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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你過份美麗【愛的主題曲 3】作者:宛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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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只是幸運抽中大賣場活動頭獎,高高興興地來塔裡島渡假,
豈料,竟被這看來像是個被寵壞的天之驕子的男人給纏上了——
說什麼她的五官還算端正,只是缺乏栽培、服裝品味也很嚇人……
難道他不知道,就算醜小鴨聽到這樣的批評也是會難過的嗎?
可奇怪了,這反反覆覆的男人是哪根筋不對?
在她不小心掉入溪裡、大眼鏡被沖走之後,竟語出驚人——
說她是純真無瑕的「月光女神」?!
對她的態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之前是百般嫌她醜、品味差,說得一無是處;
現在卻是處處呵疼、奉她為至高無上女王……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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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你過分美麗>  作詞者;林夕

  唯獨你雙手握得碎我

  但我享受這折磨

  可以說走  一早已拚命退後

  想過放手  但未能夠

  怪你過分美麗

  「天啊!」

  一聲低呼發自於一個薔薇般美艷的男子口中。

  男子擁有一雙比黑曜岩更深亮的黝瞳及兩瓣遠勝於玫瑰石英光澤的粉柔雙唇。他細緻輪廓則是連海藍寶石都要遜色的優雅,而最溫潤的珍珠也無法比擬他膚澤的光潤。他集合了所有寶石神奇的美好,眩目地讓人無法迎視。

  這樣的男子,說出口的任何話都是要驚世駭俗的——

  「這女人是什麼貨色!」

  尚保羅以拇指和食指拈著一張照片,超美形的唇瓣往右挑起十五度,驚恐的程度一如親眼目睹外星人入侵地球。

  「那個女人是歐洲目前最火紅的新模特兒。」理著平頭的尚傑捺著性子說道,努力不讓自己一拳捶向老弟的腦袋。

  「新個頭!我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至少經歷了十年的煙花人生!」

  尚保羅把照片往工作桌邊的皮製宇紙簍一扔,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

  「尚保羅,這是今天你第十八次侮辱我『精心』挑出來的人!」尚傑陡地一手拎住老弟的領子,不客氣地低吼道。

  「我是在增加你對女人的品味,你不用覺得太感動。」尚保羅悠閒地吸了一口花草茶,優雅的模樣像置身於文藝復興時期的沙龍中。

  尚傑面對老弟毫無悔意的完美臉孔,也只能翻了個白眼,以示他的咬牙切齒——妖魔大鬧人間,八成就是尚保羅現在這副與我何干的表情吧。

  「你不能再任性下去了,九月份的年度項鏈『月光』要上市了。我們的企劃、廣告、宣傳,至今連個影子都沒有。」尚傑盡量想跟他講道理。

  「沒挑到模特兒,一切免談。」尚保羅把骨瓷茶杯往工作桌上一擺,用指尖把那疊傷了他眼力的模特兒照片往旁邊一推——

  啪啪啪……群鶯亂舞的照片全進了字紙簍裡。

  真好!尚保羅撥弄著自己及肩的烏絲,帶著滿意的笑容抬起頭。

  咦,老哥怎麼氣到臉色發青呢?他還來不及裝模作樣一番,大哥的炮火就已經先對準了他。

  「算你狠!這堆專業模特兒,你不滿意,我去找非專業模特兒讓你選!」尚傑不客氣地對著他的耳朵咆哮著。

  「好啊。」尚保羅捂著耳朵說道,點頭如搗蒜。「花一、兩個月時間讓她們適應鏡頭,剛好可以『精準地』錯過產品的上市日期。」

  「你到底想怎麼樣!」老天爺,他攝影師當得好好的,當初為什麼要蠢到接手「尚保羅」這個珠寶品牌的總監一職。

  「我不想怎麼樣啊,我最容易妥協了,我只是要一份純潔的視覺感受,我只是要一張不受污染的清麗容顏,我只是要一種能夠讓人心靈平靜的水淨感受。」尚保羅邊說邊撫著額頭,不勝愁緒地輕歎了聲。「我只是在尋找一份與『月光』契合的美,我的條件真的不多啊……」

  他黠亮的黑瞳憂鬱地半合著,幾縷髮絲自頰邊輕拂而下,尚保羅的側臉像是一件最美麗的雕塑品,艷光四射地令人自歎弗如。

  這樣的男人,一回眸、一投足,都是要感人心弦的。

  「是啊,閣下的條件真的少到讓人想哭。」尚傑嘴角抽搐了下,嘲諷地說道。

  「你知道就好。」尚保羅用一種沉冤得雪的表情,嚴肅地點頭。

  尚傑臉頰肌肉猛然痙攣,鼻翼抓狂地翕動著。

  「老哥,你最懂我了,我的堅持從沒錯過吧?」尚保羅一看情勢不對,立刻伸手拍拍老哥的肩膀,一臉兄弟情深的模樣。

  尚傑看著這個小他三歲的弟弟,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莫可奈何,從莫可奈何變成了一聲歎息——

  這傢伙從珠寶界的無名小卒,闖蕩到現在成立了「尚保羅」的同名晶牌,成為全球時尚珠寶工業的翹楚。他老弟的努力,他比誰都清楚。保羅這個傢伙可以為了一件設計晶的細微處不協調,三天不眠不休地苦思修改,所要求的完美程度,每每讓他身邊的人都吃足了苦頭,可是他的成就也確實無人可及。

  「你的堅持是沒錯過。」尚傑語重心長地看了尚保羅一眼,彎下身把字紙簍裡的模特兒照片全收拾起來整理成一疊,放在他的其他攝影作品旁。「可是你的工作速度和龜毛程度,讓我心驚膽跳到想去乩童那裡加入收驚會員。九月要發表的年度項鏈,你老兄說什麼沒靈感,硬是拖到七月才把設計圖磨了出來。你知道光是想到接下采要開的那些會議,我連睡覺都會嚇醒嗎?」

  「老哥,你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那麼多吧;」尚保羅擺出一個無辜的笑臉,可不想把老哥嚇跑。

  他的創意配上大哥的執行能力,可是所向無敵的金字招牌。

  「我大人大量,是可以不和你計較那麼多啦,但是你今天如果不決定模特兒,我就要辭去總監一職。」尚傑拿著照片在老弟面前揮舞了幾下,發出最後通牒。

  尚保羅抿緊唇瓣,不能置信地看著大哥。就算他是笨蛋,也知道不能讓大哥離開。

  一旦大哥離開,他光是接秘書打來的報告業務電話,就會接到性情大變,甚至毫無靈感,到時候世界就會黯淡無光、淒風苦雨……尚保羅一念及此,旋即打了個冷顫。

  「照片拿來啦!」

  尚保羅不情不願地把大哥擺在桌上的照片全抓到手邊,也不管自己拿到的是不是這回「月光」企劃案的女主角,就開始連迭批評——

  「這個太老、這個肯定整型過、這個胸部太大、這個雙眼無神……老天爺,你幹嘛拍一個全身刺青的肥肚子男人!」

  他一臉作嘔地把照片往天空一拋,繼續往下翻閱照片。

  「你拿錯照片了啦!那是我打算要放到下一本攝影集裡的作品啦!」尚傑哇哇大叫地搶回他手中的照片。

  此時,尚保羅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照片,老哥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

  照片裡的女孩趴在桌上睡覺,露出了四分之三的側臉。

  女孩睡得恬靜,粉紅的唇微憨地張著,髮絲像是雲朵一樣地烘在她的肩膀及手臂上。那模樣、那神態,活脫脫就是他腦子裡設定的月光女神該有的模樣。

  如同他每回靈感湧現的那一瞬間,尚保羅驟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

  「這個女孩是誰?」尚保羅沙嗄著聲,頭也不抬地問道。

  尚傑湊過去一瞧,皺起了眉頭。「我不認識。」

  「你拍的,怎麼可以不認識?快點用力想一想,如果想不起來,我會看不起你的記憶力,以後再也不相信你告訴我的任何話!」尚保羅低吼出聲,死盯著照片,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尚傑扯著頭髮,絞盡腦汁地回想這張照片的背景。

  「我想起來了!我年初回台灣時,在一家麥當勞裡拍的。那時覺得這個女生熟睡的樣子很與世無爭,你有沒有看到她背後那群吵得要死的女學生,那根本就是一種強烈的對比。」尚傑愈說愈興奮,卻也愈說愈覺得不對勁——

  老弟幹嘛一副被雷擊中的失魂落魄模樣?

  「就是這張了!」

  尚保羅把照片往尚傑的面前一晃,馬上又依依不捨地拿回到自己眼前。

  「你說什麼?」尚傑一時之間還弄不清狀況。

  「我要她當我的模特兒。」

  尚保羅纖長的指尖滑過她的眉、她的眼,迷戀到連眼也不想眨。

  「尚保羅!你瘋了嗎?」

  「我要這張照片製成海報。」尚保羅果斷地說道。

  「不多拍一些,怎麼挑出最好的!」尚傑很想直接昏倒以示抗議,可惜他的身體太強壯。

  「這張就是最好的!」尚保羅抱著照片的堅定姿態,像是捍衛祖國的烈士。

  老天爺,世界上當真還有這樣無瑕的純真之美哪!有這樣的女子來詮釋他的「月光」,他還要其他的庸脂俗粉做什麼?!

  「就算你是公司的老闆,你也不能這樣亂來啊!」尚傑哇哇大叫著。

  「我沒有亂來,如果模特兒表達不出我要的感覺,她們對我來說就是垃圾。」尚保羅直截了當地說,心湖仍然餘波蕩漾著。

  「謝謝你的讚美,原來我有發掘垃圾的天分。」這回換尚傑把那堆他挑選了三天三夜的照片丟到字紙簍裡。

  「不客氣。」尚保羅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會被你氣死!你再給我好好考慮一下!」尚傑此時只想把頭髮扯光。「萬一這個女孩出來控告我們亂用肖像權呢?」

  「照片經過處理之後,可能連她爸媽都認不出她了。感謝偉大的科技印刷啊!」尚保羅一挑眉,在照片上落下一個輕吻,俊美的臉孔忽而揚起一抹狩獵的微笑,他夢囈似地低語道——

  「萬一她真的來討回公道,那更好。我等待這種能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女人,已經等待得夠久了。我能感覺她就是我這輩子一直在尋找的繆思女神。」

  「停止你那堆發花癡的無聊廢話。」尚傑趁機把照片搶回手邊。

  「把她還給我!」

  尚保羅陡然站起身,像一頭狂哮的獅子。

  尚傑被尚保羅臉上的強烈佔有慾給嚇得一陣怔愣——這下好了,尚保羅真是認定要這個女人當他的模特兒了。

  他苦了!保羅是那種一旦認定了某件事情,就不願意更改的固執死性子。更慘的是,除了珠寶設計之外,其他事對他這個老弟來說,全都是芝麻小事——因為保羅先生根本不做設計之外的任何事。這個好命的傢伙根本不食人間煙火!

  尚傑無奈地扁著嘴,故意把照片往空中一拋。

  結果,尚保羅立即像小狗搶球似地往上一躍,抓住了那張照片,然後寶貝地巡視照片是否有任何毀損。

  瞧,這像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會有的舉動嗎?

  「你的那條『月光』項鏈,打算怎麼擺?」認命的尚傑苦哈哈地問道。

  「用電腦特效掛在她額頭上,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吧。」尚保羅忙著把心愛的照片收到他的記事本裡。

  「你的要求從來就難不倒我,只是會氣死我而已。」尚傑說道。

  尚保羅深情款款地對著照片癡笑,根本沒聽見他的抱怨。

  「你不後悔?」尚傑再問了一次。

  「我決定的事,從來不後悔。」尚保羅篤定地說,連點了三次頭。

  「好,那等年度項鏈上市之後,你要親自招待我和我那組工作人員去昆裡島度一場頂級假期。」尚傑趁機要求福利,這樣大伙才有趕工的動力嘛。

  「沒問題!」尚保羅二話不說地答應,接著若有所思地抬頭對老哥說:「你幫我加洗她一張二乘三的照片給我,我要放在皮夾裡。啊——五乘七洗個三張吧,我要擺在工作室、臥房還有浴室裡。」

  「尚保羅!你當我是沖洗店店長啊!」

  在尚傑憤怒的叫聲之中,「尚保羅」年度項鏈「月光」的模特兒正式定案。

  兩個月後,一名來自台灣的陌生新面孔登上「尚保羅」新品的海報封面。

  根據尚保羅的不良前科紀錄,所有人都以為這名模特兒必然是他的新歡。

  沒人知道,尚保羅此時根本不認識這名女子。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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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心蘭覺得好累。

  她覺得明天沒有希望,她覺得日復一日的二十四小時根本是件很可怕的事!

  她無意識地騎著摩托車進了大賣場的停車區,停好車、脫下安全帽後,卻怔愣地站在摩托車的照後鏡前,望著那個無精打采的自己——

  一頭自然卷的亂髮,肩上垂著一束無精打采的馬尾,還算白皙的臉上架著一副黯淡咖啡色的巨無霸眼鏡,一臉的暮氣沉沉。

  那是她嗎?

  自己從以前就長得一副彷彿天隨時要塌下來的苦瓜臉嗎?

  並不是啊!

  學生時期的她,根本不需要面對這麼多苦惱的經濟問題。幾年前的景氣還不算太差,爸爸的小貨車幾乎每天都有載貨的行程可以跑,媽媽上班的工廠也還沒有倒閉。那時,他們也還沒被舅媽倒會——五十萬!

  她兩年的薪水啊……

  吳心蘭深吸一口氣,吞下了自己的苦。

  其實,對於奉養爸媽、負擔家計這些事,她沒有任何怨言,只是偶爾會有股衝動想放鬆一下心情,例如:吃頓麥當勞的超值全餐來慰勞一下自己。

  她邊走邊望著賣場旁附設的麥當勞,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實在沒有超過五十塊的用餐預算。

  算了,不進去也是對的。一來吃不飽,二來,她有過幾次不小心在麥當勞裡睡著的紀錄。記得上回,她睡得正舒服時,卻被店員叫起來,那態度像是把她當成遊民一樣的輕蔑。

  吳心蘭咬住唇,胸口酸酸地悶了一下。也不能怪那個店員啦!她那天穿了一件下擺都已經鬆開的舊T恤,怪不得人家會覺得她是來吹冷氣、睡大覺的流浪婆。

  可她才二十六歲啊!老闆的女友季琳和她同年,生得美艷而活潑,她卻儀容老土到連歐巴桑都比她時髦。

  李琳還曾經善良地說她像什麼「尚保羅」的模特兒,哪有長相這麼失敗的模特兒啊?!當魔術師可能還比較適合她。

  瞧她每個月要把兩萬多元變成五萬元來運用,夠神奇了吧!吳心蘭自嘲地在心裡忖道。

  她走進大賣場,挑齊了一車特價的衛生紙、速食麵、沙拉油及米。

  在等待前方兩名婦人結賬時,吳心蘭無意識地抬頭,看到收銀台上方的大型廣告——

  五週年摸彩大回饋:凡購物滿一千元整,可現場摸彩一次。

  頭獎——昆裡島浪漫自由行一名。

  昆裡島!

  吳心蘭雙眼發亮地看著那三個斗大的紅字。

  她一直很嚮往去昆裡島,那個被稱為「諸神之島」的渡假天堂。那些華麗的傳統服飾、那些神秘的舞蹈、那些像皇宮一樣奢華的渡假村……她不知道有多想去啊!

  如果這輩子只能出外一次的話,就讓她去昆裡島吧!

  然則,現實是她連到外縣市的旅費都有問題了。

  而且,「中獎」這回事總是與她無緣,她連統一發票都中不了。

  吳心蘭洩氣地將推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搬上收銀台,聽著收銀小姐刷著商品條碼的規律嘩嘩聲。

  「小姐,總共是一千零五元,收你現金一千零五元。」收銀小姐手腳利落地結完賬,給了她一個職業笑容。「謝謝光臨。」

  吳心蘭接過發票,推著推車向前移動了一步——

  她買了一千零五元啊!為什麼收銀小姐沒讓她抽獎呢?

  沒關係,反正她命中注定不會中獎吧。吳心蘭雖然如此安慰自己,但腳步卻停在原地,遲遲不肯向前。

  可是她真的很想去昆裡島啊!

  突然,她猛然回過身,怯怯地上前一步,用一種心虛的音量對收銀小姐說:「請問——購物滿一千元,不是可以現場抽獎嗎?」

  收銀小姐「啊」了好大一聲,連忙彎身取出一隻彩色大圓桶。「對不起,我忘記了!你可以抽獎一次。」

  「謝謝。」

  吳心蘭把手伸入摸彩箱中,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接著,她捏住一張紙簽,很快地抽出交給收銀小姐。

  收銀小姐撕開紙簽封口,表情卻是一愣。

  「小姐——」收銀小姐結巴地說不出話來,手忙腳亂地按下電話內線:「經理,有人中了頭獎!」

  吳心蘭呆呆地看著收銀小姐一臉的驚慌失措,一時之間還沒有完全意會到「中頭獎」的意思。

  她……中了頭獎?

  這是在做夢嗎?吳心蘭用左腳狠狠地踩住自己的右腳,痛得眼眶都紅了。

  她笑了,這下子真的相信自己中頭獎了!

  她要去昆裡島了!

  *****

  瞧瞧他老哥選的這是什麼渡假地點?

  昆裡島無聊到讓他想哭!

  尚保羅躺在木製躺椅上,仰望著那片不可能再藍澈的天空,然後,百無聊賴地把目光投向身側那座以昆裡島神幻夢獸與傳統神雕為主題的精緻泳池。神獸口中吐出的清泉澄亮地讓人傻眼,而泳池裡的女子則爭奇鬥艷地展示著玲瓏有致的身軀。

  可他還是無聊到想哭。

  唉,他的月光女神在哪裡?

  尚保羅煩躁地把額上的太陽眼鏡往下一推,蓋住了不想再看藍天白雲的澄美雙瞳。

  他以為「月光」海報中的那名女子,早晚會出現在他眼前的。台灣每年的業績出色,公關公司的宣傳又製作得極為成功,「月光」一上市就喧騰不已,第一個星期立即宣告缺貨。

  他的月光女神沒理由沒見到自己的照片被盜用啊!

  除非,現實中的她個性其實潑辣、張開眼後更是青面獠牙,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睡覺姿態有多安詳。

  他當然知道月亮還是該掛在天上,有點距離會比較有美感。可是,沒見到她,還是讓他超級心煩意亂,亂到看什麼東西都不順眼。

  甚至是這回的渡假女伴——於艷,也讓他覺得無聊得要死!

  尚保羅瞄了一眼身邊幾乎衣不蔽體的女伴,益發懷念他的月光女神的純情。

  他伸了個懶腰,小麥色的頎長身軀從躺椅上慵懶地站起身,比例完美的結實身材輕易就捕捉住池畔眾人的視線。

  他像是從神秘國度中走出來的俊美王子,華麗的池畔因為他的矗立,頓時更添了幾分異國風情。

  習慣了旁人對他的驚艷,尚保羅選擇用一種貴族般的高傲視線環視所有人,深色墨鏡掩住他黑曜晶亮的眼,更加深他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經常覺得自己具有雙重人格,外人面前的他,老是一副連他自己都想發噱的冷漠。因為真實的他,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痞子,外加耍賴孩子大王——大哥是這麼說他的。

  頃刻,他的目光停留在對岸遮陽傘下、一個有著一身珍珠雪白肌膚的女子身上——他的月光女神就該是這樣白盈的肌理。

  「親愛的,我們晚上——」於艷抬起頭,才隨著尚保羅目光看去,腦中警鈴立刻大響。「幫我擦防曬乳。」她硬把防曬乳塞入他手中。

  尚保羅一挑眉,拎起防曬乳,咚地一聲丟入泳池中。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於艷臉色一變,扯下他的墨鏡。

  尚保羅璀璨的眼瞳閃過一絲怒氣。「東西是我買的,我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他不客氣地搶回自己的墨鏡,也往泳池裡一丟。

  此時,喧鬧的泳池乍然變得寧靜,所有人的目光全膠著在這一對俊男美女身上。

  於艷的唇輕顫了下,立刻搞清楚狀況——

  「親愛的,你生氣了?」於艷用她的胸部偎上他的手臂,捧著他的臉龐,在他耳邊說著他喜歡的熱情大膽言詞:「人家只是想你幫我擦防曬乳嘛——我想要你用手掌撫摸我,想要你像昨晚一樣讓我興奮地想哭……」

  尚保羅沒理會她,因為對岸的珍珠白小姐站起了身。

  只見珍珠白小姐—見到他,瞬時震驚地站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接著,她羞紅了臉,強自鎮定地給他一個微笑。

  於艷臉色一沉,八爪女似地攀著尚保羅的手臂,宜示她的主權。

  尚保羅則是推開於艷,唇角一揚,似笑非笑地朝珍珠白小姐頷了頷首,卻失去了任何追求的興致。

  缺乏挑戰的追求,哪稱得上追求!

  天知道,他偶爾也想追求一下女人啊!

  天知道,他的生活一旦缺乏挑戰,他就會毫無靈感。他該去北極或是喜馬拉雅山,好過待在這種讓人毫無鬥志、讓人喪氣的高級渡假村裡。不過探險之前,他得先想好如何不讓老媽的眼淚淹沒他。

  去年母親因為摘除卵巢瘤而入院時,他就承諾了不讓她擔心。

  可是不去冒險,還有什麼事能讓他感到有興趣呢?

  尚保羅拿起柳橙汁一飲而盡,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唇間的一滴汁液,沒發現池畔至少有十個女人同時嚥了一口口水。

  「Paul——Paul……」於艷抱著他的腰,把臉頰偎在他的頸窩。

  這個於艷嘀嘀咕咕的到底在說什麼?吵死了!尚保羅不客氣地把她推遠一些。

  「Paul,你有沒有聽人家說話?」於艷跺了下腳,對他又揉又搖的。

  「等你的話值得我聽時,我自然就會聽了。」尚保羅把額前的髮絲往後一撥,無聊到想打呵欠。

  「你最討厭了,每次都這樣惹人家生氣。早知道人家就不接受你的追求。」於艷嬌嗔地用指尖戳著他誘人的胸肌。

  「我有追求你嗎?」他雙眸圓睜,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你找我去跳舞,還帶我去吃飯,然後又帶我一塊來昆裡島,你當然是在追求我嘛……」於艷突然興奮地牢牢抱住了他的腰,緊盯著他的臉。「難不成你害羞嗎?」

  「我哪裡害羞了?我想是你的腦子有問題吧?」尚保羅怪異地瞥她一眼,不敢苟同地推開她的手。

  「早知道人家姿態就擺高一點,這樣你才會知道我的重要。」於艷以為他在開玩笑,仍然媚笑著想倚近他。

  「那我何必要你?像你這樣容易上手的女人到處都是。」他懷疑地把她從頭到腳睨看了一會,不解地問:「你可不可以好心告訴我,你哪裡特別?」

  「尚保羅!」

  於艷面子掛不住,激動之下拿起手邊的水杯就要往他臉上潑。

  「親愛的于小姐,你如果還有一點腦子的話,最好不要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尚保羅冷斂了表情,雙臂交叉在胸前瞪著她。

  於艷抓著水杯的手忍不住顫抖,她嚥不下胸口的悶氣,可也沒本事得罪尚保羅。

  「你給我記住,你會後悔的!」她憤憤地把水往旁潑去。

  「啊!」

  一聲驚呼從她潑水的方向傳來。

  於艷回過頭,但見一個村姑模樣的女子被潑成一身濕,只是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只想盡快處理自己與尚保羅之間的問題。

  被水灑了一頭一臉的吳心蘭,狼狽地低頭拔下眼鏡,很快地用上衣擦去眼鏡的水漬後重新戴上,再伸手擦拭濕淋淋的臉頰,落魄地站在原地。

  「於艷,你潑到別人了。道歉。」尚保羅板著臉看著於艷,根本不想多看那個無辜路人一眼——黯黃色上衣居然配上一件怪怪鐵灰色的醜不啦嘰寬褲,難看到讓他食慾全失。

  「沒關係的……」吳心蘭推了下大眼鏡,看向那個幫她說話的男人,卻驚駭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老天爺,世界上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

  他的雙眸璀冷如星、鼻樑高直修長、雙唇微薄優雅,五官像算計出來一樣地俊麗非凡。

  「土包子!沒看過男人嗎?」於艷火爆地說道,想把她推開。

  「於艷,保持你的風度。」尚保羅的長臂扣住於艷的肩,不讓她失禮。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迎上那名怪女子,忍不住皺起眉,開始害怕她會當場對自己流下口水。

  女人對他驚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是看他看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又笨到不會假裝的,那就有點誇張了。不過,她這副戴著怪眼鏡的怪模樣,還滿好笑的。

  尚保羅交叉著雙臂,心底的小惡魔惡劣地浮現一個想法。

  他勾起唇角,對她一笑——

  怪女人用力地倒抽了一口氣,身子竟搖搖欲墜了下。

  她夠有意思!尚保羅放聲大笑起來,他笑瞇了一雙眼,感覺體內的無聊與煩悶全都一掃而空。

  心情大好的他朝怪女人走近一步,她便嚇得左腳踩到右腳,還差點掉到游泳池裡。

  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小心啊,別掉到游泳池裡噢。」尚保羅一本正經地抓住怪女人的手臂,嘖嘖稱奇地發現這女人根本毫不愛惜自己,臉頰竟被太陽曬得發紅、脫皮了。

  她是嫌自己還不夠難看嗎……

  「是。」吳心蘭全身僵硬地回答,根本沒力氣看著他讓人意亂情迷的臉龐。

  她在做白日夢嗎?這種男人怎麼會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吳心蘭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衣服,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沒人教過她,當男人如此靠近時,她該做出什麼反應啊?

  「Paul,你該不會連這型的醜女人都有興趣吧。」於艷扯開尚保羅握住別人的手,口不擇言地說道。

  吳心蘭一聽,心彷彿被人狠揍了一拳,她握緊拳頭,下顎驀地縮到胸前。就算她長得貌不驚人,也沒必要這樣當面侮辱人吧。

  「對不起,我先走了……」吳心蘭擠出一個微笑,就想往前走。

  「別走!」尚保羅的手握得更緊了。「你別理她,你比她有趣一百倍!」

  吳心蘭身子一震,一顆心差點跳出胸口。

  手忙腳亂地撥開他的手,吳心蘭不認為自己有法子和眼前這個俊美得不像人的男人相處十分鐘以上。

  尚保羅心下大喜地看著她八爪章魚似地趕人舉止,就是不放手。

  「這個女人的臉的確是比我有趣一百倍,她醜得很有趣。」於艷刻薄地說著。

  吳心蘭身子一縮,覺得自己沒必要在這裡自取其辱。她推了下眼鏡,低頭又要離開。豈料,他的手臂鉗制著她,不許她動彈半分。

  「親愛的於艷,恭喜你提前出局。你現在就可以回房打包一下你的行李,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尚保羅回頭給了於艷一個笑,笑容很天使,可皮笑肉不笑的姿態卻陰森地讓人不寒而慄。

  吳心蘭看著他的撒旦笑顏,驀地打了個冷顫。好恐怖的笑法,她還是離這種男人遠一點好了——她偷偷地後退了兩步,卻得到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她的腳頓時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Paul,我哪裡惹你生氣了?你告訴我啊,不要找這種女人來侮辱我好不好?」於艷見狀一驚,馬上拉過他的手,可憐地抿起唇,用一種可憐的姿態睨著他。

  「我想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你們慢慢談,我不打擾了。」吳心蘭捉住機會拔腿就跑,忘了根本不需要向誰解釋她離開的理由。

  只是,她才跑了一步,衣領就被人從後方拎住了——

  「女人,你這樣很沒義氣耶。我跟這個女人已經談完了,要走就一塊走啊!」尚保羅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與她並肩而行。

  吳心蘭低頭瞪著他的修長手指,被他嚇到差點心臟病發。

  他——他握著她的手!

  吳心蘭感到一股熱度從他握住的地方開始上升,沿著發麻的手臂攀爬入她的心臟,再隨著血液發送至全身……

  轟!她的臉發了瘋似地紅了起來。

  「你幹嘛這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尚保羅好笑地看著她把唇咬得死緊,將臉靠近她。「或者你想吃了我?」

  「你亂講話,我——我才沒有!」

  吳心蘭大叫一聲,用盡吃奶力氣甩開他的手,卻在此時驚恐地發現——

  整座游泳池的人都在看她!

  她滿臉通紅地迅速離開泳池,他卻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邊。

  「你不要再臉紅下去了,否則太陽公公會跑下來和你換臉噢。」尚保羅揉揉她的毛毛頭,用一種對待小朋友的口吻戲謔地說著,「走吧,我們去餐廳吃飯,那裡比較涼快噢。」

  「吃飯?吃什麼飯?」吳心蘭瞪著他的臉,懷疑這人因為身體營養全都拿去補貼他的長相,所以腦子有點問題。

  她和他才認識不到半個小時!

  「現在是下午六點,當然是吃晚餐啊。」尚保羅憋著笑說道。因為她的反應很奇怪,還是他直覺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會對他有所求,所以他才會在她的面前本性畢露?隨便啦!反正,他現在的心情挺爽快的。

  「俱樂部餐廳今晚供應龍蝦,還有傍晚的新鮮魚貨噢。」

  吳心蘭睜大了眼,還真的覺得自己有點餓了,光是應付這個人就足夠讓她精疲力竭了。可是,她還是沒有理由和他一塊吃飯啊!

  他的女朋友還緊跟在其後哩!她難堪地推了下眼鏡。

  可是他……吳心蘭看著他一臉期待的神情,她擰著眉、抿著唇,絞盡腦汁之後,冒出一句——

  「那——那——那你慢用你的龍蝦大餐,我先走了。」

  「你不可以走!我不要一個人用餐!」尚保羅二話不說,牢牢拉住她的手臂,怎麼也不鬆手。

  咦,尚保羅這回驚訝地發現,她手臂的皮膚其實還不錯嘛,細滑地跟嬰兒一樣。可惜了她那張被太陽曬傷的臉!讓他連好好打量她的意願都沒有。

  「你的女朋友在等你啊——」吳心蘭連看都不用看,就可以感受到後方那名高挑美女的殺人視線。

  而引發高挑美女怒氣的罪魁禍「手」,現在還揪著她的手臂不放。

  「我沒有女朋友。」尚保羅慎重聲明,根本沒發現於艷已經快要當場落淚了。

  「尚保羅,你給我一個讓我心甘情願離開的分手理由!」於艷昂起下巴,水藍的眸控訴著他的無情。

  「理由嗎?」尚保羅看了於艷一眼,想都不想就給了答案:「你讓我很無聊。」

  吳心蘭目瞪口呆地看著高挑美女飆淚揚長而去,問他:「你不去追她嗎?」

  「我本來就沒追過她,也不急在這一時吧。」尚保羅聳聳肩,甚至不曾看於艷離去的方向一眼。

  吳心蘭看著他的俊顏,背脊卻冒出冷汗。

  她或者還不認得他,可他的無情卻是無庸置疑的。

  愛上他,會很煎熬吧……

  但是,那關她什麼事呢?現實生活裡,魚和鳥是沒辦法共同生活的。她半垂下眸,唇角自嘲地微揚。

  尚保羅盯著她唇邊的笑容,心驀地一擰。

  他是不是在哪裡看過她?

  他對美感鑒賞或者頗強,可認人能力卻一向極差——女人就像寶石,換個設計,就換了個型。除非相處時間夠長,否則他哪認得那麼多千面女郎。

  「喂,你叫什麼名字?」

  尚保羅扯扯她的袖子,愈是盯著她看,愈覺得心裡有些異樣的蕩漾,甚至有一點想起雞皮疙瘩了。

  怪,她一點都達不到讓他產生靈感的美麗標準啊!

  可他真的愈看她,愈覺得順眼哩……

  「我叫吳心蘭。」她看了他一眼,心神卻在瞬間被他的深長凝視給震懾住。

  他能不能不要這樣看她!她會小鹿亂撞!吳心蘭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地由著他打量。

  「吳心蘭?」尚保羅苦惱地皺起眉,努力在腦中搜尋他們可能見過的場合,也更加努力打量她其實很耐看的細緻五官,尤其她的眼瞳純淨得一如最好的水晶……

  可是,她的眼鏡真的好醜、好醜!

  尚保羅垂頭喪氣地發現,他沒有辦法再對著她沉思下去,否則他會把這副泥巴色的拙眼鏡記得太清楚,然後他的美感機制會被破壞殆盡。

  「我沒聽過你的名字,可是我真的覺得我看過你。」他把長髮往後一撥,不打算再傷腦筋了。

  「我們沒見過。」她很肯定地說完後,倉惶地便要逃走。「再見!」

  胸口好痛!

  她別過頭用力地呼了一口氣——要命,她居然忘記了呼吸,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唉,說什麼再見嘛——我們不是要一塊吃飯嗎?」

  尚保羅可沒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快手一扯,便把她推入那座通往私人俱樂部的熱帶花園通道。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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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慢著,我沒有答應和你去吃飯。」吳心蘭抓住一棵綠色棕欖樹,死不鬆手。

  「你的慢著還真是夠慢了。」尚保羅笑著撥去她頭上的一片綿絮,很認真地問:「你真的應該和我一塊吃飯的,我保證這家俱樂部的餐點一流。」他從沒有女性朋友,也不排斥現在開始認識一個,因為她的反應真的讓他很開心。

  為什麼不和他吃飯呢?她站在綠意盎然的小徑間,仰望著他閃亮的黑眸。

  尚保羅凝視她的專注神態,讓她差一點要以為自己是偶像劇的女主角了。差一點——

  如果她不是正巧看見自己眼鏡的咖啡色外框,她會以為自己現在是個天仙美女。所以,什麼都沒變,她還是那個灰姑娘故事裡不起眼的小老鼠,她與他仍然是天差地別的差距。

  「我還是回大廳吃歐式自助餐就好了,那是旅遊附贈的,我不想浪費。」她不想再多花錢了。

  這回出外,又是辦護照又是請假的,已經夠傷本了!

  「你腦子有問題嗎?既然是附贈的,不去吃怎麼能稱之浪費呢?」他伸出食指對她搖了搖,一副此言差矣的模樣。「還有,我找你吃飯,當然是我付錢啊。」

  「你幹嘛請我吃飯?」心亂跳了一下。

  「傻瓜蘭。」他笑出一口白牙,晶亮的眼直覷著她。「當然是要感謝你幫我趕走了一個無聊的女人啊。」

  吳心蘭感覺自己的心被他的笑容打了一拳,什麼叫做一笑傾國,她現在懂了。

  法律應該規定這個男人不可以隨便朝女人笑的——「偷心」算是殺生的行為。

  「能不能請你不要用你的大眼『鏡』盯著我看,我不是動物園的猩猩。」更可怕的是,那副眼鏡讓他覺得渾身都不對勁了起來。

  「放心好了,我長得比你更像動物園裡的猩猩。」她洩氣地說道。

  尚保羅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優美的紅唇在開合了幾次之後,突然爆出一聲大笑——

  「你真的很有趣耶。我欣賞你的坦白!」尚保羅用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吳心蘭一扁嘴,眼淚卻差點奪眶而出。

  他欣賞她的「坦白」——他真的覺得她長得像只猩猩!

  天哪!她幹嘛自取其辱呢?吳心蘭停在一株色彩斑斕的熱帶花卉前,一動也不動。

  「俱樂部快到了。」尚保羅朝她勾勾手指,要她走快一點。

  「無功不受祿,你還是自己去吃飯好了,不要把你和女朋友分手的原因,推到我身上。」她才不要跟一個把她當猩猩一樣的男人吃飯。

  「幹嘛這麼客氣,你給了我靈感趕走她,確實是事實啊。」他擋在她的前方,可不打算讓他晚餐的樂子跑走。

  「你的話很過分。」她責備地看他一眼,對於這位被寵壞的天之驕子多了一分不滿。「你如果不喜歡她,當初別跟她在一起不就得了嗎?她看起來很難過呢。」

  「有些事是要在一起之後,才知道的啊。我哪知道她會這麼快就讓我厭煩了。放心啦!她沒什麼好難過的,昨天她在服飾店刷了我不知道是六千、七千還是八千美金,算是她今天的精神賠償吧。」他一攤手,一臉的無辜。

  「八千塊美金!」她必須閉緊嘴巴,才能阻止自己表演口吐白沫。

  那些錢可以買一輛車了啊!

  「對啊,扯平了吧。」尚保羅並不想說出於艷過去的精彩情史。

  「不要以為用錢就可以擺平女人,那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給她的,她的心裡還是會受傷的。」縱然自己的女性同胞做出那等惡劣的敲詐之舉,可她還是覺得這個男人太物化女性了。

  「親愛的——」尚保羅故意拉長了尾音,滿意地看到她居然打了個哆嗦。「你的經驗肯定沒有我豐富。於艷和我交往之前,就知道我從不和女人牽扯太久的。」

  「是嗎?那我好像浪費你太多時間了,再見……」他說得愈多,就愈破壞她對他的印象。

  為了保留一個美好的「邂逅」印象,她還是早走一步為上策吧!

  「慢著!」尚保羅大叫一聲。

  吳心蘭無奈地看著他的大掌再度握住自己的手臂。這人怎麼這麼愛亂摸人啊?!

  「陪我吃飯嘛!一個人吃飯真的很無聊。」大哥現在陷於大嫂要和他離婚的陰影裡,根本沒力氣陪他。

  「你可以隨便找個人陪你,我相信整座昆裡島的女人都會很樂意的。」她認真地說道,心兒怦怦亂跳。

  「有啊,我真的找得很隨便啊,我已經找了你啊。」尚保羅吊兒郎當地開著玩笑,見她露出受傷臉色,他的表情立刻一斂,正經八百地站直身子,朝她鞠了個九十度大躬。「我開玩笑的,我覺得你很有意思,和你談話也很開心。所以,請讓我請你吃頓飯,好嗎?」他做事向來憑感覺,感覺對了,一切就0K了!

  她揪著自己的上衣下擺,內心天人交戰——任何一個對戀情還有期待的女人,都很難拒絕一個笑容可掬的俊男。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和陌生人用餐很奇怪。」她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自己從沒讓陌生人請吃飯過。

  「你不認識我?」尚保羅睜大了眼盯著她不自在的表情,心裡的頑皮因子又開始活躍——很久沒遇到不認識他的人了……

  他很有名嗎?她很快地瞄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活像聽到今晚要吃蟑螂大餐一樣。

  「對不起,我不常看電視,你是電影明星嗎?」她只好這麼問。

  「我不是。叫我paul吧。」尚保羅眉飛色舞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好幾下。「心蘭妹妹,咱們去吃飯吧。」

  尚保羅順手攬過她的肩,腳步一跨就走入了俱樂部。他朝服務生揮揮手,逕自走向自己靠窗面海的老位子。

  吳心蘭身子一僵,因為和他偎得太緊,害她現在就連正常的走路方式都覺得很彆扭。而餐廳客人的目光從他看向她時,又是那麼地不可思議……她悄悄低下頭看著俱樂部的大理石地板,根本沒有勇氣抬頭。

  「我的腳長得比我的臉好看嗎?否則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腳?」尚保羅用手指敲敲她的肩膀。

  「我覺得我站在你身邊的畫面很不協調。」吳心蘭低聲地說。被他碰過的地方緊繃得快要抽筋,她不習慣他這樣動手動腳的習慣。

  「對啊,我們站在一起是滿不協調的。尤其是這副眼鏡!」尚保羅伸手想抓下她的眼鏡,她卻嚇得逃到離他好幾步遠的地方。

  尚保羅哀怨地看著她,從來沒有女人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她此時被他嚇到臉色發青,卻是事實。

  「你幹嘛戴這種五十歲以上的老人才會戴的眼鏡?丑到讓人想犯罪哩。為什麼不戴隱形眼鏡?」他只好故作閒聊似地問。

  「隱形眼鏡每個月會有一些藥水支出,眼鏡一副可以戴十年。」見彼此保持了一小段距離,她才略微安心地說道。

  「看得出來,你這副眼鏡也差不多戴十年了。」尚保羅嘴角一抿,一臉的不敢苟同。

  吳心蘭咬住唇,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刻薄言語,只能手足無措地停在原地。

  她不該來這裡的!她一語不發地揪住自己的衣服想著。

  面對她的無言,尚保羅擰了下眉,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每說一句話,她就傻眼一次。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願意,他肯定是個萬人迷的。

  「我們的位子在前面,請入座。」尚保羅以優雅的手勢,幫她拉開了椅子。

  「謝謝。」吳心蘭坐在米色籐椅中,身旁的落地窗緊鄰著海面,一時之間竟讓她有種坐在海浪間用餐的錯覺。

  此時,夕陽在天邊灑出一片橘黃金光,陽光的餘溫從天邊迤邐地漫到她的手臂上,灑了她一身的溫熱。

  好美喔!她看得專注,有幾秒鐘的時間忽略了他的存在。

  尚保羅從來不覺得夕陽比他迷人,所以他敲敲桌子,要求她的注意。

  「抱歉,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批評你的眼鏡的,只是覺得你既然有錢來這裡渡假,就應該有能力把自己的外貌整理得更棒一些。」尚保羅挑眉說道。這裡可是昆裡島最昂貴的幾處渡假村之一哩。

  「這次的旅遊是我在大賣場抽獎抽中的。」吳心蘭解釋道。

  「喔,那就合情合理了。」尚保羅點頭。

  氣氛安靜了下來,只有窗邊緩緩飛過的一隻海鳥顯示了時間曾經走動過一些。

  「你是台灣人吧?你在做什麼工作?」尚保羅睜大眼睛,忍住一個呵欠。他開始後悔找她來吃飯了。

  他們剛才的對話不是還滿生動的嗎?怎麼現在就已經相對無言了?

  「我是台灣人沒錯,我在一個慈善基金會當行政人員。」她有問有答,但卻因為太緊張而沒有反問。

  「聽起來滿無聊的。」他道。

  「哪裡無聊,我們的工作很有意義的。」她的音量突然變大,激動地看著對面不知民間疾苦的男人。「如果沒有我們,有些老人就得不到完善的照顧了!」

  在基金會工作是她的驕傲,那是她對世界唯一能做出的小小貢獻。她喜歡這種付出的感覺,也不許任何人侮辱她的工作。

  「我只是覺得那份工作聽起來滿無聊的,可沒說那份工作沒意義啊。」他坐直身子,跟她一樣擺了張嚴肅的臉。「我難道不能說出我的感覺嗎?」

  他已經很久沒被女人大聲反駁過了,還真有點不習慣哩。

  「我剛才也只是在說我的感覺而已。」吳心蘭拿過桌上的檸檬水,不自然地喝了好幾口。他和她不熟,自己實在沒必要這麼激動的。

  「原來你很伶牙俐齒嘛。」尚保羅支肘靠著桌面,單手撐著下巴,精神倒是全來了。這樣一來一往的互動,才有意思嘛。

  「我才沒有伶牙俐齒,是你的態度不好。」她看著他精神奕奕的亮眸,不知道他幹嘛又突然振奮了起來。

  「那麼如果我捐錢給你們的基金會,你會對我有禮貌一點嗎?」他揶揄地問道。

  「當然。」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現實。」他朝她扮了個鬼臉。

  看到一張天使臉孔扮鬼臉,讓她有點想笑。吳心蘭咬著舌尖,試圖忍住。

  「如果現實一點,可以多幫忙一些人,那有什麼不好?」她說。

  「好,我待會就開支票給你。」尚保羅說得乾脆。

  「你不怕我騙你啊。」她推了下眼鏡,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他此時的表情。

  他很正經,果真是一臉想行善的表情耶。吳心蘭抿起唇,溫柔地笑了,他沒有她想像中的惡劣嘛。

  「你這句問話很好玩耶,你被人騙的機會應該比我大吧?」尚保羅盯著她唇邊那抹淡淡笑意,竟有種想輕觸她柔軟唇瓣的衝動。

  「我沒什麼好騙的,既無財又無色。」唉,抬頭看著對面的「對照組」,想想還真是覺得滿悲哀的。

  「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他好心地提醒她,忍不住對著那副礙眼的巨大鏡框歎了口氣。

  「還有窮女人。」她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說得不錯。」他拍手鼓勵了下她的補充,還不忘頻頻點頭同意她的觀點。「你身上的衣服一件多少錢?」

  她猶豫著,看看桌子,再看看自己的手指,一陣天人交戰之後,才鼓起勇氣迸出實話:「上衣加褲子一共一百元。」

  「美金?」他懷疑地問。

  「台幣一百元。」

  「天啊!難怪醜得這麼沒天理!」他受驚地一手拍向自己的額頭,完全沒有辦法阻止自己驚呼出聲。

  「我想我還是離開好了。」吳心蘭屈辱地咬住唇,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在他眼裡,她一定是個怪物。

  可她有她的生活方式,不需要他來多言。

  「我沒有惡意,只是純粹覺得不可思議。」他橫過桌面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著她的手背。「相信我,好嗎?」

  她望著他黝亮的眼,實在不忍心苛責一張過分美麗的容顏。

  「我們家只靠我一份薪水在過日子,要養活三個人,還要付房租,我沒有多餘的錢來打扮自己,是很正常的事。」她主動解釋,頭兒微低。

  說她不為自己的生活感到自卑是騙人的,她只是選擇了完全不去想罷了。

  「我看我的支票改捐給你好了。」尚保羅冒出一句,只覺得她肩上的擔子重到連他都想幫忙哭一下了。

  「我自己能賺錢,不需要你的同情。」她眼神堅定地看著他。

  「我幹嘛同情你?」尚保羅理直氣壯地說道,又朝她伸出食指搖了搖。「你有手有腳、還有一份你願意為它捍衛的好工作。我只是表達想幫忙的意願,如果你不想接受就算了。反正結論就是——加油,你會有前途的。」

  他說得情緒激昂,滿臉的正氣,吳心蘭卻是聽得不知如何回應。從來沒有人說過她會有前途,更沒有人為她加過油……她感到眼眶一熱,連忙低頭悶聲說了一句——

  「謝謝。」

  「不好意思,先幫兩位上龍蝦冷湯。」這時,侍者停在兩人面前,各送上兩隻白色淺盤。

  吳心蘭看著奶油色濃湯上那片用香料鋪成的四葉幸運草,她覺得自己再不能更幸運了。

  她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灰姑娘,但是當灰姑娘廚房裡的小老鼠被神仙教母施法而變成馬伕時,也可以擁有一晚完全不同的生活啊。即使小老鼠的後半生還是必須在廚房裡度過,但是能擁有這樣的回憶也實在是難能可貴了。

  這樣的想法讓吳心蘭安了心,她開心地用起餐來。

  尚保羅優雅地把白色餐巾鋪在膝蓋上,抬頭看到她的大眼鏡,突然充滿期待地冒出一句話——

  「你吃飯的時候,要不要把眼鏡拔下來?這樣視野朦朧,比較有美感。」其實重點是,那副眼鏡會影響他的食慾。

  吳心蘭搖頭拒絕。沒戴眼鏡讓她沒安全感。

  「那你有沒有想過去燙個什麼離子燙,或者抹點發雕,你的頭髮只比雞窩不蓬一點。」他把湯匙握在手裡時,又發現了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我不喜歡在我頭上抹東西,而且頭髮燙過一次,就要燙第二次,對荷包很傷。」她低頭喝了口湯,發現自己已經慢慢習慣對著他侃侃而談了。

  不要太常接觸他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亮瞳,把他當成一個平常人其實沒那麼難嘛。

  「那你可不可以……」尚保羅挫折地看著她心滿意足地喝著冷湯。

  「你吃飯的時候,可不可以安靜一點?」她忍不住抬頭,出聲阻止他的嘮叨。

  「遵命。」嘿,她罵他耶。除了家人以外,已經很久沒人把他當正常人了。

  尚保羅乖乖地低頭猛喝湯,心情頗好。他決定待會都要採取這種兩段式用餐法——抬頭說話,低頭吃飯。

  三分鐘後——

  「喂,我沒講話了。所以,你要講話跟我聊天啊!」尚保羅把湯匙置於乾淨的湯盤裡,命令地說道。

  吳心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像個孩子一樣的耍賴表情。這個男人到底幾歲啊?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吶吶地說道。

  「隨便說嘛。」

  「那——那你待會可不可以幫我跟廚房要一顆雞蛋?」吳心蘭脫口問道。

  「你要雞蛋想幹嘛?帶回去當宵夜?」如果他有戴眼鏡,此時也跌破了吧。

  「我的臉曬傷了,很痛。蛋白可以鎮定皮膚。」吳心蘭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鏡。

  「有效嗎?蛋白敷臉聽起來很像是阿婆秘方。」尚保羅感興趣地問。雖然他出生在台灣,但是十五歲時就搬到英國了,每年回台灣也不過是一、兩個月的時間,他還沒跟人討論過這種民間秘方呢。

  「如果你對蛋白不過敏的話,真的很有效。就像燙傷的時候,如果用三黃散,效果其實比一些燙傷藥還好……」她從小住在菜市場邊,這種秘方多到用之不竭。

  「我聽我台灣的舅舅說過,被虎頭蜂咬了之後,要用小朋友的尿擦在上頭,這樣有效嗎?聽起來很惡——」他打斷她的話,逕自問著他感興趣的話題。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小朋友的尿好像可以治療很多病。就算蟑螂蛋也是一味中藥……」

  「老天爺!接下來你會不會告訴我,人的排泄物也……」

  「先生,我們正在吃飯……」

  結果,他們兩人後來花了一個晚上大談民間秘方,她說得頭頭是道,他則笑到頭昏眼花。

  吳心蘭開始習慣這個漂亮男人的自大、也開始適應他敘述事情時的唯我獨尊,雖然他經常在不經意間用話傷人,可是習慣了也就知道他並沒有惡意。他只是標準的富者不知貧者饑罷了。

  而尚保羅雖然直到用完甜點後,還是無法對她的造型苟同。不過他必須承認,他喜歡和她鬥嘴、說話的感覺。因為她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所以在她的眼裡,他是可以被教訓的。這種被當成正常人的感覺……還不賴。

  一頓愉快的晚餐用畢,他們兩人站在俱樂部門口,學日本人互相鞠躬說再見,然後各自轉身離開,她的手裡甚至還捏著一顆雞蛋。

  吳心蘭揉了揉笑得發疼的臉頰,忍不住回頭看著他漫步離開的瀟灑背影。可惜她後天傍晚就要飛回台灣了。

  她輕歎了口氣,轉過身……

  尚保羅吹著口哨,看著身邊的花花草草。世界上果然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他和吳心蘭很聊得來,可他無法改變他以貌取人的怪癖。

  如果真有個「她」擁有「月光」海報中女子的容貌和吳心蘭的個性,那他就算用拐、用騙的,都要把這個女人拐入尚家門。

  也罷,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有個吳心蘭這樣的朋友談天說地,也不錯啦!

  「明天見!」尚保羅突然回頭對她大聲喊道。

  「明天見。」吳心蘭推了推她的大眼鏡,也朝他揮了揮手。

  尚保羅看著她,決定明天去弄一堆隱形眼鏡讓她試戴。

  *****

  隔天,尚保羅為了想盡快替吳心蘭改頭換面,而起了個大早。他漫步至大廳中庭,不甚情願地準備和一群人一塊享用自助式早餐。

  淺藍墨鏡與純白POLO衫,襯得尚保羅英挺不凡,所到之處仍然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你今天怎麼會到大廳吃早餐?你不是不喜歡吃飯的時候,有人對你評頭論足嗎?」坐在靠窗位子的尚傑,驚訝地看著老弟端了杯咖啡朝他走來。

  「我昨天遇見了一個個性很真、很好玩的女生,和她滿聊得來的,我想她應該會來大廳吃早餐。」她是標準的能吃就不浪費的那一型。

  反正,他現在就是想找她說話,再送她一堆各式度數的隱形眼鏡,任其挑選。

  想著,他還滿期待看到她拔下大眼鏡的面貌呢。當然,他也想看看那一顆雞蛋有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還原她曬傷前的肌膚。

  尚保羅左看看、右瞧瞧,沒看見她的身影,就逕自面對著餐廳大門方向坐了下來。他沒注意吳心蘭正從遠處的洗手間走出,而且一眼就看到了他。

  吳心蘭推了下眼鏡,沉思著,該不該主動去跟他打招呼呢?他會不會覺得她臉皮很厚?

  隨便吧,反正傍晚就要離開了,也不怕什麼丟臉的問題了。她深吸一口氣,便朝他的方向快步前進。

  「尚保羅,你轉性了嗎?」尚傑對老弟堪稱中規中矩的追求舉動嘖嘖稱奇。「你居然沒有直接到那個女人房裡過夜?」

  「和她過夜?」尚保羅把墨鏡往額上一堆,墨鏡箍圈在發上,成了一種時髦出色的造型。「我胃口沒有那麼好。她的那副眼鏡讓我想一頭撞牆,還有,她的服裝品味也很嚇人。」

  吳心蘭停在原地,笑容全僵在臉上。

  Paul現在是在說她嗎?

  「那你還有辦法和她聊得很開心?你不是一向都以貌取人嗎?」尚傑扶著自己的下顎,免得它掉下來。

  「她的五官看來還算端正,應該不醜,只是缺乏栽培。」尚保羅喝了一口咖啡。

  「你想改造她?」尚傑才感興趣地問出口,這才發現前方有一個類似老弟剛才所描述的女子身影。

  他拚命地朝老弟使眼色,偏偏尚保羅根本就沒在看他。

  「我幹嘛改造她?萬一改造得太成功,她對我有意思,那我不是自討苦吃嗎?我可不想在我侃侃而談的時候,還得應付她不時傳來的愛慕眼神。反正,當朋友就萬事OK啦!」尚保羅想到她習慣性推眼鏡的樣子,不覺失笑出聲。她挺逗的……

  吳心蘭看著Paul的笑容,揪著自己的衣擺,不許自己做出任何難過的表情。他怎麼能夠表面上和她聊得那麼愉快,卻在心底給了她那麼低的評價?!

  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直到他發現了來自於她的注視。

  「心蘭,我就知道你也會來吃早餐。」尚保羅高興地起身,對她招了招手。「這是我老哥,你過來跟我們一塊坐啊。」

  吳心蘭捏緊拳頭,忍住想給他一個巴掌的衝動——他簡直欺人太甚!

  「我應該不要坐過去吧,我不想影響你吃飯的心情。我的這副眼鏡讓你想一頭撞牆,我的服裝品味也滿嚇人的,不是嗎?」她冷著聲音說,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眼。

  「你全聽到了?」尚保羅嘿嘿地乾笑了兩聲,璀麗雙眸朝著她眨啊眨的。

  「對。」吳心蘭深吸了一口氣,打算在他道歉之後,瀟灑地揚長而去。

  「那你現在知道,自己該改進哪些地方了吧?」尚保羅拍拍她的肩膀,一臉的好心好意。

  吳心蘭漲紅了臉,感到一股怒氣直往腦門裡衝去,她氣到甚至忘了要推開他的手。

  尚傑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知道這是老弟第幾回把女人氣到臉色又青又紫了。

  「傻瓜蘭,你的曬傷好多了,蛋白真的有用耶!」尚保羅的手指刮過她現在白裡透紅的臉蛋,卻被那滑膩的觸感給嚇了一跳。

  「你離我遠一點。」吳心蘭啪地一聲重重打開他的手,痛得她的手直發麻。

  「你幹嘛這麼生氣?」尚保羅疑惑地看著自己被打紅的手背,嗓門也隨之大了起來。

  尚傑翻了個白眼,第一百二十次懷疑起老弟的EQ。

  「我幹嘛生氣?你如果真的看我那麼不順眼,何必硬要我陪你吃晚餐呢?」吳心蘭無視於旁人的側目,只想跟他理論出一個公道來。

  反正,這裡的人她通通不認識,她豁出去了。

  「你不要強詞奪理嘛。我是看你的外在不順眼,可我沒說你的內在不好啊!你的內在如果不好,我就不會眼巴巴地跑來這裡,問你待會想不想一塊去海邊散步了。我還好心地幫你拿了一堆隱形眼鏡,打算幫你改頭換面哩。真是狗咬呂洞賓。」他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大串,還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吳心蘭扯著自己的頭髮,無法置信地看著他完美面容上的無辜姿態。怎麼會有人侮辱完別人之後,還可以擺出這麼一副「用心良苦」的理所當然模樣?!

  「你莫名其妙!」吳心蘭臉色鐵青,控制不住地低喊出聲。

  「我哪裡莫名其妙了?」尚保羅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你是真的很莫名其妙。」尚傑跳出來發言,同仇敵愾朝她點點頭。「相信我,我也經常被這傢伙氣到想吐血三公升。」

  吳心蘭壓住自己發疼的額頭,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了。她垂下肩,無奈地轉過身。

  「你真的很怪。」她宣佈對他放棄。

  「So  what?」尚保羅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側,偏著頭看著她的側臉——嗯,這個角度看她,眼鏡沒那麼礙眼,還算賞心悅目。

  「不怎麼樣,你高興就好。我要去吃早餐了。」她根本懶得再看他一眼,超人才有力氣應付他。

  「那我們吃完早餐再去散步?」尚保羅笑著走在她身邊,完全不受她的情緒影響。

  「我不想和你去散步。」她拿了一塊牛角麵包、一匙的馬鈴薯泥和炒蛋。

  「那你想和我做什麼?」尚保羅扯住她的袖子,指著火腿說:「我要兩片火腿。」

  「要吃火腿自己拿!」他當她是女傭嗎?吳心蘭沒好氣地塞給他一個盤子,拿了一塊奶油。

  「兩片火腿裝在一個盤子裡不夠好看,和炒蛋擺在一起比較好看啊。你那個牛角麵包應該往中央擺一點。」他把盤子放回原處,對著她的食物擺設指指點點。

  「你很煩,我不吃了,總可以了吧!」

  吳心蘭把餐盤塞回他的手上,趁他還在發愣時,一鼓作氣就往餐廳出口狂奔而去。

  他如果不是在耍她,她就不叫吳心蘭!

  反正,他就是要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就對了,可他有沒有想過,醜小鴨也會難過啊。她重重咬住唇,痛到想哭。

  「等我一下——」尚保羅仗著人高腿長的優勢,輕易地在餐廳外不遠處,一條開滿白色花朵的人工溪流邊追到了她。

  「等等啊。」尚保羅大叫一聲。

  吳心蘭往後一閃,不料卻一腳踩上溪流邊的白色滑石。

  「小心!」他伸手要去抓她,她整個人卻已經掉進了水裡。

  「啊——」她低叫一聲,狼狽地掉入及腰深的冷水中。原本鬆垮綁在下顎高度的馬尾,此時全散開來,披了她一頭一臉。

  「你還好嗎?」尚保羅關心地衝到溪邊,伸手想拉起她。

  吳心蘭嘗試著要站起,水底的石子卻遠比她想像的還滑上數倍,冷不防地,她整個人又重摔回水裡。

  這一回摔得更慘,她的腳底一打滑,整個身子偏斜著衝撞上溪邊,眼鏡砰地一聲被撞飛了出去。

  「好痛——」吳心蘭咬著唇,頭昏腦脹地把濕發往耳後一撥。

  她用力地眨著眼,想眨掉眼上的淚珠,一邊還低頭伸手在水裡找她的眼鏡。

  「別找了,你沒撞到頭吧?」

  尚保羅蹲在溪邊,著急地伸手挑起她的下顎——

  這一瞧之下,風雲變色——

  她……她……她……

  她居然是他的月光女神!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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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保羅瞪著吳心蘭迷濛的水眸,瞪著那兩瓣被她咬成水紅的雙唇、瞪著她閃耀著水光的披肩長髮及長長睫毛上的淘氣水珠、瞪著她一如海報中的沁白玉肌……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月光女神,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這般清靈似泉的無邪目光、這般清雅如月的娟秀臉孔、這麼超凡脫俗的飄然神態……簡直……像個落入塵間的天使!

  而他這個笨蛋居然蠢到被她的「保護色」給蒙騙,而認不出她來!

  笨啊!

  「我的眼鏡呢?」吳心蘭彎下身,瞇著眼睛在水裡摸索著。

  「不許動!」

  尚保羅大喝一聲,不許她用任何奇怪姿勢侮辱「他的」美。

  吳心蘭嚇得連動都不敢動。「這裡有蛇嗎?」她陡地打了個冷顫,用她視力不佳的眼睛左右亂瞄著。

  「這裡只有亞當與夏娃。」尚保羅沙嗄地說道,修長身子跨入水中,單膝跪於她的面前。

  「啥?」她傻愣愣地張開唇。

  「伊甸園的蛇,誘惑亞當和夏娃吃下慾望的蘋果,世界於是有了下一代。」尚保羅伸手拂開她額上的一絲濕發,從不曾像現在這麼激動地想擁有一個人。

  吳心蘭不明就裡地睜大了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她連呼吸都幾乎要嚇停了。

  她再單純,也知道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太——太——太「慾望」了!

  「我——我要走了。」她轉身想跨上去。

  「都已經來到我懷裡了,我就不會再讓你離開。」尚保羅霸氣地說道。在她的驚呼聲中,猛地把她扯入懷裡。

  他在對她說甜言蜜語!

  「你——你——」吳心蘭倒抽了一口氣,已經嚇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你能感覺到我的心跳有多快嗎?」

  尚保羅拉著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讓她感受他此時石破天驚的心跳節拍。

  「你——的心臟會亂跳,關我什麼事?」她嚇得縮回了手,猛打冷顫。

  「當然關你的事,我的心是為你而跳的。」他捧著她的粉頰,專注地凝視著她。

  他知道自己的話嚇到她了,因為她的臉漾起了一片醉人的淡紅。可他不想修飾他的話,那是他此時真正的心情。

  吳心蘭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正在竄升,他再這麼深情款款地看著她,就算她是一條蛇,也會情不自禁地愛上他的。

  吳心蘭驀地摀住自己的臉孔,不敢再看他。

  尚保羅拉開她的手,不許她擋住「他的」容顏。

  「你是我的月光女神!」

  「什麼?」吳心蘭沒聽清楚,只聽到什麼「月光」。

  「別說話。」尚保羅的食指輕點著她的唇,不讓她開口。

  望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他覺得時間正在靜止,一個不認識的自己正在他胸口狂烈吶喊著。那樣澎湃的激情,他以為只有在創作靈感勃發時才會出現。

  他的手臂毫無意外地,泛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他想擁有她!

  尚保羅獨佔的眼眸鎖住她的雙眸,卻在同一時間皺起了眉。

  她的臉太紅了,紅得太像番茄、紅得不夠夢幻、紅得不像月光……

  「別臉紅。」他不悅地捧著她的臉,命令道。

  「那你別亂摸我啊……」吳心蘭拉下他的手指,心慌意亂地別開臉。

  他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對她——

  「一」見鍾情!

  「我怎麼可能不碰我的月光女神。」他低語著,身子肆無忌憚地朝她貼近。

  月光女神?

  吳心蘭嘴角抽搐了下,她伸手要推他,卻發現自己的白色上衣全都濕透地貼在身上。

  她難堪地低喊一聲,貝齒咬住輕顫的唇,雙臂緊擁著胸前,半蜷於澄澈的溪水中。

  「你這樣好美。」他忍不住用他的眼神膜拜著她的美。

  吳心蘭皺起眉,真的開始懷疑他的神志有問題了,否則態度怎麼會前後不一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難道他又想到了什麼怪方法要戲弄她?想到這裡,她防備地瞪他一眼,他卻著迷似地給了她一個溫柔的笑。

  「你瘋了,我要回房間換衣服了。」吳心蘭扶著溪邊的石壁,陡地挺起身。

  「好。」

  尚保羅立刻跟著起身,接著打橫抱起了她。

  「你做什麼?!」吳心蘭尖叫一聲,小腿不停地向前奮踢著。「放我下來,我要找我的眼鏡!」

  「叫你那副丑眼鏡下地獄去吧。」尚保羅抱著她跨出溪邊,絲毫不把她的反抗看在眼裡。

  「我的眼鏡和你無冤無仇,你怎麼可以詛咒它?」吳心蘭扯住他的衣領,這回真的動怒了。

  一直就是他來招惹她的,她不想被他招惹也不成嗎?那副眼鏡陪她走了那麼多年,他沒有資格三番兩次地炮轟它。

  「任何妨礙你美麗的東西都應該下地獄。」他簡單地說明,卻喜歡極了她此時氣得發亮的眸子。

  「你腦子有問題,我美不美關你什麼事!」她用盡全力捶著他的肩膀,而做慣大小粗事的她,力氣從來就不是什麼繡花枕頭。

  「喂,很痛耶。」尚保羅哇哇大叫,痛得眉頭都擰了起來,但是沒打算把她放下來。「你如果把我的手打成殘廢,那你就要負責我的下半生了。」

  尚保羅才說完,立刻俯近她的臉,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你這個莫名其妙的無賴。」他幹嘛靠得這麼近!近到連她這種一千度近視的人,都可以數出他的睫毛有幾根了。

  她捏緊拳頭,開始左右張望著是否有路過的行人可以解救她。現在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對付這個男人了。

  「『無賴』這種形容詞,聽起來像在罵四十歲的老色狼。」他用下巴輕觸她的額頭,硬要她回過頭來看著他。「你換一句形容詞可以嗎?」他好心地建議。

  吳心蘭嘴巴錯愕地張開,搖著頭喃喃低語:「你怎麼會這麼不要臉……」

  「我這人最愛面子,不可能不要臉的。」他理直氣壯地反駁她。

  「你這個怪人!」吳心蘭壓住開始抽痛的太陽穴,乖乖地任由他抱著,打算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掙脫逃跑。

  「我很怪嗎?」他偏著頭,認真地想了一下。「嗯,幾乎所有的藝術家都是怪人。你這句話就沒說錯了。」

  尚保羅讚許地點點頭。

  「你是藝術家?」她以為他是模特兒之類的。

  「對,我是個珠寶設計師,有名有勢又有錢的那種。」尚保羅興奮地宣佈著,像期待大人拍手讚賞的小孩。

  那關她什麼事?吳心蘭瞄了他的得意洋洋一眼,再度肯定他的不正常。幸好她明天就要回台灣了,否則一定會被他弄到神經衰弱。

  「你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的珠寶品牌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歡迎。」尚保羅不滿意地看著她滿眼的古怪。

  「那關我什麼事?」吳心蘭瞥他一眼。她又不買珠寶,當然不關她的事。「反正,你快放我下來啦!啊——」

  她驚呼了一聲,因為她突然被重重地放到地上,而他的手在下一秒間,已如影隨形地扣住她的肩膀。

  「對啊,我的事業關你什麼事嘛!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世俗女子迥然不同。」他完美的嘴角雀躍地揚起,雙手也激動得將她攬得更近。「我真的太喜歡你了,你的單純真是讓我愛不釋手啊。」

  愛不釋手?吳心蘭忘了掙扎,她瞇起眼,努力想看清楚他說這句話的表情。

  「不許瞇眼睛!」他旋即粗聲說道。

  「你離我遠一點,我就不瞇眼睛!」她乾脆和他討價還價了起來。

  「我不要離你遠一點!」他喜歡她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的樣子。那眼睛澄澈得讓他想一舉入侵她的世界。

  可吳心蘭卻故意把眼睛瞇成一條細縫,隨即滿意地聽到他發出一聲難以忍耐的喉音。

  她輕咬著嘴唇笑了。這下子,他拿她沒轍了吧。呵呵……

  「把眼睛睜開——」尚保羅盯著她柔軟唇邊的甜甜笑意,聲音陡然降成低嗄。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咬著唇笑的樣子有多性感!

  「偏不。」她昂起下巴,有著不自覺的俏皮姿態。

  「通常女人眼睛瞇成這樣時,我只會做一種舉動。」尚保羅的臉龐朝她靠近,近到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你不會打人吧!」吳心蘭背脊一涼,猛然伸手想遮住自己的臉孔。

  可是,她的手終究沒能遮住自己的臉,因為他的雙手分別制住了她的手腕,而她的身子也已被他逼退到背靠著一道馬賽克瓷牆上。

  「你敢打我,我就去找警察……」她的聲音害怕地顫抖著。

  「親愛的,我不會打人,我對吻人比較在行。」

  尚保羅的話驀然消失在她的唇上。

  吳心蘭睜大眼睛,感覺雙唇被一個溫軟的物體輕輕滑過,然後他的氣息侵入到她的唇間……

  「閉上眼睛,我的女神。」他在她的唇間低喃著,舌尖挑逗著她甜美溫暖的唇舌。好醉人的單純啊……

  吳心蘭倒抽了一口氣,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你太過分了!你很隨便,不代表我也很隨便啊!」

  吳心蘭低喊出聲,用手拚命地揉著自己的唇,豆大的淚水就這麼可憐兮兮地在眼眶打滾。她雖然不怎麼浪漫,可是,當然也會幻想自己的初吻是要在燈光美、氣氛佳的時候,才獻給自己的另一半啊!

  她吸了下鼻子,一顆顆珍珠般的淚珠已緩緩地滑下臉頰。

  尚保羅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模樣像看到世界奇景——原來這年頭還有被白馬王子吻到,還會哭的女人。

  他看著她把兩片無辜的唇揉成了嫣紅的蜜桃色,眸光於是變深,心跳也疾奔到達他自己都嘖嘖稱奇的地步。

  他完蛋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一見鍾情」,卻是他程度最嚴重的一次。

  他想為她眼中噙淚的樣子,設計一款珍珠墜飾——有她淚珠的瑩亮、有他心動的激情、有深深的迷戀與狂烈的熱情。

  少女維納斯!

  天,他連標題都想好了,他現在靈感充沛,他想畫圖!

  「走走走——我們快走!」

  尚保羅突然興奮地扯著她的手,拚命地往前跑。

  「去——哪裡啊?」

  吳心蘭被拖著跑成上氣不接下氣,可她掙不開他的掌握,只好一路跌跌撞撞地被拖著狂奔向前。

  「我的房間。」他現在就要拿到紙筆狂畫個三天三夜!

  「我不要去你的房間!」

  吳心蘭嚇到臉色發白,她伸手抓住一片芭蕉葉,死都不鬆手。

  「放心,我對你沒有任何企圖!」尚保羅一邊扳開她的手指,一邊大聲地保證,又說:「快走啊!」

  這回,他拉著她的兩隻手一塊走,感覺很像古代捕頭領著犯人。

  「你騙人,如果你對我沒企圖,剛才怎麼會……怎麼會亂吻我?」她才滿臉通紅地把話說完,十根手指頭已經打成了十個死結。

  「我剛才吻你,是因為我對你情不自禁啊!但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所以,你待會待在我房間會很安全的。相信我。」他回頭深情款款看她一眼,還贈送一個飛吻。「我們快走吧。」

  「你瘋了才會認為我會相信你。」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結論。

  「寶貝,我是瘋了沒錯。我為你瘋狂!」他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腦子裡逐漸成形的靈感讓他興奮得只想大吼大叫。

  他狂喊大笑著,拉著她的手臂又往前跑。

  兩人的長髮在風中飄散著,一身的白衣也全被風吹得鼓鼓的,男人開心的臉龐與女子暈紅的雙頰,配上不能再藍的天空、不能再白的白雲,那情境美得不像話。

  吳心蘭呆愣不已,只能跟著眉飛色舞的他停在一棟佔地相當廣闊的Villa前。

  「你真的瘋了!」她揪著胸口的衣服,仍然不停地喘著氣。

  「當一個男人為女人而瘋狂時,女人該為此感到驕傲的。」他的俊顏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就像個天使。

  吳心蘭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覺得他的笑容讓人打從腳底發麻。

  他們才第幾次見面,他就說他為她瘋狂?!她自知就算拿下眼鏡,自己也沒像他那麼傾國傾城,所以他八成是嗑了藥。

  「沒有女人會喜歡被一個瘋子愛上的。」她防備地向後退了一步,害怕他突然藥性發作,來個拳打腳踢。

  「這句話說得不錯。」他讚許地又給了她一個笑容。

  「很好,那我先走了!」

  吳心蘭轉身就跑,只是剛才跑得太快,肚腹還隱隱作疼的她,就算跑得超賣力,步伐還是無法跨得太快。

  「你不准走!」

  她聽見他的聲音飄在她頸後,再度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多時,尚保羅已從她身後勒住她的腰,她慘叫一聲,胸腔內的最後一口氣全被他勒了出來。

  「去我的房間沒那麼恐怖吧!我都說不會亂來了嘛,你只要乖乖坐在我旁邊陪我畫圖就好了啊。別怕啊!」他攬著她的腰,安撫地拍拍她的背。

  「我怎麼可能不怕!你反覆無常,一下子嫌我醜、品味差,一下子又對我驚為天人。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一邊對我笑,一邊拿刀子砍我?!」她愈說愈覺得恐怖,嚇得眼眶又開始泛紅了。

  「你或者覺得你仍然是你,但是從你跌下溪水的那一刻,你就是我的月光女神了。」看著她的淚光,尚保羅握著她的手指已微微在顫抖。

  她眼中那晶瑩的淚光比鑽石的光芒更含蓄,卻也更動人心弦。

  「你看——你還說我是什麼月光女神,你根本是個神經病!」她控訴地說道,被他的灼灼目光嚇得動彈不得。

  「我不是神經病,我可以證明。」尚保羅舉手保證,只想盡快拉她進屋子。

  神經病想證明自己精神沒問題,是不是跟醉鬼老說自己沒醉是同樣荒謬的道理?吳心蘭懷疑地看著他,還是害怕得四肢發冷。

  「我房間有東西想讓你看,你看了之後,就會知道為什麼我在見到你的那一刻,就為你瘋狂了。」他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吳心蘭驚恐地發現自己想相信他——是不是人的內心裡都希望自己不平凡呢?

  她低下頭,心裡直犯嘀咕,所有的直覺都在警告她不可以冒險。但她卻任由他牽著手,走進了他的屋內。

  然而,在尚保羅不意看到她雪白頸子所流露出若隱若現的性感,竟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怦怦亂跳的聲音。

  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的很難相信一副眼鏡和一個髮型,竟然可以把一個女人糟蹋到這種地步。

  「我的房間沒有怪物,你可以抬起頭了。」他溫柔地抬起她的下顎。

  吳心蘭抬頭一看,差點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她以為她的房間已經夠高級了,結果呢?

  他住的地方根本是一座皇宮!

  雖是一千度的近視,她仍能看出這間皇宮至少有五十坪,完全不隔間,熱帶花卉佈滿了整個房間,有種原始的味道。房子的東西隅放著一隻木製大床,床鋪週遭垂著輕紗。她看向屋子落地窗後側一處用玻璃帷幕圍起的——浴室?

  她瞇起眼睛,向前一步,發現那真是一間浴室,一間可以看盡庭園風光,而且還擁有一座貝殼造型浴缸的大浴室。

  「你一個人住?」她忍不住走到落地窗邊,看著那一座大「泳池」!

  屋子週遭用花草形成了一道屏障,優雅且保有完全的隱私。

  「對。」

  尚保羅看著她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地在屋子裡繞著圈圈,忍不住笑了。看著她的新鮮有趣,他頓時覺得這棟並不特殊的房子變得耀眼了起來。

  「真的太奢侈了。」她撫著亞麻窗簾,用那視力不佳的雙眼看著陽台上的白色躺椅。如果可以躺在那裡曬太陽睡覺,該有多好啊!

  「歡迎你搬進來和我一塊奢侈。」尚保羅脫口說道。

  吳心蘭聞言,身子不禁為之一緊。

  「你要讓我看什麼東西,快點拿出來,我看完就要走了。」她可不想再跟他閒扯下去了,她還想在離開之前對昆裡島做一次最後巡禮。「啊——我沒有眼鏡,我看不清楚。啊……我要先回去把眼鏡找回來。」

  「不!」尚保羅慘叫了聲,活像世界末日來臨一般。

  「我送你隱形眼鏡。」尚保羅連忙衝到櫃子邊,把那些他叫助理買來的隱形眼鏡全貢獻到她眼前。「各種度數、各式正常弧度都有。」

  「我不能收,這些很貴。」她搖搖頭,不想佔人便宜。

  「我朋友的店倒了,所以把東西全清倉給了我,不用錢。我家裡還有一箱,待會叫人一塊拿來。」他隨便找個借口,左手一塞,右手一推,把那一大包隱形眼鏡全擠進她的手裡。

  「還是不用好了。」她想了一下,給了他一個抱歉的笑容,把隱形眼鏡放到櫃子上。「買藥水也是一筆支出,能省則省吧。但是,真的很謝謝你。」

  「這是日拋式的隱形眼鏡,不用買藥水。所以,可以接受我的好意了吧。」只要她能夠繼續用這樣黑白分明的美目看著他,就算要他為她開間眼鏡店,他都心甘情願。

  「我真的可以拿嗎?這不會是你特別去買的吧?」她並不需要他的同情援助。

  「親愛的,我從不說謊。」他拍拍她肩膀,說得很認真。

  只是少說了兩個字——他從不「介意」說謊。

  「那——那就謝謝你。」她客氣地鞠了個九十度大躬,而後小聲地說:「我不會戴隱形眼鏡,你會不會?可以教我嗎?」

  「我會。我什麼都會!你坐好!我去洗手!」

  尚保羅立刻把她壓到工作桌前的椅子裡,一溜煙地衝到浴室。

  他昨天已經惡補了一次,雖然把他助理的眼珠整到哇哇叫,不過技術已經堪稱純熟了。

  吳心蘭好奇地看著桌上左一張、右一張的珠寶設計圖,不禁被草圖的精美所吸引。同一款首飾,他就畫了三種不同的角度,讓人可以清楚地看見草圖成形的精彩,

  翻了幾張草圖,她漫不經心地抬起頭,卻被一張巨大海報震懾住——

  海報約有一個人的高度,是一個沉睡中的女子,女子額間懸著一顆白色瑩亮的方型寶石,下方用花邊字體打了一個「Moon  Light」。

  月光?不會這麼巧合吧?!

  他要她看的東西,不會就是這個吧?

  他還說她是他的月光女神,有沒有搞錯啊?近視一千度的人是他吧!

  她和這個女人根本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來了!你馬上就要重見光明了!」尚保羅舉高著雙手衝到她身邊,卻見她正專心地看著牆上的海報。

  「啊!你看到了啊。覺得拍得如何?」他站在她身邊,也跟著陶醉在裡頭。

  瞧她睡覺的神情多麼地柔情似水啊!

  「那條項鏈很漂亮,這個女生也很漂亮。」吳心蘭老實地回答道。

  尚保羅卻傻眼了,他看著海報又看看她,看看她又看回海報。

  沒錯啊!是同一個人啊!

  「你幹嘛那樣看我?我和這個女生長得完全不一樣,你的眼睛有問題。」吳心蘭咬著唇,自卑地低下頭。

  「你真的不知道?」尚保羅彎下身,用一種與她視線平行的高度看著她。

  「知道什麼?」他的表情怎麼那麼怪?活像嘴巴抽筋一樣。

  尚保羅雙手捧住她的臉孔,猛然把她的臉往海報的方向一轉——

  「那個模特兒就是你!」

  吳心蘭瞪大了眼,看著海報裡如夢似幻的女子。這時就算他說他是鬼,也不可能讓她更驚訝了。

  「喂——說話啊!」尚保羅伸手戳了下她的臉頰。

  她擰起眉頭,咬住下唇。

  「你在開玩笑?」她不確定地問。

  「我幹嘛開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那個女人明明就是你啊!」尚保羅哇哇大叫道。

  「她不是我!」吳心蘭相當肯定地搖頭。「她比我漂亮一百倍!」

  「她比你漂亮個大頭鬼啦!坐!」尚保羅立刻把她壓到椅子裡,扯過那一大包隱形眼鏡,埋頭搜尋著。「左右眼近視各幾度?」

  「一千度。」

  「好,減個一百度。然後,這個眼鏡弧度是平均值,你先戴這個,太大或不舒服要說。」尚保羅勾起她的下顎,拈起一片鏡片。「身體放鬆,眼睛往上看。嘴巴數一、二、三!」

  「一、二、三——」吳心蘭深吸了一口氣。

  咚——她的右眼恢復了光明。

  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嚇得她差點掉下椅子,此時她連他眉頭間的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數一、二、三!」他命令道,再度快手塞入一片。

  吳心蘭用力地眨了兩下眼,屋裡的奢華突然清楚得好不真實。

  她咬住唇,第二次用力地眨了兩下眼,覺得自己像撿回了一對眼睛,習慣性地伸手想推眼鏡,卻摸到自己的鼻樑。

  「哇!」她的嘴巴張成O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是你太可愛了,不能怪我!」尚保羅驀然爆出一聲低語。

  吳心蘭還來不及弄清楚他的意思,整個人就被他狠狠地摟入了懷裡。

  「我想吻你。」他用下顎頂著她微濕的發,以一種乞求的聲音說道。

  「不可以!」她驚呼出聲,手腳並用地想推開他。

  「我也知道不可以啊!否則我早就吻下去了。」尚保羅扁著嘴,恍若受了莫大的委屈。「你那一巴掌打得我還真不是普通的痛。」

  「現在還痛嗎?」她心虛地看了他微紅的臉頰一眼。

  「一點點。」身為家中的兒,撒嬌的十八般武藝,他可是樣樣精通。

  「你活該,誰要你不經過我的同意就亂親人。」

  吳心蘭瞥了他一眼,埋怨的成分早已多於怒氣了。

  「沒辦法啊,我親那張海報親習慣了。」他朝著牆上的海報送了個飛吻,而身邊的她雙頰早已緋紅。

  「你確定那個人真的是我嗎?」她還是無法置信。

  尚保羅翻了個白眼,馬上抓過工作台上的一面鏡子晃到她面前。「看!」

  吳心蘭望著鏡中那個雙眸水盈、杏臉粉腮的羞生生女子,竟覺得這張面孔有點陌生,她從沒這麼清楚地看過沒戴眼鏡的自己。

  那對與牆上模特兒同樣娟秀的眉眼、那張與牆上模特兒同樣柔嫩的粉唇……天!她倒抽了一口氣……

  她——她真是和那模特兒長得一模一樣!

  吳心蘭慌亂地把鏡子擺到工作台上,呼吸急促起來。

  「現在相信你和我的月光女神是同一個人了吧?」他得意地問。

  「那張照片在哪裡拍的?」她慌張地問,又偷偷地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我哥在台灣的麥當勞拍的。」

  吳心蘭聞言,雙膝一軟,直接坐到原木地板上,根本不知該如何反應。

  天,她確實曾經因為麥當勞的冷氣太舒服,而在裡面睡著啊……

  「這張照片是我們年度項鏈『月光』的海報!而你正是我心目中的月光女神。」尚保羅盤腿坐在她面前,興高采烈地解釋著。

  「你——你該不會就是李琳說的那個尚保羅吧?」吳心蘭用一種微弱的音量問道。

  這是天方夜譚的現代版嗎?怎麼各種奇怪的事全都落到她身上了?!

  「對,我就是尚保羅。」他大聲地承認,雙手也同時用力握住她的肩膀,極度不高興地質問:「李陵是誰?」

  他可不准她有男朋友!

  「我老闆的女朋友,她正在學珠寶設計,她說你是她最喜歡的設計師,而且還告訴我,說我很像你海報中的模特兒。」吳心蘭說道。

  「這女人的眼光還不錯嘛,竟然能夠看到你蒙塵珠玉下的美好本質。」尚保羅釋懷地一笑,對她說話的態度根本就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人。他看那張照片看了那麼久,不知道已經對她培養了多深厚的感情哩。

  「不過,話又說回來,懂得欣賞我的珠寶設計的人,眼光自是一流。我的設計從來就不是隨便的作品,我的東西有靈魂——啊——我的少女維納斯!」

  尚保羅慘叫一聲,像被雷擊中一般地驚跳起身,直接衝向他的工作台前,捉起他的紙筆——

  他怎麼會忘掉他的靈感正在醞釀?!怎麼會忘記腦子裡那些需要立刻捕捉下來的天馬行空呢?!

  天啊,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哪!

  瞧他對她用情多深。

  尚保羅拿起筆,回頭看她一眼,又不放心地放下了筆。

  吳心蘭滿臉不解地看著,卻被他喝止——

  「啊,你現在別動、別動。」他把陽台上的躺椅拖到工作台前,再把她拎到躺椅裡,還塞給她一個抱枕。「寶貝,把這裡當成自己家,要喝什麼、想做什麼,千萬別客氣,只要記得做完事之後,要回來這裡休息就好了。」

  尚保羅滿意地看了她一眼,隨即開始咬著鉛筆,埋頭苦思。

  時間在無聲無息間流過,除了偶爾聽到他的喃喃自語外,屋子裡不再有其他聲音。

  吳心蘭望著他專注工作的神情,意外地發現他也有成熟男人認真穩重的一面。那雙總是在笑的瞳眸,此刻沉鬱地像是上好的脂墨硯。

  他做得認真,她也看得專心。

  見他時而抬頭看著窗外苦思,時而把筆咬得卡啦卡啦響,時而在紙上振筆疾書……她心裡暖烘烘地,喜歡這種陪伴他的感覺,好像他們是天生就該在一起的伴侶一樣……

  天生?

  伴侶?!

  吳心蘭重重咬住自己的唇,痛得她眸子漾出了淚。

  她在想什麼?

  昆裡島是她平凡人生的一場美夢,而他是她夢中客串的男主角,就算她真的是他的月光女神,也不該有太多的「妄想」啊。

  平凡如她,應付不來像他這般的狂風巨浪;平凡如她,更沒有和他玩遊戲的本事。

  瞧她現在毫不反抗地坐在他身邊陪著畫圖,就知道她很難從他身邊全身而退。她很認分,很有自知之明,現實就是現實,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

  她無聲地站起身,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發麻的雙腿。

  「我要走了。」她望著他英挺的側臉,用嘴巴無聲地對他說道。

  尚保羅煩躁地抓著頭,正認真地瞪著他的圖,絲毫沒發覺她已朝著門口走去。

  她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凝視他的背影好一會兒,然後朝著他的背影揮了揮手。

  之後,她輕手輕腳關上了門,在室外微溫的空氣中,走回溪邊撈回了她的眼鏡……

  知道他不會追來,所以她決定提前出發到機場。

  就讓一切在最美好的時候,結束吧。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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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心蘭從昆裡島回到了台灣,回到「慈心」基金會繼續她一成不變的上班生涯。

  除了辦公桌上多了一本介紹珠寶設計師的雜誌之外,她的日子與離開昆裡島之前並沒有兩樣。

  一樣上班、下班,一樣認真地縮減著生活上的支出,一樣戴著她的大眼鏡。

  她的昆裡島奇遇,只是偶爾會在夢裡曇花一現——夢裡,有一張無與倫比的男性臉孔,微笑地輕吻著她。

  吳心蘭咬住唇,停下了手邊的打字工作,佯裝喝茶地半轉過身子,看著那本擺在筆筒旁邊的雜誌封面——

  尚保羅揚著一雙桃花美目,正似笑非笑地睨著人。

  吳心蘭不好意思地別開頭,不自在地抿了一口白開水。

  一個男人長成這副模樣,也真的是罪過了。唇紅齒白是太娘娘腔的形容詞,眉清目秀描述不出他一臉的古怪精靈,總之,他的眸子深邃得讓人多看一眼,都要覺得臉紅的,而他的紅唇就連不笑時,也是會令人心跳加速。

  難怪他會選擇當個珠寶設計師,因為他本身就是一顆最迷人的鑽石。

  她想,這人甚至沒嘗過平凡的滋味吧。

  雜誌裡的報導提到他的父親是航運大亨,母親則是台灣望族之後,而他的珠寶品牌在全世界竄紅的過程,速度是驚人地躍破一群人的眼鏡。

  「尚保羅」在世界重要的各大城市都有分店,他的出色容貌加上大膽又細膩的創意設計,成了這個品牌最大的兩個賣點。

  身為天之驕子的他,那天從工作台前起身找不到她時,會不會有一點失望呢?

  別傻了!吳心蘭在心裡嘲笑著自己。

  海報裡的女子比她美上十倍不止,他幹嘛因為看不到她本人而愴然呢?

  吳心蘭翻開雜誌第一頁的廣告,望著那張銅版紙上的女子——

  嬌嬌沉睡面容上,一顆懸在額心的水滴墜飾璀亮且奪人心弦。

  她是不清楚那顆主要的寶石是什麼寶石,但是那條項鏈的質感真的很棒。月光般瑩白的寶石閃著淡藍色的光芒,鑲在一隻流線造型的底座上,感覺真的很像自天空中流洩而下的月光。

  不過,項鏈美則美矣,一條要價三萬元,還是讓她無法理解。

  根據雜誌報導,年度項鏈還是他的珠寶店內單價最低的一款哩。

  她想,他一定不知道夜市還有販售「月光」的仿製品吧。她偷偷買了一條,現在正戴在脖子上。

  吳心蘭無意識地握了下那只藏在卡其色襯衫下的「月光」項鏈,心悄悄地揪了一下……雖然她和他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是,要遺忘那樣一個出色的男人,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心蘭啊,你在發什麼呆?不會是因為今晚要去飯店參加慈善募款餐會,太高興了吧?」坐在吳心蘭身邊的同事陳姐不待她回答,就逕自大發議論了起來。「要不是今晚正巧有人找會長談捐款的事,這種好康的事,還輪不到我們兩個呢。平常一個人去那裡吃一頓飯,可要八百八十塊呢!」

  「八百八,好貴!我們還真是賺到了呢。」吳心蘭驚呼出聲,嘴巴張成圓形。「我晚上一定會吃得很飽,李琳說那家飯店的餐點做得不錯。」

  這半個月的忐忑不安讓她又瘦了一些,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補食一回。

  正常而言,吃東西可以讓她忘記很多不快樂的事——可是她無法定奪那幾天的回憶算不算快樂,她只是無法阻止自己不去回想他的碰觸、他的吻……

  「心蘭啊,你就穿這樣去飯店?」陳姐看著她微皺的土色上衣和寬鬆到沒有任何曲線可言的卡其色長褲說。

  「對啊。」吳心蘭推了推眼鏡,侷促地點點頭。

  她的衣服大半都是媽媽去菜市場買來的,原本她也不以為意,是打從昆裡島回來後,才對這種事斤斤計較了起來。

  他啊,究竟還要影響她多久?

  「那是五星級飯店耶。」陳姐提醒她,順便用手撥弄了下自己昨晚剛去理髮院吹整好的頭髮。

  「沒關係。沒人會注意我的。」她小聲地說道,隨手合上雜誌,往桌上一擺。

  拜尚保羅之賜,她現在或者知道自己有什麼樣的潛質。但是,她卻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多餘的金錢來呵護她的美麗。

  回昆裡島的隔天,她趁著一家髮廊新開幕,離子燙只要八百元的促銷價,狠下心花錢把頭髮燙直成柔順平滑,已經夠奢侈了;她騎了十年的摩托車,也已經快壽終正寢,仍是苦撐著。她的錢,全得花在刀口上啊。

  「不是陳姐要說你,我們雖然沒辦法件件衣服都是名牌,可是總還是要有一些體面的衣服來撐場面啊。」陳姐滿意地拉了下身上三折時買到的粉紅色洋裝。「啊,陳姐有一套白紗洋裝,是二十年前花了五千塊訂作的,貴得嚇死人,可是材料真是沒話說,現在看起來還是美得不得了。反正,我胖了也穿不上,生的又是兒子,乾脆改天把那件衣服拿來送你。」

  陳姐慷慨地拍拍她的肩,一副大恩不必言謝的樣子。

  「陳姐,謝謝你,可是那真的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吳心蘭柔聲拒絕了。她不喜歡欠誰人情。

  「沒關係。我們同事這麼多年,你就像我妹妹一樣。要是你不收下那件衣服,我可是會生氣的噢。」陳姐看著這個乖巧懂事又勤儉持家的同事,也只能感歎這是個只看外表不重內在的時代,所以像心蘭這樣的女孩子至今才會乏人問津。

  「陳姐,謝謝。」吳心蘭感激地一笑。

  「不客氣,好了。東西收一收,準備下班去吃大餐了。」陳姐快手關了電腦,卻眼尖地瞄到她擺在桌上的雜誌封面——「咦,這個男明星是誰?長得不錯。」

  「他——」吳心蘭結巴得說不出話,而且紅了臉。

  她急亂地想把雜誌收起來,陳姐卻搶先一步地接過了雜誌。

  「他愈看愈俊俏耶,比女人還美,是香港的明星嗎?」陳姐嘖嘖稱奇道。

  「他不是男明星,他叫尚保羅,是李琳最喜歡的珠寶設計師。」吳心蘭力持鎮定地說道,坐立難安地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辮子一樣。

  「尚保羅?」咦,這名字怎麼聽起來滿耳熟的?陳姐疑惑地再看了照片一眼。「很少看到男人長得這麼俊俏的,難怪要當什麼珠寶設計師。你啊,別學李琳喜歡珠寶這種奢侈玩意。人家李琳是有錢人家小姐,又是老闆的女朋友,高興買多少珠寶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口氣有點酸,卻是和吳心蘭站在同一陣線的立場。「我們這種人就要認分一點。」

  「我知道我和李琳是不同世界的人。」如同我和尚保羅一樣,吳心蘭很快地把雜誌收到書架的最裡側。「陳姐,你先走。我把這一份檔案打完後,再到飯店和你會合。」

  「好,那待會見。」陳姐起身往門口走去。

  啊,她想起來在哪裡聽過尚保羅這個名字了!陳姐腦子突然靈光一閃。

  她剛才和慧心基金會的行政通電話時,她們似乎很興奮地提過這個人也會參加今晚的宴會。不過,尚保羅來或不來,都不關她或心蘭的事吧!

  陳姐一聳肩,逕自走入電梯。

  *****

  這一晚,在飯店裡的慈善餐會現場,一位美麗絕倫的男子姿態怪異地躲在宴會廳旁的私人包廂中,用望遠鏡對準門縫,專心地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

  「尚保羅,我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覺得你像個變態。」尚傑瞪了老弟一眼,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香檳。

  「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看過這麼俊美的變態嗎?」尚保羅專心地看著一窩蜂進門的人。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誰規定變態一定要長得醜?」尚傑不服氣地說道。

  「我剛才是在開玩笑,你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尚保羅回過頭,花了兩秒的時間瞪人,就迅速地回到他的尋人大計裡。

  「你既然知道吳心蘭在哪個基金會上班,直接去找她不就得了。」尚傑把空的香檳酒瓶往沙發一扔,他舉高酒杯,朝著老弟的背影挪揄地一笑。「莫非你怕自己搞不定?」

  「笑死人,有我搞不定的人嗎?」尚保羅不以為然地一聳肩,眼睛眨也不眨看著望遠鏡。「我是想,她在這種公開場合裡碰到我,比較不敢尖叫著逃走,她那個人臉皮薄得要命。」

  他向來容易對喜歡的事物迷戀,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陣子的自己,居然會像個初戀少男一樣,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所以,他這回到台灣來,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沙盤演練,不得到佳人誓不離開。

  他無法解釋自己這種非要她不可的動機,就像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獨獨偏好珠寶設計一般。他只是清楚地知道,她不戴眼鏡時的外貌和她的本質都很吸引他。他很少對什麼東西一見鍾情,但是每次一見鍾情之後,他就會終生喜愛那樣事物。

  對她……他也是這麼想的。

  「真沒有你搞不定的人?」尚傑男性化的輪廓上寫著不以為然。「想某人從昆裡島一路苦追到台灣哩,如果吳心蘭今天還是沒出現,某人回家後,又要像壞脾氣小狗一樣地哇哇大叫了。」

  「放心啦!他們基金會就那幾隻小貓、小狗,會長今天又在跟我的秘書談捐款的事。她不來參加的話,我頭給你。」尚保羅信誓旦旦地說道。

  「你頭給我有什麼用,你每回打賭輸了,都叫我自己拿刀子去砍頭,還不如拿錢給我比較實在。」尚傑冷哼了聲,拿著酒杯窩回沙發裡。

  「別吵!有一個穿得很奇怪的女人進場了。」尚保羅興奮地直跳腳,眼睛幾乎黏在望遠鏡上。

  「不是她……」尚保羅洩氣地垂下了肩,趁著沒人入場的空檔伸了個懶腰,扭扭僵硬的脖子,接著又蓄勢待發地拿起望遠鏡繼續偵測。

  尚傑看著正在興頭上的老弟,也只能感歎這傢伙天生命好、情路順遂,所以才變態地對任何阻礙都感到樂趣十足。

  「我覺得你的月光女神很倒霉。如果不是我拍了她的照片,她怎麼會淪落到你的手裡?我對不起她!」尚保羅一出手,有女人能不淪陷的嗎?

  他看過老弟請的徵信社所做的調查,那女孩相當純樸。這樣的女孩,如果失戀了,是注定要花一輩子時間來痊癒的。

  「她落到我的手裡有什麼不好?一塊璞玉即將要蛻變成和氏璧了,所有人都應該歡欣鼓舞、敲鑼打鼓以茲慶賀的。」尚保羅伸手把頰邊的長髮拂到腦後。

  「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慶祝的。像她現在這樣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也沒什麼不好吧。你這種死纏爛打型的追求法,雖然會讓人家對你死心塌地的,可是,萬一你又臨時決定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這樣對人家很傷哩……」尚傑嘀嘀咕咕地教訓著,如果說服不了老弟放手,至少提醒他下手輕一點。

  「你幹嘛說得好像我在追求她的樣子?」尚保羅疑惑的黑瞳瞄了老哥一眼,他只是想一直有她陪在身邊而已。

  「你這舉動難道不是在追她?叫人調查她的行蹤,算計她可能會出現的場合,還死皮賴臉地叫秘書用捐款名義絆住她的老闆,最後還動用特權潛伏在這個包廂裡偷窺。你不但在追她,而且還是個居心叵測的追求者。」他翻個白眼,以示對老弟智商的高度懷疑。

  尚保羅怔愣在原地,修長的眉輕蹙著看向門縫間的人來人往,俊俏憂鬱的模樣像足了少女漫畫裡男主角的特寫停格。

  「對噢,我好像在追求她……」尚保羅口氣甚至還有些不確定。

  「不是『好像』,你是『根本』就在追求她!」尚傑忍不住敲了下老弟的頭。

  尚保羅的唇角抽動了下,倏地揚起一個五百燭光的超亮笑容。

  「對,我在追她!否則我幹嘛來這種慈善拍賣現場,讓人當猴子看?」尚保羅手舞足蹈地跳了起來。「我在追人啊,否則幹嘛這麼用心良苦?天啊,這種感覺真是太痛快了。我很久沒追人了!這樣輾轉反側的想念就是戀愛的感覺啊!」

  尚保羅歡欣鼓舞地衝上前,給了大哥一個擁抱。

  然後,他火速竄到他的大包包前,扯出筆盒和白紙——靈感又來了!

  戀愛的壞心眼與甜蜜,用青蘋果上的紅色害蟲來表示,紅寶石與碧璽的組合必然顯眼,設計成別針,代表愛情穿心而過……太好了,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工作了。

  「你幫我看一下,不准讓她跑掉。」他頭也不抬地把望遠鏡往老哥的方向一丟。

  「喂!我只認得照片上的她。」尚傑大叫一聲,無端又攬到一個工作。

  「你是攝影師,如果認不得她,就是你的眼睛有問題。反正她本人比照片拙,戴著一副丑不啦嘰的咖啡色眼鏡——啊,現在應該沒戴了。穿衣服的品味,應該還是一樣差。」一邊呱啦呱啦,手裡的動作可沒停過。

  「別說了,我已經快要替她難過到哭出來了。」尚傑愁眉苦臉地接下望眼鏡,真不明白在他應該為離婚借酒澆愁的時候,幹嘛還要來這裡幫老弟做牛做馬?

  尚傑看了一眼那個埋頭在繪圖中的老弟,認命地拿起望遠鏡,往鏡頭一看——

  前方入口處,一個打扮著實格格不入的身影吸住尚傑的視線。

  一副不可能再更大的眼鏡戴在一個還算年輕的臉上,一頭長髮用橡皮筋綁在腦後。她低著頭,咬著唇,模樣自卑地蜷縮著身子,甚至連她的同伴掏出邀請卡時,她都不敢抬頭。

  女子的眉眼說是細緻一點也不為過,而她的皮膚說是奶油般的細滑也毫不為過,可是常人第一眼看的就是整體造型,這女孩的大眼鏡和一身的菜市場衣裳,真的是滿讓人退避三舍的。尚傑看了一眼服務生不屑的目光,別開頭,不忍心再看下去——

  這女孩至少該摘下她那副大眼鏡,她實在是長得不差。

  咦?!尚傑抓緊了望遠鏡,更用力地盯著那女孩。

  老天爺啊,要不是親眼目睹,他真的不敢相信,一副眼鏡居然能把海報裡純潔高雅的月光女神,變成一個比醜小鴨還不如的女人?!

  尚傑的目光隨著她怯怯懦懦的身影進場……

  「尚保羅,你的女神到場了!」尚傑一手拿著望遠鏡,一手忙著往後揮。

  沒有回應。

  尚傑回過頭,尚保羅根本陷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無視於他的叫喊,

  「月光女神出現了!」尚傑直接揪住他的耳朵,大吼了一聲。

  「什麼!」

  尚保羅的筆咚地一聲掉到了地上,直接搶過老哥手裡的望遠鏡,飛撲到門縫邊,一看之下——

  「沒錯,沒錯,就是她!什麼,她居然又戴回了那副眼鏡,氣死我了。咦,她的毛毛頭改善了耶,看起來還挺柔順的。可是她怎麼還是一樣苦著一張臉?而且穿得跟她在昆裡島一樣可怕啊。這是飯店耶!她居然有勇氣穿得比服務生還不上道!」

  尚保羅的眼沒眨過,嘴巴也沒停過。

  老弟真的喜歡吳心蘭嗎?尚傑苦笑了下,那些形容詞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的精準啊。

  「我要出去找她了。」尚保羅抓著望遠鏡,用盡他最大的忍耐,才沒有馬上衝出門去扯下她的眼鏡。

  「你不是討厭拍照嗎?門口的媒體不少喔。」尚傑好心提醒。

  「那我等大會致詞時,再去嚇她。」尚保羅的唇邊噙起一抹頑皮的笑容,凝望她的眼神卻是溫柔的。「她又瘦了,而且表情看起來像餓了很久了。她還是那麼喜歡咬自己的嘴唇嘛……」

  渾然未覺自己正被窺伺中的吳心蘭,努力地縮在角落裡,除了偶爾和同事說說話之外,她的視線高度從沒超過膝蓋。

  「她哪一點吸引你?」尚傑湊熱鬧地站在老弟身邊探頭探腦。

  「她長得就是我喜歡的模樣,我沒辦法抗拒這種一張白紙的感覺。」透過望遠鏡看著她的侷促不安,他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憐愛之情。

  「你能不能改掉這種以貌取人的壞毛病?」尚傑對著老弟搖頭歎息。

  尚保羅偏著頭,想了一下,卻還是老實地回答:「很難改變吧。但是如果她的腦袋裝稻草,我就不會從昆裡島追到這裡了。重要的是,她很認真地在過她的生活,日子或者有點苦,可是她一直都咬著牙在過,從沒抱怨過——這點讓我印象深刻。」

  他想呵護她,讓她享受從未擁有過的寵愛,想看她笑得無憂無慮的樣子。

  「那你應該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是玩得起遊戲的人。」尚傑嚴肅地皺著眉,一副不願老弟造孽的模樣。

  「你是她爸爸嗎?」尚保羅放下望遠鏡,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從未對他的戀愛發表過意見的老哥。

  「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好男人不該讓好女人傷心。

  「放心吧,被我喜歡過的女人,到最後都會變得比原先更懂得如何讓自己美麗。你忘了我無法忍受不美的事物嗎?就算我們最後的結局是分手,她也會感謝我的再造之恩的。」尚保羅一聳肩,表情卻絕對稱不上愉快。

  他才不想和她分手呢!

  既然他直覺地認為,他能從她身上得到更多無法從別人身上感受到的心靈悸動,搞不好,他會為她走入婚姻啊!

  為什麼沒人相信,他就是那種很專情的人呢?

  「如果你多注意一下女人的內在美,現在可能早就跟某人神仙眷屬、雙棲雙宿了——」尚傑叨叨教訓著。

  「老大,你如果真的那麼厲害,大嫂就不會跟你離婚了。」尚保羅一針見血地說道,見到大哥的臉頰一陣扭曲,他馬上拍拍大哥的肩膀,給了一個鼓勵的笑容。「燈暗了,可能要開始致詞了。望遠鏡幫我拿著,我要出去狩獵了。還有,如果真的放不下大嫂,就去找她啊!據我所知,她昨天『正巧』有事回台灣。」

  尚保羅拿起一頂畫家帽往頭上一戴,走過呆若木雞的大哥身邊,用手肘撞了下他的腰。「老大,別說我沒幫你喔。祝兩位幸福、白頭偕老。」

  尚保羅拉下帽沿,微低著頭走出包廂,用一種不想讓任何人認出他的快速步伐,朝著她的方向前進。

  想到將能碰觸到她,他的腳步頓時變得輕快無比——想見到她的衝動,竟然強烈到讓他願意放下設計圖,她實在是夠了不起哩。

  她呢?尚保羅眉頭一擰,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她。

  啊,原來她又縮到更陰暗的角落去了——幸虧他的視力非常好。

  尚保羅將雙手背在身後,踩著無聲的步伐,神秘兮兮地站到她的身後。

  台上來賓正用一堆寒暄的話來污染他的耳朵,可她倒是聽得很專心,甚至還站得筆挺。尚保羅奇怪地瞄了台上的無趣男人一眼,仍然不確定她幹嘛一臉準備考試的認真表情。

  他還沒發問,吳心蘭的同事已經先開口尋求答案了。

  「你幹嘛聽得那麼專心?」陳姐不解地對吳心蘭問道,這輩子沒看過人聽這種演講這麼認真的。

  「反正現在也沒事做啊,而且既然待會要吃人家提供的餐點,現在專心聽一下,才不會良心不安嘛。」吳心蘭輕聲回答道,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知恩圖報,真是好個性啊!尚保羅滿意地點頭,就著帽沿邊緣竊看著她的笑顏。

  「喔,那你慢慢聽,我去一下洗手間。」陳姐在吳心蘭耳邊說道。

  真是個懂得在適當時機離開的好同事啊。尚保羅對此人的背影滿意地一笑,立刻又朝吳心蘭的身後靠近了一步。

  呼——尚保羅朝著她的後頸吹了口氣。

  吳心蘭猛然打了個哆嗦,強烈地感覺有人站在她的身後。

  不會吧?!在這樣盛大的場合裡,居然有變態出沒!

  會不會是她神經過敏?吳心蘭往前站了一步,那人卻如影隨形地貼近,那來自身後的體溫熨熱了她的背,她甚至還能呼吸到他的古龍水氣息。

  吳心蘭頸後的汗毛全數豎起,緊張地連手心都在冒汗。她右右張望著,卻發現根本沒有人朝她多看一眼。

  她著急地又往前跨了一步,半邊身子已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居然還不回頭!尚保羅橫眉豎目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朝她的後頸猛吹一口,這回連手掌都一併搭上她的腰。

  吳心蘭驚跳了下,決定用最大的音量遏阻這個惡狼——

  「你想做什麼!」她回過頭,大吼一聲。

  尚保羅似笑非笑的俊顏,赫然在她面前放大。

  台上的主席致詞正好在此時中場休息,吳心蘭的大叫於是成為宴會廳裡唯一的聲音。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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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在這裡!」吳心蘭指著尚保羅的鼻子,顫抖地說道。

  全場目光亦隨著吳心蘭的叫聲,看向那名緊偎在她身邊的男人。

  「噓,小聲一點。」

  尚保羅急忙用手摀住她的嘴,然後「順便」摘下了她的眼鏡。

  吳心蘭的視線頓失光明,她捏緊拳頭,全身僵硬地發現,即使是在「視人不清」的狀況下,她仍然可以感覺全場的焦點全凝聚在他們身上。

  「是尚保羅!」

  「尚保羅在哪裡?在哪裡?」

  愈是不想引人注目、又不愛曝光的名人,就愈是引人想一探究竟。

  「拜你的尖叫之賜,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這裡了。」尚保羅故意板起俊顏,不由分說地扯住吳心蘭的手,就要往前走。「快走!」

  「我才不要跟你走……」吳心蘭咬住唇,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太用力甩開他的手,手腕也就只能在他的手掌中徒勞無功地掙扎著。

  「你現在留在這裡,會有一堆人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因為你認識尚保羅、因為你被我拉著手、因為我會一直盯著你看,直到你跟我離開會場為止。」尚保羅好心地說明著,黝亮深瞳逕自盯著她紅潤的小嘴,陶醉得很。

  「你離我遠一點,要走我自己會走。」

  吳心蘭情急之下,又是一陣劇烈拉扯,完全沒意識到兩人的四手交纏,只是讓情況看起來更加混亂不清。

  「相不相信,你現在只要一走到宴會廳門口,就會有成排的記者對你『噓寒問暖』啊?加上你現在沒戴眼鏡,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這樣不好吧?」他「熱心」地告誡道。

  「那怎麼辦?」吳心蘭嚇到全身僵直,連頭都不敢左右亂轉。混亂之中,她根本忘了自己的眼鏡就是被眼前的惡棍所掠奪的。

  「宴會廳裡面有部電梯,是專門為像我這種等級的VIP所設計的。那部電梯位於相當隱密的角落,要不要我帶你脫身啊?」尚保羅唇角勾起一個狡獪的笑容,只可惜她目前「視人不清」。

  「那就快點走啊。」吳心蘭低著頭,不自覺地扯住了他的衣袖,低聲催促道。

  「應女士要求,那麼我們就不浪費時間在這裡拉拉扯扯了。說走就走——」尚保羅親熱地攬住她的肩膀,一路目中無人地朝著角落電梯疾行而去。

  吳心蘭屏著呼吸,感到他的呼息正肆無忌憚地吹拂過她的臉龐,而他的低笑聲則弄得她的耳朵好癢。

  「你幹嘛一直笑?」她一進電梯,就把自己縮到角落裡。

  「因為這部電梯根本不通往一樓。」他又補了兩聲得意的笑,清俊非凡的面容有著她此時看不清的狩獵衝動。

  吳心蘭砰地一聲衝向電梯門邊,然則一切為時已晚,電梯已然上升。

  「放我出去!」吳心蘭又把自己縮到電梯一角,拚命瞇著眼睛想看清楚他的表情。「眼鏡還我!」終於想起了眼鏡。

  「到了我的房間,我自然會放你出去,到時就會把眼鏡還你了。」尚保羅往前一步,手指頭不客氣地拉起她的上眼瞼。「不要瞇眼睛,不好看。」

  「你不放我出去,我就一直瞇著眼睛。」吳心蘭不服氣地說,身子因為他的接近而不自覺地僵直。

  她感覺自己頸後的汗毛直立,怎麼站都覺得不對勁。

  「好啊,隨便你高興瞇多久就瞇多久!你眼睛不酸的話,就請便啊,我幫你計時,看看能不能破世界紀錄喔。」尚保羅好整以暇地看著手錶,還順便拍拍她的肩膀鼓勵。

  「加油喔,計時開始。」可以和他比無賴的人,世上找不到幾個了。況且是她這個老實頭。

  吳心蘭傻了眼,怔怔地看著他——哪有人這樣的?!

  驀地,一陣委屈湧上心頭,她紅了眼眶,用手摀住自己的唇,勉強蓋住了一聲哽咽。「你為什麼老是要欺負我?」

  「我沒有欺負你,是你欺負我!」

  尚保羅咚地一聲把額頭直接靠著她的,灼熱的呼吸侵襲上她脂粉未施的臉頰。

  他的右手滑到她腦後,不客氣地扯下她綁發的橡皮筋,而完美雙唇裡吐出的低語,儘是魅惑人心的:「我夜夜為你失眠、茶不思飯不想、衣帶都寬了一大圈、其他女人都引不起我的興趣,我滿腦子都是你的樣子。你說,現在到底是誰欺負誰……」

  她被他的話嚇到臉色慘白,只能猛烈搖頭。

  他怎麼可能為她朝思暮想?這其中必有詭詐,他一定只是很惡劣地想看她急得跳腳的樣子。

  「你閉嘴!」她放聲對他大吼,卻突然慘叫了一聲。「啊——」整個人驀地彎下了身,痛苦地喘著氣。

  「怎麼了?」尚保羅胸口頓時一窒,也緊張地跟著蹲在地板上。「哪裡不舒服?」

  吳心蘭捂著唇,紅著眼眶,只是搖頭。

  「我叫救護車!」尚保羅急得將她緊擁在懷裡,拿出手機就要撥號。

  「不——用——」吳心蘭連忙搶下他的手機,赧紅著臉頰說:「我——咬到舌頭了啦。」

  他呆若木雞地望著她低眉垂眸的一派羞人答答——天啊,她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舌頭伸出來,我看一下有沒有流血。」尚保羅俯低臉孔,慎重其事地捧起她的臉,嚴肅地說道。

  「不用。」她抿著唇,悶聲吐出。

  「你不讓我檢查,我會擔心得睡不著,到時候可能還會跑到你上班的基金會去探問你的傷勢!要不要我帶些鮮花、水果去慰問?」他愛死她扁嘴的樣子了。

  吳心蘭呻吟了聲,用一種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我拜託你放過我吧。」

  她洩氣地垂下肩,連他今天為什麼能在這個宴會裡找到她,她都不敢追問了。

  「我檢查完你的舌頭是否平安,就會放過你了。」尚保羅一本正經地說,儼然一副忠臣烈士被誤解叛國的模樣。

  吳心蘭咬住唇,用力閉上眼,粉色小舌迅速地吐出又縮回。

  「沒看到!」尚保羅望著她白裡透紅的粉頰,黑眸裡全是動情的溫柔。

  吳心蘭深吸了一口氣,臉頰更形緋紅,只好皺著鼻子用力地吐出舌頭三秒鐘。

  「乖。」尚保羅的吻輕落在她的舌上,在她驚喘出聲時,他扣住她的頸間,加深了這個吻。

  怕弄疼了她,他的吻像是一種愛撫,憐愛著她純情到不知所措的唇舌。所有的熱情全特意化成了一種若有似無的勾引,等她不知不覺淪陷在他唇間的輕撫時,兩人的唇已經如膠似漆。

  「電梯門開了。」他說,戀戀不捨地從她唇上抬起一公分。

  吳心蘭睜著一雙氤氳的眸,失神地望著他,掙扎著想脫身,卻是雙腿一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面對她柔荏無力的嬌弱,尚保羅倒抽了一口氣,血液裡的大男人保護欲完全被她勾起。他溫柔地抱起四肢無力的她,雙唇卻也強勢地落到了她的唇間。

  等到吳心蘭再度能思考時,她已經被安置在一組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米色沙發裡了。

  她把臉埋在手掌裡,沒臉抬頭。

  天啊,她還有臉見人嗎?她剛才居然在電梯裡被吻到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要回家。」她悶聲說道。

  「在我和你沒有把話說清楚前;讓你直接回家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唇落在她的發間、額上及任何他可以觸及的地方。

  他對她真的很有感覺,而且是愈來愈有感覺!

  「我們無話可說。」她猛抬頭,隨手抓起一個抱枕往他的胸膛一塞。「還有,你沒事不要亂碰我。」

  「還說什麼我們無話可說,光是我想碰你,而你不讓我碰這件事,就可以讓我們談個三天三夜了。」尚保羅振振有詞地說道,一雙長臂毫不客氣地把她往他的懷裡拖。

  他這回可是要來把兩人的關係正名為「男女朋友」的,哪容得她逃跑。

  「你到底想做什麼啦!」她只想逃開,偏偏左推右扯就是動搖不了他半分。

  「我這麼煞費苦心,當然是想和你交往啊,這還用問嗎?」他哀怨地看她一眼,怨她不懂他顯而易見的真心。

  吳心蘭傻眼了,看著他俊美無儔的臉孔,就算他說自己是美國總統,也不可能讓她更驚訝了。

  他怎麼可能想和她交往?!

  光是兩人之間的差異,她就可以列出至少一百條來。

  「我們不可能!」她握緊拳頭,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哪裡不可能?」他反問。

  「你長得讓我沒安全感、你態度太輕浮。」吳心蘭伸手握住了那只戴在衣領內的一百元「月光」項鏈——這就是差別啊。

  「哎呀,既然你對我有這麼多疑惑,那當初就不應該從昆裡島逃跑嘛,乖乖待在我身邊,好好把這些疑惑問個清楚,說不定我們現在早就在浴室鴛鴦戲水了。」他歎了口氣,無限地惋惜。

  「你不要說那種低級的話。」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感到自己的臉快焚燒起來了。「還有,我才沒有從昆裡島逃跑,我本來就是要離開的。」

  「沒有留下音訊,害得我翻天覆地的追查,就叫逃跑。」他不以為然地說著,手指還捲著她的長髮玩耍——

  她的毛毛頭是不見了,不過髮絲還是太乾燥了點。他決定明天帶她去護髮。

  「你不要再顧左右而言他,你快把我弄昏了,我都已經忘了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吳心蘭敲著自己的頭,一臉快哭出來的可憐樣。「我想回家。」

  「我如果捨得讓你離開,就不會千里迢迢地跑到這裡了。別生我的氣啊,我只是很想再見到你啊。如果你不想聽我訴說我當時的心情,那我們就盡快回到剛才的話題——你說我長得一臉讓人沒安全感的臉,態度太輕浮,對不對?」

  「對。」他一長串的話,聽得她頭昏腦脹,只得點頭。

  「我沒辦法讓自己變醜,不過你有不下於我的實力。等到你習慣自己的美麗之後,我這張俊美非凡的臉孔,對你就不是問題了。」趁她看起來很虛脫的樣子,他撫著她的臉頰,用一種催眠式的低音對她洗腦。「至於態度輕浮,那是因為你對我還不夠瞭解,我會讓你有時間好好瞭解我的。告訴你,我不光長了一張好臉蛋,我的實力是連米開朗基羅都要流口水的。」

  他凝視著她的眼,溫柔地對她笑著。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自大?」她不解地眨眨眼,卻一時心軟地順著他的手勢靠在他的肩頭。

  靠著一分鐘就好,她的頭好昏、肚子也好餓,而他躺起來的感覺好舒服。

  「我哪裡自大?我是實話實說。」尚保羅自信滿滿地說道,摟著她的肩,看著她細緻的眉眼,只覺得有股平靜的喜悅滑過心頭。

  他知道她在面對他時,有著自卑情結。不過,她自始至終都不曾把他當成什麼超級明星來看待。

  在她面前,他不過是一個長得太出色的優質男子,但對他來說,像她這樣的女子卻非常難能可貴。

  「我沒遇過你這種人。」吳心蘭喃喃自語著,看著他的褐色大掌執起了她的手。

  「算你運氣好,有生之年碰到我這種極品,我保證你一定會愛不釋手的。」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他決定待會兒幫她擦些護手霜。「你啊,一看就知道不懂得怎麼照顧自己。放心吧,我會把你寵上天,寵到你根本不想離開我。」

  吳心蘭屏著氣息,說不出話來。

  這種被人呵護的感覺,讓她有點鼻酸。

  她一直以為自己夠獨立,以為自己並不希罕被人疼愛的。「因為我長得像你心目中的月光——女神——」她彆扭地說完那個肉麻兮兮的名字後,怯怯地仰頭看著他的目不轉睛。「所以,你才喜歡我嗎?」

  「一見鍾情有九成九都是建立在外貌上,不是嗎?我喜歡你清澈的眼、喜歡你小巧的鼻、喜歡你圓得很可愛的唇。你的樣子,我都喜愛得不得了。」

  尚保羅輕點著她的五官,他的眼神專注灼熱,看得她一張俏顏泛著柔光,羞澀地別開了眼。

  「但是——」尚保羅握住她小巧的下顎,將她的視線挪回。我更希望在一見鍾情之後,我和你還能有更多的時間可以交往。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很舒服、很愉快,我希望你不只是我心目中的月光女神,還能成為我唯一的繆思女神。」

  他這般的熱切卻讓她退避三舍了,她蒙住他的眼睛,阻止他一廂情願的低語。從小到大,她一直告訴自己,千萬別貪求自己能力範圍所不及的消費,這樣或者少了些希望的樂趣,卻不會有太大的失望。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不會成為你的誰。」她實際地說道,笑容微苦。

  「你一定要是我的誰!」尚保羅扯下她的手,美目圓睜,大聲宜示。他已經很久沒有為誰這麼熱血沸騰過了!

  這種感覺就是愛,不會有錯!

  「你去找別人。」感情對他而言,可以是一時新鮮,可對她來說,卻代表了承諾、責任與家庭。

  「我不要別人!我就要你!」

  尚保羅固執地看著她,那眼霸道得緊,卻也認真得讓人動容。

  吳心蘭咬住唇,在這樣的熾熱凝視下,她竟無力再反駁。

  「我不懂。」她低喃著。

  「感覺這種事根本不用懂!如果你的感覺也對了,那就接受我的提議和我交往吧!你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現在對你有多迷戀。」尚保羅一手高舉,一手撫胸,一副「負吳心蘭者,天打雷劈」的姿態。

  「正好」、「現在」……他的話聽起來好刺耳。他的計劃難道沒有「以後」嗎?吳心蘭蹙著眉凝睇著他,長長睫毛無助地眨啊眨地。

  「那以後呢?」她忍不住問,水眸因為擔心而閃爍。

  「你決定要和我談戀愛嗎?」他反問。

  她咬了下唇,搖搖頭。「我覺得,還是不和你談戀愛比較好。」

  「你不和我談戀愛,我們怎麼有以後呢?」尚保羅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的鼻子哇哇大叫,只差沒有當著她的面捶胸頓足一番。

  「你不要強詞奪理,我說不過你,並不代表我們就適合在一起。」她別開眼,不敢再看他,怕自己會因此動搖,而陷入一場注定要輸的戰爭中。

  「那麼給我機會啊,不要一次就把我淘汰出局。這樣對你幸福的未來,太不公平了!」他抗議道,卻是愈戰愈起勁。

  愛情就是要有點困難度,才會懂得珍惜嘛。

  對於上天這回的試煉,他可是感謝得很!

  「我不知道要怎麼給你機會?我連自己該怎麼做都不清楚。」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做,我自然會引導你走回正途的。」他正氣凜然地宜示。「放心把自己交給我,好嗎?」

  咕——嚕——

  此時,吳心蘭的肚子突然發出抗議,聲響之大,連他想裝作沒聽見都覺得很為難。

  「我想,我聽見你心裡真正的聲音了——我們先吃晚餐吧。」英雄氣短就是這種情況吧,他深情款款,佳人卻只想著漢堡炸雞。「反正,說了這麼一堆話,我肚子也餓了。你想吃什麼?」

  「我中午只吃了土司,什麼都好。」一定是因為餓到沒有力氣,她才會猶豫不決地由著他困在房裡。

  等她吃飽了,她就有力氣堅定地拒絕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這道門的。

  「你啊,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呢?連吃飯時間都不正常。」他愛憐地拍拍她的臉頰。

  「如果不是你,我已經在樓下吃大餐了。」瞪他一眼。

  「寶貝,和我在一起的世界只會更好!我馬上叫外賣,保證比樓下那些東西還美味。」尚保羅拿起手機,撥了大哥的電話。

  「老大,我啦——對啊,我把她帶出場了——現在?現在當然是在你儂我儂啊。」尚保羅面不改色地說,同時朝她的嬌嗔神色送去一個飛吻。

  「這附近的餐廳你比較熟,你幫我打電話叫些外賣到我房裡——你覺得好吃的都各來一點好了,我相信你的口味……然後,你先叫飯店送些茶點上來讓她填填肚子。」尚保羅話才說完,立刻把話筒拿離耳朵十公分。

  「你以為我是你的傭人啊!」手機裡傳來的咆哮,聲驚一室。

  吳心蘭不安地揪著自己的上衣,小聲地對他說:「我自己去買東西吃就好了,不用麻煩人家了。」

  尚保羅拍拍她的頭,用口形無聲地對她說了句「沒關係」,立即抓回手機劈里啪啦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的傭人,你是我最最最親愛的大哥嘛!記得請他們送餐的速度要快一點喔!我的女神肚子很餓呢。就這樣了,再見噢。啵——」尚保羅對著手機送了個飛吻,逕自掛斷了電話。

  「你怎麼可以指使你大哥做東做西的。」她譴責地說道,有點想幫他大哥打他。

  「我是在幫他耶。」他可是用心良苦啊。「他和大嫂離婚,陰陽怪氣的,讓他有點事忙,總比待在家裡喝悶酒好上一百倍吧。而且我大哥的思考模式異於常人,他一忙,腦子才會開始轉,腦子一轉,他自然就會想出方法把大嫂拐回身邊了。」

  吳心蘭驚訝地看著他平靜的臉龐,第一次發現了他心思細膩的一面……

  「你幹嘛一臉感動到要痛哭流涕的樣子?」尚保羅一挑眉,戲謔地扯了扯她的發。「他是我老哥,我幫他做再多事都是應該的。早知道你會對這種事感動萬分,那我一開始就應該告訴你,我們兄弟有多情深,那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投入我懷抱了吧?!」

  他咧嘴一笑,驀地把臉俯近到她面前,大刺刺地展開雙臂。「寶貝,真愛永遠不會太遲!」

  「你有病!」他的厚臉皮實在是讓人歎為觀止,她咬著唇輕笑出聲。「我才不會投懷送抱。」

  「我細膩無比的心思告訴我——你遲早一定會的。」他的指尖輕點了下她唇角的笑意,在她輕顫了下身子時,指尖已然誘惑地摩撫上她的唇瓣。

  「你少自作聰明。」撥開他的手,她這時真的慶幸自己近視夠深,才有辦法承受他這種程度的調情姿態。

  「我從不自作聰明,我是真的滿聰明的。例如,在我們等待吃飯的空檔,你是不是該抽空撥個電話給你的同事,免得她擔心你的去向啊?」尚保羅壞壞地一挑眉,眼神裝得很無辜。

  「啊!」吳心蘭驚呼一聲,馬上從沙發裡彈跳起身。她根本就忘了陳姐還在宴會廳!吳心蘭瞇著眼,慌亂地從她的提袋裡拿出手機。

  尚保羅斜眼一看,差點痛哭出聲。

  「請問吳小姐,你的手機這麼大一支,是想用來打擊歹徒嗎?」他驚恐地問道。

  「才不是。」這是兩、三年前買的一元手機,才沒有他說得那麼誇張。

  「我求你拿我的手機打電話吧。」尚保羅雙手奉上他為某家手提電話公司設計的一款珠寶手機。

  「你莫名其妙,如果你覺得我的手機很礙眼,不要看就是了。」又來了!他如果真的這麼愛挑剔她的毛病,何不離她遠一點?!

  「你怎能要求一個男人不去注意他心愛的人兒?」尚保羅戲劇化地說完,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沒收了她的手機,接著在她翻臉罵人之前急忙補充一句:「你還不快打電話給你同事啊。」

  吳心蘭看著手裡那款掌心般大小、鑲著水藍鑽石雕花,華麗得像個藝術品的手機,下一秒,終於慎重地打開,小心翼翼地在珍珠白的號碼鍵上撥號。

  她瞄了一眼自己那支被他扔在沙發角落的黑色手機,心不在焉地找了個理由向陳姐告知離開的原因。隨後,她掛斷電話,把他的手機放回桌上,靜靜地取回自己的手機。

  「我不會因為外在的事物差距,而去否認兩個人本質上的互相吸引。」尚保羅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話,執起她的手。

  「你——」她的十指被他的手掌掐住,渾身忍不住開始發熱。

  「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對不對?」尚保羅得意地一笑,看出她的不自在,他故意低頭扳著她的手指頭玩耍,給她一些喘息的時間。

  「好歹我在愛情中打滾的次數是你的好幾十倍,加上我心思細膩——我再度強調噢!我當然非常清楚,你一再地想把我排拒在心房之外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你覺得自己配不上我,對不對?」

  吳心蘭身子一震,縮回自己的手指,揪著衣服下擺。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朗聲對他說:「只憑感覺就去愛一個人,對我來說是太沒有安全感的事情。我這輩子都是個平凡女人,所以不可能只想談戀愛,我會想結婚、想有個家庭、想生孩子。」她的話,帶些惡意刁難的成分。或者,也帶了一絲試探吧。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為自己的卑鄙感到難堪。

  「還沒談戀愛,就想到結婚。寶貝,這樣的感情一點都不浪漫。結婚就是要在愛到死去活來時,興沖沖地來場旋風式的婚禮,這樣才刺激嘛。」面對她的坦白,尚保羅一笑,溫柔拉起她的身子,用華爾滋舞步將她轉了個圈圈,然後再把她帶入他的懷裡。

  「如果只想著結婚這種實際的事,戀愛就無法自由自在了嘛。」尚保羅攬著她的腰,笑著俯看著她——她老實得好可愛。

  吳心蘭閉上眼睛,只聽到她心裡不停傳來「你完了、你完了」的聲音。  。

  她想和他談戀愛!可她又不想受傷!

  他是一定會離開的人啊!

  悲慘的是,除了「婚姻」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可以拒他於千里之外的理由。

  「我真的沒辦法只談戀愛,而不去考慮到『婚姻』。」再度強調「婚姻」,只希望他會因為這兩個字而打退堂鼓。吳心蘭勇敢地迎上他的視線。

  而尚保羅則是嘿嘿笑了一聲,用手指輕點了下她的額心,一副對她的心思瞭若指掌的狡黠表情——她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嘛。

  「你沒辦法只談戀愛,而不去考慮到婚姻?」他故作憂愁地揉揉她的頭咳聲歎氣一番之後,忽而一彈指,像是想出了絕妙神計一樣地大叫出聲:「寶貝,像這種事,找我就對了,我保證讓你談戀愛談到廢寢忘食。」他真是愛死逗她的感覺了。

  吳心蘭聽到自己的心臟碎成片片的聲音……她真的完了!

  他真的要跟她談戀愛了……

  「你不要亂用成語。」她無力地說,內心百感交集。

  「我覺得我成語用得很妥當啊!怎麼樣,願不願意放你的心出來和我一塊逍遙?」他拉著她的手亂晃一通。

  「我要考慮一下。」她就不信沒辦法擺脫他。

  「天人交戰了吧?很抱歉,我這人天生就是讓女人煩惱的。」他伸手一撥長髮,下顎上揚十五度,一副誰與爭鋒的自滿模樣。

  「你很吵。」好笑又好氣地瞟他一眼,她從沒碰過這麼愛說話的男人。

  「我很吵?我哪裡吵?我以前的女朋友都嫌我話太少。」他真的很吵嗎?難怪有點口乾舌燥。

  「她們是耳聾了嗎?」她不客氣地說。

  「不,我想是我跟她們話不投機半句多。」尚保羅據實以告,拉著她走到冰箱前拿出礦泉水。

  吳心蘭看著他大口喝水的樣子,喜悅在她的心裡冒著泡泡。

  她開始覺得,自己一定是有哪些地方特別吧,否則他沒有必要這樣討她歡心。

  那是男人對喜歡的女人才會有的表現,不是嗎?想到這裡,她的眸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有著一種連自己都沒發覺到的情愫。

  而他發覺了,同時為著那眸光中的嬌羞而動容。「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否則我會想把你當成晚餐吃掉。」他挑起她的下顎,低嘎地說道。

  「你如果再說這種話,我就……」她盯著他沾著水滴的紅唇,竟覺得他像道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緋紅了粉頰的她,嚇得趕緊閉上眼睛。

  「我如果再說那些肉麻話,你就怎麼樣?把我吃了?」尚保羅伸手戳著她雪白的軟頰,喜歡上那種軟綿綿的觸感。「說嘛……」

  「你再胡說八道的話,我待會兒就把你叫來的晚餐全吃光,一口都不留給你。」這是她唯一想得出來的狠話。

  「隨便你,只要把你自己留給我就好了。」尚保羅在她頰上咬了一口,笑盈盈的。

  吳心蘭呻吟了聲,整個人往下一蹲,所有理智與情感全都潰不成軍。她根本拿他完全沒轍!

  「你的喜歡對我來說,真的太突然了。至少給我幾天的時間考慮一下,好不好?」她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膝,悶聲說道。

  「好。」他緊靠著她,一副我們生死與共的表情。

  「而且……」她挪動了下身子,讓兩人拉開些距離。「而且如果我拒絕你的話,也請你不要再試圖騷擾我的世界了,可以嗎?」

  「好!」尚保羅二話不說地同意了,因為他的追求不可能是種騷擾。「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這三天我不會出現干擾你,很仁慈吧?」

  「三天?」他真的同意讓她考慮了?吳心蘭臉色蒼白地咬住了唇,心裡的遺憾震得她說不出話。

  她怎麼可以期待他死纏活纏地黏到她沒辦法思考,逼不得已只好和他談戀愛呢?

  「就三天,不能再更多了!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你從昆裡島離開後,我一邊等著徵信社把你的資料送給我,收到你的資料之後,還勤奮工作了整整十天,一連做完了幾個月的份量,才挪得出空檔來台灣找你,結果現在卻還善心大發地給你三天的考慮時間,聖人能做到的事,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他說得一發不可收拾、義憤填膺,活像她要的是他的命一樣。

  「我懂,就三天。現在,你可以閉嘴了嗎?」她可沒力氣和他鬥嘴,現在就連他找徵信社調查她,她都沒力氣抗議了。

  「我再說幾句話就閉嘴!」尚保羅很快地說道,然後抿著唇,也學她抱膝坐在地板上。「就算你要拒絕我,也要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才接受喔。那個什麼『你配不上我』,我的心可是不受理的噢。」

  她點點頭,腦子仍然亂烘烘地,遂選擇了沉默不語。

  時間,過了一分鐘。

  「我唱歌給你聽?」他好心地問。

  吳心蘭瞪大了眼,看著眼前俊美如太陽神的男子。她有種預感,她的世界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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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保羅說,會給她三天的時間好好考慮兩人戀情發展的可能性。

  他是確實遵守了三天沒來打擾她的約定,便他卻沒有真的給她三天的時間思考——

  他每天晚上都打電話來對她嘰哩呱啦。

  每天晚上!

  他的話匣子一開,通常就是兩、三個小時,對話內容通常不會太有營養,可他老是講得口沫橫飛,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現在她連他幾歲沒包尿布、幾歲交第幾個女朋友、幾歲開始成了百萬富翁……她都一清二楚;而他也對她瞭若指掌,連她六年級時暗戀班長一事,他都吃醋地耿耿於懷。

  對於這樣的情況,吳心蘭感到相當害怕——

  一來發現自己在他面前再也無所遁形,二來則是害怕自己會因為過多的手機電磁波而長腦瘤。

  她沒法子關機,因為那個賴皮鬼威脅她如果關機,就要直接打電話到她家裡拜訪她爸媽。

  然則,即使他賴皮到讓她無可奈何,她卻仍然找不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說服他。

  說她不喜歡被人批評為高攀他?說她不喜歡老是在介意自己和他相較之下,有多麼黯然失色?這些理由,他都不會接受啊。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她對他有沒有感覺;而她對他的感覺,根本如排山倒海啊!可他就是無法明白,她不能只憑著感覺過生活啊。

  今天是第四天,她整天都是心神不寧的。

  下班前,她突然收到他傳來的手機簡訊——

  我在飯店的大廳酒吧,等你的答案。晚上九點,不見不散。

  所以,吳心蘭現在站在房間裡,拿出了陳姐送給她的那套白紗洋裝,也拿出了他在昆裡島送給她的隱形眼鏡。

  她該答應和他交往嗎?

  當她第一百次問著自己,可是卻為他戴上隱形眼鏡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

  沒有人能夠確定未來,所以未來才會如此讓人期待。

  誰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和她天長地久呢?

  從沒中過獎的她,都會抽中昆裡島旅遊的頭獎了,不是嗎?

  她望著鏡子裡那個比清秀二字還多了許多美麗的女子,水汪汪的眸子鑲在雪白的瓜子臉上、小巧的唇瓣被咬得通紅、特意放下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用了潤絲精的髮絲看起來甚是烏亮。

  配合著身上這套蓬抽窄腰的白紗洋裝,她不禁有種恍惚的錯覺,以為自己真的成了他口中的月光女神。

  她帶著一絲緊張的笑意,套上一件防風外套,騎著摩托車來到了飯店外頭。

  停好車,她脫下外套,深呼吸三次,才有辦法跨出她的第一步。

  她緊張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才記起自己早戴上隱形眼鏡,接著,不自在地碰了碰圓形的袖口、扯了扯腰間的蝴蝶結……

  她是不是穿得太誇張了……為什麼總覺得就連路邊的狗都在看她?吳心蘭咬住唇,低頭避開路人打量的目光,她不懂為什麼他們要對著她指指點點。

  她根本不習慣引人注意!於是她加快了步伐,幾乎是用小跑步的方式衝向飯店大門。

  「歡迎——」飯店門僮的笑容僵了一下,才又把話說完。「光臨。」

  吳心蘭緊張地頷了頷首,握緊拳頭,快步通過服務生身邊。她的指甲陷入掌心之中,難堪得就要哭出來了。為什麼大家的表情像是看到一個瘋婆子呢?

  這些人都能一眼看出,她並不習慣這種高級飯店嗎?還是她自以為是的慎重裝扮看在別人眼裡,還是不夠入流?她猶豫地走到大廳酒吧的入口,一度想轉身離開。

  「小姐,一位嗎?」穿著削肩制服的女服務生憋著笑,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我找人——」吳心蘭的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她非常肯定這個服務生根本是在嘲笑她。

  「請進。」服務生說道。

  她不敢再看服務生的嘲笑表情,用一種逃命的速度跨入酒吧。

  只是,她才一走進,酒吧內的喧嘩立刻靜止,所有人的焦點全都停留在她身上。她臉色慘白地絞著腰間的大蝴蝶結,除了前方之外,她根本不敢左右張望。

  突然間,酒吧裡有人爆出了竊笑聲。

  吳心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必須靠咬著唇才有辦法不哭出來。要勇敢!只要找到他,就可以離開了!

  不遠處,她看到尚保羅熟悉的及肩長髮背影,正倚著窗戶翻閱雜誌,她連換氣的時間都沒有,立刻疾步衝向他。

  她賭了!

  如果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嘲笑她,她就和他交往到他高興為止。吳心蘭咬緊牙關,一臉奮不顧身地朝著他奔去。

  此時,靠在窗邊的尚保羅,完全沒察覺酒吧因她而起的喧鬧。他悠閒地喝了一口葡萄柚汁,迫不及待想見到他的女神。

  今天早上他接了一件珠寶設計的委託——那是一顆粉澄完美的玫瑰石,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她的形象,他決定想盡法子把她拐到家,讓她陪在他身邊。

  他每天居心叵測地黏著她說長道短,她對他的用心良苦應該非常有感覺吧。

  他知道兩人的世界與價值觀其實南轅北轍,可她天真坦率的反應,總讓一切變得自然,尤其和她聊天是件很棒的事。

  在他的生活裡,缺少的就是一個能讓他感覺自在的女子,而他幸運地找到了她。

  當然,他們之間還是有些問題要克服,例如那份陪了她二十幾年的小自卑。

  她遲到了,尚保羅看了下手錶。她是不敢進來嗎?光用膝蓋想,就知道那丫頭來到酒吧裡會有多格格不入。

  酒吧裡的女子,幾乎清一色是細肩帶合身小禮服的標準配備,倘若她也這麼穿,應該會驚艷全場。可是他太瞭解她了,她不要穿件紅上衣加綠長褲出現,就謝天謝地了。

  天知道他有多瘋狂地想裝扮她,多想把她當成自己的女人、女兒一樣,為她從頭打理到腳,想為她戴上他設計的首飾,想讓她一想到他時就紅了臉,想擁她入懷吻著她乾淨的唇、雪柔的肌……

  天啊!一個男人還能有什麼遐想?這真是太讓人血脈僨張了。

  「尚保羅。」吳心蘭用顫抖的氣音喚道。

  「你來了!」尚保羅咧出一口燦爛笑容,迫不及待地轉過了身。

  接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放下了長髮,戴了隱形眼鏡,一張如夢似幻的小臉,飄逸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瓊瑤小說女主角,可是——

  她的脖子以下全都該切除!

  白雪公主的泡泡袖加上窄腰身蓬蓬裙,腰間還繫著一個閃亮緞面的大蝴蝶結。這種過時的洋裝,現在只有連續劇的爆笑短劇男丑角才會穿啦!

  「你幹嘛這樣看我?」吳心蘭覺得自己的心從喜馬拉雅山被人扔到山崖下。

  「你去哪裡偷來林青霞二十年前的戲服?」尚保羅只迸得出這句話來。

  他說她——偷了林青霞二十年前的戲服?他的意思是——她的穿著很老土!

  難怪有那麼多路人盯著她看,難怪她一走進來,全場就鴉雀無聲。吳心蘭盯著尚保羅,她的臉色頓時慘白一片。

  她一轉身用最快的速度往酒吧外衝去,結果沖得太快,腳踝不慎拐了一下。

  尚保羅來不及抓住她,她整個人已經跌在地上,白色紗蓬裙在地上形成一個圓鼓鼓的帳篷。

  「我們回房間。」尚保羅強勢地摟著她的腰,將她攬進懷裡。

  「你走開,都是你害的。」她眼眸泛著水光,根本沒有勇氣抬頭,卻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氣把他推到一臂之外。

  「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尚保羅一見到她小可憐的模樣,心都軟了,哪有心神再去嘲笑她的裝扮。

  他身子一彎,乾脆打橫抱起她,讓她的臉可以直接埋到他的胸口。

  酒吧裡的人群觀戲至此,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吳心蘭的背影上,無不急著想看清她的長相。

  能讓尚保羅這樣一個深好自由的絕色男人呵護備至的女子,該擁有什麼樣的脫俗嬌容?

  「看什麼看?如果沒看過她,請直接參閱我年度項鏈的海報。」尚保羅丟了句話,用冷眼謝絕任何想上前攀談的閒雜人等。

  像尊貴的帝王擁著最心愛的宮妃,他氣勢張狂地走向酒吧外那座貴賓專用的電梯。

  吳心蘭鴕鳥心態地把臉埋入他的胸前,任由他抱著前進,根本不敢讓自己的腦子繼續思考。

  「我們進電梯了,你可以把臉抬起來了。」在她發上落了一個吻。

  「你可以放我下來了。」她低聲說道。

  「遵命,我的女神。」

  她的雙腳是踩著了地,目光卻根本沒有抬高半寸,始終維持在鞋子的高度。

  「我要回家。」她說。

  「你還有勇氣穿這種衣服回家?」他不可思議地一挑眉,活像她要去大街上殺人。

  「你有沒有外套借我?」她屈辱地說著,揪著腰間的大蝴蝶結,卻動搖不了它半分。

  「沒有那麼大件到能把你從頭到腳包住的外套,床單可以嗎?」他認真地問。

  吳心蘭聞言,抿住唇,哀怨地瞥他一眼。才一瞥,她的眼淚便像珍珠般地滑下她的臉龐。

  尚保羅為之驚跳不已,一顆心全擰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擁住她,又是親、又是拍、又是想把她揉到心裡似地拚命哄著她。

  「寶貝,我只是想舒緩一下緊張氣氛,你別哭啊……」哎呀,她根本是上天派來毀滅他的。她一哭,他就方寸大亂啊!

  「我已經夠難過了——你還說風涼話……」她心一酸,委屈的淚水掉得更多。

  可她其實不想在他面前哭泣,所以拚命地睜大著眼睛想阻止自己流淚,偏偏又無法阻止自己天生的反應,一對長睫不停地煽動著,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到都不禁要心生憐惜。

  尚保羅瞪著她水汪汪的眸子,嚥了口口水,宣佈棄械投降。他現在可以理解古代君主為什麼會為紅顏禍國殃民了。她現在就是叫他學狗叫,他也會照辦的。

  沒見過哪個女人可以哭得如此動人心弦的,她哭得讓他想把五臟六腑全掏給她。

  「別哭啊——」他緊緊地攬著她,心疼地吻著她腮邊的淚珠。

  「人家也不想——哭啊……」抿著唇,扁著菱紅小嘴,她眼眶裡再度抖出一顆淚珠。

  「我想……」尚保羅接住她的淚水,看得目不轉睛,嘴早忍不住念道:「我想,你還是繼續哭好了,你哭起來實在是很美。」

  「你又欺負我……」還叫她一直哭。吳心蘭揉著眼睛,大顆小顆的珍珠全一古腦兒地跌落到他的大掌裡。

  她哭得淒淒切切,他卻接淚水接得不亦樂乎。結果,她哭得岔了氣,嚇得尚保羅猛拍她的背。「乖寶貝,不哭啊。別哭啊,我是壞人,這樣可以了吧!你再哭泣下去,我就陪你一塊哭……」

  他捧起她的臉,也扁起嘴,一副隨時要跟著她哭號出聲的模樣。

  吳心蘭咬著唇,一聲輕笑噗地便逸出口中。

  尚保羅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抓著她的小手拍拍他的胸口。「風平浪靜啦,天下太平啦!」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笑我……陳姐這件衣服很貴……」她蹙著眉,不解地低頭撫著冰涼的紗緞衣裳。

  「這件衣服在二十年前也許很時髦,但是現在是二○○三年。」尚保羅老實地說道,俊美的臉孔在想起她剛才的出場方式時,還是忍不住扭曲了一下。「你今晚的美麗當然是無庸置疑,但是你的穿著打扮卻像個過氣的玉女明星,大家難免要注意的嘛。」

  「我哪知道現在流行什麼?」吳心蘭瞪他一眼——他一點都不會安慰她。

  「跟著我,包管你什麼都會知道。」他拍胸脯保證。

  「我不要跟著你,你只會跟別人一塊嘲笑我。」她苦澀地想起剛才曾經轉過的念頭——如果他沒有嘲笑她的話,她原本是要答應和他交往的。

  「天地良心,我疼你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嘲笑你?」尚保羅拉著她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視她,可是他愛美的心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而且,你穿成那樣,我們就算約在公園裡,也是會有人笑你的。」

  吳心蘭臉色一沉,羞恥感排天倒海地衝來。電梯門正巧在此時打開,她立刻衝出電梯,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你去找一個穿著品味都足以和你登對的女人啊!」

  「那種女人不是沒有,可是吳心蘭只有一個啊。」

  尚保羅長腿一跨,從她身後抱住她的腰,旋即彎下身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頎長身軀形成一種奇怪的站立姿態。「哎呀,回過頭來看看我嘛。」

  吳心蘭閉著唇,一語不發,一動不動。

  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因為想笑——

  她沒見過哪個男人這麼——這麼——不像男人的。要她怎麼辦啊?她應該拒絕,應該轉身走人的,幹嘛在這裡流連呢?

  「寶貝,別生氣嘛。」

  尚保羅拉長了尾音,一見她神色稍緩,立刻快手把她又推又拉地送進了房間裡。「我們進去談嘛。你千萬別穿這樣下去,強迫別人口吐惡言噢。」

  吳心蘭難堪地伸手打他,他卻笑著把她攬到身邊,在她耳畔低語:「千錯萬錯都是我錯,別生我的氣嘛。」

  他打開房間,把她帶入了飄著薄荷精油香氣的房裡。

  「你為什麼一直住在飯店?」她深呼了一口涼冽的空氣,忍不住問。

  「方便啊。有人幫我把東西整理得好好的,到處乾乾淨淨的,這裡的裝潢又還滿有Sence的,幹嘛不住飯店?」

  尚保羅忙著把他的「親愛的」和自己安置在沙發裡,他打開桌上的一盒巧克力,拈了一顆送到她唇邊。「打開嘴巴,很好吃噢。」

  「我不要——唔——」巧克力被送入她的唇裡——入口即化。她睜大了眼,沒有想過巧克力可以做得這麼香濃而不膩口。

  「瞧,很好吃吧。」他開心地笑了,又餵食她一顆——明天多訂一盒,讓她帶回家吃。「這可是樓下點心師傅的傑作噢。住飯店的好處之一就是我想要什麼,交代一聲,他們就會幫我準備妥當。」

  「飯店住一晚多少錢?」她好奇地問。

  尚保羅抬頭看了眼天花板,想了一下。

  「一萬多吧。」他說。

  「一萬多!咳——」她又要倒抽氣,又想尖叫,於是一口氣沒喘過來,猛咳出聲。一晚一萬多!她一個月的薪水甚至還住不到三天!

  「吃顆巧克力都會噎到,你啊——沒有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啊。」他愛憐地拍著她的背,嘴裡叨叨念著,自己卻先竊笑出聲。

  原來,照顧人的感覺這麼痛快啊!

  好,就決定把她寵上天!

  「我不是被巧克力噎到,我是被飯店的價錢嚇到。」她搖頭說道,完全沒辦法理解他的價值觀。

  「我一住至少就是半個月,飯店都會自動打折的。」他解釋道。

  「半個月!」吳心蘭揪住胸口,覺得自己的心在淌血——半個月至少也要十五萬吧!「你不要再說了,你的話讓我心臟無力。」

  「為什麼不是我讓你心臟無力?」尚保羅捧住她的雙頰,不滿意地把臉湊到她的面前。

  「你讓我心臟麻痺,這樣可以了吧?」她伸手一擋,把他隔在一臂之外。

  「你的答案滿有創意的。我喜歡,給你一個獎勵。」他拚命地傾身向前,在她頰邊送上一吻。

  吳心蘭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下他的手臂,接著突然正襟危坐了起來,哀怨地瞟他一眼。每次都這樣,把她弄得七葷八素,害她老是忘了自己的本意。

  「你不可以再吻我了。」她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為什麼?」他意猶未盡地啄了下她的唇。

  「因為找不想和一個嘲笑我的男人交往!」吳心蘭一手直接拍上他的嘴,發出清脆的拍擊聲。

  尚保羅痛得慘叫了一聲,直接倒在她的大腿上。「好痛——」他的臉頰在白紗裙上磨磨蹭蹭著,好不可憐。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打得那麼用力。」她內疚地撫著他臉上的五指印。

  「沒關係,你只想表現你的認真。」他皺著眉裝可憐。

  「對!我很認真,我今天要來拒絕你的。」她義正詞嚴地說道。

  「喔。」尚保羅應和了聲,衝著她一笑,完全是事不關己的表情。

  「你那是什麼表情?」

  吳心蘭瞇起眼看他,習慣性地推推眼鏡,卻只摸到自己的鼻子。

  「我早就知道你會拒絕我的。」他溫柔地把她的髮絲撥回耳後,訝異地發現自己居然連她瞇眼睛的小動作都覺得好可愛。

  「為什麼?」她愣愣地問。

  他單膝跪在她面前,執住她的手貼在他的胸口上。「因為偉大的愛情總是需要一些波折。」他深情款款地說。

  「神經病。」她忍不住口出惡言,手指直接戳向他的胸口。「你究竟有沒有弄清楚我的意思?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們不配。」

  「呸!我們哪裡不配?不配的是你這件連猩猩穿了都很想去撞壁的洋裝。」尚保羅一臉不以為然。

  「對,我的穿著品味奇差無比,對流行、美感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並不覺得這件洋裝特別奇怪,這就是我和你不適合的地方,以此類推,我們在各方面也不會適合的,我們相差太遠了。」她黯然地垂下眸。

  想起自己實在普通到不值得一提的人生,她必須不情願地承認,就算兩人真的交往了,充其量也是在她的人生旅程中,寫下燦爛的一段回憶,她仍然很難看出他們的未來。

  「穿著品味是小問題啦,我馬上打電話叫人送衣服來,讓你馬上煥然一新,我們從此成為台灣本世紀最登對的一對。以此類推,我們倆再契合不過了。對吧?」他笑嘻嘻地用她剛才的話來反駁她。

  「你不可以老是用這種理由來搪塞我。」她氣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跺腳。

  「再跺一次腳,好不好?很可愛。」尚保羅拍拍手,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她。

  「請你認真一點對待我的想法,好嗎?如果你再離題的話,我現在就走人。」吳心蘭板起臉,真是動怒了。

  「什麼樣才叫認真?」尚保羅斂去笑容,寒著一張臉冷冷看著她。「這樣的表情就是認真嗎?我或者喜歡在你面前和你鬥嘴、耍嘴皮子,但那並不代表我對感情的認真就少於你。我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內心的。我喜歡你,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尚保羅凝視著她,用她希望的認真態度,眉頭卻不滿地緊蹙著。他不在乎被別人懷疑,但他不喜歡被她懷疑。

  「謝謝還有對不起。」吳心蘭咬著唇,聲音有一半含在嘴裡。「我一直都是死腦筋的人,我的日子也一向過得拘謹,學不來像你這樣把所有事情都看得雲淡風輕。」

  「我對你的用心程度,在我的生命中已經堪稱是泰山級重量的奇事一樁了。」尚保羅邊說邊為自己嘖嘖稱奇了起來。

  「我承受不起,把這份榮耀給別人吧。」吳心蘭驀然朝他鞠了個躬,狼狽地向門口走去。他對她愈好,她就愈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尚保羅瞠目結舌地看著她的背影,不能置信自己居然這樣被她拋下。她居然不要他?!她怎麼可以不要他?!她怎麼可能不要他?!

  看她的手握上門把,他飛快地衝到她身邊,抬起她的下顎。「你慢著……」他是該感到安慰嗎?她的眼眶紅了啊。

  他長歎了口氣,給了她一個份量很輕的擁抱。「連朋友都沒得當?」

  吳心蘭咬住唇,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恢復情緒,一徑睜著水凝的眸看著他。「可以當朋友,但是不要再跨過朋友的界線,可以嗎?」片刻後,她輕聲地說道。

  尚保羅看著她的臉,表情凝重了起來,他真的沒遇過她這種老古板腦子。沒有真正開始交往之前,哪有這麼多不可能呢?

  麻煩的是他認定的人,他根本沒法子輕易地放手。況且,他真的相信兩人之間有著無限可能。

  「那麼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他緩慢且慎重地問。山不轉路轉,換個方式朝夕相處也行。

  「我不會和你談戀愛。」她說。

  「君子不強人所難。」他一臉的惋惜,心底卻是暗喜——他真是高興自己不是個君子啊。

  「答應我的要求,好嗎?」他揚眸看著她,繼而低頭長喟一聲,挫敗的失落模樣表演得十成十。

  「你要我答應你什麼事?」她這樣拒絕他會太殘忍嗎?吳心蘭內疚地咬著唇,輕輕地在他身邊坐下。

  「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接受一份兼職的工作?」尚保羅側頭凝視著她。

  「什麼工作?」她看著他的眼,心底又不禁小小地激動了。她去哪找這麼一個會如此專注凝視她的男人。

  「當我的工作助理。」他問得誠懇,誠懇到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他已經放棄追求她的念頭了。

  「當你的工作助理?」她為難地皺起眉,又咬住了唇。「我不可能辭去基金會的工作啊。」

  「我只是希望你晚上可以來這裡兼職。你知道我的工作很重感覺,你也知道你讓我很有感覺,但是既然你對我不感興趣,至少你可以在工作上幫助我的創作進行。」他說。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解釋了,否則我會以為你追求我,只因為我對你的工作有幫助。」她受傷地說著,把自己的手指頭全揪紅成十個小結。

  尚保羅倏地握住她的手,驀地又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對著她的臉頰低語道:「我的工作和我的生活本來就是一體兩面,我根本就不想否認我還喜歡你、還想接近你,但是我說過不勉強你,所以我會把我的感覺控制在工作範圍內。」

  「這樣的情況下,我當你的工作助理好嗎?」她猶豫地問。她不是對他沒興趣,而是硬下心來拒絕他的。

  「呃……」糟了,演得太過火了。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一臉的勇敢。「沒關係的,感情這事本來就是要你情我願嘛。你既然已經拒絕我,那我就一定不會再胡思亂想了。你要相信我,我們以後就是公事公辦了。」他狡獪地擺出一個期待的笑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你該不會不相信你自己的定力吧?」

  「才沒——沒有!」吳心蘭紅著臉抽回了手,哪有勇氣說出她不相信自己這種話。「你打算給我一個月多少薪水?」

  「五萬元?」他試探地問道——他的靈感無價啊。

  「五萬?!」吳心蘭驚呼出聲,連忙喝斥他:「你腦子有問題嗎?錢不是拿來亂撒的,兩萬就很多了。」

  「那就兩萬五吧!」他忍不住像個初戀的小笨蛋一樣對她傻笑,沒看過這麼想為他省錢的女人。

  「還是太多了。」她喃喃自語道。

  「不多,因為我的兩萬五包含了置裝費。」他靈光一閃,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工作助理至少要讓我賞心悅目吧,我們待會就去買衣服,別再穿著二十年前的大蓬裙出門了。」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吳心蘭臉色一沉,痛恨被人當成小可憐。

  尚保羅動作迅速地扳住她的下顎,直勾勾地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不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不需要讓我同情的女人呢?你是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子,我不希望只因為你對外表的漫不經心,而毀了你可能會有的美好人生。」

  「我不需要那種只重視我外表的男人。」她嘴硬地說道,在他的鉗制之下,她別不開頭,只好閉上眼不去看他。

  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懂得她那種自卑到不敢改變的心態呢?變好或變壞都需要勇氣,而她從來不是個有勇氣的人。

  「你或者不需要那種男人,卻無法否認你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容易讓你失去比別人更多的機會。」他抓住她的雙肩,只想把她從蝸牛殼中拉出來。

  「緣份到了,我自然會遇到我的另一半。」她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一些。她不想順從他的意見,因為那等於承認她真的是個又糟又失敗的人。

  「真是怪了,既然現在就有這個緣份讓你改變自己,為什麼不抓住機會呢?」尚保羅雙手叉腰,嗓門忍不住大了起來。

  吳心蘭陡地睜開雙眼,正好看向他眼裡的認真。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掐著自己的手背,怕自己哭出聲來。

  「傻瓜蘭。」他輕撫著她的臉,就喜歡這麼叫她。「當然是因為我和你有緣啊。」

  吳心蘭咬著唇笑了,那笑容又柔又美,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謝謝。」

  她踮起腳尖很快地在他的頰邊印下一吻,然後害羞地跑到他的工作台前,故作漫不經心地翻閱那些草圖。

  尚保羅凝視著她的背影,他捂著臉頰,發現自己心痛到快爆掉了,而且還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

  老天!他如果任她從他身邊溜走,他就是腦子有問題。

  這種心動的感覺,以前不曾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她一定得是他的人!

  「那你答應當我的工作助理了嗎?」他嗄聲問道,黑眸裡有一綹火焰在燃燒。

  「嗯。」吳心蘭慌亂地抬頭看他,卻很快地別開了眼——他怎麼這樣看人哪。

  「謝謝你。」他低語著。

  吳心蘭身子一顫,不自覺地抬頭與他四目相望。

  鈴鈴鈴——

  手機的鈴響破壞了兩人對望時的氣氛,尚保羅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機,目光仍然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喂,我尚保羅。」尚保羅對著她緋紅如霞的側臉,癡癡地傻笑著。

  「我是你老大尚傑。英國那邊有幾組首飾的初胚模型都已經完成,就等你回去檢視是否可以過關,他們趕著要實際動工。你什麼時候回去?」

  「不知道。」尚保羅的眉頭一凜,他不否認那幾組飾品的鑲嵌難度頗高,他如果不看過模型,根本不能放心開工製作。「再等一等吧。」

  「最多是三個星期。」尚傑說。

  三個星期內他能把她拐到他身邊,讓她跟著他到天涯海角嗎?尚保羅看著前方那個不自在地偷瞄他的嬌小身影。

  「我拼了!」尚保羅斬釘截鐵地說。

  「別傷害人家。」尚傑說道。

  「我會的……老大,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尚保羅不可思議地看著手機,嘴巴大開。

  「所以,我才被稱為老大。幫我跟她問好。」尚傑得意地笑了一聲。「對了,你不是要自己做什麼少女維納斯的蠟模型嗎?你那些焊槍、夾鉗,我已經讓人明天送到你那裡了。就這樣了,再見。」

  「謝了,老大。」尚保羅掛上電話,卻對著吳心蘭發起愣來。希望她日後別怪他心機太重。誰讓他只有三個禮拜的時間可以捕捉芳心呢?

  「你怎麼了?」她關心地問。

  「沒事。」尚保羅歎了一口氣,臉上表情略帶憂鬱。「只是我前陣子忙到胃出血,老哥打電話來盯我吃飯要正常。」

  「忙到胃出血,怎麼會這樣?」吳心蘭緊張地低喊出聲,焦急地踱步到他身邊。

  「我工作的時候通常就是沒日沒夜的,沒人提醒就會忘記吃飯,然後就會把咖啡當水喝。」天啊,這真是漫天大謊,熟人都知道他一餓就沒力氣工作的。

  「你這樣不行,賺再多的錢也換不回健康的身體啊。」她像媽媽一樣地教訓著他。

  「我身邊沒人可以提醒我,所以我才會想請你當我的工作助理,這樣至少有個人可以幫我照顧我的身體。」啊,想想他也真是孤孑一人,怪可憐的。

  「放心吧,我一定會讓你飲食正常的。啊——現在是吃飯時間了,我們出去吃飯。」吳心蘭立刻拉著他的手臂就往門口走。

  「我還不……」他佯裝為難地跟在她身邊。

  「不俄也得吃,三餐都要定時啊!」她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臂,卻突然在玄關的鏡子前打住腳步。「啊——我穿成這樣——會讓你丟臉的——」

  「你不會讓我丟臉,我只是不想別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你。你值得更好的對待,讓我在能力範圍內幫忙你,也讓你有機會照顧好我的身體,好嗎?」尚保羅輕撫著她的臉頰,柔情似水地望著她。「我馬上打電話叫人送衣服來給你。然後,你再陪我去吃飯?」

  「好。」吳心蘭點頭,整顆心都因為他的體貼而融化了。

  「乖。」他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她點點頭,任由他拉著手走向客廳,完全忘記一個僱主對助理,根本不該有這些親密的舉動……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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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心蘭站在尚保羅的餐桌前,拿出外賣的餐盒,將飯菜逐一於盤中擺置成精緻可口的模樣。

  尚保羅這傢伙可挑嘴了,看來不夠美味的飯菜,他全有理由推托,寧可餓肚子,也不隨便屈就。

  這男人,天生的好命人,沒餓著過、沒吃過苦。

  「吃飯了。」吳心蘭出聲喚道,心裡漾起一股淡淡的幸福感。

  尚保羅沒應聲。

  他根本沒聽到她在叫人吧?他工作的時候總是很認真,每一樣委託品全都是全力以赴,經常一坐上工作台就是幾個小時,連頭也不抬。

  呃,或者該說他偶爾會抬頭看她,然後,他會露出一個讓她屏住呼吸的笑容,接著,還會起身給她一個吻。

  她該拒絕他的吻啊——她現在只是他的助理,與他之間該是無關情愛的。

  可是,每一次她都像飛蛾撲火般地無法抗拒與他的親密。每一次,他又總是在親吻了她之後,才又滿懷歉意地訴說著他的情不自禁。

  她知道自己實在不像他的工作助理,她比較像他的——

  女朋友。

  有人會隨便親吻工作助理嗎?有工作助理閒到不小心趴在桌上打瞌睡,而僱主隔天立刻就進了一堆最新的DVD任她排遣無聊嗎?

  吳心蘭對著咖哩飯咬住了唇,她不想再自己騙自己了。

  他要她當助理只是個幌子,而她接受了他的提議,不也是半推半就地想踏入他的感情世界嗎?

  「傻瓜蘭,你在想什麼啊?」一個輕吻才落在她的髮絲上,他就已經擠到她的餐椅上,很不客氣地把她抱在大腿上了。「今天吃咖哩,看起來很棒!聞起來也很香!」

  他在她頸間偷了一個吻。

  吳心蘭掙扎著要起身,他的手臂卻已攬住她的腰,咚地把頭垂到她的肩膀上。「不要亂動,讓我休息一下。」他可憐兮兮地睜著眼看著她。

  「你每次都這樣。」她上班幾天,他這種舉動就出現幾次。他是當真把她當成小傻瓜,以為她真的不知道他的居心何在嗎?

  這個狡猾男!

  「因為我每天真的都很累啊!只有看到你,我才能真正的放鬆!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期待晚上的到來……」他尊口一開,便一發不可收拾。

  「吃飯。」吳心蘭挖了一大口咖哩飯,塞到他的嘴裡。

  「唔——好吃——」他吃得興高采烈,還不忘交代一番:「我還要一塊肉和紅蘿蔔。」

  「自己吃!」她跳下他的大腿,強行把湯匙塞到他手裡,苦惱地皺著眉。一個女人要怎麼開口告訴一個男人,她願意接受他的追求呢?她揉著自己發燙的耳朵,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你真是一點都不會憐香惜玉。」他咕噥著,吃飯的速度可沒慢下。

  吳心蘭好笑又好氣地瞪他一眼,從冰箱拿了一杯柳橙汁給他,隨意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八點。

  昨天也是八點吃飯,他用餐時間滿準時的嘛。

  「我覺得你根本不需要助理。好像晚餐時間一到,你忙到一個段落,自然就會起來覓食了。」她倒要看看他打算裝蒜到何時。

  「錯,我最近之所以飲食正常,那都是因為你啊。我一發現你離開座位,一著急、一回頭找人,自然發覺自己肚子餓了嘛。」他死不承認,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口咖哩挖得一乾二淨。

  「你根本不需要助理。」他愈油嘴滑舌,就代表他是拐著彎在哄人。她故意板起臉,坐到離他最遠的沙發。

  他的用心,她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他怕她無聊,甚至還幫她在工作桌前清了一小塊桌面,並送了她一套簡單器具,讓她拿著那些器具敲敲打打,說是這樣兩人才好培養出共同的樂趣。

  她第一次做出一隻戒指的時候,開心地只想飛上天——雖然那隻銀戒被他批評成一團泥,她還是覺得很快樂。

  如果只是想遊戲一番,他不用這樣煞費苦心對她的。

  那她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回報他呢?反正,是逃不過他的愛情網了,乾脆放任自己好好愛上一回吧!

  「天地良心,我真的需要助理啊。」尚保羅拿著柳橙汁,討好地把果汁遞到她唇邊。「別生氣嘛,喝口柳橙汁,清涼退火。」  「如果你真的需要助理,那我去幫你找一個。你不准說話,聽我把話說完!」吳心蘭指著他的嘴,威脅地看著他。「不准跟我說什麼助理的感覺不對,你就沒法子創作這種理由。」

  「呵呵,你愈來愈瞭解我了。」他忍不住偷笑一聲。想不到傻瓜蘭的眼神還蠻有威嚴的嘛。

  「做壞事被抓到還這麼開心。」吳心蘭真的不知道該拿這個賴皮傢伙如何是好。他的態度如果認真一點,那她也不用對這段戀愛這麼不放心了。

  「我這哪是做壞事?我承認我居心叵測,但我只是想要你待在我身邊,這樣不對嗎?從一開始我就挑明了你讓我很有感覺啊。」尚保羅撫著她的唇,完美的雙瞳直勾勾地瞟著她,眼神閃爍著堅定。

  「我不硬安一個職務給你,你哪肯天天來陪我?你的龜毛程度也不下於我啊。人生苦短,我怎麼能不好好把握每一刻的美好呢?我不要和你只是朋友啊!」

  她冰冷的手心被他的手掌煨暖,連帶地臉頰也泛起了粉紅,熱烘烘的腦子只能想到一件事——

  他的眼底有著她見過最認真的深情。

  「我——」她欲言又止地咬著唇。哎呀,該怎麼開口說她願意和他談戀愛呢?

  「你想得太多,談個戀愛就把未來一百年的事也想好了。」尚保羅敲敲她的腦袋,看著她的眼神儘是寵愛。「我不排斥婚姻,可我也不會時時刻刻把這種事放在心上。當時間到了,一切的條件水到渠成了  我自然就會踏入婚姻了。沒有人能夠決定未來,人只能掌握好今天,為明天做好準備。」

  吳心蘭隨著他的話端正了表情,用一種新的面貌看著這個隨時在給她驚喜的男人。

  「從你平常的樣子,很難看出你是個這麼……務實的人。」她低頭看著他修長手指上的兩隻銀戒。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戴戒指的男人!

  「你還懷疑啊!」彈了下她的額頭,尚保羅故意橫眉豎目一番,接著又牢牢握住她的手,那銀戒陷入她的掌間,烙出一個抽像的太陽圖騰。

  「沒人規定像我這樣過分美麗的男人,就不能有一般人的正常想法吧。只是截至目前,還沒有人可以讓我衝動地想要陷入婚姻裡,你已經是最讓我有居家情懷的一個耶。」

  「你說的話,聽起來很像下一刻就要判我出局了。」她不否認自己有些失望,卻也對他的坦然感到一陣釋然。至少他是很誠實的。她無意識地伸出手指,推轉著他手上的銀戒。

  「我或許對那些有求於我的女人無情,但是,你是我如此重視的人,我絕不會容許自己傷害你。你也許會變成我的女朋友、我的老婆,也許不會。但是——」尚保羅的眸光變黯,說出口的承諾連自己都驚訝於其中的認真。「我喜歡你的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你真的希望我成為你的女朋友嗎?」她柔聲問道,用指尖劃過他掌中清楚而利落的掌紋。

  尚保羅用力地點了三次頭。

  「那——那就這樣吧。」她紅了臉,咬住唇,不好意思再看他。

  「這樣是哪樣?」

  尚保羅傻了眼,著急地抓著她猛追問:「你的意思是,我們兩個就這樣耗著一輩子啊?你這樣會害我瘋掉的,我可以忍耐個三天五天不對你動手,但是根本上,我就是對你有企圖啊。你要把話說清楚啊!你嫌我太美,我就盡可能地再美化你啊……」

  吳心蘭摀住他的唇,不讓他開口。

  「我答應當你的女朋友。」她清清楚楚地說道。

  「你說什麼?」他抓著她的手,一雙眸子頓時爆出光芒。

  「我答應當你的女朋友。」吳心蘭迎上他的視線,清靈的眸子閃著羞怯與喜悅。

  「哇——」尚保羅的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開。「哇——」

  「蚊子跑進去了,大嘴保羅。」她笑著戳戳他的臉頰,隨著他開心的笑容而忍不住笑彎了眸。

  「口說無憑。」他正經八百地看著她。

  「那——該怎麼辦?」她手足無措了起來。

  「首先,以此戒指證明我是你的人了。」尚保羅拔下小指上的銀戒,在她的指間尋找著最合適的位置。無名指看起來不錯!

  大小剛剛好。尚保羅眉飛色舞地舉高她的手欣賞一番。

  「謝謝。」吳心蘭咬著唇,看著那隻銀戒,笑容甜甜的、心窩暖暖的。「可是我沒有什麼信物可以給你。」

  「你別這麼客氣,我會自己找的。」尚保羅的手探入她的後頸,撫摸她頸後的柔軟細發。「接下來,請你用實際行動來表示你是我的人——以吻封緘。」

  尚保羅話才剛落,沒浪費一秒的時間,立刻吻住她的唇,吻得她天昏地暗,吻得他樂陶陶到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小手是那麼可愛地攀著他的頸子、她的唇舌是那麼羞怯卻又逗人地回應著他的勾引、她的頸子是那麼細緻而雪白、她的低吟是那麼讓人衝動得想得到更多。

  兩人不知不覺間躺入沙發中糾纏,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了灼熱的喘息。

  「尚保羅,不可以!」當他的手掌撫上她胸前肌膚的那一刻,吳心蘭驚喘出聲,小手捶著他的肩,一臉的粉紅,滿眼水盈的不知所措。「太快了!」

  他滿腔的熱情硬生生被打住,痛苦地低喊了聲,驀地把臉埋入她的頸間。「哪有快?如果你不胡思亂想,早早投入我的懷抱,我們現在早就在浴缸裡泡鴛鴦浴了。」他不情願地說道。

  「我才不會和你那樣……」吳心蘭捶了下他的肩頭。

  「寶貝,我們最後一定會那樣。」尚保羅抬起頭,立誓一樣地對著她說。

  吳心蘭的臉被他的話逼得火紅,尚保羅則忍不住啄了下她紅通通的耳朵——好可愛喔。

  「這是什麼?」他眼尖地發現,她被扯松的領口落出了一條有點「眼熟」的頸鏈——「月光」!

  「哈,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暗戀我。」尚保羅得意洋洋地仰頭大笑著,還不忘讚賞地拍拍她的臉頰。「你居然還偷偷買了『月光』戴在身上,寶貝……」咦,愈看愈不對勁。

  這一次,換尚保羅瞇起了眼睛。突地,他爆出一聲大叫,臉色一陣青白。「你居然去買仿冒品!」

  吳心蘭身子一跳,只好鴕鳥地摀住耳朵。

  「我買不起真的啊。」她聲如蚊蚋地說道。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啊,怎麼辦?

  「那你也不可以買假的!」他哇哇大叫著,不容拒絕地解下她的項鏈,一個三分射籃的動作,把「冒牌貨」丟到垃圾筒。

  「這根本是侮辱我的作品、侵犯我的智慧財產權。我特別選了白金材質和月光石來表現月光的柔和與流動之美,這種用電鍍的東西,還有這種沒光澤的貝殼面,哪能表現我的原意!這種東西根本是在侮辱我!」他激動地舉高雙手在空中飛舞,像是家中遭竊一樣地憤憤不平。

  「對不起嘛。」她輕扯著他的臂,柔聲打斷他的抱怨。

  「不接受你的道歉啦。」他別過頭,交叉雙臂,還是一臉氣呼呼。

  「對不起嘛。」吳心蘭飛快地吻了下他的臉頰。

  尚保羅挑起眉,不意卻看見她已經害羞地把下顎全縮到胸前了。

  「你太卑鄙了,怎麼可以妄想用美色誘惑我原諒你。」他一本正經地說,滿臉的不以為然。見她又怯怯咬住唇,他輕咳了一聲,挑起她的下顎說:「不過,如果你親的是我的唇,我就可以原諒你。」

  「討厭——」她粉唇噙著一個淺笑,笑睨了他—眼。

  尚保羅盯著她動人的笑顏,情不自禁地吻住她的唇。「你是我的,不可以再反悔了噢。聽到了嗎?」他在她唇上如此說道。

  她沒有回答,因為無法像他那般對這段感情感到堅定。

  *****

  在尚未確定彼此正式成為男女朋友前,尚保羅對吳心蘭的愛戀總沒法子太理直氣壯。

  然則,現在不同。她已答應成為他的女朋友,他自然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她當成他的另一半,除了她的上班時間之外,他全都如膠似漆地黏著她。

  她從來不會影響他的工作,總是他趁著工作空檔去擾亂她的閱讀,然後兩個人就順理成章地纏成一團,最後也總是理所當然地陷入濃情蜜意的愛情天地裡,說著只有兩個人才覺得有趣的情話。

  就像現在一樣……

  「寶貝,你為什麼突然想通了,要做我的女朋友?」尚保羅咬著她的耳朵,一邊問,一邊抱著她滑下沙發,兩個人倚著沙發而坐。

  「因為——你好像真的很喜歡我。」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唇線就是忍不住揚成微笑的弧度。

  「那你不喜歡我嗎?」尚保羅俊美的臉像受到雷擊,一臉的驚嚇。

  「喜歡啊……」她低聲若蚊地說道。

  「聽不到。」他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巴。

  「你無聊!」她對著他的耳朵大叫一聲。

  「看來我被你的清純外表所騙,誤上賊船了。還是早早回英國避難方是上策。」他故作害怕地發抖了下。

  她抿唇一笑,一個不安念頭卻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你什麼時候回英國?」她凝視著他,輕聲問。

  「啊,一槍斃命,不愧是我最愛的女人!」尚保羅作勢捧著心口慘叫一聲,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快說。」吳心蘭心裡閃過不好的預感。

  尚保羅歎了口氣,倒也沒打算隱瞞。他盤腿在地上坐好,與她眼對眼、鼻對鼻。「我再過一個星期就該回英國去了。」他據實以答。

  「為什麼不早說!」她心一慌,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如果早知道他這麼快就要離開,也不用談什麼男女朋友的問題了。

  怎麼辦,她已經開始在難過了,將來要怎麼面對分離這回事啊?她咬著顫抖的唇,看著自己的手指,無助地扳著那隻銀戒,一個不小心,銀戒從手指上脫落,滾落到地板上。

  尚保羅急忙撿起銀戒,二話不說就套上她的手指。「你——你不可以一聽到我要走,就這麼沒良心地想拋棄我們的山盟海誓啊。」他哇哇大叫,手腳並用地把她攬抱得死緊。

  「我處理完那邊的事情之後,就會盡快趕回來陪你啊。最多就是分開半個月而已啊。」尚保羅一本正經地說,忽而興奮地握著她的肩,開心地建議:「你也可以請假和我一塊去英國啊。」

  「我要上班賺錢,怎麼可能跟你一塊去呢?」她瞪著這個不知民間疾苦的男人。

  「錢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可以負擔你的生活費啊。」尚保羅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為什麼要讓你負擔我的生活費?我的薪水對你來說或者輕如鴻毛,但是對我來說,卻是我工作努力的成果。」她凝重著一張臉,反感地推開他的手。

  「親愛的,如果今天是我有了經濟困難,你會不會伸出援手來幫我?」他問。

  「會。」她想也不想便回答。

  「那你又何必對我的提議這麼反彈?我沒有同情或看輕你的意思。」尚保羅低下頭,親熱地用額頭抵住她的。

  「說這麼多做什麼,反正你就快離開了。」她哽咽地說了一聲。

  「喂,吳小姐,『分離』和『分手』兩個詞語是不一樣的,你要搞清楚狀況啊。」他又哇哇大叫起來。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你本來就讓人沒安全感,現在又要我一個人傻傻的在台灣等你三不五時的——『寵幸』嗎?」她想不出其他詞語,只好賭氣地說出重話。

  「我既然喜歡你,就會自動對別的女人免疫的,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裡就絕對不會有雜念的。我向你保證,長距離的戀情絕對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難啊。」尚保羅頓了口氣,兩根食指勾著她的嘴角,讓她擺出一個微笑的姿態。「這樣我可以『時時』寵幸你了嗎?」

  「我不要理你,你根本就不是認真地想瞭解我。」吳心蘭打開他的手,鼻子紅紅的、心底酸酸的。

  「我想得要死啊!我根本希望變成你肚子裡的蛔蟲,可是我畢竟鑽不進你的肚子裡。而你一碰到感情這種事,腦子又偏偏九拐十八彎的,根本不像平時那麼容易猜測,我當然沒法子瞭解啊。你別生氣嘛。」尚保羅死皮賴臉地黏著她又推又揉的,在她面前,完全像個孩子。

  「親愛的心蘭,我最愛的蘭蘭,不要這樣對我嘛。正所謂『小別勝新婚』,半個月沒有我在你旁邊吵你,你一來耳根清淨,二來可以培養對我的思念。可能你再見到我時,會熱情地飛撲而上給我一個深情的Kiss。」他嘟起嘴索吻,卻換來一個白眼。

  「你還玩!你還玩!人家心裡很難過,你根本就不知道。好不容易習慣了不是一個人,就要分開。我也是會想念啊,我也會想天天看到你啊……」她揉著眼睛,哽咽地說道。

  「傻瓜蘭!你別再說了,你再說我也要哭出來。」尚保羅憐惜地在她唇上一再輕啄著。

  不是沒碰過對他好的女人,但是她這般毫不保留的單純反應,根本讓他無法自制。他在設計珠寶時,總是希望能呈現出寶石最優的本質,現實中居然就讓他遇見了本質完美無瑕的她,他怎麼有法子不愛不疼啊!

  「別哭,我離開十五天就會回來了,不是生離死別嘛。」他附耳在她耳畔,信誓旦旦地保證。

  「那十五天之後呢?你又能停留多久呢?」長距離戀愛該怎麼談,她可是一點概念都沒有啊。

  「至少一個月吧。」見她又憂愁地擰起眉,他忍不住失笑了。「寶貝,如果我今天住在台北,而你住在屏東,我們也不可能經常見面啊。」

  「至少我們可以經常通電話啊。」看他嘻嘻哈哈的,分明就是一副不打算想念她的樣子。

  「是是是。寶貝,你要千萬記住,我不在家的時候,不要被別的男人引誘到變心喔。」他捧著她淨白的臉頰,左看右看,她都是一派清純誘人的模樣,忍不住千交代萬叮嚀的。

  她咬了下唇,看了一眼他著急的模樣,卻是安心了。他或者說話愛天馬行空,卻是不會亂打誑語的人。

  「我決定要考慮一下,才決定是不是要和你兩地相思。」她大聲宣佈,故意要他也嘗嘗忐忑不安的滋味。

  「不准考慮,你人被我吻過了,手裡也套著我的戒指了,當然要死心塌地跟著我才對。」尚保羅也大聲宜告著主權。

  「你當我是古人啊。」看他為著她的猶豫而又急又跳,她心底暗暗開心著,臉上卻更加不動聲色。難怪他沒事就愛惹她,原來逗別人是這麼好玩的事啊。「我現在不想理你,你別吵我,讓我好好想一想。」

  她拿了本雜誌坐到沙發裡,假裝認真地翻閱著。

  尚保羅神色焦慮地抓住她的肩膀,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可她偏偏就是不抬頭。

  他第一次知道,何謂熱鍋上的螞蟻滋味,她是那種絕對實際的人,萬一真的認定他倆沒有未來,那他先前的努力不都前功盡棄了嗎?

  「那我們至少可以相親相愛地坐在一起吧?」他眼巴巴地問,心裡其實不無愴然。一定是上天要懲罰他以前對女人太手到擒來了,所以現在才讓他這樣煎熬。

  吳心蘭對他的問話,充耳不聞。

  尚保羅見狀,馬上躡手躡腳地坐到她身邊。三秒鐘後就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對著雜誌內頁的珠寶廣告嘀嘀咕咕的。

  「你很不像個男人耶——」她受不了他的噪音污染,回頭瞪他一眼。「你很重耶。」

  「法律又沒有規定男人不能躺在女人的肩膀上。」他無辜地朝著她眨眼。「還有,謝謝你對我的讚美,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太瘦了。看樣子,我最近在愛情的滋潤下,果然是有所長進,心寬體胖,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啊……」

  吳心蘭很想繼續板著臉,可是身邊這個像麻雀一樣的男人,卻吵得她只想發笑。「我該拿你怎麼辦?」她並不像他那麼篤定未來。

  「捧在手裡、放在心裡,如何?」他好心建議,抓起她的一雙手覆在他的臉頰上。

  「你做夢。」她又翻了一頁雜誌,正好停在珠寶介紹的那一欄。

  「停——你看這條項鏈很美吧。這是我從埃及太陽神得來的靈感,這個圖騰中央的紅寶石,代表了太陽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旁邊古文字的黃金與黃玉,則是象徵著權力與光輝……」他自吹自擂地把自己的作品拿到她眼前,強迫她也要說一點讚美的話。

  「等一下,這條項鏈是一百萬還是一千萬?」吳心蘭看著上頭的售價數字,懷疑自己眼花,所以多數了一個零。

  「一千萬。這條項鏈可是我的得意代表作。」尚保羅一副沒把價錢放在心上的模樣。這幾顆完美的寶石,都是要求他設計的收藏家提供的。

  要買一顆傳家寶石,一千萬其實並不昂貴——至少他個人是這麼認為的。

  「一、一千萬!」她的聲音頓時拔高了八個音階。

  「很美吧。」他輕撫著即使印在雜誌上,仍然璀璨耀眼的寶石項鏈。

  「是很美,可是不需要用到一千萬吧?那只是一塊石頭。」吳心蘭看著那隻金光奪目的項鏈,不解地輕蹙著眉。

  「什麼叫做那只是石頭!」尚保羅臉色立刻一變,俊美的臉孔頓時冷硬地像一座銅雕。

  「在我眼裡,那就是一塊石頭。」她的聲音變得畏縮,卻還是老實地說道。

  「你懂不懂什麼叫做美感!」他惱怒地站起身,瞪著她一臉的不知悔改。還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批評他的作品。

  「我不懂什麼是美感,只知道什麼叫做真實的生活。」她難道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嗎?難道她只能當他的傀儡娃娃?她捏緊了拳頭,心頭一寒。

  「沒有美的生活,根本就是行屍走肉。」尚保羅昂起下巴,不笑的臉顯得高傲。對一個藝術工作者而言,他的想法必須超脫,她是不會瞭解這一點的。

  「有些人的生活不求美麗,只求三餐溫飽。」她想起基金會輔助的那些老人案例,不禁嚴肅了臉色。

  「我不想和你吵這種無聊的小事。美感是我職業的一部分,你應該尊重我。」他不想暴躁地跳腳,寒了聲,只冷冷地看著她。

  「那你是不是也該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呢?還是只因為你高高在上,我既笨拙又不懂得欣賞美,所以只有你的意見才值得採納?」吳心蘭揪著衣服下擺,激動地看著他臉上譏誚的表情——這個自我中心的人,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對我來說,生活是件最真實不過的事情,如果你沒有辦法理解的話,那麼你所謂的美,不過就是一種虛幻不真實的世界。你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根本不懂現實的人生是怎麼樣!」她愈說愈激動,陡然站起身瞪視著他。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自己的人生就過得比我高明嗎?不管我懂不懂得生活,至少我是很快樂地在生活。你呢?」他忍不住也說了重話,黠亮的眼冒著火光。「表面上逆來順受,事實上,如果你真的安於現狀的話,你會這麼不快樂嗎?」

  吳心蘭胸口一陣劇痛,她彎下身,痛苦地喘了一口氣。

  「我或者還沒有法子讓自己在現實環境中感到快樂,但是我很認命地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所以麻煩你高抬貴手,不要再用你的高標準來要求我了,可以嗎!」她捏緊拳頭,對著地板吼到連喉嚨都發痛。

  話音未落地,她猛然朝著門口跑去。淚水早已哽住喉嚨,但她不想在他面前落淚。

  才猛然拉開門,一股力道卻把她整個人往後一扯,讓她落進了一個同樣劇烈起伏的胸膛裡。

  尚保羅環抱著她的腰,感覺到她身子的顫抖。他心疼地擁緊了她,她沒掙扎,只是毫無反應地任由他抱著。

  他皺著眉,痛苦地粗喘著氣。從沒有人敢這麼正面挑戰他的作品,所以他的情緒難免會失控。

  他知道兩人的價值觀有多大的差距——她從沒試著想改變他的看法,而他又有什麼資格,硬要強押著她同意他的作品是無價之寶呢?

  「對不起嘛……」他委屈地抿著唇,用下顎頂住她的髮絲。

  「不必。」她深吸了一口氣,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門板。既然他們之間的差異大到讓他們無法真正交心,那又何必再繼續這段感情呢?

  「我不在乎任何人批評我的作品,但是我在乎你的看法,我希望你覺得我是最好的。」他悶著聲說,「我真的只是這麼想的,沒有其他意思。」

  「你沒有辦法接受你不想聽的話,對嗎?天之驕子。」吳心蘭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刻薄,但她真的做到了。

  尚保羅看著她刻意冷淡的表情,卻不得不承認她說的確實是事實。

  從小到大,除了和老哥經常性的鬥嘴之外,沒有人會和他唱反調。大伙想進入他的世界,一併享受光環加身的榮耀都來不及了,哪有人會像她這麼毫不猶豫地指責他的世界不夠「真實」!

  「請你放開我,可以嗎?」吳心蘭客氣地問,假裝不知他一直在凝視自己。

  「該死!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客套的方式跟我說話?我不是路人甲乙丙。」尚保羅驀地旋過她的身子,灼亮黑瞳直視著她的水眸。

  她沒有閃躲,只用一種過分沉靜的目光回應著他。

  「如果你不想聽我說真心話,那麼我當然也只能把你當成路人甲乙丙。」她說。

  「我現在願意聽你說任何話——只要你原諒我。」尚保羅的手指陷入她的肩膀,只要她不要這麼漠然地對待他,一切好商量。

  「你知道我在基金會做事,每天接觸到的多半都是需要幫助的老人……有些人一輩子就是這麼孑然一身,到老了還沒辦法過一段有尊嚴的日子。」她說得緩慢,目光裡閃爍著對上天安排的疑惑。

  「接著遇見了你,你過的生活,是我即使在夢中都無法想像的奢華。我不是試圖想要改變什麼,只是想告訴你,我覺得貧富差距的世界有多恐怖。你聽得進去也好,不想聽也沒關係,反正,無所謂了。」她一聳肩,一派雲淡風輕。

  「什麼叫做無所謂?!」他瞪著她,從齒縫裡迸出話來。

  「無所謂就是無所謂了,我們各自去過彼此適合的生活吧。」她卸下手指的銀戒遞到他手裡。「戒指還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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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保羅瞪著手裡的銀戒,臉色一沉,馬上把它牢牢扣回她的掌間。

  「我不收。」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隨便你,留在我這裡,我待會拿去典當。」她故意把話說得極不客氣。

  「你敢?!」尚保羅脫口而出,頸間動脈暴戾地鼓動著。

  「如果能幫助更多的人,我為什麼不敢?」吳心蘭一惱,把戒指用力地握在掌心,口氣益發堅定。

  他望著她臉上的憤慨,忽而抿直了唇線,冷冷地說:「好,你把戒指拿去當吧。」

  聞言,吳心蘭愣在原地,看著他一臉的寒漠,她反倒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了。

  她剛才說的只是氣話啊……屬於他的東西,她是不會隨便代他作決定的。

  尚保羅望著她的不知所措,並沒有上前安慰她,只是毫不保留地說出此時的真實心情——

  「如果我們這段時間的感情,你可以就這樣隨手宣佈放棄,那麼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就當我的感情被一個沒血沒淚的女人給欺騙了。」他別過頭,唇邊漾起一個自憐的笑容。

  「你該知道在投入這段感情前,我的掙扎只會比你多,而不會比你少。是你聽不下別人的意見,事情才會變成這樣的,你不要把錯誤全推到我身上。」她悶聲說道,鼻間一陣酸楚,拚命掐著掌間的戒指。

  她只要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回去英國,她就沒辦法阻止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即使他拚命保證長距離戀愛不會造成困擾,她還是無法相信平凡如她,能夠擁有他的愛情。

  「哪一對情侶沒有爭吵過?」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顎,深瞳中有著少見的銳利——盯得人無處可逃。「但是,絕對沒有人像你,一碰到問題就急著要分手的。由此可見,你對我相當沒信心。」

  「我不是對你沒信心,而是對我自己沒信心。」她想笑得自然些,卻不小心紅了眼眶。現在分手,至少不會有太多感傷吧。「我們真的不適合,讓我離開吧。」

  「你有沒有良心?你說的還是人話嗎?」尚保羅怒火勃發地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全陷入她的肌理中。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下頭,眼淚一顆顆掉落到地上。

  尚保羅捏緊拳頭,驀然側過身,拳頭火爆地狠擊向門板。

  砰!

  吳心蘭的淚水掉得更凶,她不敢看他,就把他的戒指放在門邊的玄關桌上。

  「慢著。」他出聲喝道,一手壓住門,不讓她打開。

  她沒說話,只任淚水滑下臉龐。

  看著她的淚眼婆娑,他心頭一緊,緩緩伸手擦去她的淚水,深吸了口氣,他終於定下了心。

  他相信,只要他們兩人交往的時間夠久,她就會知道他是相當專一的人。畢竟,他的外貌及行事,看起來的確不是一個容易讓人安心的對象。

  但,該如何爭取時間呢?在他將回英國之際?好吧,既然和她講理說不清,那就休怪他使出平日的耍賴絕招了。

  「算了,你把戒指拿去當吧。」尚保羅拿起玄關桌上的銀戒,硬是塞到她手裡,還幫她拉開了門。

  吳心蘭看著他唇邊的惡魔微笑,眼淚倒是被他翻臉如翻書的表情給嚇停了。

  「你——你想做什麼?」她防備地問,不相信他會那麼輕易放人。

  「你如果典當了這只戒指,就代表你已經自認可以全權處理我的一片心意,那就代表了你要對我的感情負責。」尚保羅乾脆把自己手上的那隻銀戒也一塊拔下來,二話不說地也塞到她的手裡。「拜託你,連這只也一塊拿去。這樣才能顯出我對你的心意有多深重。」

  吳心蘭睜大了眼,抓著兩個戒指,拚命想塞回他的手裡。他怎麼老是不按牌理出牌!

  「你不要每次都用強詞奪理來敷衍我。」她用盡全力,卻完全扳不開他的手勁。

  「強詞奪理也是為了希望你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試著和你溝通啊。」尚保羅反掌握住她的手腕,炯亮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去找一個和你相同世界的人,好不好?」她的手掌一鬆,戒指再度落到玄關桌上。

  「如果找到一個人真的是那麼容易的事,我何必在這邊和你東扯西扯?一向就只有我指使別人的份。」他說。

  吳心蘭咬著唇,不許自己做出任何回應。他這樣的死心塌地,沒有女人會不開心的。可是,她就是不放心嘛!

  尚保羅抿直了唇,見她仍然一臉的固執,遂道:「算了,我不想再求你了。你要走就快走吧!」他好心地幫她打開了門,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口送客,嘴裡還不停地喃喃自語著:「你早點回去也好,先替自己做一些心理建設,將來才不會對一些『意外』感到措手不及。」

  「什麼意外?」她站在原地,一臉恐懼地看著他。

  「沒事啊。」尚保羅故意悠閒地一攤手,奉送給她一個燦爛如花的笑容。「我只是好心地想告訴你,我打算重新追求你,大張旗鼓、大費周章的那種追求喔。我好想知道手拿一千朵玫瑰送到你手裡時是什麼感覺。還是,你比較喜歡我送一卡車的巧克力?再不然,我歌喉不錯,我拿把吉他到你們公司唱情歌給你聽也可以,或者,我買下電視時段……」

  吳心蘭愈聽,臉色愈是恐怖,他根本是想毀滅她的世界。

  「你敢!」她驚叫出聲,後背開始冒出冷汗!

  「如果這樣做能留住你,我為什麼不敢?」尚保羅冷著臉,將她剛才的話回送給她。

  吳心蘭咬著牙關,瞪著他。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抬高了腳用力地踢向他的小腿。

  「好痛!」他慘叫出聲。

  「活該!」哪有人追求女友是這麼蠻橫不講道理的。

  「如果你是真的討厭我,我不會那麼不識趣硬要纏在你身後,但你不是。我願意為你改變我的自大,但是你也要給我時間改變啊。」他開始討價還價,就不信她會有他固執。

  「你快回英國了。」她抿著唇,堅持地說道。

  「所以才更要努力把握時間,瞭解彼此啊。只要有心,天下根本沒有改變不了的東西。不然,這樣吧!」他眼睛一亮,顯然又想到了新法子。「從明天開始,我就和你同進同出,一起體驗你口中的『真實人生』,如何?」

  尚保羅一拊掌,懊惱自己怎麼沒有早點想出這個法子。

  「你不要妨礙我的生活。」她低喊出聲,拚命推著他的胸膛,好像以為只要將他推進房間裡,他這個人就會消失了一樣。

  「我是在參與你的生活,談不上妨礙。如果你不讓我參與,那我就只好按照剛才所提議的追求方式,來保全我離台之後的男友專屬權囉。」尚保羅黏著她的手不放。

  她瞪著他,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可怕局面。

  鈴鈴、鈴鈴——

  「我去接電話。」尚保羅拉著她的手,一塊飛奔到電話邊。

  「喂,老大——有何貴事?」尚保羅笑容滿面地看著她一臉的陰沉。原來她氣到最高點就是這種臭臉啊。

  他成功地把她困在他的長腿之中,只是不小心被她狠狠擰了一下——痛得他齜牙咧嘴就是了。

  「小道消息指出,某八卦雜誌知道你停留台灣的消息,正在追蹤你的一舉一動,自個兒小心一點。」話筒另一端的尚傑交代道。

  「真的嗎?」他揚起一邊唇角。

  「為什麼你聲帶竊喜?」尚傑疑惑地問。

  「因為有利可圖啊。」尚保羅「啵」地在吳心蘭臉上印了一個吻。

  「你的女神在旁邊,對吧?不打擾兩位相親相愛了。機票已經訂好了,下星期六,設問題吧?!」

  「你到時再提醒我,感謝萬分。拜——」尚保羅掛斷電話,仍然像八爪章魚一樣地黏在她身上。

  「放開,我要回家!」瞪著他牢牢鉗在腰間的雙手,她再度對著他的手臂又揪又擰。

  「我和你一塊回家,順便去拜訪伯父伯母。」尚保羅馬上答話,一邊拉著她的手,一邊哼著歌,一副天下無事的姿態。

  她捏人好痛,可是他才不要表現出來哩,免得她以後都拿這招治他。

  「我爸媽去屏東了。」見他被擰得毫無反應,她倒是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

  「那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待在家裡呢?晚上就留宿在我這裡吧!」他滿臉善良地看著她。

  「待在你這裡才是最危險的事。」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逕自往門口走去,偏偏身後的拖油瓶,怎麼樣也不肯放手。

  「在你沒有同意繼續讓我瞭解你之前,我不要讓你離開。」尚保羅甜甜蜜蜜地摟著她的手臂。

  「你這個騙子!」她雙手叉腰,已經不自覺地出現了強硬姿態。「就算我不同意,你也會黏著我的。」

  「你說得沒錯。既然我們都有了這個共識,那就別再爭執了吧?」他朝她拋了個媚眼,繼而笑容可掬地擁著她的肩,像個初吻成功的少男。

  「我們去買果汁,我吼到喉嚨都干了呢。相親相愛兩人組出發了!這可是我們溝通的第一步,藉著挑選飲料的過程中,我才可以知道你喜歡的是哪—類的飲料、什麼樣的零食——」

  「你安靜一分鐘,可以嗎?」為什麼她有種預感,她注定擺脫不了這個男人?她真的沒有法子反將他一軍嗎?很不服氣哩。

  「可。」他給了她一個天使微笑。

  「我要改戴眼鏡去買飲料。」吳心蘭威脅地說道,把隨身攜帶的大眼鏡拿出來。

  「沒問題。」他一挑眉,一臉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模樣。

  等到吳心蘭換下隱形眼鏡,真的戴著那副他嫌棄了一百次的眼鏡出來時,他也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戴了墨鏡。

  吳心蘭宣佈放棄,一個敢在晚上九點戴墨鏡出門的男人,你還期待他有什麼不敢做的!

  兩人手挽著手走出飯店,根本沒人注意到有一台照相機正對著他們按下了快門。

  *****

  尚保羅承認自己經常一時衝動,不過他也能很自信地說——他的一時衝動多半能讓他有收穫。

  昨天,他決定了要參與她的生活,今天下午他就非常認真地守株待兔等在她辦公大樓的門口。

  他的偵探費用可不是白花的,這一天下午她是要定期出去探訪老人的。

  一個人能守著生平的第一份工作四年不變,除非是像他一樣擁有對工作的熱烈喜愛,否則就是對工作這回事麻木不仁,才禁得起長年累月的毫無變化。

  當然啦,他的死心眼傻瓜蘭,實在也是有可能因為工作穩定、待遇合理,而一直在這份工作上待到退休吧。

  不過,他相信那丫頭是軟心腸的,否則嘴拙的她,何必每每為她的工作據理力爭到臉紅脖子粗,還為了他的作品標價太高而和他爭執社會的不公。

  她啊,真是一點都不會為她自己著想。他的錢賺得愈多,她不就愈能享福嗎?

  可他就愛她這份傻氣呵。尚保羅頰邊的微笑很夢幻,襯得他原本就好看的五官更加俊美出眾。

  啊!他的女人出現了。

  瞧她卸去大眼鏡後,秀髮飄逸,五官清雅細緻,一件淺藍綿衫,一身深藍牛仔褲,清純又俏麗,看他把她照顧得多好啊。

  「傻瓜蘭!」尚保羅走出車外,朝著大樓門口叫了一聲。

  吳心蘭驚跳了下,下樓梯的腳步差點踩空。她才往前一瞧,馬上就想躲回大樓裡避難。

  但是,她太清楚他的個性了,要是她就這麼往回走的話,他一定會用一種聲勢浩大的方式,把她弄到下不了台的。

  吳心蘭頭皮發麻地拎著她的紙袋,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到他的車子前面,倏地鑽進副座,猛地一聲關上車門。

  「親愛的,你來了!」尚保羅笑嘻嘻地坐回駕駛座前,給了她一個熱情的吻。「媽媽咪亞,你今天可愛得像一顆朝露。」

  「有人在看,你不要這樣啦——」她努力地想把他推在一臂之外,可惜成效不是太好。「你做這些舉動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她已經羞愧到不敢去看車窗外路人的反應了。

  「不會啊,反正我已經被人家看得很習慣了。」他捲著她的髮梢玩,決定明天帶她去把頭髮弄個大波浪——她擁有那種讓人不會胡思亂想的清純性感。「所以,你也要學著習慣喔。男朋友太帥,有時候是會有一些困擾的。」

  「厚臉皮。」吳心蘭戳了下他的臉頰,然後急忙忙地拎著紙袋,就想下車。「我不能和你扯了,我要去探訪一位朱婆婆,我和她約了十點,不可以遲到太久。」

  「好。」尚保羅不慌不亂地按下中控鎖,讓她拉不開門。接著,他側過身,幫她繫好了安全帶。「坐好囉,我們要出發了。」

  「『我們』?!」她微張著唇,怔愣地看著他,又讓他偷走了一個吻。

  「對啊,我自願擔任你的司機及小弟啊。怎麼走?」尚保羅踩下油門,直驅而上市區的主要道路。

  「你還是別去好了,朱婆婆那裡很亂,而且她的脾氣也不是很好。」吳心蘭看著他神清氣爽的側臉及車內一塵不染的潔淨舒適,忍不住這樣對他說。

  「放心吧,我的忍耐力一流。」尚保羅流暢地轉著方向盤。「左邊?右邊?」

  「右轉,然後下一個紅綠燈再右轉。」她忍不住皺著眉頭對他說:「如果你真的堅持要送我去的話,待在外面等我就好了。我第一次去朱婆婆那裡時,都會覺得不舒服了,更何況是你。」

  「我們打個賭吧。」尚保羅的車停在紅燈前,回頭衝著她一笑。

  「如果我撐得過朱婆婆這一關的話,你就答應我,在我們交往的過程中,再也不三心兩意?」

  吳心蘭凝視著他,內心百轉千回。

  她不是傻子,他對兩人關係的努力經營,她都看在眼裡。和他在一起時,是她這輩子最任性的時候,可他懂她任性的背後,其實是源自於沒有安全感。所以,他沒對她的反反覆覆灰心過。

  今天,既然他主動跨入她的工作範圍,那麼她本來就該給他機會。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在彼此的價值觀之間,找到一種妥協的模式。

  如果他真能接受她想為社會付出的理念,那麼她為什麼不能把他當成終生對像來考慮呢?而關於那些造成她自卑的世俗條件,如果他都不介意了,她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重點是——如果他真的熬得過朱婆婆那一關的話。

  「成交。」吳心蘭堅定地點頭,並主動地傾身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你保證一輩子都不會再陣前退縮?」他難以置信她這個死硬派,居然這麼快就同意了他的提議。

  「如果你撐得過朱婆婆這一關的話,我發誓我會直接把你帶回家,介紹給我爸媽認識,這樣可以了嗎?」她抬頭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看她如此篤定,尚保羅的心裡卻開始發毛。他即將要踏進去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間煉獄啊?

  寶藍色車子依著她的指示左彎右轉,由主要幹道駛進了次要道路,再進入了羊腸小徑。

  「我們下車吧,這裡車子開不進去的。」她說,先下了車。

  尚保羅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中的紙袋,再把她的手掌攏入他的臂彎裡。兩人並行踏上了一條滿是腐爛紙板、破碎酒瓶,根本辨不清真面目的垃圾道路。

  尚保羅穿著涼鞋,幾度感到異物拂上他的腳板,可他為了得到美人心,仍然佯裝不以為意地勇往直前。

  吳心蘭看著他幾乎要痙攣的嘴角,她用手指點點他的臉頰。「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男子漢大丈夫,一點髒亂算得了什麼?」尚保羅一拍胸脯、豪氣干雲。

  「對啊,和朱婆婆的屋子比起來,這裡的髒亂確實只能算『一點』。至少這裡還比較通風一點。」吳心蘭挑眉看他,唇邊還帶著一個看好戲的笑容。

  尚保羅的腳步僵在原地一秒鐘,才有辦法繼續往前走。

  士可殺不可辱,拼了!

  與她走過垃圾小徑,尚保羅站在一排「房子」前。

  嚴格來說,這裡實在無法稱之為房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格一格用木板搭出來的空間。

  「這裡都有人住嗎?」他問,已經聞到了一股酸臭的味道。

  「有,多半是一些遊民和無處可去的退休老人。」她回答道,在一間房子前停了下來,笑著挪揄他不敢用力呼吸的樣子。「算你運氣好,我今天多戴了一個口罩。」她掏出一個綠色口罩遞給他。

  「為什麼不早點——」他快手接過,最後幾個字吐在口罩裡。「拿出來。」

  「你這樣算不算出局了?」她邊戴口罩,邊揶擒著他一副隨時要昏厥的樣子。

  「不算!因為你也戴口罩。」他強辯道。

  「你想一想,連我都戴口罩了,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喔。」她緊握了下他的手,轉身敲了敲門。「朱婆婆,我是心蘭,我自己開門進來了喔!」

  一股混著尿酸味及人體不潔味的氣息朝著尚保羅直撲而來,他屏住呼吸,皺著眉頭跟在她身後。

  「朱婆婆,我是心蘭,你在哪裡?」吳心蘭戴上手套開始收拾鋪在地板上各處的紙箱,一時間塵土四逸。

  「啊——」尚保羅瞪著自己的腳,尖叫聲悶在喉嚨裡。「有蟑螂。」他已經很久沒在現實裡看過這種生物了!

  「對啊,偶爾還會有老鼠。」吳心蘭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尚保羅板起臉孔,嫌惡地看著這間處處堆滿紙箱與保特瓶的房間,即便隔著口罩,他還是差點被屋巾的臭氣沖天給熏昏。

  「不要在朱婆婆面前露出這種表情,這樣很不禮貌。」她壓低聲音對他說道,繼而接過他手裡的紙袋收到室內唯一的櫃子裡。

  她拿出一個垃圾袋,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保麗龍碗和衛生紙、垃圾,同時揚聲對著角落喊道:「朱婆婆,吃飯了。」

  「心蘭嗎?」一個老婆婆突然從角落的一處紙箱裡露出頭來。

  尚保羅被嚇了一跳,傻傻地看著那個臉色黧黑、乾瘦如柴,長得根本是童話中「糖果屋」吃人巫婆翻版的老婆婆。

  「你是誰!」朱婆婆用敵意的眼神看著他。

  「我——我是她的……男朋友。」尚保羅結結巴巴地說,因為從他的距離可以清楚地看見朱婆婆臉上、臂間久未清洗的油黑陳垢。

  他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因為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癢。

  「走開!」朱婆婆拿起一塊石頭丟他。

  「朱婆婆,你別生氣,他是來幫忙的,他還帶了雞腿便當給你吃。」

  吳心蘭連忙上前,把朱婆婆從紙箱裡扶了出來,滿意地發現她今天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雞腿?」朱婆婆嚥了一口口水,抓抓發癢的頭。

  「對,我先收起來,等我們洗完澡了,我就把便當拿給你吃。」吳心蘭塞給尚保羅一個水桶,暗示他快點出去。「我要幫朱婆婆洗澡,你去外面的水龍頭幫我提水進來。」

  尚保羅飛也似地跑開,逃難般地離開了屋子。

  才走到屋子外頭,他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以為所謂的探視老人,只是禮貌性地探訪一下身體狀況,做一些口頭慰問的動作,萬萬沒想到自己踏入的地方,居然是個可以和第三世界較勁的貧窮世界。

  尚保羅走到水龍頭邊,看著自己已然髒污的褲管和染了灰塵的手,再看看手裡的水桶,不禁仰頭對著天空笑了。

  一直以來,他以為兩人之間,他是優越出色的。結果呢?在朱婆婆的心中,心蘭遠遠好過他一百倍。

  和她相較之下,他自慚形穢。

  他不是沒做過慈善,事實上,他每個月都固定捐出頗大的一筆款項給失學兒童。但是,他無法像她這樣挽起袖子,在第一線付出她的關懷。

  如果他當初想留她在身邊的原因只是心動,那麼他現在則是百分百地對她心折且心服了。因為如果藝術或創作的最高級就是人性的感動,那麼她給予他的感覺,正是這種極致的表現。

  他好愛、好愛這個善良到不行的女人!就算心機用盡,他也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尚保羅關上水龍頭,活力充沛地拎起滿滿的水桶推門而入。「心蘭,水來了!」他中氣十足地喊道。

  吳心蘭正扶著朱婆婆在板凳上坐下,她驚訝地抬頭看著他的笑眼。

  他怎麼了?剛才還一副愁眉苦臉,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怎麼現在就變成古道熱腸的人了?

  「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他把水桶提到她的身邊,這才發現朱婆婆雙腿以下空蕩蕩一片。

  他喉頭一緊,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拿別人的不幸和自己相較,才感覺到自己的幸福,是種殘忍的二分法。但是,這輩子,他從沒有像此時一樣,感覺自己這麼幸福過。

  他現在知道屋子裡為什麼要鋪滿紙箱了;因為這是朱婆婆在屋內行走時,最舒適的方式。

  同樣是人,為什麼遭遇卻是如此天差地別?

  他望著吳心蘭擰了一條毛巾,開始幫朱婆婆擦臉。而朱婆婆閉著眼睛,看起來很舒服的模樣。他眼眶一紅,連忙倉惶地低下了頭。

  吳心蘭見狀,以為他終究是不能忍受這裡的環境,所以替他找了個借口讓他離開。

  「你幫我把屋裡的紙板拿到外頭,再把外頭那些新的紙板搬進來。」她說。

  「好。」尚保羅沙嗄著聲音說道,根本沒辦法抬頭看她。低著頭把她交代的工作做完,又幫著簡單打掃了屋內的環境,他們才一塊和朱婆婆道別,走出了屋子。

  「你表現得很好。謝謝你。」吳心蘭脫下口罩、手套,拿出袋子裡的洗手乳,拉過他的手到水龍頭底下,微笑地為他清洗雙手。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提水回來之後的態度迥然大變,但是她卻很肯定他後來的表現。朱婆婆沒再拿石頭丟他了,不是嗎?

  他與她——將會很好、很好、很好!

  尚保羅低頭看著她細瘦的身影,鼻間一酸。「和你相較之下,我很差勁。」

  「今天是你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你已經很棒了。」她抬頭想鼓勵他,卻被他嚇得一陣結巴。「你……你在哭?!」

  她不說還好,才一說完,他一個俊美非常的美男子,居然抱著她的肩膀痛哭了起來。

  「你怎麼了?別嚇我啊……」她不知道如何面對他的淚水,只好比照他平時的方式,擁住他又拍又摟的。

  「我只是覺得——覺得很心酸、也覺得很感動。」他睜著泛紅的眼,沙啞說著,同時用手撫著她純真的臉頰。「有你在,讓我覺得世界更美好。」

  「傻瓜,那也不用哭啊。」她揉揉他及肩的髮絲,為他此時的脆弱心動不已。

  「我也不想哭啊——很丟臉耶……」他喃喃抱怨著,把臉頰埋到她的頸間,還是繼續掉眼淚。

  「一點也不丟臉,你哭起來還是很美啊。」吳心蘭笑著在他頰邊印下一吻。

  此時,覺得自己好幸福的她,根本沒預料到,她的人生即將在下午展開一場大風暴。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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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心蘭萬萬沒想到,從朱婆婆家回到家的當天傍晚,她就成了雜誌封面人物,標題是——

  超美形珠寶設計師尚保羅的台灣清粥小菜

  吳心蘭瞪著那本陳姐偷渡到她家給她的八卦雜誌,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戴著大眼鏡和尚保羅在便利商店買礦泉水的照片,居然被登在雜誌封面。

  雜誌沒報導她是誰,卻提了好幾段尚保羅與海報模特兒的戀情。

  他很花心、很不喜歡被束縛、很容易對事情厭煩、壞脾氣而反覆無常……雜誌啪啦啪啦地報導一堆,可是那個「尚保羅」和她認識的尚保羅根本是兩個人。

  他黏她黏得特緊,沒事老愛提到天長地久,像個孩子一樣耍賴皮、有點小倔強,卻會毫不保留地把他的喜怒和她分享。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不論如何,她相信他昨天的真情流露是作不了假的,而他的感動也感動了她。一個會因為同情別人而挽起袖子的男人,絕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吳心蘭把雜誌往桌上一擺,焦慮地咬住唇。

  該打電話給他嗎?他看到報導了嗎?他打算怎麼處理,還是根本不予理會?

  演藝圈每天的花邊新聞不斷,除了照片裡的她和他著實不搭之外,事實上沒有什麼是驚世駭俗的。

  叮咚。

  吳心蘭瞪著門板,不安地在沙發裡蠕動著。

  會不會真像陳姐說的,有記者找上門?她絞著手指頭,咬著下唇,開始在屋子裡踱起步來。

  砰砰砰砰!

  門板開始被人乒乒乓乓地用力敲擊著。吳心蘭背過身去,鴕鳥地捂起耳朵。

  「傻瓜蘭,我知道你在家。快開門!」

  是尚保羅!

  她衝到門口把他扯了進來,急忙關上門。「你來這裡做什麼?萬一有記者跟來的話……」

  「這些廢話等一下再說,先換衣服!」尚保羅拎著一個大紙袋,拉著她在客廳裡轉,猜不出哪一間才是她的房間。

  「我說的不是廢話。還有,我幹嘛要換衣服,我現在不要出門!」吳心蘭用力把手從他的手腕間拔出來,防備地離他一步遠,深恐被他硬扯出門。

  「你現在不出門,接下來你的下半生都要和媒體捉迷藏!」尚保羅拿起那本雜誌在她眼前晃啊晃地。

  「我如果現在出門,會有一大堆人等著看我笑話。」她才不要。

  「相信我,我是在幫你找出恢復正常生活的最快捷徑。那本雜誌太可惡了,我不打算讓它占更多的便宜。你看——這本雜誌居然把我拍得像個變態,狀似猥瑣地巴在你身邊。」雖然這本雜誌可以加速他求婚成功的機率,可他真的討厭不美的照片流傳在市面上。

  吳心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差點想歇斯底里地抓光他的頭髮。「你照片裡的樣子再怪,都沒有我怪吧!」

  「誰怪不怪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聰明絕頂的我,已經想出了絕妙好計來對付這些流言輩語。」此計一出,她就更別想逃出他的手掌心了。耶!

  尚保羅興奮地衝著她的臉直笑,像個奸詐的俊美丘比特。

  「什麼絕妙好計?」他的表情愈快樂,她就愈覺得事有蹊蹺。

  「到車上再跟你說。快點、快點,快來不及了,你是要自己換衣服,還是要我幫你換?」他攬著她的腰,忍不住輕薄了下她的耳朵,一臉的求之不得。

  「我自己換!」吳心蘭快手搶過那個大紙袋,懷疑地盯著他。「我們要去哪裡?」

  「去了你就知道。」這女子膽子小到讓人同情的地步,還是不要告訴她,待會兒要開記者會比較好一點。「快去換衣服啊!時間稍縱即逝。」

  她被他焦急的口氣弄得神經兮兮起來,三步並兩步地就往房裡走去。

  尚保羅滿意地對著她的房門發笑,坐在沙發裡看著她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這件衣服——怎麼長成這樣!」房內的吳心蘭一拿出紙袋裡的水綠色絲料小洋裝.就被衣料的輕薄短小所驚懾住。

  「這是我特別為你挑的,很美吧。這衣服的顏色跟岑裡島海洋的顏色一樣,湛藍且色彩層次豐富,完全可以襯出你肌膚的粉白。」

  尚保羅對著門口傻笑,滿腦子都是她待會兒現身記者會可能會引起的騷動揣想。

  說真的,他不知道有多感謝那本八卦雜誌把她逼到只能逃入他懷裡的絕境呢!

  咦?她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心蘭妹妹,你是喜極而泣了嗎?」尚保羅上前敲敲門。

  「才不是。肩帶這麼細,我怎麼穿內衣?」她困窘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有點錯覺以為他要衝進來。

  「我就知道你果然沒有無肩帶內衣,我真是太聰明了。我一併幫你準備了內衣和無痕褲,全都在袋子裡。」他說。

  他幫她準備內衣褲?!

  吳心蘭的耳根辣紅了起來,她翻出內衣褲,臉色更是漲紅到最高點。

  尺寸分毫不差!

  他——又沒碰過很多次,怎麼會這樣啦!吳心蘭燙手山芋似地把內衣往床上一扔。

  「寶貝,不用感到太驚慌失措,雖然我的確是把我對歷任女友的心得運用在你身上,不過,我保證你會是最後一個我為之購買內衣的女性。」他的說明穿透門板,是十足甜言蜜語似地哄人語氣。

  「討厭——」忘了他根本看不到,吳心蘭嬌羞地瞪了一眼門板。她飛快地褪去衣服,穿上他所打點的一切,包括那雙繫帶的白色羅馬涼鞋。

  她站在鏡子前,卻傻了眼。

  她對時尚的確沒有研究,可是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就像個「明星」!

  薄軟的衣料緊貼著她的身軀,流水一樣地順暢而下,在她的膝蓋邊形成了一道道的水藍色小波浪,烘托她整個人高雅又清靈。

  「你已經換衣服換了一百年了,睡美人!」尚保羅把臉貼在門板上,叫囂催促一番。好期待耶!

  「等一下,我找件外套。」吳心蘭走到衣櫥前,實在沒辦法習慣這個不像自己的自己。

  「你敢找外套,信不信我現在就到你家樓下去貼求婚告示?」他哇哇大叫著,砰砰砰地拍著門板。

  「那你閉上眼睛。」她雙臂擁住自己,還是覺得很沒安全感。

  「寶貝,除非我今晚突然失明,否則我早晚都會看到你的樣子。」他好笑地說道。

  她會不會又「自以為」很美,實際上又像二十年前的過時女人?吳心蘭咬著唇暗忖道。

  但今天的衣服是他挑的,應該不會出問題啊。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心一橫——用力拉開門!

  「你總算是出……」尚保羅的聲音突然中斷。

  眼前這個緊張到連睫毛都顫抖的女子是他的傻瓜蘭,卻又不是她!

  眼前的她遠比他所能想像的還美麗一百倍不止。她清雅地像一株水仙,嬌俏地像一朵鈴蘭,幽靜羞怯的模樣就連百合花都要汗顏。

  如果她的背後現在長翅膀或者是頭上冒了光圈,他都不會覺得奇怪。她簡直美得像個掉落塵間的水中仙子。

  吳心蘭咬住唇,只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我——我的樣子——還好嗎?」她怯怯地問。

  緩緩地睜開眼,她的雙唇卻立刻被他吻住。

  「我現在不想帶你出門了。」他吻得很哀怨,卻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可以與她更親密的機會。

  「是你叫我穿成這樣……」她委屈地推開他,捶了下他的肩膀。

  「我知道是我叫你穿成這樣的,可是你怎麼可以美到超乎我的想像嘛!」尚保羅大叫一聲,捧住她的臉頰,一眨不眨地凝睇著她。

  吳心蘭睜大了眼,看著他眼中明顯的佔有慾。

  「你在騙我嗎?」她疑惑地問,心裡的快樂正一點一點地冒出頭來。

  「我也希望你沒這麼美,等一下,我去找一件外套給你。」尚保羅快手拉著她走到她的衣櫥前,埋頭苦翻。

  「你不是說,如果我穿外套,你就要到樓下去貼求婚告示嗎?」吳心蘭好笑地揚起唇角,側過身偷看鏡中的自己——她今天真的很好看啊……

  「我改變主意了。如果到時候大家都盯著你看,我可能會想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尚保羅看了她的衣櫥好半天之後,決定把自己身上的牛仔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嗯,這樣最保守。

  「走了!」尚保羅攬著她的肩,輕咬了下她的鼻尖。

  「我們要去哪裡?大家又是誰?」她扯著他的手臂,堅持要問清楚才肯前進。

  「大家就是大家嘛……」尚保羅含糊地帶過,衝著她就是一陣笑。「準備好了嗎?」

  「我連待會兒要做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準備好?」她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太好了,我就是喜歡你這種不清楚狀況的可愛樣子。傻瓜蘭。」他在她脂粉未施的臉上烙下了無數個吻。

  吳心蘭嬌嗔地擰了下他的手臂,他有沒有搞錯狀況啊,要不是他什麼都不說,她哪會搞不清楚狀況啊!

  *****

  「記者會!你說什麼記者會!」吳心蘭臉色慘白地站在飯店休息室裡,手足無措地瞪著已換穿黑色上衣,頸間還繫了條領巾,更顯得俊俏的尚保羅。

  「記者會就是記者會嘛。」

  尚保羅心醉地看著被造型師梳亮了長髮、上了淡淡妝彩的她。她看起來像一顆可口的水蜜桃,他並不確定她的粉嫩唇彩可以維持多久。

  吳心蘭用手擋住他突如其來想偷吻的臉龐,困窘地看了一眼正在偷笑的造型師和一臉對老弟莫可奈同的尚傑。

  「記者會快開始了,你不要破壞心蘭的整體造型。」尚傑拿起一條口香糖往尚保羅的肩膀丟去。

  「我的唇上有她的唇彩,這樣大家才會知道我們很恩愛。」尚保羅噘了下嘴,孩子氣地扯了下她的手。「你說對不對?」

  「你不要做人,我還要做人。」吳心蘭低聲說道,已經被他騷擾到根本不敢抬頭看人了。

  「對,你怎麼知道我不要做人了。」他攬著她的腰,把她高舉起來。「有了你,我根本是在過神仙般的生活。」

  吳心蘭驀地蹲到地上,羞愧到連頭都不敢抬了。萬一他就這麼在記者會上胡亂說話,把她的生活弄得更可怕,那還得了!

  「我不要去記者會。」她對著地板說道。

  「沒得商量嗎?」尚保羅也蹲在她身邊,陪她一塊看地板。

  「我本來打算在記者會後宣佈,以後我每年會推出一款愛心紀念手鏈,代表我對你的愛,而手鏈所得全數捐給你們基金會幫助老人。如果你不出去的話,那我也不要出去了。」

  他抿著唇,一臉心意被人糟蹋的懊惱表情。

  「那會有多少錢?」吳心蘭小聲地問,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他。

  「我的心意無價。」尚保羅委屈地瞪她一眼,就知道她老是覺得任何事都比他重要。

  尚傑看了一眼手錶——記者會快開始了哩,結果這一對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倆口還在這裡嘀嘀咕咕。

  「心蘭。」尚傑回頭對她說,「如果保羅真的打算推出愛心紀念款的話,我想一年幾百萬的收入總是跑不掉的。」

  「幾百萬!」吳心蘭倒抽了一口氣,睜著大眼看著尚保羅的黝眸,她敬佩地說道:「你好厲害……」

  「了不起吧。以我的知名度,只要抬一根小指頭,就可以讓很多朱婆婆安養天年的。」才被她崇拜的目光一望,尚保羅忍不住得意洋洋了起來。

  「謝謝,這比什麼禮物都讓我開心。」她水眸汪汪地看著他,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感激地把臉頰偎上他的。

  尚保羅飄飄然地擁著投懷送抱的她——做好事真是讓人心情愉快啊。

  「現在知道我的用心良苦了吧,那以後都要乖乖聽我的話,知道嗎?待會兒在記者會上,我說什麼,你全都乖乖地點頭就對了。」

  「那——你可不可以先把待會兒要說的話,先說一遍給我聽?」她不安地問。

  「幹嘛這麼麻煩,反正我待會兒要說的話,你在記者會上就會聽到了。」尚保羅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抓著她的手把玩她指間的銀戒。

  「你很討厭。」吳心蘭瞪他一眼。

  「你很可愛。」拍拍她粉撲撲的小臉蛋。

  「兩位可以待會兒再討論,記者會時間到了,守時是種美德。」尚傑一手拎著尚保羅,一手則推著未來弟妹向前。「兩位好好表現吧。」

  尚保羅比了個勝利的V字型,拉著吳心蘭的手就步出門。

  啪啪啪啪啪——

  無數鎂光燈在他們出場的那一刻亮起,那突如其來的閃電光芒,刺得吳心蘭張不開眼。她縮到尚保羅背後,嚇到動彈不得。為什麼有這麼多人!

  「別怕,有我在。」尚保羅側過頭摟著她的肩,一看到她怯怯的嬌柔模樣,忍不住親吻了她的額間。

  鎂光燈再度瘋狂似地照亮了整個室內。

  吳心蘭咬著唇,因為害怕而發冷的手掌將他的手捏得牢牢的。

  「你不要在大家面前親我啦,萬一明天報紙登出來怎麼辦?」她低著頭對自己的腳板說著。

  「放心啦!記者不會登那一張的。」他可是摩拳擦掌地期待待會兒更火熱的演出哩。尚保羅安慰地用下顎摩擦她的頭頂,凝望著她的神態寵愛備至。

  吳心蘭腦筋一片空白,任由他推著自己在椅子上落坐,根本沒注意到他故意拉著她的手擺在桌子上,讓兩人手上的銀戒相互輝映地並列著。

  尚保羅拍拍她的肩後,拿過麥克風,一派落落大方地對著媒體開了口——

  「大家好,這位小姐叫做吳心蘭,就是被那本什麼什麼週刊拍到,和我一塊在便利商店手牽手的小姐。」

  一時間,現場倒抽氣聲不斷,沒有人相信眼前這位嬌滴滴的美女,居然會和雜誌上那個大眼蛙小姐是同一人。

  尚保羅一笑,挑起吳心蘭的下巴,不許她自卑。

  他攬著她的肩,閒聊似地對著台下說道:「現場似乎有不少人覺得,她長得不太像雜誌上那個戴眼鏡的女人。不過,我想各位看到她目前可愛的樣子,就應該可以理解我為什麼會想要醜化她了。」

  刻意淡化她先前的裝扮,尚保羅低頭衝著她笑,還扮了個鬼臉。

  只見台下又是驚呼一陣、鎂光燈亂閃一通。

  尚保羅附耳在她耳邊說:「我的孩子氣可從沒在媒體前曝光過,今天可是為了你才免費大贈送。」

  「你坐好啦——」吳心蘭雙頰緋紅地用肘撞他,他卻一徑笑呵呵地攬著她的腰,恍若這裡是自家客廳般地悠閒自在。

  「對了——」尚保羅趕在現場媒體爆出問句前的第一時間,開始說話:「這位吳心蘭小姐是我新款海報的那位月光女神模特兒,我已經找她找了一輩子那麼久,你們千萬別又嚇走了她。今天開記者會,要問問題、要做什麼報導就全衝著我來,如果有人敢私下騷擾她,那麼那家媒體以後就別想和我打交道。」他說得笑嘻嘻,彷彿威脅別人是家常便飯一樣。

  「我相信大家應該知道,我的珠寶公司廣告預算還不少,別跟我說什麼廣告屬性不合,大家以後會在什麼地方遇上,誰也不知道,互相尊重些,總是件好事吧!謝謝各位的配合。我在現場準備了一款純銀手鏈,預定明年上市,先和大家分享一下。」

  吳心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公開進行警告與賄賂的舉動,心裡好生佩服他一派氣定神閒的模樣。

  「然後,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說。」尚保羅拉著吳心蘭的手,甜蜜地晃啊晃地。「心蘭和我不能算男女朋友。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的。」

  現場再度失控,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搶鏡頭姿態。

  「誰——誰是你的未婚妻?!」吳心蘭失控地叫出聲,手忙腳亂地只想把他的手甩到十萬八千里外。

  尚保羅捂著胸口,表情哀怨地後退一步。

  但是,吳心蘭還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頑皮的光芒。

  「你給我閉……」無奈,她的阻止還是太遲。

  「親愛的,你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忘記了我們的海誓山盟!」他垂下頭,一臉的閨怨,卻動作迅速地拉起她的手高舉到半空中。「有戒指為證啊!」

  兩人交握的手上,各戴著一隻銀戒。

  證據確鑿!

  台下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到吳心蘭的臉上,屏氣凝神地想看她如何為自己辯解。

  「這——戒指……」吳心蘭漲紅了臉,緊張到四肢僵硬,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

  「這戒指是我們的訂情之物,不用我再提醒你,我們那天是如何海誓山盟、海枯石爛吧?」他眼巴巴地看著她,唇角的笑卻是略帶算計的。

  「不用!不用!」她嚇得只敢搖頭,怕他又說出一堆渾話來混淆視聽。她完了啦!

  「你啊,就是太害羞了。每次都不好意思承認我們倆是一對。」他甜蜜地在她的發上印下一吻。「那麼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對大家說?」

  「沒有。」隨便啦,任由他擺佈了。她垂頭喪氣地轉著手上的銀戒。

  「那把頭抬起來,對大家微笑一下,然後我們就回家,好不好?」他哄孩子一樣抱著她輕晃著。

  吳心蘭抿了下嘴角,勉勉強強地擠出一個顫抖的微笑,然後抬頭——

  然後,她的唇被人吻住。

  然後,台下人聲如雷、鎂光燈如閃電,進入風雨飄搖的搶新聞時間。

  然後,吳心蘭睜大眼看著他得意的亮眸,她雙眼一閉,心想——

  她再沒有臉住在台灣了。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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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吳心蘭呆愣地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視中的尚保羅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若無其事地步出車門,彷彿旁邊的媒體不過是一堆空氣。

  「你和吳小姐什麼時候結婚?」記者問道。

  「她一點頭,我們馬上就結婚。」尚保羅一撥長髮,給了大家一個風情萬種的微笑。

  吳心蘭倒抽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居然還沒對他的魅力免疫。

  「你們認識多久了?」記者又問。

  「天長地久。」尚保羅看著鏡頭,那眼神深情到連吳心蘭都要不好意思地別開眼。

  「你最喜歡她的哪一點?」

  「我怎麼可能只喜歡她一點?她是我的月光女神。」尚保羅朝大家揮手,快步走入了飯店大廳……

  吳心蘭從電視機上移開視線,看向那個正躺在她的大腿上看雜誌的男人。

  那是兩個小時前,他走進飯店時的情況。

  這傢伙一派輕鬆,好像那場記者會從不曾發生過一樣,而她卻已經六神無主地在他的房間裡踱步踱到腳差一點斷掉。

  「你好像一隻搔首弄姿的公孔雀。」她皺著眉頭,戳戳他的額心。

  「我是犧牲色相演出耶。你看,根本沒有媒體敢去騷擾你,對不對?」尚保羅勾住她的脖子,把她身子往下一拉。

  「你——」吳心蘭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半歪斜地傾倒在他身上。

  他慘叫一聲。

  「你還好吧!」她掙扎著滑坐下沙發,來不及顧慮覆了滿頭滿臉的髮絲,便擔心地跪在沙發邊看著他。

  「沒有男人被胸部壓到會覺得不舒服的。」他揚起眸,一臉陶醉地看著她。

  「又亂說話!」她推他一下,看他無關痛癢地摸摸她的頭,然後又繼續低頭看他的雜誌,忍不住扯住他的耳朵大叫:「你坐好,我有事要跟你說。」

  「我坐好就是了,幹嘛這麼凶嘛。」他在沙發上坐起身,雙手卻不安分地把她牢牢地鎖在懷裡。「坐好了。」

  「你還鬧,你承不承認自己的錯?」她的食指指控著他,心裡又惱又氣的。

  「好,是我的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尚保羅立刻很爽快地承認所有罪名,反正又不用坐牢。「呃——請問我犯了什麼錯?」

  「你怎麼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召開記者會隨便說話呢?現在可好了,全世界都以為我是你的什麼未婚妻。萬一我們以後分手,你人在外國,當然無關痛癢,可是我會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啊……」她愈說愈急,連眉頭都擰在一起了。

  「寶貝,我想有件事你沒弄清楚——」尚保羅執起她的手,認真地凝視著她。「我們家的男人都是從一而終的。」

  「你大哥離婚了。」他當她是小傻瓜嗎?

  「放心吧!他們如果沒有再結婚的話,我頭給你!」尚保羅舉起手來發誓。

  「誰要你的頭。」她扁著唇,睨他一眼。

  「你不要的話,我就勉強先代為保管了。」他咧嘴一笑。

  「我現在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討論我們的未來。」她擰眉瞪他。

  「我比你更認真地等待你有朝一日嫁來我家,當我專屬的繆思女神啊。」他的眉頭皺得比她更緊。

  她以為他一天到晚對外宜告他的未婚妻嗎?

  「我根本看不出你的認真,我覺得你根本沒認真思考過。」小臉憂心忡忡的,根本不對他抱以任何希望。

  「寶貝,我的直覺投出過錯。」尚保羅誠懇地把她的手握到心窩處。

  吳心蘭用懷疑的眼神瞄他一眼,不予置評。

  「你總不想讓我死不瞑目吧。」他神情一凜,陡地撂下了狠話。

  「你——怎麼了?」她一慌,猛打了個冷顫。

  「你知道我經常搭飛機,出事的機率很高。你總不希望我在死前有什麼遺憾吧。」他吸了口氣,可憐地扁著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她。

  「不許你詛咒自己!」吳心蘭用力地打了下他的手臂,非要聽見他唉唉大叫,才能沖淡心裡的不舒服。

  「誰要你不嫁給我,你一天不嫁,我就詛咒自己一天。」他拉著她的手按住自己的臉,眼睛沒有片刻稍離。

  她靜默了,悄悄拉回自己的手,水眸直瞅著他。

  他任性而自我中心,永遠不會平凡。可她知道,他會永遠愛她。她只是氣他老把人耍得團團轉。

  「哪有人用詛咒自己來求婚的。」她低眸而下,唇邊已經漾起了一個淺笑。

  「你不嫁我,我就一天二十四小時詛咒自己。」他一副打算慷慨就義的樣子。

  「如果我嫁給你,你住在英國,而我在台灣過生活,那樣又何必結婚?我很傳統,我要的家不是一個分隔兩地的空間。」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坦然地望著他。

  「跟著我環遊世界,見見世面有什麼不好?你現在的工作,重要到非得寸步不離嗎?」他理所當然地說。

  「我的工作的確沒有重要到一定要寸步不離,但那是我真心想做的事。而且我的爸媽在台灣,我不願意離開他們太久。」她沒有發火,因為習慣了他的思考模式——他沒有惡意,只是說話不愛經過太多考慮罷了。

  「那你求我一年在台灣待三個月吧。」他咧出一口白牙,氣定神閒地說。其實他心中早有腹案——她啊,就是愛擔心,幸虧他腦子轉得快,早就已經想好未來十八年的計劃了。

  「你只能在台灣待三個月嗎?」她失望地搖頭。

  「你當然也得禮尚往來地跟我到外國住三個月啊。」他敲敲她的腦袋,雙手雙腳又開始纏上她。「傻瓜蘭。」

  「那我的工作怎麼辦?我怎麼可能一年出去三個月。」她抱著他的頸子,坐在他的大腿上,還是很擔心。

  「放心吧,我這麼愛你,當然會跟你的老闆談出一個結論的。」他就不信有基金會嫌捐款少的。

  「我還可以安排你去瞭解一下各地的老人福利,這樣你在見多識廣之後,自然也可以對我們的社會有更多貢獻,不是一舉兩得嗎?」

  他璀亮的眸子興奮地直睨著她,簡直快為自己的聰明鼓起掌來。

  「謝謝、謝謝、謝謝……」吳心蘭驀地投入他的懷裡,用盡全身力氣緊抱著他。

  她覺得自己就快要因為太幸福而喘不過氣來,他為她構想的將來,是她連夢中都不敢妄想的美好啊。抬起頭,她在他的唇上印下無數個蝴蝶吻。

  「除了謝謝之外呢?你是不是還有什麼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的話忘了跟我說?例如三個字的——我什麼你啊!」他眼巴巴地問,還不忘拉起她的手亮著「他的」戒指。

  「說什麼?」她睜大著眼,故意裝迷糊。他老是把人耍得團團轉,怎麼可以讓他事事都得逞呢?

  「當然是說你愛我啊!」尚保羅無限期待地捧著她的臉,生怕漏聽了任何一句話。

  「不要。」她故意昂著下巴,嬌滴滴地回道。

  尚保羅盯著她的臉,整整三十秒。

  她被他盯到緊張地咬住了唇——他真的生氣了?

  「不說是吧?那麼接下來你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他挑起眉,笑得又邪又魅。

  她還來不及逃走,他已經拉起她往房間走去。

  「你要幹嘛?」她驚呼一聲,用力拍著他的手臂。

  「嚴刑逼供啊。」他故意奸笑兩聲,把她的身子壓緊在牆上,兩人的身子無一不密合。

  「嚴刑逼供幹嘛到房裡?」她揪緊自己的衣領,卻沒辦法阻止他的唇在她頸間又吮又吻。

  「難道你想和我在客廳生米煮成熟飯?」他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樣,舌尖滑過她的鎖骨,忍不住更加深入品嚐著她肌膚的柔軟。

  「現在不可以!」她推開他覆在她胸上的大掌,卻推不開他蓄意要把人吻成癱軟的灼熱雙唇。

  「那什麼時候才可以?」他呼吸著她肌膚的香氣,眼眸一黯,扣住她的雙腕置於頭頂,他頎長身軀往前一貼,毫不保留地讓她感受到他身為男性的「熱切」。

  「新婚之夜才可以。」她堅持,小臉通紅,一動也不敢亂動。

  「那就是說,你同意你非常非常愛我,也答應嫁給我了?」他額頭抵住她的,一臉無辜地問。

  吳心蘭睜大了眼,看到他唇邊的笑容,方察覺中了計。

  「對啦,你這個討厭鬼……」她笑了,小小拳頭捶向他的胸口,笑容既美又甜地讓他忘了呼吸。

  他低頭吻住她甜美的唇,一切盡在不言中。

  尚保羅心想,既然她現下已答應要成為她的妻,那麼在他心裡,今天便是新婚之夜了。

  呵呵呵,接下來的事,怎足以為外人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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