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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臥美人窩 【娘子躍龍門 2】 作者: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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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纏著你,而是姑娘一直不肯放開我……」
「我、我不是存心要拽著公子的衣襟不放的。」
本應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千金小姐──陶傾嵐,卻是個經商奇才。
獨特的「拾寶」嗜好,使得她總是將又髒又破的玩意兒視如珍寶!
還建了座「美人窩」,收藏辛苦撿回來的寶物,伺機待價而沽。
她深信自己「慧眼獨具」,能將破銅爛鐵變成「黃金」!
直到某天,一位落難公子見了自己的古甕,卻說這甕不過是個贗品?!
而當她提到「集雅齋」時,他臉上更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見他無家可歸,她好心收留,讓他成為自己的「貼身」小廝。
然而,這人高馬大、身強體壯的「苦力」,好像不怎麼稱職耶!
既然如此,當不成苦力,那麼把他高價賣出似乎也不錯……


第一章
  隆冬,灰濛濛的天空感受不到一絲陽光,即便時辰已近晌午,凜冽的空氣裡陰霾依舊。
  連著幾日下了數場大雪,冷艷襲人,滿林紅梅不畏風雪嫣然綻放,玉蕊瓊花綴滿枝椏,點亮了一地白雪銀光世界。
  這時,擺滿珍品古玩的喬府大廳內,傳出了一抹幾要掀翻屋蓋的怒嗓。「你說什麼?」
  似已料到父親火爆激動的反應,喬梓韌不疾不徐地應道:「望爹諒解,孩兒還不能繼承家業。」
  喬玉郎聞言,表情驟然一僵。「什麼叫你還不能繼承家業?」
  喬家世代經商,在世代傳承的沿襲下,繼承家業的重責大任,自然是落在喬家這獨子的肩頭。
  喬玉郎根本沒想到,兒子竟會如此不知長進地拒絕繼承家業!
  「爹,您別激動呀!」見父親陡然鐵青的臉色,喬梓韌笑嘻嘻地安撫著。
  看著兒子嘻皮笑臉的模樣,喬玉郎幾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說道:「你不必跟我打馬虎眼,不管你要或不要,家裡的事業你一定要接。」
  冷靜地迎向父親震怒的神情,他苦笑了下道:「孩兒只是覺得爹的身子骨還算硬朗,鋪子暫且還是讓爹打理比較妥當。」
  為了一圓夢想,他努力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喬玉郎聞言,暴怒地吼道:「你這孽子,存心要氣死你爹是吧?」
  他很肯定,兒子雖然對經商沒有太大的興趣,但他一向不排斥家裡的事業,況且,他擁有身為喬家傳人所具備的獨特能力,不懂的是兒子何以轉變得如此徹底。
  「給我一個解釋。」喬玉郎聲色俱厲地開口。
  始終噙著淺笑立於一旁的喬梓韌,無視父親激動的情緒,依舊笑得雲淡風輕。「爹不會想知道答案的。」
  他知道自己身負喬家傳承大任,遲早都得接管家業,但絕對不是這個時候。
  他還年輕,尚未走遍大江南北、看盡風花雪月,若就這麼被家業綁住,他可是會怨死。
  見兒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喬玉郎抑著滿腔怒火冷聲道:「今天你不給我說出個理由,休想出門!」
  靜默瞅著父親好一會兒,喬梓韌沒好氣地重複道:「爹不會想知道的。」
  「說!」
  不好違背父親的堅持,喬梓韌說得坦白。「孩兒還……沒玩夠。」
  果不其然,喬玉郎倏地沉下臉,慍怒地把兒子的話當作推托之辭。「你說這什麼渾話?」
  瞧見父親隱有風暴的雙目,喬梓韌上前拍拍他老人家的背,要他別激動。
  「爹,您別惱,孩兒說的是實話,不是渾話。」
  喬玉郎滿臉不高興地道:「不用嘻皮笑臉同我打哈哈,老子不吃你這一套!」
  略嫌誇張地歎了口氣,喬梓韌乾脆聳了聳肩攤開手,識趣地閉上嘴。
  哼!以為他不知道嗎?其實兒子打什麼主意,他心底可清楚得很,只是不願說破罷了!
  「總之你就乖乖等著下個月的繼承儀式。」
  迎向父親臉上希冀的神情,喬梓韌堅定地重申。「望爹諒解,孩兒真的不想這麼快就繼承家業。」
  心中的決定已堅,他絕不輕易妥協。
  「混帳!喬家就你這一脈香火,你不繼承,誰繼承?」好不容易平息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爹,您就別逼我了。」
  霎時,凝重的氣氛瀰漫整個大廳。
  不知過了多久,由後堂走出的喬夫人打破了僵局,柔聲笑道:「瞧你們父子倆成什麼樣子?都老大不小了,還鬧什麼脾氣呢?」
  喬玉郎聞言抿唇冷哼了一聲,一張臉鐵青得緊。
  瞧這一老一少的脾氣同等倔強,喬夫人沒好氣地搖了搖頭。「韌兒,其實你爹的決定錯不了,你都老大不小,是該收收心了,再說,也是時候談談你和慧羽的親事了。」
  未料及娘親會提起未過門的妻子,喬梓韌一愣地擰緊眉。「娘,時候到了緣分自然來,這種事急不得的。」
  「什麼緣分不緣分的,你和慧羽的親事是——」
  他淡淡啟口堵住娘親的話。「總之孩兒自有打算,您們就別逼我了!」
  喬夫人惱他胡言亂語,急忙說道。「傻孩子,你說這什麼話呢?」
  這時始終坐在一旁,愈聽愈氣的喬玉郎,隱忍不住地掄起拳頭,猛地往桌上一捶怒道:「你休想用拖延的手段來唬弄我,不繼承家業你就給我滾!喬家絕不留你這種游手好閒的紈褲子弟。」
  沒料到相公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喬夫人忙著打圓場。「韌兒,快同你爹道歉!」
  不待兒子反應,喬玉郎又怒斥。「事關喬家祖業,你說我能不激動?同行的競爭愈來愈激烈,不早些投入是想毀了祖業是嗎?」
  「爹……」喬梓韌張口欲言,卻立即被喝止。
  「不用叫我,等你想清楚了,改變心意再回來!」
  喬梓韌怔了怔,內心嘲弄地暗想,很好,他把父親給惹惱了。
  他的嘴角淡淡地揚起嘲諷,那雙清澈的黑眸,漾著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眸光。「孩兒會遵從爹的意思。」
  冷冷地撂下話後,他毅然決然地步出大廳。
  喬玉郎驚怒了半晌,才回過神吼道:「你這個不肖子!出去就不要再回來!」
  見兒子高大的身影毅然步出大廳,喬夫人左右為難地杵在原地,一時間沒了主意。
  傍晚日落時分,橘紅色的夕照灑落在青石板道上,拉出了兩道長長的身影。
  吃力地捧著一隻陳年老甕,瞧來俏皮可愛的小丫鬟氣喘吁吁地挪移著腳步。「小姐、小姐等等我啊——」
  陶傾嵐回過頭看著貼身婢女像蝸牛一樣緩慢的步伐,咯咯地取笑道:「冬兒,你的手腳真是愈來愈慢了。」
  冬兒苦著臉,委屈地噘嘴擠出了一滴淚抗議道:「小姐,這甕好重的。」
  「是嗎?那咱們交換好了。」陶傾嵐好生同情地走向她。
  聽主子這麼一說,冬兒反倒緊張得手足無措。「小姐,您別折煞奴婢了。」
  「什麼折煞不折煞的,我長得比你高、比你壯,力氣也比你大。」陶傾嵐捲起袖子,義不容辭地就要接過她手中的寶甕。
  「小姐又同我說笑了,這粗活讓冬兒做就好了。」
  雖然陶傾嵐的嗜好是怪了點,但至少是陶家的一朵嬌花,更是省城出了名的美女,哪是她一個小丫鬟能比得上的。
  語落,小丫鬟翻了翻眸,對自家小姐善良、粗線條的性格完全沒轍。
  「怪裡怪氣的。」見小丫鬟反覆的語氣,陶傾嵐嘟囔了聲,下一瞬才恍然大悟地開口。「哦——我知道了,冬兒一定是肚子餓了吧!」
  「當然餓了,小姐﹃見物欣狂﹄,根本不理冬兒……」
  「沒辦法,李大娘家裡好多寶物吶!不趁早揀回來,讓人捷足先登可不好。」思及此,陶傾嵐眼睛閃閃發亮,猶如清鈴般的嗓揉著興奮。
  一提起李大娘的家,冬兒無力地垂下肩頭。
  在正常人眼中瞧來,李大娘的家簡直像雜物堆,進門與出門都要以非常人的詭異姿勢才能進出。
  這些天連續去了李大娘家幾回,此事已然成了她的惡夢。
  「是啊、是啊,冬兒知道小姐慧眼獨具。」冬兒口是心非的應答著。
  基本上李大娘與主子有相同的嗜好,三不五時就上街揀破銅爛鐵回家,家裡也堆滿了自以為是寶貝的物品。
  可喜的是,主子的眼光不錯,總是能從萬堆雜物中,慧眼相中真正的古董、寶物,繼而高價賣出,可謂經商奇才。
  再加上主子是獨生女,陶老爺非但順著她,讓她培養「拾寶」的嗜好,還在陶家建了兩座命為「美人窩」的寶物房。
  為的就是讓陶傾嵐足以安頓揀回的東西。
  聽到冬兒有氣無力的回應,陶傾嵐兀自笑得好開心。「知道你辛苦了,我這就去買個熱包子讓你墊墊胃。」
  「小姐,不用了,我捱得住——」她的話未盡,主子嬌俏的身影,眨眼間竟已消失在她眼前。
  不會吧!小姐又不見了?冬兒心頭愕然一凜,回過神後立即加快腳步,循著主子有可能去的方向急奔而去。
  嗚……怎麼當初老爺把她派給小姐時,沒同她說待在小姐身邊需要極佳的體力呢?
  卯足了吃奶的力,冬兒捧著陳年老甕大步奔跑。
  待主子的纖影落入眼底時,小丫鬟氣喘吁吁道:「小姐您等等冬兒呀!我、我好累呀!」
  話一落,小丫鬟因為跑得太快,一個踉蹌——寶甕飛了出去!
  
  信步走在人聲鼎沸的青石板大街上,喬梓韌放眼瀏覽晚膳前的熱絡街景,心底有說不出的懊惱。
  近晚膳時分,街旁的小販著實不少,烙餅、包子、饅頭、麵攤等熱食攤前,飄著食物熱呼呼的香氣,誘得人齒頰生液。
  嚥下唾沫,喬梓韌摸了摸鬧著空城的肚皮,懊惱地咕噥了句。「唉!真是折騰人呀!」
  怪只怪他與父親的爭執發生得太匆促,因著心中那一股怒氣,他毅然決然地走出家門,繼而發現,他身上竟然連半文錢也沒帶。
  霍地,一盆水兜頭淋下——
  喬梓韌抬眸往上一瞥,那胡亂倒水闖禍的人也不知閃哪去了。
  寒風呼呼吹過,他怔然地杵在原地打了個哆嗦,為今天的壞運氣揚起一抹嘲諷的淡笑。
  就在同時,不期然的一抹尖叫讓他猛地回過神。
  「啊——讓開、讓開!我的寶甕、寶甕——」
  顧不了小丫鬟跌得狼狽,為救寶甕,陶傾嵐箭步衝上前地迭聲喊著。
  伴隨著倉皇的語調,喬梓韌只見一隻陳年老甕與一襲粉色纖影往他直襲而來。
  這……是什麼狀況?
  為防老甕砸傷路人,喬梓韌不假思索地將那朝他拋飛而來的老甕攔截在懷裡。
  「救、救到了!」見寶甕穩穩落入男子懷中,陶傾嵐萬分感激,但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卻赫然發現,她跑得太快,以至於失了控制的急促腳步,怎麼也止不住地往男子衝去。
  「呀——」
  「小心!」
  待思緒回過神,她已撞進他懷裡。
  「嗚……好痛!」陶傾嵐撞入男子魁梧的懷抱中,因腳步踉蹌,嬌小的身形又被硬生生的撞跌在地。
  聽見姑娘的驚聲嬌呼,喬梓韌思緒一頓,低下頭探看的同時,瞬間恍了神。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襲滾著粉色花邊的雪白綢衣褲,外罩同色羅衫束裙,梳成團髻的發上簪了只白玉荊釵,那天真清雅的模樣有一股憐柔的美。
  「真的很對不住,你沒事吧!」
  陶傾嵐勉強穩住腳步,肩頭感覺有股強烈的痛楚傳來,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一堵牆。
  而這一堵牆,散發著一種莫名的氣勢,隔絕了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喧囂嘈雜。
  「沒事。」他回過神,略低的嗓音摻入一絲僵硬。
  陶傾嵐抬起頭,眨了眨眼兒,男子濃眉大眼、挺鼻薄唇,黝黑的肌膚給人一種穩重踏實的感覺。
  他強壯的身軀雖似頭威脅性強的大熊,但眼神卻散發著某種教她安心的溫柔。
  「呼!那就好。」陶傾嵐如釋重負地朝他嫣然一笑。
  「喏……還你吧!」他蹙眉瞅著她,陷入她純真的笑容裡。
  收回心頭的忐忑與好奇,她接過寶甕,皺了皺秀挺的俏鼻,感激地開口。「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呢!這寶甕可是前朝的遺物喔!」
  喬梓韌挑著眉,訝然的語氣裡藏有更多的興味盎然。「寶甕?前朝遺物?」
  那老甕洗淨了或許還值個幾文錢,但竟然會有人拿它當寶?怪哉!
  她頷了頷首,寶貝地將寶甕抱在懷裡。「是啊!」
  同情地瞥了她如獲珍寶的模樣,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做了結論。「那是贗品。」
  唉!虧他方纔還捨命救甕哩!想來他是被眼前的純真小姑娘給蠱惑了。
  陶傾嵐聞言,清亮的杏眼因為錯愕而瞪得圓圓的。「贗品?!」
  雖然李大娘同她說這寶甕擁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但她仔細看了甕身上的花紋,應該只是前朝的文物。
  但……說它是贗品,實在不像吶!
  「它不可能是贗品的,你瞧上頭的紋樣……」
  喬梓韌涼涼地打斷她的自以為是。「能賣十文錢就要偷笑了。」
  「嘎?十文錢?」陶傾嵐有些疑惑地皺眉。
  他暗暗打量著姑娘心型臉蛋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唇邊噙著促狹的笑意。「也許只值五文錢。」
  「五文錢?」晴、天、霹、靂!陶傾嵐沮喪地垂下肩,表情看來有些受傷。
  由她「拾寶」多年所累積的敏銳經驗來看,愈不起眼的寶物,愈是具有綻放驚人之姿的本事,若不是像她這般具有慧眼的人,那些寶物怕是要永遠蒙塵。
  她怎麼可能看走眼?
  炯炯目光捕捉她臉上逗趣的變化,喬梓韌緩緩又道:「就算送人,也沒人會要吧!」
  不該是這樣的!陶傾嵐備受打擊地愣了愣。「不可能的,你瞧這上頭的刻紋,這象徵祥瑞的仁鳥刻紋是前朝貴族……」
  喬梓韌無法集中思緒聽她的鑒賞功力,光看她認真的神情,他幾乎要笑出聲。
  這突然冒出來的單純、憨直、好騙的小姑娘,逗得他心頭陰霾盡掃,心情好得直想笑。
  霍地,陶傾嵐心中的疑問益加擴大。「等等——我為什麼要信你?」那充滿疑惑的輕柔語調,彷若自問。
  提起「掌眼」(注一)的本事,喬梓韌有些得意,帶點張狂地道:「你當然要信我,因為我是——」
  倏地,一個念頭猛然閃過,他按捺住內心隱隱的激動,突地打住到嘴邊的話。
  唉!既已決心要好好遊山玩水,他又何必自挑事端呢?
  「是什麼?」見他刻意打住話吊她的胃口,陶傾嵐有些著急地問。
  神情一斂,喬梓韌揚了揚唇。「我隨口胡謅的。」
  她驚訝地微啟唇,以為自己聽錯了。「嘎?」
  喬梓韌暗暗盯著姑娘清澈的水眸、紅嫩的唇……剎那間,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你別賣關子吶!為什麼你會覺得那寶甕是贗品?」見他遲遲不開口,陶傾嵐揚聲催促。
  她向來對自己「慧眼獨具」的眼光深具信心。
  就算這回真的看走眼,她也要知道這寶甕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怕姑娘受太大的刺激,喬梓韌懊惱地蹙起眉,酌量著該掰什麼瞎話來打發她。「呃……」
  深怕漏聽一字半句,這一回陶傾嵐全神貫注地等著他開口,偏偏等了好半晌,她遲遲等不到答案。
  「呃什麼?」
  「這個嘛……」
  感覺到他吊足胃口的語氣,陶傾嵐情急地捉著他的衣襟。「別再呃啊呀的,你快說呀!」
  姑娘激動的情緒讓喬梓韌感到有趣,半晌他歎了口氣。「姑娘莫驚,我是隨口胡謅的。」
  「你隨口胡謅的?!」錯愕至極地指著他,陶傾嵐不敢相信世上竟會有如此惡劣之人。
  於此同時,跌得一身狼狽的冬兒見到這一幕,護主心切地憤然殺來。「放開我家小姐——」
  迎向小丫鬟怒火燎原的駭人模樣,喬梓韌有些無奈地聳肩。「是你們家小姐捉著我不放。」
  一發現自己的小手真拽著男子的衣襟不放,陶傾嵐紅著臉,拉開兩人的距離。
  冬兒順勢拉回主子,惡狠狠瞥了渾身髒臭的男子一眼才道:「小姐,很晚了,咱們該回府了。」
  「可是我還沒同這位公子道謝。」清脆嬌嫩的語調十分堅持。
  「道啥謝?」戒備地瞪著身旁魁梧壯碩、渾身髒臭的男子,冬兒被眼前的狀況給攪糊塗了。
  「他救了我的寶甕。」陶傾嵐好生感激地開口,雖然眼前的男子戲弄了她,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那只是他的直覺反應。」冬兒不加思索地說。
  眼前的男子長得太高,雙肩太厚太寬,儼然像頭充滿危險氣息的大熊,身為主子的貼身丫鬟,她有替小姐阻隔一切危險的義務。
  「但……我撞了他。」她喃喃開口,小臉再度蒙上愧疚的神情。
  「瞧他人高馬大的哪會受傷?說不准受傷的是小姐的千金之軀吶!咱們不跟他求償就算他走運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我還有話同他說。」陶傾嵐輕擰著眉,神情有些懊惱地暗忖著。
  她總覺得有些奇怪,剛談到寶甕時,這男子似乎欲言又止。
  難不成他沒說真話?又或者寶甕真的有問題?

  注一:「掌眼」指的是買賣時,請內行人鑒定真偽或質量。

第二章
  「小姐!」冬兒將善良單純的主子拉到一旁,細心提點。「瞧那個人髒兮兮又怪裡怪氣的,咱們可別跟這種人打交道。」
  陶傾嵐偏著頭,一臉茫然。「為什麼?說幾句話也不成嗎?」
  「當然不成,好人家的姑娘不該隨便同陌生男子說話……老爺說過……」
  一意識到小丫鬟將滔滔不絕的向她說教,陶傾嵐嘟起水嫩紅唇,揚聲制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冬兒聞言乖乖噤了聲。
  暗暗觀察主僕二人的對話,喬梓韌興味盎然地挑了挑濃眉,眼前這一對主僕,還真是古怪得逗趣哩!
  他的思緒才掠過,冬兒便走到他面前,以食指猛戳著他的胸口嗆道:「你——不准再纏著我們家小姐,知道嗎?」
  看著冬兒擺出凶巴巴的模樣,陶傾嵐大驚失色地嚅聲道:「冬兒!不可以這麼欺負人。」
  「小姐,這種人不教訓不行。」語落還不忘回眸瞪他一眼。
  遇上這凶悍的小丫鬟,喬梓韌沒好氣地苦聲否認。「我一點都不想纏著你家小姐。」
  天哪!他是招誰惹誰了,胸口被戳得好疼。
  其實若依方纔的狀況看來,比較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他們家小姐纏著他才是。
  突然被點名,陶傾嵐抬眼接觸到男子深沉的目光,不知怎地,心跳猛地一促,也亂了呼吸的頻率。
  「我、我不是存心要拽著你的衣襟不放的。」她忙搖手澄清,瑕白的臉染上薄暈。
  方纔她只是激動了點,才拽著他的衣襟「忘了」放開,現在被他這一說,好似她很不要臉似的,真教人難為情極了。
  「唉呀!我家小姐拽著你,是你的福氣,你還……」
  見小丫鬟又要使蠻,陶傾嵐柔聲道:「冬兒,你到一旁候著,我同公子說幾句話,不礙事的。」
  說也稀奇,似潑婦的小丫鬟雖心不甘情不願地努起唇輕應了一聲,但在自家主子面前反倒乖巧,口令一下,便乖乖地退到一旁。
  他聳了聳肩,不在乎地挑眉。「無妨。」
  陶傾嵐聞言如釋重負地漾開笑容。「公子人真好。」
  喬梓韌被她心無城府的純真反應怔了怔,他終於知道小丫鬟亟欲捍衛主子的真正原因了。
  上一刻她還惱他「隨口胡謅」的行為,下一刻她竟笑容滿面地讚他是好人?
  這小姑娘……純真無邪的性子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思及此,喬梓韌莫名的感到心頭有股讓他難以捕捉的情緒。
  回過心神,見姑娘仍杵在眼前,他淡蹙起眉:「天色晚了,你不回家嗎?」
  陶傾嵐明眸溜轉地思忖了會才漾開笑靨道:「我在想,要不要把我的寶甕拿到﹃集雅齋﹄請掌眼幫我瞧瞧……」
  思緒一頓,喬梓韌因為她突如其來的話,愕然地倒抽了口氣。「你要去﹃集雅齋﹄?」
  沒想到她腦中的思緒還在繞著「寶甕是贗品」的問題上打轉。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他的反應讓她大感不解。
  輕垂下眉,喬梓韌霍地驚覺,不知不覺中,他與姑娘周旋太長時間了。「沒什麼,我得走了。」
  聽聞他要走,陶傾嵐心底揚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一種讓她有些茫然、有些不捨的思緒。
  在他邁開腳步打算離開的瞬間,她突地揚聲問:「不知道公子府上何處?」
  喬梓韌怔了怔,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敞開笑,一雙笑彎的水眸染著笑意。「以後若我揀到新鮮的玩意兒,可以借你瞧瞧。」
  面對她毫無防備的赤子之心,喬梓韌一時語塞。
  久久得不到回應,陶傾嵐偏著螓首蹙起秀眉,表情有些困惑地問:「難道……你不願意同我做朋友嗎?」
  唉!糟糕,這是怎麼一回事?姑娘一露出這神態表情,便教人難以抗拒她的要求?他這是怎麼了?
  喬梓韌暗歎了口氣,為陷入這莫名的窘境感到啼笑皆非。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他神情有些僵硬地解釋。
  「那是什麼意思?」
  他神色微斂,酌量了好半刻也找不著話。「呃……我——」
  她仰著頭,水盈盈的雙眸同情地瞅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無家可歸嗎?」
  瞧他這一身落魄,難道他真如冬兒所言是個流落街頭的可憐人?思及此,她的心緊揪著,好難受。
  「呃……算是吧!」目前這狀況,實在不好向陌生人言明,他答得好心虛。
  心一抽,陶傾嵐油然而生的惻隱之心,瞬間氾濫成災。
  「天呀!你真可憐,我……真的好抱歉……」她在心裡暗暗自責,下一刻,已無法克制地掩面為他可憐的遭遇流下同情之淚。
  「我……不是——」見她為他哭得梨花帶雨,喬梓韌愣住,心中的罪惡感縱橫漫布。
  她淚眼婆娑地瞅著他,貼心地道:「沒關係,我懂的。」
  被當成流浪漢的喬梓韌心底歎聲連連,遇上這樣心無城府的善心姑娘,這下他真是百口莫辯。
  「喏!這些銀子給你。」
  冬兒瞪大著眼,早料到必然是這個結果。「小姐!你不能給他銀子吶!」
  無視在一旁又叫又跳的小丫鬟,陶傾嵐捉起他的大手,柔聲地道:「雖然沒多少銀子,但應該可以讓你湊合著過一陣子。」
  姑娘的手好軟,教他心頭五味雜陳。
  她善心的舉止讓喬梓韌欲哭無淚,他該感謝上蒼對他的仁慈嗎?
  就在這一刻,陶傾嵐握了握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水眸打量著他偉岸結實的男性體魄。
  喬梓韌被她打量的眸光瞧得發毛,總覺眼前的狀況有些……詭異。
  半晌,她眼睛一亮地興奮喊道:「對了,我缺個貼身小廝,不如你就來當我的貼身小廝吧!」
  他人高馬大、身強體壯,正好可以幫她搬重物,如此一來,冬兒也不會老嚷著被她虐待。
  光想到這一點,陶傾嵐唇邊的笑容益發燦爛。
  「貼身小廝?!」喬梓韌抓抓髮絲,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時,一直杵在一旁的小丫鬟,察覺到主子腦中轉的念頭,再也隱忍不住地嚷嚷。「小姐!你不能帶他回家。」
  「為什麼?你不也是這樣跟著我回家的嗎?」陶傾嵐側過瞼,茫然地問道。
  其實不止冬兒,府裡有好幾個奴僕、丫鬟全是因為她的善心才進府的。
  雖然陶老爺曾為此大發牢騷,但沒法兒,陶家就陶傾嵐這麼一個心肝寶貝兒,很多事情陶老爺多半是睜隻眼閉只眼由著她去。
  「那不一樣!」
  主子不似一般富家千金,對人一向和善,其中又以身世坎坷的可憐人,最能激發她柔軟的心田。
  為防陶家「僕」滿為患,陶老爺私底下叮囑過她,得好好看緊主子。
  「有什麼不一樣?」陶傾嵐蹙著眉,好生懊惱地瞅著眼前被她寵壞的小丫鬟。
  小丫鬟緊攢著眉,好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唔……我瞧起來比他善良。」
  聽著主僕倆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語,被晾在一旁的喬梓韌吐了口悶氣,忍不住想攬鏡自照一番。
  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形容他哩!
  整了整思緒,喬梓韌直接回拒姑娘腦袋瓜中的荒謬想法。「多謝姑娘的好意,我自有打算。」
  從喬家少爺到某戶千金的貼身小廝……這樣的轉變太遽,縱使姑娘坦率的笑顏有一種莫名蠱惑的力量,他卻不忘緊捉著腦中唯一的一絲理智。
  她清亮的眼珠眨了眨,充滿憐心地定定望著他。「你不用管冬兒怎麼想,我說你能跟我回家,你就能跟我回家。」
  喬梓韌沒搭腔,只是挑眉覷著袖口被她拽住的小手,考慮著該怎麼遏止眼前詭異的狀況。
  「小姐,你分明存心害我,要是讓老爺知道了這件事,非剝了我的皮不可。」小丫鬟可憐兮兮的皺著眉頭。
  陶傾嵐噗哧一笑。「我的好冬兒,你可別生氣,你瞧他身強體壯,往後咱們出門拾寶、做粗活、提重物全交由他,咱們半點力氣不用花,多好?」
  「不好、不好,我可以幫小姐的忙,小姐不需要壯丁!」太瞭解主子的怪癖,小丫鬟急忙開口。
  陶傾嵐咬著唇,幽幽地酌量。「我知道冬兒你能幹,但有個小廝幫忙總是方便些。」
  見主子心意已決,小丫鬟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同小丫鬟說完後,陶傾嵐微側著臉打量這個男人,心止不住地顫動。
  他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孤單迷惘,教陶傾嵐忍不住想將他擁入懷中,保護他、呵護他。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就安心留在我身邊幫忙,不用再過有一頓沒一頓的苦日子了。」陶傾嵐說得正義凜然,自認為她的提議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方法。
  喬梓韌深幽的眸子注視著她,被她這一廂情願的說法堵得無法開口。
  好半晌,他沒好氣地笑歎了一聲。「你……要我留在你身邊幫忙?」
  她頷了頷首,充滿善心的水眸儘是對他的憐憫,那眼神讓喬梓韌幾乎要以為,自己是流浪街頭的動物,獲得善心人士收養。
  「相信我,我不會虧待你,絕對會讓你吃得飽穿得暖,還有暖呼呼的被窩可以睡。」見他久久不搭腔,陶傾嵐偏著小腦袋,努力說服著。
  看著她可愛單純的模樣,喬梓韌雙眸中興味更濃。
  他有些好奇,像這樣的姑娘會有什麼「掌眼」的真本事,也想知道,那純真善良的性子裡,是否如她的笑容一樣真實美好。
  見天色愈來愈晚,她按捺不住地問:「怎麼樣?」
  「我……」他思忖著。
  他的話未盡,小丫鬟已氣得哇哇大叫地搶著道:「小姐,這不妥啊!」
  陶傾嵐淡淡一笑。「唉!難得找著合適的人選分擔你的工作,你竟然還不領情呀?」
  「您別折我的壽了,冬兒還想多活幾年。」小丫鬟翻了翻白眼,沒轍地咕噥了句。
  不理會小丫鬟的抱怨,她轉向喬梓韌天真的笑道:「對了,還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呢?」
  喬梓韌的思緒飄得極遠,被她忽地這麼一問,丈二金剛完全摸不著頭緒。「名字?」
  「是呀!知道你的名字我才好跟爹爹說,讓你留在我身邊幫忙做事。」她笑得好不燦爛。
  喬梓韌黑幽幽的雙眸直瞅著她認真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
  依現下這情勢看來,姑娘的話不是玩笑,她是真的想把他帶回家當貼身小廝。
  瞧他又噤了聲,陶傾嵐晶瑩清亮的眸子好生同情地緊瞅著他。「難道你沒名字嗎?」
  喬梓韌捏了捏眉心,長長歎了口氣。
  「別難過,我可以幫你起名字。」
  姑娘柔軟嬌膩的嗓音好溫柔,喬梓韌欲哭無淚道:「你不用幫我起名字。」
  陶傾嵐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清亮的眸底一片純真。
  怔然望著那張天真的臉龐,心驀地一動,那一瞬間,喬梓韌被她深深迷惑住,不禁開口道:「韌……」
  「韌?哪個字?怎麼寫?」
  「當然是傻楞楞的愣,二楞子的楞。」無力挽回劣勢,小丫鬟索性欺壓起眼前一身髒,卻受主子青睞且好運不斷的男子。
  「傻楞楞的楞,多奇怪。」陶傾嵐嘟著唇,沉思了好半晌。
  「唔……瞧他人高馬大,要不就喚他楞柱,如何?」
  大勢已去,小丫鬟已經無力同主子爭辯。「小姐別管那麼多了,咱們什麼時候才要回府呀?我累得腿都快斷了!」
  發現主僕二人無視他的存在,當街討論起他該起啥名,喬梓韌唇角微僵,頭痛得不知該做何反應。
  「那就把寶甕給楞柱。天色晚了,咱們若不趕緊回府,爹爹又要碎嘴了。」轉手將寶甕交給喬梓韌,愛笑的陶傾嵐揚唇宣佈。
  小丫鬟露出阿彌陀佛的慶幸表情。
  喬梓韌並未細聽兩人的對話,只覺這「楞柱」二字真是愚蠢到了極點。
  來不及辯駁,蠢到極點的新名字已拍板定案,回過神來,姑娘已將寶甕塞進他的懷裡。
  「捧好,別摔著了。」她朝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喬梓韌怔然回神,霍地發現他竟順從地朝著姑娘頷了頷首,彷彿……他真是她的小廝一般,那反應,自然至極。
  這樣的認知讓他有些詫異,但再回過頭想想,現下的他真的是「無家可歸」,若能跟著這麼個可人的主子,應該挺有意思的。
  發現他又頓住腳步,杵在原地出了神,陶傾嵐揚聲喚了喚。「楞柱,怎麼還愣在那裡呢?再晚了,爹爹一惱,說不準罰咱們不准用晚膳。」
  耳底落入那新名兒,喬梓韌微微一怔,心底著實彆扭得很,再一聽到有可能會落得沒飯可吃的淒涼慘狀,他無法接受地張大嘴巴。
  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他,從未餓過一飯一粥,此刻的狀況,實在詭譎得緊呀!
  走在暮色晚風下,他——喬家大少爺,在今日,竟莫名奇妙成為陶府千金的貼身小廝。
  
  陶府位在省城大街盡頭,鬧中取靜的府第以石牆作圍,秀木紫蔭伸出紅瓦簷,勾勒出一幅幽靜的情景。
  喬梓韌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府第,雙目環顧著四周,心思暗湧。
  依府第外觀看來,陶府在省城也該算是富裕之家,可讓他納悶的是,同住在省城,他卻從不知、也從未遇過陶府這位天真的千金。
  緣分這事說來也忒是奇怪。
  「我們在等什麼?」他回過神問。
  她壓低聲音說:「今兒個太晚了,所以先讓冬兒進去探探。」
  「探什麼?」他蹙起眉,完全猜不透姑娘腦中轉著什麼奇怪的思緒。
  陶傾嵐輕聲地說:「探爹爹知不知道咱們現下才回府,要不你和冬兒可得挨板子了。」
  挨板子?!喬梓韌聞言,剛毅的唇驀地抿成一線。
  長這麼大連父親都沒賞過他板子,他可不希望離家第一日就破了例,更何況賞他板子的還是……別人的爹。
  唉!一想到頭皮便不由得發麻。
  「你別擔心,我不會讓你第一天就挨板子的。」發現他陡然冷峻的神情,陶傾嵐柔聲安慰。
  喬梓韌垂眸瞥了她一眼,不禁無言以對,說實在,姑娘的保證讓人挺擔心的。
  「不怕有意外?」
  陶傾嵐轉了轉黑溜溜的眸子,酌量了好半刻才燦笑道:「不怕。」
  喬梓韌淡笑不語,直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想她玩那陽奉陰違的把戲已成為個中翹楚,且那柔美天真的模樣佔了極大的優勢。
  就算被拆穿,應該也無人會狠心苛責她吧!
  「所以你總是走……後門?」
  也不惱他總是唐突的問話,陶傾嵐微微一笑。「總是得扮扮乖,要不下回哪有機會可以出門。」
  聽著她坦白的回答,喬梓韌嘴角不自覺揚起微彎的笑弧。
  這時先進門察探狀況的小丫鬟氣喘吁吁地打斷他們的對話。「小姐、小姐,聽總管說正要用膳,咱們快走。」
  話一落,小丫鬟腳跟一轉,直拽著主子要往前廳的方向走去。
  陶傾嵐突地開口道:「冬兒,先別急。」
  小丫鬟蹙起眉,懊惱地定住腳步喃著。「小姐!遲了老爺又要罵人了。」
  「遲這麼會兒不礙事的。」她頓了頓,歪著頭綻著甜笑道:「你先領楞柱到﹃美人窩﹄旁的小樓歇下,晚些再差人把晚膳及衣裳送過去。」
  小丫鬟歎了一口氣,有些不甘心的說道:「知道了。」
  真不知這楞柱是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頭一天入府就瓜分主子對她的關愛,恨啊!
  「好冬兒!」陶傾嵐彎起紅唇,純真的甜笑在嬌顏上放肆綻開。
  見著主子的笑靨,小丫鬟心裡即使有什麼不甘心也全煙消雲散了。
  這等有趣的情景讓喬梓韌忍俊不住的噗哧笑了出來。「放心,我不會與她一般見識。」
  他識趣地順了她的心意。
  陶傾嵐滿意地頷首。「那我晚些再去找你。」
  他挑眉應允,若不是知道她無心機的性情,怕是要誤會她話裡的意思。
  「小姐你不能單獨去找楞柱!」
  相較於陶傾嵐的天真無知、不識人心險惡,小丫鬟顯得精明多了。
  「沒關係的。」柔聲安撫著小丫鬟後,她又道:「我一走,你可別欺負楞柱,知道嗎?」
  喬梓韌看著她為他打算的反應,莫名地,心頭浮上了一點欣喜。
  或許她對他的關切,只是出於一顆待人柔軟的善心,但不知為何,心裡竟湧出一股暖暖熱流。
  小丫鬟無力地翻了翻眼。「小姐!」
  放眼天下,看來只有她家主子會擔心自家奴僕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她真不知跟在主子身邊是幸抑或不幸。
  「有什麼話晚些再說,我要走了。」沒心思聽小丫鬟的抱怨,她提起裙擺,加快腳步往前廳步去。
  隨著她漸沒入暗夜中的嬌小身影,喬梓韌越覺她甜美可人。
  或許留在陶府的這段期間,他會有不同以往的有趣日子吧!

第三章
  隨著小丫鬟穿過曲折迴廊、月洞,這一路亭台廊榭、假山水池,綴以古樹名木的景色,讓喬梓韌強烈感受陶府古樸典雅的雅致氣息。
  待小丫鬟的腳步在一間小閣前落定時,她雙眸犀利地回身盯著他。「到了。」
  在無數個迴廊盡頭,有一扇半月拱門,拱門外接連著一處清幽的獨立院落。
  「我住在這裡?」佯裝不懂小丫鬟眸光中的銳利,喬梓韌笑嘻嘻地問。
  也不知是陶家的奴才皆如此,又或者是他備受禮遇?
  院落有一小閣與大閣,兩閣間縱接一長廊,樑柱門窗及簷口椽頭都繪有彩畫,院內花木扶疏、幽雅宜人,若真是奴僕居處,未免太顯奢侈。
  小丫鬟沒給他答案,開門見山便道:「我不知道你打哪來,也不要以為你比我高、比我壯,我就得懼你。一進了陶府,成了陶府的奴才,就得遵從主僕有別的觀念,以後跟在小姐身邊不准看小姐、更不准碰小姐,知不知道?」
  迎向小丫鬟凶巴巴的模樣,喬梓韌乖乖地頷首:「是,我知道。」
  進陶府他只是覺得好玩,這期間不過三、五天光景,他沒必要與這小丫鬟過不去。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這八個字你最好謹記在心,若讓我發現你打小姐的主意,我一定挖了你的眼珠子、切了你的大耳朵,知不知道!」
  「是。」喬梓韌露出膽顫心驚的表情,苦苦暗歎,她都這麼撂下狠話了,他能不聽嗎?
  小丫鬟見他還算識趣,領著他進入屋子裡。「你的屋子在小姐的﹃美人窩﹄旁邊,平時小姐若有吩咐就隨小姐出門;若沒吩咐,你就守著,別讓賊人進閣裡,知道嗎?」
  以往這些工作都是落在護院通福的身上,現下多了這楞柱,正巧順水推舟給他這差事。
  雖然主子的寶物在平常人眼底只是一堆破銅爛鐵、碎瓦爛罐。
  但……只要是主子珍視的寶物,陶府的奴才便有義務誓死捍衛的責任。
  「美人窩?是什麼?」
  「美人窩是小姐專放寶物的地方。」小丫鬟加重語氣,刻意彰顯「美人窩」的重要性。
  寶物?喬梓韌一愕,好半晌才問:「小姐的寶甕,跟美人窩裡的寶物是同一等級嗎?」
  若是如此,那「美人窩」不就等於「破銅爛鐵窩」……思及此,喬梓韌打了個哆嗦。
  小丫鬟瞪了他一眼道:「這些事你不用過問。」
  他興趣不大地聳肩。「知道。」
  「屋子裡有幾套乾淨的衣裳,等一會兒你自個到小院外的古井打水淨身,別讓小姐瞧見你一身髒兮兮的模樣。」
  「由古井打水?」想著井裡覆著薄冰的水,喬梓韌不自覺又打了個冷顫。
  即便他擁有強健的體魄,但也不想在天寒地凍中用冰水淨身。
  「要不要差人幫你燒好熱水,讓你沐浴更衣?」小丫鬟皮笑肉不笑地冷著聲反問。
  「這倒不必。」喬梓韌退而求其次。「我可以自己燒熱水。」
  「楞柱,做人要知福、惜福。」
  洗個熱水澡的要求有這麼過分嗎?喬梓韌怔了怔,剛毅的臉部線條繃得比石頭還硬。
  瞧他緊張的模樣,小丫鬟露出得意的笑。「呿!我同你說笑的,柴火、爐子、水盆就擱在院子外,想怎麼用全隨你。」
  喬梓韌恍然大悟,卻也懶得跟她計較。
  交代完事項、惡整完新到的奴才後,小丫鬟問:「沒事了吧!」
  喬梓韌打量著這間屋子,隨口問:「那之前住在這屋子裡的人呢?」
  屋子裡的東西如此齊備,該是有人住過才是。
  「吳師傅回鄉養老。」小丫鬟蹙起眉,似乎開始嫌惡他的問題太多。
  他淡應了聲。
  小丫鬟繼續道:「晚些會有人領你到後堂的下人房用膳,其餘的,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有勞冬兒大姐。」他有禮道。
  惱怒地瞥了他文謅謅的模樣,小丫鬟瞪了他一眼。「不用同我耍嘴皮子,不學好還油嘴滑舌,況且……你瞧起來比我還老。」
  喬梓韌見她氣結模樣,不禁失笑。
  「真要被你給氣死了!」小丫鬟悻悻然瞪了他一眼後,才氣呼呼地拂袖離開。
  這一刻他才恍然頓悟,由古至今,姑娘家在乎的總是那麼一回事。
  他倒挺想知道,今兒個同他說話的若是陶傾嵐,她會有什麼反應。
  小丫鬟離開後,喬梓韌到屋外的古井打水。
  入了夜,天寒得徹底,打起的水如他所想,覆著一層薄薄冰霜。
  他深吸了口氣,十指穿透極其寒凍的水,捧水洗了把臉後,打了個冷顫。
  那清心醒腦的冷意讓他斷了逞一時之勇的念頭。
  想通後,他費了些時間生火、燒水。
  以往這粗活有下人做,他雖非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卻也沒多大本事能應付這些生活瑣事。
  為自己梳理完畢後,他直接倒向床榻。
  唉!看來要放棄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生活,著實有些困難。
  喬梓韌暗自想著,沒料及一沾枕,也顧不得尚未填飽的肚子,疲憊的思緒已將昏昏沉沉的他領至茫然之境。
  
  當陶傾嵐推開房門,眼底映入的便是喬梓韌躺在榻上動也不動的模樣。
  屋裡的光線不明,燈焰兒幽幽地發出如豆般的微弱光線,帶出屋裡過度沉謐的氣氛。
  陶傾嵐放下手中的食籃,憂心地喚了喚。「楞柱?」
  接連喊了幾句,都得不到他的半點回應,她的腳步遂朝他挪移而去。
  待腳步站定,耳底落入他穩定而沉徐的呼吸時,她怔了怔——原來是睡著了?
  陶傾嵐暗笑自個兒愛胡思亂想的腦袋瓜。
  「楞柱,起來用膳了。」陶傾嵐伸手搖了搖他寬厚的肩頭,柔聲開口的那一瞬間,她的視線定在他散落於胸口仍淌著水的髮絲之上。
  老天爺!他沒擦乾頭髮嗎?這麼下去,說不準會染上風寒的。
  思及此,陶傾嵐揚高了聲調並伸手推他。「楞柱,起來!起來!」
  在她的努力之下,喬梓韌終於張開眼盯著她。
  思緒尚未回籠,他那雙茫然的幽眸,怔然鎖住眼前那一張精緻、嬌俏的美麗面容。
  「你是誰?」他蹙起濃眉,睡眼矇矓地辨不清此刻是真是幻。
  陶傾嵐愣了愣,因為他緊盯的目光漾出一抹無奈的、淺淺的微笑。「你睡傻了嗎?我是陶傾嵐,是你的主子呀!」
  喬梓韌直直瞅著她,當她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耳邊時,昏沉的記憶才慢半拍地被喚醒。
  他幾乎忘了,他已經任陶家千金一廂情願地讓他成為她的貼身小廝。
  「楞柱就是楞柱,一定是累昏、餓傻了。」她笑盈盈瞅著他,再一次用她天真且單純的心思解讀一切。
  眼底映入她甜美的笑容,他腦袋還有些混亂不清。「我……不小心睡著了。」
  陶傾嵐不以為意地溫柔笑道:「沒關係,不過下回別再這樣了,染上風寒可不好。」
  「嗯!」他輕應了聲,總覺得陶傾嵐對他過於關心了。
  她對他溫柔呵護的感覺,讓他再度覺得自己像是……流落街頭的動物。
  這個認知讓他皺起濃眉,不知怎地,他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失落與……挫敗。
  「你一定餓了吧!我們先把頭髮擦乾再吃東西。」陶傾嵐順手拿起擱在一旁的棉布,幫他擦乾仍淌著水的黑髮。
  當她那雙小手忙碌地為他擦乾頭髮時,喬梓韌尷尬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儼然,在陶傾嵐眼底沒有男女有別的世俗想法,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依她單純的心思,任何人在她眼裡看來,皆無性別可言。
  她眼裡的他,會不會只是一隻流落街頭的小公狗?
  思及此,喬梓韌哭笑不得之餘,被她柔軟的小手搗得心猿意馬。
  當她柔嫩的小手不經意掠過他的鎖骨、肩頭時,由她掌心漫開的酥麻感,往四肢百骸裡奔竄。
  可惜他不是小公狗,他可是正常的男子呀!
  當她身上馨香的氣息不經意鑽入鼻息時,他的呼吸益發濁重,心底潛藏的獸性高漲。
  為防自己會克制不住,衝動地將她撲倒在床榻上,他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啞聲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不惱他逾越的動作,陶傾嵐輕顰著眉,詫異的低呼了一聲。「真糟,瞧你嗓子都啞了。」
  呃?喬梓韌渾身一震地瞅著她,幾乎要跟不上她的反應。
  「為什麼這樣看我?」她停下動作,不解地輕眨著水眸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他掐了掐眉心,一時無語。「沒事。」
  「沒有不舒服?」她憂心地問。
  「放心!我身強體壯,不會那麼容易就染上風寒。」喬梓韌定了心神,沒好氣地保證。
  迎向他俊朗好看的笑臉,陶傾嵐揚了揚唇,再一次為自己的好眼光感到驕傲。
  瞧這楞柱,他不只臉好看,全身上下都好看。
  他方正剛毅的清俊輪廓,配上高大結實的身形,皆給人一種踏實穩重的感覺。
  這般模樣與身上渾然天成的氣勢,實在不像一個小廝該有的氣質。
  他有一張足可讓每個女子芳心悸動的男性面容,若把他當寶物賣了,應該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吧!她想。
  發現她的視線過分專注在他身上,喬梓韌瞇著眸,小心翼翼地問:「小姐在想什麼?」
  她的注視竟詭異地使他心中泛起一陣輕顫,好似他是她的所有物,可以任她處置一般。
  「沒事。」陶傾嵐飛快的否認。
  喬梓韌濃眉略挑,似在思索她話裡的真實性。
  在他銳利眸光的注視下,陶傾嵐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至於,因何而亂、因何不安,她還沒理出個所以然來。
  但讓她感到驕傲的是,她又尋著了個寶貝——楞柱。
  瞧他人高馬大,日後應該可以幫她多搬些寶物回「美人窩」,為她的「拾寶」工作多添些效率。
  所以嘍!在他還可以幫她扛寶物時,她才捨不得把他讓給別人呢!
  陶傾嵐愈想心裡愈是欣喜地為他布菜。「頭髮若擦乾就快點來吃東西,今天的晚膳,我全都幫你留了一份。」
  她輕柔的嗓音裡,有著純粹的關懷,純真甜美的眼波流轉間,讓人瞧不出她有半點心機。
  陶傾嵐把各式各樣的食物從食籃中取出。「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所以幫你全留了一些。」
  看著眼前豐盛的菜餚隨著她的語句逐一增加,喬梓韌詫異地直想發笑。
  呃……主子伺候奴才……這一刻實在詭譎得緊,但對陶傾嵐而言,這一切有如家常便飯。
  腦中的疑惑並未困擾他太久,只因眼前的食物早已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飢腸轆轆的感覺更盛。
  他坐定位,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了起來。
  陶傾嵐看著他努力扒飯卻仍顯優雅的舉止,她突如其來地問:「楞柱,你為何會變得如此落魄?」
  聞聲,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怔怔望著她,刻意來個一問三不知。「小姐,這油雞肉滑、皮嫩,真好吃!」
  陶傾嵐瞅著他,聽著他徐緩的語調落入耳底,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唉!陶傾嵐呀、陶傾嵐!你真壞,什麼話不說,偏挑這讓人傷心的事來問呢!
  靜默了會,她柔聲道:「好吃你就多吃一些,晚些才有氣力陪我進美人窩。」
  她心緒轉換得好快,喬梓韌完全捉不準她腦袋瓜裡的想法,蹙眉問:「這麼晚進美人窩做啥?」
  雖然「美人窩」與他所住的小屋僅一步之距,他還是不懂她的打算有何用意。
  「你……不想陪我去嗎?」陶傾嵐輕聲問,水澈眸波間有一股讓人心生憐惜的清純稚氣。
  迎向那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可人面容,喬梓韌竟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用完膳後,陶傾嵐便拉著他走進美人窩。
  「你說這間雅閣裡頭的東西,全是你的收藏?」抬頭望著以率性筆法寫著「美人窩」三字的藏物閣,喬梓韌問道。
  陶傾嵐掩不住滿臉興奮,眼睛瞇成兩道彎兒,心無城府地衝著他笑。「是呀!我領你來瞧瞧,讓你早些熟悉、熟悉環境,日後你要查備也方便些。」
  他挑起濃眉,黑眸中閃過詫異。「查備?」
  她點了點頭:「這些年我拾到不少古玩,之前管理美人窩的吳師傅還幫這兒做了規畫,好讓來買古物的人可以盡情瀏覽,買到他們想買的古物。」
  瞧她說得這般專業,喬梓韌還真有些好奇這天真的陶傾嵐,到底能收藏多少「寶貝」。
  「可惜吳師傅年紀大了,沒法幫我處理大型寶物。」
  「大型寶物?」
  頓時,喬梓韌剛毅的俊臉黑了三分,他無法想像她與小丫鬟是怎麼把東西扛回「美人窩」的。
  陶傾嵐一打開上了鎖的門,回過身便把鑰匙遞給他。「喏,以後這副鑰匙就歸你保管。」
  柔嫩的小手扣握住他的厚掌,眼神卻慎重無比。
  「歸我保管?」幽眸落在彼此差距極大的手上,喬梓韌不解地挑高眉,訝異她對他的信任。
  將鑰匙交給他後,她抽回手,眸子裡掠過一絲迷惑與……小小的詫異。
  楞柱的手好暖、好熱……思及此,陶傾嵐陡地感到臉上浮上一抹紅暈。
  她不懂,怎麼心頭會無端冒出亂七八糟的感覺?她的臉究竟在紅個什麼勁啊?
  「小姐!」瞧那總是帶笑的臉兒有幾分恍惚,他低喚了聲。
  陶傾嵐回過神,甩了甩頭把腦中奇怪的思緒甩掉。「因為你是我的貼身小廝,所以我才賦予你此一重責大任。」她理所當然地開口。
  喬梓韌略頓,不知還能說什麼?
  這時「美人窩」的門扇隨著陶傾嵐的手勢,應聲而開。
  看著眼前偌大的空間,他歎為觀止地睜大了眼。
  「美人窩」裡的空間一分為二,左方堆著一堆黑不隆咚的東西,壓根瞧不出是啥玩意兒的莫名器具與雜物。
  右方擱著是已清洗、擦拭過的「寶物」,層層疊疊佔據著整屋子的空間。
  基本上左右兩方瞧來並無太大的差別,若不仔細看,絕對會被視為垃圾堆。
  看來他小覷了陶傾嵐亂揀東西的能力,但垃圾變成「寶物」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他得好好審視。
  不可否認,這讓陶傾嵐引以為傲的「美人窩」,在他眼裡看來,像……「垃圾窩」。
  似察覺到他心裡的想法,陶傾嵐習以為常地道:「就算這些雜物非珍奇古物,但稍加整理,有些東西真的可以賣出挺不錯的價格。」
  他挑了挑眉,不禁懷疑起她可以化腐朽為神奇,讓破銅爛鐵變成「黃金」的本事。
  只是,他不忍惹她傷心,在欲開口應和的那一瞬間,卻見一隻陶瓶突然滾至陶傾嵐腳前——
  他凜起眉,在陶傾嵐欲往前踏出腳步時,早一步由後攬住她纖柔的腰肢。
  「小心!」
  霍地,腰間一緊,她感覺男子溫和卻強大的力量穩住她的身軀,男性的體溫透過布料熨貼在她身上,親密地讓她意識到男女有別的界線。
  心猛地一凜,她微啟著粉唇喃著。「楞柱……」
  喬梓韌驚覺自己逾越的舉止,連忙鬆開手。「對、對不住,我怕小姐摔倒,所以冒犯了。」
  她的腳步原本就不穩,喬梓韌這突如其來的鬆手,更讓她的身子失去平衡,踉蹌了下。
  「站穩了。」這一次喬梓韌不敢唐突,雙手直接落在她的纖肩上,穩住她的腳步。
  「呼!嚇死我了!」她大大鬆了一口氣,忘卻方才兩人間過分親密的接觸,完全沒注意到他眸底一閃而逝的詫異。
  喬梓韌睇著她,深覺陶傾嵐還真是與眾不同。
  若是一般姑娘遇見方纔那狀況,鐵定會以羞澀、謹守男女有別的禮教規範,大發嬌嗔一番。
  而她不同,只是傻呼呼地朝他敞開一個可人的笑容。
  是她真不懂情愛,又或者是這些道德禮教,皆不存在於她單純的性子裡?忽然間,喬梓韌對眼前單純、可愛的小女人起了莫大興致。
  見他瞬也不瞬的瞅著她,陶傾嵐美麗的雙眸不解地眨啊眨。「楞柱,你怎麼了嗎?」
  「我好像發現了一樣寶物。」深幽的眸子注視著她,喬梓韌意味深長地徐緩開口。

第四章
  喬梓韌的話讓她目瞪口呆,心跳突然加快。「寶物?」
  瞧她眼兒陡地發亮、嫩頰紅撲撲的興奮模樣,喬梓韌的心咚地一撞,一瞬間,有些暈眩。
  暗暗深吸口氣,他敷衍地轉移話題。「這陶罐……好像不錯。」
  陶傾嵐聞言,有著尋著知音的喜悅,清亮的甜嗓萬分激動地揚高了幾分。「楞柱!」
  看著她一臉期待的熱切眼神,喬梓韌沒好氣地開口。「小姐不需要這麼大聲喚我,我沒聾。」
  他調侃的語氣讓陶傾嵐尷尬地露出笑容,即便如此,她仍不忘要說出心裡的想法:「你真有天分!」
  雖尚未到「集雅齋」證明他說寶甕是贗品的事情,但陶傾嵐直覺地認為,她的楞柱應該與她一樣,對古物擁有極高的敏銳度。
  現下她整個人散發出興奮的光采,心裡有股衝動,想同他聊聊手中的寶物。
  看著她誇張的反應,喬梓韌語氣裡有一絲玩笑與戲謔。    「小姐,那可是我瞎說的。」
  「不管是不是瞎說,至少你蒙對了。」陶傾嵐熱切地拉著他厚實的大手,往二樓雅閣的石階坐下。
  喬梓韌傻眼地任她拉著,再一次確信,陶傾嵐果真少了大家閨秀的矜持,卻也因為如此,更加讓人深刻體會她坦白而直率的心思。
  她瑩白的臉蛋和微啟的紅唇使他的心跳又亂了一拍。
  下意識扯了扯領口,莫名的燥熱,讓他急著吸取更多新鮮空氣,藉以緩和……想吻她的衝動。
  「楞柱,你在惱些什麼?」發現他剛毅的側臉繃得又緊又硬,陶傾嵐偏著頭,不解地睨了他一眼。
  他一震,驚覺腦中浮現的意念,暗自斥喝心裡欲輕薄姑娘粉唇的卑鄙念頭。
  若是讓冬兒小丫鬟知道,定會挖了他的眼、撕了他的嘴吧!
  「沒事。」在她面前,他總是睜眼說瞎話。
  不以為意地坐定,她軟嫩的小手鬆開他的大手,突然問道:「楞柱,你讀過搜古圖嗎?」
  喬梓韌擰起濃眉,直覺地否認到底。
  只是他還未開口,陶傾嵐好生苦惱的話語早一步落入他的耳底。「瞧我問什麼傻話,一般人是不會看這書的。」
  她自責地輕咬下唇,甜美的臉龐顯得悶悶的。
  搜古圖是一本專門記載歷代摹繪古器物的圖本,書裡記有鼎、瓶、壺、斝、觚等器物尺寸、名稱,若非對歷代古器物有濃厚興趣之人,絕不會看這種書。
  「你讀過?」他有些訝異地開口,怎麼也沒想到她不只對「拾寶」有興趣,還特地看了搜古圖以增長見識。
  她頜了頜首,恢復輕快的語氣。「大家以為我是亂無章法的東揀西揀,其實我可是下過功夫的;爹爹原本不懂,但在我幾次出高價賣出拾回的寶物後,才對我刮目相看,且大讚我是經商奇才,繼而為我建了美人窩。」
  唇角微微揚起一笑,喬梓韌幾乎可以想像陶老爺頭痛的模樣。
  「人常言書中自有黃金屋,原來小姐的美人窩裡,也藏著黃金哪。」他頓了一頓,沉然的嗓音發出由衷的讚賞。
  陶傾嵐被他有趣的論調給逗得笑花頻綻,置在膝上的十根蔥白玉指,有意無意地撫著手中造型精美的蓮辦白瓷罐。
  想來她的楞柱小廝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傻呼呼,若加以調教,說不準真會脫胎換骨。
  笑意漸歇,她忽地轉換話題。「你別瞧這白瓷罐瓶身顏色乳濁,它可是擁有百年歷史的佳品。」
  他回過神看著她手中的白瓷罐,緩緩點頭。
  其軸色雖呈乳白,但當中仍有乳濁的淡青色,若依瓷身推斷燒造技術,陶傾嵐手中的白瓷罐應該出自邢窯,喬梓韌心中暗想。
  「小姐是怎麼找到它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幾個月前我認讒了一個大娘,她與我一樣愛亂揀東西,可惜眼光沒我好,所以她不要的全讓我給帶回來了。」
  她的答案還真讓喬梓韌咋舌。「小姐若再這麼好運下去,說不準日後會成為全中原最有錢的姑娘。」
  陶傾嵐瞠大美眸,接著笑出聲來。「呵呵!方纔我讓你喝甜湯了嗎?怎麼嘴巴變甜了?」
  她側眸瞅著他,清亮的眼兒因為笑意彎成兩眉新月。
  聽著她銀鈴般的笑聲沁人心扉,喬梓韌也不自覺跟著她揚起唇笑開了。
  跟她在一起,他的思緒似乎也跟著變得單純。
  「我只是實話實說。」他倚著石階,把手臂交握在腦袋後方,伸直了雙腿,閒適的語調有幾分漫不經心,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陶傾嵐抬頭看著月光從窗扉灑落,她起身撫了撫裙。「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咱們明兒個還得出門。」
  他頓了頓,語氣有絲緊繃。「上哪?」
  她酌量了會才道:「李大娘那兒還有一隻大缸。」
  大缸!喬梓韌苦笑,他這貼身小廝還真是名副其實的苦力。
  「你甭惱,大缸不大。」打量著他高大結實的強壯身軀,陶傾嵐眸底閃著俏皮的笑。
  看透陶傾嵐的打算,喬梓韌相信,明日開始,他將被「物盡其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強健的體魄實至名歸,絕對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病雞。
  「我可以幫上小姐的忙。」他強調。
  「我知道。」她回以他一抹十分甜美的燦笑。
  當眼底映入她笑容的那一瞬間,喬梓韌恍然驚覺,他的心跳竟因為她的笑,驟然失了控。
  驀地,喬梓韌有種「不祥」的預感。
  幾時失心、因何失心,已無跡可尋,他只知道,陶傾嵐的溫柔、單純,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深深吸引了他的視線。
  雖然有些荒唐,但他真的覺得,或許他會像「烽火戲諸侯」來博取褒姒一笑的周幽王一樣,做盡傻事,只為圖佳人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要她!
  這輩子除了毅然出走的決定外,或許再也沒有比驚覺他對她的喜愛,來得更加篤定而欣然。
  「那……晚安嘍!」暗暗打量著他心思不定的模樣,陶傾嵐抬起頭,溫柔地笑道。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楞柱不像一般奴才。
  他話不多、脾氣好,卻也虛幻地讓她難以捉摸,不過無妨,她有的是時間可以好好瞭解他。
  「我送小姐回房。」
  他想,一個稱職的奴才有義務保護主子的安全,尤其是像陶傾嵐這般可人的主子,更需要好生保護著。
  「我可以自己回房,你早點歇下吧!」
  雖然他的提議讓她感動,但思及早些時候他臉上疲憊的模樣,陶傾嵐還是不忍在這時辰支使他。
  「我要送小姐回房!」他的口氣是無比認真、嚴肅。
  許是他體形太過高大,以致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霸氣,陶傾嵐圓睜著眸,瞅著他。「楞柱……」
  「保護小姐是我的責任。」
  他的堅定讓她不自覺頷了頷首,心裡甜甜的。
  雞鳴劃破晨曦,初陽露臉,大地瞬間放明。
  砰、砰!當規律的敲門聲,極有耐性地在寂靜的清晨迴響時,喬梓韌暗咒了一聲。「吵死了!」
  若讓他知道是哪個下人不知分寸擾人清夢,待他起身後,定會好好「處理」一番。
  喬梓韌的心思方掠過,敲門聲卻霍地如願停止,他敞出一抹滿足的笑,繼續蒙頭大睡。
  不消半刻,一抹柔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楞柱,起床嘍!」
  見被窩裡的人沒反應,略揚的柔嗓再次逸出。「楞柱,起床嘍!」
  他蹙眉,睡意朦朧的思緒,被那近在咫尺的柔嗓,緩緩勾起回憶。
  那聲音他認得—是他那可人的主子溫柔的輕喚。
  見他賴床不起,陶傾嵐似笑非笑,傾身在他耳畔幽怨道:「你再不起床,我就和冬兒自個兒出門嘍!」
  不想當陶傾嵐心中無用的小廝,喬梓韌愕然地睜開眼,掀開被子。「我、我起來了!」
  他陡然坐起身,讓傾身貼近他的陶傾嵐不期然地與他四眼相凝——
  女子俏麗的面容近在眼前,獨有的馨香隨著兩人的呼吸相互交錯,霍地,喬梓韌頓時覺得口乾舌燥,遐思張狂地敦他的氣息陡地粗重了起來。
  不識喬梓韌動情的模樣,她拍拍胸口,忍不住抱怨。「楞柱,你嚇到我了。」
  心思單純的她完全沒有發覺,男子深幽的黑眸因為兩人的貼近,閃著如火般的熾熱。
  喬梓韌看她毫無防備的眸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時時算計著如何撲倒白兔的惡狼。
  感覺有些窩囊,或許他該好好調教她,何謂情愛、何謂怦然心動。
  「我沒想到小姐會直接進我的房。」拋開懊惱的思緒,他沒好氣的開口。
  語落的那一瞬間他不由得想起,在他之前,陶傾嵐給予所有奴僕的愛與包容,是不是與給他的一般多。
  至於一個姑娘家不該與男人單獨共處一室的忌諱,想必對陶傾嵐而言,並不具任何意義。
  「因為你都沒回我話。」她嘟起紅唇,語氣有些惱。
  「對不住,我睡昏頭了。」
  陶傾嵐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萬分可愛地偏著頭問:「那你還有精神同我出門嗎?」
  她這句話一問出口,讓喬梓韌感到啼笑皆非,思緒有些錯亂。
  這似乎不是一個主子該對奴才說的話,他幾乎要以為他才是主子,而陶傾嵐是他的貼身丫鬟。
  而她的性子,似乎對不愉快的事不會留在腦海太久。
  對於她過度單純的美好,他還真不知該笑或該哭。
  「我馬上好。」
  喬梓韌暗歎了口氣,飛快地下榻梳洗,即便陶傾嵐單純的心思百無禁忌,他也不想惹人非議。
  事實證明,喬梓韌的顧忌是對的。
  當他梳洗完,正準備與陶傾嵐一同出門時,突然出現在「美人窩」的陶老爺,讓他愕然倒抽了口氣。
  他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見到陶家老爺。
  「爹,今兒個好早。」
  雖然有些多餘,但陶老爺還是蹙眉問道:「他是誰?」
  「楞柱。」陶傾嵐毫不吝嗇地朝著爹爹扯開了一抹如陽光般燦爛的甜笑。
  「老爺早。」再笨的人都知道此刻該說什麼,喬梓韌暗暗捏了把冷汗,識趣地扮起稱職的奴才。
  陶老爺挑眉,凌厲的眸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眼前高大俊朗、氣宇軒昂的……奴才。
  「新入府的?」
  陶傾嵐用力點了點頭。「楞柱好可憐的,他無家可歸,剛好女兒身邊缺個身強體壯的小廝,所以就把他帶回府了。」
  瞥了眼天真可愛、少根筋的女兒,陶老爺神色一僵。
  真是頭痛!在他看來,最危險的人就是「身強體壯」的年輕人了,他的女兒可是黃花閨女啊!
  「你打哪來?姓啥叫啥?為什麼會無家可歸?」陶老爺趨身向前,瞇著眼仔細端詳著他。
  面對陶老爺連珠炮般的問題,喬梓韌頓時張口結舌。「我……」
  「爹啊!您別急,我還有好重要的事得辦,有什麼話,晚些再問,好嗎?」小臉一沉,陶傾嵐解救了他的窘境。
  「又要出門拾寶?」他的語氣裡有寵溺與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嗯!」陶傾嵐毫不遲疑地用力點了一下頭。「所以楞柱就派上用場了。」
  伸出柔荑主動握住喬梓韌的手,她笑得甜滋滋地同爹爹說道。
  她綿柔的掌心好軟、好嫩,偏在陶老爺深沉冶凜的眸光下,喬梓韌壓根沒心思感受,只是不著痕跡地放開主子的玉手,不敢逾越。
  他很愛她碰他手的感覺,但可不想因為不知好歹,眷戀姑娘柔荑的觸感,而與自己的雙手永別。
  陶老爺走向他,朗聲拍著他的肩頭吩咐道:「好好看著小姐,如果小姐少一根寒毛,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陶老爺的嗓音聽來溫和,雖像玩笑,但落入耳底的感覺卻與落在他肩頭的力道一樣,警示意味十足,逼得他腦門發麻,不敢不從。
  「老爺放心,奴才會謹守本分,保護小姐。」
  這一句話是他的真心話,因此聽起來誠意十足。
  見爹爹叨絮未盡,陶傾嵐美眸含瞠地開口。「爹,別碎嘴了,活像個愛操心的老頭子,再同你瞎扯下去,時辰都晚了。」
  說起拾寶,女兒幾乎忘了她還有個極寵她的老爹。
  陶老爺瞇起眼,瞪了她許久。「也罷!去吧!別太晚回府。」
  「謝謝爹。」她趕緊拉著喬梓韌出府。
  確定兩人走遠後,陶老爺冷冷地揚聲喚道:「暮,跟著小姐。」
  倏地,一抹由屋簷掠下的墨色身影悧落地落在陶老爺面前,抱拳領命。
  「順便查查那楞柱的來歷。」
  寡言護衛聞言頷首,倏地翻身躍過花牆。
  對著護衛離去的背影,陶老爺煩躁地在心裡歎了口氣。
  就這麼一個天真活潑、心思單純的千金,若不派人暗中保護,他能不擔心嗎?
  喬梓韌陪著陶傾嵐走出了陶府,走進大街後他們拐進一條暗巷裡,喑巷兩旁皆為高牆,教人壓根瞧不出前方是否還有路。
  他目光深幽地打量著四周。「以前就你和冬兒兩人一起出門嗎?」
  這小巷愈走愈偏僻,她們沒遇上惡人,還真是奇跡。
  「是呀!李大娘家我們去過幾回,熟得很,這巷子雖暗了些,但可是捷徑。」
  看著她心無城府的笑容,喬梓韌再次被她可愛的模樣所吸引,這世間很少像她這樣無憂無慮的性情吧!
  「以後沒有我陪,一個人別走這種暗巷。」他神色凝重地開口。
  沒來由地,陶傾嵐因為他的話,平靜的心湖泛開喜悅的漣漪。
  她抬頭迎向他幽深的黑眸,忽地展顏一笑。「楞柱在擔心我,對嗎?」
  他不假思索地頡首。
  「只要你一直陪著我,我就不會是一個人。」她說得好自然,是出自真心的期盼。
  縱使明白她的話無關情愛,伹強烈的興奮感讓他胸口驀然一熱地允諾。「我會一直陪著小姐。」
  她露出柔軟甜笑。「不可以反悔唷!」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總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力量,她喜歡有他在身邊的感覺。
  「不會。」
  她頓下腳步,伸出手勾住他粗粗的長指,稚氣地晃了晃彼此相拙住的手。「小指勾小指,反悔最無恥,轉一圈打個封箴,要你不忘、不忘!」
  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喬梓韌怔了怔。
  他從五歲起就不信這小孩子的玩意兒,這一回,看著她俏皮可人的模樣,他微微眩惑地配合著。
  陶傾嵐甜甜說完,鬆開他的指,忽地跳呀跳地,拚命踮高著腳想捏捏他挺直的鼻樑,要他不忘,不忘。
  無奈喬梓韌太高,跳了幾次,她只能對著他俊挺的鼻樑現出微惱的麥情。
  喬梓韌怔怔出神的思維只落在姑娘可愛的臉龐,壓根沒心思理會,她努力在原地跳動的原因。
  下一瞬回過神,是鼻間吃痛的感覺喚回他的思緒。
  「嗚……小姐為什麼捏我的鼻子!」他搗著鼻,痛苦地抗議。
  「要你不忘、不忘嘛!」陶傾嵐皺了皺俏鼻,沒半點反省意思地衝著他大笑。
  喬梓韌瞇起眼,緩緩朝她逼近。
  「你、你、你要做什麼?」小手心虛地搗住自己的鼻子,她賴皮的嚷著。
  「要你不忘、不忘嘛!」喬梓韌挑眉,一字不漏地抄襲她的話。
  他往前朝她貼近一點、她就退一點;他向前走一步、她就退一步。
  她愕然一驚。「不公平!」
  他們的身高懸殊,為了捏他的鼻子,她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
  再怎麼樣,她的力道或許只像蜻蜓點水。
  他可不同,人高手長、力氣大,若讓他得逞,她的鼻子不被擰掉才怪。
  思及此,她三步並做兩步,倉皇逃離。
  不管他此刻的行為有多幼稚,喬梓韌存心逗她。「光讓我記著卻不讓你記著,打封箴有什麼意義。」
  見他心意甚堅,陶傾嵐急忙地加快腳步,仍是比不過他的長腿,待她回過神,喬梓韌已不動如山地杵在她面前。
  陶傾嵐一個緊張,不聽話的腿兒打了個踉蹌,直接撞進男人結實的懷裡——
  頓時,她身體柔軟的曲線壓在男子結實俐落的胸前,小手貼在他如擂鼓般跳動的胸口,軟嫩的唇瓣則貼在男子剛毅的下顎。
  陶傾嵐扇著墨睫,極近、極近地瞧著他滾動的喉結,地微啟唇,粉唇輕頭,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發現自己動不了。
  朦朧間,有股過分親暱的感覺在兩人間蔓延著。
  陶傾嵐聞著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氣息,赫然發現,她有些暈眩,心裡充斥一股好詭異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陶傾嵐出聲喚了喚。「楞柱……」
  突然改變的氛圍讓陶傾嵐的心慌得緊,當他溫暖的氣息拂著她的發頂,她的心跳,竟也跟上他如擂鼓般的節奏。
  「你……還好嗎?」強壓下心裡的緊張,他回過神問。
  她發上清新好聞的香味與貼在他身上的嬌軟身軀,讓他渾身僵硬。
  「你的下巴又硬又刺人。」掩下心頭莫名的悸動,她擰起眉抱怨,接著滿臉通紅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看著她粉頰上的紅潮、軟唇上的嫣紅,他暗自調整紊亂的氣息,片刻後才道:「對不住。」
  陶傾嵐揚了揚唇,率性甩去羞赧的心情,加快腳步道:「我們快走吧!」
  見她仍是傻呼呼的模樣,喬梓韌歎了口氣,這姑娘還真是會折騰他。

第五章
  忘了方才傻氣要捏到對方鼻子的堅持,喬梓韌默默跟在陶傾嵐身後,直到他們走出長巷盡頭。
  「到了。」
  他點頭,無法掩飾心裡的震憾。
  長巷盡頭,呈現豁然開朗的景象。
  幾戶簡單樸實的紅磚瓦房在綠木、素菊、竹籬笆……以及雞、鴨,咯咯、嘎嘎的叫聲點綴下,有一台悠然純樸的氣息。
  然而,這景象自然不包括李家在內。
  顯然,李大娘與陶傾嵐是同道中人,糟的是,她無章法的堆疊、分類,讓竹籬笆裡堆著驚人的雜物。
  雜物掩住屋子、遮蔽藍天,使得眼前的狀況格外驚人。
  「要小心唷!上一回李大娘幫我把大缸擱在門口了。」熟稔地在雜物堆中左閃右拐,陶傾嵐揚聲叮囑。
  不似她輕巧的身形,只要他挪動腳步,身旁的雜物堆便應聲發出晃動的聲響。
  「你……確定我可以進去嗎?」
  他陷入短暫沉思,極度懷疑自己有能力可以擠進雜物堆裡,更怕雜物堆在他的介入下,會潰不成軍,壓死嬌小的陶傾嵐。
  「放心。」她率真頡首,靈澈的水眸瞧不出半點憂心的成分。
  她的保證讓他的神情瞬間變得慎重,所幸大缸放的位置不遠,喬梓韌很快就瞧見她口中所說的大缸。
  「楞柱,你瞧,它值不值錢?」她問。
  心中一突,喬梓韌有些不明就理地問:「小姐怎麼會問我呢?」
  難道……她發現了什麼?
  陶傾嵐忽而笑出聲來。「這很有意思呢!就像猜謎一樣,答案雖然不盡相同,但這過程卻真有趣。」
  「我的看法全是胡蒙、瞎猜,沒個準頭的。」為了順利扛起大缸,他低下身,出於直覺伸手揩去大缸上的泥土,撫著缸上的紋路沉思。
  「是嗎?」她微偏著螓首暗暗打量他撫著缸上紋路的動作,對他的話持著保留態度。
  她總覺得楞柱在辨物方面有著敏銳的直覺,想不透的是,為何他總說自己是胡蒙、瞎猜?
  「如果小姐想玩,我可以陪小姐玩。」他心虛地揚高了語調道。        「好!撇開是否擁有高超的辨物能力,咱們就睹賭誰的運氣好。」她興致勃勃地提議。
  喬梓韌朗眉微挑,疑惑地問:「賭什麼?由誰揭謎呢?」
  因為她可人的甜笑,他索性把才纔的懷疑丟到一旁。
  他相信依陶傾嵐天真單純的性子,絕不會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
  「就賭隨心所欲,東西就送往集稚齋監定、揭謎!」
  喬梓韌驀地被她脫口而出的話給嚇得倒抽了口涼氣。
  「隨心所欲」四個字很容易讓他產生不該有的遐想,再者,他發現陶傾嵐對「集雅齋」有莫名的偏好。
  「城裡那麼多家古玩鋪,為什麼小姐對集雅齋情有獨鍾?」
  一提起「集雅齋」陶傾嵐便興致高昂,水眸閃亮:「我聽說集雅齋是城裡首屈一指的古玩鋪,前些日子便到鋪子監過幾件古物,果然名不虛傳。而且集雅齋的少掌眼既年輕又有本事,我真想遇到他,同他討教、討教一番,可惜,總是與他失之交臂。」
  看著她眸底閃耀的光芒,他別具意味地問:「所以換句話說,你是對集雅齋的少掌眼有興趣。」
  「當然!雖說集雅齋少掌眼的好本事,是緣自祖上累積的經驗傳承,但也讓我想一睹風采。」
  她淺笑,誠實說出內心感受。
  喬梓韌聞言,連忙收斂心神,臉皮微微發燙。
  他知道她對集雅齋少掌眼的崇拜,純然只為他有一身辨物、鑒物的好本事,絕對與兒女私情無關,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被她臉上的神情所蠱惑。
  「楞柱,你做什麼臉紅?」
  他假咳了咳,略微艱澀地支吾道:「呃……嗯……這裡氣味不好,我們先出去吧!」
  她回過神,傻傻地笑。「也是,咱們怎麼會忤在這裡說話呢!」
  抬著大缸走出小道,他不解地問:「來了半響,怎麼不見你口中的李大娘?」
  「這時辰,許是上街買菜去了。」
  喬梓韌輕應了一聲,放眼打量四周的同時又問道:「小姐一向都在李大娘這裡拾寶嗎?」
  她思索了半刻才敞開笑顏道:「當然不是,其實只要留心觀察,城裡、城外可有不少地方可以拾寶呢。」
  「那小姐的運氣真好。」關於這點他不得不承認。
  「除了運氣好外,我的眼光也不錯,雖然偶爾會揀到不值錢的玩意兒,但稍加整理卻也具有價值,還是有人願意花銀子買回家。」
  奸吧!這下他不得不承認,陶傾嵐除了有那麼一點運氣外,還頗具生意頭腦。
  見他提了一堆問題,陶傾嵐吶吶咕噥了句。「有什麼問題嗎?」
  他噙著笑,說得好隨意。「我只是好奇,想和小姐聊聊天罷了。」其實他恨不得與她促膝長談,聽她說她的生活、她的一切。
  「噢。」陶傾嵐單純的思緒終是抵不過喬梓韌滿腹心機,簡單一句便將她輕易打發。
  話方落下沒多久,她接著又道:「回府前,咱們繞到集雅齋一趟吧!」
  他目光一顫,心猛地一繃。「到集雅齋做什麼?」
  「昨晚我差人把古甕送到集雅齋,想讓老掌眼替我鑒鑒,今兒個既然出了門,順道繞過去瞧瞧結果也好。」
  沒料及她會突然蹦出這一句話,喬梓韌渾身一僵地道:「我不去集雅齋。」
  「為什麼?」
  腦子轉得飛快,他嗓音持平,讓人聽不出半點心緒波動。「抬這缸不方便。」
  陶傾嵐不疑有他,思考了一會兒才道:「也是!那我自己去就成了,反正我和集雅齋的掌櫃挺熟的。」
  喬梓韌鬱悶地皺了皺眉頭,顯然對她的說法不甚贊同。「這不好。」
  「為什麼不好?」
  「保護小姐是我的職責。」
  陶傾嵐抬眸望著他,心一下子被他的關切漲滿暖意。「從這兒到集雅齋不過半盞茶,不礙事的。」
  他繃著臉沉思,下顎線條更形嚴峻。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心地善良的陶傾嵐做了讓步。「算了,反正不急,下回再去也成。」
  「小姐……」
  她微笑開口。「我瞧你為難的眉頭都打結了。」
  他桃起俊眉,抑下想摸摸眉心糾結的程度。
  怔望著他,陶傾嵐神情認真地又道:「再說,你沒用早膳就被我拖出來辦事,很辛苦的,若讓人知道,定會說我虐待你。」
  喬梓韌聞言,忍不住開懷大笑。
  聽著他爽朗的笑聲,陶傾嵐的心窩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重重撞了一下。
  瞬間,她向來單純的心思轉了千折,她不解地輕擰著眉,微惱自己真是越來越不懂自個兒了!
  「小姐,就算今日被你給賣了,我也心甘情願!」
  語落的那一刻,他無比訝異,她對他怎會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呢?
  她不過是關心下人比關心自己還多,比一般姑娘天真單純也體貼……為什麼,他禁不住為她怦然心動?
  聽著他的話,陶傾嵐驀地回過神來,未多思慮便道:「我才捨不得把你給賣了呢!」
  她愣了愣,被自個兒脫口而出的話給嚇著了。
  心底擊鼓般的聲音愈來愈響,喬梓韌整個人沉浸在歡愉的情緒中,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小姐待我真好。」他由衷開口,唇邊的笑弧揚起明顯的笑意。
  「說什麼傻話呢!」不自覺別開臉,她懊惱又羞窘地咕噥了句。
  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忍不住拋開「主僕有別」,以及小丫鬟「非禮勿視」的警告,禁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原來教她如何愛人、識得情愛……不似他想像中困難。
  這個認知讓喬梓韌在心底傻笑了起來。
  當兩人的腳步一同邁開的同時,陶傾嵐突如其來問道:「楞柱……你說這個大缸值多少銀子?」
  「十五兩。」
  「嗄?」她眼眸圓瞪,不可置信他會不假思索並篤定說出如此明確的數字。
  「小姐覺得呢?」
  她既然想要玩,他就陪她玩玩。
  「十兩吧!」陶傾嵐吶吶開口。
  耳底落入她不甚確定的話語,喬梓韌唇角揚出一抹淡弧,
  他倒是頗好奇,如果他故意輸掉,陶傾嵐會怎麼對他「隨心所欲」。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喬梓韌在陶家已待了個把月。
  那一日搬回大缸後,陶傾嵐不再拉著他往李大娘家跑,反之,他發現陶傾嵐有許多拾寶的地點。
  從城裡到城外,頗具慧眼的她總能拾到不錯的東西。
  這一日,喬梓韌正為「美人窩」裡的寶物做清點工作,陶傾嵐微揚的語調讓他忙碌的雙手歇了下來。
  「楞柱!」
  喬梓韌抬起頭,這才發現點點繁星托出一輪圓月,原來不自覺中,夜已深沉。
  門院半敞,屋外梨花隨風漫天飛舞,淡淡的梨花香隨著陶傾嵐的腳步飄入「美人窩」,縈繞在他鼻端。
  他微皺起俊眉,用無比溫柔的目光看著她。「小姐怎麼在這時候過來?」
  雖然這段日子他已經十分習慣她的隨性,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出他的疑惑。
  「我為你送上『隨心所欲』了。」
  突地聽到這詞兒,他俊眉微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贏了,所以請你喝酒。」她拎著一小罈酒,水眸被興奮點綴得亮晶晶。
  聽她這麼一說,喬梓韌這才想起前些日子兩人的打賭。
  「這就是你的隨心所欲?」壓下心頭浮動的情緒,喬梓韌被自己滿腦子邪惡的思想給逗笑了。
  她喜孜孜地頷首笑道:「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古甕嗎?你說它是贗品,賣不到好價錢。」
  「我記得。」莫名的,喬梓韌很確定自己會聽到什麼答案。
  「你知道集雅齋用多少銀子買走那個古甕嗎?」
  他笑了笑,心裡大概有個譜。
  依那破甕的價值能賣一兩就該偷笑了,但讓他不解的是,「集雅齋」買了破甕的動機。
  「五十兩耶!」陶傾嵐扯開燦笑,微揚的語調讓人感受到她此時快樂的心情。
  忽聞那誇張的價錢,他的面色忽地一凜。「小姐,你說什麼?」
  喬梓韌充滿了疑惑,不懂「集雅齋」的鑒物水準,怎麼會差到用五十兩買下那個破甕?
  沒發覺他細小的神情變化,陶傾嵐逕自又道:「做主的是集雅齋的代掌眼,他說我眼光好,硬是要買下那古甕。」
  她的表情有些懊惱,似也對古甕能賣這麼高的價錢感到疑惑。
  驀地,喬梓韌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淺笑。    「小姐可知那個代掌眼的名字?」
  喬梓韌的心緒隨著她的言語起起伏伏,若不是深感事態嚴重,他絕對不會插手管「集雅齋」的事。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喬喻傑,聽說他是喬家少掌眼的……」
  「堂兄。」他深吸一口氣,替她接了未盡的話語。
  陶傾嵐詫異的聲音落入耳畔。「對,就是堂兄。喬家在城裡果然頓負盛名,連楞柱部知曉喬家的事兒。你知道嗎?代掌眼還同我說,希望有時間能同我切磋鑒物的功力呢!」
  喬梓韌怔了怔,看著她俏臉上眉飛色舞的神情:心頭驀地漫上一股不是滋味的醋意。
  有那麼一瞬間他迫不及待想告訴她,他就是喬家少掌眼——喬梓韌!
  其實他從以前就知道,堂兄對喬家少掌眼這位子十分感興趣。
  這些年來,他承認玩心頗重的他根本不在乎堂兄有多積極、多渴望得到這個位子。
  直到今天,透過陶傾嵐,他才深刻體會到,堂兄的野心與父親當日的急切。
  堂兄不是真心想經營「集雅齋」,他要的是握有「集雅齋」少掌眼的權勢與利益,因為這些東西將帶給他榮華富貴。
  原本不負責任拋下一切離家而去的心情,因為喬喻傑的出現而變得五味雜陳。
  「楞柱,你怎麼了?」感受到他陡然緊繃的情緒,陶傾嵐問得直接。
  胸中窒悶的感覺仍在,他不願掃她的興。    「小姐不是要楞柱陪你『隨心所欲』嗎?」
  「但你瞧來似乎不太高興。」捕捉到他臉上來不及掩飾的陰鬱,陶傾嵐憂心忡仲地說。
  他壓下胸中波濤洶湧的思緒,苦苦一笑。「我的感覺總是不太好。」
  莫名的,陶傾嵐看到他憂鬱的神情,原本喜悅的心情變得好悶、好悶。
  「不過無妨,今晚月色極好,我就陪小姐對月進酒。」喬梓韌暫且拋開心頭的煩憂,放鬆地悠然道。
  沒想到陶傾嵐仍陷在為他心痛的古怪情緒裡。
  「楞柱,其實……其實咱們是扯平的。」她突如其來開口。
  喬梓韌納悶地瞥了她一眼。
  「其實我也可以陪你『隨心所欲』的。」她認真的提醒。
  喬梓韌的身軀顫了一下,深覺自己齷齪、卑鄙的心思誤解了她話裡的意思。
  他努力克制著呼吸的緩急,並相信此刻他麥褐色的臉龐,鐵定隱隱透著「羞人」的暗紅。
  「小姐,答應我,這話別對他人說。」他慎重囑咐,拿她純真的性子沒轍。
  陶傾嵐眨了眨眸,天真的眸光在他臉上游移。「上回咱們打了賭,後來那隻大缸賣了十五兩,我只對你說,不是嗎?」
  喬梓韌沉重地、挫敗地歎了口氣,換了個方式開口。「除了我,不要隨便同人打賭。」
  「那你贏了,不開心嗎?」見不到他的笑,她執拗地問。
  為了安撫她,喬梓韌嘴角揚起沒好氣的淡笑。「開心!」
  語落的那一瞬間,他不由得心中志忑。
  若到了要離開的那一天,陶傾嵐會有什麼反應?
  若她知道他一直隱瞞他是喬家少掌眼的事,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氣他?
  因為喬喻傑的出現,許多他曾經不在乎的心情莫名的被挑起,而這一回,他得連同陶傾嵐的心思也算計進去。
  他不想惹她傷心啊!
  「那今晚咱們就對月進酒,不醉不歸。」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她瞼上跟著露出無邪的笑靨。
  「小姐手中那小酒罈,應該沒辦法讓咱們不醉不歸。」
  在她身邊,他只想討好她,根本無法分神再想其他事情。
  「當然可以!這是來自醉花塢的『千里醉』,聽說嘗一口可知人間美、兩口可歎世間好,三口包準茫茫醉到明一早。」
  「這麼神奇?」他肚子裡的酒蟲,已被她手中那一甕酒香濃郁的酒給勾起了興致。
  「咱們嘗嘗不就知道這酒是不是誆人。」一如往昔拉著他在「美人窩」的石階上坐下,她細心地遞給他一隻玉杯。
  喬梓韌頷首,端起玉杯,一口飲盡杯中物。
  醉吧!醉了或許可以暫時將一切的矛盾與煩惱忘卻,明日醒來,要面對再面對吧!
  不知他心思轉折,陶傾嵐澈亮的水眸直勾勾望著他,萬分期待地想知道答案。「怎麼樣、怎麼樣?有知道人間美的感覺嗎?」
  「有……天下一絕。」
  眼前姑娘的美,是人間純淨的美,有如滑入喉間的酒,清冽甘甜,讓他心醉神迷。
  「真的嗎?」她唇邊笑花初綻,也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
  見她紅撲撲的臉蛋如此可人,喬梓韌心湖蕩漾,想將她攬進懷中。
  「小姐……」他深幽的黑眸直直望進她的眼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怎麼了?」她垂下眼簾,被他灼人的視線瞧得有些不自在。
  「我……我想吻你……」他俯下臉,熱燙的唇刷過她微顫的唇瓣,緩慢而低啞的開口。
  陶傾嵐不敢置信地傻傻看著他。「楞……」
  下一瞬,喬梓韌無比熱燙的唇舌,已情不自禁緊吻住她的小嘴,熾熱地與她纏綿起來。
  當雙唇接觸的邵一剎那,陶傾嵐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的唇帶著酒香,線條剛毅的唇瓣在她的小嘴上描繪、輾轉地吸吮著,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他的心跳,全都包圍著她。
  她震懾得無法言語,似懂非懂地任喬梓韌似團火地將她包裹。
  理智告訴她,她該推開他,但全身的力氣像被吸光似的,只能柔軟無力地癱軟在他胸前,任她的唇沾染著他的氣息……

第六章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射進來,把沉睡中的男女籠罩在曖昧、親密的光影交錯當中。
  當刺眼的光線緩緩落下,陶傾嵐眨了眨墨長的睫後,慢慢睜開眼。
  有一瞬間,她辨不清此刻身在何處,直到熱呼呼的男性氣息,規律地噴在她面頰上,思緒才逐漸回籠。
  是了,昨兒個喝了酒後,楞柱除了吻她、抱她外,他們沒發生其他更親密的事兒,只是一同醉臥美人窩。
  醉醺醺的她枕在他強壯的臂彎裡睡著了,而此刻她的身軀,依舊啳縮在喬梓韌結實寬闊的胸膛裡。
  驀地,陶傾嵐心底漫起一股柔軟,一份連她自己也沒察覺的陌生感情,正在心頭慢慢滋長……
  他的身體好暖,她的鼻息間充斥著他身上特有並讓她感到安心的氣息。
  好怪吶!該是昨兒個「千里醉」的酒力太強,導致她現在還有些紊亂、暈眩。
  她幽幽歎了口氣,不是很明白此刻的心情。
  「你醒了?」耳底落入她微乎其微的歎息,喬梓韌沉啞開口,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美好。
  他慵懶的嗓音倏地將她從陶醉的迷霧中拉回。「我、我要回去了。」她不敢看他臉上的表情,只是慌張地想盡快離開他的懷抱。
  若讓人發現她在「美人窩」裡與他廝混了一夜,怕是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等等,我有話得跟小姐說清楚。」見她急著離開,喬梓韌倏地拉住她的纖腕不讓她走。
  「有什麼話,咱們晚些再說。」
  她的神情真的頗有怕被人瞧見的慌亂。
  喬梓韌雙眸灼亮地看著她,竟覺她的反應可愛、有趣得緊。
  這般輕鬆的心情無法持續太久,因為在下一瞬,掙扎著要從他懷裡爬起來的陶傾嵐,競在混亂中,出其不意的賞了他一記拐子。
  「噢……」他吃痛地抬起手搗著眼,腦中所有的旖旎思緒翩然離去,讓他陡然清醒了過來。
  「楞柱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聽到他的低呼,陶傾嵐懊惱開口,一雙手硬要拉開他搗住眼的手。
  「小姐好狠的心……」
  他誇張的嗚咽加深了陶傾嵐心裡的愧疚。
  「很痛嗎?」她憂心仲忡的開口,聲音裡藏著微微哽咽。
  「痛。」雖然他比姑娘高大強壯,但人足肉做的,豈有不疼的道理。
  「我瞧瞧。」拉開他的手,她貼近他,著急的眸子落在他微紅的眼眶上來回審視著。
  因為她的貼近,兩人的氣息無可避免地交融在一塊兒。
  「若小姐不小心弄瞎我,小姐會嫌棄我嗎?」握住她軟嫩的小手,喬梓韌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焦急的面容問道。
  此刻的他很想知道,經過昨晚的相處,她是否可以不再粗線條的無知無覺,他對她瘋狂且熱切的仰慕愛戀。
  「你、你胡說什麼!」迎向他深邃的黑眸,陶傾嵐耳根沒來由地發燙,想收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牢。
  「我喜歡小姐,想一輩子跟著小姐。」
  臉蛋微微發熱,她瞪著他剛毅的臉龐,不太確定他說的是真話,仰或是故意捉弄她。
  「為什麼……要同我說這些?」俏臉漫上紼紅,陶傾嵐怔然地瞅著他。
  「因為我是真心喜愛小姐,所以才會抱你、親你、吻你,絕對沒有半點輕薄的意思。」
  他厭倦了模糊不清的曖昧,更怕她誤會他佔她便宜,於是,喬梓韌決定要讓這份愛她的心讓她明白。
  「楞柱……」他的坦誠來得太突然,教她有些措手不及。
  「其實我是——」
  當他正準備說出身份,坦然面對一切時,門外窸窣的走動聲,讓兩人心中同時打了個突。
  下一瞬,「美人窩』的門扇被推開了——
  許是怕與楞柱醉臥美人窩的事被發現,陶傾嵐心虛地驚聲喚道:「爹!」
  深覺情況不妙,他直覺的把陶傾嵐嬌小的身子,護在身後。「老爺,這一切都是……」
  無視楞柱左眼上莫名的紅腫、女兒過度慌張的神情,陶老爺一臉瞭然地敞開笑顏。「欸!你們倆今兒個真早。」
  陶老爺充滿好心情的語調讓兩人同時怔了怔。
  「爹……你這麼早來有什麼事嗎?」她若無其事地開口,臉蛋卻泛著奇異的紅暈。
  暗暗把女兒身旁的偉岸男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陶老爺漫不經心地道:「我聽冬兒說你一早就不在房裡,所以過來瞧瞧。」
  「小姐一早過來交代我辦些事。」為了不讓陶老爺起疑,他試著讓氣氛自然些並胡認了句。
  陶老爺呵呵笑著,一雙銳眸泛著可親的暖光,撫了撫鬚說道:「沒事兒,你們忙,我和人有約,得出門了。」
  是他的錯覺嗎?喬梓韌總覺得今天陶老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連神情也和煦得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爹,我跟您一塊兒走。」陶傾嵐三步並做兩步走向父親。
  很顯然,她壓根沒發現爹爹過分溫和的態度。
  「這麼快?」陶老爺詫異的揚著眉。
  「我只是過來交代楞柱幫我辦事。」她急忙開口,恨不得趕快回到房裡,好好想想,到底她這一顆被楞柱搗得紊亂不已的心是怎麼一回事。
  喬梓韌挑眉,盯著姑娘略慌的身影,內心竟是無聲的歎息。
  他嚇壞她了嗎?
  頓時,他競有些恨自己,把自己逼入進退不得的囹圄當中。
  
  一回到房裡,陶傾嵐在床榻上愣坐了一會兒。
  她摸摸胸口,急促的心跳躍動依舊明顯:她再摸摸臉,掌心觸到頰上火熱的燙意……
  好奇怪,為什麼只要一想到楞柱,她的心跳便不自覺加快,連胸口也漫著股熱烘烘的感覺,
  為什麼?她輕蹙著眉,努力的想為這奇怪的現象理出一個頭緒來。
  當陶傾嵐回過神的那一瞬間,被小丫鬟忽地湊上前的動作給嚇得怔住了。
  「冬兒你做什麼?」她輕搗著心口,驚呼出聲。
  小丫鬟努起唇,抗議地道:「我已經叫小姐好幾聲了。」
  她眨著迷濛的眼眸,疑惑地咕噥了句。「是、是嗎?」
  瞧著主子失魂落魄的傻樣子,小丫鬟不經意地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小姐犯了相思呢?」
  相思……這詞對她而言好陌生吶!
  從她懂事以來,最大的興趣就是拾寶,向來她的注意力,便是落在如何把手中看似古舊的廢物用好價格賣出。
  爹爹的事業忙,沒心思管她,而她性子單純,身邊接觸的男子除了爹爹以外,便是家中的奴僕。
  她根本不知何謂相思……
  見主子輕顰著眉兀自沉思著,小丫鬟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的好小姐,你到底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想些什麼呢?」
  聽不到小丫鬟在耳邊的吱吱喳喳,她不安地絞著十指,霍地想起楞柱今兒個在「美人窩」對她說的話。
  他說他喜歡她,想一輩子跟著她!
  他說他是真心喜愛她!
  她猛地回過神,因為想起他說的話,心跳得好快。
  雖然她到現在還是有些不明白,楞柱為什麼要這麼說,但這一個小小的意外卻讓陶傾嵐驚覺,楞柱明明只是她揀回府的流浪漢,為何他身上沒有一丁點粗俗的氣質?        相反的,他不但擁有優雅的談吐,更有著辨物方面的敏銳直覺,光這幾點就足以讓她在心頭堆上無數個疑問。
  如果楞柱不是身世可憐的人,那他會是誰?
  唉聲歎口氣,陶傾嵐抱著頭。「冬兒,我的頭好疼啊!」
  她不知所措的思緒竟失控地繞著楞柱打轉,壓根沒法停止。
  「小姐頭疼?會不會染了風寒?』小丫鬟驚呼一聲,轉身便要往寢屋外走。「那冬兒趕緊去請大夫過來診治。」
  「不要去!」見小丫鬟跑得比飛得還快,她錯愕地揚聲制止。
  「小姐……」小丫鬟回過頭哀怨瞅了她一眼。
  她挫敗地輕嚥了聲。「我說的頭疼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頭疼。」
  「那小姐說的頭痛是哪種頭疼?」小丫鬟蹙起眉,一臉焦急。
  她疲憊地躺下榻,沒氣力多說一句話。「你先下去吧!我睡一覺就沒事了。」
  小丫鬟遲疑著。
  「不准請大夫。」
  小丫鬟考慮了一下,很是為難。
  「我真的想睡了……」
  陶傾嵐揉了揉眼睛,感到倦意漸漸襲來,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喬梓韌可以明顯感覺到陶傾嵐在躲他。
  這幾日她破天荒的沒找他出門拾寶,而他,身為奴才,自然也沒法過問主子為何不出門、為何不來找他。
  面對這樣的狀況他無力改變,卻也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負氣離家幾個月,是不是也該回家了?
  於是在多日的反覆思考之下,他偷偷溜出陶府,依著腦中回府的路,想回去探探家裡的狀況。
  然而,徘徊在喬家大府前,他竟感到……近鄉情怯。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又在畏懼什麼,只是舉步不前,並在遠處看見父親差下人備轎出門的身影。
  午後和煦的日光灑在父親滿頭銀絲的發上,刺眼地落入眼底的那一瞬間,他震懾不已地杵在原地。
  是他的錯覺嗎?才沒多久的時間,他竟覺父親發上的銀絲又多了許多。
  喬梓韌深吸一口氣,緊閉起雙眼,直到轎子由身旁匆匆經過,他才神緒黯然地徒步走回陶府。
  待他走回陶府,眼底映入後門上的黃銅門鈸,正欲推開之際,有人輕拍了下他的肩頭。
  他沉下眉,警覺地回過身—
  「真的是你!喬大哥。」姑娘的笑容在銀鈴般的笑聲下,顯得益發明媚燦爛。
  這未免也太巧了吧!喬梓韌迎向那熟悉的笑顏,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結。    「慧羽!你為什麼會……」
  「我要到布行取塊布,沒想到遠遠就瞧見你,打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呢!」
  寧慧羽的語調有著驚喜,兩人雖不算熟絡,但畢竟有著婚約,知道喬梓韌失了蹤,她可是懊惱了好一陣子。
  喬梓韌自認倒楣地大歎了口氣。「我還能說什麼?」
  他臉上詫異的表情,逗得寧慧羽格格笑出聲。「別這樣,這些日子裡,你到底躲哪去了?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呢!」
  「找我做啥?」他懶懶地抬起眉,不以為兩人有足以思念彼此的深厚情感。
  她大剌剌呋了他一聲。「呋!當然是同你共議大事。」
  他不滿的挑眉。「除了成親的事,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大事可議?」
  「唔……這兒不是共議大事的好地點,你有機會出來嗎?」
  雖然此處是後院小巷,鮮少有人靠近,她還是管不住左探右瞧,一臉戒備。
  「你打啥歪主意?」
  「是你會喜歡的歪主意。」她語帶神秘地敞開燦笑。
  他挑起眉,不以為然冷哼了兩聲。
  這傢伙還是一副討人厭的模樣!寧慧羽不耐煩地撇了撇嘴,插起腰道:「那你到底是能不能出來?」
  「不一定。」
  他的答案讓寧慧羽十分不悅。「你住這兒對吧!可別逼得我天天朝這後門丟石頭。」
  「寧慧羽!」他壓低著嗓,警告意味十足。
  她不以為懼地岔開話題。「話說回來,你到底在這兒做啥?」
  寧慧羽知道喬梓韌的玩心重,能讓他留在這一戶人家,應該是裡頭有讓他感興趣的事兒。
  否則依他的性子,應該不會留這麼久才是。
  「我在這裡當……苦力。」他避重就輕地開口。
  「當苦力!」也不管他為何跑到別人府第當苦力,寧慧羽不禁噗哧笑出聲。「難怪喬伯父派人到外地四處搜尋你的下落,皆苦無結果,原來是你還在城裡。」
  看著眼前的女人笑得不知節制,他冷冷地說:「夠了!」
  寧慧羽聞言,識趣地搗住嘴、止住笑意,正經八百地問:「說真的,你要玩到什麼時候才肯回家?」
  「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回去。」
  雖這麼說,但事實上心已動搖,他知道,若要讓他和陶傾嵐的愛情開花結果,回家是最好的決定。
  「虧你還忍得住,你再不回去,你堂兄就要霸地為王了。」
  「我不會讓他霸地為王。」
  喬梓韌低沉的聲音冷靜而平淡,很顯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寧慧羽揚起唇。「世伯和伯母並未對外公開你離家出走的消息,不過遲遲未舉行的繼承儀式已經引起眾人的揣測。」
  喬梓韌目光深斂,靜靜思索著,在堂兄毀去家族事業前,他得回府……
  這一點他比她更清楚,不懂的是,寧慧羽打的如意算盤是什麼?
  「你到底想怎樣?」
  她蹙起眉,不悅地瞠了他一眼。「就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寧慧羽!」逼問的低嗓再次響起。
  她識趣地轉移了話題,好奇地問:「呃……你左眼那圈黑黑紅紅的印子是怎麼回事?」
  「寧慧羽。」喬梓韌雙手環胸,掀了掀嘴角。
  這次的語氣溫和許多,但她不想考驗他的耐性,於是乖乖回答他的問題,「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小忙。」
  從小他們就不對盤,這一次再見面,寧慧羽更加確信他們不適合成親、不適合當夫妻。
  「小忙?」他瞇起眼,十足懷疑。
  「嗯!很小、很小的忙。」她退了一步、兩步,然後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我會再來找你,記住我們的暗號。」
  「該死的!你不准用石子當暗號。」他嚴厲低語,深沉的眸光加深了其中的警示意味。
  天知道若那石子不幸打到陶府中的任何一個人,不曉得寧慧羽會不會被當成瘋女子處置。
  誰知寧慧羽壓根不理會他的警告,率性地朝他揮揮手。「我得走了,記得我們的暗號。」
  她的聲音隨著她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眼前。
  這該死的寧慧羽!他咬著牙,無聲的咒罵著。
  而當他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他呆愣在原地——
  
  小手輕輕落在後院門扉上,陶傾嵐杵在原地,極力壓抑著想奔出門外的衝動。
  她原本只是想出門透透氣,沒想到準備推門的那一瞬間,楞柱與一名陌生女子對話的聲音卻倏地落入耳底。
  陶傾嵐無法辨清窸窣細微的聲音說些什麼,更不知道他到底在與誰說話,只知道,對方似乎與他十分熱稔。
  她問他什麼時候才肯回家……
  她說她會再來找他……
  那些話斷斷續續,她聽得不是很清楚,唯一可確定的是,楞柱不是流浪漢,他沒對她坦誠。
  瞬時,莫名的酸楚從心口蔓延至雙眸,她恍然的不知該同他計較什麼,是那突然出現的姑娘,又或者是……他騙了她?
  見他突然推門而入,陶傾嵐閃身不及地迎向他詫異的神情。
  「小姐!」沒料到會在此刻撞見她,喬梓韌心一凜,還未做好面對她的心理準備。
  感覺到他強壯的身形緊緊一繃,她神情微僵地問:「你方才上哪去了?」
  「我……清些東西到外頭丟。」
  陶傾嵐幽幽然地望著他深邃的黑眸:心擰了起來——他沒對她說實話。
  不知道她來了多久,是否聽到他與寧慧羽的對話,喬梓韌試探性地問:「小姐找我?」
  此刻陶傾嵐腦海裡的思緒雜亂無章,她費盡心力才壓抑下心中的酸楚。「我剛到,你就進門了。」
  他鬆了一口氣後,這才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語謂近乎寵溺地道:「外頭風大,有什麼話進屋再說吧!」
  沉寂的空氣裡,他沉著有力的低嗓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惑得她不由自主地挪動著腳步,急急地跟上他。
  似察覺她異常沉默的情緒,喬梓韌回過頭,伸出手握住她略涼的小手。「我牽著你走比較快。」
  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感覺到他握住手的力道,陶傾嵐發現自己對他……根本沒半點抗拒能力。

第七章
  因為寧慧羽的出現,喬梓韌更加確定陶傾嵐在他心中佔有多大的份量。
  為了她,他心甘情願成為她的貼身小廝,傻里傻氣成為與她相同的人,包容她的喜怒哀樂。
  若讓寧慧羽瞧見他現下這模樣,定是要笑他中邪了!
  喬梓韌想著,卻意外發現,身後的姑娘異常的沉默。
  「小姐還在為那日的事生氣嗎?」沉默了會兒,他突然開口問道。
  「……沒有。」她想說些話,可是思緒還滯在方纔的事上頭,沒能理出一絲清明。
  他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默默瞅著她心神不定的模樣。「小姐!」
  陶傾嵐的心思一向單純,開心或不開心都無所隱瞞地表現在臉上。
  要瞭解她很容易、要捉住她的心思也很簡單,但此刻,他卻因為太在乎她的感受,而產生患得患失的心情。
  「嗯……」陶傾嵐梢稍回神,低頭瞅著自個兒的繡花小鞋,漫不經心輕應了一聲。
  她好想、好想直接問楞柱,剛剛那個姑娘是誰,卻又深怕他的回答會是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她愈是叫自個兒別去在乎,心頭的悵然心緒卻益發矛盾地揪著她的心。
  「楞柱……你有沒有話想對我說?」陶傾嵐輕垂星眸,好半晌才鼓起勇氣間。
  喬梓韌微勾唇角,不假思索地露出自嘲一笑。    「有!但只怕小姐不想聽。」
  若她再這麼消極地躲著他,他恐怕會管不住心裡的衝動,直接向她問個分明。
  沒料到他會如此誠實,陶傾嵐心窩猛地一窒,語音微顫。「你、你要跟我說什麼?」
  從小到大,她從沒有這麼緊張過。
  她真怕……真怕她的心無法承受他說出的答案。
  「你還在惱我嗎?」他瞬也不瞬地瞅著她。
  耳底落入他脫口而出的話,陶傾嵐腳一跺,表情微惱地嘟起嘴。「你方才不是問過了?」
  他好氣也好笑地瞧著她可愛的表情,一臉無奈。「你並沒有給我十分明確的回答。」
  陶傾嵐生氣地瞪著他,一顆心莫名被擠壓得難受,若再任他答非所問下去,她會被自己的好奇心給悶死。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嗎?」
  喬梓韌慎重頜首。「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只要確定了不識情愛、單純猶如白紙的她為他開了竅,他便可以好好酌量,如何開口對她說出一切。
  陶傾嵐輕聲歎氣,淡愁的眉間藏著心事。「我……不知道。」
  她還不太懂現下的心情,又突地撞見他的「秘密」,心頭突如其來湧上的百般滋味,一個勁直撞進腦子,讓她只感受到——嫉妒與不安。
  她很想告訴自己別在意,卻又好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偏偏……這楞柱只想知道她的心情,教她啞口無言,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切入話題,問他方纔的事。
  清楚她粗線條的反應,他沉聲問道。「那……你討厭我嗎?」
  她心一促,粉臉微微燙紅地瞠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是責怪他問了個笨問題。
  心一凜,喬梓韌神情陡僵地趨身向前摟住她。「或許,你現在還不是很懂愛上一個人的感覺,但你終究會明白的。」
  任他將自己摟進懷裡,陶傾嵐仰起俏臉,傻傻看著他問:「那你會騙我嗎?」
  靜靜瞅著她被困惑纏繞的水眸,他心中又是一抽地窒了窒。
  「楞柱……」她下意識地咬咬軟唇,害怕他的沉默。
  過一會兒,喬梓韌終於啟口笑道:「傻瓜!」
  就算會騙你,也不會是存心的……迎向她眸底迷惘的憨態,他在心中莫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他不敢想像,若她知道他不是流浪漢,甚至是「集雅齋」那個她所仰慕的少掌眼,那她會怎麼想?
  他不想讓事情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要如何開口說出真相,不讓她傷心,成為他將面對的新難題。
  唉!或許從今夜開始他就得失眠了。
  「或許我真的是傻瓜吧!」陶傾嵐將臉輕輕偎在他的胸前,低低逸出了一聲淡語。
  她的身子被他的身體煨得好暖,這感覺讓她萬分眷戀,捨不得離開他的懷抱。
  「二楞子配傻瓜正好,代表我們是天生一對。」喬梓韌低下頭,親密地贈了蹭她的鼻,戲譫笑道。
  他溫熱的氣息透過兩人幾乎相抵的鼻尖,親密縈迴在她的呼吸吐吶之中,稍稍沖緩她心裡莫名煩躁的情緒。
  「楞柱,你以後可不可以別抱其他的姑娘、親吻別的姑娘?」偎在他的懷裡,她沒頭沒腦地嚅聲問。
  難以言喻的歡愉在喬梓韌的胸口緩緩漫開,他幽幽一笑,無法否認他喜歡她語氣裡的佔有慾。
  「嵐兒,抬頭看我。」
  乍聞他沉然的低嗓,這般親密、溫柔喚著她,陶傾嵐怔了怔,心底悄悄添上某種溫柔情緒。
  「看你做啥兒?」她嬌瞠,壓根不想讓他看到自個兒臉紅的模樣。
  輕輕抬起她柔美的下顎,他不容她逃避地深深凝望著她。「在未遇上你之前,我心裡不曾有過其她姑娘;往後,我也只會抱你、親你。」
  她那不經意流露的率真,比起其他大家閨秀的矯揉造作更能觸動他的心房。
  陶傾嵐眨了眨眸睫,望進男人深邃有神的墨瞳裡,芙頰泛紅:心裡因為他的保證,沁著醉人蜜意。
  雖然他剛毅的俊臉因為認真而顯得過分嚴肅。
  「要說話算話唷!」陶傾嵐有些暈暈然,敞著甜笑的唇揉著憐人的憨氣。
  「嗯!絕不食言。」喬梓韌伸出雙臂,將眼前嬌俏可愛的人兒抱得更緊。
  陶傾嵐學著他的動作,雙手悄悄地繞至他腰後,緊緊的將他抱住,唇上染著蜜般甜意的笑,久久未褪……
  
  過午,遠方雷聲大作,突如其來的雷雨似萬馬奔騰般,嘩嘩作響,不一會兒工夫,把傲立在「美人窩」外的綠意洗淨得鮮翠清新。
  急雨敲窗,敲得陶傾嵐心生懊惱地歎了好幾口氣。
  這天候持續了幾天,沒法出門拾寶,她心裡可悶得很。
  「我瞧這雨一時半刻是停不了的。」拿著軟布拭著手中的羊脂五瓶,喬梓韌柔聲說道。
  陶傾嵐柳眉兒一挑,瞠了他一眼。「你就愛掃我的興兒。」
  他挑眉,一臉無辜。「我可是陪小姐一整個早上了。」
  「美人窩」裡未估算過的寶物全讓他們拿來賭了,兩人甚至為了確定自己對寶物的判斷無誤,東掰西扯地互相辯駁。
  笑鬧之中,她的巧笑嫣然總能讓他神思恍惚。
  「總不能下半午也窩在美人窩吧!」見大雨梢斂,陶傾嵐走到門外,看著如牛毛的柔柔雨絲隨輕風飄落。
  雨勢漸收,濕潤的空氣夾雜著泥土的芬芳,仍懸著雨珠的枝頭停滯幾隻雀兒,吱吱喳喳。
  一切的一切,像是要喚她到外頭去走走晃晃。
  喬梓韌看穿她的心思,從後環住她的柳腰,將下顎壓在她的纖肩上笑道:「有人像外頭的小雀兒,等不及雨停就想飛出門了。」
  感覺到他柔若熏風的溫暖氣息吹拂在她耳際,她撒嬌地勾住他脖子,可憐兮兮地道:「好悶吶!不如我們出去——」
  「不行,這天候沒個準頭,萬一淋了雨、受了風寒,我怎麼同老爺交代。」他側過臉貼近她,一本正經打斷她的話。
  期待的心情被澆了冷水,她心一沉,嬌顏一凜。「算了,你不陪我,我找別人玩去!」
  她癟癟嘴,心裡氣極,偏又捨不得離開他的懷抱,
  「你不可以找別人陪你。」他的語氣雖嚴肅,卻難掩寵溺。
  紅唇一抿,她賭氣說道:「我當然可以找別人陪我。」
  瞧!他把姑娘寵上天了,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模樣,他的心竟也跟苦難受。
  喬梓韌揉了揉眉心,沒轍地苦笑。「你想上哪?」
  思緒隨著她慧黠的明眸飛轉,半響,一抹甜笑從她粉嫩的頰上漾開。「隨便走走晃晃也好。」
  喬梓韌迎向她燦爛的笑臉,懊惱之情溢於言表。「這麼想出門?」
  悄悄打量著他突然緊繃的側臉,她柔聲道:「如果你真不想去,我可以找冬兒陪我。」
  喬梓韌苦笑。「我陪你去。」
  聽他應得爽快,陶傾嵐心一喜。「你真要陪我?」
  他親密地檸了擰她的鼻,滿足興味地瞅了她一眼。「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說好的,不是嗎?」
  那動作,讓她想起兩人那一個孩童般的誓言,更讓她驚覺他對她不經意流露的貼心。
  她一直以為,他人高手長力氣大,被他這一擰,她的鼻子定會被他擰掉才是。
  而現下,他那撫過她鼻尖的溫柔,讓她的心顫動不已並紅了眼眶。
  見她一臉感動,他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取笑道:「怎麼啦?」
  她情難自禁,撲進他懷裡,鼻音甚重地低語。「楞柱,你待我真好。」
  聞言,他笑了笑,這才發覺,這姑娘其實很容易討奸。
  「我對你的好是要領賞的。』
  「嗄?」她不解地揚高臉兒,迎向喬梓韌儘是溫柔笑意的剛毅臉龐。
  下一瞬,他俯下頭攫住她的唇,在她悶聲抗議的同時,卻得到他更深切、熱烈且灼熱的吻。
  雨歇,「美人窩」裡情意漸濃。
  
  暮色漸暗,雨後的溫柔殘陽無力地灑落幾縷餘暉,襯著天色似清似明,詭異靜謐。
  鋪著灰石板路的大街濕潮未退,街邊的攤子和沿途叫賣的小販,卻為雨後的大街增添一股無比熱鬧的氣氛。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充滿買賣吆暍聲,空氣裡飄蕩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勾得人垂涎欲滴。
  「楞柱,我要買冰糖葫蘆。」
  見她雙眸發亮,喬梓韌忍不住伸手捏她的鼻尖,取笑道:「都是大姑娘了,羞不羞?」
  她皺了皺鼻子,一臉俏皮。「有什麼關係,我想吃。」
  他對她的要求向來沒轍。「好,我去買。」
  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她綻出甜美的燦笑,滿足說道:「我就知道楞柱對我最好了。」
  喬梓韌微微一笑,喜歡她臉上嬌憨的笑容,霍地,一抹略顯激動的清嗓讓他頓下腳步——
  「真巧!我正想找你。」似沒料到會在大街上與他巧遇:心事重重的寧慧羽發出驚訝的詫異聲。
  喬梓韌驀地抬眼,驚訝得瞠目結舌。「你——」
  糟了!他的小心翼翼這下全毀在寧慧羽的突然出現。
  「別瞪我,我是被逼來辦成親用的東西。」她無奈的撇嘴笑了笑。
  喬梓韌聞言,原本神色複雜的表情驟變成徹底錯愕。「成親?」
  她神色凝重地頷了頷首,擠出一絲乾笑。「是。」
  驀地,他整個人僵住,剛毅的臉龐在瞬間變成鐵青色:心底跟著滾出了上百句咒罵。
  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陶傾嵐俏臉瞬間刷白,身子微微顫了顫。
  姑娘的聲音她認得,是那一日與楞柱在後門說話,讓她耿耿於懷,不知身份的女子。
  而他們之間的對話,讓她膽顫心驚。
  感覺到陶傾嵐異樣的神情,寧慧羽略帶抱歉地開口。「姑娘,方便借這位公子說話嗎?」
  喬梓韌聞言,眸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迷離而茫然的眼神看著楞柱及那個陌生的姑娘,陶傾嵐只覺得一陣暈眩襲來。
  「你同姑娘聊聊,我到集雅齋走走。」陶傾嵐極力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澀然開口。
  她的猜測沒錯,由楞柱與那名姑娘的互動交談看來,他們應當十分熟稔才是。
  剎那間,心口突然腫脹得好難受,陶傾嵐知道,若就這麼待在他們身邊,她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何等失態的舉動。
  一聽見她說要去「集雅齋」,喬梓韌朗眉微挑,表情悶悶。「你去集雅齋做什麼?」
  陶傾嵐掀了掀唇,盡可能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道:「沒做什麼,就隨意走走。」
  她臉上過的沉靜的表情,讓他心中極度不安,沉默良久他才間:「我晚些再去找你。」
  藏在袖下的粉拳緊握,陶傾嵐瞥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緩緩移動著腳步,浙行漸遠。
  喬梓韌定定瞅著她看來格外可憐的背影,幾乎要抑不住心裡的衝動,衝上前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你喜歡她。」她興味十足地開口。
  不難發現,喬梓韌對她的呵護與笑容皆足發自內心。
  她與他在一起時,可見不著他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喬梓韌回過神,惡狠狠睨了她。「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找我,否則別怪我當街掐死你。」
  她聳肩,瞅著近在咫尺的俊顏,神色黯然地啐了聲。「你不用瞪我,我可不像你這般逍遙自在。」
  喬梓韌蹙眉,擠出了一句話。「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她徐步走至遠離喧囂的暗巷,好半晌才淒然開口:「我一點也不愛你,更不想嫁給你。」
  「這一點我比你更清楚。」
  「但我要跟你成親。」她的語氣有絲慌亂,但表情卻是異常堅定,
  他一臉愕然,隱忍的情緒隨時有爆發的可能性。    「寧慧羽,你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你只要給我一句話,要不要跟我成親。」為了自己的幸福,她單刀直入問得直接。
  黑眸瞇得更細,他銳利地射出一絲惱怒。「沒有新郎倌,誰跟你成親?」
  「喬大哥,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你該是時候回家了。」她的神情雖然絕望悲切,但語氣卻是異常淡然。
  他緊緊攏眉,沉靜地佇立在她面前久久不語。
  似乎冥冥之中,他被一條無形的線拉回「集雅齋」,就算他未做好心理準備,他還是不得不面對。
  「喬大哥,我很需要你的幫助。」她握住他的手,以一種近似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這樣的寧慧羽很不尋常。
  「你怎麼能夠如此篤定,我會同意你的請求?」已然瞧出她的困惑與不安,他淡然牽唇問道。
  她輕啟紅唇,不帶笑意的嘴角攙進不馴的意味。「因為我們需要的是各自的幸福!」

第八章
  陶傾嵐這一路走得恍惚,走得無所知覺,無視身旁熱絡的喧鬧、街市行人來來往往,身旁的一切盡成浮光掠影。
  當一種莫名的惆悵襲上心頭,陶傾嵐寧願自己遲鈍一些。
  那位姑娘……真的來找楞柱了。
  那位姑娘的話一字字敲進她心底,在陶傾嵐的胸口引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楞柱……到底是誰?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在腦中輾轉掠過,僅僅是猜測,伹揪緊的心卻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也就是在這瞬間她才恍然明白,她對他的佔有慾已強烈到這般田地。
  「陶姑娘!」「集雅齋」的代掌眼:喬喻傑眼底映入陶傾嵐甜美的臉龐,連忙加快腳步走向她。
  陶傾嵐聞聲抬起眸,這才發現她已在不自覺中來到「集雅齋」。
  「好幾天沒瞧見你,我以為陶姑娘不會來了呢?」他招呼著她進鋪子,許是因為興奮,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打從幾個月前在「集雅齋」見過陶傾嵐一面後,他便對她念念不忘。
  撇開她甜美可人的外貌不說,她每每說起拾寶點滴的專注神情,便像股甜絲,一縷縷鑽進心口,讓他怎麼也無法忘懷。
  「喬公子……」陶傾嵐的思緒正亂,當眸光回到喬喻傑身上,她竟荒謬覺得,眼前這張桀騖中帶些跋扈氣息的男子……竟與楞柱有幾分神似?
  這般怪異的想法讓她猛地一怔,她眨了眨眸,氣自己被心裡的男子過分擾亂了心思。
  「我拿只玉鐲讓你瞧瞧這東西對不對(注二)。」拋開傷心的情緒,她把懷裡的錦布取了出來。
  瞧著她蒼白若雪的小臉,他故作驚愕。「欸!先進來喝杯熱茶再說,你的瞼色瞧起來不太好。」
  陶傾嵐眉心輕蹙,有些狐疑地撫了撫自己的臉。「是嗎?」
  「來!小心走。」藉故扶著姑娘軟嫩的小手,他心中暗喜地小心伺候著。
  「不勞代掌眼,我沒事,可以自己走。」感受到他關切的語調,陶傾嵐勉強扯出一抹笑應對著。
  吃不著嫩豆腐,喬喻傑挫敗地撇了撇嘴,進了鋪子便對著老掌櫃喊道:「客人來了,你去沏兩杯熱茶過來。」
  老掌櫃厭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應道:「沒茶葉了。」
  雖然喬老爺沒明說喬家少掌眼喬梓韌究竟上哪去,但他們相信,終有一天,像喬喻傑這種不事生產的斯文敗類,定會被趕出喬家大門。
  「你——很好!」
  喬喻傑爭取暫代掌眼後,早習慣鋪子裡眾人的嘴臉。
  大半年過去,他忍著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只因他相信,只要喬梓韌還在外頭逍遙,這少掌眼的位置他便坐定了。
  陶傾嵐兀自沉溺在自個兒的思緒裡,壓根沒心思理會鋪子裡的暗潮洶湧,直到喬喻傑突然貼近的臉驀地映入眼簾,她才恍然回過神。
  「代掌眼!」她輕搗著心口,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大步。
  「陶姑娘不舒服嗎?」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喬喻傑貼近打量,一近身,聞到她身上那一陣淡淡的幽香,胸中不由得春意蕩漾。
  「我……沒事。」他的突然貼近,讓她粉臉一紅,神情顯得慌亂。
  即便心頭萬般怨,楞柱還是悄悄在她的心頭冒出,冠冕堂皇佔住她所有思緒、呼吸。
  霍地意識到她竟拿喬喻傑與楞柱做比較,陶傾嵐心頭有說不出的惱意。
  喬喻傑是聰明人,感覺到她的態度,瞬即轉了話題。「陶姑娘不是要拿只玉鐲讓我瞧瞧?」
  經他這一提點,她回過神來,連忙取出油裡的錦布遞給他。
  接過她手中的錦布,喬喻傑目光貪婪地離不開她嬌柔的臉龐。
  不解他為何直瞅著她,陶傾嵐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他打開錦布,煞有其事地掌起眼來。
  陶傾嵐見他走了神,抑下心頭紊亂的思緒,等著他侃侃說出對玉鐲的見解。
  破她這麼緊迫盯住,沒半點掌眼本事的喬喻傑乾瞪著玉鐲,冷汗直冒。
  半晌,他緊抿的薄唇,總算吐出了話。「可以勞煩陶姑娘把手借給我嗎?」
  她輕蹙起眉,狐疑地側眸瞥了他一眼問道:「做什麼?」
  「我要瞧瞧這玉鐲的色澤、光線。」喬喻傑慎重開口,表面君子,肚子裡壞心眼可不少。
  陶傾嵐的玉鐲質好、質差,他半點都辨不清,好在他的口才不錯,三兩句便能說出一牛車天花亂墜的胡話,唬得人服服貼貼不敢質疑。
  陶傾嵐不疑有他,輕輕伸出手,稍撩高衣袖道:「那就有勞代掌眼。」
  待一隻雪白藕腕落入眼底,喬喻傑暗暗嚥了嚥口水,色慾熏心的大手已迫不及待感受姑娘嫩得彷彿可掐出水來的柔軟膚觸。
  「好的玉是『有種有色』的,戴在陶姑娘的腕上,便能瞧出五質的晶瑩和透明度。」
  她睜大了眸,心中閃過些許懷疑,一時間竟不知他的話究竟有啥兒不對勁。
  「陶姑娘不只人美心地好,連皮膚也雪白晶瑩……」
  喬喻傑忘形地喃喃自語著,在他的手將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間,陶傾嵐突地縮回手。
  「我自己——」
  陶傾嵐的話未盡,只見一道凜冽勁風毫無預警的撲來,下一瞬,喬喻傑砰的一聲,在她面前倒地不起。
  她撇過頭,錯愕地瞅著男子盛怒的僵硬臉龐。「楞柱……」
  「你是傻子嗎?」喬梓韌火大的怒喝一聲,直直瞅著她的黑眸灼亮得駭人,平日溫和的神態被臉上冷冽的神色取代。
  一踏進鋪子便看到喬喻傑卑劣的行為,他顧不得會被揭穿身份,衝動地上前賞了堂兄一拳。
  「楞柱……」她眨了眨眸,因為他凌厲的氣勢,驚悸地接不上話。
  眼前的楞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令她感到莫名寒顫。
  陶傾嵐從沒看過,他臉上出現過這麼駭人的神情。
  「你難道完全感覺不出他的意圖嗎?」他繃緊下顎、咬牙握拳地朝她逼近。
  或許喬喻傑不敢明目張膽做出傷害她的舉動,但只要思及,他利用她的純真、無知偷香,喬梓韌的心便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意。
  貝齒咬著粉嫩的唇,她用那雙幽幽水眸,無辜地望著他,顫聲道:「代掌眼只是要幫我瞧瞧玉鐲……」
  該死的!喬梓韌聞言,被她依舊單純的性子氣得額冒青筋。
  「他沒半點掌眼的本事,只是想趁機吃你豆腐,你知不知道?」他冶著臉,失控吼道。
  陶傾嵐慘白著臉,眼神帶著一絲絲的驚慌,神情困惑地喃著。「楞柱,代掌眼的眼光很好、人也很好……」
  臉一沉,喬梓韌無力地垂下肩,頓時不知該如何面對她過分單純的想法。
  很顯然,她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
  偏她那憐人的神情又讓人不忍苛責。
  「算了,我們回家。」喬梓韌扯著她纖瘦的胳膊,氣呼呼地往外走。
  她低頭看著昏倒在地的喬喻傑,憂心地嚥著嗓。「可是代掌眼他暈了……」
  「他暈夠了,自然就會醒。」
  喬梓韌扯著她不願多做停留,只希望趁未被發現、引起騷動前,盡快離開「集雅齋」。
  在他如此生氣的狀況下,賞堂兄一拳算便宜他了!
  「可是……」
  「不用可是!」
  他的腳步走得急促,在即將踏出鋪子的那一瞬間,身後響起一抹熟悉的低喚。「少、少爺?」
  喬梓韌猛地一凜,俊眉一蹙,直接忽略老者的低喚,加快了腳步。
  「少爺、少爺,是您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未得到回應,老掌櫃仍不死心地三步並做兩步走,直想證實眼前之人是否為喬梓韌。
  聽聞老者急切的呼喚,陶傾嵐忽地定住腳步,顫聲開口。「楞柱……」
  喬梓韌臉色一肅,被動地跟著陶傾嵐定下腳步,自嘲地揚了揚唇。
  或許他高估了自己掌控事情的能力,顯然事態已失了控地發展到最糟的地步。
  見兩人定住腳步,急忙趕上的老掌櫃越過兩人,露出欣慰一笑。「少爺!您終於回來了!」
  不知是激動或感動,「集雅齋」的老掌櫃瞧見喬梓韌,熱淚幾乎要湧眶而出。
  少爺?心臟漏跳一拍,陶傾嵐如受重挫地杵在原地,臉色漸漸褪成死白。
  剎那間,喬梓韌眼中神色凝結,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老掌櫃,他回應道:「進伯,有勞您把堂兄攙進內堂,其餘的,晚些再說。」
  老掌櫃看著久「游」歸家的少主子,再看看他身邊清麗甜美的姑娘,雖然有點摸不著頭緒,卻還是頷了頷首。
  待老掌櫃離去後,喬梓韌感覺到手中的小掌使勁掙扎,他反而握得更緊。
  「嵐兒……」
  「你到底是誰?」心中一陣抽緊,陶傾嵐彷彿被人給扼住了喉嚨,說出的話瘠澀不堪。
  事到如今,再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眸底閃過掙扎,他沉聲開口:「喬梓韌,喬家少掌眼。」
  陶傾嵐不可置信地瞅著他,沒想到他會騙她。「原來你是喬家少掌眼……」
  驀地,一股寒意隨著她冷然的語調竄進心口,他語氣微慌地開口。「嵐兒,你聽我說!」
  「為什麼你不跟我說?」她不解地問。
  他明知道她對喬家少掌眼的崇慕,他卻什麼也不說……徹徹底底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又或者,耍弄我讓你覺得有趣?」就算再純、再真、再鈍,她也無法掩飾心頭憤怒的情緒。
  喬梓韌看著她備受打擊的蒼白臉龐,臉色沉了沉,心頭的恐懼愈來愈清晰。「我從沒想過要耍弄你。」
  陶傾嵐自嘲地揚了揚唇,恍然間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難怪她總覺得他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質,一直以來,是她高估自己的眼光,錯把惡人當活寶。
  又或者這是一場惡夢,要不一直疼她、寵她的楞柱怎麼會做出讓她傷心欲絕的事?
  深深凝著她臉上空洞的神情,喬梓韌的心被狠狠撞了一記。
  他知道,他若放手,他將永遠失去她!
  「放手。」兀自怔站著,陶傾嵐臉色木然,心寒得徹底。
  「我話還沒說完,不放!」看著她血色褪盡的臉龐,他強忍著對她的不捨,執意要將話說明。
  「放手、放手!」她理智盡失地用殘存的氣力甩開他的制伏,只想盡快奔離這可怕的惡夢。
  見她倉皇的想退開,喬梓韌卻緊握著她的雙臂,不許她逃走。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聽、不想知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她還是承受不住地任屈辱、憤怒充塞心口。
  他的欺騙讓她浮現前所未有的情緒,一點一點奪去她純真美好的性子,讓她面對血淋淋的心碎滋味。
  她轉身,狠狠甩了他一記耳刮子。「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任由火辣辣的熱意在頰上蔓延,喬梓韌怔在原地,由頰上的感覺他可以清楚感受到陶傾嵐傷心的程度。
  苦澀已然湧上喉頭,喬梓韌只能閉上眼,她是那麼純真、美好,他怎麼忍心傷她?
  隨著姑娘漸行浙遠的腳步聲,轟然雷聲拉回了他的思緒,回過神,喬梓韌才茫然意識到,她走了!
  這天候隨時會下雨,他低咒了一聲,隨手拿了柄傘,追了出去……
  似是要回應她絕望的心情,天空打下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緊接著一聲轟隆雷響,傾盆大雨跟著落下。
  滂沱大雨下得突然,人人抱頭躲避雨勢,眨眼的瞬間,原本熱絡的街頭在一陣倉促的腳步後,變得冶清。
  陶傾嵐失魂落魄走在下著雨的冷清街道,無視人們對她投以好奇的眸光,儘管雨水已打濕她的衣衫,她依舊麻木地挪動著腳步。
  步伐沉重,加深了她心裡的迷茫與落寞。
  她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沒想到的是,她一時好心揀回的流浪漢,竟然是「集雅齋」的少掌眼。
  他鑒物的本事是真的,對她的溫情蜜語是……假的?
  她不懂,既然他身為「集雅齋」的少掌眼,為什麼那一日還要隨她回去,任她奴役、當她的苦力?
  她不懂……他究竟居心為何?
  只知道心像突然間被誰刨去一塊東西,空空蕩蕩的、澀澀的、苦苦的,很不是滋味。
  喬梓韌遠遠的就發現了她走在雨幕中的纖柔身影,當那柔弱、孤獨的模樣映入眼底時,他的心揪痛得緊。
  這雨幕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狠狠隔離。
  這樣的想法讓喬梓韌猛地打了哆嗦,不!他深愛眼前的女子,絕不讓這困境打敗!
  他握緊傘柄,朝她走去。
  「嵐兒!」
  她陷入空茫的情緒中,對他視而不見。
  「我送你回家。」
  雨停了嗎?她緩緩抬起眸,眼底映入的卻是喬搾韌滿眼痛苦與無奈的神情。
  說不出是何感受,如果她沒那麼喜愛他,是不是就不會如此痛苦?
  思及此,一股委屈莫名其妙地兜頭罩來,鼻頭一酸,沒來由地,眼淚便落了下來。
  當管不住眼淚時,只能任它一顆一顆掉落,楞柱,不!是喬大少爺錯綜複雜的神情,在淚水中變得模糊難辨。
  看著她的眼淚,喬梓韌的心驀地急促了起來。「不要哭,嵐兒……你別哭!」
  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裡,他從沒見她掉過一滴眼淚,她是無邪、快樂而無憂的姑娘。
  她的笑容像沐浴在春風中的花朵,無時無刻向人綻放著醉人甜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跟著她一起笑。
  心頭泛起一陣心疼,他萬般自責地將她帶人懷裡。
  「我不要你管!」陶傾嵐回過神,毫不留情地推開他,直覺想逃。

  注二:「對不對」在古玩行裡,不說東西假不假,一般只說這東西對不對。

第九章
  她狂亂的眼神與激烈的反應讓喬梓韌驀然一怔,他真是錯得徹底、錯得離譜。
  「嵐兒,是我對不住你,但……我不是存心騙你的!」自責懊惱地扯動嘴角,他沉痛地開口。
  「夠了……我什麼都不想聽。」紊亂的思緒讓她根本無法思考。
  或許他真的不是存心騙她,但……此時此刻她還是無法接受,她的楞柱是喬家大少爺的事實。
  呵!多傻呀!想當初將他帶回府裡時,她還興起要好好栽培他,再將他高價賣出的衝動。
  現下想起來她才明白,當初的她有多麼天真,他不把她賣了就屬萬幸。
  慘的是,她賠了自己一顆心,就連此時她都還傻傻的為他心傷、為他心痛。
  垂下眉眼,她堅決開口。「我好累,我想回家。」
  雨打得她好痛,她想回家好奸休息、好好想想。
  喬梓韌瞅著她備受痛苦的憐人臉龐,無奈地開口。「我差人送你回去。」
  「不用。」她側過臉不去看他。
  他的心驀然一緊,緊蹙的眉宇藏著濃濃陰鬱。「這麼大的雨,我不准你自己回去。」
  「那又如何?你要強迫我嗎?」她揚起臉,嬌嫩的臉龐承受不了急雨的速度,微微泛著痛。
  他緊抿著唇,剛毅的瞼龐繃著僵硬的線條。
  這麼周旋下去不是辦法,縱然心有不甘,他也只能順著她的意思。
  「我差人送你回去,或者你把傘帶走。」他把傘遞給她,語氣不疾不徐,態度堅定。
  陶傾嵐怔在原地,任雨打著。
  「拿著。」他的動作依舊不變。
  陶傾嵐有些訝異,或許訝異的不只她。
  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是美好而快樂的,這般執拗、頑固的一面,是對方皆未曾領會過的另一面。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陶傾嵐緩緩接過傘,傘柄上余留著他手中的溫度,但此時卻溫暖不了她的心灰意冷。
  她瞪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從他臉上看出無限深情……與懊悔。
  那一瞬間,陶傾嵐覺得自己是十足十的傻子。
  即便被騙了,她還是、還是……不爭氣的喜歡他……        好一會兒,她冷聲強調。「有勞公子費心,回府後我會差人把傘歸還給你。」
  她小心翼翼刻意疏遠的語氣,讓他的心莫名地發痛。
  多諷刺!曾經他們是那麼的親密、毫無距離……
  「擱著,我會過府去取。」抑下內心的狂亂痛楚,他平靜開口。
  她眉心微乎其微地蹙了蹙,默然撐著傘靜靜的由他身旁走過。
  在兩人擦肩而過之際,喬梓韌突然開口。「你現在不聽沒關係,但我只要你記住,無論我做了什麼,你一定要相信我!」
  心忽地一促,陶傾嵐趕忙定住腳步,好一會才幽然開口。「我再也不可能相信你。」
  控制不了竄上背脊的顫慄,他一時心痛難抑地瞅著她。「你不能不信我!」
  陶傾嵐默不作聲,只是緩慢移動步伐,一步、一步向前。
  回過頭瞥向她漸行漸遠的纖影,喬梓韌張口喊道:「我一定會去找你,記得,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他激動的語調迴盪在清冷的大街,顯得格外蒼涼。
  大街的另一端,陶傾嵐淒涼的微笑,彷彿告訴自己,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相信他的承諾。
  雨持續下著。
  喬梓韌知道往後這一陣子,他或許會因為失去陶傾嵐而抑鬱不已,
  但他知道,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得先處理喬、寧兩家的婚事,他才有資格去要求陶傾嵐的原諒。
  不知過了多久,撐著把傘的老掌櫃追了出來。
  一發現喬梓韌杵在大街淋雨的高大身影,老掌櫃困惑地看著他。「少爺!您怎麼杵在這裡淋雨呢?」
  「怎麼了?」他歎了口氣,抑下心中未平的波動問道。
  「老爺知道少爺回家了,所以差了轎子到集雅齋,請少爺立刻回府。」
  他回過神,唇角揚起一抹自嘲的淺弧,挺好!算起來,他已足足有大半年沒坐過轎子了。
  「那走吧!」
  「另外,代掌眼醒了,正在鋪子裡發脾氣,嚷著要見你!」
  一提起喬喻傑,他沒來由地一陣心煩意亂。
  很好!今兒個果然是他歸家的大好日子,所有該面對的麻煩在同一時間全兜頭攬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精力去應付給寧慧羽的承諾。
  
  雨歇。
  窗欞外,雨滴在芭蕉葉上滑落,伴隨著屋簷上滴答的雨聲、蛙鳴,敲碎了入夜的寧靜。
  喬梓韌高大的身子倚在窗欞旁,靜靜傾聽那單調而落寞的雨聲。
  喬玉郎一步入大廳,見到的便是兒子倚在窗旁恍神的模樣。
  下一瞬,喬玉郎忿忿不平的聲調打破了那一份寧靜。
  「臭小子,你還有臉回來嗎?」
  他回過頭瞥了氣呼呼的父親一眼,峻唇揚起一抹淡淡淺笑。「爹,您的脾氣還是一樣躁。」
  在隨著老掌值回「集雅齋」後,他與堂兄彼此較量了一番。
  兩人身上各自掛綵,回到府中後他不敢怠慢,急忙換去身上濕透的衣物,乖乖來到廳裡候著。
  來不及回應兒子語氣中調侃的意味,喬五郎蹙眉問:「你臉上那些傷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喻傑打了一架。」
  喬玉郎挑眉,冷冷一笑。「怎麼?懂得捍衛自己的所有物了。」
  「當然。」他頷首,自己則明白他與父親解釋「所有物」的定義是不同的。
  喬玉郎冷哼了一聲,斬釘截鐵道:「既然你回來了,三天後,擇時舉行繼承儀式。」
  他不以為意地聳了聳寬肩。「這事爹安排就好。」
  既然回了家,他就有此打算。
  狐疑地打量著兒子有些反常的態度,喬玉郎喃念了句。「怎麼?出了趟門,受了歷練,明白知福惜福的道理了。」
  「沒辦法,妻子愛。」想起「妻子」,喬梓韌心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喬玉郎聞言瞪大著眼,激動的撲上前捉著他的衣襟問:「臭小子,你在外頭娶妻了?」
  「沒有。」他拍了拍父親的背,給了他一抹安撫的微笑。
  「沒有?」眉挑得半天高,喬玉郎一臉懷疑。
  「爹不是已經同寧家定了日子,說好親事了嗎?」喬梓韌狀似無意的反問。
  喬玉郎微微驚訝。「你知道?」
  這一刻,他不得不佩服寧慧羽的勇氣與……手段。
  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她藉喬、寧兩家長輩之手,安排好一場「李代桃僵」的婚禮。
  他只要順水推舟,當現成的新郎倌就成了。
  「慧羽同我說了。」
  這一切順利得太詭異,讓喬五郎不得不起疑心。「你……是為了親事回府?」
  在他們為兒子不肯接手家業煩心時,寧家同樣為了寧慧羽不肯嫁人而鬧得雞飛狗跳。
  為防寧慧羽逃婚,寧家限制了寧慧羽的行動。
  奇怪的是,在一個月前,寧慧羽同意了親事,並催促著雙方長輩盡快定下成親的日子。
  而今,連喬梓韌也如期趕回府,表明願意完成終身大事。
  這一連串的巧合,如何讓他不起疑心。
  喬梓韌啼笑皆非迎向父親十足志忑、懷疑的神情,他意味深長重申道:「我們會成親。」
  望著兒子深沉眸光中,那帶著一絲令人費解的光芒,喬玉郎的臉色有說不出的複雜。
  這時,一抹溫柔的嗓音介入。「你們父子倆一見面又在胡嚷嚷什麼?」
  喬梓韌回過身,眼底落入娘親端著一盅雞湯及一隻雞蛋進了大廳。
  他怔了怔,隨即笑出。「娘的消息倒是靈通。」
  「不是靈通,是始終為你掛心。」擱下手中的東西,喬夫人語重心長地溫婉開口。
  倏地,娘親簡單的一句話讓他的心頭不由得一緊。
  就算家人間有再多隔閡產生,親情永遠足割捨不掉的。
  見他突然不說話,喬夫人對他招了招手,柔聲喚道:「來,讓娘瞧瞧,你是不是瘦了?」
  感受到娘親一如往昔的關切,驀地,一股油然而生的感動在喬梓韌胸口蔓延。
  重新回到家裡,讓他的心多了不同的感受。
  「娘,孩兒讓您和爹操心了。」緊盯著雙親,他沉緩說出了心裡的話。
  喬玉郎略略一愣,儼然被兒子反常的行徑嚇得不輕。
  喬夫人聞言,笑得更加開懷,看來兒子離家後,懂事不少!
  「來日方長,想同爹娘說什麼體己話,往後多的是時間,現在趁熱先把雞湯喝了;要不瞧你瘦成這般,怎麼應付接下來的忙碌呢!」她叨念著。
  他搔搔頭,有點赧然。
  沒敢說他益發精練的身形,是在未來媳婦的「苦力」訓練下得來的成果。
  這時,悶著滿腹疑惑的喬玉郎終於忍不住說道:「我得差個大夫過府瞧瞧?瞧他這個樣,八成是吃壞肚子,要不就是發燒、中邪了!」
  他壓根沒法相信,兒子不過是離家出走個大中年,性格怎會有如此大的轉變?
  喬梓韌斂下眉,無言以對。
  「呸、呸、呸!你說那是什麼渾話。」喬夫人責怪地瞠了相公一眼。
  喬五郎湊在老妻耳邊低聲喃念了一句。「難道你不覺得兒子乖得太過詭異?」
  「你才怪得莫名其妙哩!」
  在雙親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下,喬梓韌沒好氣的搖了謠頭,認分地喝起娘親的愛心雞湯。
  在未幫忙寧慧羽離開城裡前,他還得偷偷走一趟陶府,說服心愛的姑娘與他們合作……
  
  在揭發楞柱真實身份的那一天,陶傾嵐因為淋了一場雨而染上風寒。
  這一病,讓她足足昏睡了兩天才醒。
  人醒了,但心卻未醒。
  這段期間,她總是聽著冬兒一次又一次地咒罵楞柱;而她,總被逼著喝藥,喝完藥後,頭沾枕,昏沉的神智便再度陷入黑暗當中。
  她不知自己是睡著,抑或是醒著。
  只是在無意間常會傳來其他奴婢的對話。
  聽說喬家太少爺在眾望所歸下,繼承了家業,成了「集雅齋」的少掌眼。
  聽說喬家大少爺在繼承家業後,緊接著要完成人生大事,辦一場全城最轟動的喜事。
  然後纏繞心頭的便是——
  楞柱對她的溫柔是假的!
  楞柱對她的眷戀是假的!
  楞柱對她的呵護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他的欺騙而變得虛假,讓她一想起就心痛不已的不願醒來。
  這一刻她竟有些懷念不識情滋味的感覺,寧願自己從未喜歡上楞柱!
  就這樣,心如刀絞的煩人思緒,輾轉折磨著陶傾嵐。
  偏偏,每當她消極不願清醒的念頭萌生,盤旋在耳畔的憂心嗓音,總會不厭其煩地把她由黑暗昏沉的夢境中給喚回。
  就算她想逃避,也會被逼得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
  「小姐,你該起來喝藥了。」
  莫可奈何地眨動著眼睫,陶傾嵐輕蹙起眉,虛弱地斥了一聲。「冬兒,你好吵哪!」
  「總得喚小姐起來暍藥的。」
  「我不想喝。」她閉著眼,任眼淚緩緩由眼角流出,溢濕床褥。
  這些日子來,小丫鬟聽著主子的囈語,簡直不敢相信,那個二楞子、傻楞柱竟忍心糟蹋主子純淨、單純的心。
  「小姐不喝藥不行的。」小丫鬟抑著滿心的心痛強調著。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幽幽開口:「我的藥還沒喝下,但心卻已經苦得發澀……怎麼辦?」
  「小姐……」
  瞧著主子因心痛而消瘦的模樣,她只想衝到喬府,把那惡意欺騙主子感情的負心漢給揪出來,挖瞎他的眼、戳聾他的耳、剁碎他的腳,讓他死一千遍、一萬遍!
  「喝了藥,我的心是不是就不痛了呢?」
  「小姐你醒醒吧!你不可以為了楞柱連命都不要了呀!」小丫鬟瞪著如同孤魂的主子,心痛地抓著她的肩膀死命搖晃。
  回憶如決堤般地湧來,她茫然地望著小丫鬟,痛苦地喃著:「我好恨他、我也氣他……但我卻忘不了他……」
  語落,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地滑落在她蒼白的憔悴面容之上。
  當心被掏空了,腦中卻一遍又一遍回憶著楞柱的身影時,她恨自己的脆弱與不爭氣。
  小丫鬟無言瞅著主子,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時,陶老爺卻突然接過她手中的藥碗。
  「老爺……」
  陶老爺無聲示意她先退下,心痛地坐在楊前沉痛低語。「女兒呀!你乖,起來喝藥。」
  「你們都別管我。」她側過身,拒絕任何人的勸慰。
  陶老爺不容她抗拒,直接扳過她的肩。    「乖女兒,聽話,別讓爹一輩子良心不安吶!」
  被迫迎向爹爹自責的神情,陶傾嵐眼睫懸著淚珠,一臉憔悴地顫著唇問:「爹爹……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女兒蒼白、憔悴、削瘦的臉龐少了往日滿臉笑顏的光采,陶老爺懊惱地擰起灰眉。「都怪我錯信那小子!是爹的錯、是爹的錯!」
  陶傾嵐蹙著秀眉,更覺困惑。「爹……」
  陶老爺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秘密。「其實在你們醉臥美人窩那天,我就已經查出楞柱……不!是喬大少爺的身份了。」
  她有些錯愕地瞪大著雙眸,沒料到會由爹爹口中聽到這答案。
  「那你為什麼不說?」
  「喬家是以專營古玩買賣起家,喬家少爺的掌眼能力不俗,你對這方面又有極濃厚的興趣,再加上我看得出那臭小子喜歡你。爹以為……這樣任著你們發展,對你最好。」他歎了口氣,懊惱萬分。
  若女兒能和喬家少爺成其好事那倒也是美事一樁,偏偏他看走了眼!
  他忽略女兒自小到大那純潔無瑕、天真得讓人憐惜的單純性子,更忽略傷害與欺騙對這樣的她打擊有多深。
  若喬梓韌那臭小子是傷害女兒的罪魁禍首,那麼,他就是用他的自作聰明,給了喬梓韌傷害女兒的機會。
  「所以給爹一個補償的機會,乖乖喝藥,別讓爹難過,好嗎?」陶老爺幾近哀求地說。
  罔顧爹爹自責的語調,陶傾嵐淚流滿面,無聲的抽噎著,難道她與楞柱的相遇是天意,分開是注定?
  頓時,她不知道該不該怪爹爹的自作主張,給了他們加深感情的機會……
  只是,此時的她,克制不住地任淚留著。

第十章
  黃梅時節過後,秋風吹起,帶著一絲淡淡桂花香的空氣,教人嗅出季節悄轉的氣息。
  屋子裡,圓檀桌上擱著只雕工精細的五香爐,爐上煙霧裊裊,檀香和著花香形成了股清甜的熏香味。
  那輕輕瀰漫的煙霧,模糊了躺在繡榻上的纖柔身影後,又緩緩隨風飄向屋外。
  喬梓韌杵在榻邊,雙眸一瞬也不瞬地瞅著榻上姑娘憐人的病容,胸中漫著股無以名狀的鬱悶。
  大半個月過去,她似乎更瘦了,柔美的下顎尖了,原本粉嫩的朱唇也減了分血色,那纖柔的身形掩在錦被下,怎麼看都覺得單薄。
  這些分別的日子以來,他知道她一直病著,而他接承了家業後,開始與寧慧羽籌畫著「李代桃僵」的親事。
  儘管心裡有一股想不顧一切跑來見她的衝動,但為了讓計畫順利進行,他只能抑下心裡強烈的渴望。
  熬到今日,他偷偷潛進陶家,費了一番工夫,避開了那個在暗地裡保護著陶傾嵐的護院。
  順利潛進心愛人兒的房裡,一見到她絕美的病顏,喬梓韌才發現心裡的思念有多深刻。
  「冬兒……別又催我喝藥了。」感覺到榻邊莫名的注視,陶傾嵐直覺地低聲咕噥著。
  她的身子雖然好轉,卻還是十分孱弱,有泰半的原因是她根本找不回往日的活力。
  她臉上的笑容變少了,變得寡言、沉靜,對拾寶失了興趣,乏人整理的「美人窩」與她的心一般,同樣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他目光溫柔地靜靜瞅著她,好半晌才開口問:「為什麼不喝藥?」
  耳底落入那熟悉卻憤怒的語調,陶傾嵐心裡浮現楞柱剛毅俊俏的臉龐,心猛地一窒——
  是他?他……是怎麼闖進來的?
  緊張、慌亂、憤怒,以及莫名的情緒伴隨著千百個疑問掠過腦海,她還未想清楚該如何面對他,喬梓韌便打破了沉默。
  「嵐兒,我知道你醒了,張開眼看著我。」
  他高大的身影杵在床榻邊,就算她沒睜開眼,依舊可以敏銳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氣息……
  抑下胸口間的激動,陶傾嵐無可避免地深吸了口氣,冷冷覷著他。「你還來做什麼?」
  隨著日子的流逝,她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但心情已經平復。
  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帶給她的傷害,也不會忘記她有多麼絕望,但至少……她已經能坦然接受事實。
  「我說過我會再來尋你的。」
  她的態度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也讓他感到莫名惶恐。
  陶傾嵐冷笑,刻意迴避他過度灼熱的視線。「那又如何?」
  她心裡有怨卻無處可洩,不明白他都已經決定要成親了,為何又要來騷擾她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
  她不懂。
  「你是該怨我,但在這之前,我想同你說一句話。」早料到會面對如斯窘境,喬梓韌慢條斯理地道。
  錦被下的小手緊握成拳,陶傾嵐怔怔瞪著他,心隱隱作痛,她真的不懂他究竟寓意為何。
  怔忡想了許久,她微掀唇,奸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說完就走。」
  「對不起,嵐兒,我不是有心傷你的,請你原諒我。」察覺到她心灰意冷的態度,喬梓韌鄭重開口。
  她輕笑著,笑得既淒涼又無奈,語氣充滿深沉的疲憊。「你如此大費周章來尋我,難道就是要我的一句原諒?」
  是不是有了她的原諒,他才能問心無愧地辦喜事?
  思及此,她心底原以為痊癒的傷口,竟又隱隱泛著痛意。
  他頷了頷首,剛毅面容無比沉重。「除了你的原諒外,我還欠你一個解釋。」
  「你既已不是陶府的奴才,又何必大費周章來還我這個解釋?」她澀澀揚唇,唇邊的笑顯得好諷刺。
  他深幽的雙瞳直直注視著她,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因為我在乎你,對你,我若能夠少一點兒喜愛、少一點兒在意,我也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那也不關我的事。」她緊咬著唇,面無表情,神色漠然地開口。
  她的答案讓他眸底閃過一絲陰霾。「若真是如此,你就起來賞我耳刮子,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愛我、不想聽我的解釋,好讓我別再纏著你!」
  倏地,他眸底痛苦的模樣,讓陶傾嵐的臉色漸漸刷白。
  這惡人,明知道這不是她的性子會做出來的潑辣舉止,他還如此為難她!
  「你明知道我不會這麼做,為什麼非得要逼我呢!你明明……明明就已經決定要……」陶傾嵐怔了怔,只覺喉間那一股猝然湧上的酸澀讓她咽然。
  深深凝睇著她極力壓抑的模樣,他稍稍寬了心,在言談之間,他至少還可以感覺到陶傾嵐對他的心意。
  抑著心中激動的喜悅,他握住她的手,眸底的強烈情感已非他的理智能控制。「嵐兒,我要娶你為妻。」
  她倒抽了口氣,這峰迴路轉的結果震得她的腦子轟然作響。呵你、你……你說什麼?」
  他雙目炯然地瞅著她,堅定而認真地重複了一次。「我要娶你為妻!」
  聽到這話,陶傾嵐沒有喜悅,只覺心底漫著股莫名的羞怒。
  他把她當成什麼了?
  她無法置信地咽聲嚷道:「你怎麼可以如此惡劣?你喜歡的是另一個姑娘……為什麼還要我……還要我……我才不當你的妾!」
  喬梓韌知道,她聽到傳言了。
  這也是他當初與寧慧羽刻意製造的假象。
  他啼笑皆非地端詳著她因為憤怒而漲紅的小臉,無奈地笑道:「我娶你當然是明媒正娶的妻,我可沒那體力再納個妾折騰自己。」
  他雖年輕力壯,但「集雅齋」的掌眼活兒並不輕鬆,再加上近日欲至鄰省開設分鋪,他根本忙得分身乏術。
  她吸吸鼻子穩定心緒,嗓音微顫地問:「你、你這話是什……什麼意思?」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歎了口氣,很高興姑娘在乎他的感受。「我是要成親,但有人知道新娘是誰嗎?」
  她渾身一僵,緊抿著唇,明知道答案卻偏不說。
  瞧著她賭氣的模樣,喬梓韌深吸了口氣,不疾不徐地坦誠一切。「我和慧羽打小一塊兒,親事雖然很小就訂下了,但我們對彼此都沒感覺。後來,因為我在街上巧遇你,被你當成『苦力』帶回家,既而失控地被你迷得團團轉後,我陷入了不知該如何同你表明身份的囹圄裡。沒多久,慧羽找到了我,因為她愛上一個外族男子,所以希望我可以幫她。」
  無心理會他誇張的語氣,她瞪大眸子,紅唇微啟地詫異道:「所以親事是障眼法?」
  不知不覺中,心裡糾結的千頭萬緒因為他的話稍稍鬆了個結。
  「算是,但倒也不是。」他微勾唇,語帶神秘的回應。
  沒想到他還在這節骨眼上賣關子,陶傾嵐揚起粉拳捶了他一下。「喬梓韌!」
  他只得斂去臉上的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口。「我們的計畫是『換新娘』,慧羽趁大喜之日與她的愛人會合離開省城,而我的新娘就是你,嵐兒,我只想娶你。」
  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陶傾嵐努力保持平穩的語調,嚅聲喃著。「你……你為何沒同我說?」
  他嗓音略澀,語氣略帶哀怨地開口。「當時你還在氣頭上,什麼也不肯聽,再加上這陣子接承家業後我忙得分身乏術,所以耽擱到現在才來。」
  「那種情況下,任誰都會生氣……」聽懂他語氣裡博取同情的意味,她可憐號兮地開口。
  他憐惜地撫著她清瘦的臉頰,心中感歎萬分。「傻姑娘,我沒怪你,只是不忍心讓你為我傷心、難過這麼久。」
  聽著他滿心憐惜的語氣,陶傾嵐彷彿被他觸動了傷心事,竟一發不可收拾地哭了起來。
  「我以為……」
  「傻姑娘別哭啊!」他心慌意亂地替她擦乾眼淚,再也難以克制地將她攬入懷裡。「對不住,是我不好,讓你受了這麼久的委屈,往後的日子我定會好好彌補你的。」
  當他低沉醇厚的嗓音落入耳底,她推開他。    「不!我……不能嫁你!」
  她的答案讓喬梓韌心頭的狂喜在剎那間瓦解。「你不嫁?」
  她困擾地歎了口氣。「若我爹知道我就這麼偷偷嫁了,他不氣死才怪。」
  陶家就她一個寶貝,若真這麼無聲無息嫁了,可以想像,陶老爺絕對會氣到跳腳。
  他暗鬆了口氣,神情仍處在方纔的驚愕當中。「為了慧羽,我們只能保守這個秘密,到時我定會再辦一次可以安撫你爹的風光婚禮,還是……你不想幫慧羽?」
  「我當然想幫慧羽!」
  雖然她曾經嫉妒、討厭過她,但那只是一場誤會。
  而「李代桃僵」也算是個兩全其美的主意,依陶傾嵐善良的性子,她當然不可能拒絕。
  聽到她的回答,喬梓韌志忑不安的心終是踏實。
  他憐惜地摸摸她的頰,無限溫柔地凝視著她。「所以為了我們、為了慧羽的幸福,你要趕快養好病,知道嗎?」
  她紅著臉,倔強的不願承認。「我才沒生病。」
  「那麼,是想我想到茶飯不思嗎?」喬梓韌勾起一抹壞壞的邪笑,打趣地問。
  「哼!你想得美!」她瞠了他一眼,笑容終於重回她的唇畔。
  「嵐兒,謝謝你願意原諒我……」
  迎向心愛女子久違的笑顏,喬梓韌一顆心鼓噪得緊,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綻笑的唇,醺然欲醉……
  
  幾日後,喬梓韌派了張紅帖給陶家老爺。
  「誰送來的?」陶老爺咂了口茶,漫不經心地問。
  「喬家。」
  「喬家?」陶老爺駭然揚高了語調,緊張號兮地間:「那臭小子沒來吧!」
  女兒好不容易忘了喬梓韌,養好了病,若再知道那負心漢要成親,豈不又要再折磨一回。
  「沒有。」僕人呈上紅帖後,如實回答。
  陶老爺接過紅帖,直接把帖子甩到一旁冷呿了一聲。「本爺可沒空參加那該死的喜宴。」
  「可聽說那喬家大少爺娶妻的排場十分盛大隆重。」僕人聞言,露出十足惋惜的神情。
  「哼!不希罕。」瞥向僕人臉上的表情,陶老爺沒好氣地開口。「怎麼,很可惜是嗎?」
  僕人搖了搖頭,好半刻才道:「不過送帖子的喬家總管說,喬少爺為老爺備了上席,老爺若不出席,一定會後侮。」
  心疼閨女慘遭拋棄的悲痛,陶老爺氣急敗壞地大嚷。「氣啊!這死楞柱,同我擺什麼喬家大少爺的排場,哼!我偏不出席,看他能奈我何!」
  瞧見陶老爺暴怒的神情,僕人識趣地噤了聲,心裡悄悄惋惜著。
  聽說這回喬少爺的婚禮不但要殺豬、宰羊,大祭祖先、天神,喬家老爺還要辦大席,好好地宴請省城的親朋好友。
  主子不去,實在可惜吶!
  
  一個月後
  這一日喬府張燈結綵,屋內屋外燈火通明,沉浸在一股喜氣洋洋的歡樂當中。
  當一對新人依古禮行禮,並在儐相高唱「送入洞房」的那一瞬間,陶家老爺忿忿不平地出現在喬家大廳。
  「不准送入洞房!」
  突然冒出阻撓婚禮的陶家老爺身影,讓大廳原本莊重而神聖的氣氛消失殆盡,嘩然聲瞬間四起。
  乍見這阻撓婚禮的老頭,喬玉郎有禮地問:「這位仁兄,請問您是哪位?」
  「喬梓韌擄走我家閨女,騙她成親!」
  喬玉郎忍不住皺起眉問:「你說我兒子擄走你家閨女,騙她成親?」
  「是!」拚命克制著想殺人的衝動,陶家老爺咬牙切齒地擠出了一個字。
  坐在四周的賓客聞言,個個交頭接耳了起來,有些甚至把陶老爺當成犯了糊塗的老人。
  「這不可能嘛!老伯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呢?」
  「是呀!是呀!」
  懷疑的耳語當中夾雜著訕笑聲。
  見眾人把他當成笑話,陶老爺拿出攢在懷裡的紅帖。「這是我收到的紅帖,你們瞧瞧。」
  要不是今兒個他仔仔細細地把當日喬府派到家裡的紅帖看了一回,他恐怕也不會發現喬梓韌這挑釁的可惡行徑。
  而他家閨女天真無邪不懂事,才會再一次被騙!
  喬玉郎接過紅帖,仔細看著紅帖上的名字,心頭猛地一顫,紅帖上頭,新娘子閨名竟是——陶傾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見眾人徹底傻住的模樣,陶老爺繼而又道:「所以不用送入洞房,先讓大伙瞧瞧,新娘到底是寧慧羽還是我家閨女再說!」
  陶老爺話一落下,眾人的視線往新郎倌和新娘子的位置望去。
  待眾人眸光一定,熱絡的氣氛霎時冷卻下來——
  因為……原本候在一旁等著送入洞房的新人早已不見蹤影。
  「老爺,這……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不用擔心,新娘子一定是咱們家慧羽!」
  「不用猜了,先把這一對新人找出來再說!」
  見喬、寧兩家總動員了起來,陶家老爺萬般哀怨地咽聲道:「嗚……女大不中留啊!你這可惡的死楞柱,竟然給我擺了這麼一道……」
  頓時,喧嘩賀喜聲不再,這出了亂子的大廳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楞、楞柱……我跑不動了。」
  穿著精緻貴重的大紅嫁裳,陶傾嵐氣喘吁吁地搗著胸口,發出抗議。
  其實在見著陶老爺闖進大廳那一刻,喬梓韌見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低身附在她的耳旁低語。「嵐兒,我們還是偷跑吧!」
  她怔忡了一會兒,還來不及細想,喬梓韌二話不說便拉著心愛的人兒往外跑。
  下一瞬,這兩抹喜紅便由喬家大廳偷偷退到廳外長廊,再由廳外長廊退至後院小門,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喬家。
  這一會兒因為新婚妻子的抗議,喬梓韌緩下了腳步,卻忍不住朗聲大笑。
  「你還笑,就這麼偷跑出來,好嗎?」
  「沒有什麼不好的。」他朝新婚妻子俏皮的眨了眨眸。
  今兒個可是他與陶傾嵐的洞房花燭夜,他可不想把這人生頭一等大事兒,賠給長輩們。
  要解釋、要什麼交代,明日再說!
  陶傾嵐瞧著夫婿滑頭狡黠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好吧!那……咱們上哪去?」
  「你方才沒聽儐相高唱『送入洞房』嗎?況且『春宵一刻值千金』,盡快生米煮成熟飯讓一切成定局,才是重點!」
  她沒好氣地瞠了他一眼,小臉上沁著羞然的赧紅。「你……沒半點正經的!」
  他微微俯身,湊近妻子耳旁輕聲低語著。「我說的事再正經不過了。」
  男人親密的耳語教她一顆心蕩漾不已。
  陶傾嵐情不自禁踮高腳尖兒,圈抱住他的頸項,抬頭望著懸在黑夜蒼穹的明月道:「慧羽應該已經走很遠了吧!」
  他們這個計畫或許是違背、拂逆傳統,但對他們而言,卻是推翻迂腐禮教,崇敬姻緣天定的小小叛逆。
  慧羽用她自己的方法爭取幸福。
  而他們則在成就他人的幸福當中,跟著求得了一個圓滿。
  「誰知道,那就要瞧瞧她丈夫的本事了。」任妻子甜蜜地埋首在他的頸窩,他緊緊將她圈抱在懷裡。
  無法抗拒那種溫暖、寬闊的懷抱,她靜靜依偎在他懷中,享受專屬於她的柔情蜜意。
  片刻過去,她輕輕牽唇問:「楞柱,你說他們會去哪裡呢?」
  「誰知道呢?」他蹙眉,不滿話題始終在別人身上打轉。「你要不要想想,咱們上哪善用我們的春宵?」
  心跳不禁促了促,陶傾嵐羞赧地仰起臉兒衝著他笑。「今兒個就由相公你做主嘍!」
  喬梓韌聞言,倏地將她打橫抱起。
  「楞柱!你做什麼?」直覺攀住他的頸,陶傾嵐訝然出聲。
  他低頭輕啄她的唇,無限溫柔地凝視著她。    「那我們找個地方,過咱們的洞房花燭夜。」
  「哦!」陶傾嵐抿著唇,眸光如泓,唇邊漾起了幸福的笑容。
  感覺到他緊抱著她,邁開沉穩的步伐走過這條他們柏識的大街,驀地,相識以來的種種回憶剎時間全湧上心頭。
  「楞柱,我愛你!」她滿心悸動地說。
  他傾身在她秀額上印了一吻。「小傻瓜,你果然是識貨之人,揀到了我這個好寶物。」
  緊緊倚偎在心愛男子懷裡,她咯咯輕笑出聲,聽到他魅人的愛語透過胸膛傳人耳底。
  這是屬於他們的幸福!
尾聲
  微曦的晨光輕輕灑落,在江面上薄薄地鋪上一層波光瀲艷的金燦光芒。
  湖畔邊一片秋蘆隨風波瀾起伏,窸窸窣窣為秋的清晨添了點蕭瑟、淒清的氣息。
  「天亮了。」以傭懶姿態蜷縮在夫婿寬闊結實的懷抱裡,陶傾嵐低聲咕噥著。
  昨兒個兩人從喬家大廳逃出後,喬梓韌帶著她到城西的江邊看月。
  當一輪鑲著銀光的明月映在江面的美景映入眼簾時,她險些逼夫婿變出艘小船,與她游江賞月。
  喬梓韌自然沒這麼大的本事,他僅是擁著嬌妻,瀟灑的席地而坐,一同靜靜賞月,共度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低頭蹭了蹭愛妻嬌俏的鼻,喬梓韌柔聲問:「冷嗎?」
  「冷。」語落,落在他腰際的手下意識地攬得更緊。
  「咱們也該回家了,要真讓你受了風寒,可罪過了。」他起身,抱著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我自己走……」天漸亮,要真教人瞧見了多羞吶!
  低頭覷著她臉紅的模樣,喬梓韌反而很放得開。「我寵自個兒的娘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心湖泛起一波一波甜蜜的漣漪,陶傾嵐瞠了他一眼。「我不同你爭這些無聊的事兒。」
  「聰明,以後咱們要爭算的事還很多。」
  他入主「集雅齋」正式成為少掌眼後,想必對鑒物極有興趣的陶傾嵐會樂得成天繞在他身旁打轉。
  說不准又要天天與他打賭也說不定。
  會爭算什麼,他心知肚明,思及此,喬梓韌已忍不住朗笑出聲。
  「你呀!滿肚子壞主意。」
  「想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說說鬧鬧,直到喬梓韌抱著嬌妻回到喬府大廳時,他們同時被眼前的情況給嚇住了。
  「你這沒良心的死楞柱,拐走我的心肝寶貝,你對得起我嗎?」
  守在喬家大廳一夜的陶老爺見到兩人出現,激動的連忙向他們吼著,而一同候在大廳的喬家二老,鐵青的臉色同樣好不到哪去。
  鬆手放下妻子,喬梓韌直接在雙方長輩面前跪下。「岳父大人,請原諒女婿魯莽;爹、娘,這一切都是孩兒做的主,與嵐兒無關。」
  見到如斯情景,心知有愧的陶傾嵐跟著跪下認錯。
  喬玉郎聞言,氣得攢起眉。「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沒玩花樣,只是我和慧羽各心有所屬……」
  心有不甘的陶老爺在一旁哀怨地打斷他的話。「你這該死的死楞柱,還我女兒一場光明正大的婚禮!」
  「爹呀!您別這樣!」陶傾嵐翻了翻眸,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事已成定局,喬玉郎果斷地道:「事到如今,咱們喬家也不好虧待姑娘家,這婚宴還得再辦一回。」
  「對、對,三媒六聘、八人大轎、喜餅、婚宴,一樣不能少,我陶某人嫁女兒絕不馬虎!」
  「爹娘的意思是……你們不反對我和嵐兒……」
  喬夫人歎了口氣。「昨兒個寧家兩老先行回府,一瞧見慧羽的留書便差人來通知了。」
  該怎麼說呢,本是一樁喜事搞成這般,身為長輩的他們也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不同意行嗎?」喬玉郎暗暗打量著兒子身旁的姑娘,瞧她眉清目秀、相貌可人,心裡不免多了點歡喜。
  雖然他們用最撼動的手法選擇了自己的未來,但至少是成就了兩對佳偶,而不是怨偶。
  這無非也是喜事一樁。
  喬玉郎揉了揉眉心,心裡的大石頭終是擱下了。「你若知曉慧羽的下落,就盡早通知他們回城裡;逃只是一時的,難不成一輩子不回娘家嗎?」
  「孩兒知道。」
  語落,他捏了捏嬌妻的小手心,交換了個如釋重負的笑意。
  喬夫人見著兒媳婦可人的模樣,連忙道:「要跪就讓那不孝子去跪,過來,讓娘好好瞧瞧你。」
  她早希望兒子娶妻了,雖然不是原先屬意的兒媳婦,但瞧她溫溫順順、甜美可人,一顆心不自覺跟著柔軟了起來。
  陶傾嵐聞言,受寵若驚的起身。
  陶老爺則是心中百感交集,不免老淚縱橫,女兒大了,要嫁人了……
  看著嬌妻百般呵護地被帶走,喬梓韌討好地望向父親。「爹,那孩兒也可以起來了吧?」
  「你?繼續跪著!」
  喬玉郎與陶老爺有志一同地低喝了一聲後,竟開始商議起兩家親事。
  「我說親家,不知你打算擺多少宴席?日子是不是該再挑一挑?」
  「唔……是、是,這極為重要,這得讓我好好想想……」
  兩人邊說邊聊,直接把喬家少爺——未來掌眼冷落在一旁。
  喬梓韌見狀,啼笑皆非地歎了口氣—這樣的結局,皆大歡喜,一如昨夜他與嬌妻看到的瑩華圓月一樣,一切圓滿至極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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