中,眼睜睜看著龍府侍衛把父親帶走。

第六章

  天空有道閃電拂掠而過,似有暴雨將至。

  在夜風中,她似一個幽靈般穿過花園,來到他的書房前。

  他是商人,也是讀書人,別的商賈之家沒有書房,偏他例外,卻也沒有輸過任何一筆生意。

  呵,當然了,前有皇上撐腰,後有老父幫忙,難怪龍震揚能在短短三年之內就富甲一方,名揚天下。

  她沒有敲門,只輕輕一推便推開書房門。

  龍震揚坐在燈下,似在看書,又似在思考著什麼,忽然見到她站在門口,只著一件單薄的衣衫,像風中的鬼魅般,不由得一怔。

  「天涼了,多穿點,」他隨即垂眸,聽似關切的話語,卻掩不住其中的冰冷,「難道我們龍府已經窮到做不起秋衣的地步了?」

  「震揚,」她不是來吵架的,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放過我爹吧。」

  「已經說了多少次,這得讓皇上定奪。」他繼續低頭看書,當她不存在。

  「你不告訴皇上,皇上不會知道的。」

  「我是皇上的親信,發誓此生為報天恩,寧可赴湯蹈火,又怎麼可能對皇上隱瞞實情?」

  「你……真的要這麼鐵面無情?」紫虞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並非我無情,而是你父親倒楣。」他依舊冷冷地答,不看她一眼。

  「你不相信我父親……」

  「風顯博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信的人!」他終於抬眸,淡淡看她一眼,「說好了會把那幅畫當作嫁妝,卻臨時反悔。」

  原來他娶她,真的只是為了那幅畫。

  真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狗腿,為了依附皇權,討皇帝的歡心,連自己的婚姻都可以出賣!

  「我也看了那畫,」紫虞硬咽道:「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關起來?」

  「你只看了畫,沒看到遺詔上面的文字。」

  「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你不知道先皇要立誰為嗣!」龍震揚粗嘎道:「只要知道了那人的名字,就有可能煽動那人對朝廷不利!所以,就算是我,若不是奉命取回遺詔,不得不看上一眼,否則,我也得由皇上發落。」

  紫虞咬咬唇。

  朝廷大事,果然不是她一個小女子可以懂的,但她此刻只想救出爹爹,無論用什麼手段。

  「皇上會判我爹爹死罪嗎?」她忐忑難安。

  「倒也不一定,或許看在夫妻情份上,我會替你爹求情。」龍震揚忽然邪笑。

  「真的?」她驚喜。

  「我是商人,商人辦事,一益還一利。」他擱下書本,捉摸不定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夫人,你該怎麼回報我?」

  「你要什麼回報?」紫虞一臉迷惑,但只要能救父親,她在所不惜。

  「過來,」他拍拍自己的腿,「坐這兒。」

  紫虞瞪大雙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什麼意思?

  「你該不會不明白吧?」龍震揚微慍,「男人對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話,他會想幹什麼?」

  紫虞怔怔地走到他身邊,正在猶豫不決,他手一伸,她只覺得膝下一軟,便癱倒在他的懷裡。

  「吻我。」他撫摸著她的髮際,輕聲道,心底有股莫名情愫在騷動。

  什麼?他說什麼?

  紫虞只覺得自己像是失聰了一般。明明他對她不感興趣,一直嫌棄她瘦弱的身子,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他在戲弄她嗎?

  「你該不會忘了吧?」他見她毫無反應,頓時怒道:「我那天是怎麼吻你的?」說著,狂暴的吻便覆蓋下來,讓她瞬間窒息。

  他熾熱的舌鑽進她的喉中,拚命往裡探,整個人也彷彿要燃燒起來,衝撞進她的身體……

  他覺得這些日子,自己盡在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為什麼明明不中意她的單薄瘦弱,卻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個炎熱的下午,在陰涼的牆上,那場瘋狂的魚水之歡……

  總覺得有一股力量控制著他,讓他難以自持的想要更接近她,更貼近她。

  忽然,他將桌案上的一切掃到地上,打橫把她抱起來,擱在上頭,自己深深地壓上去……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再騙自己,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喜歡上她。

  喜歡這個病西施什麼?她的清澈如水?她的委曲求全?她的飛蛾撲火?她稀奇古怪的想法?還是她那種淡淡的,如空谷幽蘭一般的感覺?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他那日要了她以後,就瘋狂地思念她,卻因為心中對她餘怒末消,不願意放下自尊與架子,向她低頭。

  所以他娶了桃穎,把庫房的鑰匙交給桃穎,帶著桃穎出去遊玩賞燈……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氣她。

  可是,每次看到她傷心的眼神,他也感到難過,彷彿一把雙刀的劍,刺向了她,同時也傷了自己。

  「不!不要──」紫虞察覺到他的意圖,連忙推打著他。

  她不能,這個時候,她要護住腹中的脆弱生命。

  「你不想救你爹了?」他發現了她的抗拒,怒火再次竄起。

  「求求你,不要現在……」她的身子在發抖。

  「必須現在!」

  他像一頭猛獸,伸手一把將她的衣衫撕裂,他完全聽不進任何言語,不想聽到她的拒絕,嘴唇再度霸道地封鎖了她的口,想要她也同他一起燃燒。

  「不──」紫虞在掙扎中猛然撞到桌上殘留的硯台,忽然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喂!喂!」龍震揚看到她突然一動也不動,叫道:「別裝死!」

  然而她沒有回答。

  一陣擔憂神色爬上他的面龐,雙臂抱起她,輕輕搖晃,她卻像被剝去了骨頭一般,身子軟綿綿的,完全沒了知覺。

  「來人!來人啊!」龍震揚連忙解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放聲大叫。

  巨大的恐懼霎時抓住了他的心,這種感覺,以前從未有過。

  侍衛們聞聲而入,一陣忙亂之後,將紫虞抬到廂房。

  「快去請大夫!」龍震揚對旺才吼道。

  「可是爺,這麼晚了,醫館都關門了……」 

  「我不管,就說是我龍府要請人,不論花多少銀子都要把大夫給我找來!」他失去理智般,雙眼通紅的命令。

  「不如就請薛神醫吧,聽說他那兒最晚打烊……」

  「快去!」他懶得再聽旺才蘿唆,只要請得到人,不論是誰都無妨。

  半個時辰後,薛神醫被馬車接到了龍府。

  當他看到床上躺著的紫虞時,只把了把脈,便開始寫方子。

  龍震揚頓時臉色不悅。

  「薛神醫,」旺才在一旁小聲提醒,「這是給咱們夫人看病,您……看得太快了點吧?」

  「小哥是嫌我馬虎了?」薛神醫卻高聲問道。

  龍震揚在一旁道:「大夫,我重金請你,你也得做出對得起這些診金的事吧?」

  「不瞞虎爺說,我已經給夫人看過一次病了,方子都是現成的,這次不過再添點創傷藥。」

  「什麼意思?」龍震揚蹙眉,「她幾時見過你?」

  「不久前的晚上,」薛神醫淡答,「夫人親自到我醫館裡看病。」

  「她病了?」龍震揚震驚,「什麼病?」

  「虎爺放心,算不得什麼病。今天這傷,倒是不小的傷。」

  「說,什麼病!」他一急,幾乎要抓著對方的領子問。

  「喜脈。」薛神醫淺笑,「該恭喜虎爺。」

  「她……懷孕了?」龍震揚生平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不過,這胎兒最好不要。」薛神醫接下來道出驚人之語。

  「你說什麼?」龍震揚殺人般的眼神射向他。

  「虎爺別生氣,老夫可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這胎兒對夫人的身體無益。」

  「把話說清楚!」

  「夫人自幼多病,心脈不同常人,生產時,恐怕有性命之憂。」

  「什麼?!」龍震揚感到一陣刺痛鑽入他的心,「那這孩子,不能要了?」

  「實在想生,若有天助,有可能母子平安,不過,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她……知道這事嗎?」龍震揚愣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問。

  「夫人嗎?她當然知道。」

  「那她怎麼說?」

  「夫人說,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什麼?明知會有性命之憂,還堅持要這孩子?

  「為什麼……」龍震揚低喃,大感不解。

  他越來越不懂這個女子,他一直未善待她,他相信她應該是怨他的,為什麼還願意為他的孩子出生入死?

  死亡,多麼可怕的字眼,到底是怎樣有勇氣的人才敢面對?

  他僵立著,看著床上的她,昏迷中顯得越發瘦弱可憐,他的心,也越發酸楚。

  蘇桃穎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成為龍府的二夫人,這輩子就可衣食無虞,高枕無憂了。

  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二夫人」的名份她是弄到了,可是,一直寵愛她的男人卻變了。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碰她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妖嬈豐滿的身體,居然已經不再讓他感興趣!

  這些日子以來,他躺在她身邊,像應付似的,完全沒了從前的纏綿旖旎,有時候她主動引誘,他也能坐懷不亂地將她推開,獨自睡去。

  他總推說自己太累,可她知道,這是騙人的鬼話。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依然時時帶她出門遊玩賞月,給她買各式華服首飾,可敏感的她就是知道,一切已經不一樣了。

  終於,她聽說了。

  風紫虞居然懷孕了?!他們是什麼時候……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不願意再碰她,因為他心裡有了別的女人。

  她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二夫人的地位,會隨著風紫虞孩子的出生而變成虛無。

  是誰說風紫虞身子嬌弱?身子嬌弱的人,居然這麼快就懷孕?

  她伺候了龍震揚半年,肚皮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枉她如此健康豐滿。

  原指望風紫虞能早點死,好讓她頂了少奶奶的位置,可惜半路殺出一個孩子,她的算盤白打了。

  不!她不能就此認輸。事到如今,要保住地位,只有一條出路。

  她知道這麼做很冒險,可若下注成功,此生就能安享榮華,還能奪回心愛的男人。

  下定了決心,她打算鋌而走險。

  今天正值中秋之夜。可奇怪的是,天上竟然沒有月亮。

  蘇桃穎勾著一隻籃子,朝地牢走去。

  「誰?」守門的侍衛發現有人走近,一聲厲喝。

  「是我。」蘇桃穎笑盈盈地上前。

  「二夫人?」侍衛吃驚,「這麼晚了,您來這兒幹麼?」

  「給大家送點月餅,今天是中秋。」她親和的笑容,讓侍衛很快放下戒心。

  「二夫人,這怎麼敢當?」

  「別客氣。」她一頓,才說出此行真正的目的,「能否讓我進去,見見風家老爺子?」

  「見老爺子?」侍衛一怔,「二夫人您這是……」

  「爺叫我來看看他。」

  「原來是爺叫您來的。」侍衛鬆一口氣,「怪不得呢,我說您怎麼忽然來了。」

  「爺雖然把岳父關在這兒,也是迫不得已,心中愧疚得緊,這才讓我送月餅來。」

  「呵呵,其實我們已經接到命令,說待會兒夫人也會過來,這月餅恐怕吃不完了。」侍衛笑呵呵地道。

  「夫人送的,是她當女兒的孝道,我替爺送的,是歉意之情,又怎麼相同?」蘇桃穎狡猾地應對,「對了,待會兒夫人若問有誰來過,你就說是爺身邊的小廝就好,我可不想惹出什麼不快。」

  「是,是。」侍衛點頭哈腰,連忙開了門。

  蘇桃穎臉上露出陰謀得逞的笑容,跨了進去。

  很快,她便出來了,向侍衛道了謝,折回自己院裡。

  她剛走,花徑的那一頭,瑞兒與旺才陪著紫虞匆匆而來。

  「夫人,您來了,」侍衛連忙迎上去,「真是巧。」

  「什麼巧?」紫虞微詫。

  「爺派來的人剛走,您就來了。」

  「爺也派人來?」

  「對,給老爺子送月餅。」

  是嗎?紫虞心裡一怔。他居然還有這份心?

  「派誰來的?」旺才在一旁奇道。

  「這個……」侍衛知趣地隱瞞蘇桃穎的名字,「派了個小廝。」

  「哦。」紫虞點點頭,不疑有他。

  旺才掌著燈,瑞兒提著糕點,兩人伴著紫虞,一步一步邁下地牢陰冷的台階。

  燈光昏暗的所在,紫虞看見自己的父親正伏在桌上,似乎睡著了。

  惟一讓她欣慰的是,這兒倒打掃得乾淨清爽,榻上還鋪了厚厚棉被,不會讓父親太不舒服。

  「爹爹,」她笑道,「我來了!」

  風顯博卻沒有反應。

  「睡了嗎?」她詫異,親自上前,拍了拍父親的肩。

  那肩……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又冷又硬,不似活人的肩,讓人毛骨悚然。

  「爹爹!」紫虞心中一悸,伸手一推,人整個倒地。

  一張七孔流血的面孔呈現在她面前。

  她呆立幾秒,隨即放聲尖叫。

  「你殺了我爹!是你派人殺了我爹……」

  坐在床上的她,披頭散髮,口裡一直重複著這兩句話,眼神恍惚,彷彿患了失心瘋似的,誰也入不了她的眼。

  龍震揚一陣心痛,伸手想輕攏她被汗水儒濕的髮,她卻像受了驚嚇般,大叫一聲,整個人縮到床角,瑟瑟地不敢看他的臉。

  「爺。」旺才怯怯走進來,低喚一聲。

  「人呢?」龍震揚輕聲回應,怕再驚擾床上的人。

  「在花廳。」

  在他跨出門之前,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紫虞一眼,而她,依舊那副恍神的模樣,沒有察覺他的離開。

  不知為何,如今哪怕離開她一刻,都覺得是過了十年之久。

  他這輩子,從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可這一次,他不得不說:他錯了。

  他不該不留餘地的把她的父親關在地牢裡,至少該有一點點人情味,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地方。

  他更不該那樣疏忽,讓挑撥間離的人有機可乘,害得風顯博喪命。

  若他處事溫和一點,警戒心再多一點點,這齣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

  花廳裡,蘇桃穎早候在那兒。

  她一如往常地微笑,甜蜜誘人。

  但這一次,龍震揚沒有對這樣的笑容回以任何反應,他冰冷的臉上,帶著羅剎般的駭人表情。

  「姊姊好點了嗎?」蘇桃穎裝作若無其事地問,「真是失心瘋?」

  「你希望呢?」他意味深長地問。

  「我?」笑容總算開始不自然,「當然是希望她……」

  「死掉吧?」他說出她的真心話。

  「爺,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妾身會如此歹毒?」她故做被冤枉,大聲反駁。

  「聽說中秋那天晚上,你曾去過地牢?」他不打算再聽她狡辯,直接切入主題。

  「唉……」她不由得支吾,「是。」

  「好端端的,幹麼去看望一個與你無關的人?」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妾身是……替爺您去的。」

  「替我?」龍震揚危險的微瞇眼,「真是費心。不過,我倒想問問,為何要替我去?」

  「妾身知道爺近日跟姊姊小有摩擦,而姊姊又有孕在身,她若氣病了,爺心裡定不好受。所以想去求求親家老爺,請他大人大量,暫且息怒,切勿壞了爺與姊姊之間的感情。」

  這番鬼話,她早已編好,此刻誠墾的表情亦已在暗地裡排演多次。

  「順便給我岳父送了月餅?」龍震揚淡問,但語氣裡透著森冷氣息。

  「是。中秋節嘛,不送月餅,空手而去,總不太好。」她仍不知死活,繼續撒謊。

  「你知道月餅裡有毒嗎?」他語氣一揚,厲聲喝問。

  「啊?」蘇桃穎假裝一驚,「爺……這……」

  「幹麼這樣意外?毒不是你下的嗎?」冷冷一笑。

  「天地良心,」她立刻跪下,「妾身是被冤枉的啊!」

  「你敢發誓嗎?」

  「若是妾身所為,寧可遭五雷轟頂!」她從來不怕這些鬼神之說,她只怕這輩子沒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惜今天沒有下雨,」龍震揚踱到窗前,「否則老天會馬上讓你看到後果!」

  「爺!」桃穎雙膝依舊在地,挪到龍震揚腳邊,緊緊抱住他的腿,「妾身跟了你這半年,品行為人你還不清楚嗎?你怎麼會懷疑是我?」

  「哼,就因為太清楚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帶一點感情,彷彿看著一隻即將被他掐死的螞蟻,「所以才沒有冤枉你。」

  「難道妾身給爺的印象是那樣善妒的人?」蘇桃穎死不承認,「敢問爺一聲,親家老爺死狀如何?」

  「七孔流血而亡。」

  「疑是何毒?」

  「看似孔雀膽。」

  「孔雀膽與鶴頂紅並稱宮中兩大奇毒,妾身只是個小小老百姓,怎能弄到手?」這是她最有力的託辭,以為自己的清白辯解。

  然而這最後一招也不管用了。

  「你弄不到,你背後的人弄得到。」龍震揚輕笑,卻讓人感到陣陣寒意。

  「什麼?」桃穎不由得大駭,雙眸圓瞪。

  「如果我沒記錯,你的義父,是貶居崖州的李德裕吧?」

  「爺……」能言善辯的她,一時間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奇怪我是怎麼知道的?」他輕哼,「李德裕曾有一養女,舞技超群,小名喚桃兒,想必就是你吧?」

  他怎麼打聽出來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份早已暴露。

  「你義父被貶,不過是三年多以前的事,那時候你還在李府,見過你的王公大臣自然不少。之後雖然你改名換姓,但樣貌變化不大,真以為沒人能認出你?」

  蘇桃穎心中一顫,不知該怎樣接話。

  「李德裕現居崖州,聽說抑鬱成病,命不久矣。他的朋黨如今也一一被貶,可仍舊心有不甘,暗中密結,打著李德裕的名號,四處活動,窺探皇權,這些你可知曉?」龍震揚寒如冰的目光掃向她,不想再聽她的胡言亂語。

  「妾身只是一介平民,哪裡聽說過這些國家大事……」她心虛地強辯。

  「半年前,你藉歌舞之名,忽然接近我,恰好是武宗遺詔重現人間之時,而我亦領了聖上之命,暗中追查此事,這難道是巧合?」

  「爺,真的是冤枉的啊,妾身是愛慕爺的盛名,所以才……」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乞憐,「爺怎麼能這樣懷疑我?」

  「不是懷疑,我有證據。」

  「什麼?」她一驚。

  「你經常到城外上香,一去半日,是去見誰?」看來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沒、沒見誰,只是上香而已。」她開始頭皮發麻,後悔自己惹上他。

  「我手下親眼所見,你與一灰衣蒙面男子在古廟裡竊竊密談,難道他看錯了?」他已失去耐性,猛地一踢,擊中她的心窩,將她踹倒在地。

  蘇桃穎怔然,自知這次再無話可辯,抬眸時,眼中含著深深恨意。

  「這麼說,爺早就知道了?」她澀笑,「那為何還要與我……翻雲覆雨?」

  「為了不讓你知道。」他冷酷地回答,女人一向只是他達到目的棋子,只有紫虞例外。

  「爺是說……」蘇桃穎完全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留我在身邊,只是為了將計就計?」

  「這是最省事,也是最有效的辦法。」龍震揚冷笑,「讓敵人以為得逞,實際上卻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她只覺得萬箭穿心一般,整個人都癱了,「真的對我沒有一點感情?」

  「我龍震揚怎麼可能對一個心懷不軌的女人有感情?」他眉一挑,冷冽的寒光自眸中射向她,「不殺你,已算客氣了。」

  「你真捨得,那就殺了我吧。」蘇桃穎心裡還存有一絲幻想,覺得他終究捨不得她。

  「不,我不殺你,」龍震揚陰笑,「因為我知道,你回去,會比死在我手下更加悲慘。」

  要報復,要人生不如死,不見得要自己下手。

第七章

  墓前斜風冷雨,紫虞站在這裡,已經不知多少個時辰。

  瑞兒撐著傘,擔憂地望著她。

  她就這麼面無表情的靜靜佇立著。

  紫虞知道,自己癡癡傻傻的在床上躺了好多天,等到清醒,卻錯過了爹爹的下葬儀式。

  爹爹從小疼愛她,可她居然連他的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想流淚,卻流不出來。所有的淚水全都化為自責與怨恨,在她心裡盤旋,似要將她吞沒。

  是她害了爹爹,是她為了一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幸福,讓爹爹捲入這場無妄之災,甚至喪失性命。

  她恨不得躺在這墓裡的是自己,雙眼一閉,什麼都不必再想,那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運。

  「紫虞……」忽然她感到有個人站在她身後,低低地喚她。

  那聲音……她全身激顫。

  不想回頭,也不敢回頭。這些日子,她處處避著他,不願看他的臉。

  「你走!」她冷冷地開口。

  「紫虞,」他卻執意糾纏到底,輕拉她的胳膊,「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跟殺父仇人沒什麼可說的!」她憤怒地吼道。

  一向心平氣和的她,不知道憤怒為何物,此刻,她深深體會了。

  「岳父不是我殺的……「

  「哼,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終於轉身,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似的,死死盯著他,「就算不是你親自派人所殺,可你把我爹囚禁起來,讓歹人有機可乘,你也是幫兇!」

  「我承認,」龍震揚一向趾高氣揚的臉上,此刻掛著深深的悔恨,「是我的疏忽。」

  「真不明白,皇上竟然比你的家人更重要?為了討好皇上,你真的什麼都可以出賣!」她鄙夷他、唾棄他,覺得他是一個低賤委瑣之徒。

  龍震揚忽然笑了,淡淡的、苦澀的笑。

  雨水打在他的髮間,讓本來冷峻的他,平添一抹淒涼。

  「紫虞,你想聽一個故事嗎?」他輕聲道。

  故事?此刻的她,哪有什麼心情聽故事!他在搞什麼鬼?

  「瑞兒,我們走!」

  吩咐奴婢,轉身邁開步子想把他甩掉,可是站在原地的他,卻自顧自的開始述說,不管她聽與不聽,他都要傾訴。

  「我小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裡,那時候,這座山上有一間寺廟。」

  他在說什麼?好端端的,扯什麼寺廟?

  紫虞不由得好奇,步子一頓。

  「寺廟的香火並不旺,因為這兒往來的人本就不多。那一天,我從奶娘口中知道了母親去世的真相,心裡又是難過又是氣憤,偷偷從家裡跑了出來,在荒野跑了很久,一直跑到那處崖邊。」

  崖邊?紫虞放眼瞭望,發現那邊的確有一處險峻的山崖。

  「當時天已經黑了,我看不清路面,不知道前面有山崖,忽然腳下一滑,便滾了下去。」

  她的心一驚,隨即又痛恨起自己的懦弱,明明說好要對他絕情,為何只是一個故事,就把她嚇成這樣?

  「幸好,山間的樹阻擋了我,可是我被懸在樹上,身在半空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算不被摔死,早晚也會被餓死。」

  「哼,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這故事是編來騙她的吧?

  「我在樹上掛了一晚,本以為自己沒救了,不料,有一個路過的和尚發現了我。他不顧性命,爬下山崖,把我抱了上來,送到寺中療傷。」

  竟有這等奇事?紫虞微凝眉。

  「那和尚慈眉善目,只比我大十歲左右,像個哥哥一般,很是親切。他為我治好了傷,送我回家。他知道我對父親有怨,便對我說,如果這怨恨不能化解,就來這兒找他,隨他參禪禮佛,就不會再難過了。」

  這和尚真是好心。可這兒的寺廟呢?怎麼無緣無故拆了?

  「從此以後,我就時常到這兒來找他,他不僅教我參禪禮佛,還教我讀書寫字,玩賞字畫,養魚澆花,以及許許多多做人的道理。在我心裡,他就像父親一樣。」

  這和尚到底是誰?

  紫虞心中一顫,很明白他不僅是單純講一個故事而已。

  「大中元年,皇上登基,這座寺廟被拆除了。對外,宣稱因為香火不濟,所以遷移,可真正的原因,天底下沒幾個人知道。」

  「你是說……」難道是……

  「對,」龍雲揚微微點頭,「當年的和尚,就是當今皇上!寺廟拆了,只為了掩蓋他的這段往事。當年,他受先皇武宗迫害,逼不得已躲進這座深山,削髮為僧。我該感謝這段機緣,能讓我與他相識。」

  雖然已經隱隱猜到,但得到證實時,她還是吃了一驚。

  「他救了我的性命,教我讀書寫字,比我父親還要親。當我得知他真正的身份時,就發誓這輩子都要效忠於他,效忠朝廷;我辭官從商,也是希望充實國庫,緩解他的後顧之憂。外人稱我虎爺,並非我囂張如虎,而是我為皇上親封的『虎騎校尉』,雖然我辭去官職,可此頭銜卻一直跟著我……你說,遺詔之事,關係重大,我能不委屈岳父,暫時將他囚禁嗎?」

  他愛她,卻更忠於君。

  在愛情與忠君報國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不是他心狠,而是自幼的經歷,逼得他不得不這樣做。

  她愣住,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良久她才聽見自己道:「皇上對你,至關重要;可我爹對我,難道就不重要?你可以為了皇上赴湯蹈火,而我為了我爹……也只能選擇恨你!」

  她再度轉身,逼自己邁出艱難的步子。

  不能再聽他的話,即使他的話再情有可原……她都不能背叛父親,不能對已經造成的慘劇視若無睹。

  「紫虞,想想我們的孩子,」他終於拿出殺手鑭,「你不會希望他一出生就沒了父親吧?」

  她一呆,這句話重重地打在她的心坎上。

  這腹中的孩子,在不該來的時候來了,明明她體質如此之弱,患失心瘋的時候,腹中的孩子卻沒有半點損傷,像是上天硬要派到凡間似的。

  「紫虞,我們是有緣份的,還記得嗎?」他用前所未有的溫柔嗓音,在她耳邊催眠,「那日在月老廟裡,你求的籤……」

  她求的籤?

  她真想忘了!要不是那只籤,也不會改變她的命運……據說,那還是只好籤,可他們為何會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

  月老廟,她此生只來過兩次。上次,是為了卜自己的姻緣,這次,則是為了卜自己是否還要繼續這段姻緣。

  人在頭疼的時候,最好求助於神。

  把一切煩惱都推給上蒼解決,的確省事許多。怪不得天下寺廟總有人供奉,香客源源不絕。

  跪在月老像前,她拿起籤筒,輕輕地搖著,卻怎麼也不敢做最後的一擲。

  她在怕什麼?

  怕上蒼強迫她待在龍府,還是怕得知她得離開龍震揚?

  這一刻,她發現求助上蒼也不是萬能的。

  「小姐……」瑞兒在她身後輕喚,「你都跪了半個時辰了。」

  是嗎?她微怔。

  「小姐,好多人都在看你手裡的籤筒呢。」瑞兒提醒她。

  喔,她倒忘了,這兒人多,籤筒應該不夠用吧?發呆歸發呆,她也不能礙了別人的事兒。

  「小姐,我剛才倒是也求了一籤,不如你先跟我去聽解?」瑞兒嘻笑地提議,「等你心神安定了,再回來。」

  也好,既然暫時做不了決定,就先去散散心也好。

  放下籤筒,隨瑞兒來到解籤處。

  她一眼便看出那個解籤先生,與上次是同一人。

  只見那先生此刻正拿著別人求的籤,淮備幫某家的閨女解答。

  「上山采蘼蕪。」他唸道。

  這與她上次求的竟恰巧相同!紫虞不由得心中默道:上上籤。

  「先生,可好?」那女孩迫切地問。

  先生清咳兩聲,似難以啟齒,「姑娘,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要真話!」

  「說了可不許怨恨我。」

  「先生儘管開口。」

  「此籤源自漢代樂府詩──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殊。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閤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先生,這詩啥意思?」女孩一臉懵懂。

  「此詩講述的是一個被夫家休離的女子,一日上山採摘香草之後,恰巧遇到從前的丈夫。她聽說前夫娶了新婦,便問前夫最近過得如何,而前夫向她表達了思念之情。」

  「那……我的姻緣到底會怎樣?」

  「恐怕會遭休書之禍。」

  「什麼?!」女孩驚駭大叫,「怎麼會?」

  「從詩中之意,大概你未來的夫君會被別的女人所迷惑,一時忘卻你倆的恩情,導致勞燕分飛。」

  「真的這麼慘?沒有轉機嗎?」

  「不忙,看這最後一句『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意思就是,你丈夫其實還愛著你,最終會後悔。」

  紫虞在一旁聽著,越聽越心驚。

  不,上次的解釋與此次完全不同。什麼移情別戀?什麼休書?不是說,這段姻緣會多福多子嗎?

  她忍不住低聲道:「先生,你怎能信口開河?」

  解籤先生不由得抬起頭,看見她居高凝視的雙眸時,大驚失色,「龍、龍夫人!」

  「你還記得我?」紫虞凝眉。

  「記……記得,龍夫人誰不記得?」解籤先生尷尬地笑。

  「那你還記得嗎,上次我也求了同樣的籤,可你沒說同樣的話。」

  「這……」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紫虞逼上前,「先生,你收了銀兩,怎麼能如此草率?信譽還要不要?若誤人姻緣,你擔待得起嗎?」

  「夫人……實話對您說了吧,」他不得不坦白,「上次是虎爺叫我那樣說的。」

  「什麼?!」

  「都怪小的貪財,請夫人恕罪!」

  「那到底……這籤是好是壞?」

  「夫人,上山采蘼蕪,的確源自樂府民歌啊!您沒讀過嗎?」

  呵,是,她怎麼忘了,小時候琅琅上口的東西,怎麼一時想不起來?難怪她覺得這句子如此熟悉。

  她早該憶起,就不會上當了。

  可惜,不知是渴望幸福的心讓她故意忘記,還是鬼使神差,坐錯了花轎,嫁錯了郎。

  「小姐!小姐!」

  她轉身就走,瑞兒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卻追不上她的步子。

  才出廟門口,便看到龍震揚站在那兒等她。

  呵,他可真是消息靈通,知道她今天會來此求籤,早早在這兒候著。

  「怎麼走得這樣急?」他慌忙迎上來。

  如同上次一樣,這回,他也在廟裡安排好一切。那日故意提到月老之事,就是想用最後一招來挽留她……可她這樣急著走,難道表示他的計謀失敗了?

  紫虞定定地望著眼前的男人,這個騙她、害她、毀了她爹的男人,就算心中再不捨,也不能再沉淪了。

  「我在找紙和筆。」她低聲說。

  「紙和筆?」龍震揚一怔,「現在就要?」

  「現在就要。」態度異常堅決。

  「好,你等等。」

  他連忙四下張望,看到一個代人書信的攤子就在附近,立刻快步走上前,拋出一大錠金子道:「你的紙筆,還有墨,我買了!」

  那人感到莫名其妙,但看到這天降的橫財,馬上拱手相讓。

  龍震揚即使披了溫柔的外衣,換上悔過的表情,可一面對別人,還是一樣霸道不講情理。

  他這是在討好她嗎?

  如果這樣的行為是在出事之前,她肯定會感動不已,發誓終生與他廝守,不論付出什麼代價;可是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小姐,你想寫什麼?」瑞兒匆匆跟上來,氣喘吁吁地問。

  「先別問,替我磨墨。」

  她在桌邊坐下,輕輕握住筆,思緒如潮水般湧來。

  「休書──」她一邊寫,一邊朗聲唸道:「風氏紫虞,商賈之女,蒙虎騎校尉龍門震揚垂青,大中三年,盛夏之日,明媒正娶,成為宗嗣之妻。然風氏不思感恩,言語時常頂撞夫君,隨意取用婆婆遺物,不尊不孝;嫉妒妾室,懶於家政,無淑女之風,少賢妻之德;且體弱多病,危及龍家子嗣香火。入門短短兩月,七出犯之有四,龍家上下,實難忍受,立此休書一封,從今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停筆,伸出食指,咬出血痕,按在紙上,留做手印,然後遞到龍震揚面前。

  「什麼意思?」龍震揚震驚之中,焦急的雙眸凝視著她。

  「你簽上字就行了。」

  「你要我休了你?!」他大吼。

  「還能有別的結果嗎?」她揚起澀笑。

  「你忘了我們的孩子?」

  還是這招?沒用的,她已經鐵了心要與他一刀兩斷,不再有任何瓜葛。

  「到底是為什麼?」龍震揚不甘願地叫道:「你不是去求籤了嗎?籤上怎麼說的?」

  「求不求籤有什麼關係?」她瞥他一眼,「反正無論我求的是什麼,你都用銀子收買瞭解籤的人。」

  他頓時啞口無言。

  「什麼叫天意?」紫虞搖頭,「這就是天意!如果我沒有識破你的詭計,說不定就真的會隨你回去。可就在這關鍵時刻,上天幫了我,讓我知道了一切真相……龍公子,從今而後,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宛如遭遇青天霹靂,像化石一般立在原處,任由紫虞毅然轉身離開他的世界。

  蘇桃穎藏在這客棧已經半個月了,除了惶惶不已,終日無事可做。

  然而,該來的人還是會來,她早已暴露行蹤,只是她不自知罷了。

  客房的門被推開,灰衣蒙面男子邁了進來。

  蘇桃穎正坐在窗前凝思,轉頭望到來人,如遇鬼魅般,頓時撲倒在地。

  「尊、尊主……」她結結巴巴地道。

  「你以為躲在這兒,我就找不到了?」灰衣男子冷冷地道。

  「婢子未能完成使命,不敢前去見尊主。」

  「哼!你若真的有心無力,我也不會怪你。可你生的卻是背叛之心,叫我怎能饒你?!」灰衣男子喝道,不被她的虛假欺騙。

  「尊主,冤枉啊!」她仍想狡辯,「為了完成使命,婢子不惜暴露身份,尊主如此說話,實在太傷屬下的心了。」

  「我是讓你去偷畫,不是讓你去殺人!」冷凜的目光直盯著她的眼,令她心顫。

  「婢子……」

  「好端端,你謀害風家老爺子幹什麼?別以為你打的鬼主意我會猜不到。」

  「婢子……只是想挑起龍府中的爭端,以便下手。」

  「你還想狡賴!挑起龍府的爭端,與你偷畫有什麼關係?說實話吧,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只怪婢子考慮不周……」

  「不說是吧?好,我來幫你回答。你殺了風老爺子,嫁禍給龍震揚,便能讓風紫虞永遠憎恨龍震揚。他們夫妻離散,你便有機可乘,讓龍震揚把你扶正,對不?」

  「我……」自知陰謀被識破,蘇桃穎咬咬唇,仍試著為自己脫罪,「雖然完成尊主的使命事大,可順便得到一些我想要的東西,難道不可以嗎?」

  「問題在於,如果你真心站在我們這一邊,怎麼會這樣愚蠢?」

  「什麼?」她不懂。

  「如果我們得到遺詔,朝廷易主,龍震揚失去靠山,你身為他的正室,到時候說不定會跟著他一塊被砍頭!」

  「尊主!」這話一語驚醒夢中人,她只是想把握眼前看得到的幸福,她錯了嗎?

  「所以,你根本沒站在我們這一邊,根本沒打算替我們盜出遺詔,是嗎?」灰衣男子冷聲斥責。

  「我……」她知道如今已經無話可辯,是她斷了自己的後路。「尊主,婢子只希望你看在丞相的份上,讓我死得痛快點。」

  「我有說過讓你死嗎?」灰衣男子忽然淡淡地道。

  「那……」她不明白了。

  「桃穎,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聽說尊主是……丞相的侄兒?」她怯怯地道。

  「沒錯,說起來,從前李府繁華鼎盛之時,咱們還見過面呢。」

  「是嗎?」李德裕的侄子眾多,她不能確定是哪一個。何況她這個義女,與府中的舞姬沒什麼分別,地位其實不高,並不能與這些名門公子稱兄道妹。

  「為了助伯父回京,我已經耗費了兩年的時間,如今伯父的身體日益虛弱,時日可能不多了,我心中著急。」

  「丞相他……到底怎麼了?」龍震揚說,活不過今年冬天,真的嗎?

  「桃穎,你看來也是真心關心伯父,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替伯父辦點事,你可願意?」

  「婢子願意!」她還有機會,可以不死?

  「好,等我慢慢說給你聽。」灰衣男子一頓,「桃穎,你可想看看我的真面目?」

  「婢子不敢。」說實話,她只覺得此人的聲音很熟,雖然他故意壓低,但總覺得在那兒聽過。

  「你抬起頭來。」

  面罩摘掉,一張平凡的臉展現出來,細眉小眼,皮膚黝黃。

  可就是這張平凡的臉,讓蘇桃穎大吃一驚。

  「是你!」她脫口嚷道。

第八章

  都說秋高氣爽,可這個秋天,卻特別多雨。

  有雨,感覺就特別冷,彷彿冬季提前來臨,龍震揚面對窗前的一片灰色,忽然覺得十分淒涼。

  從小,他就是孤獨的,卻從來不覺得這種孤獨有什麼不妥。可自從她走了以後,一度讓他感覺溫暖的龍府忽然變得冷冷清清,竟讓他不能適應。

  此刻,他正坐在她住過的東廂裡,靠著她曾經從庫房裡搬出來的舊墊子。

  她說,這府裡什麼都好,就是差點兒人氣。

  她說對了。

  此刻,靠在舊墊上,彷彿有某種回憶深藏在棉絮之中,格外溫暖,這就是所謂的人氣吧?

  「爺──」旺才邁入房中,小心翼翼地道:「外面有人要見您……」

  「誰?是不是風府派人來了?」現在最能讓他提神的,就是聽到她的消息。

  「是、是老爺。」

  「什麼?」是他的父親?

  兩人已經多年互不往來,上次相見,不歡而散,為什麼父親這個時候卻忽然來了?

  「爺,見,還是不見?」旺才問。

  「見。」

  不知為何,現在的他,已經不再那麼恨父親了,大概是因為紫虞希望他們和好的關係吧。

  不一會兒,龍曲步入房,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感慨萬千,好半晌都沒有開口。

  「爹──」龍震揚原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說出這個字,此刻面對面,他卻突然有股衝動,於是開口喚對方。

  「噯……」龍曲顫聲應著。

  「不知爹這次前來,所為何事?」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喉嚨問。

  「聽說你跟紫虞吵架了?」

  「不止吵架那麼簡單,」他苦笑,「休書她都替我寫好了。」

  這些日子,他天天都在讀那封休書,每讀一次,就有落淚的衝動。

  休書上,列數著她的罪狀,卻更像是聲聲對他的控訴。

  她真的不好嗎?不,瞎子才會說她不好。

  從前的他,就是瞎子,一個睜眼瞎子,竟輕易放手讓她走。

  「震揚,你先不要心急,為父倒有一個辦法,至少可以讓你待在她身邊。」龍曲真心想為兒子做點事,想和兒子重修舊好。

  「什麼?!」一陣驚喜劃過他的眼眸。

  「只要你肯照為父的辦法去做,你願意嗎?」

  若換作是從前,做任何事情前他都會先深思熟慮,但這一次,想都沒想的他就點頭答應了。

  「震揚,你真的變了,」龍曲深深感歎,「過去,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聽的。」

  是嗎?他變了?

  大概吧,紫虞的潛移默化,的確改變了他。

  現在他已經明白,當年母親之死,的確不能全怪父親,那是一個堅強女子面對腹中生命時,做出的勇敢選擇。

  就像紫虞,明知有危險,還是瞞著他想生下孩子。

  當他被紫虞的這種勇氣折服的同時,也似乎能體會當年母親對自己的深愛,雖然,他與母親從沒見過面。

  是這種母愛害死了母親,而不是父親。

  一夜之間,他對父親根深柢固的憎恨,頓時化為烏有。

  窗外還在下著雨,嘩啦嘩啦地落個不停,半個時辰後,龍震揚按照父親的指示,來到風府門前,待在雨中,跪在長階下。

  自幼養尊處優的他,除了那次掉下山崖外,就屬今天最為受苦。

  雨點毫不留情地重重打在他的臉上。

  一直以為,雨不過是天上之水,像女人般溫柔,此刻才深深感到,原來,它們都像槌子一般堅硬,追打著他的肌膚,帶來隱約的疼痛。

  風府的家丁發現他,慌張地跑進去,不一會兒,見到瑞兒奔出來,遠遠地瞧了他好幾眼。

  瑞兒看到他,自然會向紫虞稟報,當她聽聞他此刻就跪在風府門前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就讓他待在那兒,不要理會。」跟他預料的一樣,紫虞如此說。

  她不可能輕易就饒過他。

  「可是……小姐,雨這麼大,姑爺要是生病了,可怎麼辦?」瑞兒擔憂。

  「病就病了。」紫虞冷冷地道:「比起我爹的性命,這又算得了什麼?」

  「不如……我去勸姑爺,讓他回家,這樣跪在咱們大門口,讓人笑話。」

  「隨你的便。」紫虞拿起手中的繡活,繼續飛動銀針。

  寶寶就要出世了,她有許多事情得做,比如做這件嬰兒穿的衣服,她可沒有多餘的精神去理會無情之人。

  瑞兒怯怯地退下,過了一會兒,又折了回來。

  「人走了嗎?」紫虞頭也不抬,語氣依舊冰冷。

  瑞兒搖頭。

  「咱們也算仁至義盡了,他願意跪在那兒,全由他。」紫虞淡淡地道。雖然他還未簽下休書,但在她的認知裡,他們已不是夫妻。

  瑞兒倒不像主子那樣淡定,每過一刻,便跑出去探一探情形。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眼見天就要黑了,龍震揚仍舊跪在雨中,不曾動搖。

  老天爺像是存心要替紫虞出氣,從清晨至黃昏,大雨一直沒斷。

  「小姐……」快要掌燈的時候,瑞兒又來報。

  「別以為我會心軟,」紫虞打斷她,「就算他死在那兒,我也不會讓他進門!」

  「不是……」瑞兒歎口氣,「是親家老爺來了。」

  「什麼?」終於,垂眸抬起,「誰?」

  「姑爺的爹爹。」

  「公公?」她喃喃輕語。

  順口道出這聲稱呼,是否代表她還對龍家有一份留戀?

  她很快恢復冷淡神情,對瑞兒道:「請老人家進來。」

  龍震揚可以不見,但長輩既然來了,她不能無禮。

  很快地,瑞兒領著龍曲來到她面前。

  「不知世伯駕到,恕紫虞沒有親自迎接。」她起身,微微一拜。

  「世伯?」龍曲澀澀一笑,「也對,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勉強你再叫我一聲公公了。」

  「世伯有什麼話儘管說吧,」紫虞刻意用疏遠的口吻道:「天晚了,若耽誤了世伯休息就不好了。」

  「紫虞,震揚那小子知錯了,他一心想贖罪,你就給他個機會吧。」

  「如今我與他已不相干,我不再怨他,他也不必贖什麼罪,」紫虞鎮定拒絕,「請世伯不要為難我。」

  「他在你家門前已經跪了一個下午……」

  「他想做什麼,我都管不著。」緣份一旦錯過就是錯過了。

  「紫虞,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吧,」龍曲忽然曲膝,像兒子一樣,跪倒在地,「否則,我也在此長跪不起。」

  「公公!」情急之下,她用了不該用的稱呼,「你這是做什麼?」

  「怪我,這一切其實都該怪我,」龍曲顫聲道:「若非當年我疏於照顧他,他也不會掉下山崖,也不會認識當今聖上,造成今天的結果。紫虞,看在我風燭殘年、老無所依的份上,你就給震揚一次贖罪的機會吧!至少,讓他照顧我未出世的孫兒?」

  霎時,她明白了。

  這父子二人其實是商量好的,在她面前演一齣苦肉計。

  龍震揚跪了半日,她的心已經軟了一半,現在再加上老父的哀求,她再怎麼狠心,也不忍拒絕。

  她好傻,又遭到他們的算計了!

  「讓他進來吧。」終於,她對瑞兒吩咐。

  為何當她說出這一句話時,心裡頓時輕鬆許多?原來恨一個人,是這樣累。

  她看見瑞兒和龍曲都笑了。不一會兒,那個全身濕透的人,帶著水滴,緩緩走了進來。

  天啊!她都快不認識他了,才短短幾天工夫,原本高大英挺的虎爺,原本竟變得如此憔悴不堪,滿臉鬍碴,再加上被大雨無情摧殘,此刻狼狽的模樣,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你到底想幹什麼,說吧!」她努力保持冷漠的語氣,殊不知,一顆心卻怦怦直跳。

  「我只想待在你的身邊,照顧你和孩子。」他低聲墾求。

  從前的他語氣強硬強,此刻卻變得像花草般溫柔,她真不敢相信,這截然不同的態度竟是出自同一個人。

  「好,」她點頭,但提出嚴苛條件,想逼他自動放棄。「但要像奴僕那樣,供我隨意差使,你也願意?」

  他的眼中露出一絲驚喜,想也不想的答應,「願意!」

  「不論我叫你做什麼,你都答應?」

  「答應!」他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只要能待在她身邊,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好,不過我有一個條件。」紫虞故意刁難。

  「無論什麼條件,我都願意。」他那樣子,彷彿赴湯蹈火也甘之如飴。

  「這封休書,你把它簽了。」她將那絕情的薄紙遞到他面前。

  一式兩份,各持一張,他那份既然沒有帶來,簽她這張,也是一樣有效的。

  龍震揚顫抖著,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出此狠招。

  「如果不簽,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你請回。」她威脅道。

  他有什麼辦法?事到如今,只有暫時依了她。

  只要她肯見他,就還有一絲機會。

  垂下眼簾,在休書上畫了押,按下手印。他的心在抽搐,但夫妻倆走到這步田地,是他造成的,怨不了誰。

  願天可憐見,讓紫虞有重回他懷抱的一天。

  「我這兒缺一個守夜的。」

  夜深人散,廂房中,只剩他們兩個。

  紫虞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著那個仍舊穿著一身濕衣的人。

  她故意不讓他換衣,讓他難受地站著,心想,如果他染上風寒病倒,便不會再來糾纏她了。

  「你就站在這兒,看著這些燭火吧。」她冷冷道:「整夜不睡,辦得到嗎?」

  「當然。」他急切地點頭,就怕她反悔趕他走。

  現在,就算她讓他上天摘星,他也會點頭。

  雖然濕衣難受,雖然跪了一天的他已經筋疲力盡,但他會強撐起精神,直到天明。

  「小姐,安神湯──」瑞兒端著托盤進來,瞧了可憐的龍震揚一眼。

  「瑞兒,你去把我書架上那本名冊拿過來。」

  「名冊?」瑞兒不解。

  「就是從前老爺替我選婿時,記錄的那本名冊。」

  那裡邊,記錄著上百個有意向風府求婚的男子姓名、家世背景、人品性情,無一不缺。

  「小姐,好端端的,看那個幹什麼?」瑞兒遲疑。

  「我現在既然已是自由之身,當然要為將來打算。」紫虞笑道。

  什麼?龍震揚皺眉。

  「什麼打算?」瑞兒傻傻地問。

  「另挑夫婿的打算。」

  「小姐……」瑞兒大驚,「可你現在……」

  「懷有身孕,是嗎?」紫虞雲淡風輕地道:「這有什麼打緊?憑我風府的財力,何愁無人入贅?」

  瑞兒不敢再說,乖乖去取來名冊。

  「可那樣的人,會對你是真心的嗎?」龍震揚忍不住道。

  「閉嘴!」紫虞瞪他一眼,「你不過是個守夜的,主人說話,有你插嘴的餘地嗎?」

  「我知道你對我有氣,那就把氣全發洩出來,怎樣都可以,但千萬別作踐自己。」他低聲勸道。

  「哈,虎爺,你這話真可笑!我另覓良人,怎麼就是作踐自己?這世上只許你們男人三妻四妾,就不許我們女人再嫁?當年則天皇帝還有男寵三千呢,憑我不能嗎?!」紫虞輕哼。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好,你過來幫我看看名冊,挑幾個比較合適的人選。」紫虞向他扔出更磨人的難題。

  龍震揚深深地抑住差點爆發的怒火,接過冊子,翻開其中一頁。

  「唸來聽聽。」紫虞命令。

  「張崇,書香門第,性格溫和,樣貌端正……」

  「聽來不錯啊。」紫虞微笑。

  「可他年幼喪父,家道中落。」他連忙指出短處。

  「窮一點好,免得像自稱什麼龍爺虎爺之類的,只會仗勢欺人!」紫虞睨一眼龍震揚,諷刺道。

  被吐嘈的男子,臉上頓時一片羞色,垂下頭去,繼續讀道:「方念達,商賈之子,品德出眾,可惜相貌欠佳,身材矮小……」

  「這個也不錯,」紫虞點頭,「相貌欠佳,可避免他出外拈花惹草,還沒娶妻就金屋藏嬌。」

  這又是在譏諷他嗎?龍震揚聽出弦外之音。

  他不敢反駁什麼,手中的冊頁翻了一翻,「王東江,官宦之後,家底殷實,英俊挺拔,可惜脾氣暴躁,時常毆打府中奴婢,兇惡之極……」

  「再兇惡也不會比一個叫虎爺的人兇惡,」紫虞莞爾,「他都不必出手打人,別人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已被嚇死。」

  龍震揚啞口無言,過了半晌,才繼續低低地往下唸,「林均,鄉試解元,飽讀詩書,文秀俊朗,官途可望。然極為不孝,時常虐待老父,辱罵繼母……」

  「比你更不孝?」紫虞刺耳地反問。

  他明白了,這哪裡是唸名冊,其實是為了嘲諷他吧。

  心裡有一種苦澀的東西在震盪。

  「我看這些人都不錯。」紫虞道:「至少比我前夫強!瑞兒,明天你就託李媒婆去打聽一下,看看這些人是否還有攀親之意。唉,都怪我,當初幹麼不好好挑一挑,胡亂嫁了人,錯失了這許多大好姻緣……」

  他真的有這麼不堪嗎?這冊子裡的人,就算阿貓阿狗也比他好?

  龍震揚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打擊。

  「你下去吧!」揮了揮手,她打個呵欠,打發他走,「去門外守著,小心火燭,別睡著了。」

  他不想就這樣離開,可說好了一切得聽她吩咐,他不敢不從。

  將冊子蓋好,低頭退下,就像奴僕一樣。

  現在在她面前,他都不敢多說一句話,多做一件事。

  「小姐……」瑞兒實在看不下去了,「再怎麼樣,也得讓爺換件衣裳啊。」

  「他現在是我的奴僕,不是什麼爺!」紫虞還是那般凜冽的口吻。

  其實,她何嘗想這樣折磨人?

  但不用這樣的手段,他再如此糾纏下去,對他或她都是種痛苦。

  雖然她承認自己還愛著他,可是殺父之仇,她該怎麼算?

  這像是一道鴻溝,永遠也跨不過去。

  不如絕情一點,如果他不堪受辱,就此離去,這大概是兩人最好的結局。

  反正休書已簽,上報官府,他倆就名義上來說,已經再無關係了。

  她對他的情,會全部封鎖,深深埋在心底,只能怪兩人今生無緣。

  清晨的太陽從東籬上爬起來,龍震揚只覺得腿腳發麻,雙眼似塗了漿糊,就快睜不開了。

  好在,他還是挺過來了,沒有睡著,完成了她的命令。

  經過一夜,身上的衣衫已經自然風乾,他感到額前有些發燙,像是染上了風寒。

  然而這一切都無所謂,如果能得到她的原諒,就算送了性命,他也甘心。

  「爺──」旺才由風府的家丁領著,遠遠地喚他。

  「你怎麼來了?」龍震揚微蹙眉。

  「給爺送些衣服來,老爺說,您要在少夫人這兒住一陣子。」旺才笑,「爺,是否有轉機了?」

  離所謂的轉機還差得遠呢。

  或許,就算他傾盡所有,也換不來她的原諒。不過,他會等,哪怕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

  「還有……」等那家丁離開,旺才神祕地遞上一封信,「您派到京城去的侍衛,送回了這個。」

  龍震揚一怔,將信打開。

  京城來的東西,從前他是日盼夜盼,迫不及待,可現在,卻完全提不起勁來。

  他甚至忘了,自己曾派出侍衛前往京城。

  蹙眉看完那書信,他怔住了。

  「爺,出了什麼事了?」旺才問。

  皇上叫他去京城?

  沒錯,遺詔事關重大,皇上不放心假任何人之手,要他親自護送前往京城,是最正確的決定,可現在,他怎麼能離開?

  他剛剛從她那裡乞求來一個機會,好不容易可以接近她、照顧他們的孩子,他怎能就這樣走了。

  「爺,到底怎麼了?」旺才瞧見他面有難色。

  「有些生意,得到京城處理。」他敷衍地回答。

  「那就快去吧!」

  「可我……」他難以啟齒。

  「捨不得少夫人?」旺才微笑,「爺,生意要緊,少夫人住在這兒,又跑不了!您去個十天半月,有什麼關係?」

  十天半月?現在就算離開她一刻,他也不敢。

  昨晚那本名冊,雖說是為了嘲諷他才拿出來的,可萬一她真的另擇夫婿……他簡直不敢想像。

  「我不去了。」他聽見自己說:「等會我寫封信,你叫人送到京城去。」

  天啊,真不敢相信,這是他的聲音。

  從前皇上不讓他進京,他還巴不得月月去,可現在他居然敢抗旨?

  他真的變了,從一個無情無慾的皇帝親信,變成一個自私多情的平凡男子。

  「爺,京城的事,真的不要緊嗎?」旺才一臉擔心的表情。

  「再重要,也不及這裡重要。」

  遺詔在他這兒很安全,送不送往京城,並沒有那麼急迫。

  為了皇上,他已經犧牲了很多,所謂忠君之事,他自認已經做得夠多了。

  若皇上怪罪下來,他也認了。

  他只希望,紫虞能早日被他感動,兩人再做夫妻。

  深夜,蘇桃穎站在隱密的巷弄中。

  她迷惑地望著大街上那扇朱門,不知為何自己會站在這裡。

  「這不是風府嗎?」回頭,她對身後的人道。

  「對。」灰衣男子淡笑。

  「帶我到這兒來做什麼?」她不解的問。

  「你不是要替丞相效忠嗎?」

  「可為何要來這兒?」

  「因為,龍震揚此刻在這兒。」

  「什麼?」他跟那個女人和好了?不可能啊!那女人不可能跟殺父仇人重修舊好的。

  「嫉妒了?」灰衣男子挑眉。

  她沉默不語。沒想到自己機關算盡,仍破壞不了他們的感情?

  「放心,他們逍遙不了幾天的。我有一條妙計,可以幫你除去心頭大患,又可以幫助丞相。」

  「真的?」蘇桃穎驚喜。

  「只是……需要你做些犧牲。」

  「不論要我做什麼,都行!」她忙道。

  「這是你說的,不後悔?」

  「絕不後悔!」蘇桃穎信誓旦旦,「說吧,要我做什麼?」

  灰衣男子悠悠一笑,「現在想見他們嗎?」

  「不想!」她恨恨地回答。

  「放心,你不會見到的,」灰色的衣袖之間,忽然多了一件寒光閃閃的東西,「永遠也不會了!」

  說著,沒等蘇桃穎反應過來,那寒光便刺入了她心臟。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怔怔看著胸口的刀。

  「你……」她指著面前的人,已經無法言語。

  「這麼吃驚做什麼?不是說,無論什麼你都願意做嗎!」

  灰衣男子將手中的刀子猛然一抽,鮮血濺了一地,蘇桃穎的身子隨即往前傾,撲倒在地。

  「這就是你能為丞相做的事。」他踢了踢她的屍體,冷冷地道:「不過,我沒騙你,這也是可以幫你除去心頭大患的最好方法。」

第九章

  窗外的菊花開了嗎?

  往年的這個時候,她總是心曠神怡,可現在,就算花兒開得再好,她也無心去欣賞了。

  剛開始,她以為是多雨的原因。

  可現在,雨停了,秋高氣爽的日子總算來了,她還是一樣鬱悶。

  推開窗子,看見龍震揚站在日光下。

  院中鋪著一排笸籃,其中盛著新鮮白菊,打算曬乾後製成菊茶。

  她存心戲弄他,要他每隔一刻鐘便將笸籃抖一抖,說這樣能讓菊花乾透,他居然也信了,還照辦。

  或許他知道這是她整人的小把戲,然而不論她如何戲弄他,他都照單全收。

  如此委曲求全,只為博得她稍微的和顏悅色……就算是當今公主也沒她這樣受寵吧。

  如果一切能回到半年前,該有多好?

  那時他倆初相遇,她完全不知道他的陰謀,完全活在自己的幻想中,雖然傻乎乎的,但心是純淨而快樂的,整天憧景著幸福到來。

  現在,一切都晚了。

  只能盼來生。來生,她一定要跟他做一對平凡的男女,沒有這一切的恩怨糾葛,只是單純的相愛。

  「小姐!」瑞兒忽然慌慌張張從前院跑過來,大叫一聲。

  「小聲點。」紫虞掀開簾子,低聲囑咐。

  她可以感到龍震揚關切地目光投射過來,正注意聆聽她們主僕的對話。

  「夏知府來了。」

  「知府大人?」紫虞一怔。

  沒理由啊,爹爹去世的時候,夏知府已經親往祭悼,不再欠她家什麼人情,此時平白無故地跑來做什麼?

  「在前廳嗎?」她問。

  瑞兒搖頭。「不,知府大人率著一隊官差,一進門就四處搜查,這會兒正往我們院裡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

  紫虞感到事情大大不妙,卻又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披上外衣,便瞧見夏知府領著人,來勢洶洶的跨入院內。

  「拜見大人,」紫虞上前微微屈膝,「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世侄女,不必多禮,」夏知府尷尬地笑,「是我魯莽了,早該通知你一聲,只因為事態緊急,便匆匆趕來。」

  「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遺詔的事情曝光了?

  紫虞不由得望了龍震揚一眼,他也正巧凝視著她。

  「敢問世侄女,你可認識一個名叫蘇桃穎的舞姬?」

  「認識,」紫虞詫異地點頭,「她是我前夫的妾室。」

  她的餘光,看到龍震揚微微一怔。

  「方纔我已經到龍府去過了,打算拜訪虎爺,可他不在。」

  「原來知府大人在找他?」

  「不,找他,也找你。」夏知府的回答甚是奇怪。

  「大人,」龍震揚摘掉頭上的斗笠,朗聲道:「我在這兒。」

  「啊!」夏知府瞪大雙眸,「虎爺,您怎麼……」

  呵,換了是她,眼珠子也會蹦出來。明明寫了休書,說好再不相干的兩個人,又湊在一起,難怪夏知府會嚇一跳。

  「大人,到底所為何事?」龍震揚鎮定地問。

  「哦,是這樣,虎爺可知蘇桃穎的下落?」

  「那女子已經被我逐出府去。怎麼,大人為何忽然問起她?」

  「虎爺有所不知,今日有人來衙門報案,說蘇桃穎被殺了!」

  什麼?紫虞身子一震,幸好瑞兒一把扶住她。

  龍震揚凝眸,雖然意外,卻又似乎早已料到。「報案的是什麼人?」

  「這個不便明說,總之,有人親眼看到蘇桃穎被殺,而且……」夏知府難以啟齒,「屍體就藏在這風府裡。」

  「胡說!」紫虞還未開口,瑞兒便急道。

  「大人,可有證據?」龍震揚沉聲詢問。

  這瞬間,他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威儀,一句話,便問得夏知府瑟瑟發抖。

  「虎爺息怒,」夏知府討好地笑,「這不是在查嗎?倘若是誣賴,我回去一定將那報案之人亂杖打死。」

  「既然有人報案,大人盡可查證。」雖對蘇桃穎被殺一事感到震驚,但紫虞相信自己府中的人是清白的,「我府中,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只需派人搜一搜,便可知曉。」

  「是,我已經派人在搜了,世侄女不介意吧?」

  「大人請進屋喝茶,邊坐邊等吧。」

  她話音未落,忽然一名官差跑進來,高聲道:「報大人,東牆之下發現了可疑之物。」

  紫虞不由得抬頭,正巧與龍震揚四目相對。

  「世侄女,可否隨我去看看?」夏知府提問。

  點點頭,配合地隨官差一同前往。她知道,龍震揚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不一會兒,一行人來到東牆下。

  只見白菊叢中,一群蒼蠅正密密麻麻地縈繞不散,發出嗡嗡聲響,陣陣惡臭撲鼻而來。

  「快挖開!」夏知府下令。

  官差一陣掘土,只見一具屍體躺在豔麗的菊花叢中,反而更顯述目驚心。

  「兩位請看看,這位是否是蘇桃穎?」

  紫虞移步上前,只看了一眼,喉中便一陣噁心。

  對,是她,開始腐爛的五官依稀可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此刻仰望著天空,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蘇桃穎,她曾經的情敵,讓她又羨又恨的人,此刻卻勾起她無限的憐憫。原來,死是這樣容易。

  「虎爺,是她嗎?」夏知府見紫虞無語,追問龍震揚。

  龍震揚點點頭。

  「世侄女,真對不住了,」只聽夏知府道:「本府只能帶你回府一趟。」

  紫虞愣住。

  「你說什麼?」龍震揚失去冷靜,放聲吼道:「這關紫虞什麼事?!」

  「因為屍體……是在她府裡發現的。」

  「那表示什麼?難道你想說,她是兇手?!」

  「這個……報案之人是這樣說的。」夏知府怯怯地回道。

  「荒唐!」龍震揚暴怒,「紫虞為什麼要殺她?」

  「大概因為……爭風吃醋吧。」夏知府雙腿不由得發抖,「虎爺,本府也是照章辦事,希望您能體諒。」

  「你敢把她帶走試試看!」龍震揚護在紫虞面前,出言恐嚇。「這兒馬上就不止一具屍體!」他絕不讓人欺負她!

  「震揚……」她忍不住喚他,「別這樣。」

  他猛地回頭。

  她叫他的名字?終於,好不容易等到她喚他的名字,可竟是在這樣的情境下。

  如同萬箭穿心般,他的胸口刺痛難忍。

  「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的!」他顫聲允諾,即使拼上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震揚,不要為了我惹麻煩,」紫虞微笑提醒,「別忘了,我是一個與你不相干的人,你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呢。」

  他一愣。

  「知府大人,我跟你們回去。」紫虞主動上前,「看在我有孕在身的份上,可以不戴枷鎖嗎?」

  「可以,可以。」夏知府恭敬地答道。

  龍震揚知道,這是給他面子。可此時此刻,就算他面子再大,也救不了心上人。

  生平第一次,他覺得「虎爺」這個名號一文不值。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女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被送上囚車。

  酒入愁腸愁更愁。

  龍震揚坐在桌前,已經記不清自己喝的是第幾杯了。從前他喜歡這樣,對月暢飲,可今天美酒失去了魅人滋味,月色也顯得黯然。

  這個時候,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傻坐著,但除了傻坐,他又能做些什麼?

  他只能等待。

  「爺!」旺才端著菜餚進來,「吃點菜吧,別空腹喝酒。」

  「讓我單獨靜一會兒。」雙眼有些迷濛,他撐著頭,頭痛欲裂。

  「爺,別怪我多嘴,」旺才支支吾吾,「事到如今,您去求皇上吧。」

  「有用嗎?」龍震揚澀笑,「實話對你說吧,那天送來的那封信,便是皇上所書,要我即刻進京,可我抗旨了。」

  違逆君意,還能向皇上求情嗎?

  沒治他的罪,沒懷疑他有策反之心就已經算皇恩浩蕩了。

  旺才一驚,不由得啞口無言。

  「爺,」一頓,他又勸道:「皇上與您感情深厚,無論如何,也不會怪罪於您。現在惟一能救少夫人的方法,便是即刻起程進京,向皇上稟明原由,請皇上頒一道聖旨,營救少夫人!」

  龍震揚卻默然不語。

  「爺,死馬當活馬醫,您還猶豫什麼?」旺才在一旁乾著急,「屍體是在風府發現的,算是鐵證如山。假如夏知府把這案子判了,就不好辦了,秋後處斬啊!」

  「處斬」二字,彷彿天外驚雷,把龍震揚頓時震醒。

  他凝眸,酒意馬上清醒了大半。

  「我明白,」他點點頭,「你速去幫我打點行囊,明兒一早,我便進京去。」

  「是。」旺才大喜,匆匆離去。

  進京面聖,別的可以不帶,那份遺詔非帶不可,也許皇上看在他辦事有功的份上,龍顏一悅,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龍震揚拔出隨身佩刀,將靠著的墊子掀起,一刀劃開表面綢緞。

  遺詔藏在這裡。

  大概沒人會想到,他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藏在這半舊的墊子裡。

  這是他母親生前用過的東西,放在這裡,也算是請在天之靈的母親看護吧。

  他的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幾乎摔倒。

  頭為何這麼暈?是因為酒喝多了嗎?

  不,從前比這更多的酒他都沒醉,今天怎會如此不勝酒力?

  他撐著桌邊,深深喘息,門卻在此時開了。

  夜風從門外湧進,只見一條黑影站在風口處。

  龍震揚抬起醉眼,模糊之中,看到熟悉的面孔漸漸靠近。

  「旺才,」他問:「東西這麼快就收拾好了?」

  旺才露出詭異的微笑。「不,爺,東西不必收拾了。」

  「為何?」龍震揚似體力不支,跌坐在椅子上。

  「因為你不必進京了。」

  「你在說什麼?」

  走到他身邊,旺才一把將他手中的遺詔搶下,他竟無力抗拒。

  「這東西,我來代爺處理吧!」

  「你……」龍震揚蹙眉,「什麼意思?」

  「爺還不明白嗎?」旺才忽然得意地大笑,「蘇桃穎,其實是我殺的!」

  「什麼?」龍震揚一怔,「你?」

  「我本姓李,名宣織,旺才是我的化名。」

  「姓李?」

  「猜到了嗎?爺,人人都說你聰明,怎麼事到如今你還猜不透嗎?」

  「你是李德裕的人?」他眼睛微瞇。

  「沒錯,李德裕是我伯父。」

  「我真沒想到……」龍震揚搖頭。

  「兩年前,我打聽到你名為商賈,實為宣宗親信,於是扮做街頭乞丐接近你,沒想到,你竟真的收留我,還對我十分信任。」

  「當初你說因與父親不和,被繼母虐待,所以逃出家門,無處安身,這讓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把你留在府中。」龍震揚澀笑,「看來,我太大意了。」

  「自從伯父被貶崖州之後,我便四處活動,希望可以幫助伯父東山再起,想不到竟從你這裡找到了突破之口。」

  「你真的是想幫李德裕?」龍震揚眼閃精光,「我聽聞,他現在重病纏身,命不久矣,你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打著他的旗號,為自己的謀反籌畫吧?」

  「呵,隨你怎麼說,總之,現在遺詔在我手中,一場腥風血雨恐怕要來了。風水輪流轉,該換人掌權了。」

  「你在我酒裡下了藥?」

  「虎爺,別擔心,只是蒙漢藥,傷不了你的身。念在這兩年你待我甚好的情份上,我不殺你。」

  「哼,說得好聽,不過是要我當你的代罪羔羊罷了,畢竟遺詔是從我這兒遺失的,皇上會認定是我監守自盜。」

  「看來虎爺您沒有完全醉。」

  「桃穎也是你派來的?」

  「沒錯,她從前是我伯父府中的舞姬。」

  「既然你已經在我身邊臥底,為何還要派她來?何必多此一舉?」

  「話不是這樣說的,以我一人之力,恐怕很難左右你,畢竟我只是小小奴僕;而她,若得寵,便可在這龍府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半年前,我聽說撲螢仕女圖重現人間,被風顯博購得,而你打算花大錢要讓風顯博轉手,我便派她接近你,以便在你買到畫後,設法偷出來。」

  「那你為何要殺她,嫁禍紫虞?」

  「虎爺,這就要怪您了。宣宗叫你進京,你為何不去?我本想趁你送遺詔入京途中,奪了東西便走人,可惜你為了風紫虞,居然連皇命也不顧!」

  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就陷害紫虞,我救妻心切,這回一定會親自進京。而你,便可以探知遺詔的下落。」

  「沒錯,你藏東西很有一手,我在這府裡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原來,就在這舊墊子裡。」李宣織仰天長笑,「我埋伏這麼久,終於得償所頤。」

  「府裡侍衛眾多,你以為自己可以脫身嗎?」

  「虎爺,你那幫侍衛,剛才與我喝酒來著,現在也都已經無法行動了,就像您一樣。」李宣織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是嗎?」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很有威儀的聲音。

  李宣織一怔,回眸望去。

  只見漆黑的夜裡,忽然燃起眾多燈火,院中霎時一片通明。

  他聽到整齊的腳步聲,細碎有力地從遠處一路奔來,很快把這屋子團團圍住。

  金盔鐵甲的護衛中,一名身著黃衫的男子緩緩邁進門來。

  男子三十多歲,面相溫和,彷彿普通讀書人,氣質儒雅,但是在眉宇之間,又閃爍著一股凌厲的氣魄,讓人望而生畏。

  「龍府的侍衛或許已被你下藥撂倒,可我帶來的人,卻會讓你插翼也難飛!」男子對李宣織笑道。

  「你……」李宣織身子微顫,「你是誰?」

  「說起來,咱們也算本家,我也姓李。」男子語氣平和,不怒而威。

  「臣參見皇上。」龍震揚在一旁道。

  「不必跪拜了。」宣宗朝隨身太監使一個眼色,馬上有人把踉踉蹌蹌的龍震揚一把扶住。

  「皇、皇上?」李宣織大吃一驚。

  「沒錯,震揚是沒進京,可他寫了封信,問我是否可以親自前來見他。」宣宗搖頭,「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敢如此指使聯。」

  「臣該死。」龍震揚垂眸請罪。

  「以後再治你的罪!」宣宗笑道。

  「你們……」李宣織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掉入了對方的佈局中,他難以置信地大叫,「我不懂,我到底哪裡露出了破綻?」

  「應該說你一直掩飾得很好,」龍震揚為他解答,「這兩年來,我一直把你當作自己人,從沒懷疑過。不像桃穎,自她接近我的第一天開始,我就不信任她。」

  「可……」

  「可你還是百密一疏,讓我猜到你就是殺害桃穎的兇手。」

  「沒道理……」李宣織搖頭,「那件事,我做得天衣無縫。」

  「你沒注意到,桃穎臨死之前,撕下了你的衣角。」

  李宣織凝眸。沒錯,那賤人倒在地上時,曾經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角,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逼得他狠狠地踢了屍體一腳,才讓她鬆開。

  「我與夏知府驗屍時,發現了她手裡的那塊碎布。要知道,龍府的衣料都是特別訂製的,一般市面上買不到。」他做事向來細心,尤其事關心愛的人,更是努力要證明紫虞的清白。

  「可龍府這麼多人,為什麼懷疑是我?」

  「因為屍體是在紫虞家發現的。」

  「那又怎樣?」

  「屍體草車掩埋在東牆之下,那兒是進出風府的必經之地,兇手把屍體埋在那兒,其實是想讓人早點發現。」

  「那又怎能證明兇手是我?」

  「這便說明兇手其實很瞭解風府的地形情況。」

  李宣織一怔。

  「而咱們府中去過風府的人,只有你一個!」龍震揚與他四目相對。

  被炯目瞪著,洩氣的他,垂下雙肩。原以為要翻身了,如今大勢已去。

  「本來我只是懷疑,並沒有實際證據,畢竟可能有人想嫁禍於我龍府,而且風府防衛不嚴,夜行人一個來去,亦可以探清地形;但今晚你自己跳了出來,也用不著我再去找什麼證據了。」

  李宣織身子一軟,再也說不出話來。御前侍衛即刻上前,將他拖了下去。

  「你不為官真是可惜,」宣宗對龍震揚笑道:「否則派你到刑部任職,倒可多破幾個案子。」

  「謝皇上,不過臣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龍震揚恭敬地回答。

  「呵呵,妻子要離你而去,還叫好?」眉一挑,宣宗笑道。

  「皇上……您聽說了?」

  「如果單是為了那遺詔,恐怕朕就不會親自來了,不過,事關你的終生幸福,朕不得不過問啊。」

  向來聰明的龍震揚此刻露出迷惑的神色。

  「願意照朕的旨意去做嗎?保你們夫妻和好如初!」宣宗自信滿滿。

  此刻別說是聖旨,就算是胡說八道、欺瞞詐騙,他也願意相信。

  紫虞置身獄中,卻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害怕。

  這些日子,什麼大風大浪她都見識了,心傷透了,淚流乾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大不了判她一死。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死更輕鬆簡單的事嗎?

  只是……摸摸小腹,她掛心這個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的父親沒有來看她,一次也沒有。

  呵,想那日跪在雨中求她原諒的癡情男子,原來只是如此而已,他所謂的深愛,不過是愜意時的消遣,一旦大難臨頭,便各自飛。

  鐺──

  有人掌著燈,牢門忽然打開,金石之聲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紫虞詫異地站起來,不知這個時候會有什麼人來。

  她以為是瑞兒,可這一次,卻邁進一個身著黃衫的男子,滿臉溫和的微笑。

  男子身後,赫然跟著夏知府,還有一眾鎧甲閃亮的護衛。

  「紫虞是吧?」黃衫男子和藹地道:「我是來代震揚接你出去的。」

  「您是……」瞧那器宇不凡的模樣,她猜到來者絕非平凡百姓。

  「說起來,我就像震揚的父親一樣。」

  話音剛落,機靈的她便「啊」的一聲,驚愕之中立刻跪下。「皇上,您是皇上!」

  「你有孕在身,不必如此。」宣宗親手將她扶起,「車馬已經備好,咱們快離開這鬼地方吧!」

  「那麼,桃穎之事……」紫虞望向夏知府。

  「已經抓到真正兇手了。」夏知府討好地笑說。

  這麼說,真相大白了?可震揚呢?皇上親自來接她出獄,震揚怎麼不見人影?

  她忍不住朝夏知府身後望去,希望在那一堆金盔鐵甲中,找到熟悉的身影……然而,她的臉上卻浮現失望。

  「震揚來不了了。」宣宗注意到她的神情,心中暗笑,卻故做嚴肅地道。

  「他怎麼了?」不祥的預感再次爬上心頭,她受夠了這種折磨。

  「因為那幅畫的事,朕曾經下旨命他進京。可他抗了旨,執意留在這兒請求你的原諒,也不肯進京見朕。」

  「他……」紫虞睜大雙眸。

  天啊,她從不知道,原來他在自己府中做牛做馬的每一刻,都是用抗旨不遵這條重罪換來的。

  「朕雖然疼他,但也不能這樣縱容他,否則天下之人有樣學樣,還有什麼君臣之道?」宣宗故意滿臉怒色的說:「所以,朕要治他的罪。」

  「皇上!」紫虞脫口而出,「皇上開恩啊!若非民女存心戲弄他,他也不會抗旨不遵……要治就治民女的罪吧。」

  「晚了。」

  「什麼?」簡短兩個字,聽得她心一悸。

  「朕已經下令把他處死。不過,看在他忠君愛國的份上,只是賜他鳩酒,留他全屍。」

  話音剛落,她便衝出門去。

  顧不得什麼皇上、什麼夏大人,甚至顧不得腹中的胎兒,她頭也不回,一路急奔,朝龍府跑去。

  「小姐!」幸好瑞兒早已備了車在府衙門口等她,讓她如遇救星。

  有了車,她可以盡快趕到他的身邊。

  可是當終於來到他身邊時,她才知道,就算乘風而來,也不管用了。

  龍震揚躺在他的房內,和衣而睡,俊顏栩栩如生,可那僵直的身體,一望便知失去了生命跡象。

  她曾經那樣恨他,恨不得親手殺了他,但現在,眼淚卻一顆顆掉落。

  她微顫著走過去,跪到床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擱到自己的頰邊。

  自從認識他到現在,兩人從未像此刻這般平靜、這麼親近過。

  他們不是爭吵,就是鬥氣,最後還反目成仇,屬於他們的甜蜜時刻,真的太少了。

  她難過啜泣,淚珠滴到他的皮膚上。

  他的手還有餘溫,看來氣絕不久。某瞬間,她產生一種幻覺,彷彿他還活著。

  如果,他此刻真能還魂,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她將不再恨他,不再戲弄折磨他,她會放寬心胸原諒他做錯的一切,忘卻殺父的仇恨……

  可惜,就算她傾盡所有,也來不及了。

  身後有腳步聲,她知道,是宣宗跟來了。

  抹去淚水,她轉身對著宣宗盈盈一拜,強忍傷心,平和地道:「民女墾請皇上,將震揚的身後事交給民女料理吧。」

  至少,讓他葬在一個離她近一點的地方,方便將來孩子出生後去看他。

  他其實是一個可憐的人,出生就沒了母親,一直孤獨地生活,她不願意他死後仍舊孤零零葬在山頭,無人作伴。

  「休書已簽,你以什麼身份料理他的後事呢?」宣宗提出疑問。

  「這……」她不由得語噎。

  是呵,當初說好兩人此生再無相干,她又憑什麼去管?

  好後悔,這是第一次,她後悔自己寫下了那份休書。

  「本朝有七出,可朕有權頒旨,立下「三不出』。」宣宗忽然道。

  「三不出?」紫虞一臉茫然。

  「第一,妻子娘家無人,不出。第二,妻子腹中懷有身孕,不出。第三,夫家先時頹敗,妻子嫁入門中,卻使之興旺,不出。」宣宗答,「紫虞,你父親過世,娘家已無人可照顧你,且又懷有身孕,所以,『三不出』符合兩條。」

  「可我……並沒有使龍家興旺啊。」

  「哪沒有?你嫁入龍家前,雖家財萬貫,他與父親卻水火不容,家庭不睦,豈非一派頹敗冷清之相?如今他們父子二人握手言和,等你腹中孩兒出生,龍家將來定會運勢昌隆,這怎麼不算旺夫?」

  真的嗎?她真有這麼好嗎?紫虞深深迷惑。

  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是盡本份而已。

  「有了這『三不出』,那休書便可作廢,你還是震揚的妻子,可名正言順替他料理後事──你可願意?」宣宗問。

  她霎時無言,只用力地點頭。

  「看來,你對震揚還是很有感情的,」宣宗不由得微笑,「不枉他用此苦肉計。」

  苦肉計?

  紫虞一驚,愕然回眸,看向床上躺著的「屍體」。

  「別裝了,聽到答案了吧?滿意嗎?」宣宗朗聲道。

  龍震揚睜開雙眸,俊顏恢復活力,「屍體」竟坐了起來。

  「你……」紫虞一驚,差點摔倒。

  「小心啊!」龍震揚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她扶穩,「別摔了孩子。」

  「你沒死?」盯著他的臉,紫虞久久不敢相信。

  「對,我又騙了你。」龍震揚莞爾,「紫虞,無論你怎麼罰我,我都不怕了。因為,我聽到了你的真心話,只要知道你在乎我,哪怕用一輩子來接受懲罰,我也不怕了。」

  她無言,只凝視著他眸中自己的影子。

  她應該生氣的,像從前那樣,轉身就走,再也不理睬他。

  他騙了她,她卻不能欺騙自己。

  沒錯,她的確想跟他在一起,哪怕他是殺父仇人,她依然愛著他。

  她真的累了,不想再賭氣,不想把自己此生可能得到的幸福再次毀於一旦。

  人為什麼要執著?為什麼要自我束縛?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聽天由命吧。

  「我不罰你,」她輕輕答道:「將來照顧孩子,夠你受的,那就是最好的懲罰了。」

  「紫虞……」他驚喜地看著她,忽然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熾熱的唇覆蓋上來。

  她一把將他推開,「皇上在這兒呢。」

  「皇上早走了。」他笑著托起她的下巴,讓她往旁邊一看。

  天啊,一瞬間整間房空空盪盪,只剩他倆,連門窗都替他們關好了。

  她怎麼沒注意到呢?剛才,她所有的視線都被眼前這個騙子拴住了,對周圍的一切都失了反應。

  他湊到她的頸邊,輕輕咬著她的耳垂,挑逗的吹著氣。

  高大的身軀擁她一起跌倒床上,將她囚禁在自己的身下,炯亮的雙眸凝視著她,一看便知有不良企圖。

  「不要……」紫虞立刻推打著他的胸膛,「小心我們的孩子……」

  「紫虞,」他在她唇間啄了啄,「我可以不要這個孩子,但不能沒有你。」

  「你……」她有些氣憤,「色狼!為了滿足自己,連孩子都不顧了。」

  「不要誤解,」他笑了,「大夫說你身子不好,不適合生孩子,如果讓我選擇,我絕不會讓你冒險!」

  甜言蜜語她不希罕,可是這句話,卻似一把小小的鑰匙,打開了她的心房。

  「我不怕冒險,反正大夫也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她輕聲道。

  「噓,」他止住她的唇,「如果真有天意,我也要跟天鬥,不讓它搶走我的妻子!」

  暖意湧上心頭,她情不自禁地擁住他,久久不能平息胸前的感動。

  是的,假如有天意,她也要與天爭,締造今生的幸福……

尾 聲

  大中四年正月,李德裕病死崖州,「朋黨之害」至此終結。其後的近十年,宣宗勤儉治國,體貼百姓,減少賦稅,選拔人才,對外收復了河湟之地,平定吐蕃,使得國勢漸有起色,百姓日漸富裕,大唐「中興」之勢日呈。世人景仰,稱宣宗為「小太宗」。

  這一日,又是踏青時節,只見街上人潮熙攘,繁華熱鬧。

  一名青衣男子,身騎駿馬,緩緩穿過人群。

  馬上頭,另外坐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模樣,與青衣男子眉宇間十分相似。

  男孩活潑好動,坐在馬上也不老實,不停手舞足蹈,好奇的大眼睛烏溜溜的東張西望,動輒大呼小叫。

  「爹,」他興奮地道:「咱們下去逛逛吧,路邊好多有趣的東西喔!」

  「改天吧,你娘在家等咱們吃飯呢。」

  「爹爹是膽小鬼,最怕娘了,」男孩笑嘻嘻,「我就不怕她!」

  青衣男子拍了拍男孩的腦袋。「敢不聽娘的話?看爹以後還帶你出來玩不!」

  「為什麼娘從不跟咱們出來呢?」男孩眨著眼問。

  「娘身子弱。」

  「為什麼身子會弱?」

  「因為生了你。」

  「什麼叫生?」

  「就是……」這個問題將青衣男子難住。

  「爹爹,快告訴我啊,總聽別人說什麼生娃娃,什麼叫生?小娃娃是從哪裡來的?」男孩天真地追問:「我又是從哪裡來的?」

  青衣男子決定講一個故事。「有一天,你娘到山上採花,忽然,她看到樹上有一朵又大又紅的花。咱的一聲,花開了,豔色的花瓣裡,坐著一個小娃娃。你娘可喜歡這個小娃娃了,但她知道,樹太高,自己爬上去會摔下來……」

  「然後呢?」男孩聽得津津有味。

  「你娘太喜歡這個小娃娃了,她沒有半分猶豫,冒險爬到了樹上,把娃娃抱了下來。可是就因為這樣,她傷了身子,所以現在都不能跟咱們出來玩了。」

  「這個小娃娃是誰?比我可愛嗎?」男孩不滿,「娘為什麼這樣喜歡他?」

  「傻瓜,」青衣男子刮刮他的鼻尖,「那娃娃就是你啊。」

  「可花瓣那麼小,我坐不上去啊!」男孩嘴巴張得大大的,十分詫異。

  「你剛出生的時候,就在裡面,現在長大了。」

  「哦,我懂了!」男孩恍然大悟,「我就是從花瓣裡生出來的。」

  「聰明!」青衣男子笑道。

  的確,每個女子都是一朵嬌貴的花,為了心愛的男子,不惜拚命綻放,彷彿爬到最危險的樹上,不怕摔下萬丈深淵。

  「爹,娘為了『生』我,冒這麼大的險,咱們幫她買件禮物吧!」男孩眼中滿是感動與真誠。

  「好,」青衣男子勒住馬,「買什麼?」

  「娘喜歡香香的東西,我們要買樣香香的東西。」男孩提議。

  香囊?

  青衣男子聞到空氣中傳來淡淡的、浸人肺腑的氣息,眉心一綻,有了主意。

  他抱著兒子,牽著馬兒,來到路邊攤子旁,拿起一隻繡著蘭花的香囊嗅了嗅。

  「這位爺,買一個送給夫人吧!」小販叫賣,「此香料名叫蘼蕪,能讓夫人多子多福。」

  蘼蕪?呵,他記起來了,那首詩──上山采蘼蕪,下山遇故夫。

  這首詩,就像月老手中的紅線,將他們綁在一起,所有的酸甜苦辣,也綁在了一起。

  「好,就要這個。」把這個給她當禮物,她會明白他的用心。

  「兩文錢……」小販無意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慌亂起來,「不不不,不要錢!」

  「做買賣的,怎能不收錢?」青衣男子執意扔出兩個銅板。

  「虎爺,真對不住,小的剛才沒認出你來。」小販膽顫心驚,就怕不小心得罪了他。

  「難道我是強取豪奪的惡霸嗎?」龍震揚笑了。

  他不叫虎爺已經很多年了,自從兒子出生後,他連黑衣都很少穿。在妻子溫情似水的調教下,他由從前的凶神惡煞,變成現在的心平氣和。

  拿上香囊,翻上駿馬,他要趕在日落之前回到家中。否則,紫虞會擔心。


  龍府裡靜悄悄的,東廂院中,一株花樹靜靜地開著。

  「娘──」調皮的男孩手舉香囊,興奮地一路小跑,卻被瑞兒擋住了去路。

  「小祖宗,你輕聲點兒,」瑞兒扠起腰,「你娘還在午睡呢。」

  「還在午睡?」望著夕陽,龍震揚不由得有些擔憂。

  「小姐最近身子越來越弱似的……」瑞兒微微蹙眉,「我又想到了那個預言,大夫說,小姐活不過二十五歲……她今年正好二十五……」

  「不要說了,」龍震揚立刻打斷瑞兒,「帶那混世魔王去洗澡吧,我進屋瞧瞧。」

  「娘──」混世魔王與瑞兒扭打著,執意要進屋去。

  「你娘討厭葬小孩,快,洗澡去!」瑞兒擰起他的耳朵,像拖著一隻頑皮狗似的,將他拖出東廂。

  這有趣的畫面,讓龍震揚暫時失笑,可一憶起妻子的身體,笑容又瞬間凝固。

  他邁進屋內,看見紫虞正半靠在躺椅上。

  一張絹帕繡到一半,居然落到了她的腳邊,她的手正垂著。

  龍震揚腳下一頓,心中怦然猛跳。

  「紫虞?」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在顫抖。

  大夫說,她活不過二十五歲……他聽聞有許多這樣的病人,忽然的在睡夢中,或者在做著某件事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人世……

  龍震揚眼中淚光不停打轉,巨大的恐懼攥住他的心,他不敢上前,卻又不得不上前。

  他在她的躺椅旁蹲下,看著她似熟睡又像離去的面容,想觸碰,又不敢觸碰。

  「唉──」忽然,她一聲歎息,睜開眼睛,「什麼時辰了?」

  龍震揚一把將她抱在懷裡,雙肩微微起伏,情緒難以自抑。

  「怎麼了?」紫虞輕撫他的臉,「我睡著了而已,你以為我死了?」

  他搖頭,又點點頭,語無倫次地不知該怎麼開口。

  「小霸王呢?」紫虞微笑。

  「瑞兒帶他洗澡去了。」

  「也只有瑞兒能治他了,」紫虞感歎,「你說,這孩子像誰呢?我小時候可不是這樣頑皮的,你呢?」

  「我也很老實。」他不禁莞爾。

  其實,最不老實的就是他。

  想當年,被叫做虎爺的時候,窮凶極惡,跟土匪似的,囂張不講理,完全沒有一個狀元郎該有的模樣。

  大概因為從小沒娘疼、沒爹管吧?所以,造成了那樣恐怖的性格。

  好在現在家裡這個小霸王比他幸福多了,所以,他並不擔心兒子將來走他的老賂。

  畢竟,天底下沒幾個男子能像他這樣幸福,能遇到紫虞這樣可以淨化人心的女子──如果當初他沒遇到她,可能還是那副人見人厭的模樣,想想都可怕。

  「那小鬼如此搗蛋,怪不得生他的時候那樣辛苦,」紫虞輕笑,「不過也值得了,總不能像我這樣,整天病佩佩的。」

  「紫虞,我害怕。」他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怕什麼?」她仍舊在笑,「怕我會死?」

  「你若離開,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從一開始對她的可有可無,直到今天,她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他可以沒有孩子,沒有一切,不能沒有她。

  「你放心,我死不了。」她輕聲道。

  「大夫說……」

  「大夫的話,我早就不信了。小時候,還老想著二十五歲這個劫,可現在我知道,其實人生有許許多多的劫,不止二十五歲的。我們不是說過要與天斗嗎?」

  他一怔。

  是呵,風風雨雨他們都走過來了,還怕一個虛無的傳說?比起預言,現實可怕得多,他們連現實都不怕了,預言又算什麼?

  他點點頭,掏出那只香囊。「剛在集市上看到,買給你的。」

  「蘼蕪?」紫虞揚起嘴角,「還記得那首詩嗎?」

  「一首描述夫妻離異的詩。」

  「可我們終究還是在一起了,所以連上天的詛咒都是枉然。」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沒什麼再比傾心相愛的兩個人更能戰勝一切,只要有一顆堅定的心,就能永遠長相廝守。

  「對,」他回答,「你說得對。」

  輕輕一擁,將妻子摟在懷中。

  夕陽映入窗子,滿室蘼蕪的芬芳,還有投射在地上的一對剪影,愛意融融。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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