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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樹銀花【鬧元宵3】 作者: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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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受不了!是,她是活不過十六歲,
可也不必當她是金絲雀成天關在王府內,
叫她大門勿出生人勿近的做個幽靈格格,
不管,決定包袱款款──逃家去!
誰知還沒踏到大門就撞上這礙事鬼,
乾脆罰他共赴「逃家之約」,
不料他不赴約放她鴿子就算了,
她跳牆他又來擋路還趁機摸走她荷包,
好樣的!這樑子是結定了,
無奈口袋空空叫她只能躲在豬圈發抖,
就在餓得快向閻王報到時他卻來搭救,
但說什麼知名煙花設計師向來不做白工,
救她的報酬是拜他為師兼做──打雜工?!


第一章

    碧雲寺內﹐香煙裊裊﹐沉靜肅穆的菩薩殿門前傳來一記呵欠聲。

    一身書生扮相﹐年約五十開外的中年男子一點也不避諱的打了個大呵欠後伸伸懶腰﹐面前小幾上的簽筒﹐隨著他肢體的伸展而輕輕的晃動﹐身後飄蕩的幡布旗上寫著三個大字──藺半仙。

    是的﹐他就是那行走江湖﹐游戲人間﹐最愛無事生事﹑愛管閑事的天下第一奇人──你很煩是也﹗呢﹐是藺亨凡啦﹗

    想他游走江湖多年﹐行遍大江南北﹐什麼事沒聽過﹑看過﹐但自滿人人定中原以來﹐他這天生反骨的漢人﹐雖練就一身高超武藝﹐外加博覽群書﹐卻英雄無用武之地﹐又不想鋒芒畢露的引來江湖殺機﹐索性窩進這京城西睡香山的碧雲寺﹐閑閑的當起解簽書生來了。

    “呵──”藺亨凡百無聊賴的又打了個呵欠﹐抹抹眼角的淚漬﹐扶了扶鼻梁上的西洋眼鏡﹐試圖讓腦袋清醒些。

    唉﹗太平日子過太久了﹐人也顯得閑散起來﹐總歸一句話──無聊啊﹗

    平時這寺裡﹐香火已是挺旺盛了﹐許多善男信女會來此札佛參拜﹐小則販夫走卒﹐大至達官貴人或富賈人家﹐無非是想祈求個平安如意﹑升官發財。

    所以嘍﹐他便選在此地擺個攤﹐幫些心有所困的男男女女們算算命﹑解解惑﹐順便魚肉鄉民……喔不﹐是賺點小錢糊口飯吃啦﹗

    可來求簽問惑的﹐總不脫那些凡夫愚婦﹐叫他這藺半仙當得真是無趣啊﹗

    而今兒個臘八日﹐總算有個好的開始﹐想他早些時辰﹐已先後為三個女娃解過簽﹑測過字﹐也提了語﹐偏偏他就是還沒當足月老的痛﹐不僅如此﹐甚至想干脆開個什麼姻緣介紹坊﹐好過足自個的媒人痛。

    呵呵﹐別說那飽飽的媒人紅包﹐光想象那幾對小兩口恩愛的模樣……嘻﹐他就覺得自己真是個廣結善緣的好心人﹐功德無量啊﹗

    正當藺亨凡還沉醉在自個的月老美夢時﹐寺內的和尚卻突然來告知﹐說是慶親王府的格格要來禮佛參拜﹐下令閑雜人等一律不准人寺。

    啥﹖這是哪門子的大牌格格﹐來析福參拜還要生人回避﹐難道生有一副見不得人的怪相﹖

    藺亨凡決定先找個地方躲一躲再靜觀其變﹐哪知竟不意看見個賊似的小鬼正偷偷摸摸的在高聳的牆邊徘徊。

    瞧他一副焦急苦惱的樣子﹐身上還背個小包袱﹐不會是想趁隙偷襲的賊人吧﹖﹗但再仔細瞧瞧那玲玩嬌小的身段……啊﹐原來是個小女娃﹐還是那個見不得人的怪格格﹗

    想爬牆逃跑﹖嘿嘿﹐看樣子這回又有好戲可看了﹐當然啦﹐他也沒忘記他可是個樂于助人的月老呢﹗

    呵呵﹐媒人紅包我來啦……



第二章

    彎彎的溪水流過一處植滿垂柳的幽靜院落﹐悄悄的注入結著一些碎冰的荷塘裡。

    慶親王府的蘭馨格格站在國拱石橋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的晃動著。

    一片紅葉從她手裡飄搖的落到了水面上﹐輕輕的晃蕩﹐悄悄的沉入了湖底不見蹤跡。

    每一年她會在紅葉上題上她的願望﹐將它們沉入湖底。

    哥哥說這個荷塘是個許願塘﹐荷花仙子會讓她所有的願望在生辰那天都實現。

    郁郁的湖水下有許多她的紅葉舊夢﹐藏在枯敗的荷葉之下。

    卻沒有一個實現過。

    她想到六年前的那一天﹐她那美麗而溫柔的姐姐﹐在女兒樓裡帶著許多的遺憾和不舍﹐離開了人世。

    傅家的女兒﹐沒人能夠活過十六歲的生辰。

    明年她也會死。

    阿瑪的姐姐和妹妹也沒人活過十六歲﹐爺爺的一對雙生妹妹也沒有﹐她們通通都在十六歲生辰那天﹐心碎而死。

    傅蘭馨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天…‧‧

    她奔上女兒樓那又高又長的石梯﹐推開始終緊閉的房門。讓直射而人的陽光照亮了充滿藥味的陰暗房子﹐

    她直奔到床前﹐阿瑪延請人府最後卻與姐姐相戀的名醫夏字正抱著奄奄一息的姐姐﹐神情痛苦的坐在床沿。

    額娘哭倒在阿瑪懷裡﹐哥哥鐵青著臉一動也不動﹐屋子裡只有低低的﹑壓抑的哭聲﹐沒有人說話。

    “小……小蘭……”看見她來﹐傅芳茉勉強的想伸出手來抓住她﹐卻連移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

    傅蘭馨連忙握住她冰冷的手﹐跪在床前眼淚就滴滴答答的落了下來。

    “姐姐﹐不要死。”

    她微笑了一下﹐“小蘭﹐別哭……答應我﹐你會努力……的過生活……不會像我……給關在屋子裡﹐平白……平白浪費了生命……”說到這裡﹐她已是氣若游絲了。

    “不要﹗”傅蘭馨用力的抓著她的手﹐緊到指關節都泛白了﹐“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

    “我……我真想……到處……去看看。”傅芳茉半閉著眼﹐輕輕的說﹕“夏宇……我舍﹑舍不……舍不得你……請你……請你不要﹑不要……忘了我……”

    夏宇只覺得她身子一級﹐跟著頭垂了下來﹐軟綿綿的靠在他胸上﹐半邊秀發披散開來﹐遮住她的臉﹐一動也不動。

    “芳兒﹗”他大驚﹐顧聲道﹕“芳兒廣他連忙伸手搭住她的脈搏﹐卻驚駭的發現那兒早已停止了跳動。

    他的一顆心當下也似乎停了﹐他不斷的叫她﹐但任憑他再喚上千聲萬聲﹐她也不會回應他了。

    傅蘭馨愣愣的站著﹐只覺得心好痛﹑好痛﹐她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衣襟﹐她絕不﹑絕不關在房裡等死﹐絕不﹗

    她露出了一個笑容﹐既然她的生命比別人來得短﹐她就一定要過得比別人精彩。

    她不要像姐姐一樣﹐帶著那麼多的遺憾離開。

    在她死去之前﹐她一定要離開這個充滿保護和約束的家﹐看看外面的世界。

    

    柳馭煙曾經聽過關于慶親王府的豪華﹐但真正進來之後才知道﹐傳言根本不及實景的十分之一美。

    為什麼王府要建在城郊﹖這恐怕除了慶親王之外﹐沒人知道。但對柳馭煙而言﹐他覺得王爺是個很懂得生活和享受的人。

    福晉過生辰﹐王爺請他人府設計煙花並且教導一群娘子軍施放。

    教一群女人是沒什麼問題﹐他這輩子最拿手的兩件事就是煙花和女人了。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不于脆由他來施放呢﹖他是設計者﹐一向都在現場監控﹐可是王爺卻要他明天將一切准備妥當﹐教會王府裡的婢女﹐然後要他走人。

    就連之前在搭煙臺的時候﹐都有一群魁梧的壯漢盯著他﹐只要他稍微離開施放場地的鳳凰臺一步﹐就會被他們請回來。

    對這種安排﹐他並不是很高興。他雖然無權無勢﹐只是個小老百姓﹐但怎麼說都是名田全國的煙花設計者﹐就連皇宮的元宵煙火都要委任他擔綱。

    他是受人所托﹐才在這最忙碌的時間接下王府的工作﹐沒想到到這裡來竟會受到監視﹐有寸步難行的感覺。

    慶親王府依山傍水而建﹐屋宇豪華而風景絕美﹐他卻不能盡覽﹐頗有人寶山卻空手而回的遺憾。

    “柳師傅﹐你這座七仙女獻壽桃的煙臺真是了得。”王府的滿總管豎起大拇指﹐噴噴道﹕“明晚鐵定很有看頭。”

    果然有幾乎﹐難怪收費那麼貴﹐貴得他聽到收費時嘴巴都合不攏了。

    柳馭煙笑了一笑﹐這座煙臺他加了統座﹐還能旋轉呢。

    ‘鋼總管﹐我要布一條火線從水邊過去﹐直到留春園門口。昨天跟王爺商量過了﹐請你帶路吧。“

    不讓他參觀游覽﹐他還是有辦法四處晃晃。

    王爺疼愛小格格﹐雖然是給福晉慶生﹐但為了討格格歡喜﹐答應讓他的布兩條火線到留春園門口﹐讓格格一出園門就有煙花迎接她到鳳凰臺上看煙花。

    這火線一布﹐他就不信他沒辦法盡覽王府的好山好水。

    “是﹑是﹐王爺交代了﹐我馬上帶你去。”滿總管回身交代了工人拿著家伙跟上﹐一看到柳馭煙已經邁開大步走了出去﹐連忙跑上前道﹕“柳師傅﹐這園子可不比鳳凰臺﹐你不能亂走的。”

    “滿總管﹐我不看看這邊的地勢怎麼火線﹖”柳馭煙笑瞇瞇的說﹐“我總得先瞧過了﹐心裡有個底﹐才能規劃路線呀。”

    “這我知道。”他一只身﹐走到他前面﹐“讓我來幫你帶路吧。”放一個年輕俊俏的男人在王府堅亂走﹐王爺還真是反常。

    不過反正柳師傅不會進留香園﹐頂多只到園門口而已﹐絕對不會碰上格格的﹐王爺應該是這麼想﹐所以才會放心。

    “那就麻煩了。”柳馭煙驚嘆于王府的佔地遼闊﹐絲毫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一派的自然景趣﹐這在崇尚堆石造山﹑引水為泉的現今園林設計裡是頗為難得﹑大膽的做法。

    繞過寧靜的湖水﹐他們穿過一片密林﹐走上一條岩石嶺胸的山徑﹐一道深澗在左邊﹐湍急的澗水瞧模樣是流入湖裡的。

    轉過兩個山拗之後﹐眼前是一片如鏡般光滑的峭壁﹐壁上居然懸空建著一座飛樓﹐樓頂雲霧環繞﹐一道瀑布由飛樓旁飛泄而下﹐水花四濺﹑漱石有聲。

    而崖腳下是一座連京城裡都少見的樓宇﹐石灰粉的圍牆爬滿了蔓生植物﹐看起來綠意盎然頗有野趣。

    “那就是聞名全京的女兒樓了。”果然是建得險極﹑妙極﹐令人激賞不已。

    慶親王府裡備受寵愛的小格格﹐據說就是住在有如仙境似的女兒樓裡。

    滿總管一臉得意的說﹕“是呀﹐這牆後就是留香園。想當初建這兩座飛樓時﹐可是大耗人力和財力呀。我光想到要從崖頂把建材吊下來﹐工人們在回際綁著繩子﹐懸在半空中動工﹐我就腿軟了。”

    柳馭煙噙著一抹微笑﹐背著雙手走上了石階﹐停在漆了紅漆的園門之前﹐隱約聽見一陣女子的嘻笑聲。

    “柳師傅﹐”滿總管提醒道﹐“你可不能再前進了﹐這園子不是你能進去的地方。”

    “我知道。”王爺曾經用很嚴重的語氣告誡過他﹐他只能布他的火線﹐不許人園﹐而布完火線得馬上走人。

    到底這園子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這麼緊張兮兮﹖

    他想到王爺請他人府時﹐還曾怨過他太年輕也太好看了些﹐更因此猶豫要不要找他設計煙花。

    他真是不明白﹐只要手藝夠好﹑本事夠大﹐年紀和長相很重要嗎﹖

    “這裡似乎有人。”他側耳細聽﹐“有笑聲。”

    “柳師傅﹐你趕緊做事吧﹐別東問西問了。”滿總管催促著﹐“王爺說給你一個時辰做事﹐多了就不行﹐快點動手吧。”

    柳馭煙應了一聲﹐又看了深鎖的園門一眼﹐他這人就是有一些反骨﹐越叫他不要做的事情他就越好奇。

    他喜歡操控火藥﹑玩弄煙花﹐這說明了他的個性喜好刺激﹑熱愛冒險。

    這種與生俱來的天性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只是看看而已他又不會做什麼﹐既然小氣的王爺不大方一點﹐他就只好自己來。

    依他來看﹐留香園比鳳凰臺更適合施放煙花。

   

    剛下過雪的深夜﹐厚厚的雲已經散開了去﹐新月彎成勾﹐點點的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閃爍著。

    傅蘭馨穿著漢式的滾邊衣褲﹐臉上綁著一塊手絹﹐腳踩著繡花鞋﹑背個小包袱﹐快步的走在一條碎石子漫成﹑通向那個被花叢掩住的小洞。

    那是她花了好多天的時間偷偷挖出來的﹐是條通往自由﹑遼闊的道路。

    聽見高牆外傳來的打更聲讓她露出一抹微笑﹐遠遠的瞧見做記號的花叢時﹐讓她脣邊的笑容更加明顯。

    她似乎看見自己撥開花叢﹐從那個小洞鑽出去﹐離開這個無趣﹑充滿約束的王府﹐在她死亡之前見識到花花世界的萬象。

    “格格﹐你要到哪去﹖”數條黑影從左右兩邊的樹叢鑽了出來﹐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

    傅蘭馨咽了一聲﹐退了幾步﹐“你們嚇死我啦。”她一手撫著胸﹐驚魂未定的﹐“干嗎跟著我﹐真討厭。”

    東萊笑道﹕“要是不跟緊一點﹐只怕格格你已經出府去了。”她就知道格格今晚這麼殷勤﹐要她們喝過玫瑰酒露暖了身子再去睡一定有問題。

    她在酒裡放了迷藥﹐存心要把女兒樓裡的侍婢都迷倒﹐好趁機偷溜出府。

    這曲早來﹐她花樣百出的想擺脫她們偷溜出府﹐還好她警覺性高﹐每次都及時攔了下來﹐這次當然也不例外嘍。

    “我就是要出府﹐不許任何人攔﹗”六年多來﹐她試了不下百來次﹐每次都在緊要關頭被逮個正著﹐“你們趕緊回去睡覺﹐就當沒看見我﹐好不好﹖”

    東萊搖了搖頭﹐“當然不行。”

    她眨眨眼睛﹐一臉無辜的懇求﹐“人家長那麼大﹐哪都沒去過﹐以後見了閻王爺﹐准被他笑我沒見識。”

    東榮搖搖頭﹐“那可不行﹐王爺交代不許你出府。格格﹐奴婢拜托你別說這種話﹐王爺和福晉聽到了會生氣的。”

    格格老是不知忌諱的把死呀﹑閻王爺的掛在嘴邊﹐不知這樣更叫王爺﹑福晉擔心。

    這在慶親王府是個絕對的禁忌。

    格格小時候是個安安靜靜﹐非常懂事的孩子﹐自芳茉格格過世以後﹐就仿佛變了一個人。

    對什麼都好奇﹐對什麼都有興趣﹐每天蹦蹦跳跳的﹐一刻也停不下來﹐整天想著如何偷溜出府到別的地方去玩﹐逼得王爺不得不把她關在女兒樓裡命人嚴密的看著﹐免得她有什麼差錯。

    偏偏格格看准了王爺的弱點﹐只要一被關在女兒樓裡﹐就借口說心疼﹐鬧得全家上下雞犬不寧﹐福晉舍不得她受苦﹐當然也就不關她了。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她會假裝發病﹐來達到她的目的。

    因為她是短命的人兒﹐不管她如何胡鬧﹑如何任性﹐所有的人都用無限的耐心來包容她。

    只是出府這件事情﹐從來沒有人順她的心。

    她自一出生﹐除了及長後每年臘八到碧雲寺上香之外﹐從沒踏出過留香園一步。

    這是因為王爺相信一個游方道士的話﹐傅家的女兒十六歲時都有個大劫﹐但只要一輩子不出家門一步﹐不見外人就能避過此劫。

    當年芳萊格格若不是見了遼寧夏大夫﹐或許還能活得好好的……

    “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許講﹐那以後我都不跟我阿瑪說話總不會出錯了吧﹖”傅蘭馨嘟起嘴﹐隨即又笑了﹐“不如你放我出府﹐我不在府裡也就不會惹我阿瑪生氣了。”

    “不行。”東榮堅決的搖頭﹐“格格﹐你愛什麼東西叫人買來﹑送來就好﹐你千萬不能出府。”

    “哈﹑我想去看看沙漠﹐想看錢塘江的海潮﹐還想看黃山的日出﹐也想到蘇州去游西湖。這些誰能把它送來給我﹖”

    她的生命有限﹐她不要像姐姐一樣﹐在臨死的前一刻後悔自己在女兒樓裡浪費了生命。

    阿瑪額娘擔心她﹐將她保護得非常好﹐讓她過著與外界隔絕的生活﹐但這並不是她要的。

    她要什麼有什麼﹐物質上的欲望都能夠獲得完全的滿足﹐而留香園內宛如世外桃源﹐什麼都不缺。

    但是她的精神上渴望自由﹐既然她的生命比別人來得短暫﹐她希望能過得比別人精彩。

    關在留香園裡﹐數著大限到來的日子﹐她無法忍受。

    “格格﹐你愛看這些風景也不一定要到那些地方去﹐咱們留香園裡的景致也不差呀。”

    “是不差﹐但我看了十五年﹐早就喊了。”她有些氣惱的拍打著旁邊的花叢﹐“阿瑪這樣把我關著﹐哪兒也不許我去﹐我跟活死人有什麼分別﹗留香園就是我的棺材﹐哪一天我死了﹐你們通通都是幫凶﹐我一定死不瞑目。”

    姐姐臨死的遺憾不能讓阿瑪改變想法嗎﹖

    她知道大家是為她好﹐可是她不要這種好法﹐她不要在王府裡等死。

    雖然阿瑪額娘不斷的跟她說﹐只要她足不出戶﹑不見外人﹐她就會好好的活到一百零二歲﹐但她不相信。

    姐姐一輩子沒離開過留香園﹐沒見過外人﹐而她還是在十六歲那天帶著遺憾辭世。

    傅家的詛咒禁相了她的身體﹐但別想操縱她的靈魂﹐她絕不讓自己帶著任何遺憾死去。

    她絕不步上姐姐的後塵。

    “格格﹐你別這麼說﹗”東榮急道﹐“大家真的是為你好呀﹗”格格一向口無遮攔﹑無禁無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點都不考慮別人聽見會怎麼想﹐也不管別人會因為她的活有多傷心。

    格格本性不壞。就是大自我了﹐凡事只想到自己﹐根本不管別人的感受。

    或許是她的生命比別人短﹐造就她比別人加倍的自私。

    “為我好就不該攔著我呀。”傅蘭馨理直氣壯的挺起胸﹐“讓我出去看看到時我還可以安心的閉上眼睛﹐把我關著我可不甘心了。”

    她拉著她的手術道﹕“好東茉﹐你放我過去﹑你最好了。”

    “不行。”東萊斷然拒絕﹑回頭對另外三名粗使的壯丫頭命令﹐“帶格格回女兒樓去。”

    “臭東萊﹐我最討厭你了。”傅蘭馨給一左一右的架著﹐雙腳凌空的亂踢﹐‘“我不回去﹑你真討厭。討厭死你了。”

    “可我最喜歡你了﹐格格。”東萊~嘆﹐“我是為你好呀。”

    傅蘭馨小嘴一扁﹐“為我好才怪﹐你愛騙人﹐如果你真為我好﹐為什麼不做些討我開心的事﹖盡是嘔我﹑氣我﹖”

    東茉誠懇的說﹕“除了放你出府之外﹐我什麼都肯。”

    “騙人﹐上次我跟你說我想見夏大哥﹐你也沒幫我呀。”她一邊掙扎著﹐一邊高聲大喊﹐“我討厭你們﹐快放開我。”

    她這麼一說﹐東榮的眼神黯然了下來。

    不是她不幫忙﹐而是王爺和福晉不許夏大夫再到王府來呀。因為芳榮格格會死﹐他要負大部分的責任﹐如果他不到留香園﹐或許芳茉格格就不會死了。

    夏宇是王府的仇人﹐王爺怎麼可能讓格格再見他﹖雖然他一心想幫忙﹐總是四處尋找能治心疾的珍貴藥材送到王府來﹐希望能對格格的病情有幫助。

    但他的心意仍得不到王爺的諒解﹐藥材便交到她手上﹐而王爺不許他陷入王府一步﹐格格說要見他﹐談何容易呀。

    “格格﹐就這兩件事奴婢實在無能為力。”東茉一臉抱歉。

    “我不奢望你幫我。”傅蘭馨想上眉梢“我會靠我自己﹐我絕不死在留香園裡廣

    她要自力救濟﹐爭取她的自由﹐就算這個自由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格格。”東萊無奈的說﹕“下個月十八是你過生辰的日子﹐你又何苦說這些喪氣話。”

    “我還有幾個生辰能過﹖”每年還不都一樣﹖阿瑪知道她喜歡熱鬧﹐總在她出生那天請戲班子進府﹐討她開心。

    小的時候她還覺得新鮮有趣﹐可是她現在大了﹐那些已經吸引不了她了。

    傅蘭馨眼眶一紅﹐一顆顆的眼淚跟著往下掉﹐抓住她的丫頭連忙放開她﹐七手八腳的幫她擦眼淚﹐軟聲安慰著。

    “格格。”看她難過﹐東榮也陪著掉了淚。

    她可憐的格格﹐為了活命犧牲了這麼多﹐她記得有一年格格曾說過自己就像天翼貝勒養的那只畫眉鳥一樣﹐只能待在黃金鑄的﹑寶石鎮的鳥籠裡唱歌。

    從此以後貝勒爺再也沒玩過鳥了。

    傅蘭馨看她們防備鬆了些連忙彎腰一撞將她們撞了開去﹐沒命的往前跑。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格格﹗”東茉一群人連忙追了過去﹐大聲的喊道﹕“你別走呀﹗快來人呀﹗”

    只要出了這道高牆﹐我就自由了﹗傅蘭馨充滿期待的想。

    當她跟一個從岔路處衝出來的冒失鬼撞個正著。跌在地上時﹐她清楚的聽見希望破滅的聲音。



第三章

    “痛死了﹗”傅蘭馨跌坐在地﹐雙手後撐﹐屁股隱隱生疼。

    “你……”柳馭煙才說了一個字﹐就聽見呼喊的聲音近了﹐許多腳步聲奔了過來。

    他本來想問她有沒有事﹐不過自己夜探留香國要是被知道了﹐那他可就倒大霉了。

    “你這個冒失鬼﹐沒看到我……”傅蘭馨揉著屁股站起來﹐沒好氣的說著﹐一待跟他打過用面﹐她呆了一下﹐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你……”

    陌生人﹖一個陌生的男人﹖

    “有賊呀﹗”她大叫出聲﹐“抓賊呀I ”

    “喂﹗”柳馭煙連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拖到旁邊的花叢裡﹐“我不是賊﹗你別大聲嚷嚷﹐要是把人引了過來﹐有麻煩的是你。”  豪著臉又鬼鬼祟祟的一﹐還扛著一個包袱﹐到底是誰比較像賊﹖人家他只不過是月夜出來散步﹐不小心迷了路才晃到裡面來的。

    不管怎麼說﹐他都覺得自己理由充分﹐而且正大光明。

    傅蘭馨掙扎了一下﹐他只用一只大手就握住她的兩只手腕﹐另一只手還捂在她嘴巴上。

    他將她固定在身前﹐一股淡淡的幽香鑽進了他的鼻孔﹐那種香味既不像胭脂﹐也不像是任何花粉味。

    反倒像是馨蘭盛開之時﹐走人花叢之中所嗅得的芬芳。

    “格格﹗格格﹗”東榮著急的奔了過來﹐“人呢﹖怎麼不見了﹖”剛剛格格大叫一聲﹐似乎是喊有賊﹐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東萊姐姐﹐格格會不會是給賊擄走了﹖”婢女擔心的問﹐“剛剛格格說有賊﹗”

    “我們再四處找找﹗”東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麗﹐你馬上去通知王爺。”

    傅蘭馨張嘴用力一咬﹐將捂住自己小嘴的手咬得鮮血淋脫柳馭煙痛得縮手﹐真凶呀﹗居然咬了他這麼大一口﹗

    “不用了﹐我在這﹐你別進來﹐我想自己靜一靜。”

    東萊一聽到她的聲音﹐總算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格格每次不開心就把自己關在房裡﹐這已經是老習慣了﹐不過窩在花叢裡生悶氣倒是頭一回。

    但﹐剛剛她說有賊又是怎麼回事﹖

    傅蘭馨轉過身子﹐扯下蒙面的手絹輕聲道﹕“不想死就別出聲﹐本格格保你沒事。”

    見他沒反應﹐她用力的用手指激了激他的胸膛﹐“聽到了沒有﹖﹗”

    這家伙居然能神鬼不知的摸進來﹐那表示要他帶她溜出去也不難吸﹖要是讓東萊驚動了阿瑪﹐加強了園裡的守衛﹐那她要溜出去的機會更加微乎其微。

    這丫頭居然是格格﹗柳馭煙撫著滲血的虎口﹐低聲道﹕“你咬了我一口﹐我可不是寬宏大量的人。”

    他是很會記仇的人。

    傅蘭馨盯著地﹐“我瞧見了你的模樣﹐如果你明晚這個時候沒有來﹐我就告訴我阿瑪你來偷東西﹐要官府通緝你。記住了﹐明天晚上。”

    明天是額娘的生辰﹐府裡照例會熱鬧一整天﹐等晚上東榮她們累得東倒西歪﹐呼呼大閉的時候她就走人。

    傅蘭馨將包袱往他懷裡一塞﹐又叮嚀了一次﹐“記住﹐明晚你一定要來。”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y ‘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不但不合理而且還很奇怪。

    她干嗎要他明天再來一次﹖

    “你不答應我現在就大叫﹐你脫不了身我也沒好處。”她威脅道﹕“你闖進留香園一事給我阿瑪知道了﹐一定會沒命。”

    她要是現在大叫他會很麻煩的﹐慶親王只付了訂金﹐還有八成的銀子沒付﹐他可不想讓他有機會扣住他的工錢。

    “好吧﹐我明晚再來。”他隨口敷衍著﹐反正對方只是個小孩子。等他錢拿到了之後﹐管她要去跟誰告狀。

    傅蘭馨伸出手來﹐“來﹐打勾蓋印。”

    “我不要﹐又不是小孩子。”他哼了一聲﹐對她的動作嗤之以鼻。

    “我要叫噗。”她威脅著﹐“快點。”只要打了勾蓋了印﹐那就是死約會﹐不見不散﹗刮大風﹑下大雨。天崩地裂﹐就算快死了也得來。

    “好﹐你高興就好。”他伸出手來﹐跟她勾了勾小指﹐見她一臉慎重的跟他打了大拇指印。

    “要是你沒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做鬼都不饒你。”說完﹐她便撥開花叢鑽了出去。

    柳馭煙忍不住想笑﹐哪有那麼嚴重﹖

    這王府裡的人怪裡怪氣的﹐一個比一個還古怪﹗他還是趕緊把錢收一收﹐回家過年團圓去﹐誰管這個怪格格明天要他來干嗎。

  

    “哈瞅﹗”傅蘭馨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手上那碗御賜的臘八粥因為震動而溢出了一些。

    都是那個失約的混賬害的﹐她等了他一個晚上﹐人沒等到反倒等到了一場雪﹐冷得她到現在還在發抖。

    “格格﹐小心哪廣東萊連忙把手伸到碗底下﹐生怕她摔了這碗有佛祖祝福的臘八粥。

    皇上每年都會賞給貴族﹑大臣們臘八粥﹐慶親王府裡的御賜臘八粥是格格們獨享﹐自從芳茉格格過世之後﹐就成了蘭馨格格所謂的苦差事了。

    以前和姐姐一起分著喝﹐她還覺得有趣﹐現在自己一個人得喝這麼大一碗﹐她就有點賴皮﹐總要人家連哄帶騙才肯喝。

    “小蘭﹐快些趁熱喝。”雍容端莊的福晉察葛蘭氏說﹐“喝完了跟額娘到碧雲寺去替你祈福。”

    “額娘﹐如果我喝快一點﹐可不可以讓我在街上多待一會﹖可不可以不要坐轎子﹖可不可以騎馬到處看看﹖”

    察葛蘭氏微微一笑﹐溫柔的說﹕“不行﹐你知道你阿瑪不會答應的。”

    “為什麼不行嘛﹗”她有些泄氣的垮下臉來﹐“都是那個臭道士不好﹗阿瑪干麼相信他的話﹗”如果讓她知道是哪個混賬道士說的﹐她一定要揪著他的胡子叫他收回那些狗屁話。

    “小蘭﹐你阿瑪為了保住你﹐可以說是煞費了苦心﹐額娘知道你委屈﹐你就忍一忍吧。”

    為了那個詛咒﹐他們不惜一切﹐只要能留住這個掌上明珠﹐失去芳茉的痛﹐他們不想再經歷了。

    當初王爺也是不信那個道士的話﹐可是真的是走投無路﹑沒有辦法了﹐他才會這麼做。

    若當年﹐一開始就相信了那道士的話﹐若夏宇沒有人府……

    “額娘2 如果那道士說的是胡話﹐下個月這個時候我還是會死﹐那我不是很冤枉嗎﹖”

    “不會的。”家葛蘭氏溫婉的臉孔上出現堅定的神色﹐‘“只要你不出府﹐不見外人﹐你一定沒事的。”

    “額娘﹐你又不確定。”傅蘭馨嘟著小嘴。

    “我很確定。”她拍拍她的手背﹐柔和的說﹕“小蘭乖﹐做個聽話的好孩子﹐別讓額娘和你阿瑪擔心。”

    “我當好孩子﹐可是什麼獎勵都沒有。”她咕喊了一句。賭氣似的低頭喝粥﹐不再說話了。

    “額娘。”傅天翼精神奕奕的走了進來﹐“轎子已經備妥了﹐可以出發了。”

    “你阿瑪善米和善銀也發完了嗎﹖”

    “都處理好了﹐阿瑪待會就過來。”傅天翼回答著母親的問話﹐看見一旁嘟著小嘴一臉不高興的妹妹﹐“誰惹我們蘭馨格格生氣啦﹗嘴巴嘟得這麼高﹗”

    他這個妹妹古靈精怪﹐有一肚子奇怪的想法﹐額娘生她的時候滿室芝蘭之氣﹐所以取名叫蘭馨。

    “除了那奧道士還能有誰﹖”傅蘭馨說道﹐“大哥﹐你又把碧雲寺的人全趕光了﹗為了我要去上香﹐要大家遷就我不許這時候去﹐太自私又太擾民了。”

    ‘“你只是想人多看熱鬧﹐以為我不知道嗎﹖”他用指頭一點她的額頭﹐“什麼時候開始你也懂得為民喉舌啦﹖”  對于傅家的詛咒﹐一向不信鬼神的傅天翼其實不怎麼相信。

    就因為他太祖父在雲南遺棄了一名女子﹐所以他們傅家的女子受了詛咒﹐活不過十六歲﹐這太玄也太不可思議。

    芳茉生來就身于贏弱﹐早夭是意料中的事。但像蘭馨這樣健康活潑的少女﹐會在十六歲無端暴斃﹐他可一點都不信。

    可是阿瑪恐懼再失去女兒﹐所以在芳茉過世之後﹐對蘭馨的看管和限制更加嚴格了。

    “我一直都很有正義感的。”傅蘭馨抗議﹐“只是沒機會展現而已。”阿瑪把她關在留香園裡﹐讓她什麼都做不成﹐她覺得B 己跟廢人沒兩樣。

    “會有機會的。”傅天翼安慰著他郁郁寡歡的妹妹﹐“明年這個時候﹐你愛到哪就到哪去﹐再也沒人攔你了。”

    他知道蘭馨在害怕什麼﹐她怕她像芳茉一樣孤零零的﹑遺憾萬分的死去。

    芳茉是他的雙生妹妹﹐他在她死前感受到的是她的怨和她的苦。

    如果她能重新活一次﹐她不願意被關著﹐就算要死也要嘗過了自由的滋味才甘心。

    十如果我活不過十六歲﹐等待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覺得很煩﹐怎麼樣都出不了這個銅牆鐵壁似的留香園﹐所以說話也就不怎麼考慮了。

    “小蘭﹐”察葛蘭氏一手撫著胸口﹐懇求似的說﹐‘“額娘求你﹐別說這種泄氣話。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反正遲早要死﹐干嗎不讓我痛快一點。”本來就。這樣嘛﹐傅家的女兒沒人活得過十六歲﹐把她關起來她就能例外嗎﹖

    神佛又不會因此特別眷顧她。

    ‘小蘭﹗“察葛蘭氏驚呼一聲﹐”別說這種話。“

    ‘“額娘﹐你不讓我說死呀﹑活的﹐難道我就會長命百歲嗎﹖”

    “小蘭﹐”傅天翼連忙道﹕“你知道額娘不愛聽﹐你就少說幾句。不管阿瑪和額娘做了什麼﹐前提都是為你好。”

    雖然他也覺得阿瑪防得太過分。可是蘭馨的反叛實在很令人傷腦筋。

    她一天比一天大﹐想出去的心就一天比一天強烈。他懷疑這留香園還能關住她多久。

  “才不是為我好﹐”她賭氣的又說﹐“我很犯人沒兩樣﹐哪裡好了﹖額娘﹐如果你真的疼我﹐就應該順著我﹐不要像對待姐姐那樣對我。別讓阿瑪把我關著。”

    “姐姐說不定是給你們關死的﹗”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真氣自己一火大就亂說話的毛病﹗

    “小蘭﹐你怎麼這麼說﹖實在太傷額娘的心了。”察葛蘭氏紅著眼眶﹐“限制你行動是為了要保護你呀﹐芳茉她……她……嗚嗚……”一想到薄命的女兒﹐她忍不住落淚硬咽不已。

    “福晉﹐不用跟她多說了。”慶親王傅庚年在門外聽見女兒的埋怨﹐怒氣沖沖的走進來﹐“小蘭﹐你說這種話傷你額報﹐實在太沒良心了。”

    “我沒有良心﹐我只有一顆壞心。”傅蘭馨紅著眼眶倔強的咬著下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面對父親少見的怒氣﹐她毫無懼意﹐反正她沒什麼好失去的﹐也沒什麼好損失的。

    當一個人確切的知道自己的死期時。就沒什麼顧忌了。

    傅庚年橫眉豎目的道﹕“是阿瑪把你給寵壞了﹐你對你額娘都這麼狠心﹐我還期望你善待旁人嗎﹖”

    傅蘭馨生氣的大吼﹐“我為什麼要善待旁人﹖大家都欺負我﹐都希望我早點死﹐我于嗎得對別人好﹗”

    “小蘭﹐你怎麼這麼說呢﹗”傅天翼皺眉﹐“‘你這樣太不公平了﹐跟阿瑪和額娘道歉。”

    若不是因為害怕她過不了十六歲這一關﹐阿瑪又何必大費周章的把她藏起來。

    就算阿瑪迷信了些﹑專橫了些﹐也都是因為太愛她﹐不敢冒著失去她的危險。

    “我不要﹐是阿瑪不對﹐他把我像犯人一樣的關起來﹐你知道我是什麼感受嗎﹖我是阿瑪看守的死囚﹐在牢裡等日子﹐你知不知道呀﹗”

    大哥自由自在的﹐他怎麼能夠了解她的感受﹖他怎麼能知道她的孤獨﹐他怎麼能體會她有多麼渴望外面的世界﹖

    “我是為你好。”聽到女兒居然把自己的愛護之意說成如此不堪﹐還說是他監守下的死囚﹐傅庚年是又生氣又難過﹐“真是不知好歹﹐不知感恩﹗”

    “那姐姐呢﹖你也為姐姐好﹐你關了她十六年﹐結果呢﹖她死的時候是恨你的﹐你也要我恨你嗎﹖”傅蘭馨激動的口不擇言﹐“那不用等到我死﹐我現在就恨你﹐我恨你﹗”

    “你住口﹗”傅庚年氣得渾身發抖﹐想也不想的就給她一巴掌。

    他重重的摑上她的臉頰﹐力道之大﹐讓她單薄的身子轉了一圈﹐然後踉蹌的跌坐在地上。

    她低俯著頭坐在地上﹐散落的頭發遮住了大半的面頰。

    屋裡安靜到了極點﹐傅庚年看著自己的手掌﹐不知是氣憤還是懊惱的微微發著抖。

    他打了她。

    這個從小愛若珍寶﹐捧在手掌心呵護長大﹐他僅剩的女兒﹐他的心肝寶貝﹐他打了她。

    他的心像被鞭子抽過一般﹐火辣辣的痛楚著。

    那句她恨他幾乎要讓他心碎了。

    察葛蘭氏飛快的抱住她﹐哭泣著﹐“小蘭﹐別恨你阿瑪﹐他太怕失去你﹐他怕到不敢讓你飛出他的視線哪。”

    傅蘭馨撫著臉﹐她第一次被阿瑪打﹐一時之間難堪﹑屈辱和懊悔全涌上心頭﹐但她不能被打敗﹐如果她在這個時候認輸﹐那她就真的只能在留香園裡等死了。

    她直起身子來﹐鎮靜的抹去眼淚﹐蒼白的臉上看不到惶恐和沮喪﹐是堅強和勇氣取而代之。

    傅天翼頭痛萬分的看著自己的小妹﹐她一向是個膽怯而柔弱的小女孩﹐但就在所有人都沒有發覺的時候﹐她變成一個堅定而固執的女人﹗

    芳茉死了﹐蘭馨也變了。她更加強悍的想掌握自己的生命﹑規劃自己的未來﹐所以她不斷的挑戰阿瑪的權威和耐性。

    傅蘭馨輕輕的推開察葛蘭氏﹐站起身來將落下的發絲掠到耳後﹐“大哥﹐我可以到碧雲寺去上香了﹐說不定佛祖可憐我﹐會分我一些壽命。”

    看她失神落魄﹐似乎大受打擊的模樣﹐傅庚年的心都糾成一團了﹐“小蘭……”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要保護她呀﹗

    傅蘭馨拉著傅天翼倔強的抿著嘴。阿瑪的這一巴掌更加堅定了她要離開的決心。

    “額娘﹐我先跟大哥去了。”她對跟上來的東萊和察葛蘭氏說﹕“讓我一個人。”

    “你……”

    “讓她去吧。”傅庚年拉住她﹐看著女兒和兒子離開﹐沉痛的搖搖頭﹐“就讓她恨我吧﹐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她。”

    “王爺﹐”察葛蘭氏一臉淚漣漣﹐“小蘭她不知道你的苦心﹐不如你告訴她吧。”

    他嘆了一口氣﹔眼眶也跟著發熱﹐“當年我把一切告訴小茉﹐百般告誡﹑千般叮嚀的要她別動情﹐結果呢﹖適得其反﹐她更加好奇情為何物……終于﹑終于葬送了一條命。”

    他不能再冒險了﹐他寧願把蘭馨留在王府裡﹐讓她恨他一輩子﹐他也要護她周全﹐他已經失去過一個女兒﹐他不能再失去僅剩的一個了。

   

    “大夫﹐你別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傅蘭馨看著軟倒在地上的大夫﹐有些歉意的說。

    他才將藥單開好﹐交給傅天翼去抓藥﹐傅蘭馨就從榻上摸了一根棍子出來﹐朝他腦後敲了一記﹐把他敲昏了。

    她把他拖到床下塞了進去﹐七手八腳的脫下自己身上的華服塞在包袱裡﹐打散頭發快速的編成一根粗辮﹐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頂帽子戴了上去。

    她踩上凳子﹐跳窗溜之大吉。

    阿瑪既然這麼狠心對她﹐她也不要當什麼乖女兒﹐她要天涯海角流浪去﹐就算死在半路她也不怕。

    每年到碧雲寺上香是她推一的出門機會﹐因此她都會作准備好開溜﹐像衣服底下一定穿著漢人男裝﹐荷包裡一定塞滿銀子和黃金﹑珠寶什麼的。

    他們一到碧雲寺﹐趁著阿瑪和額娘還沒到﹐她馬上裝肚子痛﹐讓大哥去幫她請來大夫。

    她舒舒服服的躺在寺裡的廂房裡呼痛﹐退開下人回去跟阿瑪報告這個壞消息﹐而大哥去抓藥﹐她當然就趁這個機會走人。

    傅蘭馨低著頭匆匆忙忙的穿過偏殿﹐生怕給人認了出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她轉念一想﹐連忙伸手在地上抹了幾把灰往臉上一涂﹐這樣應該看不出來吧﹖

    她繞著碧雲寺的圍牆走﹐有些煩惱的發現王府的守衛還真是盡責﹐各個出口都派人站崗﹐不讓閑雜人等進出。

    難怪大哥那麼放心的把她放在廂房﹐不怕她跑掉。

    她有些沮喪的亂繞﹐像只找不到出路的蒼蠅。

    “公子﹐請留步。”一個聲音在她腦後響起﹐她自然而然的回頭去看。

    只見叫住她的是一個約莫五十開外﹐戴著西洋眼鏡﹑留了八字胡的陌生男子。

    “叫我呀﹖”她伸手往自己鼻子一指﹐莫名其妙的問。

    “正是。”他頷首一笑﹐“‘公子’既然求了簽﹐怎麼不拿過來讓小老兒替你解呢﹖”

    “什麼簽﹖”她哼了一聲﹐手一揮﹐“沒空理你。”

    她手一揮﹐袖子裡真有一支竹簽掉了出來﹐落到了老頭腳邊。

    他彎腰撿了起來﹐哺哺道﹕“是六十甲子戊寅簽。”他轉過身去﹐走進一間有些幽暗的房間。

    “那支簽哪來的﹖”傅蘭馨莫名其妙的翻了翻袖子﹐剛剛她在大殿裡上香﹐經過簽桶時隨手撥了一下﹐不會因為這樣就夾帶了一根在衣袖的招上吧﹖

    她探頭往房內瞧去﹐只見裡面是成排的黑漆大櫃﹐而男子拿著梯子﹐爬到頂端去翻弄什麼。

    “有啦﹐是這一張。”他喜滋滋的爬了下來﹐“公子是要問什麼﹖”

    她莫名其妙的說﹕“我什麼都沒要問哪。”她連那支簽哪來的都不知道。

    “那就是都問啦﹐這戊寅簽是說﹐選出牡丹第一支﹐勸君折取莫遲疑﹐世間若問相知處﹐萬事逢春正及時。”

    他搖頭晃腦的念著﹐“若要問出外是大吉﹑做事是春成好﹑歲君順吉﹑官事必合﹑年冬好收﹑移居小吉﹐婚姻的話大好﹐是天賜良緣哪……”

    “你到底在說什麼﹖”傅蘭馨不解的問。

    ‘“聽不懂嗎﹖若說要問外出平安否﹐是大吉。若要問婚姻的話﹐是巧遇良人在近期。”他笑瞇瞇的一捻胡子﹐“恭喜呀﹐你是天降大喜﹐別忘了請小老兒喝杯喜酒。”

    “胡說八道﹐喝什麼喜酒。”傅蘭馨眸道。

    她能不能活過下個月還很難說﹐哪來的天降大喜﹖真是胡說八道。

    他哈哈一笑﹐兩根拇指對拜了幾拜﹐“兩個人拜天地是天大的喜事﹐小老兒從不胡說的。”

    “我懶得跟你說了﹐隨便你胡謅吧。”她揮揮手﹐還是找她的出路要緊﹐被這個瘋老頭耽誤了她不少時間。

    這次她是鐵了心要離家出走﹐遠離京城﹐再也不回來啦。

    老頭笑盈盈的看著她的背影﹐“格格﹐我是藺亨凡﹐要是遇上了什麼難解的事情﹐別客氣要說啊﹗”  傅蘭馨想想又回過頭來﹐眼前一個人都沒有﹗她揉了揉眼睛﹐“咦﹗跑得這麼快﹗”

    方才他叫她格格﹖是聽錯了嗎﹖

    她搖搖頭﹐對著眼前無論如何都爬不上去的高牆嘆氣﹐如果她背上長出一雙翅膀﹐就可以飛過去了。

    傅蘭馨心不在焉的走著﹐突然腳下一絆﹐她毫無防備的摔了出去﹐跌了個狗吃屎。

    “懊﹗痛死了﹗”什麼東西呀﹗

    哪個工八蛋把這麼長的竹筒擺在路中間﹖這竹篙是要拿來撐船的﹐不是用來擋在路中間害人跌得頭破血流。

    她惱怒的伸腳把竹篙端到旁邊去﹐“什麼都跟我作對﹗我真倒霉﹗”

    她腦袋裡突然靈光一閃﹐有種模模糊糊不是很確定的想法飛了過去。

    傅蘭馨看看高牆﹐再看看竹篙……有個荒謬的辦法在她腦裡成形了。



第四章

    “今天天氣真好﹐天藍得可愛極了。”柳馭煙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盛開的寒梅和潔白的積雪﹐一臉心情很好。

    ‘師傅的心情也跟著好吧﹖“程非一臉館媚的說﹐”不知道徒兒今年有多少紅利能分﹖“

    師傅今年做了好幾筆大生意﹐荷包滿得都快溢出來了﹐應該不介意給他大一點的紅包吧﹖

    柳馭煙想了想﹐“應該不少吧。”

    程非很是興奮﹐“那會有多少﹖這樣嗎﹖”他伸出五只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急什麼﹐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嗎﹖”柳馭煙笑瞇瞇的拍開他的手﹐“放心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每年都這麼說。”程非咕咬著﹐“可是我每年都很委屈。”做得要死要活﹐卻一毛錢都沒分過。

    工人們領錢的時候個個樂得眉開眼笑﹐就只有他愁眉苦臉的看著人家數錢。

    他師傅人是不錯﹐只不過有點自負﹑有點無聊﹑有點輕浮﹑有點霸道﹑有點喜怒無常﹑有點小氣而已。

    除去這些缺點不看﹐他也算是個好人。

    “師傅﹐”程非討好的說﹕“這裡是碧雲寺耶﹗既然經過了﹐不如我們進去拜一下﹐求佛祖保佑你今年繼續賺大錢﹐還能娶個美嬌娘回家。”

    一定是因為娶不到娘子的關系﹐師傅才會欺負他這個小學徒當生活調劑。

    “今天初幾﹖”他橫了他一眼。

    “對幄﹐今天臘八﹐午時的碧雲寺是閑人匆近的。”他一時之間居然忘了。

    慶親王府裡那個見不得人的格格﹐每年的這個時候都要到這裡來上香﹐將上香的香客趕得一個不剩﹐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

    “師傅呀﹐我說這個格格一定長得很恐怖﹐所以她到的地方都要先清場。”

    要是給人瞧見了她的廬山真面自﹐一定沒有人有膽子娶她﹐大家都說她長得比夜叉還恐怖﹐看到的人會變成石頭。

    只要慶親王藏得越密實﹐大伙的猜測就越誇張。離譜。

    “是嗎﹖”柳馭煙微微一笑﹐“我倒覺得挺可愛的。”

    昨晚他失約了﹐不知道怪格格有沒有急著跟王爺告狀﹖

    不知道她是天真還是愚蠢﹐他總覺得她笨得可愛。她怎麼會以為他脫身之後﹐還會乖乖的回去找她﹖

    她又怎麼確定他不會否認他去過留香園﹖

    “你怎麼知道﹖難道……”程非狐疑的說。他知道師傅對女人很有一套﹐嘴巴又甜﹐什麼惡心的話都說得出來﹐偏偏女人又愛聽。

    他前幾天到王府設計慶賀福晉生辰的煙花﹐難道就這麼跟格格勾搭上了嗎﹖

    “別用你的腦袋亂想。”柳馭煙叩了他的頭一下﹐“我沒盲目到對小孩子有興趣。”

    “慶親王府的小格格是小孩子呀﹖”程非好奇的問﹐“可我聽說小格格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啦。”

    難道像隔壁劉寡婦那種每天發浪的老人家才是女人嗎﹖

    他真是不明白他師傅的標准在哪裡。

    “是呀﹐她不是小孩子﹐她大得能給你當娘子。”

    “我哪有那個福氣呀。”程非哀怨的說﹐“師傅﹐她真的不丑嗎﹖”

    難道大家都冤枉了那個小格格﹖人家其實長得閉月羞花﹐是因為太美了怕出門引起暴動﹐所以才藏起來嗎﹖

    “女人哪有丑的。”柳馭煙一副經驗十足的樣子﹐而他也的確是情場的常勝軍。

    只除了那一次﹐那尊嚴和驕傲被踐踏得最徹底的一次。

    “你當然這麼說啦。”程非噓了他幾聲﹐“我沒看過比你更不挑的了。”從寡婦到黃花閨女﹐從二十歲到八十歲﹐他都可以親親熱熱的喊人家大妹子……惡﹗

    “那是你以為的。”他笑了笑﹐“告訴你﹐做人別太認真﹑不然會像你師傅一樣﹐日子很難過的。”

    “師傅﹐你的日子如果還叫難過﹐那其他人怎麼辦﹖”大家都不用過活﹐干脆手拉手去排隊跳河算了﹗

    吃好﹑穿好。睡好﹐名氣大﹑賺錢快﹐這樣還能叫日子難過嗎﹖

    柳馭煙哈哈一笑﹐程非還小才十六歲﹐人生很多的無奈他還沒經歷過呢。

    “一定是瞎子王說的那樣沒錯﹐師傅你是缺個伴﹐早點娶妻就不會說這麼無聊的話啦。”

    瞎子王是在街上擺攤算命的﹐他每年都算師傅桃花旺盛﹐定有大喜﹐想討個紅包過個好年。

    只是沒一次准的﹐今天他們要出門採買的時候﹐瞎子王又說他昨晚幫師傅算了梅花神算﹐說他今年喜從天降﹑大吉大利﹐好得不能再好了。

    “瞎子王的話你也信﹖母豬會爬樹你信不信﹖”他可是標准的江湖術士﹐一開口就是要騙錢的﹐當了這麼多年鄰居﹐他還不曉得他的伎倆嗎﹖

    給他一枚銅錢﹐謝謝他的多管閑事和自作主張﹐這還是看在老鄰居的份上。

    “師傅﹐可是瞎子王說的也沒錯呀﹗我看你是該給我找個師母了。”否則你每天太閑想些花樣來整徒兒﹐徒兒消受不了。

    “娶個師母也不錯﹐管管你的風流和輕優。”

    柳馭煙爆笑出聲﹐“你連我幾時娶妻都要管﹖程非﹐于脆我娶你算了﹐反正你也挺會管的。”

    “師傅﹐你別開玩笑了﹐你又不是真的喜歡我﹐我怎麼能嫁給你。”他一臉認真的說﹕“況且我是男人﹐怎麼樣也沒辦法幫你們柳家傳宗接代呀。”

    “哈哈﹐程非﹐你真有意思﹐我被你逗得肚子痛。”他手扶著一堵牆﹐笑得眼睛都彎了。

    “師傅﹐我很認真的在跟你討論這件事﹐你可不可以先不要笑了﹖”程非偏頭建議﹐“我看不如請媒婆上鄧小姐家去提親﹐我看你也挺喜歡她的。”

    雖然郭小姐長得不大像女的……

    “郭恬﹖饒了我吧﹗我怎麼會喜歡她﹖”

    “不喜歡人家﹐那干嗎人家在拋繡球招親﹐你又跟著去搶﹖”弄得郭將軍到現在還在找他那個無緣的女婿。

    “好玩呀。”沒看過拋繡球﹐而且還搶成一團﹑打成一堆﹐他看了手癢也跟著下去搶。

    誰知道那群人通通都是飯桶﹐三兩下就被他打得東倒西歪﹐還好他蒙著臉溜得又快﹐否則鐵定被抓去郭家拜堂成親。

    “好玩﹖算了﹐不喜歡郭小姐﹐那就一定是陳學士的閨女了。”去年桃花季時﹐師傅設計了一款桃花爭春的煙花﹐迷倒了多少懷春少女的芳心﹐還以人家大學士的閨女桃春為名﹐說對她沒意思他才不信。

    “你到底在急什麼﹖我娶不娶妻關你什麼事﹖”人家吃面線他在旁邊喊燙﹐有夠無聊的。

    “我當然急呀。”家裡就他們兩個﹐成天大眼瞪小眼﹐興致一來就整他﹑戲弄他﹐如果多了一個師母﹐相信他也沒空花太多時間在他身上。

    “師傅﹐你那麼多的紅顏知己﹐只要你說一聲﹐大家都排隊等著要嫁給你﹐你隨便選一個就天下太平啦。”

    “人家說姻緣天注定﹐這種事是急不得的。”柳馭煙悠哉的說。

    “是急不得沒錯﹐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呀﹗天上是不會平空掉下一個娘子在你懷裡的。”

    “你又知道不可能了﹖”柳馭煙仰起頭﹐伸開了雙臂﹐開玩笑似的道﹕“喂﹗上面的﹐給我一個娘子﹗”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黑影從牆的那一頭飛了出來﹐不偏不倚的打在程非頭上。而一團青色的身影也跟著飛了出來。

    “快讓開呀﹗”傅蘭馨尖叫著摔了下來﹐直直的摔到柳馭煙的懷裡。

    他伸手將她接了個正著﹐自己也呆了一下﹐“真的這麼巧﹖”真的就這樣掉下一個娘子在他懷裡﹖﹗

    “是你﹗”傅蘭馨一掌甩了過去﹐掙扎的脫離他的懷抱﹐“沒事干嗎站在這裡﹖害我差點撞到你﹗”

    柳馭煙一時沒防備給她打個正著﹐俊臉上挨了一掌﹐“喂﹗別動手動腳的。”這丫頭還真野蠻。

    “我高興。”

  昨晚失約已經很過分了﹐還好她福星高照﹐注定今天要逃家成功﹐給她用竹篙撐著跳過了高牆。

    如果不是這個發呆的傻瓜擋了她的路﹐她絕對可以很輕松的在躍過高牆後﹐優雅完美的落地﹐才不會差點摔個狗吃屎。

    不行不行9 她不能讓他認出他來﹐要是他認出她是格格﹐一定會去通風報信﹐那她恐怕還沒走出城門就被逮了回來。

    “如果不是我剛好站在這裡﹐你的脖子就要跌斷了﹗”雖然她扮成個小伙子﹐臉又給塵上抹黑了﹐但那清脆中帶著三分任性的聲音﹐還有一雙靈活清澈的眼睛﹐以及那股淡淡的馨蘭幽香都提醒他﹐她是怪格格。

    這種娘子就算是老天送給他的﹐他也不要﹗

    凶巴巴的﹐活像吃了一斤的辣椒﹗

    “我喜歡跌斷我的脖子﹐關你什麼事﹗”傅蘭馨撿起剛剛砸在程非頭上的包袱﹐對他做了個鬼臉。

    “你覺得我太多管閑事﹖”他也不是故意要接住她。誰叫她哪裡不掉﹐偏偏要掉到他懷裡。

    人家他這閑事也管得很冤枉。

    “沒錯﹗好狗不擋路﹐攔路的是惡狗﹗”她可是選了個好時辰准備逃家﹐誰叫他不識相的擋了她的路﹐讓她一開始就不順利﹐這不是存心觸她霉頭嗎﹖

    話又說回來了﹐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他擋路﹐答她撞到他跌個四腳朝天﹐讓東萊她們追了上來﹐說不定她早就逃家成功﹐今天也不會挨阿瑪那一巴掌了。

    說來說去﹐都是他不對﹐所以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輕蔑的抬起下巴。

    “你罵我是狗﹖”

    “怎麼樣﹖不行嗎﹖”她吐吐舌頭﹐轉身就走。

    他跟人家作了約定﹐卻沒有遵守﹐罵他是狗已經是嘴上留德了。

    但她才成功離家﹐心情好得不得了﹐就大人大量的不跟他計較﹐放他一馬。

    “你……”他對著她的背影比了比拳頭﹐“不要撞在我手裡﹐有你受的。”

    他可沒忘記她賞賜的那一大口。

    “師傅﹗那臭小子可真凶﹐自己橫沖直撞的還怪人家檔路。”程非笑得賊頭賊腦的﹐“你看這是什麼﹖”

    柳馭煙將東西接過來一看﹐那是一個荷包﹐淺綠錦緞做的﹐上面繡了一枝白菜﹐繡工精細﹐荷包口上系著條鵝黃色的緞子﹐打了個梅花結﹐裡面裝滿了碎銀子和幾錠小元寶。

    “呵呵呵﹐咱們跟著她﹐有好戲看了。”

    有人掉了荷包﹐可要糗大啦﹗

   

    傅蘭馨好奇的東張西望著﹐從來沒看過這麼熱鬧的街﹐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的人﹐她忙著瞪大眼睛到處逛﹐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這位小哥﹗要不要來碗豆腐腦﹖祖傳的口味﹐吃過的都說好I ”

    一個胖嘟嘟的小販拿著大構﹐笑盈盈的招呼著她。

    “豆腐腦﹖好吃嗎﹖”她站在小攤子前﹐看著香噴噴還冒著熱氣的豆腐腦﹐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看起來好像不錯﹐她從來沒有吃過。

    ‘當然好吃啦﹗不好吃不收你的錢。“老板豪爽的說。

    “那麻煩你﹐給我來一碗。”她從衣袖裡掏出銅錢來﹐一手將錢交給老板﹐一手接過冒著熱氣的豆腐腦。

    一切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發生﹗

    一個冒失鬼從後面撞上了她﹐她被撞得跟蹌了一步﹑噗通一聲往前摔倒﹐袖裡的銅錢滾了一地不打緊﹐手上的那碗豆腐腦順勢扣上小販的胯下﹗

    “唉唷﹐我的媽呀﹗”小販的臉頓時漲成豬肝紅﹐又跳又叫的直喊娘。

    傅蘭馨一見他跳著腳亂喊﹐瞪大了眼睛呆住了。

    “媽呀﹐死人啦﹗”

    看到他哭爹喊娘的﹐她也猜到他可能區得厲害﹐于是連忙往旁邊一指﹐“那裡有水﹐快﹗”

    小販聞言有如獲得大赦﹐一頭沖到正准備煮面茶的攤子上﹐將他略顯臃腫的身子硬塞到涼水桶裡。

    “天吶﹗”賣麥茶的小販雞貓子的鬼叫起來﹐“你這麼一泡。我還做得了生意嗎﹖”

    傅蘭馨看得目瞪口呆﹐賣麥茶的小販死拉活拖的將賣豆腐腦的人拉起來﹐兩個人一陣拉扯之中﹐又壓壞了隔壁賣水果的攤子﹐香蕉橘子沒了一地﹐路過的人個個部倒霉。跌得四腳朝天的大有人在﹐這又苦了賣古董字畫的販子﹐什麼瓷器名畫的全掉了一地。

    一時之間市集上哀聲四起﹐叫爹喊娘的聲音此起彼落。

    她不過摔了一跤﹐怎麼會弄成這樣﹖她越想越覺得有趣﹐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等到她發現大家爭相用指責的眼光看她時﹐哼了一聲﹐理直氣壯的說﹕“干嗎看我﹐又不關我的事﹗” 

 “怎麼不關你這是小子的事﹗潑了我這一身﹐還傷了……傷了……”賣豆腐腦的小販怒氣沖沖的。命根子傷到了可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講﹐還是私底下再跟他討賠好了﹗

    “唉﹗我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沒見過這種事﹗”賣麥茶的又是跺腳又是嘆氣。

    “快賠來﹗”

    小販們﹑看熱鬧的人團團的將她圍住。個個摩拳擦掌﹐凶神惡煞的﹐“快點賠來﹗”

    “銀子嘛﹗小事一樁﹐別擠。”她就說那個混蛋觸她霉頭﹐否則她一開始逛就惹了是非﹖

    還是趕緊賠點銀子﹐動身出城去比較有保障。

    她把手伸入包袱裡摸了摸﹐越摸笑容越勉強﹐最後索性蹲下來﹐將包袱打開來找。

    “不見了﹗”她急得將裡面的衣物亂翻一通﹐“我的荷包不見啦﹗”她還真不是普通的倒霉﹐這時候連荷包都鬧失蹤趁機欺負她。

    “你賠是不賠﹖快快賠來﹗”

    ‘“穿的衫子這麼好﹐不會沒錢吧﹖”

    “一定是假裝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爭相指責﹐將她團團圍住﹐周子越縮越小﹑越罵越難聽。

    傅蘭馨小嘴一扁﹐一跺腳﹐有些惱怒的說﹕“我想賠呀﹐一可是我的荷包不見了2 ”

    “別跟他廢話﹗揪他上衙門請大老爺公斷﹗”

    “不行不行﹗”她怎麼能上衙門﹐她是要逃家的耶﹐要是被逮到衙門去﹐那她鐵定被送回府﹐說不定再也沒機會出來了。

    “別為難人家小孩子了吧。”柳馭煙熱鬧看得笑到肚子痛。終于在看見她眼角閃著淚光時﹐打算來個英雄救美。

    “我們為難他﹖”

    ‘“是這臭小子為難我們吧7 我們的攤子都被他砸了﹐他不賠誰賠﹖”

    一看見這個笑嘻嘻的失約壞蛋﹐總算也稱得上是她認識的人﹐她連忙抓住他的衣袖﹐生怕他跑掉﹐“你剛剛看見了嗎﹖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都砸了我們的攤子﹐是故意的還得了。”小販們憤憤的說。

    傅蘭馨從小就被人捧在手心﹐每個人對她又敬又愛﹐客客氣氣的從來也沒敢大聲說她幾句﹐幾時見過這麼氣勢洶洶的人群﹐東一句西一句的爭相罵她﹐

    “快想想辦法﹐都是你害的啦﹗”沒事要觸她的零頭﹐害她倒霉。

    “各位﹗各位﹗她欠下的銀子就讓我來賠吧﹗”柳馭煙手一揮﹐冷灑的說﹕“程非﹐給錢﹗”

    “是﹐師傅﹗”程非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來來來﹐都別擠﹐個個都有份﹗”

    小販們一聽有銀子拿﹐紛紛圍住了程非伸長了手﹐“先給我﹑先給我……‘”。

    看見大家的注意力都轉到程非身上去﹐傅蘭馨這才松了一口氣﹐“還好有你。”看樣子這個老是笑嘻嘻的壞蛋也不怎麼壞﹐還算蠻慷慨善良的﹐居然肯解囊救她之急﹐也算得上是個小小的善舉。

    “多謝了。”

    “擔著﹗先別謝得這麼快。”柳馭煙不懷好意的笑道﹐‘“我幫你可不是白幫的。’”

    他早說他們是有仇的﹐雪中送炭他不曾有過﹐落井下石可是他的拿手絕活。

    “你想怎麼樣﹖”她就知道﹐這人果然還是個壞人﹗

    “幾十兩銀子換香吻一個﹐這生意還算劃算﹗”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臉﹐“哪﹐就這一邊好了﹗”

    想佔她便宜﹗“下流鬼﹗”傅蘭馨毫不思索﹐一揚右手就打了過去。

    柳馭煙手一舉﹐快速的將她的手擋了下來﹐得意的說﹕“又想打人﹖還好本大爺擋得快。”

    “快你的頭﹗”她左手一揚又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正中柳馭煙的右須。

    “喂I 你怎麼又打人呀﹗”

    “打你又怎麼樣﹗”她下巴微抬﹐驕傲的說﹐“誰叫你老想著佔我便宜﹗”

    親他﹖打死他比較快﹐真是不要臉。

    “那是你的便宜我才想佔。要是換了別人﹐還得來求我呢﹗”真是不知好歹﹐居然連打他兩個耳光﹗

    平常他是不對她這種黃毛丫頭出手的﹐要不是她得罪了一向心胸狹窄的他﹐他也不會當街戲弄她。

    “你真厚臉皮﹗”普天之下怎麼會有人求人來佔自己的便宜﹖真是胡說八道﹗

    “我的臉皮怎麼會厚﹖不信你來摸摸看。”他的俊臉嫩得很呢﹐一點都不厚。

    “誰要摸﹗我的手如果爛掉你賠得起嗎﹖”她伸出手來﹐掌心向上直湊到他眼前﹐“你賠得起嗎﹖哼﹗”

    “怎麼會賠不起﹖”他笑了一笑﹐“程非﹐東西拿來﹗”

  “是。”他將傅蘭馨的荷包放到他手上﹐“師傅﹐﹐剛好就剩一兩銀子。”

    柳馭煙拿著行包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兩銀子夠不夠賠﹖”

    傅蘭馨看著那個淺綠錦緞制的荷包﹐越看越覺得眼熟﹐那分明是她的荷包﹗“喔﹗你這個小偷﹗”

    她伸手去搶﹐柳馭煙一間就避開了﹐“‘又亂冤枉別人﹐我像小偷嗎﹖”

    傅蘭馨氣得臉都紅廣這人偷了她的荷包﹐害她當街出糧﹐再拿她的銀子假惺惺的來幫她解圍﹐實在是壞到了極點。

    她一跺腳﹐‘“快還來廠

    “這荷包是我撿到的。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失主﹗這樣吧﹐你說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去查一查﹐若是對了就把東西還你﹐好不好﹖”

    “想得美﹗”

    傅蘭馨手刀一劈﹐玉腿一抬就跟他打1起來。

    她在園子裡沒事﹐纏著家嘆的女護院也練了幾招﹐只是她沒什麼耐心﹐練了幾個月就扔下了。

    她常常想﹐要是自己勤勞一點﹐說不定早就是個武功高強﹑濟弱扶傾的使女了﹐

    柳馭煙笑著還手﹐兩人一來一往的過起招來﹐很快的在街上引起一陣騷動﹐怕事的人紛紛走進﹐好奇心旺盛的人駐足觀看﹐圍了一大圈子的人。

    傅蘭馨飛腳一踢﹐卻被柳馭煙用手給砍了下來。

    ‘“想送我一只繡花鞋當定情之物嗎﹖”他笑笑的說﹕“可惜我賺臭﹐不想要。”

    “你……”她一拳往他胸口打去。

    他手指一地在她的手腕上彈了一下﹐跟著一個擒拿托住她的手肘﹐將她轉了一圈攬在懷裡﹐快速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嗯……”他滿意的點點頭﹐果然是香的。

    四周鼓起一陣大叫聲和奚落聲﹐還有人當場惡心起來。

    “男人親男人﹐我的媽呀﹗奇景吶﹗”

    “師傅……”程非沉痛的搖搖頭﹐“他是男的呀﹗你也太不挑了吧﹖”

    一群公差捕快聽到大街上竟然有人斗毆﹐飛也似的奔來﹐拿了手腳鐐銬﹐就要拿人。

    ‘“師傅﹗差兵來啦﹗”程非一見苗頭不對﹐連忙大喊。

    “可惜﹗”柳馭煙放開了傅蘭馨﹐又在她嫩臉上摸了一把﹐“下次再陪你玩玩﹗”

    “你給我回來﹗不許走﹗”

    傅蘭馨看他縱身一躍就從大伙頭上飛過﹐氣急敗壞的大喊﹐“你這個王八蛋﹗”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她氣得頭都暈了﹐再看見旁人對她指指點點﹑竊笑不斷的﹐腹內的火氣更大了。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頭﹐“喂﹐小子……”

    “去死吧﹗”她直覺的以為是柳馭煙又回來戲弄她了﹐所以一轉身就是一拳。

    砰的一聲﹐正中那人的面門﹐將他打得鼻血直流。

    “王捕頭﹗”差兵們哇哇大叫﹐“你沒事吧﹖”

    打錯人啦﹗傅蘭馨瞪大了眼睛﹐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廠‘

    王捕頭捂著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火氣沖天的吼道﹕“給我拿下﹗”

    傅蘭馨連忙掉頭快跑﹐要是給他們抓到了﹐那她的自由就全毀了。

    都是那個混賬東西﹐她會記住這個仇的﹐一定會記住的。

    看著從天而降的大雨﹐頂著一頂破斗笠縮在人家屋檐下發抖的傅蘭馨﹐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了。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笑嘻嘻的大壞蛋害的。

    為了躲避差兵﹐她跳到豬圈裡用稻草蓋住身體﹐結果雖然沒被逮到﹐卻變得又臟又臭。

    經過這麼一耽擱﹐她要出城的時候﹐卻發現哥哥領人守著城門口盤查出人的人﹐只差沒大肆按城。

    結果她出不了城﹐又沒地方去﹐眼看天色暗了﹑下雨了﹐她撿了一頂破斗笠這一下﹐縮在石階旁格偷的掉眼淚。

    她出不了城就哪裡都去不了﹐難道她就這樣放棄﹐乖乖的回到那個金碧輝煌的鳥籠當短命的格格嗎﹖

    不﹐她已經出來了﹐就不再回去。

    “姐姐﹐請你給我堅持的勇氣。”她雙手抱著膝﹐冷得全身發抖﹐肚子餓得咕聘咕鳴叫。

    她靠在有些冰涼的門上﹐又冷又累的閉上眼睛﹐

    模模糊糊中﹐她聽見有人踩著雨水的腳步聲﹐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她似乎聽到一個好溫柔﹑好熟悉的聲音。

    “”拜托你。“

    仿佛之間﹐她以為那是夏大哥的聲音﹐那個瘋狂的捶打自已﹐嚎叫著他救不了姐姐的夏大哥。

    那個絕望而淒涼的哭聲……她一直都記得。

    一切都如夢似幻﹐蒙蒙俄俄之間她感覺到有人將她抱起來﹐那個人有一雙強壯的臂膀﹐溫暖﹑寬厚的胸膛。

    “我真是上輩子欠你們的。”

    這個聲音有些不耐煩﹐但是也好熟悉﹑好熟悉。

    是誰呢﹖

   

    “真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幫你這個忙。”柳馭煙一臉無奈﹐覺得怎麼算都不劃算。

    家裡擺了個格格﹐可能隨時會有麻煩﹔多出一張嘴吃飯﹐代表又要花他的錢﹐更是浪費。

    他干嗎得替人家養女兒呀﹖全城都在找這個逃家格格﹐要是給人知道她就在他房裡睡大覺﹐麻煩就來了。

    “可能是因為我娘不巧是你娘的姐姐吧。”夏宇淡淡的一笑﹐俊秀的五官中帶著一些愁緒。

    “這就是我討厭親戚的原因。”

    百忙之中抽空答應慶親王去設計煙花﹐這還不是看在夏宇的面子上﹐當然優握的賞金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為夏宇拜托他啦﹗

    真不明白當年他那勢利限姨丈那樣對他﹐一他干嗎還要幫他兒子這個忙﹐怪只怪自己心太軟哪。

    “人都已經抱回來了﹐你現在想脫身也來不及了。”夏宇說﹐“總之你想個辦法把蘭馨送出城去﹐其他的我會處理。”

    那丫頭粗魯得要命﹐居然有個這麼秀氣的名字。

    ‘“我看她也不像有病的樣子﹐你會不會太多管閑事了一點﹖”柳馭煙問﹐“就算她真的有病好了﹐你到王府去萬她治呀﹐于嗎要我幫你把人弄出去﹖”

    今天他在街上戲耍了她之後﹐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映著口哨回來。

    沒想到夏字正在家裡等他﹐要他幫一個忙﹐然後他就跟著他大街小巷的尋找這個逃家格格。

    他說什麼要幫她治病﹐因此一聽到她失蹤的消息﹐就焦急的說一定要比王府的人先找到她才行。

    夏字眼神一黯﹐一我進不了王府。“

    “你這名醫進不了王府﹐就表示那丫頭沒病﹐自然用不著你啦。”看他一臉落寞悲痛的樣子﹐難道上門想幫忙結果被趕出來嗎﹖

    “蘭馨有病。”夏宇黯然而悲癇的說﹐“如果我再失敗﹐她活不過下個月十八。”

    他救不了芳榮﹐再救不了蘭馨﹐那他算是什麼大夫﹖這麼多年以來﹐他漂泊四海﹐為的就是報蘭馨找解藥。

    “在的路的﹖”柳馭煙瞪大了眼睛﹐“真看不出來。”她力氣那麼大。打起人來挺痛的﹐怎麼看都不像快死的樣子。

    “原本我也不相信﹐”夏字看著地﹐悠悠的說﹕“六年前我聽到了一個故事﹐度過了我人生中最幸福也最悲慘的六個月。”

    最幸福又如何是最悲慘呢﹖柳馭煙不明白的看著他。

    “很多年以前﹐有一個皇親貴戚奉命到雲南駐守﹐在那裡他愛上了一個美麗的苗家女﹐他們思愛的度過了一段日子。

    “然後﹐他們在眾多的祝福下成了親。美麗的苗族女子在懷了身孕後﹐顯得更加美麗。但是她的丈夫卻厭煩她的美麗似的﹐不再對她笑﹐不再將嬌艷的山茶花插在她的發邊﹐不再說她唱歌像天堂鳥一樣好聽。

    “他冷落她﹑折磨他﹐讓她做最粗重的工作。他不要她肚子裡的孩子。

    “當她終于明白自己的丈夫是愛上滿人的女子﹐想要犧牲她﹐發狂的她用了最慘烈﹑恐怖的方法自殺了。

    “女孩的母親崩潰了﹐她用刀挖出了女兒的心﹐下了一個最惡毒的咒﹐她要他們生下的女兒像她的女兒一樣﹐在花般的年齡的心碎而死。

    “女孩死的時候才十六歲。”夏字看著他﹐用最平靜的聲音說﹕“故事結束了﹐可是詛咒卻一代又一代的傳了下來。經過了四代。傅家的女兒沒有一個人活得過十六歲。”

    柳馭煙奇怪問﹕“‘你怎麼知道﹖”

    他來京城也有六年多了﹐雖然聽過關于博家的事﹐但沒聽過這麼完整的。

    傅家的女兒好像真的有幾個年紀輕輕就死了﹐不過他從來沒注意過﹐沒想到後面有這麼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當然知道。”夏宇回想似的說﹐“那一年我才二十二歲﹐我對自己充滿了信心﹐以為天下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當時﹐我的確治好了幾個奇怪的病例。

    “我的名聲和我的驕傲一起傳了開來﹐慶王爺請人來邀我人府﹐然後我見到了她。她是那樣的美麗﹑蒼白。”夏宇完全沉浸在他的回憶之中﹐“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我可以讓她把我的驕傲踩在腳下﹐我可以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她的床邊﹐只為了看她一夜﹐當然﹐我怕嚇到她…‧‧

    “廢話﹗”柳馭煙咕咕道。是正常人都會嚇死的。

    “可是奇跡發生了﹐她對我笑的時間越來越多﹐她牽著我的手時﹐我以為我被雷打到了。

    ‘“她一天比一天好﹐臉領紅潤﹑精神也好﹐簡直不像個病人﹐她的笑聲甚至比她額娘還要有活力。

    ‘“王爺不斷的賞賜我﹑謝謝我﹐可是我不斷的推辭﹐我要的是他最寶貝的東西﹐我要他的女兒──芳茉格格。

    ‘“我在王府裡住了半年﹐大家都說我是神醫﹐給了他們一個健康又有朝氣的格格。”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他的聲音硬咽了。

    “那天是她十六歲的生辰﹐她還在繡她新學的湘繡﹐王爺﹑福晉﹑貝勒都在房裡﹐小格格則追著一只貓出去。她向我使個眼色﹐害羞的點了點頭﹐前一晚我們討論我們的未來﹐只要王爺肯答應。

    我們會是一對最快樂的夫妻。王爺和福晉顯得有些焦躁。不斷的問下人們什麼時辰了﹐當他們聽到過了酉時時﹐福晉甚至哭了出來。王爺高興的拉著我的手﹐不斷的稱贊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高興﹐但還是把握了機會﹐請他將格格嫁給我。

    他很驚訝﹐但還是答應了。那一刻﹐我不是人﹐我幸福得像是飄在雲上的神仙﹐我昏頭了只知道傻笑。那天晚上﹐王爺跟我說了這個故事﹐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和福晉那麼著急時辰的事﹐原來芳茉是酉時生的﹐她安然度過了她十六歲的生辰﹐我救了她當然我也能救蘭馨。

    雖然我一點都不相信這種事﹐可是王爺很相信﹐他認為我是若榮的貴人﹐是傅家脫離被詛咒命運的救星。其實﹐是我殺了她。”夏宇雙手掩著臉﹐痛聲道﹕“那年是潤二月﹐你知道一個月之後我……我……”

    從天上掉到了阿昌地獄。柳馭煙嘆了一口氣﹐同情的看著他﹐“那也不應該是你的錯才對。”

    生死有命嘛﹗說不定芳茉格格就是那麼短命﹐跟詛咒元關。

    “不﹐是我的錯”夏宇抬起頭來﹐“王爺很後悔﹐他也認為是我殺了芳榮。

    “傅家的這個詛咒一代代的流傳下來﹐王爺的妹妹死于非命時﹐曾有一個道士告訴他尚有轉圈的余地。

    “只要他們傅家的女兒不出門一步﹐不見外人﹐就不會愛上任何人﹐也就不會死。”他悲憤的抬起頭來﹐“你還不懂嗎﹖如果不是我﹐芳茉也不會死。”

    “那也不一定呀﹐人有日夕禍福﹐吃飯會噎到﹑過河可能會翻船﹐就連在平地掉一跤都有可能會見閻王﹐你也不用太自責。”

    他安慰他的話聽起來似乎不中聽﹐可是是事實嘛﹗

    就算芳茉格格十六歲沒死﹐六十歲也會死﹐遲早都會死的嘛﹗

    “馭煙﹐你應該慶幸你能說得這麼輕松。”夏宇難掩哀場道﹐“因為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好好﹐就算那個詛咒真有其事好了。只要那丫頭乖乖待在家裡﹐別愛上任何人﹐不就得了﹖”

    皆大歡喜什麼事都沒有﹐也不用夏宇四處奔波﹑浪費時間幫她找解藥。

    原來慶親王有這層顧慮﹐難怪把女兒藏得跟老藏沒兩樣﹐不讓她出門﹑見外人﹐這樣她就沒機會愛上任何人﹐也就不會糊裡糊涂就掛了。

    哎呀﹐怎麼不干脆把她送去當尼姑﹐這樣也很省事呀。

    “可是﹐”夏宇認真的看著他﹐“我師傅告訴我﹐如果蘭馨留在女兒樓地﹐一樣會死﹐結果都是一樣的。”

    “你師傅﹖他又是何方高人﹖這麼厲害的話﹐叫他來幫忙不就好了﹗”裝什麼神秘呀。

    他又搖了搖頭﹐“總之﹐請你幫我照顧蘭馨﹐我會盡快趕回來的。”如果在他回來之前﹐蘭馨被帶回王府的話﹐那一切就白費了。

    王爺不會再給他機會接近蘭馨的。

    ‘“拜托你了。”他拿過了蓑衣和斗笠﹐走入風雨之中。

    “”好是好啦﹗“柳馭煙沖著他的背影叫道﹕”但你答應的黃金一百兩可別忘了。“

    可別不給錢又害他惹上麻煩才好。

    那個丫頭原來是不能愛人﹐也不能被愛的﹐這倒好﹐天下太平。

    ***

    “如果你不叫﹐我可以把你嘴巴的饅頭拿出來﹐怎麼樣﹖”

    傅蘭馨對他怒目而視﹐憤怒的點了點頭。有點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像顆粽子似的被捆在椅子上﹐嘴上還被塞了一顆冷饅頭。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夏大哥的聲音﹐是聽錯了嗎﹖

    ‘“我相信你﹐你別害我。”他的屋子隔板播得很。她要是亂由亂叫的﹐引起了程非或是隔壁的瞎子工或劉寡婦的疑心﹐那他就有麻煩了。

    畢竟找格格的賞金已漲到五百兩了﹐而那三個家伙長得就是會為五十兩出賣人的那種德行。

    柳馭煙把饅頭拿了出來﹐順手湊到嘴邊咬了一口﹐“味道不錯。”

    “救命哪﹐”傅蘭馨見機拉開喉嚨大叫﹐“非禮呀﹗失火啦﹗”

    “”咳咳……“柳馭煙吃了一驚﹐差點沒給饅頭噎死﹐連忙七手八腳的把饅頭塞回它的嘴裡﹐還用兩手密密的堵住。

    “死丫頭﹗你說不叫的﹗”他都還沒開口﹐她就叫成這樣﹐夏字還說絕對不會有問題﹐才怪哩。

    “師傅﹐你剛剛說些什麼﹖”程非在門外喊問﹐“我沒聽消楚。”

    ‘哦哪有說什麼﹐你多久沒掏耳朵了﹖“他朝著門外命令﹐”去掏于淨一點﹐亂七八糟的。“

    ‘“不是呀。”程非不死心的說﹕“我剛剛聽到你說失火了”

    就說他耳朵沒掏干淨嘛﹗明明是女人的聲音﹐他還會覺得是他說的。該死﹐這丫頭怎麼扭得這麼厲害﹐拼命的掙扎﹖

    “我說沒有就沒有﹐再呷曖要扣你錢了。”他這個徒弟這一點很像他﹐一說到錢就非常好商量。

    “‘好啦﹐我馬上去掏耳朵。可是師傅﹐你先開個門﹐這鍋姜湯很燙﹐讓我先拿進去。”

    三更半夜把他挖起來煮姜湯。這不是欺負徒弟是什麼﹖

    “你不會光放冷才拿來嗎﹖笨2 ”現在讓他進來不就完了嗎﹖

    “師傅呀﹗姜湯要趁熱喝才有效﹐你別玩我了行不行﹖”不是說他晚上淋了雨﹐渾身發冷非得在半夜喝姜湯稻寒嗎﹖放冷了哪還有效。

    “哈。這姜湯冷到你能用手拿﹐你還想叫我喝﹖存心想害我呀﹗再去弄熱一點﹐得熱上半個時辰才夠。”

    半個時辰也夠他搞定傅蘭馨了﹐

    “可是師傅……”程非含著一泡眼淚﹐委屈的說﹐“我才剛從爐子上拿過來的。”人家他墊了兩塊布﹐當然不怕燙手啦。

    “喂﹐順便縛我燒桶水來。”這丫頭八成在豬圈射打過滾﹐臭得要死﹐不把她弄干淨﹐對不起自己的鼻子和眼睛。

    他哺響咕咕的吶念﹕“不讓人家睡覺﹐到底在干什麼﹖師傅呀﹐你是要生孩子嗎﹖干嗎要燒開水﹖”

    “我要洗澡不行嗎﹖”這麼啦瞟的徒弟他當初怎麼會收呀﹐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厚……神經病﹗”程非翻了翻白眼﹐這麼無聊的師傅他當初怎麼曾拜﹖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聽到程非的腳步聲走遠﹐柳馭煙才松了一口氣﹐回過頭來道﹕“差點被你……”話還沒說完﹐他又大叫了一聲﹐“死了死了﹗”

    只見她臉色發紫﹑兩眼上翻﹐一副快斷氣的死模樣﹐原來是哽到了﹐難怪剛剛掙扎得那麼厲害﹗

    都是程非誤事﹐耽誤了這麼久﹗

    他連挖帶摳的把她嘴裡的饅頭並出來﹐拼命的拍著她的背﹐“你可千萬別出事呀2 ”要真掛了﹐他怎麼跟夏宇交代。

    傅蘭惡用力的咳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師傅呀﹐你又怎麼啦﹖”程非跑到門前關心的問﹕“三更半夜鬼叫﹐瞎子王都過來問你是怎麼了。”

    “沒事啦1 我看到一只比狗還大的耗子。嚇了一大跳﹐所以才叫了一聲。”

    “比狗還大呀﹐那倒真是蠻可怕的。”他渾身發毛﹐有點害怕的說﹐

    “不用擔心啦﹐我沒事的。那只耗子跑到你房裡去了。”他繼續拍著傅蘭馨的背﹐用說話聲掩飾她的咳嗽聲﹐“你快點去把那鍋水煮滾了﹐拿來淋那只耗子﹐否則我看你也不敢回去睡的。”

    “多謝師傅。”其實師傅也很體貼的﹐知道他怕耗子覺得那種東西惡心﹐還不收錢的要幫他抓。

    上次打一只蟑螂就要一兩的刻薄師傅不見了耶﹗

    “你想害死我呀﹗色鬼﹗摸夠了沒有﹖”傅蘭馨終于順過了一口氣來﹐憤怒的臉都漲紅了。

    “你小聲一點﹐我這裡板子薄﹐你打個噴嚏隔壁房間梁上的灰塵都會掉下來。”雖然有點誇張﹐但是事實嘛﹗

    “你快放開我﹐否則我就給你好看2 ”她扭動了一下﹐但他捆得結結實實﹐根本沒有她能活動的余地。

    “我不捆著怕你跑了。”他一臉無奈的說﹕“等我把話說完﹐就會幫你松綁。”

    “你把話說完我還是會跑﹐而且跑之前還要毒打你這王八蛋一頓﹗”

    他一定是腦袋有問題了。她還真是幸運﹐一覺睡醒就被瘋子捆在這裡﹐跟留香國比起來﹐也不知道是哪個情況比較糟糕。

    “丫頭﹐如果你要威脅我﹐至少應該批個比較合適的時間。”他一臉同情的說﹕“你現在跟粽子沒兩樣﹐你覺得你有辦法跑或是毒打我一頓嗎﹖你阿瑪沒教過你﹐不可以激怒壞人﹖”

    傅蘭馨瞪了他一眼﹐“哼﹐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是現了﹗”

    “當然﹐難道我會去親一個男人嗎﹖格格﹐用用你的大腦嘛﹐你都不用它的話長腦干什麼﹐很容易長蜘蛛網的。”

    “你大膽﹗居然敢對我不敬﹐當心我……”她突然閉口不民想到眼前這個壞人目前的確提有主控權﹐她要是惹惱了他﹐可能又有一顆饅頭要塞進來了。

    “聰明﹐學得快。”柳馭煙揉了探她的頭頂﹐“好孩子。”

    “哼﹐不守信用的人稱贊我﹐我也不會覺得高興的﹐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個批利是圖的綁匪。”

    柳馭煙聽她這麼說﹐立刻大叫冤枉道﹕“我怎麼會是綁匪﹖格格你離家是自願﹐可沒人通你。”

    “我是看你倒在人家門口好可憐﹐才順便把你抱回來﹐讓你少林一點雨。王爺若是要謝我的熱心助人﹐給銀子是很實際的﹐怎麼能說我恨利是圖阻﹖”

    “還說不是椎利是圖﹖如果你不知道我是格格﹐會管我淋雨還是吹風嗎﹖”聽他這麼說她就知道﹐她回家的日子不遠了﹐這家伙貪財﹐一定會把她送回王府領賞的。

    “我現在想想﹐你那天出現在留香園其實也很可疑﹐說不定你是小偷﹐趁黑去探門子﹐打算把女兒樓搬個精光﹐是因為撞到我才事跡敗露的。

    “難怪我叫你隔天再來﹐你就沒那個膽子了。”哼﹐不守信用的小偷已經很糟了﹐又是個好色的登徒子﹐現在又變成惟利是圖的綁匪。

    “你就是要扭曲我的好心。”他很傷心的說﹕“格格﹐我失約是不得已的﹐如果不是有苦衷﹐我怎麼會不把你的吩咐放在心上呢﹐你真的誤會我啦。”

    “你會有什麼理由﹖”從遇到他之後﹐就沒一件好事發生。遇到的都是難以置信的倒霉事﹐

    剛剛還差點被一顆臭饅頭噎死。

    可是看他這麼可憐而委屈的樣子﹐似乎真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她一向是個軟心腸的人﹐嘴裡雖然不肯說好話﹐但心擔卻是軟得比誰都快。

    “當然有。”他一臉正經﹐用相當認真的表情說﹕“昨天晚上那麼冷﹐我懶得出門﹐只好失約了。”

    他兩手一攤﹐搖了搖頭﹐“天公不作美﹐‘我也沒辦法﹐像這種事是人力不能控制的。”

    “你‧…‧”傅蘭馨張大了嘴﹐一向伶牙利齒的她﹐此刻腦裡閃過的都是罵人的話﹐但因為實在太不雅了﹐所以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得氣得腦袋快炸開﹐

    “我很老實又很坦白是不是﹖我知道這一直是我的優點﹐我也很引以為傲。”他拖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對啦﹐你知不知道你很臭﹐而且模樣很糟糕。”

    “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個女孩子家應該稍微修飾一下自己﹐把自己保持得整整齊齊﹑干干淨淨的﹐這樣才會討人喜歡嘛﹗”

    他從懷裡掏出一面精致的小鏡子﹐在她面前照了照﹐“你看看你﹐是不是很糟糕﹖”

    一個大男人隨身帶著雕花的小鏡子﹐簡直有病。她不知道柳馭煙對女人很有一套﹐靠的就是這功夫。

    他身上總會帶著珠花﹑首飾﹐在適當的時機拿出來討人歡喜﹐當做早已准備好的驚喜禮物﹐這一招屢試不爽﹐是女人都只有感動﹑投降的份。

    “算你厲害﹐我想回家了﹐你可以帶我回去王府討賞。”這應該就叫出師不利吧。這家伙把她對外面的好奇之火澆滅了一半有余。

    柳馭煙對著鏡子呵氣﹐慢條斯理的掏出一條手巾擦著鏡面﹐“你知道嗎﹖王府給的賞金只有白銀五百兩。可是有人出黃金五百兩﹐要我看著你﹐直到他回來為止。”

    把這丫頭抓去秤斤論兩賣了也沒這個價錢﹐當然是要好好的看著﹐可不能讓財神爺跑了。

    “胡說八道﹗外面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怎麼會有人給你這麼多錢﹐叫你看著我。”她雖然年紀小﹐可並不是個笨蛋﹐想也知道他是嫌錢少﹐“你放我走﹐我加倍銀子給你。”

    先哄得他放開她再說﹐就算他要獅子大開口她都允。

    柳馭煙搖了搖頭﹐“我剛剛說過老實和坦白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優點﹐我還不打算拋棄它們﹐我不會說謊的。有個叫夏宇的人﹐你熟不熟呀什

    “夏大哥﹖他在哪裡﹖”一聽到夏字的名字﹑傅蘭馨馬上眼睛發亮﹗她就知道﹐那並不是錯覺﹐她R 的聽到他的聲音了。

    “一個時辰前在這裡﹐現在不知道。”他從袖嘔拿出一封信﹐“差點忘了﹐有一封信是要給你的﹐不過我看你現在不方便﹐不如我將就著幫你看﹐為你代勞﹖”

    頓了一會﹐他又是一笑﹐“不好。我不識字﹐不如等天亮了拿去給白鹿室書院的老夫子看﹐現在就不急了。

    “不過書院好像放了年假﹐過完年才會再開﹐那明年再去請老夫子幫忙好了。”

    “不要不要﹗”傅蘭馨急道﹐“拜托你放開我﹐我知道你是好人﹐剛剛只是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你是夏大哥的好朋友﹐所以才跟我鬧著玩﹐我知道的n ”

    這麼多年沒有夏大哥的消息﹐因此她一知道有他的親筆信函﹐驚喜交加的有如置身夢中。

    “我不是好人﹐跟他更不是好朋友。”柳馭煙雖然這麼說﹐還是幫她松了綁。

    看這丫頭情急的模樣﹐一聽到夏寧兩個字別說馬上變客氣﹐就連聲音也悅耳多了。

    不知道夏宇那家伙寫了什麼嚏心巴拉的話來騙小孩﹐看她涉世未深可是很容易被騙的。

    傅蘭馨連忙接過他手裡的信﹐飛快的將信抖開﹐逐字念道﹕“小蘭﹐馭煙是我的弟弟﹐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我請他代為看照你。解咒的方法已有眉目﹐我會盡快回來。夏字。

    “真是夏大哥的筆跡﹗他好嗎﹖他怎麼樣了﹖”她抓著柳馭煙的衣袖急問﹐“他為什麼不等我醒來再走產

    “他很好﹐只是有點樵恢﹐很想念你姐姐罷了。”他停了一停﹐“至于他為什麼不等你醒了再走﹐我不知道。”

    “你干嗎回答呀﹐無聊。”她只是隨口這麼問﹐又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夏大哥那麼喜歡姐姐﹐他當然還在想念她呀。雖然姐姐早死﹐可是有一個人這麼刻骨銘心的記著她﹑戀著她﹐其實也是幸福的。

    “他幫我找解咒的方法。”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感動的說。

    柳馭煙波了她一桶冷水﹐“其實他是在幫芳茉格格找﹐雖然她用不到了。”

    “我知道。”她捏握著手裡的信紙﹐垂下了頭。

    夏大哥心裡一直只有姐姐﹐不管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這是最叫她感動的一點﹐也是她最羨慕的一點。

    姐姐雖然帶著遺憾離開﹐可是同時也是帶著更大哥滿滿的愛走的。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覺到自己平穩的心跳。有一大﹐她也會為了某人而心跳加快﹐甚至感到疼痛嗎﹖

    柳馭煙呆呆的看著她。不會吧﹗她才幾歲﹐怎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那樣子活像是被人拋棄的小狗﹐好﹑好可憐。

    十五歲談情說愛不會太早了嗎﹖況且﹐她該知道自己是個不能愛人﹐也不能被愛的人吧﹖



第五章

    “看什麼看﹗”柳馭煙用手背在程非胸口上拍了幾拍﹐“叫人哪﹗”

    程非從採愣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大叫道﹕“師傅﹗這臭小子不是昨天那個混賬嗎﹖他怎麼在這裡﹖”

    “喂﹐你說話客氣一點﹐誰是奧小子﹖”傅蘭馨不悅的瞪了他一眼。人家她已經洗得很干淨了﹐雖然沒有香噴噴﹐可是至少沒有臭味了。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位是為師我新收的徒弟。”‘同樣的事干嗎要他重復一遍﹐真是麻煩。

    “我知道﹗”程非不滿的說﹐“可是有什麼道理要我喊他師兄﹖我拜你為師比他早﹑學藝比他久﹑年紀比他大﹑個頭比他高﹑懂的事情也比他多……”

    話還沒說完﹐柳馭煙就替他將最關鍵的那一點說了出來﹐“”可是人家銀子比你多。“

    程非張大了呼﹐憤怒的跳腳亂喊﹐“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

    拜師學藝還有比誰交的錢多嗎﹖他要是家中有錢﹐干嗎來學這門功夫糊口﹖

    這年頭什麼先後和長幼都不分了嗎﹗

    “傻孩子。”柳馭煙一臉同情﹑溫柔的說﹔‘“咱們這裡什麼時候有公平這種東西了﹖”

    跟了他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他的為人嗎﹗真是令人心寒哪。

    “師傅﹗你太過分了。”程非回身一跑﹐像只箭似的沖了出去。

    “喂﹗等一下。”柳馭煙連忙喊住他。

    “干什麼﹗”他憤憤的停下腳步﹐但心裡有些竊喜﹐師傅總算有點良心知道對不起他了。

    “記得回來做飯。”受了打擊跑出去沒關系﹐可別耽誤了他的午餐。

    “叫你的新徒弟做﹐我沒空﹗”程非瞪了他們兩個一眼﹐憤怒的跑了出去。

    傅蘭馨很無辜的說﹕“‘瞪我于嗎’}又不是我說的。”

    夏大哥拜托他帶她出城﹐她才勉為其難的答應留下來﹐可不是喜歡在這裡跟那個傻小子爭論是大師兄。

    她對學制造煙花一點興趣都沒有。

    “喂﹐他跑出去了耶﹐不用作他嗎﹖”怎麼說也是人家的師傅﹐至少該表示一些關心才對。

    看起來這對師徒感情似乎很差。

    “他一定是去隔壁釘草人了﹐待會就會回來。”

    “釘什麼草人‘﹗”他蘭馨好奇的問。

    “就是一種咒術呀。”柳馭煙笑瞇瞇的說著﹐一邊比劃解釋﹐“譬如說有人得罪了你﹐你想辦法弄到他的頭發﹐拿到咒師那裡燒一道符﹐在草人身上拿針這麼一刺…‧”

    他手比出個捻針的姿勢﹐往下一刺﹐然後大叫一聲﹐“哎晴﹐疼死啦。哎唷……要死了﹑戒死了……”

    傅蘭馨瞪大了眼睛﹑看他一臉痛苦的表情﹐一下摸頭一下抓手﹐一下又碰腳 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似乎真的有人拿針刺他似的。

    “你怎麼了﹖喂……”真的有這麼壞的徒弟嗎﹖

    她有些擔心的上前幾步﹐瞪著圓滾滾的眼睛說﹕“真的很痛嗎﹖喂﹐你別嚇我呀。”

    她還滿相信這種事的﹐畢竟她們傅家四代女孩活不過十六歲的詛咒是在有其事。她自己深受其害﹐所以也不願意看到別人受罪。

    “沒事。”他坐正了身子﹐一臉正經的說﹕“剛剛那只是示范而已。”

    此時從外而傳來叮叮當當的搖鈴聲﹐柳馭煙笑道﹕

    “喏﹐現在要開始了。唉唷﹐不好……肚子好病﹗”

    大荒謬了﹐居然有徒弟受了一些小氣﹐就作法害師傅肚子痛﹐太可惡了﹐“我去阻止他。”她飛奔了出去。

    柳馭煙也站了起來﹐但是往內室走去﹐“真麻煩﹐肚子突然這麼痛﹐八成是要出恭……”

    他早說過這裡的隔板很薄﹐端門聲﹑劉寡婦的尖叫聲和傅蘭馨的道歉他都清楚的聽到了。

    “我剛剛沒講嗎﹖瞎子工住在右邊哪。”

    這個時候劉寡婦似乎在洗澡喔﹐不知道傅蘭馨端爛了人家的門要賠多少錢﹖

    這丫頭這麼善良﹐他拉個肚子她就急著找人算賬﹐還蠻貼心的嘛。

    ***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程非哭哭啼啼的自問﹐“要被你們這樣輪流糟踏﹖”

    他渾身濕答答的﹐狼狽不堪的坐在板凳上﹐手出的一碗雜菜粥被傅蘭馨撥來的水沖走了一半。

    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大吃一頓﹐用吃東西來發泄他心中的不滿﹐這樣也招惹到他的“師兄”了嗎﹖

    “我這才叫無妄之災﹗臭小子﹐你以為你是白素貞﹐我這裡是金山寺嗎﹖”沒事來一場水淹金山寺﹐叫他的黃符﹑元寶臘燭﹑金銀紙全遭了殃。

    嘔當一聲﹐傅蘭馨從劉寡婦那搬過來的水盆落到地上﹐“哼……誰叫你們要作法害人﹗我是﹑我是替天行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在作法害人了﹖”

    是呀。看起來也不怎麼像。小小的廳堂裡雖然堆滿了奇怪的紙﹐可是沒看到草人。

    桌上擺著幾樣小菜和一鍋黑黑的粥﹐看起來好像在吃飯的感覺。

    “可是鈴錯當當當響起﹐然後柳馭煙就肚子痛

    剛剛端破了一個大嬸的門﹐看見她渾身光溜微的泡在操盆裡﹐她大叫她也跟著大叫﹐然後她扔了水瓢呀﹑臉盆什麼的過來趕她。

    知道自己弄錯了。她撿起一個水盆就快溜﹐在瞎子王的門外聽見程非狠聲的說﹕“我要用最惡毒的方法讓他後悔﹗”

    意思是﹐三餐都不做﹑衣服也不洗﹐連茅房裡的草紙他都不放。沒有他﹐看他師傅怎麼過活﹐哼。

    但聽在博蘭馨耳裡﹐完全走了樣﹗她怕來不及﹐又沖回去跟劉寡婦舀了一盆水﹐當然又挨了一頓罵和幾記粉拳﹐然後沖回來端門﹑潑水。

    結果﹐就是這樣了。

    “鈴襠當當當﹖”瞎子王舉起手來﹐他手奧拿著一個黃銅搖鈴﹐搖了幾下﹐“像這樣。”

    傅蘭馨用手指著他﹐叫道﹕“沒錯﹐就是這樣。”

    一名青衣小童從內室探頭出來問﹕“師傅﹐你叫我呀﹖”

    “我搖鈴叫我徒弟﹐你對這點很不滿是不是﹖”這小子哪裡來的﹖這麼莽撞。

    “我……”她啞口無言。

    柳馭煙﹗你這個天殺的混蛋﹐她總算弄明白了﹐他戲弄她讓她出了這麼大的丑。

    程非看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是憤怒又懊悔﹐同情的說﹕“算了﹐師傅一天不整人﹐他就渾身不對勁。想當初我剛來的時候﹐還被嚇得尿褲子。”

    他那時才十一歲﹐天天想娘偷偷的躲在棉被印哭﹐他師傅就在窗外裝神弄鬼把他嚇得不敢下床﹐他只顧著怕鬼連好都不想了。

    “好過分﹗他怎麼可以這樣戲弄人﹐一點都沒有趣﹐”

    “他是師傅嘛﹗”程非一臉認命的樣子﹐“兄弟﹑你最好早點習慣吧。這只是剛開始﹐要是你撐不下去的話﹐還是早點打退堂鼓吧。”

    有錢了不起呀﹐要像他一樣有毅力和耐力﹐才能在師傅手下存活。他就不相信這位仁兄有辦法當他的師兄。

    要不了一個月﹐包他哭著找娘了。

    ‘“是呀﹐小兄弟﹐聽說你拿銀子拜柳馭煙為師﹖真是太浪費錢了﹐還不如來跟我學學除妖抓鬼﹑誦經普渡﹑看相算命兼接骨推拿。”

    這年頭還有這種捧著銀子來學藝﹐讓師傅把他當奴才一樣使喚的人﹐實在太難得了。

    “你到底是道士﹖和尚﹖相士還是大夫呀﹖”什麼都會﹐這麼厲害﹐

    “我這叫集各家之所長﹐我瞎子王的外號可不是沒得虛名。”王是各家稱王﹐他可不是姓王。

    傅蘭馨碎道﹕“你又不是瞎子。”

    “待會上街做生意就瞎啦。”程非說﹕“人家不是說命是瞎子看得准嗎個”那就是騙人的啦。“她咕呶了一句﹐”’都是一丘之貉﹐不是整人就是騙人﹐我到底來到什麼地方啊﹖“

    “唉﹐兄弟你來之前沒光打聽清楚嗎﹖”程非一臉同情﹐“這裡是三教九流龍蛇雜處﹐尋常人絕對不會來的大雜院。”

    “為什麼尋常人不會來﹖”

    瞎子王搶著說﹕“那當然是因為大家覺得住這的人低賤﹐跟我們交往有失身份。

    “住這的不是窮人乞丐就是戲于妓女﹐潑皮和流氓也有﹐總之是什麼人都有。就你新拜的師傅是怪中之怪﹐我要他那麼有本事﹐才不會窩在這裡。”

    “師傅說他喜歡住在最有人性的地方。”程非聳了聳肩﹐“不過我不懂。”

    “我也不懂。”

    傅蘭馨若有所思的說﹕“我好像也不懂。”

    柳馭煙似乎非常有名氣﹐慶祝額娘生辰設計的煙花花了阿瑪不下黃金五十兩﹐那一剎那的美麗是多少人肯花重金追求的。

    他應該不窮才是。

    但他住陋屋﹑穿粗布衣服﹑不講究吃食﹐是小氣吧﹖

    “這世上恐怕沒人能懂。”程非搖了搖頭﹐“師傅的確是個大怪人。”

    “管他多怪﹐他那個人太差勁了。”傅蘭馨恨恨的治“我絕對不放過他。”

    程非露出一個有點壞心的笑容﹐“師兄﹐我有一個想法﹐不如……”

    他湊在傅蘭馨耳邊低聲的建議﹐聽得她連連點頭。“好﹐就這麼辦﹐不過你得教我才行。”

    “那當然沒問題呀。”他一臉詭計得逞的得意樣﹐嘿嘿的笑了出來。

    這一招既可以趕走這個師兄﹐又能看師傅出丑﹐真是兩全其美﹐好得不得了聘。

    瞎子王也開心的笑了﹐這個情報能替他賺多少錢呢﹖

    ***

    什麼叫做她乖乖的待在屋子裡。別跟過來礙事﹖

    傅蘭馨小心翼翼的跟著那對師徒身後﹐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

    到底他們要去于什麼壞事﹖大概是怕她去告官﹑所以才不讓她跟著。說得好聽﹐什麼怕她出來給官兵見著了﹐會被逮回王府去。

    官兵們才不會來這裡哩﹐又臭又臟又亂的﹐誰會來呀﹗

    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著他們的腳步穿梭在破敗的小巷﹐一陣霉味和臭味襲來﹐濕滑的地上泥濘不堪﹐她掩著鼻子皺著眉頭道﹕“這是什麼地方﹐這麼臭﹗”

    “柳大哥﹗”一個衣衫襤樓的小孩﹐捏著一個臟兮兮的饅頭。從一扇破門旁站了起來﹐興奮的大叫著。

    “啊﹐小三子。”柳馭煙開心的摸著他的頭﹐“又長高隊是個小大人了。你娘在嗎﹖”

    “在呀﹗柳大哥﹐我已經高過小柱子了﹗很快就能幫你做事。”他得意的告知﹐“我去告訴大家你來了﹗”

    他拉著他的手﹐往巷子裡邊走邊喊﹐“柳大哥來啦﹗柳大哥來啦﹗”他興高採烈的喊﹐許多人陸陸續續從陰暗的角落走出來﹐慢慢的聚攏﹐將柳馭煙給圍住。

    傅蘭馨看著巷子裡的窮困和絕望﹐有點心驚﹐她沒想到就在天子的腳下﹐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小孩們衣不遺體的在巷內穿梭﹐幾個枯瘦的老人圍著一個小火堆取暖﹐半倒的門裡隱約傳來呻吟和哭泣聲。

    居然有人過著這種生活﹖這裡看起來比大雜院糟糕一百倍。

    看他們師徒的樣子似乎跟這些人很熱絡﹐他們骯臟的臉上寫滿了熱誠和感激﹐他們是真的歡迎柳馭煙。

    “王大嬸﹐你肚子又更大了﹐就快生了吧﹖”

    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笑道﹕“是呀﹐就這幾天了。張產婆說了﹐我肚子一疼她馬上會過來﹐柳師傅呀真謝謝你幫忙了。”要不是柳師傅交代過﹐張產婆怎麼肯來幫她接生﹖

    “這有什麼﹐到時候我叫程非來給你燒水。”

    她喜得眉開眼笑的﹐但還是客氣的說﹕“唉用﹐那怎麼好意思呀﹐真是麻煩你們了。”

    “沒關系啦﹐王大嬸。”程非哀怨的低響﹐“一點都不麻煩的。”好人有分很多種﹐他是勞力做好人﹐他師傅就輕松了﹐用嘴巴做就行了。

    “柳師傅﹐我家那口子病好多了﹐上次的補藥還有剩﹐你拿回去或許還用的著。”

    柳馭煙笑著搖手﹐“張大媽﹐張伯身子骨還這麼虛﹐東西當然要留著給他補身子﹐我拿回去也沒用﹐擺著又不能救人。”

    “那我就收著了﹐真是多謝了。”張大媽感激的說﹕“你又給我們家阿郎工作﹐又幫我老伴抓藥治病﹐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那就不謝啦。”他笑瞇瞇的﹐“我今天是來發薪的﹐上次慶王府的工作賺了不少﹐大伙可以過個好年了﹐”

    “柳師傅真是好人﹐一有工作就找我們那群沒用愛喝﹑愛賭的男人去做。”

    “要不是你幫忙﹐我們一家子都餓死啦。”

    張大媽道﹕“那些男人哪﹐一拿到錢就急著去喝酒﹑去賭錢﹐也不管家裡的老人小孩在餓肚子﹐唉。”

    “還好柳師傅不嫌這裡歐﹐肯過來把錢交給我們這些婦道人家。”

    “我當然喜歡來這啦﹐每次一來﹐你們就急著捧我﹑贊我﹐把我奪得無所不能﹐我愛聽好聽的當然就喜歡來噗。”

    眾人聽他這麼說﹐都笑了起來。

    傅蘭馨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都是跟柳馭煙話著家常﹐大家一臉興高採烈。

    他對身處這種地方似乎很自在﹐被那些人包圍也相當快樂﹐一點都不覺得尷尬或是有嫌棄的樣子﹐

    “他常來呀﹖”她問一個坐在石階上的瘦小老頭﹐也一屁股坐在他身邊。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好幾顆牙的嘴﹐“本來嘛﹗我是不會跟你這種人說話的﹐不過你想也不想的就往我老頭子身邊一坐。”他在她肩膀一拍﹐“不錯﹗不錯。”

    這種人﹖哪種人呀﹖

    “我老頭子人窮又潦倒﹐什麼都沒有就只剩下一點點骨氣。小子﹐骨氣你懂不懂﹖”

    她一臉狐疑的看著他﹐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于是順著他的話說﹕“我懂。”

    “聰明呀﹗”他用力的又拍了他一下﹐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子不錯﹗像你這種年輕公子哥﹐不盛氣凌人欺侮老叫化子的少嘍。”更別提和他坐在石階上了。

    “”我干嗎要欺負你呀﹖“她莫名其妙的問。

    “問題應該是﹐你跟來干嗎﹖”柳馭煙站在她面前﹐雙手抱在胸前﹐臉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他還以為聽錯了﹐一直覺得聽到她的聲音﹐原來這個任性丫頭真的跟來了。

    “我不是罰你在家裡面壁反省嗎﹖師傅的話都不聽﹐晚上別想吃飯了。”

    “哼。”她輕蔑的哼了一聲﹐“我又沒錯﹐于嗎要反省﹖你不給我飯吃也沒關系﹐程非會幫我弄的。”

    “你沒錯劉寡婦就不會來擰我。的耳朵﹐說我教徒不嚴。”他瞪了她一眼﹐“偷看人家洗澡﹐還連續兩次n ”呵呵﹐也不怕看出什麼問題來。

    “都是你害的你還敢講。”要不是他戲弄她﹐她也不會被隔壁的大嬸當成色狼。

    “別吵啦。”老人笑嘻嘻的拿出一個酒葫蘆﹐“來﹐兩個小子來陪我喝一杯吧。難得人生無憾事﹐千裡知音酒言歡。”。

    “誰跟他是知音﹐我也不要跟他把酒言歡。”他蘭馨一臉恕不奉陪的表情﹐“我是倒了八輩子的楣﹐不得已才跟著他。”

    什麼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夏大哥真是沒眼光﹐居然把她托給他﹐哼。

    柳馭煙哈哈一笑﹐“那我可真有福氣了﹐一定是前世敲穿了十七﹑八個木魚﹐才求得這麼一個。好徒弟。待在我身邊。”

    “臭美﹗誰是你徒弟了﹐我才不稀罕。”什麼掩人耳目嘛﹐想用師徒之名行使喚之實﹐她才不會笨得上當呢。

    老人拿起葫蘆﹐湊著葫蘆嘴咕略咕電的灌了一大口酒﹐“小子﹐這可就是你不識抬舉啦﹗多少人要拜他為師﹐偏偏他們不成才﹐柳師傅瞧不上眼﹐怎麼樣都不肯收﹐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傅蘭馨哼道﹕“誰要這種福氣﹐我雙手送給他。別說是當他徒弟了﹐就算是當娘……娘我也不干﹗這種人誰跟他扯上關系﹐誰倒霉﹗”

    柳馭煙笑嘻嘻的說﹕“你本來是想講娘子吧﹖”想給他當娘子他還得考慮一下﹐

    “胡說﹗”她漲紅著臉﹐懊惱自己一時失言。

    “哈哈﹗小子﹐你臉皮這麼落﹐活像個娘們似的﹗”老人把酒葫蘆遞給她﹐‘“喝一口﹐包你像個十足的男子漢。”

    傅蘭馨有點猶豫的看著那個葫蘆﹐他臟兮兮的手﹑藏污納垢的指甲﹐葫蘆裡也不知道有沒有痰什麼的

    “福怕﹗”柳馭煙笑道﹕“你那點酒哪夠我們喝﹖我叫程非到稻香村酒樓去打上十斤的紹興回來﹐我們再喝個痛快。”

    ‘也好。“老人呵呵一笑﹐”我這可是猴兒酒﹐珍貴得很﹐給你們喝了我也舍不得。“

    傅蘭馨看了柳馭煙一眼﹐心想﹐這麼小氣的人居然會請人喝酒﹖莫非天要下紅雨﹖

    不過有人愛假大方﹐她就讓他破財個徹底。

    于是她回身對在發錢的程非道﹕“程非﹗師傅叫你到酒樓去打十斤紹興﹐五桌的全席一起送過來﹐全部由師傅出錢。”

    程非愣了一下﹐“真的假的﹖”這麼大方﹖

    “當然是真的呀。”她笑盈盈的用手肘握了控柳馭煙﹐“有酒無菜那多無趣﹖況且就你們兩個喝﹐對其他人也不公平呀。”

    柳取煙有些心癇﹐捏了她的手一下﹐“是呀﹐那就大伙一起吃個飯吧。”

    這死丫頭﹐這麼一搞起碼花了他二十余兩。

    他不介意給人工作機會﹐讓他們養家活口﹐可是相當介意拿錢當傻瓜。

    “好呀好呀﹗這下可以好好祭祭五臟廟@﹗”大家歡聲雷動﹐大聲叫好。

    看到大家這麼樂﹐柳馭煙心痛的時間稍微縮短了一些。

    “怎麼樣﹖我替你做了一件好事吧﹗”她拍拍他的胸脯﹐“用不著太感激我。”

    “是呀是呀﹗”他拍了她的後腦一下﹐“要是銀子不夠使﹐我就把你壓在那裡洗碗抵數。”

    “好哇﹗我做呀﹐不過派你代勞。”她眨眨眼睛﹐“呵呵﹗大善人﹗”

    這丫頭﹐他搖了搖頭﹐笑起來倒挺可愛的﹐真是要命。



第六章

    傅蘭馨吃了一些酒﹐有點微前的搖搖晃晃走在寂靜無人的街上。

    苦命的程非扛著酒壇子﹐踉踉蹌蹌的跟在他們後面十余步的距離。

    夜相當深﹐月亮都爬到正中央﹐已經是丑時了。

    “喂﹗走好﹗”柳馭煙在她要撞上一棵路樹時﹐把她拉了回來。

    “喔。”她輕輕的打了一個酒嗝﹐“多謝﹗”

    “樹謝了﹐撞壞了樹也很麻煩的。”酒量這麼差還跟人家于杯﹐明天沒頭痛得半死他就跟她娃傅好了。

    “樹撞不壞的﹐可是我會撞疼。”她醉眼迷朦﹐靠在他身上踉蹌的走著﹐“好奇怪幄﹐我沒撞到呀。可是這裡有點疼……”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都是你不好……”

    傅蘭馨胡亂的揮著手﹐“阿瑪說我不可以見外人﹐可是我見了好多人好…‧‧完蛋了﹐我要死掉了……嗚嗚﹐我不想死……”

    她突然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我好害怕﹗我真的不想死﹐嗚嗚……”

    “別胡說了﹐你喝醉了﹗”

    “我才沒有胡說。呢……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為什麼我只能活十六年﹐那不夠呀﹐嗚嗚…‧‧我哪都沒去過。

    “我答應過姐姐﹐不要像她一樣﹐平白浪費了生命……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就要死了……”她眼睛一閉﹐軟綿綿的滑了下去﹐坐倒在地上。

    “喂﹗丫頭﹗起來﹐要睡回家去睡﹗”他要是沒抓著她的胳膊﹐她一定躺在地上就睡了。

    她清醒的時候倒沒這麼老實﹐原來她是這樣的恐懼﹐突然之間他覺得深深的同情她了。

    她閉著眼﹐咕吸道﹕“不回家﹗我不回家﹗回家就是等死﹐我不要死在留香園……”

    “別在這睡﹗喂﹗”他拍拍她的臉頰﹐“醒醒呀﹗”他是說回他的破房子﹐不是指留香園哪﹗

    看著她的雙頰配紅﹐嘴脣微翹﹐一副嬌美可愛的樣子﹐明知道那只是一時的沖動和同情心作祟﹐但他仍是情不自禁的想要吻她。

    他低下頭去﹐慢慢的靠近她﹐傅蘭馨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嗯……我想……嘔……我想吐。”

    “慢著。”

    他連忙捂住她的嘴﹐“不許吐﹗”

    “嗯”

    媽呀﹗他的衣服……

   


    “師傅﹐為什麼今年我們要提早回去呀﹖”程非一邊收抬東西﹐一邊不解的問。

    每年他們都會回到唐海跟大家一起過年﹐可是從來沒有這麼早過。

    “因為我高興。”柳馭煙悠閑的泡在深盆中﹐因為加了特殊的藥草﹐使得水看起來黑黝黝的。

    昨天那丫頭吐了他一身﹐糾纏了他一個晚上﹐害他現在才有空清洗自己。

    她倒好﹐還躺在床上睡大頭黨。

    “水有些涼了﹐再去提熱水來。”

    ‘等一下﹐我還沒收拾完啦。“又使喚他﹐哼。

    不知道他跟師兄兩個人搞什麼鬼﹐嘴咕了一個晚上不睡﹐他還聽到師兄又是哭又是笑的﹐活像個娘兒們。

    “快點。”他掬起一把水潑了過去。

    “知道了。”程非心不甘情不願的拉開門﹐一陣馬蹄聲﹑腳步聲和人聲喧嘩的聲浪遠遠的傳了過來。

    “奇怪了﹐外面怎麼那麼吵﹖”

    柳馭煙連忙爬起來﹐抓過單衣穿上﹐“你去前而看看﹐馬上回來跟我說。”

    “那水呢﹖”

    他走過他身邊敲了他一下﹐“嘖嘖﹐快去看﹐”聽這聲勢似乎來了不少人﹐大雜院裡從來沒有過這種事。

    傅蘭馨丟了三天﹐全城也該找遍了﹐這個時候輪到搜這種低三下四的地方是可以理解的。

    他連忙沖去敲她的門﹐“喂2 快開門廠如果官兵先搜前院﹐那他還有機會帶她從後而走。

    “干什麼啦廣傅蘭馨沒好氣的應聲﹐她頭痛欲裂好像有人拿錘子打她的頭似的﹐只覺得頭昏眼花﹑耳朵裡都是嗡嗡的聲音。

    “快開門。”他用力的敲了敲門﹐“麻煩大了。”

    “哈。”她拉起棉被把頭蒙住﹐喊道﹕“你現在知道麻煩大了﹐已經來不及。”得罪了她有仇必報的蘭馨格格﹐是真的會有很大的麻煩﹐現在他才體認到這個錯誤也已經晚了。

    她記得自己也沒喝多少酒﹐怎麼那麼容易就醉啦﹖昨晚她是怎麼回來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只剩下頭痛來提醒她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師傅﹗有官兵﹐好大一群官兵呀。”程非人還沒到家﹐聲音已經傳了過來﹐“喂﹐你們干嗎抓著我﹗師傅……”

    來不及了﹐看樣子官兵一定把大雜院全給圍住﹐從後門也不一定走得了﹐除非他們在這裡搜不到傅蘭馨才會離開。

    問題是這裡哪有藏人的地方﹖

    發現他用力的撞門進人﹐傅蘭馨大叫著坐起來﹐瞪大了眼睛道﹕“你干什麼﹖”

    “閉嘴﹗”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來﹐“人家找上門來了﹐躲一躲。”

    “啊﹖”她有些慌亂的說﹕“怎麼辦﹖”這麼快就找來了﹖她就說一定要出城才安全嘛﹗這城才這麼一丁點大﹐沒兩天就被找著了。

    “我不要回留香園。”她要在這等夏大哥。

    “知道了﹗快來﹗”他把她拉了出去﹐直奔自己的房間﹐隨手格上了門﹐然後抱起她扔進深盆裡去。

    “于嗎啦﹗咳咳……”她一時沒有防備﹐吃了一口水﹐“很冷耶廣這麼一泡﹐她的宿醉頓時好了七分﹐

    官兵找上門來了。他不想辦法把她藏起來﹐還落井下石在這個節骨眼欺負她。

    柳馭煙飛快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別出聲﹗”

    傅蘭馨瞪大了眼睛﹐驚聲道﹕“你﹑你脫衣服干嗎﹖”

    “當然是為了洗澡。”哇﹐好冷。

    一看見他進了澡盆﹐傅蘭馨連忙七手八腳的往外爬﹐誰知道柳馭煙卻攔腰抱住了她﹐順勢往下一坐﹐將她放倒在他胸前。

    “放開我﹗快放開我﹗”她著急的捶打著他﹐激得水花四濺。

    他到底想于嗎﹐難道在這緊要關頭他突然色心大起﹐想非禮她嗎﹖

    “你閉嘴。”他皺眉道﹕“沒地方給你躲了。你要不想回留香園去﹐就忍耐一點躲在水裡。”

    “可我……”為什麼一定要躲在他的臭洗澡水裡﹐還得跨坐在他的腰間﹐趴在他的胸膛上﹖

    趴在一個半裸的男人身上﹖這也太為難她了吧﹖“那你把衣服穿起來不行嗎﹖”

    “當然不行﹐你瞧過准穿著衣服洗澡的﹖”話一說完﹐腳步聲已經來到門外了﹐他連忙把她的頭壓到水裡﹐揚聲道﹕“程非﹐我的熱水呢﹖你想冷死我呀﹗”

    砰的一聲﹐三名掛著腰刀的官兵揪著程非走了進來﹐“進去。”

    柳馭煙假裝發怒的問﹕“喂﹗這是干什麼﹖”

    ‘’師傅廠‘程非愁眉苦臉的說﹕“這幾位官老爺說牢裡走脫了個江洋大盜﹐所以府衙下令要全城搜查。”

    “我們這種破房子哪藏得了人﹖官老爺﹐你站這就瞧得夠清楚了吧﹖還需要搜嗎﹖”

    走脫了江洋大盜需要這種陣勢搜查嗎﹖丟了一個格格才是真的吧﹖

    “廢話﹗我們是公事公辦。”他手一揮﹐“仔細搜﹐任何地方都不能放過。”

    兩名官兵立刻四處搜查﹐連床帷後面都不放過﹐棉被也拉下來確定沒藏人﹐更別提衣櫃和木箱這些能 躲人的地方了。

    “你﹐起來。”他指著柳馭煙道﹕“別妨礙老爺辦事。”人家在搜屋子﹐他老兄倒是悠哉。

    “好是好。”柳馭煙一副很為難的樣子﹐“不過小人我一絲不掛﹐啊……

    官兵皺眉道﹕“于什麼﹗”突然大叫一聲。

    “我好像看到一個女人跑過窗外去。”死丫頭﹐憋不住也別掐他呀﹗痛死了。

    官兵一擦立刻回頭沖出去看﹐原來是別的官兵在搜劉寡婦家﹐把她給趕了出來。

    他拿出懷擔的畫像對了一對﹐撇了撇嘴又塞了回去。

    他走回屋內﹐看見柳馭煙滿頭滿臉都是水﹑愕然道﹕“你干嗎﹖”

    “洗頭呀。”他拿著水瓢子﹐又澆了自己一頭水。

    原來他剛剛趁著另外兩名官兵在搜衣櫃﹐他也走出去看劉寡婦時﹐趕緊把他蘭馨拉出水而來呼吸﹐但她連一口氣都還沒喘到﹐這官兵就突然回過頭來﹐嚇得他連忙再把她壓回去。

    沒辦法把她拉出來呼吸﹐他就只好委屈一點﹐在水裡捧著她的臉﹐將頭埋人水中﹐1 ﹩對11ff的送了她長長的一口氣。

    “老大﹐這裡沒有可疑的人。”搜完了屋子之後﹐兩名官兵回報。

    “走﹐到隔壁去。”他想也是沒有什麼結果﹐尊貴的格格怎麼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

    要不是上面的人盯得緊﹐他們才不會這麼仔細認真的按這種地方﹐一定跟往常一樣敷衍了事。

    看見官兵走了出去﹐他還是繼續把傅蘭馨壓在水裡﹐“喂﹐臭小子﹗還看﹑我的熱水呢﹑”

    要是給程非見了他把傅蘭馨壓在水裡﹐要解釋也挺麻煩的﹐還是先把他支開。

    “啊﹖師傅﹐你還要熱水﹖”他還驚魂未定﹐以為那件事穿了幫﹐官府要來抓在師傅嚇得要死﹐師傅居然還有心情要熱水﹐繼續洗他的澡﹖

    “廢話﹗快點拿來。”又掐他﹐這死丫頭﹗他想也不想的就用力的扭了她一把﹐以報他被指被捏之仇。

    “好啦﹗”程非沒好氣的走出去﹐嘴裡還響前自語的﹐“害我那麼擔心你﹐我真是有毛病﹐干嗎管……”

    一看程非走了出去﹐柳馭煙放開手﹐讓傅蘭馨浮出水面。

    她一鑽出來立刻揚子重重的打了他一個耳光﹐顫聲道﹐“你……你……”

    “喂﹗”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愕然﹐“你干嗎打人﹖﹗我幫你這麼一個大忙﹐沒句謝就算了﹐你又指又摸又打的﹐是什麼意思﹖”他開始火大。“”‘

    “誰﹑誰要你帶忙了﹗”她語帶哭音狠狠的瞪著他。一揚手又想見他一個耳光。

    他連忙抓住她的手腕﹐喝道﹕“夠了﹐再打我不客氣了。”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丫頭。

    “你從來也沒對我客氣過﹗盡是欺負我﹗我﹑我……”她心裡一陣委屈﹐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恨你﹐恨死你了……”

    她用力拍打著水面﹐臉上又是水又是淚的。

    柳馭煙有許多缺點﹐最要命的就是見不得女人哭﹐她這麼一哭害他忍不住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點對不起她。

    于是他拍拍她的肩膀﹐柔聲說﹕“好啦好啦﹐算我下對﹐我對不起你好不好﹖”

    “本來就是你不對﹐怎麼能用吻的﹖”她憤憤的抹去眼淚﹐“我恨你一輩子﹗”

    他奪走了她的初吻﹐還那麼下流的捏了她的胸部﹐七個仇她會記一輩子的。

    她跳出了澡盆﹐想奪門而出。

    “喂﹐”他連忙追了上去﹐從背後攔腰抱起了她﹐倒退著將她抱了進來。“慢點﹗”官兵恐怕還沒走全﹐現在出去不是自找麻煩嗎﹖

    “放開我﹗色狼﹑不要臉的下流鬼﹗不要臉﹑不要臉﹗”她拉著他的手﹐用力的扳著﹐雙腳在空中亂踢。

    “師傅﹗熱水來……呢……”程非張大了眼睛﹐頓時說不出話來。

    裸著上身的師傅抱著衣衫凌亂﹑渾身濕答答的師兄﹐那種畫面看起來實在很令人感到震驚…‧‧。

    他想到師傅在街上還親過師兄﹐他就忍不住寒毛直豎。

    原來師傅真的有怪回﹐他到底對師兄做了什麼﹐才會讓他狂喊不要臉﹖

    看樣子他以後睡覺要鎖門了。

    “看什麼﹗出去﹗”柳馭煙將傅蘭馨扔回澡盆﹐搶過程非手上的水倒人澡盆裡﹐“你給我冷靜一點﹗”

    “冷靜你的大頭鬼﹗”她拿起水部對他扔了過去﹐“我一定恨你一輩子﹐說到做到﹗”

    見鬼了﹐他到底哪裡對不起她﹐值得她很他一輩子﹖

   
    “從現在開始……哈﹑哈瞅﹗”傅蘭馨裹著棉被﹐提著紅通通的鼻子﹐用重重的員青說﹕“你不許靠我太近﹐給我保持五步﹑不……十步以上的距離。哈瞅廠‘

    怪事﹐難道人家說傻瓜不會感冒是真的﹖為什麼昨天泡冷水柳馭煙也有份﹐她病得鼻垂頭痛﹐他卻一點事都沒有﹖

    “你少奧美了。”他將一包東西扔到床上﹐“換上它﹐我們要走了。”一下子哭哭啼啼﹐一下于又大發雷霆﹐真搞不懂這個年紀的女人心裡在想些什麼。

    尤其是面前這一個﹐他一直到現在都還弄不消越﹐他到底做了什麼讓人怨恨的事。

    但他懶得動腦筋去想了﹐還是趕快帶她出城為妙。

    她沒好氣的說﹕“你瞎啦﹗沒看到我病了﹐要走去哪﹖”

    柳馭煙正想說話時﹐程非已經推門進來道﹕“師傅﹗美中堂的人又來了﹗”

    他微一皺眉﹐“你們兩個待在這﹐別出來。‘”

    “師傅﹗”程非一臉擔心的喊﹐“我也去。”

    姜家的人來勢洶洶﹐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這次一定無法子了。

    “不用啦﹗留著幾顆牙齒吃飯吧你。”他將手背在身後﹐走出去後順手帶上了門。

    “干嗎呀﹖”傅蘭馨好奇的問﹐“發生什麼事﹖”干嗎兩個人的神色都突然變得那麼凝重﹖

    “麻煩事。”程非懮心仲忡的說﹕“師傅的脾氣也太掘了﹐得罪了姜中堂一點好處也沒有呀。”

    “他這人這麼差勁﹐再怎麼好的人他都能得罪。”傅蘭馨撇撇嘴﹐不滿的說。

    突然辭的一聲巨響﹐似乎是有人用力的賠了下牆﹐還是什麼東西撞到牆﹐震得梁上的灰塵率率的落了下來。

    跟著是一陣叫罵聲﹐東西倒地的乒乓聲﹐一陣亂七八糟的砸東西聲響起﹐外面似乎鬧得天翻地覆﹐她聽見有人大聲罵著什麼不自量力啦﹑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識抬舉﹑存心找死什麼的話﹐還有重擊人體的聲音﹐忍不住看向程非。

    她有些狐疑的問﹕“他﹑他應該不是在外面挨打吧﹖”

    ‘“如果是吃大餐的話﹐師傅會叫我一起去的。”雖然師傅老愛戲弄他﹐可是有好處也不會少了他的。  “那你還待著﹗”她棉被一掀﹐跳下床去﹑’“快去幫忙呀廣

    “不行啦﹗”程非連忙拉住她﹐“如果那些人是我們可以得罪的﹐師傅怎麼會不還手﹖”

    還手會有更大的麻煩哪﹗不管師傅名氣有多大﹐手藝有多好﹐終究只是個平民百姓﹐哪有能力踉文家作對﹖

    “你怎麼當人家的徒弟的呀﹖”傅蘭馨急問﹐“師傅在外面挨打﹐你躲在裡面悶不吭聲﹖”

    田一叫我別出去的呀。“他一向都很聽話﹐”況且我出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你﹗懶得跟你說﹗”她把他的手一甩﹐奔了出去。

    程非趕在她面前一攔﹐“師兄﹗那是姜中堂的人﹐我們得罪不起呀。”

    “亂講﹐就算是親王﹑皇子﹐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來人家家裡打人哪﹗”

    “那當然是有原因的呀。”程非飛快的解釋﹐“姜中堂一開始也是客客氣氣的請師傅去設計煙花﹐可是師傅怎麼都不肯﹐一點都不給人家面子﹐這才惹惱了姜中堂。”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打人啊﹖”

    “羞成怒了吧﹗而且師傅當場給人家難看﹐你不知道美中堂是極愛面子的人﹐怎麼能讓師傅奚落他﹖”

    “原來是那張臭嘴惹的禍﹗”傅蘭馨有些明白了。這麼說柳馭煙是活該峻﹖

    “也不是師傅的錯﹐美中堂新娶七姨太﹐想要擴建家裡的園子﹐誰知道緊鄰著他的土地的那一家子﹐怎樣都不肯把賴以維生的田地賣掉﹐中堂大人火了﹐就誣告人家是亂黨﹐使那一家三個男人都下獄﹐家組的女人為了救丈夫孩子﹐只好把地賣給姜中堂。

    “中堂大人得了地﹐卻不放人﹐等新園子建好了﹐那一家也家破人亡﹐師傅當然不肯替他設計煙花﹐幫他慶祝新園落成呀。”

    傅蘭馨憤怒的揮舞拳頭﹐“這個狗官太可惡了﹗我一定要去幫他打那群壞蛋﹗”沒想到柳馭煙這麼是非分明﹐頗有原則的嘛﹗

    程非急道﹕“你現在出去﹐要是挨了接會害死師傅的﹗”

    “胡說八道﹗我們不出去才會害死他﹗”她將他一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外就跑。

    “唉﹗師兄﹗你怎麼講不聽呀﹗”程非無奈的追了上去。

    傅蘭馨匆匆跑到簡陋的大廳﹐只見屋裡的桌椅無一完好﹐茶壺杯具火爐碎了一地﹐院子外面架煙臺的竹架被推得東倒西歪﹐最怕碰水的硝石也全給人灑了水﹐兩個壯漢架住柳馭煙﹐讓另一個人痛毆他﹐

    “喂﹗住手﹗”她連忙抓起一張凳子﹐往那人背後砸去﹐“快放開他。”

    “臭小子﹗”那人吃病而轉過身來﹐一看是傅蘭馨偷襲他﹐一腿就掃了過來。

    程非連忙推開她﹐代挨了那一掌。他頓時只覺眼冒金星﹐重重的描上了薄牆﹐然後摔落至地上。

    壯漢一把揪住傅蘭馨的衣領﹐朝著她的面門就是一記重于﹐痛得她眼淚都流了下來﹑然後他將她身子整個舉起來﹐把她往牆角扔去。

    柳馭煙伸腳一踢﹐踹中了他前面的壯漢﹐兩手一排也掙脫了束縛﹐跟著他的身子躍起﹐在傾倒的桌子邊踩了一下。借力躍起拉住傅蘭馨的手﹐順勢將她一扯便抱在懷裡﹐平安的落了地。

    “動我可以﹐”他冷冷的說﹕“打了我的人﹐那就該死了。”

    傅蘭馨迅速的看了他一眼﹐居然覺得他那一向輕浮討人厭的臉﹐竟變得有些正義凜然。

    他是可以挨打的﹐可是她和程非是那群壞蛋不能碰的﹖她有一些小小的感動。

    在那一瞬間﹐她覺得她的心抽了一下﹐有一點點疼﹑有一點點發燙。

    程非哀叫一聲﹐雙手抱著頭﹐“師傅呀﹗”他早跟師兄說出來會害死師傅的﹐偏偏他不聽。

    要是師傅還手了。跟姜中堂的人對上﹐京城這個地方他們還能待嗎﹖

    都是師兄沉不住氣﹐壞了事。

    事情發生得很快﹗傅蘭馨只覺得她被轉來轉去﹐一下出拳﹑一下伸腳﹐所到之處都是呼痛聲﹐她根本看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只見七八名大漢一個個疊在門外喊病﹐不是斷手就是瘸腿﹐個個鼻青臉腫的。

    柳馭煙哼了一聲﹐將她放了下來﹐對程非說﹕“灑鹽﹗關門﹗”

    程非連忙去因房抓了一把鹽﹐灑在那群瘟神身上﹐然後碎的一聲關門上了栓。

    “師傅﹐東西我都已經收拾好了。”他很有經驗的說。隨時都可以准備開溜。

    柳馭煙手朝後一指﹐“馬上從後門走人﹗”

    傅蘭馨一點都不明白的看著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問啦﹗快走。”遲了就麻煩了﹐明明叫她待在房裡別出來﹐都是這臭丫頭礙事﹐有正義感也弄錯地方了吧﹖

    傅蘭馨給他拉著跑﹐突然想到﹐“喂﹗你別靠近我﹗快放開我﹗”

    她一邊打他的手﹐一邊罵道﹕“我叫你離我遠一點﹗誰叫你剛剛抱我﹖快放開我﹐否則我要咬你了﹗”

    他猛然停下腳步﹐迅速的回過頭去﹐“閉嘴﹗”

    柳馭煙突然停下來﹐她根本來不及反應﹐于是直直的撞了上去﹐一頭沖進他的懷裡﹐鼻子懂得隱隱生疼。

    “‘要投懷送抱也排個好時機呀。”他持起她的身子﹐將她扛在肩上﹐“有空再好好疼你﹐現在先逃命。”

    姜中堂可是出名的小心眼和不好惹呀﹐唉。

    “去死啦你﹗”誰要他疼﹗一張嘴只會胡說八道﹐那群人把他打死了也算是件功德﹐她于嗎出來阻止﹖

    她一定是瘋了才會捨不得他挨打﹐她幹嘛管這麼差勁的人的閑事﹖



第七章

    “這是什麼﹖”傅蘭馨接過程非手裡那碗還冒著白煙的東西﹐一股藥味鑽入好的鼻孔﹐“唉啃﹐是藥﹗臭死了。

    她最怕這些東西了﹐平常打個噴嚏就要吃一堆補藥﹐她怕都怕死了﹐所以生病寧願裹著棉被睡大覺﹐不吃任何藥。

    程非拉過一張凳子﹐催促道﹕“快喝吧﹐喝完了我要回去睡覺啦。”

    “你就當做我喝完了不就好了﹖‘”她繼皺眉。牽動了左眼上的傷﹐有些疼。

    一個女孩子家眼睛腫﹐真是難看極了。柳馭煙只顧著喊他的俊臉一塌糊涂﹐一到這個小鎮就把他們扔在客棧﹐自己急忙找大夫看傷去了。也不想想她和程非也需要醫治﹐真是有夠自私的。

    還是程非善良﹐雖然她很討厭吃藥沒錯﹐可是至少他關心她的頭痛和耳塞﹐想到拿藥來給她吃。  “‘程非﹐柳馭煙這麼自私﹐又老是創喚你﹐你當初干嗎拜他為師呀﹖”一定是被拐來的﹐

    “因為沒有人要我呀﹐”他聳聳肩﹐臉上露出一種不屬于十六歲孩子的滄桑。

    ‘“我很小的時候﹐我爹就去世了。”他盯著燭火說﹐“我大伯嚷著說要分家﹐我娘沒有依靠﹐不得已之下只好答應。

    “”大伯給了我們一間小屋子﹐我娘靠幫人家做些粗活來養活我﹐可是我十歲那年我姐就找我爹去了。

    “我大伯很壞的﹐他把屋子收回去﹐將我趕到街上﹐害我餓得快死掉﹐只好偷把人家的地瓜裹腹﹐結果當場被主人抓住﹐可是他們居然沒人打我﹑罵我﹐以前我的經驗是﹐偷人家東西一定會被毒打一頓。

    “之後他們還把我帶去給輕煙姐姐照顧。後來輕煙姐姐要嫁人了﹐就通知師傅回來﹐結果師傅就帶著我四處跑﹐六年前才到京城來。”

    他嘆了一口氣﹐“現在得罪了中堂大人﹐京城是不能再回去了。真是可惜﹐難得師傅在京城能賺那麼多的錢。

    “但之前在善安時﹐要是師傅別打布政司﹐說不定還可以多賺一些。”

    “他干嗎沒事打布政司﹖”傅蘭馨好奇的眼明兒有神﹐“他又得罪了人家﹖”

    “不是啦﹗”程非搔了楊頭﹐“善安布政司居然是我大伯耶﹐他花錢買了一個這麼大的官位坐﹐真的蠻厲害的。”

    “‘啊﹖”這麼說柳馭煙那家伙是為了替程非出氣﹐他有這麼好心﹖他不是都以欺負程非為樂嗎﹖

    “”別人得罪了師傅那役關系﹐“程非哈哈一笑﹐”不過師傅最護短﹐不管如何他都先護著自己人﹐呵呵。“

    傅蘭馨啪啪的說﹕一那你還想整他﹖“人家對你……似乎也不錯嘛I

    “哈﹗這是兩回事。”程非理直氣壯的說﹕“總不能每次都我吃他的虧﹐也得讓他知道徒兒我也有兒分本事。”

    她有一些些明白了﹐這就是他們表現情感﹑重視對方的方式嗎﹖他們其實並不是感情很差﹐只是表達的方式異于常人而已。

    “快喝吧﹐師傅說沒看著你喝完﹐不讓我去睡覺﹐”這師兄怎麼跟小孩子一樣﹐連藥都不敢吃﹖

    總不能要他學師傅勸他喝藥一樣﹐捏著他的鼻子逼他吞吧﹖

    可奇怪了﹐平常師傅逼他吃藥的功力可好了﹐于嗎不自己來強迫師兄﹐非要叫他在旁邊看著﹖

    難道是舍不得捏師兄的鼻子﹖他真的喜歡這調調嗎﹖嗯……

    “嗯﹖”傅蘭馨瞪大了眼睛﹐“柳馭煙﹖這藥不是你去幫我抓的嗎﹖”

    “我哪有空呀。”他捶捶發酸的肩膀﹐“師傅嫌人家客棧的菜難吃﹐叫我去煮晚餐孝敬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的嗎﹖”想到剛剛她覺得他很自私﹐把他想得很壞﹐她不禁有些罪惡感。

    其實她並不了解他﹐怎麼可以因為一些她沒弄治楚的事﹐就把他歸在壞人那一流呢﹖

    只是她會這樣討厭他﹐其實他自己也要負一些責任﹐如果他不是那麼輕浮﹐那麼愛耍嘴皮子的話﹐她又怎會覺得他討人厭呢﹖

    “師兄﹐你該不會因為師傅給你藥吃﹐你就心軟了﹖”程非趕緊提醒﹐“別忘了我們的大計劃呀。”

    讓他在大伙面前出糧﹐娛樂大家的事情﹐他可不能忘記呀。

    “我沒忘啦﹐只是……”這樣做真的好嗎﹖蠻丟臉的耶﹐柳馭煙應該是很愛面子的人吧﹖

    如果他很生氣﹐那怎麼辦﹖

    “‘沒忘就好。”程非開心的笑著﹐“能讓師傅在他的心上人和那些愛慕他的女人面前難堪﹐我光用想的就覺得興奮。”

    “心上人﹖”傅蘭馨呆呆的重復﹐“他有心上人﹖而且還有很多女人愛慕他﹖”

    “咦﹖”程非站了起來﹐把手拔在腰上﹐扭著腰說﹕“那是當然的呀﹗會認為那麼好看的男人沒有人愛慕﹐是超級大白痴﹐這世上有這種人嗎﹖”

    傅蘭馨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當然有呀﹐她不就是一個。

    “你快喝吧。”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我很想睡覺啦。”明天起來還要趕路呢。

    傅蘭馨拉住他的袖子﹐“他有心上人﹐真的嗎﹖”

    為什麼她會覺得很驚訝﹖她以為像柳馭煙那樣自私的人﹐是不會愛人的。

    “騙你干嗎﹖”程非吹了一聲口哨﹐“還是個超級大美人呢。”

    傅蘭馨垂下睫毛﹐一口一口的喝著藥﹐不知道為什麼﹐這碗由柳馭煙親手煎出來的藥卻意外的苦澀。  看她把藥喝完了﹐程非t 然想到一件事﹐從懷生拿出個小瓷瓶拋了過去﹐“接著。”

    她伸手握住了﹐“這什麼﹖”

    “去淤化腫的。”他指了指她淤腫的眼睛﹐“很計效﹐每次師傅挨了揍都用這個。”

    傅蘭馨不解的問﹕“他功夫這麼好﹐干嗎老是挨打﹖”

    程非哈哈一笑﹐“我不是跟你說師地是怪人嗎﹖”

    她握著那個小瓷瓶﹐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也許他不是個怪人﹐而是個善良的人。

    她的心輕輕的抽痛了起來。

    這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

   

    柳馭煙盯著傅蘭馨。臉上有著奇怪的表情﹐像是詫異她的反常。

    而傅蘭馨也真覺得自己的確有點反常﹐

    收真的很奇怪。“柳馭煙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另一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是病了嗎 ‘

    “你才病了﹐不要拉倒﹗”她用力的拍掉他的手﹐將那傷藥放回自己懷裡﹐有點生氣的找了個樹前處坐下來。

    因為他只要一停下來休息就拿出鏡子吱聲嘆氣﹐說他被毀容是天下最悲慘的事﹐她聽了覺得心煩﹐為了叫他閉嘴﹐她才拿傷藥讓他擦﹐可不是好心腸或是想幫他的忙。

    他干嗎一副見鬼的樣子

    “我又沒說不要。”他往她旁邊一坐﹑推推她的肩膀﹐“有事弟子服其勞﹐你來幫我探吧。”

    “誰是你的弟子﹖少臭美了﹗”她手朝前方的程非一指﹐“你的好徒兒在那﹐叫他過來伺候你。我沒空。”

    “他要是來伺候我﹐誰煮晚餐﹖你嗎﹖”他可可一笑﹐“還是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

    “誰說我不會煮飯﹗”她生氣的說﹕“我﹑我……”可惡﹗她胡亂的拔著地上的雜草﹐有些懊惱的說﹕“我會白水煮蛋呀……”

    白水煮蛋﹖柳馭煙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好笑呀好笑﹗好險哪好險﹗”

    “笑什麼﹗”她板著臉問﹐“有什麼好笑﹐又有什麼好險﹗”

    “當然好笑又好險呀﹐以後你嫁了人﹐難道三餐都請他吃白煮蛋﹖所以說好笑的是你三冬都煮自煮蛋﹐好險的是有那個福氣的人不是我。”光是吃蛋﹐遲早有一天會噎死﹐就算幸運的沒噎死也會膩死。

    她突然覺得生氣﹐不會煮飯不行嗎﹖“我是格格﹐誰敢叫我煮飯給他吃﹗要是本格格要他一輩子都吃白煮蛋﹐他也得給我乖乖吞下去。”

    “對幄﹐我都忘了你是尊貴的格格了。”他微微一笑﹐“你跟我知道的格格不同﹐我老是忘記。”

    ‘“對﹐我就是沒有別的格格漂亮﹑有涵養﹐又煮得一手好萊。”聽他的口氣似乎認識不少格格﹐言下之意是沒看過像她這麼亂七八糟的格格嗎﹖

    “是沒看過這麼善良又有趣的格格。”他拉了拉她的辮子﹐“你一向這麼急著在別人開口之前否定自己嗎﹖”

    ‘別拉我的頭發啦﹗“她嫩臉微紅﹐因為他的溫柔而加速了心跳﹐”被你稱贊我也高興不起來。“

    “那就太可惜了﹐我很少稱贊人的。”他聳聳肩﹐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餓死了。程非﹐你好了沒﹖”

    傅蘭馨輕輕的咬著嘴脣﹐考慮了一下才道﹕“喂﹗過來。”

    他回頭問﹕“干什麼﹖”‘

    她把那瓶傷藥塞到他手裡﹐“擦吧你﹗鼻青臉腫的﹐很好看嗎﹖”

    “你幫我﹖”其實柳馭煙只是覺得逗弄她很有趣﹐喜歡看她發脾氣的模樣﹐所以才會擺出一副賴皮﹑輕薄的樣子﹐倒不是真的一定要她幫忙。

    “我會有什麼損失﹖”她臉一紅﹐搶過藥瓶﹐“坐下﹗你站這麼高﹐我夠得著嗎﹖”

    她就用力的揉﹑拼命的壓﹐痛死他這一次﹐看他以後敢不敢使喚她。

    柳馭煙看了她一眼﹐“真的﹖我看我自己來就好了。”沒想到她會真的說好﹐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你怕什麼﹖怕我太用力弄痛你嗎﹖”她一副挑戰似的神情﹐“你有膽子跟我開口﹐卻沒勇氣坐下來﹖”

    “如果我不想讓你瞧扁了﹐是不是應該乖乖的坐下來叩他往地上一坐﹐背舒服的靠在樹干上。

    傅蘭馨跪坐在他身旁﹐將傷藥倒在掌心﹐輕輕的推揉著他額際的一大片青紫。

    他們的距離是這麼的接近﹐一股幽香鑽進了他的鼻腔。不知道是她的輕撫﹐還是那陣幽香﹐他有些固然的看著她專心的臉龐。

    肌膚相觸的時候﹐居然有這麼溫暖的感覺﹐她記膩的掌心輕輕的碰著他有些冰涼的皮膚﹐因為摩擦而有了一些熱度。

    沿著臉部的線條往下﹐她停留在他被毆破的脣角﹑紅腫的下巴﹐新生的短須微微的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感覺到他注視的眼光﹐于是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像冬日的太陽﹐溫柔卻耀眼﹐她仿佛被催眠似的﹐跌入了那深用的漩渦之中。

    僅僅是一個眼神而已。

    “嗯﹗”傅蘭馨驚呼一聲﹐手裡的瓷瓶跌落在地。她揪著心口﹐因為突如其
來的疼痛使她屈起了身子。

    “你怎麼了﹖”柳馭煙猛然回過神來﹐急聲喚﹐“喂﹗傅蘭馨﹗”

    “好痛。”她抬起頭來﹐眼眶含著淚水﹐可憐兮兮的說﹕“好痛。”

    “哪裡痛﹖”怪事﹐應該是他比較痛吧﹖雖然她沒出什麼力﹐不過他的傷就算不碰也會隱隱作痛﹐何況她的輕揉。

    “我心底好病。”她搖了搖頭﹐“我一定是要死了……”那股疼痛就像有人伸手揪住了她的心﹐用力的扭轉著﹑揉捏著。

    她輕輕的喘著氣﹐感覺到那股疼痛漸趨和緩。

    “少胡說八道了﹐哪有那麼容易就死﹐你起碼活上一千年都沒問題。”莫名其妙就喊痛﹖看她臉都疼白了﹐嘴脣更是毫無血色﹐絲毫不像做戲。

    “你拐著彎罵我是禍害﹐以為我聽不出來嗎﹖”她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不好﹐我本來好好的﹐一遇上你﹐三天兩頭就犯毛病。”

    柳馭煙有些駐然的看著她﹐像是聽見了世上是不可能的事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奇怪的皺起了眉頭﹐“咦﹖又好了﹐不疼了。”

    突然之間﹐她臉色大變﹐屈著手指算了算﹐“今天二十了﹐只剩下二十八天。”

    難道她真的會在十六歲生辰的那一天死掉﹖

    她突然感到害怕﹐心痛似乎是一種很糟的預兆。

    傅家女兒的命運都是一樣的﹐她又憑什麼以為自己會是例外﹖

    傅蘭馨一臉震驚﹐顫聲道﹕“我﹑我會死﹖”

    只要不愛上任何人就不會。柳馭煙默默的看著她﹐“你的人生還很漫長﹐死亡對你還很遙遠﹐你不會死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少自以為了解。”他根本什麼都不懂﹐她一直活在死亡的恐懼裡。

    不明白的人﹐當然可以把話說得很輕松。

    “傅家女孩是被詛咒的。”

    夏大哥要她安心等他回來﹐那表示他有把握將解藥帶回來﹖他有方法救她是嗎﹖

    她可以期望嗎﹖

    “我知道的遠比你知道的多。”他掉轉過頭去﹐“難道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你阿瑪不讓你出門﹐不讓你見外人﹖

    “難道你沒想過﹐為什麼除了你之外﹐你們全家都認為芳茉格格是夏宇害死的﹖你也沒有想到過﹐為什麼傅家的女兒活不過十六歲﹖”

    “我當然知道。”她不服氣的說﹕“”那是因為我太祖父得罪了人﹐被人家下了咒詛咒我們傅家。不能出門是一個奧道士說的。我姐姐也不是夏大哥害死的﹐她是因為那個詛咒才去世。“

    她眼神一黯。垂下睫毛輕聲道﹕“二十八天之後﹐我也會死。”

    “好吧﹐如果你要這麼以為﹐那隨便你。”他聳聳肩。“反正你既然都是死定了﹐那也沒什麼好說的﹐師徒一場我會幫你辦個風光的喪禮﹐現在開始﹐你就安心的等死吧。”

    要是夏字來不及回來﹐那……不會的﹐他既然說有把握救她﹐就一定可以成功。

    “師傅﹗師兄﹗飯好啦﹐可以吃了。”程非在遠處喊道﹕“好香呀﹗”

    “太好了﹐終于在我餓死之前做好。”柳馭煙站起來輕松的吹著口哨﹐連忙去祭五臟廟了。

    “你這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冷血﹑鐵石心腸﹗你的心一定是黑的﹗”她頓足朝著他的背影大叫。

    沒有安慰﹑沒有安撫﹐就連幾句好聽的話也不哄她﹐像是隨口說說她不會死﹑她能逃過一劫﹑她是特別的﹐這樣會怎麼樣嗎﹗

    什麼叫做反正她是死定了﹖還叫她安心的等死﹖無情﹑薄涼得令人痛恨。

    傅蘭馨氣惱的紅了眼眶﹐就算只剩二十八天可以活﹐沖著他那幾句屁話﹐她也要搞到他雞犬不寧。

    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淚﹐追過去喊道﹕“不許把菜吃光﹗”

    跟他們生活最令人感到困擾的﹐就是他們的吃飯速度﹐只要她稍微動作慢了一點﹐他們便會用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火速﹐橫掃視線所及之內所有能吃的東西。

    她就曾經有過來不及夾菜﹐只能吃一整碗白飯的經驗。

   

    原來﹐這就是海的味道。

    海風吹扑在臉上的感覺有些奇特﹐居然有點咸咸的味道。

    靜靜的可以聽到浪潮聲﹐好像夏日午後的閃雷﹐低低重重的。

    在陽光下閃爍著的漁網和倒放的扁舟﹐都在告訴她﹐這是個安詳的小漁村。

    “我們回來啦﹗”程非高興的蹦蹦跳跳﹐從偌大的牌樓下穿了過去﹐一邊大喊大叫著﹐“我們回來啦﹗輕煙姐姐﹑武叔叔﹑六嬸﹗”

    沉睡的漁村仿佛被驚醒似的﹐幾條大黃狗吠了起來﹐陸陸續續從建構整齊的屋子裡跑出一群面孔黝黑的人﹐團團的將他們圍住。

    原本安詳寧靜的漁村瞬間充滿了生命力﹐顯得熱鬧滾滾。

    “今年怎麼這麼早﹖”一個魁梧的大漢一把就將師徒兩人抱住﹐笑的聲音像打雷﹐臉上的胡子一根根似乎都高興的翹了起來﹐

    他蘭馨後來知道﹐這個喜歡抱人的大漢是武叔叔﹐是村子裡的大夫。

    “想你們哪。”柳馭煙嘻嘻哈哈的﹐回到老家令他整個心情輕松起來﹐忙著跟大伙閑話家常。

    程非也停不下嘴巴﹐拼命的把這一年多來如何被欺負的委屈說給她聽。

    傅蘭馨莫名的覺得一陣難過。

    以前在留香園的時候﹐她永遠都是大家關心的焦點﹑生活的重心﹐可是她現在卻覺得自己好像不存在似的﹐沒有一個人回過頭來看她﹐他們熱切而真誠的眼光都放在柳馭煙身上。

    她突然發現﹐他似乎是個很受歡迎的人﹐大概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覺得他是個差勁的討厭鬼。

    突然有人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頭﹐輕聲道﹕“格格。”

    她回過頭去﹐映人眼帘的是一個美麗﹑溫婉的陌生少婦。

    傅蘭馨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她明明做男子打扮呀﹐難道她看得出來她是女孩子﹖那她又怎麼知道她的身份是格格﹖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柳輕煙溫柔的微笑著﹐“馭煙告訴我的﹐他告訴我要帶著格格回來過年。”

    事實上他信裡是說﹐一個凶惡的臭丫頭﹐不巧身份是個格格。

    “不過你放心﹐這裡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她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一旁﹐輕聲的說話。

    傅蘭馨一臉狐疑的看著她﹐肚子裡滿是疑問n 她是誰呀﹖叫他馭煙﹐又做少婦打扮﹐唉喀不好﹐還挺著個大肚子﹖

    要命﹐該不會是“師母”吧「柳馭煙若真討了個這麼漂亮的娘子﹐那老天可真是沒長眼啦。

    她微微一笑﹐‘“我叫柳輕煙。”

    他蘭馨恍然大悟﹐從他們名字的相似度猜到了可能的關連﹐並因此而覺得松了一口氣。

    “歡迎來到唐海的臨波村。”她笑盈盈的說﹐‘“雖然是個小地方﹐不過大家都很好﹐你在這邊一定會感到很自在的。”’

    “啊。”希望﹐雖然她才剛來﹐卻已經開始覺得有點不自在。

    “‘輕煙﹐怎麼把客人拉著﹐不帶過來給大伙瞧瞧﹖”那一廂喊了過來﹐聲音是爽朗而充滿熱情的。

    接下來傅蘭馨被淹沒在一大堆好奇的眼光和問候之中。

    柳馭煙好心的幫她介紹和善的村人﹐卻讓她覺得有整她的嫌疑。

    ‘“這是王大叔﹐他的妻子王大嬸﹐大兒子大寶﹑二兒子小寶﹑老麼阿毛。”

    她忙著點頭﹐跟著復誦了一遍﹐努力把所有人的名字記住。

    “這是林大叔﹐他的妻子林大嬸﹐大兒子阿毛﹑二兒子大寶﹑老麼小寶。”

    “這是武叔﹐村子裡的大夫。旁邊的是他兩個女兒初一和十五…”

    “啊﹖”她已經開始弄混了。

    “江婆婆﹗”柳馭煙對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招手﹐“”你們家退潮和漲潮還沒回來呀﹖“

    ‘“還在珠棚守著﹐待會我再叫他們回來給你接風。”

    “好畦。”他轉頭對傅蘭馨道﹕“‘那一對是雙胞胎﹐哥哥是漲潮﹑弟弟是退潮﹐別把人家弄混了。”

    “慢一點。”她偷偷的說﹕“那麼多人我根本記不住。”

    “用點心就記住了。”他彎腰跟她說話﹐“我們村子很少有外人來﹐大家難免對你感到好奇。”

    熱烈歡迎他之後﹐注意力就會轉移到他蘭馨這個陌生人身上了﹐

    “我建議你先把他們都記住﹐對你有好處的。”

    傅蘭馨很明顯的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點都不明白記住這些人跟好處有什麼關系。

    “別站在這邊說話。”柳輕煙插了進來﹐“到屋子”去吧﹐我把你的房間整理出來了﹐有什麼話晚上再說吧。

    “晚上我下廚﹐請大家一起來吧﹐”

    眾人紛紛叫好﹐

    “那好。”柳馭煙將手一拱﹐對著團團圍住他的人們一揖﹐“我先走峻﹐晚上見﹑”

    他將他蘭馨一拉﹐“走吧你﹐還愣著。”

    “曖﹐”她應了一聲﹐嘴w 念念有詞的﹐滿腦袋都是一大堆名字和連不起而孔的人。

    她一定要加油﹐把他們全都記住﹐絕對不讓柳馭煙有機會笑她。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眾人開始低聲的交頭接耳起來。

    “那一定是女的沒錯。”

    眼睛水汪汪﹑小嘴紅嫩嫩﹐一身肌膚白裡透紅像豆腐做似的。不是女人才奇怪。

    “我也這麼覺得。瞧。手還拉著手﹐怕是好事近了。”謝大媽搖搖頭﹐‘“我們家那傻丫頭要失望啦。”

    “何止你們家大妞失望﹐咱們全村的閨女都沒指望啦。”果然是外面的女人有本事﹐也不知道有什麼特殊的本領﹐怎麼拴得住大伙心中的乘龍快婿﹖



第八章

    博蘭馨拉了拉身上的棉襖﹐推開的窗子外傳來一股涼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唆。

    雪才剛剛停住﹐月亮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探頭出來﹐靜靜的映照著這片銀白的世界。

    夜深了﹐原本她是該睡了﹐可是不知道是誰在雪夜裡悠悠的拉起了二胡﹐靜夜裡聽來甚是淒清﹐似乎飽含著無限傷心事似的﹐叫人聞之鼻酸。

    那淒然的音韻﹐勾起她無限的思家之情。

    這麼多天了﹐阿瑪和額娘一定擔心極了﹐沒有她的消息﹐他們是否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她想過應該給家裡一些訊息﹐至少讓他們知道﹐她很好也很快樂。

    只是大限的日子快要來到﹐如果她覺的過不了這一關﹐那還不如不要給家裡任何消息。

    沒有她的消息﹐至少阿瑪和額娘還能往好處想。

    或許是因為二胡的聲音大悲涼﹐也或許是因為壓抑了許久﹐眼淚不知不覺的爬了她滿臉。

    不知何時﹐樂音止息﹐心中久久無法平息的她﹐眼淚像決堤的河水﹐不斷的往外冒。

    “雖然說呆子不會感冒﹐可是這種天氣穿成這樣﹐站在窗邊吹風還是會把腦袋凍得更笨的﹐呆子。”

    柳馭煙經過她的窗前﹐看她傻傻的站在那邊吹風﹐于是扔了一句話給她﹐

    她連忙背過身去﹐把臉上的淚水全都抹掉﹐不讓自己把脆弱的一面一次次暴露在他而前。

    “喂。”他上半身越過窗子﹐用指頭點點她的肩頭﹐以一種近乎嘲笑的口吻說﹕“那是界水還是淚水﹖真嚇人哪。”

    “不要你管。”她肩頭一聳﹐躲開他的手﹐“你走開﹐我要睡了﹐”

    她轉過身來﹐作勢要關窗。

    “等一下﹑等一下﹗”柳馭煙連忙用手擋住﹐“給你看個好東西﹐很有趣的。”

    他剛剛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成功一個﹐雖然明知道是三更半夜﹐但還是急著找人試驗﹑炫耀一下。

    她很想不理他﹐但是強烈的好奇心卻不許她這麼做﹐‘“什麼東西﹖”

    “麻煩讓讓。‘”他笑嘻嘻的說﹐從窗戶爬了進去﹐一屁股坐在窗臺上﹐從懷中掏出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手伸出來。”

    “什麼東西呀﹖”她看著他把一個東西放到她手裡﹐怎麼看都看不出是什麼。

    “地老鼠。”

    “啊﹗”她趕忙把手一揮﹐“老鼠﹗”

    柳馭煙怕東西跌壞了﹐伸長手去撈﹐“地老鼠﹐煙花的一種啦﹐點了引信之後﹐它會在地上亂轉﹐像只老鼠。”

    普通的地老鼠僅有此種能耐﹐他的可就不同啦。

    “早講嘛﹗幹什麼用的﹖”她好奇的接過手來看﹐是個黝黑﹑頗有份量的小紙閣﹐頂端放了一根引線。

    他笑而不答﹐跑到桌邊用蠟燭引了火﹐把臘燭塞在她手裡﹐鼓勵的說﹕“試試看。”

    傅蘭馨沒玩過這種東西﹐興致勃勃的把地老鼠放下地﹐點燃了引信﹐只見紙筒像瘋了似的噴著火星滿地亂竄。

    她連忙東問西逃﹐驚叫著跳上了凳子﹐“這什麼怪東西呀﹖”居然會鑽人家的腳﹐還呼呼的叫﹐多可怕呀。

    “好玩的東西。”他笑嘻嘻的說﹕“又沒什麼﹐你瞧它不動了。”

    傅蘭馨一看﹐只見火花暗了下去﹐地老鼠也停止打轉﹐“又沒什麼﹐無聊透頂。”

    她跳下凳子﹐覺得自己剛剛的害怕有點多余﹐所以伸腳踢了踢地老鼠。

    突然砰的一聲響﹐整個紙筒在她面前炸了開來﹐嚇得她叫了一聲﹐衫上和鞋上斑斑點點的濺到了污漬。

    “哈﹗成功了。”柳馭煙興奮的大叫﹐“不錯不錯﹐效果很好。”

    他對傅蘭馨的憤怒視而不見﹐自顧自的說﹕“時間算得剛剛好﹐第一段的火藥耗盡之前﹐便觸動第二段的引信炸開。”他隨即皺起眉頭﹐“不好﹐這東西若裝了鐵釘會傷人﹐還是別搞了。”

    娛樂大家是一回事﹐要是傳了出去﹐給有心人拿去做壞事﹐那就不好了。

    ‘柳馭煙﹗“傅蘭馨生氣的一推他﹐”戲弄我總能讓你樂不可支是不是﹖真是太過分了﹐你嚇到我了啦。“

    “我沒有要戲弄你呀。”他一臉無辜﹐“算了算了﹐剛剛那件事就當做沒發生過﹐你什麼都沒看見。”

    “發生都已經發生了﹐我也已經嚇到了﹐怎麼能當做沒發生過﹖”

    “你要是講出去﹐過幾天我會有麻煩的。”說不定光明會的那群人又會找上門來﹐給他惹麻煩。

    她站在他面前﹐除起腳尖﹐雙掌在他兩頰上一拍﹐“不用過幾天﹐你現在就有麻煩了﹗拿什麼鬼地鼠來整我﹐當我好欺負呀?”

    他抓住她的手﹐笑道﹕“我看你哭得眼淚鼻涕都糊在一起﹐覺得你可憐才貢獻我的寶貝博你一笑﹐哪是整你﹖”

    “誰哭了﹖胡說八道﹗”她哼了一聲﹐“就算我哭了﹐也不用你來討好。”

    更用不著他來可憐﹐她一點都不稀罕。

    柳馭煙微微一笑﹐“好啦﹐我再給你一個好東西﹐算跟你賠罪﹐怎麼樣﹖”

    這丫頭也怪可憐的﹐八成是想家才會哭得一塌糊涂﹐他就偶爾做個好人﹐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開心一些。

    ‘’我才不要你的東西。“又想戲弄她﹐她才不會上當﹐‘”你要拉到什麼時候啦﹗“她甩開他的手﹐覺得心頭一刺﹐有些不舒服。

    “不要會很可惜喔。”他逕自拉著她往門外跑。

    ‘別拉著我啦﹗我要睡覺了。“三更半夜的要把她拉到哪裡去﹖

    “做完這件事再睡。”他把她拉到一間小小的磚房前面﹐吩咐道﹕“你站在這邊別動﹐等我一下。”然後匆匆的推門進去。

    “我幹嘛要聽你的話﹐哼。”她雖然這麼說﹐卻還是乖乖的站著沒動。

    抬頭一看﹐月亮又隱進了烏雲裡頭﹐似乎又要下雪了。周遭的景物變得昏暗而模糊﹐只有雪光隱隱的反射出一些些光明來。

    “喂﹐丫頭。”柳馭煙抱了兒個大大小小的竹筒出來﹐喊道﹕“來幫忙﹐站著不動是會變成一根冰柱的。”

    “明明是你叫我不要動的﹗”傅蘭馨不滿的抗議著﹐“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梨花筒。”柳馭煙把大小不一的竹筒隨意的排列在地上﹐咧嘴笑道﹕“去年沒放完的﹐試試看還能不能用。”

    “到底是要干什麼﹖”傅蘭馨覺得好奇﹐又覺得不耐煩。

    總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天空緩緩的飄下了鵝毛般的細雪﹐薄薄的雪花落到她和他的發上。

    她忍住想幫他撥去雪花的沖動﹐奇怪自己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丫頭﹐仔細看。”他點燃了梨花筒上的引線﹐淋淋的聲響之中﹐筒中噴出了一﹑二丈高的火焰﹐火焰中的鐵屑在空中燃燒著﹐表現出梨花狀般的燦爛火花。

    傅蘭馨只覺得似乎身陷于燦爛的花火之中﹐四處都是光輝催理的流光﹐美麗的令她舍不得眨眼。

    她聽見柳馭煙愉悅的笑聲﹐于是將眼光放到他身上﹐只見他拿著一個小型的梨花筒﹐揮動著手臂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光圈﹐絢爛至極。

    她悄悄的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像個孩子般的大笑﹐那笑容居然顯得天真而爛漫。

    她突然一陣心癇﹐輕輕的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總愛嘲笑她﹑戲弄她﹐可他卻是善良甚至有些體貼的。

    她突然有種想擁抱他的渴望。

    難道她喜歡上了他嗎﹖還是因為相處入了﹐所以習慣有他﹖她有點混亂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似乎正用一種緩慢的速度朝他靠近﹐會不會在來不及到達的時候﹐她就夭折了﹖

    傅蘭馨靜靜的看著柳馭煙被煙花照亮的臉龐﹐那麼樣美麗的煙花﹐在黑暗的空中劃出燦爛的光輝之後﹐漸漸的消失了。

    細雪緩緩的飄了下來﹐火星慢慢的滅了。

    “好漂亮﹐可是很短暫。”她喃喃的說。

    就像她的生命一樣﹐光芒只在一瞬間﹐絢爛之後就是無邊的黑暗了。

    “雖然很短暫﹐可是很值得。”柳馭煙看了她一眼﹐“晚安﹐蘭馨。”

    他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她﹐只是默默的注視著她。

    直到雪下大了﹐他們各自回房去﹐懊惱著自己今晚無法成眠。

   

    ‘你是認真的﹖“傅蘭馨用力的盯著程非﹐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真的要給柳馭煙難看﹐而且是當著大家的面﹖過這麼多天了﹐他都沒再提起﹐她還以為他早就把這件事忘啦。

    況且這些天來﹐他對她實在有點好﹐教她怎麼裝值煙花﹑爆竹﹐教她如何施放﹑如何架臺﹐心情好的時候還帶她去海邊亂晃。

    她的生活裡充滿了新鮮和樂趣﹐每天一睜開眼就有需要學習的新事物﹐讓她常常忘了去數自己剩余的日子。

    她試著去分析那種奇怪的感情﹐最後把它歸咎在雪夜裡脆弱的表現。

    她一定是因為太想家又太寂寞了﹐才會誤以為自己有點喜歡他。

    傅蘭馨越這麼想﹐就越肯定那只是一時的錯亂。

    “那是當然的。”他說的斬釘截鐵﹐“說好了不能反悔的﹐你可別這時候退出。”

    她有點為難的說﹕“好是好啦﹐不過真的會成功嗎﹖”

    “當然﹐你只要做好我交代的事﹐然後找個好位置看熱鬧就行了。”他拿過一串爆竹﹐塞在蘭馨手中﹐“點火﹑丟進去﹐很簡單吧。”

    他們窩在一個小小的工具間﹐裡而滿是制造煙花和爆竹的材料﹐兩個人神秘兮兮的蹲在窗戶下﹐壓低了聲音計劃他們的大事。

    “師傅回家來﹐警覺心一向會變低﹐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啦。”程非用煽動的口吻說﹕“想想師傅平常怎麼對你的。昨天還把王大媽特地做來給你吃的年糕﹐吃得一塊都沒剩。”

    “沒錯﹐這件事太不可原諒了。”她就說嘛﹐怎麼放得好好的東西會不見﹗那個大饞鬼﹐居然還有臉說是大黃狗咬走的﹐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原本傅蘭馨還有些猶豫﹐可是想到多次受辱于柳馭煙的不愉快經驗﹐就覺得這件事警在必行。

    “你都會布置好﹖我只要負責點火﹑扔進去?”她眨了眨眼睛﹐有點擔心這會不會太容易了點﹐太容易的事情好像特別容易出差錯。

    “沒錯。”程非用力的點點頭﹐“大後天就是我們的好日子﹐大伙都會到這來看除夕煙花﹐一起吃團圓飯﹐我們就順便請他們看師傅出丑﹐嘿嘿嘿。”

    傅蘭馨也跟著笑﹐“嘿嘿嘿。”如此一來﹐那家伙恐怕再也不能在姑娘面前那麼吃得開了。

    他們相視而笑﹐仿佛計劃已經圓滿的達成了似的﹐開開心心的將硝石填進竹管裡。

    ‘什麼事這麼有趣﹐說來讓我聽聽吧。“柳馭煙手肘撐在窗臺上﹐托著下已問。

    “哇﹗”他們同聲大叫﹐往後坐倒﹐驚訝的看著站在窗外的他﹐是﹑是師‧‧師傅‧‧糟糟糟﹐他來多久了﹖該不會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吧﹖

    “是呀。”他一臉莫名其妙的說﹕“怎麼﹐不認得我了嗎﹖”他從懷以掏出鏡子﹐仔仔細細的照了照﹐“難道又變帥了嗎﹖”

    怎麼他們一副看到他很吃驚的樣子﹖

    ‘你來幹嘛﹖“還是傅蘭馨先恢復了冷靜﹐用跟往常無異的口吻問﹐”怕我們偷懶是不是﹖“

    她最近異常的討厭有事弟子服其勞這句話﹐她認為這只是奴役人的一種借口﹐柳馭煙老是用這句話使喚她和程非﹐害她連說出這句話的孔夫子也恨上了。

    他畫好了煙花設計圖﹐就叫她和程非來架﹐只會動一張嘴﹐卻不來幫忙。這可是粗活耶﹐他們一個是矮子﹑一個是瘦子﹐哪有辦法做這麼粗重的活。

    “誰有那個閒工夫來盯著你們。”他朝著傅蘭馨勾了勾手指頭﹐“你﹐跟我來。”

    “做什麼﹖”她雖然這麼問﹐但還是站起身﹐一副跟你去就跟你去﹑誰怕誰的模樣。

    ‘當然是有事要你做﹐難道請你去享福嗎﹖“他催促著﹐”快點﹐別耽誤了我去跟汪姑娘喝茶的時間。“

    傅蘭馨惱怒的瞪了他一眼﹐“無聊。”昨天錢姑娘﹑大前天陳姑娘﹑再大前天謝姑娘……再之前她已記不清楚了。

    妓院的紅牌姑娘也沒他那麼忙。

    “怎麼會無聊﹖”他領著她到他的臥房裡﹐桌上已經擺好了紙﹑筆墨等用具。

    “坐這邊。”他吩咐道﹕“幫我寫些東西。”

    她一臉莫名其妙的問﹕“你又不是不識字﹐為什麼要我幫你寫﹖”

    “當然是因為我沒空呀。”他把一疊整齊的信函放在她面前﹐“你幫我回這些信﹐做得好我就給你獎勵。”

    “不干。”她一口就拒絕了。

    “考慮清楚了嗎﹖”他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根本不用考慮。”她哼了一聲﹐橫了他一眼﹐斬釘截鐵的說﹕“門都沒有。”

    “這樣呀。”柳馭煙一臉遺憾的說﹕“真可惜﹐我還以為你會想看看夏宇寫來的信。”

    “什麼﹖夏大哥有信來﹖在哪﹖”她難掩興奮的說﹕“快給我看。”

    “收信人是我又不是你﹖”他一臉得意的說﹕“你幫我回完這些信﹐我就拿來給你看﹐如何﹖”

    “我怎麼知道要幫你寫些什麼﹖”這種交換條件也太坑人了吧﹐她只是想看一封信﹐卻得先幫他寫上十幾封。

    “這些都是要我去做煙花的﹐你全部幫我拒絕。”他特意交代﹐“如果信末屬名是女的﹐那就客氣一點﹑委婉一點。如果是男的﹐就說我沒空就好了。很簡單吧﹖”每逢過年總會有這些邀請信寄到臨波村來打擾他的平靜﹐不回復消息又說不過去﹐還好今年有人代筆﹐樂得輕松。

    “好吧。”她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她實在很想知道夏大哥寫些什麼﹐對于她的病他是不是找到醫治的辦法了。

    柳馭煙見她乖乖聽了話﹐也不多說﹐徑自推門離去。

    他蘭馨拆開了那些信﹐不分男女而客氣的一一回絕了。

    她花了大半個時辰回完所有的信﹐最後桌上只剩下一封﹐她拿過來正打算拆開時﹐卻發現那信封根本沒封過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一看﹐居然是一張白紙。

    “這是于什麼﹖無字天書嗎?”她好奇的將信封翻過來看﹐想知道是哪位仁兄搞了這個大烏龍﹐寄了一張空白信函過來。

    她翻過來一看﹐猛然愣住了。

    信封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平安兩個字。

    傅蘭馨是一頭霧水﹐盯著那兩個字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了。

    “真是神經﹐這種沒頭沒腦的信叫我怎麼回﹖”她站起來伸伸腿﹐因為將事情做完了﹐所以便開始打時他的房間。

    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的﹐什麼玩物古董都沒有﹐床邊掛了一支二胡﹐東牆上掛了一張行雲流水的書法作品。

    “人間巧藝奪天工﹐煉藥燃燈淌畫同﹐柳絮飛殘鋪地白﹐桃花落盡滿階紅﹐紛紛燦爛如星隕﹐爍爍喧個似火攻﹐後夜再翻花上銳﹐不愁零落向東風。唐海柳誠酒後戲做。”

    柳誠﹖誰呀﹖沒聽過這號人物﹐詩作的倒是不俗﹐贊的是放煙花者的巧能﹐可能是人家贈給柳馭煙的。

    她仔細的看了一下﹐又拿起寫著平安的信封看了看﹐發現這些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怎麼回事呀﹖”她百思不得其解﹐剛好柳輕煙捧著漿洗過的衣物進了門。

    她有些驚訝的說﹕“格格﹐你怎麼在這﹗”

    “我幫柳馭煙做些事。”她拉著她的胳膊問道﹕“輕煙姐姐﹐這個柳誠是誰﹖”

    “就是馭煙哪﹐誠是他的字。”柳輕煙看她的目光停在那首詩上﹐也知道她的疑惑從何而來﹐“作的不錯吧﹖要不是我爹不許我們家的人出仕﹐馭煙要當個狀元郎也不難。”

    “這麼說這封信是他寫的﹖他在搞什麼鬼﹖”傅蘭馨啪啪的自語著﹐更加糊塗了。

    “格格﹐你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奇怪。”她把空白信函的事說給她聽﹐“你覺得他在搞什麼鬼﹖”

    身為柳馭煙的姐姐﹐她應該比較明白他的肚子裡拐兒個彎吧﹖

    人家說矮子是一肚子拐﹐她看他個頭那麼高﹐一樣一肚子的壞水。

    她微微一笑﹐“我也不明白﹐或許他有話想跟你說吧。”

    ‘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跟我說﹖“才不可能呢﹐他那張嘴有什麼難聽的話是講不出來的﹖

    柳輕煙笑道﹕“一個空信封﹐勝過千言萬語呀。”她收拾好衣物﹐便道﹕“我先出去了﹐你要是這邊做完了﹐就來幫我准備年菜吧﹐大後天就是除夕了。”

    “喔﹐我知道了。”她攤開那張空白的信紙想了一想﹐提筆寫道﹕“碧紗窗下啟封緘﹐一紙空頭徹底空﹐不知柳郎懷何恨﹐是否全在不言中。”

    她將信函全部整理妥當﹐便關上了門到廚房去幫忙了。

    這時應該去喝茶赴會的柳馭煙卻從牆邊晃了出來﹐微笑的看著她的背影。

   

    清晨的海邊。

    霧氣緩緩的散去﹐炫麗的朝陽穿過雲層普照在海面上﹐波光鄰鄰的海上浮著幾艘竹排船﹐更遠的地方搭著數十座珠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傅蘭馨檢抬著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打上灘的浪花爭著濕了她的裸腳和裙擺﹐海風不斷的吹起她的頭發和衣衫﹐放眼遠望海天相連似乎沒有邊際似的。

    今天就是除夕了﹐往年這個時候她總是窩在暖爐旁﹐賴在額娘身邊。

    今年﹐卻是不能團圓了。

    她坐在沙地上﹐雙手環著膝﹐隨手握起一把細沙﹐看著它們緩緩的從指縫中溜下﹐很多東西就像手裡的沙一樣﹐不管握得多緊﹐還是會從指縫中溜走。

    歲月是這樣﹐情感的依附也是這樣。

    這兩天來﹐不見柳馭煙的她有些焦躁﹐其間還夾雜著想家的困擾和來日無多的恐懼﹐讓她徹夜難眠反復輾轉。

    他到哪去了呢﹖有什麼事他非得在除夕前離開家去完成﹖

    她想到昨天早上在門縫中拿到的那張紙條﹐寫著﹐一副空箋聊達意﹐佳人端的巧形言﹐聖君若也頗科詔﹐應做人間女狀元。

    不知道是他何時放的﹐她居然毫無所覺﹐若是他離開前塞進來的﹐那麼他是半夜離開的嗎﹖

    他會到哪裡去呢﹖

    她坐著靜靜的聽著海浪聲﹐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這是她生命的最後幾天﹐她很高興是在這個快樂又充滿人情味的漁村度過。

    只是遺憾沒有家人的陪伴﹐但換個角度想﹐他們不在身邊也就不會因她的早夭﹐再次遭受打擊和折磨。

    沙灘吸收了馬蹄聲﹑因此等到她發覺有異時﹐睜開眼睛就看見柳馭煙騎著一匹黑馬﹐神情有些樵悴的出現在她面前。

    “你跑到哪裡去了?”她又驚又喜的瞪大眼睛質問他﹐隨即覺得自己的歡喜似乎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又板起了臉道﹕“別以為你跑掉了兩天﹐我就會忘記你騙我做事的事。“

    夏大哥根本沒有寫信來﹐他居然這樣欺騙她﹐實在太差勁了。

    “接著。”他笑嘻嘻的﹐手一揚便扔了一個東西過來。

    她下意識的伸手去接﹐定眼一看是一塊很熟悉的玉佩。

    “白玉翡翠﹖”她啞聲道﹐眼眶﹐下紅了﹐“你怎麼會有﹖”

    “當然是人家給的。”他跳下馬﹐“有了這個﹐不哭了吧﹖”

    她猛然醒悟過來﹐“你去見我阿瑪﹗”這塊玉是皇上御賜的﹐阿瑪從來不離身﹐如果柳馭煙不是跑回京城去﹐怎麼能拿得到﹖

    再者﹐如果不是阿瑪親手交給他的﹐世上難道有一模一樣的白玉翡翠嗎﹖

    他在兩日內來回京城和唐海﹖若非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又怎麼能辦得到﹖

    “你見到我阿瑪﹑額娘了嗎﹖”她項聲問著﹐忍不住哭了出來﹐“他們好嗎﹖”

    “我去之前不怎麼好﹐我去了之後還算不錯。”他看著她﹐給了她一個了解的笑容。

    要不是靠蘭馨那封惡作劇似的信函﹐他也沒辦法那麼容易見到慶親王。

    “你不需要這麼做﹐如果我想給家人消息﹐我自己會做。”她不知道是心疼他的奔波﹐還是埋怨他的自作主張。

    “問題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柳馭煙勾起了一抹微笑﹐“我打賭你沒有那個勇氣。”

    “胡說﹐我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增加他們的壓力。”她咬咬脣﹐“如果我過得了十八﹐我自然會回家﹐用不著你費心。”

    “如果過不了呢﹖”他深深的凝視著她﹐“找個地方孤獨的死去﹖”

    “或許。”她輕輕的踢著腳下的沙土﹐凝望遙遠的海天連線﹐久久不發一語。

    他和她並肩而立﹐也沉默的看著不斷卷上來的浪花。

    “我阿瑪沒有問你﹐我在哪裡嗎﹖”她突然有些好奇了﹐他帶著她的消息回去﹐沒有遭到任何的為難或詢問嗎﹖

    “他沒問。”或許是因為知道來不及了。

    也或許是因為相信了他所說的﹐等她過了生辰﹐就會平安回府。

    還是他終于明白了她的希望﹐在這最後一刻讓她替自己做了這一生裡﹐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決定。

    “海的那一邊有些什麼呢?”她突然開口問﹐”你有沒有去過?”

    他緩緩的搖了搖頭﹐“沒有。”

    “是嗎﹖”她顯然有些失望﹐“我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到海的那一頭去了。”

    “我替你去。”他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傅蘭馨微微一團﹐也反手握住了那份溫暖﹐“謝謝你。”為她所做的一切。

    他沒有說話﹐畢竟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為何關心她的願望﹐若說是為了夏宇的黃金﹐他也表現得太積極了些。

    其實他清楚的明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沉淪的。

    從他開始數著日子﹐感到死亡的恐懼時﹐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不能愛也不能被愛的﹐可是他天性中的反叛和冒險卻不管這些顧忌。

    是不能也是不願忽視她的眼神﹐那是一種渴望被愛的眼神。

    曾經他以為那樣的眼神﹐是因為傾心于夏宇﹐後來他才明白。

    那是一種渴望﹐一種希望有人深深刻刻記住她﹐永遠不會遺忘的渴望。

    “你放心。”他堅定異常的承諾﹐“請放心。”

    “放心什麼﹖”她抬頭看他﹐清澈的眼底有著疑惑的光芒。

    “我不會忘記你的﹐永遠都不會。”

    永遠嗎﹖她呆愣的看著他﹐永遠是多久的時間呢﹖如果她死了﹐還能有永遠嗎﹖

    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第九章

    “沒有解藥﹐沒有任何破解的方法﹐”夏宇雙眼充滿了血絲﹐整個人消瘦的異常厲害。

    他帶著疲憊的身體和飽受折磨的心靈﹐在沒有作何人察覺到的時候來到了唐海﹐帶來的卻不是好的消息。

    院子裡大伙高高興興的聚在一起吃團圓飯﹐他還聽得到那吵嚷的歡笑聲﹐可是他知道自己將無法再有發自內心的歡笑了。

    柳馭煙安安靜靜的坐著﹐沒有多大的抗拒就接受了這個噩耗。

    “這種咒只有下咒的人﹐或是與她有血緣關系的人才能解。”他懊惱的說﹕”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找到那個苗女的後人。“

    就算找到了﹐他或她可能也不知從何解起。

    “你師傅呢﹖他既然會說蘭馨出不出府都活不過十六歲﹐那表示他多少知道一些事﹐難道他沒有辦法﹖”

    “如果我能找得到我師傅。或許還有辦法。問題是﹐天地之大我到哪去找一個雲游四海的老人﹖”

    當年他心灰意冷之下﹐原本想跟隨芳茉一起離開﹐哪知道跳崖沒死﹐給一個雲游的老人救了起來。

    很奇怪的是他居然知道他的傷心事﹐不但收他為徒還要他別輕易尋死﹐說他活著就有辦法救蘭馨。

    他相信師傅的話﹐因此更積極的尋找解答﹐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和師傅六年前一別﹐就再也沒見過面了﹐能不能再見到向他求援﹐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但是那個傳說是真的。”柳馭煙一臉認真﹐“對不對﹖”

    “是真的。”夏字苦笑道﹕“只要她不愛上任何人﹐就不會心碎而死。”

    “那就是有救。”他堅定異常的說﹕“只要她不愛上任何人﹐就不會有事發生。”

    他想到了博蘭馨的心痛﹐他想到了他們每一次接觸時她的異樣﹐她或許會因為他的出現而送了一條命。柳馭煙抓著他問﹕“當年芳茉格格可曾有過心痛的症狀﹖”

    “芳茉身子骨一向差﹐但從來沒有過心疼的毛病。”夏字回想的說﹕“但是……”

    柳馭煙愣愣的替他說完﹐“但是遇到你之後﹐她就常常捧著心﹐皺著眉頭﹐她會告訴你﹐一碰上你﹐就害她的心莫名其妙的痛起來﹐最後次數越來越頻繁﹐強度也越來越令人無法忍受。”

    “其實當她會因為你的碰觸而心痛時﹐就代表她愛上你了。”

    他越說越感到恐怖﹐那詛咒緊緊的捆住了他﹐讓他覺得無法喘氣。

    那是一個事實﹐不論他多麼不願承認。

    傅蘭馨將因為愛上他﹐而在十六歲生辰那天心碎而死。

    “柳馭煙﹐你再不出來就沒飯可吃啦﹗”傅蘭馨蹦蹦跳跳的奔了進來﹐嘴裡喊道﹕“快點來吃我做的年菜呀。”

    她因為煮了幾道人人稱贊的好菜而顯得興奮不已。他再也不能笑她只是吃飯﹐不會煮飯了。

    傅蘭馨一進門﹐陡然住了口﹐因為她發現房裡不是只有柳馭煙而已﹐還有個穿著袈裟﹑剃個大光頭﹐背對著她的和尚。

    那和尚轉過頭來﹐跟她打了照面。

    笑聲頓時卡在她的喉嚨裡﹐她驚訝的瞪大眼睛﹐連退了好幾步﹐一手指著他﹐“你﹑你……夏大哥﹖”

    是嗎﹖會是嗎﹖這個憔悴的和尚﹐會是六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夏大哥嗎﹖

    “蘭馨﹐好久不見了。”看著眼前酷似芳茉的臉﹐他心底充滿痛苦與自責的神色。

    無論他多麼的努力﹐六年前他救不了芳茉﹐六年之後還是救不了蘭馨。

    傅蘭馨瞪大了眼睛﹐失聲道﹕“夏大哥﹐真的是你﹗”聲音還是她所熟悉的那樣溫柔﹐那真的是姐姐的夏大哥﹗

    “是我。”他微微一笑﹐“蘭馨﹐你好嗎﹖”

    “你﹑你為什麼成了和尚﹖”傅蘭馨震驚之下﹐抓住了他寬大的僧抱﹐手不自禁的微微顫抖著。

    他光禿禿的頭顱上面燒了九個清楚的戒疤﹐那表示他真的出家當了和尚﹐“你怎麼能做和尚﹖難道你忘了姐姐嗎﹖”

    “我沒忘﹐也無法忘。”他心痛的看著她﹐“蘭馨﹐等你長大一些﹐你就會懂的。”

    他之所以出家當和尚不是因為看破﹐而是因為無法放下﹐至今仍想不開。

    他蘭馨苦笑了一下﹐“夏大哥﹐我有機會繼續長大嗎﹖”

    “當然有。”一直沉默不語的柳馭煙突然憤聲道﹐“如果你都對自己沒信心了﹐那別人也不用替你奔波。”

    說完﹐他轉身就出去了。

    傅蘭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的背影﹐“為什麼突然發脾氣了?”

    “他不是在生你的氣﹐而是在生他自己的氣。”夏宇輕輕的搖了搖頭﹐“我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女人了﹐沒想到……”他似乎是對蘭馨動了情。

    他臉上的恐懼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照鏡子似的﹐他在柳馭煙臉上看見了他自己的倒影。

    “那是什麼意思﹖夏大哥﹐請你告訴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人﹖那表示他以前曾經很深很深的愛過別人﹖

    “那是一場艱苦的戀愛。”‘夏宇試著回想塵封多年的往事。

    “我有一個姐姐﹐叫做夏雲。當她還在我娘肚子裡的時候﹐就和馭煙指了婚﹐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不得了。

    “他可以為了夏雲﹐走上數百里的路進山去採她喜歡吃的草菇﹐把腳都磨破皮了﹐也不會喊一聲苦。

    “他可以為了夏雲掉一滴淚﹐就花三天三夜的時間飄在海上﹐尋找最碩大的珍珠討她開心。

    “有一次我爹摔斷了腿﹐沒有醫生肯來這裡出診﹐因為路途太遠了。是馭煙背著他走上百里路去求醫﹐來回了好幾個月才治好。

    “後來﹐我爹腿好了運氣也跟著變好﹐我們家的珠棚連年都養出最渾圓最頂級的珍珠。我爹花了一筆錢﹐讓我們從小漁村搬到了大城鎮。

    “馭煙每天都會走上好幾個時辰的路﹐給夏雲送花﹑送魚﹑送新鮮的草菇。有時候他會在門外拉琴給她聽﹐一切就像他們還在小漁村裡一樣。

    “可是我爹對這門親事後悔了﹐他認為漁村的窮小子配不上我姐姐﹐所以把我姐姐嫁給鎮上大財主的兒子。

    “我姐姐出嫁的那一天﹐他就離開了漁村﹐到別的地方去。等到我們再見面時﹐他已經是個有名的煙花設計者。”

    傅蘭馨紅著眼眶﹐有些埋怨的說﹕“你姐姐也太不應該了﹐你爹嫌貧愛富就算了﹐可是你姐姐不該這樣辜負他。”

    如果是她的話﹐才不會管阿瑪說什麼﹐她愛窮小子也好﹑大將軍也好﹐總之那都是她的選擇﹐不管是福是禍。她都會忠于自己的選擇。

    “蘭馨﹐你不懂。馭煙他自卑﹐他沒辦法在那種情況下堅持要娶夏雲過門﹐你懂嗎﹖

    “夏雲當然是肯跟著他吃苦的﹐她從來也沒說過他配不上她。是馭煙放棄了她﹐他的自卑感讓他作了這個選擇﹐而我爹的反對只是一個他逃避的借口而已。”

    “所以他要功成名就﹐所以他要賺大錢﹐所以他不要再被別人看不起。”她總算懂了﹐原來他是那麼的驕傲﹐驕傲到不允許自已自卑呀。

    “所以當他能從漁村的窮小子努力成為一個名聞全國的煙花專家時﹐他總記得要盡力去幫助別人。”

    “蘭馨﹐你懂他。”夏宇懮郁的說﹐“但請不要試著去分析心疼他﹐你會因為這樣送命的。”

    “為什麼﹖”她有些迷們的問﹐“我不懂。”

    他把那個詛咒﹐傅家四代的故事說給她聽﹐把芳茉的死因說給她聽﹐讓她知道她其實是有選擇的。

    “只要你別愛任何人﹐你或許能夠活久一些。”

    傅蘭馨總算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她不能出門﹑不能見外人的原因。

    “夏大哥﹐你真傻﹐如果愛上誰這種事是能控制的﹐我們傅家怎麼會到現在還對這個詛咒束手無策﹖”

    原來阿媽是鑒于讓姐姐知道一切﹐卻反而害了她﹐而決心對自己隱瞞所有的事情到底。

    “姐姐雖然死了﹐可是至少她覺得值得。”她含淚道﹕“她明知道動了情會死﹐可是她還是選擇愛你﹐你怎麼能夠認為不讓她愛﹐讓她活得久一點是比較值得的呢﹖

    “姐姐是一朵煙花﹐雖然在世很短暫﹐可是她盡力的美麗了﹐在消失之前﹐她做了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盡情的為愛燃燒。”

    “我也想做一朵煙花﹐奮力的燃燒一瞬間﹐但卻是最精彩﹑最令人難以忘懷的一次表演讓人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次的絢爛。”

    夏字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像煙花﹖轉眼一切變成一場空﹖你們是煙花﹐只求瞬間的絢爛﹐但在燃燒殆盡之後﹐叫施放煙花的人怎麼辦﹖”

    煙花﹐一朵自私而美麗的煙花﹐燃燒自己﹐卻燙傷了別人。

    請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永遠都不會。

    傅蘭馨想到早上柳馭煙在海邊跟她說的這句話﹐使她迅速的紅了眼眶﹐當時她不懂﹐可是現在她想她

    明白了。

    那是一種承諾。

   

    “師兄,”程非看著匆忙跑過去﹐東張西望的看到蘭馨連忙拉住了她﹐神秘的眨了眨眼﹐”我准備好了﹐“

    她掙脫他的手﹐急道﹕“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你看見柳馭煙沒有﹖”

    “你找馭煙哪﹖”柳輕煙端著一大盤年糕走了出來﹐“我剛剛看他從後門出去了。”她問他要到哪去﹐他也沒回答。

    傅蘭馨一聽連忙往後跑。

    程非在她身後喊問﹕“師兄﹐你該不是反悔了吧﹖”

    “我去把他找回來。”她頭也不回的說。

    程非馬上笑逐顏開﹐說的也是﹐得先把師傅找回來才行﹐要有主角才能演好一樁好戲嘛﹗

    他的計劃是這樣的﹐人睡前都愛使喚他准備熱水﹐讓他淨身的師傅這次可倒大霉了。

    他就先神鬼不知的把他的衣服都摸走﹐然後師兄會將爆竹和紙筒扔進他房裡﹐就算沒把師傅嚇一跳﹐也能把在院子裡聊天的人們都引過來。

    跟著好戲就上場了。他點燃引線﹐引爆架在梁上的煙花臺﹐火樹銀花之中師傅出浴﹐鐵定讓他糧到最高點。

    今年的煙花不在院子裡放﹐而是在師傅的房裡放﹐哈哈哈﹐他真是太聰明啦。

    傅蘭馨奔跑在屋後的小路上﹐這條路一直婉蜒到海邊。

    她不禁覺得奇怪﹐這麼晚了又是除夕夜﹐他不跟大家一起吃團圓飯﹐跑到海邊做什麼﹖

    她氣喘吁吁的奔到海邊﹐月光下看見熟悉的身影正將一架竹排船推人海裡﹐看樣子是要出海。

    “喂﹐柳馭煙﹗”她連忙扯開喉嚨大喊﹐迅速的跑向前去﹐“你要到哪裡去﹖”

    他似乎沒聽到她的聲音﹐不但沒有回過頭來﹐就連動作也沒慢下來。

    他蘭馨跳進冰冷的海水型﹐踉踉蹌蹌的來到他的身邊﹐抓住了竹排船的另一端罵道﹕“你瘋啦﹖這時候出海﹖你要去哪﹖”

    他躍上了竹排船﹐看了她一眼﹐“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到海的另一邊﹖”

    “啊﹖”傅蘭馨愣了一下﹐隨即又好氣又好笑的說﹕“你什麼都沒帶﹐不用花多久的時間﹐你就會餓死﹑渴死啦。”更別提要漂流到海的另一邊。

    “我當然知道。”他正色道﹕“我又不是現在要去。”

    真是個傻瓜﹐他從小在海邊長大﹐會不知道嗎﹖

    “那你要去哪﹖”她好奇的問﹐有些吃力的爬上竹排船﹐他伸出手來幫她。

    “去珠棚。你從來沒在晚上的時候去過珠棚吧﹖”

    “嗯。”臨波村人有一半以打漁為生﹐另一半人就以養珠為業。

    珠棚離岸邊數裡遠﹐利用退潮時將幾十根木樁打人沙中﹐然後在露出水面的樁上架構木板﹐隔出半間小屋。竹排船倚著樓梯上下珠棚。

    那是守珠人在茫茫大海中﹐惟一可以棲身的地方﹐

    他們爬上了珠棚﹐遙望著臨度村的點點燈光﹐安靜的坐在珠棚上吹著海風。

    柳馭煙點亮了四周的油燈﹐星星點點的火光映水串天﹐在漆黑的悔面上綻出了一團暈黃的光影。

    “好安靜。”傅蘭馨抱著膝坐著。

    一個珠棚一個守珠人﹐相互之間很難往來﹐在這裡想必要試著跟寂寞做朋友。

    “感覺好寂寞﹐雖然離岸邊只有幾里﹐可是我覺得好像在海中央﹐茫然不知身處何處。”

    “寂寞有時候也挺不錯的。”他坐在她身邊﹐聲音輕柔﹐“一個人的時候比較輕松。”

    她好奇的問﹕“啊﹖你喜歡一個人嗎﹖”

    “當然。”他說得理所當然。

    ‘為什麼呀﹖人多不是比較熱鬧﹖“他看起來並不像享受孤獨的人。

    “因為一個人比較容易。”

    “什麼意思﹖”她不懂﹐如果這句話有別的含意的話﹐她領會不到。

    他微微一笑﹐直視著她的眼睛﹐“就是一個人比較容易的意思。”

    傅蘭馨點了點頭﹐“好像有點明白了。”如果她是一個人的話﹐所有的事情就會容易多了。

    她總要顧慮著別人﹐想著她或許會有遺憾﹐然後就輕松不起來了。

    “你知道我姐姐臨死前說了什麼話嗎﹖”以前她年紀小﹐不能體會其中的深意。

    但卻在這個時候明白了﹐因為當她面臨到同樣的關鍵時﹐她想的也是這件事。

    “她跟夏大哥說﹐請你不要忘了我。”

    “可是我知道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她含著眼淚﹐輕輕的說﹕“她想求夏大哥別再愛上任何人﹐她也希望能夠永遠被他所愛。

    “可是她是那麼的愛他﹐她不敢作這種任性的要求﹐更不敢使他日後為難﹐所以她要他別忘了她。”

    “他不會忘的。”柳馭煙肯定的道﹕“就算不說﹐也不會忘的。”

    愛是一種烙印﹐永遠都會疼痛的記得﹐不會消失的。

    她側過頭去看著他﹐“我一定是個傻瓜。因為我居然想跟姐姐說一樣的話……請你﹐不要忘了我。”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交會﹐他清楚的看到她眼眸的哀求﹐這麼說來她已經放棄了。

    她已經認定自己活不過十六歲了。

    “我是個很容易遺忘的人﹐尤其當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傅蘭馨有些驚訝的說﹕“可是你早上說……”

    他要她放心﹐永遠都不會忘記她的。

    “我知道我早上說了什麼。”他把手輕輕的放在她脣上﹐“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

    他低下頭去﹐溫柔的隔著自己的手背給她一吻﹐“起碼在今晚以前﹐我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柳馭煙抬起頭來﹐看見兩行眼淚從她臉頰上滑了下來。

    “蘭馨﹐你真不該遇到我。”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你這丫頭又凶又呼嚏﹐沒見識還那麼愛管閑事﹐真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喜歡你。”

    傅蘭馨帶淚一笑﹐“你這人差勁﹐個性又輕薄﹐看到我就想整我﹐還愛使喚人﹐我才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喜歡你。”

    他們的手輕輕的交握在一起﹐不約而同的抬頭望著天上的弦月﹐或許都是因為恐懼看見對方眼裡的難分難舍。

    真是不公平呀﹗傅蘭馨忍不住沮喪的想﹐只因她太祖父做錯了一件事﹐後代的子孫卻得付出最疼痛的代價。

    柳馭煙數著十八天後可能來臨的死別﹐他已說不出話來了。

   

    “快點來﹔待會就要開始啦。”程非拉著博蘭馨急奔﹐“要是給師傅知道了﹐那就什麼把戲都不用玩啦。”

    “我就說我不要來的嘛﹗”傅蘭馨覺得有趣﹐可是又覺得煩惱﹐“你這個主意不好啦。”

    “師兄。”程非停下了腳步﹐一臉的不諒解﹐“我告訴你﹐師傅會這麼古裡古怪的原因﹐就是因為到現在還沒娶妻的關系。”

    除夕那天沒讓師傅出糧就算了﹐反而讓他自己吃了個大虧。

    他怎麼想都不明白師傅是怎麼知道的。

    那天他等著師兄去把師傅帶回來進行計劃﹐東等西等都看不到人﹐等得大家都散去了﹐他才一邊抱怨一邊收拾東西﹐回房去睡覺。

    正不知道睡到第幾殿去的時候﹐他猛然被好幾聲爆竹的巨響給驚醒﹐嚇得跳起來。

    結果卻發現全村的人都擠在他的屋子裡﹑窗外看煙花﹐害衣衫不整的他只好裹著棉被﹐躲在一邊害羞和懊惱。

    原來是師傅早就交代過他們﹐今年的煙花二更才會放﹐吩咐大家准時過來看熱鬧。

    最可惡的就是師兄了。居然跟師傅一個鼻孔出氣﹗他床頭的那串爆竹﹐就是他老兄率先放的。

    傅蘭馨橫了他一眼﹐“胡說八道﹗才不是這樣呢﹗這跟有沒有娶妻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承認柳馭煙這幾天是怪怪的﹐老是關在房裡也不說話﹐或許是煩心別的事﹐但絕對不是擔心娶不到妻。

    “一定是的啦。”程非一臉神秘﹐“我聽村子裡的人說﹐師傅給女人狠狠的拋棄過。一定是到現在還耿耿于懷﹐所以我們幫他弄個娘子來﹐以後就天下太平了。”

    “他才沒有耿耿于懷。”傅蘭馨生氣的敲了他的頭一下﹐“你什麼都不知道﹐少給我胡說八道。”

    他的確很喜歡夏雲過﹐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現在已經喜歡她了﹐再也不計較夏雲對他那麼壞的事情了。

    夏雲也不能怪他移情別戀﹐實在是因為她的爹也欺人太甚了。

    還好他遇到了她﹐才把那份心傷治好。

    “啊﹗對了﹗”她真笨﹐怎麼現在才想到﹖如果她死了以後﹐他再愛上別的女人的話﹐那他就不會為她傷心很久啦﹖

    “快快快﹗”一想到這一點﹐她馬上拉著程非道﹕“咱們快去搶﹐沒搶到我就扁你﹗”

    程非給她抱著走﹐一點都不明白剛剛那麼反對去替師傅搶繡球的師兄﹐怎麼突然之間變得那麼猴急還興致勃勃了。

    他們穿過厚厚城牆下的城門﹐感覺就像穿過了一個隧道﹐車聲和行人的腳步聲雜混著回響﹐像是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一進城就感受到熱鬧和喧嘩的氣氛﹐路上走動的人洋溢著歡笑﹐似乎很快樂似的。

    “真熱鬧呀﹑”傅蘭馨注意到走動的人潮似乎都往同一個方向去﹐一座矗立在街店的高樓即是他們的目的地。

    “那是當然的呀﹐大過年的又逢大財主挑女婿。”不只城裡的人來湊熱鬧﹐就連附近小鎮﹑小村的人都來了。

    城坐的首富王老爺搭起了這座高樓﹐打算給他的愛女來個拋繡球擇婿﹐時間就選在今天卯時日落前﹐只要接到繡球的人家中無妻﹐年齡不超過三十五﹐都可以立刻進到王家已經准備好的禮堂﹐拜堂成親。

    王老爺家大業大﹐聽說小姐長得又好﹐因此未婚的男子聽到這個消息都興奮不已﹐躍躍欲試。

    時間還沒到﹐高樓前已經濟了一堆看熱鬧的人﹐萬頭鑽動好熱鬧。

    人人都伸長了脖子﹑踏起腳尖﹐目不轉睛的往高樓上看。

    眼看著時辰已到﹐但是王家小姐卻遲遲沒出現﹐一大群人忍不住開始鼓噪﹑大喊著快點拋繡球了。

    柳馭煙一進城門就聽到震天的吵鬧聲。

    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一早就神秘兮兮的出門﹐他在好奇心作祟下﹐隔著一大段距離跟著他們﹐瞧瞧他們想玩什麼花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似乎很多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興匆匆的跑去﹐剛剛還有人差點撞到他。

    人是那樣的多﹐才一會的工夫﹐他們兩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他的視線范圍之內了﹐他有些困難的在擁擠的人潮中前進著。

    聽到周圍的人不斷的喊著快拋繡球﹐又看見那座裝飾的喜氣洋洋的高樓﹐一抹微笑出現在他嘴邊。

    拋繡球招親嗎﹖原來是這樣呀﹐難怪這些人這麼熱衷﹑這麼興奮了。

    問題是﹐這兩個家伙來干嗎﹖

    他正想繼續往前走﹐前後左右的人卻不斷的移動身子﹐往他這個方向包圍了過來﹐形成他被圍在中間進退不得的窘境。

    “老兄﹐麻煩讓一讓﹐借過一下。”因為其他人的吼聲震天﹐聲勢驚人﹐他不得不用喊的。

    “擠成這樣你沒瞧見嗎﹖叫我往哪讓﹖”一名大漢回頭瞪了他一眼﹐

    “就是說嘛﹗為什麼要讓你呀﹗”

    “你想往前一點好撿便宜當王家姑爺是不是﹖沒那麼容易﹗哼﹗”

    其他人紛紛附和﹐出言指責。

    柳馭煙不想跟他們計較﹐只是苦笑了一下。看樣子他得等繡球拋完﹐才有辦法遠離人群﹐尋找他那兩個笨徒弟。

    人是這麼的多﹐這麼的擁擠﹐可是他還是看見了她。

    他能消楚的看見她那美麗的側臉﹐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美麗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左方的某個角落﹐優雅的脣角微微上揚﹐似乎想到什麼甜蜜的事。

    他順著她的眼光遙遙望去﹐也看著吸引她目光的地方。

    那是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女﹐男的斯文女的秀氣﹐他們似乎有些爭吵﹑拉扯。

    柳馭煙瞧她看著那對爭執的男女﹐時而擔心的皺眉﹐時而又露出淺淺的微笑﹐像是對他們的擁抱感到相當的羨慕。

    他低低的呻吟了一聲﹐感到一陣推心的苦惱。

    他會失去她﹖

    傅蘭馨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對男女吸引住了。

    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正在爭執﹐然後有一些拉扯﹐接著是一個熱烈的擁抱﹗

    雖然周圍很吵﹐但她還是聽到了一些﹐似乎是男人想要改善家中的窮困﹐于是拋下未婚妻﹐准備跟人家來爭這王家女婿的位子。

    女的苦口婆心﹑淚眼婆婆的勸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怕吃苦……”

    後面的話她聽不見﹐但是見到他們後來手牽著手走開﹐應該是男人打消了念頭吧。

    他們的擁抱讓她好羨慕﹗或許﹐那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活了十六年﹐在柳馭煙的懷裡﹐她才知道擁抱的滋味有多美好。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心中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有人在叫她。

    于是她緩緩的回過頭來﹐沒有特別的尋找﹐只是回過頭就望進一雙熟悉的眸子裡。

    人是那麼的多﹐四周的聲音是那麼的喧嘩嘈雜﹐可是當她一接觸到那雙眸子時﹐一切仿佛全都停止下來﹐只剩下她和他。

    他們靜靜的對望著﹐在這一刻裡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

    就在底下越吵越厲害﹑越吼越大聲的情況下﹐王家小姐一身大紅嫁衣﹐手裡拿著繡球﹐由兩名丫頭扶著﹐切娜多姿的走了出來。

    王老爺扯開喉嚨講了幾句話﹐但聲音全給底下激動的叫聲蓋住了﹐只見小姐拿著繡球走到臺前﹐作勢欲拋。

    有意爭奪繡球的男子不斷往前擠著﹑跳著﹐大聲的吼道﹕“拋給我﹗”

    “王小姐﹗我在這邊呀﹗”

    人人吼得聲嘶力竭﹐都希望繡球能拋向自己。

    程非興奮的大叫﹐“往這邊施來﹗師兄﹑師兄﹗快准備好﹐要拋啦﹗”

    他喊了幾聲﹐沒聽見有反應﹐于是轉過頭去看﹐只見她呆立不動﹐似乎對這情況無動于衷﹐眼光牢牢的﹑死死的鎖在某個地方。

    “師傅﹗”真要命﹐師傅怎麼跟鬼沒兩樣﹐隨時都會從人家背後冒出來﹖

    他呆了一呆﹐此時臺上的小姐看了看﹐玉手一揚﹐繡球直直的對著程非飛來﹐越過了重重的人頭山﹐直接打到他的胸口。

    他往後退了一步﹐本能的伸手護住胸口﹐也將繡球抱在懷裡。

    前後左右的大漢突然抓住了他﹐大聲喊道﹕“新姑爺在這。”

    高樓上的小姐一見繡球給人接到﹐羞得轉身便進去了。

    程非抱著繡球樂得大喊﹐“我接到啦﹗師傅﹑師傅﹗你有娘子啦﹗”

    “接到啦﹗可真有你的﹗”傅蘭馨回過神來﹐一把搶過繡球﹐眉開眼笑的說﹕“太好了﹗”

    她推開擁擠的人群﹐跑到柳馭煙前面﹐拉著他大叫道﹕“搶到啦﹗你有娘子了﹗就算我死了﹐你也不用傷心﹗”

    “你看﹗”她把繡球塞到他懷裡﹐“快﹐誰拿到了就可以馬上跟小姐拜堂﹐我們快上去﹗”

    柳馭煙看著她因興奮的漲紅的臉蛋﹐以及斜背著的那條“代師求親”的彩帶﹐一陣難以克制的心痛和憤怒涌上心頭。

    他揚手摑了傅蘭馨一個耳光﹐怒道﹕“你這個大笨蛋﹗到底要我拿你怎麼辦才好﹗”

    傅蘭馨驚訝的呆住了﹐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而對他突如其來的掌摑﹐她毫無反應的能力﹐只是呆呆的看著他憤怒又心痛的表情。

    你醒醒一點好不好﹖感情怎麼是可以輕易取代的﹗他在心裡大吼著﹐高高的又揚起手﹐停留在半空中﹐最後又頹然的放了下來。

    見柳馭煙鐵青著一張臉轉身就走﹐傅蘭馨忍不住哭出聲來﹐“以後你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哪﹖”

    站在街中央﹐她有一陣子的茫然﹐逐漸西斜的落日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有些孤寂的味道。

    那一邊的程非被王家的家丁抓住不放﹐正想仔細解釋他來接繡球的原因﹐可是他們顯然沒興趣聽他的理由。

    將他架住就往府裡拖﹐他著急的大喊﹐“師兄呀﹗快來跟他們解釋﹐不是這樣的呀﹗

    “大哥呀﹐我說你們真的弄錯人了﹐唉唷我的媽呀﹗”



第十章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每個人都有目的地﹐沒有人像她一樣毫無目標﹐只能站在街頭舉目四顧﹐卻不知道該往哪走。

    柳馭煙生氣了﹐從他的眼光裡她看得出來﹐她傷害了他。

    可是﹐她是因為舍不得他呀。

    她在城裡的大街小巷裡慢步﹐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了許久﹐她感到腿有些酸了﹐于是就坐在人家後門的石階上﹐把手乖巧的放在膝上。

    此時已是斜陽西下彩霞滿天﹐一抹余暉淡淡的映著長巷﹐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頗有蕭索的味道。她看到了天邊的落日和晚霞﹐想到了晏殊的“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就愣愣的看著那抹余暉。

    夕陽終于沉人西山﹐夜色緩緩的降臨。她開始感到寒冷﹐冷風鑽入她的衣袖裡。

    一個長長的影子重疊上她的影子﹐“你還要坐多久﹖”

    她嚇了一跳﹐這聲音這麼的耳熟﹐似乎……似乎是柳馭煙的﹖

    她飛快的回過頭來﹐淚水迅速的盈滿她的眼眶﹐“你‧‧”

    傅蘭馨微顫著身子站起來﹐摸索似的伸出手踉蹌的走向他。

    他輕輕的握住她那雙被夜風吹涼的小手﹐握得那麼輕﹑那麼柔﹐生怕一用力就會將她捏碎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用力的握著他的手﹐拼命的喊﹐“對不起﹗”

    “你是對不起我。”說完﹐他用力的把她往懷中一帶﹐她一個踉蹌立足不穩的扑進了他的懷裡﹐

    他迅速的用兩只手圈住她﹐牢牢的將她困在懷中。

    “痛嗎﹖傻瓜。”他輕輕的撫著她微紅的臉頰。

    “嗯。”她點點頭﹐“我以為﹐只要給你找一個妻子﹐你就不會為我掉眼淚。”

    “我知道﹐大傻瓜。”

    她眼淚一掉﹐“如果我這個大傻瓜能夠活久一點﹐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萬一我死了﹐你要怎麼辦﹖你不要跟夏大哥一樣﹐跑去當和尚。”她梗咽的說﹕“我不要你像他那樣。”

    “我不會的啦﹐我不會因為失去了你﹐就失去了活著的動力。”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溫柔的用拇指拭去她的淚珠﹐“我會過得很好﹐請你不要擔心。”

    “你這麼說﹐讓我不知道要高興還是生氣了。”她臉上淚痕未干﹐卻笑了﹐“可是至少安心了一些。”

    他微微一笑﹐兩人手拉著手踏上回家的歸途。

    “對不起喔﹐剛剛打了你。”

    “你以為我會讓你白打嗎﹖”她輕松的一笑﹐“我記著呢。”

    “這鬼主意一定是程非那笨蛋想的﹐對不對﹖”

    “是呀。”傅蘭馨笑道﹐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瞪大了眼睛﹐“說到程非﹐他人呢﹖”

    他們面面相覷﹐陡然爆出一聲大叫﹐“糟啦﹗”

    此時的程非在布置的美輪美奐的喜堂裡放聲大哭。

    “不是我呀﹗師傅﹑師兄﹐救命哪﹗”

  

    “胡說八道﹗我一個字都不信﹗”

    傅蘭馨大喊著﹐猛然睜開了眼睛﹐只覺得一陣搖晃﹐自己還在上京的馬車上﹐原來剛剛做了一個夢。

    “怎麼了嗎﹖”柳馭煙聽到她大喊﹐于是停下了車子﹐轉過身來掀開帘子﹐“你說什麼﹖”

    “沒有啦﹐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而已。”她鑽出車子﹐坐在他旁邊﹐手臂環住他的胳膊。

    “什麼夢﹖”他有點好奇的問。

    “很奇怪的夢。”她好笑的說﹕“其實也不是夢啦﹐臘八那天我在碧雲寺遇到了一個奇怪的老頭﹐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夢到了他。”

    再過幾天就是元宵了﹐雖然柳馭煙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將設計圖呈給皇上﹐但他還是要在元宵施放之前﹐先去確定工人們將煙臺架好。

    “我們現在回去﹐姜中堂會不會找你麻煩呀﹖”她有點擔心﹐“不如我叫我阿瑪派人來保護你。”

    她還記得中堂大人的家人有多壞呢﹐當初害他們驚慌張張的逃出來。

    “小心一點﹐別被他逮到就好了﹐要你阿瑪保護我﹐我挺沒面子的。”他假裝很介意的說﹕“況且元宵一過﹐我也不打算再待在京城了。“

    傅蘭馨好奇的問﹕“那你想去哪﹖”

    “不告訴你。”他一笑。

    “我才不稀罕呢﹐你不說難道我會死皮賴臉的跟著你嗎﹖”她想到昨天收拾行囊時﹐在他房裡看到了航海圖和羅盤。

    她隱約知道他想到哪兒去﹐他曾經答應過要幫她到海的那一端去看看﹐而他打算守住這個承諾。

    就算守不住她﹐也要留住她的願望。

    “歡迎你死皮賴臉的跟著我。”他親密的捏著她的嫩臉﹐“求之不得。”

    她倚在他的懷裡﹐輕輕的說﹕“就算你不歡迎﹐我也會緊緊跟著你。”

    今天十二了﹐還有六天的時間。她盡量不去想那

    些不愉快的事﹐可是隨著時間越近﹐她就越難以割舍﹐更加恐懼那一刻的來臨。

  有誰能幫幫她﹑救救她﹗她知道世上的事無法盡如人意﹐可是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挽著他的腰﹐將身子緊緊的埋在他的懷中﹐

    突然一聲大叫很突兀的在他們背後響起﹐跟著是哆哆哆的聲音﹐最後是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

    “唉啃﹐痛死我了﹗”程非揉揉摔痛的屁股﹐殺豬似的大叫跑向前﹐兩手指著他們﹐“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有問題。”

    抱得跟麻花卷沒兩樣﹐說沒什麼奸情,誰信哪﹗

    從睡夢中醒來的他﹐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就看到讓人嚇破膽的好事﹐害他登登登的連退好幾步﹐從車後摔了下去。

    “我就說嘛﹗師兄怎麼突然幫起師傅來了﹐原來如此﹐難怪師傅對娶妻這件事老是沒興趣﹗”

    害他差點成了王家的女婿﹐要不是王小姐嫌他個子矮﹑長得又不帥又愛哭﹐否則他就倒大霉了。

    “師傅﹑師兄。”他認真的說﹐“放心﹐我絕對不會因此看不起你們﹐所謂人各有志﹐你們的解好我能理解。”

    看樣子師傅喜歡男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大概是師兄比較順他的眼﹐所以師傅才沒對他下手﹐想到他就覺得實在好險。

    “你是白痴呀﹗”柳馭煙順手打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你看不出來她是女的嗎﹖”

    全村的人一看就知道﹐就這個跟人家朝夕相處的程非沒感覺。

    傅蘭馨拉掉帽子說﹕“笨蛋﹐我哪裡像男人了﹖”

    程非瞪大了眼睛﹐“沒剃半頭﹐你真的是女的﹗”

    真冤枉呀﹐他喊她師兄喊了半天﹐真是吃虧吃大了﹗他就說嘛﹐瞧她的樣子要當他妹子還賺小﹐還師兄勒。

    “騙你做什麼﹖”傅蘭馨好笑的說﹕“大笨蛋﹐跟傻瓜似的﹐難怪王小姐不要你。”

    “我這是大智若愚。”他不服氣的說﹕“要不是我裝傻﹐她才不會那麼容易放過我。”

    “好﹐你是很聰明。”柳馭煙難得沒有反駁他的話﹐“平常都是裝傻而已。快上車﹐該走了。”

    程非看了他一眼﹐有點難以置信﹐師傅居然沒有趁機損他一頓﹐平常他是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的呀。

   

    “碧雲寺。”

    傅蘭馨愉快的從車窗看了出去﹐見到熟悉的景色﹐想到月余前她從這裡跳出來﹐落在柳馭煙的懷裡。

    這麼說來﹐那支簽其實是非常准的。巧遇良人在近期﹖不到一刻鐘﹐她真的就遇到了柳馭煙。

    想到他們相處的種種﹐她忍不住笑了。

    當車子經過寺前的大門時﹐一名老者站在石階上﹐眼神與她交會﹐露出一抹微笑。

    她正想仔細看清楚時﹐人又不見了。

    “怪了﹐人呢﹖”

    格格﹑我是藺亨凡﹐要是遇上了什麼難解的事情﹐別客氣來找我。

    那天他說的話清楚的回到了她的腦海裡﹐其實她沒忘記過﹐就連做夢也夢到過那天的情景。

    可是她從來沒有仔細的想過。

    他怎麼會知道她一定會遇到一個無解的難題呢﹖

    “停車﹗停車﹗”她連忙探頭出去﹐對柳馭煙喊道﹕“快停下來﹗”

    她甚至等不及車子完全停住﹐就匆匆忙忙的跳下車。

    “蘭馨﹐你做什麼﹖”柳馭煙奇怪的看著她跑入寺內﹐連忙將韁繩交給程非﹐快步的追了上去。

    “蘭馨﹗”他終于追上她﹐拉住她問﹕“你在做什麼﹖”

    “我不確定。”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想問問那名老人﹐為什麼會跟她說那句話﹗“我覺得這裡﹐或許有人能幫我們。”

    他有些迷惑的看著她﹐“你把我弄糊涂了。”

    “我自己也還沒搞清楚。”她拉著他往後殿走﹐“可是我覺得好像有一點點的希望。”

    他們來到了寺後﹐傅蘭馨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間小屋子﹐正想探頭進去時﹐藺亨凡人突然伸頭出來﹐“你終于想到了。”他等了好久﹐幸好其他幾對讓他好忙﹐不無聊。

    她差點和他鼻子撞著﹐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老伯﹐你嚇到我啦﹗”

    “年輕人多嚇幾次才會長膽。”他笑瞇瞇的說﹕“怎麼樣﹐格格﹐出去這一趟﹐有什麼收獲嗎﹖”

    他看著他們相握的手﹐了解的笑了﹐不錯﹑不錯﹐總算不辜負我的安排。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還有﹐你怎麼知道我會遇到一個難題﹖“

    “我當然知道啦﹐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我不會知道呢﹖”他捻著胡須說﹕“格格﹐其實你的問題也不難解決。”

    “你知道我碰上了什麼難事﹖”說的那麼輕松﹖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她遇到了什麼事﹖

    “當然﹐否則我怎麼能幫你﹖”她該不會以為她跳得過那堵牆﹐還有掉在柳馭煙的懷裡都是巧合吧﹖

    “你的困擾是活不過十六歲吧﹖對我來說﹐這是小事一樁啦。”

    傅蘭馨一聽他這麼說﹐頓時燃起了無數的希望﹐“真的嗎﹖你有辦法救我﹖”

    他搖了搖頭﹐“我哪有辦法救你﹐不過他有辦法救你。”他朝柳馭煙一指﹐“怎麼樣﹐小伙子﹐你肯不肯救她﹖”

    “怎麼救﹖”他急切的問道。

    這真是廢話了﹐如果他能救蘭馨的話﹐那當然是非救不可﹐一點都不需要遲疑的。

    “把你的心給她。”他認真的說﹐“你是個真心人﹐只有你的心能救她﹐我可以幫你們把心換過來﹐但是時間一到﹐你會活不成。”

    “換心﹖那怎麼可能?”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你別管可不可能﹐總之我辦得到﹐只要說你肯不肯就好。”

    “開什麼玩笑呀﹗”傅蘭馨憤怒的說﹕“當然不行啦﹗你是拿我們尋開心是不是﹖”

    把他的心換給她﹐讓他代替她死掉﹖這種活他怎麼講得出口呀﹗“我們走﹗他是個瘋子﹐胡說八道。”

    柳馭煙看著藺亨凡﹐他笑笑的說﹕“怎麼樣﹐你怕死不肯嗎﹖呵呵﹐你要救她那就只有這個方法了﹐你肯不肯﹖”

    柳馭煙搖了搖頭﹐“我不肯。如果我們兩個只能活一個﹐那我寧願蘭馨先我而死。”

    活著的人需要有加倍的勇氣﹐承受雙倍的煎熬和痛苦﹐他不能讓蘭馨這樣獨活著。

    藺亭凡又笑了﹐“格格﹐你甘願嗎﹖你的真心人不肯為你犧牲。”

    “只要能為他活一天﹐那就夠了。如果他先我而死﹐留我一個人寂寞的活著﹐那我會恨他一輩子。況且﹐我沒有他勇敢﹐沒有把握能用他的心繼續活著。”

    “那真是可惜。”藺亨凡遺憾的說﹕“格格﹐希望剩下的這幾天你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的﹐這是我的決定。”

    他們緊緊相握的手表達出堅強的決心﹐她死﹑他活。

    他們沉默的走出碧雲寺﹐誰都沒有再回過頭去﹐因為他們已經決定了。

    “你們兩個可真看得開﹐反倒是我捨不得啦。”藺亨凡站在寺門前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咦﹖”他們詫異的看著他﹐這寺裡一定有捷徑﹐否則他是怎麼趕在他們前面﹐來到寺門前等他們﹖

    “小子﹐如果要解這個咒﹐就一定要找下咒的人解。我知道這是四代之前的恩怨了﹐不過苗疆那兒有他們傅家祖的血脈﹐只要努力的找﹐結果應該不會讓你們失望。

    “至于格格的大限那日﹐你刺破你的無名指﹐放在她的心口上﹐可代替她承受心碎的痛楚﹐會很痛﹐可是你不會死﹐她也不會有事。”無名指有一條血管﹐是直通心臟的﹐可以暫時騙過那些心蠱。

    “不過要記住﹐只有一次有效﹐如果一年之後﹐你們還找不到人解咒﹐那就沒辦法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哪﹖”柳馭煙疑惑的問。

    為什麼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我只是個解簽書生罷了。”藺亨凡哈哈一笑﹐“叫我那笨徒弟不用再找我啦﹐我們緣份已盡了。”

    他們的緣份僅止那一次而已﹐尋找他的蹤跡只是徒然浪費光陰。

    “師傅﹗”程非在馬車上大叫道﹕“好了沒呀?”

    他們回過頭去﹐“再等一下。”他們還有問題想問。

    誰知道等他們回過頭來時﹐已經不見兩亨凡的蹤影。

    “他怎麼老是跑得那麼快呀﹖”傅蘭馨不解的說。

    “是呀﹐真奇怪。”他說要他轉告他的徒弟﹖是誰呢﹖想到夏宇說的那個行蹤飄忽﹐似乎什麼都知道的師傅﹐會是他嗎﹖

    傅蘭馨突然道﹕“我們去不去呀﹖他的話可以相信嗎﹖”

    “當然去呀﹐傻瓜。”既然有方法﹐試一試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呀。

    “那﹑那你真的要替我受心碎的苦呀﹖”她吶吶的問﹐臉居然紅了。

    “廢話﹐這還需要問嗎﹖”他莫名其妙的看著她﹐“雖然我不想替你死﹐不過替你痛倒是可以。”

    “唉﹐你這個笨蛋﹗”傅蘭馨有些生氣的漲紅了臉﹐“笨死了﹐你怎麼可以把手放在﹑放在我的心口﹗”

    那不是很羞人的一件事嗎﹖

    “你害羞什麼呀﹗以後……”他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惹得她花容失色﹐“胡說﹐我不信﹗”

    什麼光著身子﹑在床上……

    “傻瓜﹗回去問你額娘﹐要當人家娘子的人可不能什麼都不懂。”

    傅蘭馨連忙把耳朵捂起來﹐紅著臉跑開﹐“我不聽你說﹗大壞蛋﹗”

    “喂﹗”柳馭煙一臉無辜﹐“我說的是真的嘛﹗”

  

    正月元宵﹐家家戶戶上街賞花燈﹐人潮不斷從四面八方涌上街頭﹐街上的游行隊伍不斷﹐人們載歌載舞﹐獸面舞蹈和技藝人精彩的表演﹐成了相當突出的節目。

    街上擠滿了人﹐各種慶祝活動奇巧動人﹐到處都是掌聲和歡樂聲。比較空曠的地方搭起了露臺﹑樂棚﹐百戲雜陳令人眼花撩亂﹐再加上目不暇結的燈火﹐輝煌的襯著鼓樂的喧鬧。

    傅蘭馨拉著柳馭煙﹐快樂的穿梭在各種燈花和表演活動裡﹐“快快﹗那裡有人表演馬戲﹐咱們過去看看﹗”

    柳馭煙笑著縱容她的興奮﹐跟著她到處去看熱鬧﹐手裡提滿了傅蘭馨的吃食和小孩子的玩具﹐她自己的手裡還掛著各式各樣的彩繪面具。

    幾聲沉穩而肅穆的鼓聲傳了過來﹐緊跟著是一陣快似驟雨的連續鼓聲﹐一聲快似一聲﹐有如連珠炮般的彈了出來。

    “喝﹗”一聲嬌斥響起﹐一匹快馬從柵欄之中竄了出來。

    只見馬上的紅衣少女體態輕盈﹑滿面笑容﹐一身裝束色彩艷麗﹐腰間衣帶飛揚﹐胯下的坐騎金紅玉嚼照招發光。

    她手執珊瑚馬鞭﹐先繞場調試馬速﹐然後跟著急驟有至的鼓聲放馬急馳﹐馬蹄翻飛迅疾的奔馳﹐形成了一圈彩鏈﹐人馬難分。

    只見她斜身附馬﹐輕盈的身子給帶得離地飛起﹐有如乘風高飛的紙鳶﹐仿佛隨時要脫線高飛。

    眾人神情興奮﹐用力鼓掌﹐又見她小巧的身子一翻﹐便又回到鞍上﹐可能是這一翻勢子太過猛烈﹐她居然越過馬鞍從另一側摔落。

    眾人驚呼不斷﹐膽小者甚至掩面不忍再看﹐生怕佳人慘死馬蹄之下。

    “她是不是摔下去啦﹗”博蘭馨急問。

    “沒事的啦。”

    只見場中紅馬急馳﹐馬背上﹑地上卻人影供無﹐正感到奇怪時有人喊了出來﹐‘“哎呀﹐伏在馬腹呢﹗”

    原來那少女翻落是為了表演伏于馬腹﹐不是失手。眾人一見之下﹐又大聲的鼓噪起來﹐頻頻叫好。

    紅衣少女從容的翻回馬背﹐揮手與觀眾致意﹐正當大伙以為表演結束時﹐她卻在急馳的馬背上站立﹐隨著鼓聲獨舞﹑轉圈﹐一會兒似驚鴻制電﹐一會又似仙人欲飛﹐看到這裡觀眾已經是掌聲如雷﹐深深的陶醉在這高水平的馬戲之中。

    紅衣少女噙著一抹微笑﹐站立于馬背之上從容的離場﹐如雷的掌聲不絕于耳﹐大伙手都拍得有些疼了﹐

    鼓聲一停﹐一陣悠揚的絲竹之聲又響了起來﹐左右兩邊的高樓上分別出現兩名黃衣少女﹐隨著音樂聲翩然起舞﹐她們體態調娜﹑身輕如燕﹐眾人得氣凝神的看著她們在聯系著兩座高樓的繩索上對舞﹐動作高難驚險﹐姿勢優美曼妙有如飛仙。

    繩索上的表演精彩絕倫﹐難得的是兩名少女色藝雙全﹐因此觀眾們看得是如痴如醉﹗就連鼓掌都忘了﹐

    “真是太棒了﹐好精彩的表演哪﹗”傅蘭馨鼓掌鼓得手都紅了。

    說實在的﹐柳馭煙其實沒在看表演﹐他猛盯著傅蘭馨興奮而配紅的臉。她表現快樂的方法很單純﹐就是盡情的大笑。

    他喜歡她的單純﹑善良和固執。

    “什麼時辰啦﹖要放煙花了沒有﹖”生怕錯過了他設計的煙花﹐她連忙拉著他往煙花臺跑。

    雖然時辰還沒有到﹐但周圍已經濟滿了興高採烈的人群﹐都翹首盼望著煙花表演。

    “糟啦﹐這麼晚來沒有好位置啦。”

    “其實不要在這邊看比較好。”他把她拉著往別的地方走﹐一臉神秘的說﹕“找個空曠一點的地方﹐比較好。”

    “胡說﹐不近一點怎麼看得到啦。”煙花臺雖然架得高﹐但若是離得太遠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今年的煙花不一樣﹐在任何地方都看得到。”他四天日夜不停的趕工﹐重配了火藥方﹐製造出從來沒有的煙花。

    如果能夠一抬頭就看見四處綻放的煙花﹐那不是比在煙花臺前站著看花筒炸開來得有趣多了嗎﹖

    “怎麼可能呀﹖“傅蘭馨狐疑的說。

    “要不要打個賭﹖如果可以的話﹐你讓我親個嘴。”他拉著她跑上城門的石階。

    “你無聊﹗‘’她假意眸他﹐心裡覺得甜蜜蜜的。

    城頭上一個人也沒有﹐全城的人都擠到煙花臺准備觀賞今晚的重頭戲。

    他們坐在城頭上﹐因為風大﹐所以她干脆縮在他的懷裡﹐分享著彼此的體溫。

    “要開始了。”他摟著她﹐朝漆黑的天空一指﹐“看那邊。”

    有如轟雷般的聲音響起﹐萬盞金燈似的煙花呼嘯著沖入了九霄之中﹐綻出一個又一個比水車還大上數倍的耀眼光圈。

    紅﹑橙﹑黃﹑藍各種顏色輪流在天空劃出無數道的光影﹐像碑星星般的光亮碎片不斷的往下墜落。

    天空變成一大張的畫紙﹐跳躍的煙花不斷的在上面揮灑出令人驚喜的圖案。

    全城歡聲雷動﹐歡呼聲幾乎將每個人的耳膜都震破了。

    從來沒有看過在天空中施放的煙花﹐人人都傻了眼卻又情不自禁的拼命叫好﹗

    傅蘭馨瞪大美眸﹐“太棒了﹐好美﹗”

    “這叫流裡煙花。”他可沒忘記他的賭注﹐在一個更大的煙花沖上天空﹐綻出碎花瓣似的圖形時﹐他吻了她。

    很甜美的一個吻﹐很美麗的一場煙花盛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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