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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誰拐誰 作者: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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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74 0 4
究竟誰拐誰---風光
  黑道第一大幫的正統傳人,居然是這看起來呆得可以的傻妞?!
  觀察力零,居然把他這個代理幫主的大哥大飄丿的氣魄,
  當成為躲避豪門逼婚而跷家的富家公子哥,小說看太多了她!
  警戒心也負的,開家民宿是一人服務,老板兼工友,
  不怕遇到壞人,還安慰他說她不是開黑店,不會宰他這頭肥羊,
  身手更是讓人很心酸,他一進門時她就來個五體投地歡迎式,
  現在就只能祈禱她的膽識好一點,問她怕不怕老鼠?
  她開心的說不怕,因為田鼠很好吃,另外還愛蛇肉、炸蟋蟀……
  幫主的條件……全軍覆沒。
  然而沒想到,她靠廚藝征服他們這群大男人,讓人為她當飯桶,
  她教他種菜,拿刀拿槍的狠角色頓時變成農家樂,
  自以為是地頭蛇的撂話說要保護他,很好笑……但是也很感動,
  本來還怕她無法接受自己身世,哪知她早知她爺爺“很大尾”,
  在敵手縱火燒了民宿後回幫裡學習怎麼當個有Guts的大小姐……


第一章
  
  照片裡是一個短髮俏麗的女孩,圓而明亮的眼炯炯有神,豐潤的唇帶著陽光般的甜甜笑意,鼻頭微翹,小巧的下巴揚起,像是正在和看照片的人撒嬌似的。
  
  這麼甜美的笑容,不屬於他的世界。
  
  持著照片的修長手指動了動,然後揉揉額頭,冷峻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看不出他的心緒瞬間起伏了下。
  
  「就是她嗎?」男人的語調中聽不出異樣。
  
  「是,就是她。」龍左京仔仔細細地向自家老大稟報,「岳萌,二十三歲,和母親設籍梧桐鄉,母親去世後,她接替母親經營梧桐鄉裡唯一的民宿。」
  
  男人直盯著照片裡的甜姊兒,沉默不語。
  
  「幫主,真的要讓她接下幫主的位置嗎?」皇帝不急,龍左京這個太監可急了。「雖然說她是死去的老幫主唯一的親孫女,但也不能就這樣把『龍幫』的幫主大位交給一個黃毛丫頭,這樣以後抬出龍幫的頭銜,可就一點也不響亮了……」
  
  「當然不可能馬上交給她。」男人專注的眼神離不開照片,「現在的她還沒這個能耐,但我會讓她有這個資格。」
  
  「為什麼你不乾脆接下幫主之位?」龍左京很是不解,「明明老幫主生前也有這個意思,你的能力更是不容置疑,難道你真的只為了幾個老賊說你意圖不軌,所以寧可讓龍幫……」他指了指男人手中的照片,「呃,前途未卜?」
  
  好歹也是老幫主的孫女,他挑了一個較委婉的詞。
  
  「現在的龍幫不是我想要的。要改變它,也要有足以說服人的理由。」男人淡淡一句話,聽起來卻是力道十足。
  
  龍左京眼睛一亮,「你是說……」
  
  「所以,岳萌這個人很重要。」沒再多解釋什麼,但意味深長。
  
  「幫主,我越來越佩服你了!不過,前提也要這丫頭在幫裡撐得夠久吧?」搔搔腮幫子,「至少要有一定的身手和膽識,否則只怕沒兩天就被那幫老賊打趴了。話說回來,看她那副嬌柔的模樣,恐怕看到老鼠都會尖叫吧?」
  
  男人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還有,口才也不能太差,萬一說不過那批老賊也不能被吃得死死的。但那丫頭……」龍左京搖搖頭,「在照片上笑得還挺傻的。」
  
  這下,男人眉頭皺了起來。
  
  「應對進退也要得宜,不能丟了老幫主的臉;做事要有魄力,大家才會聽她的;還有外表最好美麗大方、氣質優雅,至少兄弟們會比較樂意接受她……」
  
  「你在選中國小姐嗎?需不需要先給她來一段機智問答?」男人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會先掂掂她的斤兩,再決定要怎麼做。」
  
  「是,幫主,那我這就派幾個人到梧桐鄉去……」
  
  「不必,這次我親自去。」
  
  「什麼?」龍左京嚇得不輕,「現在幫裡全靠你這代理幫主鎮壓著,你說你要去哪裡?」
  
  「梧桐鄉,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去,你們全留在幫裡。」深深望了照片裡的人兒,男人逕自下了決定,起身便走。
  
  「等一下!」
  
  可憐兮兮的屬下想拉他的衣角,卻被他極為迅捷地閃開。
  
  龍左京聳了聳肩,差點忘了老大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怪癖。「那幫裡的事怎麼辦?」
  
  「有你啊。」男人唇角一勾,露出個令龍左京頭皮發麻的微笑。「你不是希望頭銜響亮?『代理代理幫主』不是又長又響亮嗎?」
  
  撂下話,頎身的身影踏出書房,留下龍左京欲哭無淚,有苦無處訴。
  
  「溫暖民宿」裡的桌椅一塵不染,上頭鋪了拼布的椅墊及桌巾,花瓶裡插著今天剛從小花圃采來的鮮花。
  
  民宿的玻璃門擦得啵兒亮,太陽一照還會反光,上頭系了串貝殼風鈴,只要有人開門,清脆的鈴聲就會提醒嬌小可愛的主人有客來訪。
  
  木質地板已用小掃帚清理一遍,現在岳萌正努力搖動著她的小屁股,跪著來來回回擦地板。
  
  因為父親很早就去世,在母親也跟著去了之後,沒有任何親人的她,理所當然成了民宿的新老闆,所以她有義務要經營好民宿,讓所有客人賓至如歸……
  
  胡思亂想的小腦袋轉著,地板擦到盡頭也沒注意,她仍呆呆地繼續往前擦,忽略了木質地板和玄關的落差,就要一頭栽下去時,求生本能讓她一把抱住手邊碰得到的東西。
  
  「哇啊--呼,還好……」小手輕拍胸口,一點也沒發現玄關突然多出一根柱子。
  
  「你抱夠了嗎?」
  
  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緩慢地由空中劃過,令她不由自主地抬頭往聲音來源看去--
  
  那是一個……剛毅有力的下巴。從她這角度看上去,這男人挺高的,長相又帥又酷,而他低頭射來的清冷眼神,說明了他絕對不好惹,更別提她一把抱住的他的雙腳,即使隔著西裝褲,也能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強健線條……
  
  「啊!」終於反應過來,她急毛竄火地跳了起來,小臉微紅地叫道:「你你你……你是客人嗎?要住宿嗎?」
  
  「嗯。」男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微諷地想著,才剛進門就被老幫主的孫女行了跪拜大禮,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折壽呢!
  
  放下手中抹布,岳萌拍拍臉蛋,企圖降下尷尬的高溫,在帥哥面前出這種糗實在太丟人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好心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努力要自己恢復正常,抬頭再面對他時,小臉上已是溫暖民宿老闆的招牌笑容。
  
  「麻煩你先提供證件,然後登記一下。」奇怪,她怎麼沒聽到風鈴聲呢?
  
  男人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沒再追究被她「強抱」一事,默不吭聲地隨她走到櫃檯,在登記簿上寫下姓名資料,所有動作都是那麼自然,完全沒讓她發現他正暗地裡注意著她的一動一靜。
  
  岳萌睜著大眼瞧他有力的大手龍飛鳳舞地簽下「龍少麒」三個字,手工西裝顯得他氣勢不凡,加上他填寫的地址明顯是個高級地段,她看著他的眼光,微微變得不同了。
  
  「龍先生,我看你不是個簡單人物。」她突然肅起小臉,很認真地說。
  
  倒是龍少麒有些意外她的敏銳,看來老幫主的孫女,不是他想的那麼單純。
  
  岳萌又上下打量他一陣後,冷不防迸出一個笑臉,大剌剌地往他肩頭一拍。
  
  「哈!我知道你一定是個蹺家的富家少爺對吧?不然怎麼會來住我們這種小民宿?老實跟我說,你有錢老爸是不是派了一堆手下在找你,所以你才躲到這裡?還是你勢利的老媽要逼你娶門當戶對的刁蠻千金,所以你落跑到梧桐鄉?」
  
  「你小說看太多了。」額角青筋浮現,他當下推翻自己先前對她的想法。敏銳?這女人壓根就鈍到生銹了!
  
  「喔?」圓溜溜的眼兒轉了轉,「還是你是黑道老大,正被仇家追殺,所以到這裡避避風頭?」
  
  「有點接近了。」這番話又令他對她的觀察力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他屏氣凝神地等著她的反應。
  
  小女人再次狐疑地瞄了瞄他,這次笑得更大聲了,「哈哈,這位大哥,你才電影看太多了哩!你要是黑道老大,我就是總統夫人了啦!」
  
  龍少麒只差沒折了手中的筆,他不該抱任何希望的。
  
  「好了,這是你房間鑰匙,上樓左轉第一間,衛浴都在房間裡頭,床單我剛剛才換的,還香噴噴的唷!如果你晚上要在民宿吃飯,請下午三點以前告訴我,我若不在,就打這支電話……」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他皺眉,因為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她以外的任何員工。
  
  「對啊!我這裡是一人民宿,老闆兼工友都是我!」拍了拍小巧的胸脯,岳萌笑得可得意了。
  
  「你不怕我是壞人?或者會趁你不在搬光你的民宿?」現在這棟房子裡可是孤男寡女,她居然還毫無防人之心,這不等於在歡迎有心人來劫財劫色?
  
  「你是壞人嗎?」她又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龍先生,我發現你挺幽默的,原來你走的是冷面笑匠風啊!你才應該擔心我開的是黑店吧?我這裡窮到連小偷都不想來,你看起來還比較像肥羊。」
  
  龍少麒覺得頭更痛了。
  
  很好,觀察力是零也就算了,警戒心甚至還是負的,加上一副單純的傻樣,龍左京如果知道了他理想中「美麗大方、氣質出眾」的大小姐是這副模樣,可能會先為之掬一把心酸淚。
  
  尤其剛才他一進門,她就先來個五體投地大禮,可見身手大概也不怎麼樣。現在只能祈禱她的膽識能好一點,有個優點怎麼都比龍左京的猜測全軍覆沒強。
  
  「你怕老鼠嗎?」不囉唆,他乾脆從最簡單的選項直接問了。
  
  「老鼠?」孰料她聞言眼睛一亮,「我才不怕呢!」
  
  「很好。」五燈獎至少還有一個燈亮。
  
  「田鼠很好吃呢!」她笑嘻嘻地道,提到吃的,她最有興趣了,「很少有客人會問這個,原來你是個內行的老饕啊!除了田鼠之外,你喜歡青蛙嗎?還有蛇肉也不錯,炸蟋蟀吃起來像香酥脆,嗯……蜂蛹也應該會合你胃口……」
  
  一想到晚餐還要靠她,龍少麒的俊臉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現在,他寧可全軍覆沒。
  
  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
  
  龍少麒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安安穩穩地睡了好幾個小時,如果這之間有人來狙擊他,相信他已經上了天堂好幾回。
  
  不知道有多少年,為了在爾虞我詐的環境裡生存,他連睡覺時神經都是繃得緊緊的,但今天他竟犯了這麼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錯誤。
  
  他原是龍幫老幫主撿來的中輟生,在那個逞兇鬥狠的年紀,無父無母的他只懂得打架鬧事,然而當年老幫主一句話打醒了他--
  
  「要做,就做最強的,否則滾回家去喝奶!」
  
  因為這句話,他加入老幫主麾下,也以驚人的毅力重新拾起學業並兼顧幫務,果然沒幾年便成為幫主以外的第一人,人人以他馬首是瞻。
  
  然而老幫主的驟逝,讓氣勢正旺的龍幫一下子陷入混亂,幾股潛伏的勢力也蠢蠢欲動,覬覦龍幫這塊大餅,他這個實質的地下掌權人,不得不浮出檯面,安頓人心。
  
  可是他一直記得老幫主在彌留時還念念不忘的孫女,所以他決定找她出來,解決這混亂狀況。
  
  不過到目前為止她的表現,只能說令他無言以對。
  
  他記得早上一進入房間,相當訝異於房內的整齊清潔,雖然只是間民宿的小套房,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提供的服務不亞於一般旅館,盥洗室裡一應俱全,連馬桶都刷得亮晶晶。
  
  這小女孩果然只適合待在家裡掃地洗廁所,把她放到龍幫裡,無異是把小白兔丟進狼群。
  
  然後他注意到那張床,白底小碎花的床單令他皺了一下眉頭,接著注意力便全被那床棉被的陽光氣息吸引過去。不知道有多久沒睡過太陽曬過的棉被,這種暖烘烘、清新的味道,讓他無法克制地躺了下去。
  
  這陣子真是太累了吧?居然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鄉村的清靜也讓他放鬆了戒心,就這麼一覺到傍晚。
  
  或許是這樣的環境,才造就了岳萌那種單純樂天的個性吧!
  
  龍少麒揉揉額際,試圖讓自己更清醒。推開門離開房間,撲鼻而來的便是陣陣飯菜香,他不由自主往香味來源走去,到了民宿的餐廳,果然看到了一桌子好菜。
  
  「啊!你醒了!」岳萌笑嘻嘻地迎上來,「看來你累翻了,睡了五、六個小時呢!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在這裡吃飯,就自作主張煮了你的份,你不介意吧?」
  
  微微搖頭,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才坐定,一碗香噴噴的米飯就端到眼前,一雙晶亮的圓眼,正漾著期待的光芒看著他。
  
  「快吃吧!」她托著腮幫子等他開動。
  
  不置可否的他正想夾菜,但一想到她早上提到的那些……好吃的昆蟲,筷子就這麼定在空中,怎麼也夾不下去。
  
  「咦?你不吃嗎?」俏麗的臉頰微偏,很好心地提醒,「這雞肉是今天隔壁劉媽現宰的,很新鮮喔!還有豬肉我也叫李大叔替我留下最好吃的頰肉,不吃很可惜……」
  
  「這是雞,」他指了指某個盤子,又換到另一盤,「和豬?」
  
  「是啊。」她狐疑地瞥他,就說是富家大少爺嘛!連豬和雞都分不出來。
  
  「鑲在苦瓜裡的是什麼?」
  
  「嗯……豬肉、蔥、蒜、香菇、干貝……」
  
  「除了我問的,你還有加其他的食材嗎?」
  
  「喂!龍先生--」小臉沉下,這個富家大少也太挑了吧?「你如果要吃什麼龍蝦鮑魚的,這裡可是沒有喔。」
  
  「這樣就可以了。」不在乎她的誤解,只要菜裡沒有什麼蜘蛛蜈蚣的不屬於人類的食物就好,他不奢望能吃到什麼山珍海味。
  
  筷子終於放心地夾下去,直到食物放入口中,只見他眉頭一挑,毫不客氣地便大啖起來。
  
  岳萌看著他吃東西的模樣,不由得愣住了。老實說他用餐的動作還算優雅,不過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像餓了三天三夜似的。
  
  「再一碗。」在她還在思考時,他將已然見底的空碗遞到她面前。
  
  「呃……好。」接過他的碗,她咚咚咚地跑過木質走廊,飛快地又裝了一碗飯給他。
  
  小屁股才坐下,她正想喝口水休息一下,不小心瞥到那碗尖尖的白飯又少了一半,等到她倒好水才喝一口……
  
  「再一碗。」
  
  櫻桃小口訝異地張大,腳又飛快地移到廚房,這次乾脆把整桶飯搬了出來,添了又尖又高的一碗給他。
  
  龍少麒默不吭聲地吃著,沒料到這丫頭的手藝這麼好,只是簡單的幾道菜,卻讓他胃口大開。如果幫裡那些手下看到平時挑食的他現下吃得如此盡興,可能眼珠子都會掉出來。
  
  三兩下,整桶飯已讓龍少麒一個人清光,連粒飯都不剩,岳萌只能抱著空了的飯桶,瞠目結舌。
  
  他幾乎吃掉了她兩天的飯量耶……
  
  或許……大少爺流落在外三餐不繼,所以欣賞起粗茶淡飯?
  
  訝異的目光轉為同情,她開始可憐起這位落魄的大少爺了。
  
  終於有點飽意的龍少麒放下碗筷,瞧著她目瞪口呆的樣子,這才想起來一件事。
  
  「你不吃嗎?」這句話問得有點晚了,桌面上所有看得見的食物,早被他掃光。
  
  不過他看起來倒是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不,我吃這個。」她指了指旁邊完全被他忽略的一袋車輪餅。
  
  「光吃這個會飽嗎?」他懷疑地看了一眼。
  
  「會啊,我的食量比較正常……呃,我是說,我喜歡吃車輪餅。」這次她學聰明了,先整袋拿到身邊,再掏出一個遞給他。「你要吃嗎?」
  
  「我不喜歡甜食。」遇到不喜歡的食物,馬上又酷了起來。
  
  「喔,那好可惜,我還燉了一鍋紫米紅豆薏仁粥,本想問你要不要當宵夜的,既然你不喜歡吃甜的,那我只好送給隔壁……」
  
  「你都已經煮了,我可以勉為其難吃吃看。」還是那麼酷的回答。現在對於她煮的東西,什麼味道他都可以接受。
  
  這麼大的反差,令她呆了一下。
  
  「喔……那紫米粥我就擱在餐廳,晚上你如果餓了的話,再自己來盛。」現在她真的肯定了,可憐的落魄大少爺已經餓到什麼都不挑。剛才他不吃車輪餅,或許是怕她唯一的晚餐也被他吃了吧?
  
  不過她還是再次提醒自己,稍晚把紫米粥放到餐廳時,要記得先把她自己的份暗槓起來。
  
  又是一個月落日升,習慣在一大清早就起床的龍少麒,站在二樓窗口,直盯著後院裡蹲在小菜園挖土的女孩。
  
  看來他是太久沒度假了,才會在吃了豐盛的晚餐加宵夜,再睡上一晚後,感到如此的滿足。一直以來聞的都是道上污濁的空氣,這麼清新的泥土及青草味,他幾乎不記得了。
  
  邁開長腿下樓,一份中式早餐放在餐桌上,騰騰地冒著熱氣,厚厚的一盤煎蛋、滿滿的一盤青菜、一碟醬菜、一盤肉鬆,還有一大鍋稀飯,起碼夠三個人吃得飽飽。
  
  看來她已經抓准了他的食量。
  
  摸摸昨夜才填飽的肚子,在看到這一桌平凡對他而言卻珍貴無比的早餐時,他似乎又餓了起來。在龍幫裡早餐往往是簡便的三明治、咖啡就解決了,甚至是忙到沒時間吃,從未享受過像這樣家鄉味的料理。
  
  他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毫不客氣的舉箸開動。
  
  三十分鐘後,他出現在仍在後院挖挖掘掘的小女人身旁。
  
  察覺到自己被一道陰影覆蓋住,岳萌抬頭看見來人,當頭就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龍先生,你早啊!早餐吃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也隨著她笑了。「吃了。」而且又是全空。
  
  見到這麼溫柔的笑容,岳萌的心裡小小地悸動了一下。
  
  「喔!那……那等一下換我去吃。」
  
  「……」
  
  「有什麼不對嗎?」她偏著頭覷他。
  
  「沒什麼。」直覺告訴他,現在最好轉移話題。「你在做什麼?」
  
  「我在鬆土啊!我準備自己種包心菜,我之前已經先用紙杯種出菜苗了。」她指著不遠處的小木箱。「現在準備把它們移植到這裡。恰好最近氣候比較乾燥,挺適合種包心菜的。」
  
  「我們三餐吃的菜,都是你種的嗎?」他忍不住有此聯想。
  
  「有一些啦!蔥、蒜、豆芽還有香菜這些比較容易種的,就自己種嘍!」她笑咪咪的,「你有種過菜嗎?」
  
  搖搖頭,什麼重型機槍、散彈槍都拿過,就是沒拿過種菜的鏟子。
  
  「你要不要試試看?」往旁邊移了兩步,她讓出一個位置,示意他蹲下,「來來來,這個洞給你,你來種一株自己的包心菜吧!」
  
  他只是濃眉一挑,並沒有照著做。
  
  「自己種的菜,吃起來特別好吃喔!」她沒有發現他的猶豫,順手遞給他小鏟子,「快嘛!我還可以幫你的包心菜特別插一塊小木牌在前面,這樣你就不會搞混了。」
  
  「我不會種菜。」他淡淡地表明,不想蹚入這淌渾水。
  
  若龍幫兄弟知道自家大哥老遠跑來這窮鄉僻壤……種菜,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放心,我會教你,沒有人天生什麼都會的。」他這種都市人不會種菜是應該的,如果他突然在她面前開起耕耘機,她才會驚訝得尖叫呢!
  
  龍少麒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帶著期盼及笑容的小臉,他發現自己很難拒絕。抬頭望瞭望越來越烈的陽光,他不發一語地搖搖頭,轉身離開了後院。
  
  小臉上的笑容,也隨著他的離開垮下了。
  
  沾上些微泥土的小手,又不自覺撫上胸口。剛才是喜悅的悸動,現在面對著他的背影,卻是微微的失落。
  
  腦袋瓜兒晃了晃,她決定拋去這些奇怪的感覺,拿起鏟子繼續她的種菜大業,然而鏟沒兩下,她突然覺得頭頂被拍了一下,然後按上一頂草帽。
  
  她昂首,看到龍少麒柔和的目光。
  
  「太陽大了。」長腿移到她身旁。「不是要教我種菜嗎?」
  
  笑靨隨著他的話,又回到岳萌甜美的臉蛋上。
  
  「對啊!我告訴你,菜苗不要種太深,以後澆水要從旁邊澆……」美好的早晨,就在清脆的笑語聲中度過。
  
  她的心好像快融化了,但頂著他特地為她戴上的草帽,她想,應該不是太陽的緣故。

第二章
  
  悠閒地過了一個星期,龍少麒幾乎已完全摸清岳萌的個性。
  
  單純、樂天、熱心,一派就是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反之亦然,他也似乎和她生活的世界……有些距離。
  
  「就是他、就是他……」
  
  「哇!真的看起來好凶,小萌不怕他嗎?」
  
  「不會啦,人家小萌說他不愛笑是因為心事重重,你都不知道一個公子兒要逃離財大勢大的父親是多麼困難的事……」
  
  走在鄉間小路上,竊竊私語的鄉親們偷偷瞥視著跟在岳萌身旁氣勢不凡的男人,耳語了好一會,有人終於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很慎重地朝他點頭。
  
  「龍少爺,你要加油!」然後迅速地離開。
  
  受到鼓舞的男人俊臉微微抽了一下,龍少麒懷疑自己近年來的修養真是大有進步,怎麼還沒拿把槍出來掃射。
  
  基於觀察岳萌的立場,住在梧桐鄉的這幾天,他都會陪她出來採購,或她陪著他在當地遊覽。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聽說了自己是個落魄的富家少爺,因為母親要他娶不愛的女人,父親用財力逼迫他,所以他逃到梧桐鄉這小地方躲了起來--
  
  這段故事完全和岳萌當初的妄自揣測不謀而合,顯然她不知在鄉親面前嚼了什麼舌根,導致他現在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處境堪憐」。
  
  如果知道了他真正的身分,他真想看看現在在身後碎碎念的這群人,會是什麼表情?
  
  「龍大哥!」這陣子的相處,兩人間的距離拉近不少。岳萌壓低了聲音,拉低他的身子,「我告訴你,你財大勢大的爸爸,好像派人來抓你了!」
  
  「嗯?」他挑高眉,逸出懷疑的鼻音。
  
  小手指了指遠處公共電話亭裡的男人,「像那個人,電話也未免講太久了,還一直往你這裡偷看,我想他一定是要來抓你的壞人。」
  
  龍少麒往那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是自己的手下。其實他一路走來早就發現了幾個龍幫兄弟的身影,沒想到她也敏銳地發現了。
  
  幾天觀察下來,他本對她的警覺心感到絕望,現在他又有些意外了。
  
  「他們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呢!可是這附近的人我幾乎都認識,不認識的,肯定是壞人!」小腦袋很認真地點了一下。
  
  好一個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啊!聽完她的解釋,他眉間忍不住隆起,再次提醒自己真的不能對她抱太大的期待。
  
  「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如果他過來了,我幫你擋住他,你快點跑!」岳萌突然抓住他的手,嬌小的身軀擋在他前頭,朝那人擺出自以為生平最兇狠的表情。
  
  「你不怕嗎?」他突然問。
  
  無語望著她握緊他的柔荑,他心中起了絲異樣的感覺,平時討厭和別人太過親近的他,竟不排斥她的碰觸。
  
  「不怕!」其實她怕死了,但或許是天生正義感充沛,沒辦法看到落難少爺就這麼被帶走。
  
  在她說話的同時,龍少麒甚至還能感受到掌下細嫩的小手正在微微顫抖。自從他懂事開始,就是一路打架到大,幫裡每個人也好像當他天下無敵,什麼事都能搞定,然而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丫頭,竟妄想用這麼嬌弱的身子,替他這個來路不明的「富家大少」擋住「壞人」,她的勇氣是從哪兒來的呢?
  
  壓抑住心頭不明的騷動,他刻意地朝電話亭那兒瞄了一眼,只見那名手下臉色一變,轉過身掛斷電話,匆匆步離現場。
  
  「你看,他被我嚇跑了!」嬌小人兒吐出口大氣,得意地昂起頭看他,還拍拍他的胸口,「別怕,有我在,我保證你在梧桐鄉都會很安全的。」
  
  這丫頭似乎很喜歡動手動腳,而他也下意識地三番兩次讓她得逞,要換成別人,早被他一拳轟上牆壁。
  
  「那就麻煩你了。」反手握住她,既然他還挺享受這種感覺,那也不必費心去思索個中心態了。
  
  反應遲鈍的岳萌這才感受到手中傳來的溫度,芙頰忍不住泛起微紅。這是男人的手啊!
  
  「那個……」她指指兩人交握的手,「好像可以放開了……」
  
  「你不是要保護我嗎?」剛才可是她豪氣干雲地主動拉住他。
  
  「可是……」可是她莫名其妙的害羞起來了嘛!
  
  沒再多說什麼,龍少麒微微勾起了唇角,牽著她繼續往前走,而臉紅的人兒沒有掙開他的手,跟著他的步伐。
  
  這種心頭撲撲跳的感覺是什麼呢?是虛榮吧?被一個帥哥牽著小手,可是小說裡才會有的情節呢……
  
  創造力非凡的小腦袋又在天馬行空,身旁的男人卻莫名停下腳步,眼中的精光射向街角一抹一閃即逝的影子。
  
  「怎麼了?」感受到不對勁,她抬頭問著。
  
  「沒什麼。」利眸一瞬也不瞬地鎖定街角,忽然看到一道刺目的反光,他反應極快地摟住她的纖腰,往電線桿後一閃。
  
  「是壞人又出現了嗎?」岳萌緊張地想探頭出去看,卻被他一把壓回懷中。
  
  「別動!」會拿槍的不是自己人,看來不是只有他在打岳萌的主意……
  
  龍少麒摟著她靜候了一陣子,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往地上一扔。銅幣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之後仍是風平浪靜,他知道那名狙擊手剛才錯失了開槍的機會,已經離開。
  
  「喂!」她踮起腳,小聲貼在他耳畔,「壞人走了嗎?」
  
  「走了。」
  
  「那你為什麼還抱著我?」
  
  「因為我喜歡。」
  
  直到回到民宿,茫茫然地收拾好東西,岳萌臉上的熱度仍沒有退去。
  
  那個龍家失勢大少爺居然對一個豆蔻年華的青春少女說出那麼煽情的話,簡直太刺激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真會沉醉在他的男人味裡,讓他在街上抱了好一陣子。
  
  那個擁抱和他宣告般的話,有什麼特殊的含意嗎?
  
  或許,那根本沒什麼,是她想太多了。
  
  可是,對方是那麼俊挺的男人,氣質又那麼獨特,一起相處了好幾天,她實在很難不把許許多多瑰色幻想加諸在他身上。
  
  可惜他可能只會住一陣子,然後就要離開了,民宿的客人就是這麼短暫的來來去去,他們的緣分,也是這般短暫。
  
  想著想著,那雙從沒皺起過的細眉就這麼合攏在一起,突上心頭的糾結感令她喪氣地坐了下來。
  
  哎呀!想這麼多做什麼呢?能相遇就是有緣,至少她生命裡出現過這麼一個撩動她芳心的男人,總比一輩子沒見過面好。
  
  自我打氣的笑容再次躍上蘋果般的小臉,樂觀的天性令她一下子做好了心理建設,想到晚餐時還能和他見到面,什麼顧慮都先拋到一邊吧!
  
  鈴--
  
  悅耳的風鈴聲驚擾了她的思緒,有客上門了。她快快地步到門邊,精神十足地喊了一聲,「歡迎光……臨?」
  
  入門的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身高需要她仰頭九十度才能窺見全貌,兩人杵在她前頭面無表情,活像要上門討債似的。
  
  「發什麼呆?」這傻丫頭就是老幫主的孫女?龍右京冷哼一聲。
  
  被這麼惡聲惡氣地一喝,岳萌也不高興起來。同樣是儀錶堂堂、相貌出眾的男人,但比起龍少麒,這兩個人氣勢上就是差了那麼一點,更別說風度更是差到天邊去!
  
  反正她現在就是偏心啦!整顆心全歪向龍少麒那邊去。
  
  雖是這麼想,但她還是盡了老闆的義務招呼著,「兩位先生要住宿嗎?請到這裡來登記一下。」
  
  在龍左京忙著簽名的時候,臭臉的龍右京又開口了,「先叫個小弟把我們的行李拿上去。」
  
  「對不起,我們這裡沒有小弟。」哼!只有她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啦!
  
  「那隨便找個人把行李搬上去。」
  
  「我們這裡沒有『隨便』的人耶!」她皮笑肉不笑地答。
  
  「什麼人都沒有,那你開什麼民宿?」龍右京示威似的往桌面一拍,桌上的東西因他的力道跳了一下。
  
  總之他怎麼看這個黃毛丫頭怎麼不順眼,這傻裡傻氣的鄉下女孩竟要取代他心目中天神般的龍少麒?
  
  岳萌被他嚇了一跳,但澄透的目光中卻沒有畏懼。「我不是人嗎?這裡只有我一個員工,你就算吼破了喉嚨,也要等這位龍左京先生登記完我才有空幫你搬!」
  
  龍右京正想抓著這點大大刁難,樓梯間卻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我幫你搬如何?」
  
  櫃檯三人望了過去,龍少麒姿態瀟灑地倚在樓梯間,一見到他,岳萌晶瑩的圓眸更加燦亮,而龍右京一下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什麼火氣全都縮了起來。
  
  「不用了……我自己搬。」瞄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老大,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岳萌見了這情形,心跳又開始不規律起來。好帥!只是一個眼光就讓這個惡霸乖乖收斂,不愧是她欣賞的男人。
  
  此時,慢吞吞寫完資料的龍左京先幸災樂禍地偷瞄自己的同胞哥哥,才擺出友善的態度,試圖與岳萌交好。「不好意思,我這兄弟莽撞了點,如果冒犯了你,請多包涵。」
  
  他說龍右京莽撞可不是空穴來風,他早知道這丫頭以後的身分不簡單,才不會蠢到現在就和她槓上,只有他這個笨哥哥不明白。
  
  不過對於岳萌當幫主這回事,他也是頗不服氣,可既然不能做得太明顯,就讓笨哥哥殺殺她的威風也好,反正在幫主面前耍狠的可不是他。
  
  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岳萌順手把兩間房的鑰匙遞上,兩人卻仍像門神一樣呆站著,因為老大沒下令,他們可不敢造次。
  
  見狀,龍少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他叫龍左京派人來支援,是發現這裡有危險,沒想到他找了個性冷硬的龍右京,一來就想給岳萌一個下馬威。
  
  微歎口氣,他從容地走下樓梯,讓三人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其中一個是因為仰慕,另外兩個,是因為心虛。
  
  「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需要我奉茶嗎?」龍少麒沒有挑明和他們的關係。
  
  「不,我們馬上上去。」龍右京二話不說,自動自發地提了行李一馬當先地沖上樓。
  
  龍左京當然也不落人後,不過相准了龍少麒的心態,知道他護著岳萌,於是離去前還不忘十分客氣地朝她點頭致意。
  
  「不好意思,岳小姐,我們先上去了。」哈!老大!你看到了吧!老子對未來的幫主小姐是多麼恭敬啊!
  
  在他自鳴得意地轉身上樓時,經過他身邊的龍少麒只淡淡送給他一句話--
  
  「看熱鬧,嗯?」
  
  原本揚著得意笑容的臉瞬間轉成苦笑,他就知道,老大沒這麼好騙啊!
  
  「龍大哥!」岳萌叫住舉步離開的龍少麒。
  
  頎長的身影回過頭,投以疑惑的眼光。
  
  「我只是想問你……呃……」小手扭扭轉轉,芙頰浮起嬌羞的顏色,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轉了彎。「那個……啊!剛剛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嗯。」他不否認,反正她遲早也會知道。
  
  「他們是你請來的幫手嗎?」
  
  「可以這麼說。」
  
  「……」她還是不敢把真正想問的話問出口,「你要出門嗎?」
  
  「我要上樓。」沒看到他一腳都踏上樓梯了嗎?
  
  「你……晚餐想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
  
  「那個……今天天氣不錯……」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他索性轉過身來,雙手交叉在胸前,犀利地盯著她。
  
  被這麼單刀直入地一問,岳萌更扭捏了,「就是……早上你在躲壞人,抱著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啊?」她傻傻地回視他。
  
  長腿邁至她面前,大手罩上她的頭頂揉了揉,「岳萌,你很可愛。」
  
  清湯掛麵變成了小鳥巢,鳥巢下卻是一張爆紅的臉,他的話像魔咒般釘住了她,讓她除了羞澀以外,沒辦法有別的反應。
  
  「而且,」他頓了一頓,「不是每個人都能碰我的。」
  
  「龍大哥,我覺得……我……」她深吸了口氣,不經大腦的話就這麼衝口而出,「我也喜歡你抱我!」
  
  此話一出,不只她呆住,他也呆住,四目就在奇異的氣氛下對望著,誰也不知道該在此時說些什麼。
  
  尤其是岳萌,只差沒窩到牆角捶心肝。她在說些什麼啊!嗚嗚……他一定把她當成大花癡了啦!
  
  「我……我的意思是……」她連忙解釋自己的一時口快,「我是說我不介意,不是喜歡……但也不是不喜歡啦,其實我很喜歡……哎唷!我在說什麼……」
  
  瞧那張小臉都快哭出來了,龍少麒忍不住被逗笑了。
  
  但笑意才到達眼角,馬上又收了起來。
  
  「出來!」他的口氣冷冰冰的。
  
  「我出來很久了啊……」身旁的小人兒撫著臉,偷覷著他稜角分明的俊帥五官。
  
  「你站了多久?」他又說。
  
  「我沒有站很久,大概只比你多站了十分鐘。」
  
  「我不是說你。」龍少麒好氣又好笑地瞥岳萌一眼。「我是說樓梯上的那個人。」
  
  對方聞言走了下來,臉上掛著膽戰心驚的笑,「幫……呃,龍先生。」
  
  「龍左京先生?」她訝異地看向他。
  
  聽到她的叫喚,這下換龍左京意外了。「你認得出我和右京?」
  
  她尷尬地點點頭。
  
  「你怎麼辦到的?」如果他們雙胞胎不說話,幫裡甚至有人還分不出來呢!
  
  「直覺……」岳萌先是愣愣地回答,接著忽然想到龍少麒方才的話,不知道他偷聽了多久,不禁低呼一聲,「啊!我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只聽到一點點啦,岳小姐,你拉拉雜雜說了一堆,那究竟是喜不喜歡我們幫……龍先生啊?」靠直覺就能搞清楚他們雙胞胎,龍左京開始欣賞她了。
  
  「我哪有喜歡……我是說,我也沒有不喜歡……哎呀!我去煮飯!」她羞得一跺腳,隨即溜得不見人影。
  
  擋箭牌跑了,龍左京硬著頭皮面對自家老大,「幫主。」
  
  「你跟我上來。」龍少麒丟下一句話,便率先上樓。
  
  「幫主!我不是故意偷聽的!」裝可憐的下屬,賊手又想拉住自家老大,卻被他迅捷地閃了過去。
  
  被冷冷的目光回頭一瞪,龍左京當下更可憐了。
  
  「剛才我只是好心幫你問問,你不會那麼殘忍要懲罰我吧?我看那丫頭一句話含含糊糊,我想她是真的喜歡上你了。果然我們龍幫首席大帥哥的魅力非同凡響,相識沒幾天就可以迷倒人家小女孩……」
  
  「我叫你上來是要問正事。」龍少麒沒好氣地瞟他一眼,拍什麼馬屁?
  
  「噢!我還以為你要罵我太多嘴。我只是好奇嘛,那丫頭居然摸得到你……」
  
  瞄著寬闊的背影,龍左京打從心裡不平。從跟著老大到現在,他的偷襲沒一次成功過,但那丫頭似乎不只能碰到老大,還抱了個滿懷呢!
  
  不過看在她能分得出他和右京的份上,他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事實好了。
  
  聽著背後傳來的咕噥,龍少麒揉揉眉心,原來溫暖民宿是個會讓人變笨的地方,由老闆至客人,無一例外。
  
  到了龍少麒的房內,龍左京劈頭便道出目前最大的難題。
  
  「幫主,你告訴岳萌她的身分了嗎?」
  
  「還沒。」老幫主生前只說在她小時候見過幾次面,估計她應該不知道自己爺爺岳天是個呼風喚雨的黑道霸主,所以可能會很難接受自己將接下的大任。
  
  「你想那丫頭會乖乖和我們回去龍幫嗎?我看她對梧桐鄉的感情挺深的,何況一般人都不太能接受黑道。」
  
  「我會想辦法。」
  
  「嘿,我知道你的辦法。」龍左京戲謔地拋去一個曖昧眼光,「你用了美男計,對吧?」
  
  龍少麒眉毛一挑,等著他的下文。
  
  「讓那單純的丫頭迷上你,就可以簡簡單單拐走她了。幫主,我看你只不過稍微暗示了一下,她不就上勾了?」他還記得岳萌羞答答的樣子呢,「可是你這樣有點欺騙感情的嫌疑喔!」
  
  持續沉默著,龍少麒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而且幫主你的犧牲真大,居然豆腐都讓那丫頭給吃了。」龍左京摸摸下巴奸笑,「為什麼別人不能碰你,岳萌卻可以呢?難道你……」
  
  「這件事我自有主張,你不用再多問。」
  
  龍少麒不想再聽廢話。因為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無解。「昨天狙擊我們的是誰,查出來了嗎?」
  
  「是虎幫的手下。」提到正事,龍左京也嚴肅起來。
  
  「我才來梧桐鄉一個星期左右,他們居然可以這麼清楚我的動向,在我和岳萌常出入的地方等候,我想虎幫還沒有這個能耐。」
  
  「你是說……」龍左京對老大的猜測感到訝異。
  
  「繼續查。」薄唇裡吐出無情又殘酷的事實,「往龍幫高層查。」
  
  龍左京既無奈又心痛,但他確知龍少麒說的沒錯,若非出了內奸,虎幫哪有那麼精細的消息來源呢?
  
  「還有。」龍少麒銳利的眸光鎖定了他,現在是算帳的時刻了。「我不是叫你代理幫主,你怎麼也跑來了?」
  
  這時候當然不能說自己是來湊熱鬧的,於是擺出正經八百的面孔。「事關幫主安危,我怎麼能袖手旁觀?所以我把幫務暫交給幾個長老,帶了身手最矯健的右京來保護老大……還有小姐啊!」
  
  「龍左京,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龍少麒泛出一個冷笑,「至少你還說了右京身手矯健,那你來做什麼?」
  
  「我也沒這麼差吧?」還真是瞧不起人啊!
  
  他和右京兩兄弟一個允文一個允武,右京可說比手上有槍就打不死的龍五還厲害,而他雖主要是用腦子的,可若是遇上幾個小嘍囉,身手仍是綽綽有餘。
  
  龍少麒冷眼覷著他,「拋下幫務私自跑來也罷,還偷聽我和岳萌說話,你真是越來越威風了,要不要幫主給你做?」
  
  「天啊!我一片赤膽忠心竟遭受如此曲解。幫主你罰我吧!」他忍辱負重般地別過頭。
  
  沒好氣地瞪了眼演得很認真的屬下,龍少麒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心軟了。「既然如此,北區分公司的籌備就交給你了。」
  
  北區分公司……縱使知道這是多麼勞心勞力的工程,龍左京也只能苦哈哈地接受,況且他早知道老大會把這件事交給他,現在只是順水推舟而已,到頭來龍少麒也沒有真正的責罰他。
  
  於是他又皮了起來。「嘿嘿,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右京呢?」龍少麒懶得理他,轉移了話題。
  
  「守在那丫頭身邊呢,要我去叫他來嗎?」
  
  「不必了。」從沙發上起身,他準備走出房間。
  
  「幫主,你要去哪裡?有什麼事交代我去就好了。」他試圖將功贖罪。
  
  只見龍少麒慢吞吞地回頭,拋給他一個令人傻眼的答案。
  
  「不必,我要去替我的包心菜澆水。」
  
  廚房裡的湯滾著,蒸籠裡呼嚕嚕地冒出白煙,剛出爐的烤鴨切成薄片排得整整齊齊,深褐色的脆皮泛著誘人的油光和香氣。
  
  砧板前一抹儷影正俐落地洗洗切切,好不忙碌。
  
  站在她身後的是另一個高壯的身影,不過他不是男主角,至少龍右京自己不這麼覺得。
  
  因為那抹儷影忙歸忙,卻仍有空問他一堆關於另一個男人的事。
  
  「右大哥,你和左大哥這麼像,龍大哥會不會把你們搞錯?」為了混熟一點,岳萌主動改了稱呼,而且還特地和龍少麒做了分別。
  
  「你都不會搞錯了,他更不會。」龍右京早聽弟弟說她神奇的辨人直覺。今天被龍少麒派來守著她,他刻意不表明身分,但她還是輕而易舉地把他的名字叫出來。
  
  果然挺有趣的,這丫頭。
  
  「你們家大老爺是做什麼的啊?是不是很蠻橫專制,把龍大哥壓得死死的,他才會逃家?」香菇,切切切……
  
  龍右京莫名其妙地瞄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平常的個性就是這麼冷嗎?還是和家人鬧翻之後才變成這樣?」茄子,切切切……
  
  無奈的眼光持續,「他一直是這樣。」
  
  「你們少爺長那麼帥,有沒有很多女朋友?還是他有未婚妻什麼的?」青蔥,切的速度突然減慢了……
  
  「沒有。」龍右京捺著性子,要不是奉命保護她,他早把這只聒噪的小麻雀丟到外面去。
  
  「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切菜的手停了下來,顯得有些緊張。
  
  嚴肅的龍右京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情,難得的壞心眼冒了出來。「成熟美豔型的。」
  
  「那……」小臉蛋鼓起勇氣抬起,「你認為我算不算成熟美豔型的?」
  
  靠在牆壁上的龍右京差點沒滑倒,這小妮子沒搞錯吧?
  
  還來不及回話,後頭走進廚房裡的人插了一句,「小丫頭,你這型的算美豔,那??h#lloKitty??都可以稱作性感了。」
  
  聽到這渾話,可愛的臉蛋立刻鼓成河豚,薄目含嗔地往後一瞪--
  
  嚇!剛才那不是龍左京的聲音嗎?怎麼龍大哥也來了?
  
  想到方才自己劈哩啦地問了一堆關於龍少麒的蠢問題,還追問他的異性交友情況,他該不會全聽到了吧?
  
  天啊!讓她瞬間消失吧!
  
  兇神惡煞的臉蛋當下轉為酡紅,低下頭,雙手又開始忙碌地切切切……
  
  「喂,你切的是抹布。」龍左京憋笑的提醒。
  
  嬌小的身子一僵,連忙把抹布丟到一旁,迅速地窩到流理台清洗菜刀,從頭到尾頭都沒抬起一下。
  
  龍少麒瞪了左右兩人一眼,走到她身後,大手關上水龍頭。「我不喜歡成熟美豔型的女人。」
  
  不可否認,聽到這句話,岳萌的心裡泛起小小的竊喜,但他的聲音離得這麼近,她更不敢回頭了,拿著菜刀呆站在原地。
  
  「我喜歡的類型是……」他深深望了眼低垂的小腦袋,「勇敢的女人。」
  
  「什麼意思?」她急急忙忙轉過身,想問得更清楚一點。
  
  「將來你會懂的。」他挑了挑眉,「不過不是拿著菜刀指著我的胸口就叫勇敢,你明白嗎?」
  
  疑惑的圓眸隨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上的兇器……
  
  「啊!對不起。」赧然地趕緊放下刀。
  
  「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我。」習慣性地,他揉揉她的頭,「我餓了。」
  
  「好,我馬上弄,就快煮好了。」聽到他餓了,什麼害羞都先丟一邊,她又回頭忙著切切煮煮,生怕多餓了他一秒。
  
  龍少麒眸中閃過一絲柔光,而後轉身出廚房,把兩兄弟留在裡頭。
  
  「你看到老大的眼光嗎?」龍左京不敢相信。
  
  「嗯。」龍右京瞄了下岳萌的背影,感到十分不妙。
  
  「老大還摸了她。」
  
  「嗯。」
  
  「我一定是太累眼花了,我覺得我需要休息一下,這丫頭就交給你了。」
  
  「該死的龍左京!你又要溜班了……」


第三章

  龍左京原本對岳萌的廚藝並不抱希望,但菜上桌後,他看得瞪直了眼,加上站在廚房半天早已虎視眈眈的右京,兩兄弟口水都快流到桌面上。

  魚香茄子、北平烤鴨、砂鍋魚頭、蛤蜊絲瓜……一道一道的美食在眼前像是閃耀著金光,直到白飯也端上桌,光芒幾乎刺眼得令他們睜不開眼。

  「老大,你這星期都吃這些?」龍左京又嫉又悔,早知道死求活求也要向他爭取來梧桐鄉的機會。

  龍右京是根本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目不轉睛的望著眼前的菜。

  由於龍少麒不動,沒人敢動,岳萌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開口,「你們不吃嗎?」

  兩兄弟期待地看向一派沉穩的老大,只等他口中吐出一句--「開動。」

  龍少麒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淡,誰也不知道他遲遲不肯動手兼動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也很幼稚--他正在運用他聰明的腦子精密地計算著,以現在桌面上五菜一湯的情況來看,四個人分享,怎樣才能使他的胃得到最大滿足……

  「龍大哥,你也不吃嗎?」岳萌圓溜溜的眸子納悶地眯了起來。他平時雖然冷冷淡淡的,但只要坐到餐桌上,就像餓鬼附身似的,今天怎麼反常了?

  「咦?老大,我現在才發現你的碗會不會大得誇張了點?」口水快流光的龍左京突然怪叫起來,比起龍少麒那個碗公,他手中正常尺寸的碗簡直像喂小貓的。

  岳萌正想解釋,龍右京也插進了一句話,「老大,你平時不是吃不多嗎?」

  吃不多?岳萌詫異得嫩唇微張,臉上盡是疑惑。

  龍左京跟著附和,「老大不僅吃不多,還很挑食呢!」

  挑食?岳萌的嘴張得更大了,那究竟是誰一星期就吃完了她快一個月的存糧?

  「龍大哥會挑食嗎?」她滿臉狐疑,「我還怕他吃不夠呢!」

  話落,小手又從旁邊搬出一個飯桶,砰地一聲放在桌上,證明她所言不假。

  這下換兩兄弟傻眼了,打量的眼光直落在自家老大身上。

  「別理他們。」龍少麒白了他們一眼,逕自拿起筷子,從賣相最好的北平烤鴨夾了下去--

  不到一分鐘,龍左京和龍右京馬上明白了岳萌的顧慮,大驚失色之餘,也匆匆忙忙加入搶食的行列,沒想到老大不只揍人狠,吃起飯來更是狠,難道他以前在幫裡愛吃不吃的樣子都是裝的?這個局也未免布得太久了吧?

  岳萌目瞪口呆地瞧著餐桌上宛如進行第三次世界大戰,幸好她經驗豐富,早把自己的餐點另外盛裝起來,否則這滿桌子好菜哪有她的份啊!

  忽地餐桌上的燈光閃爍了一下,接著啪的一聲熄滅。三個大男人機警地停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黑暗裡保持高度警戒。

  「是跳電了吧?別緊張,我們這兒老房子線路接得不好,跳電是常有的事……」岳萌想當然耳地解釋著,霍地一隻大掌捂住了她的口。

  「噤聲!」龍少麒壓低了聲音。

  寂靜裡,若有似無地傳來卡的一聲輕響,龍少麒想都沒想,一把摟住她的腰,翻身便躲到矮櫃後,而龍左京及龍右京也掩蔽於柱子及牆壁後,從腰間掏出槍,瞄準窗外。

  砰砰砰砰砰……連續好幾聲槍響,餐廳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龍少麒順手抄起矮櫃下的叉子往窗外一射,接著是龍左京和右京的兩聲槍響,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不一會兒,燈光再度亮起,迎接他們的是滿室的彈孔。龍少麒知道這代表著隱在暗處的龍幫兄弟處理好了暗殺者,於是抱著岳萌從櫃子後走出來,兩兄弟也臉色凝重地回到餐桌上。

  從頭到尾,岳萌都十分沉默地待在龍少麒懷裡,這令三個大男人有些意外。就他們對女人的瞭解,遇到這種事不是先尖叫就是先昏倒,像她那麼冷靜的很少見。

  「岳萌,你不怕?」龍少麒問著懷裡的人兒。

  一向笑臉迎人的她,反常的正色抬起頭面對他。「龍大哥,你知道什麼叫措手不及嗎?」

  他挑高了眉。

  「我不是不怕,是根本來不及怕,它就結束了。」到現在她還是莫名其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龍少麒沉吟著要怎麼和她解釋,耳畔突然傳來龍左京的哀叫--

  「那幾個該死的混球!我的北平烤鴨啊--」

  聽到這句話,龍少麒的眉間攏了起來。

  「可惡!連砂鍋魚頭都被打破了!」龍右京也發難。

  龍少麒的俊臉更加凜冽了。他冷冷地撇下一句話,「打電話給外頭的人,叫他們給我狠狠地打!」

  話落,他抱著一臉疑問的岳萌轉身離去。

  ***

  客廳裡四人各據一方,相視不語,唯一發出吵鬧聲響的,是正在演著連續劇的電視機。

  剛才的一陣槍擊,沒有驚動任何鄰居,唯一想到要報警的岳萌,最後仍是沒有付諸行動。

  因為她發現眼前三個男人遇到槍戰,竟冷靜得可怕。

  如果那是龍少麒那財大勢大的父親給他的警告的話,也未免太誇張了,萬一不小心自己的兒子掛掉了怎麼辦?

  還是……這其中有什麼她沒弄懂的地方?

  龍少麒一言不發地盯著表情瞬息萬變的她,知道她腦袋瓜裡大概又開始天馬行空編織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或許也該是時候讓他這個逃亡的富家少爺戲碼落幕了,雖然比他原本估計的時間還快了些。

  「岳萌。」電視上正播放著黑道情仇連續劇,他正好藉此發揮。「你常看這種連續劇嗎?」

  「啊?」什麼時候話題跳到電視了?「還好,偶爾會看。」

  「那麼,」探索的黑眸仔細地觀察她的反應,「你對黑道有什麼看法?你會害怕那樣複雜的環境嗎?」

  雙胞胎兄弟聽到他這句話下意識地坐正,知道老大要把事實挑明瞭。

  「看法?害怕?」岳萌對他這問題一頭霧水,不過回答倒是出人意表。「不會啊,我又沒有惹上黑道的人,怎麼會害怕呢?」

  「如果,你和黑道勢必要扯上關係呢?」他越來越逼近重點。

  「嗯……」一向笑咪咪的蘋果臉突然拉了下來,眾人也隨著她的表情沉下心。

  看來對於黑道她仍是有些排斥,如果讓她知道了自己的爺爺是個黑道老大,甚至他們是要來帶她回去龍幫的,可以想見她的反彈會有多大。

  相處了這些天,他們都很明白她的單純可愛,預見她會心情低落,他們也很不好受,只希望她能堅強些。

  「其實……」岳萌像是鼓起勇氣般看他們一眼,說話不知為何彆扭起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聽了不要太驚訝喔……」

  來了。龍少麒沉住氣。「說。」

  「那個,其實我還有一個爺爺,小時候見過幾次,印象中他對我很好的……」她深吸了口氣,「他是黑道裡赫赫有名的龍幫的老大喔!」

  此言一出,不僅龍少麒一臉錯愕,龍氏兄弟還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

  原來她都知道嘛!那他們究竟是在擔心個什麼勁?

  然而岳萌卻誤解了他們的表情,暗自後悔早知道就不說了,反正她對爺爺也沒什麼印象。

  「因為我爺爺一直不接受我母親,嫌她太柔弱不能擔起龍幫女主人的大任,所以我爸爸一氣之下和他鬧翻,寧可和我母親到梧桐鄉開民宿,也不願意接下龍幫幫主的位置。這麼說起來,我早就和黑道扯上關係了,反倒是你們,會因此怕我嗎?」

  龍少麒突然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淡漠的表情有了絲裂痕,龍左京直翻白眼,而龍右京則直直瞪著岳萌,好像她頭上長出兩隻角一樣。

  「我們不會因此怕你。」龍少麒若有所思地道。

  「那就好。」她拍拍胸脯。「像你這種富家少爺,身邊還跟著兩個保鏢,我以為你一定會很排斥這種事呢!」

  「我不是什麼富家少爺。」他終於有機會解釋了。「你不覺得剛才那陣槍擊,發生在平凡百姓身上很不尋常嗎?」

  明明雙胞胎兄弟主要是來保護她的,被她那麼搶白,他當下成了一枚弱雞,龍少麒還真是頭一次體會到有苦說不出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你那有錢有勢的父親特別心狠手辣。」她低聲咕噥。

  那麼小的聲音,他卻聽了個全。「我沒有父親,也不知道父親是誰。」

  迎視她呆若木雞的表情,他繼續說明,「我十幾年前加入了龍幫,受到老幫主岳天大力栽培,現在因為幫主過世,龍幫陷入混亂,我必須找回他唯一的親人,讓龍幫不至於瓦解,甚至落入不肖分子手裡。」

  岳萌聽得瞠目結舌,他說的是真的還假的?

  「過世的幫主,就是你的親爺爺。」他正視她,「現在你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了吧?」

  「你說我……我……」細白的指頭指著自己,她連話都說不好。「所以你是……來帶我……」

  「而剛才的槍擊應該是針對你和我來的,所以此地不宜久留。」他又說。

  受到重大驚嚇的岳萌終於回過神來,聽懂了他在說什麼,然而,她的反應也是很立即的--

  「我、不、要!」

  ***

  「你們這樣跟著我,好奇怪喔!」

  岳萌鼓起腮幫子,惡狠狠地瞪著身後的三個大男人。

  「沒辦法,我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龍左京聳了聳肩。

  離得最遠的龍少麒一直保持沉默,像是沒聽到她的抱怨,龍右京則是從昨天晚上談開後就凜著一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岳萌拿他們沒轍,只能跺了跺腳,繼續她今天購物的行程。

  昨天她花了一整晚,對於龍少麒揭露的事實仍無法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今天早上一起床,看到三枚門神堵著她,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頭,更讓她心煩。

  她是買菜耶!又不是媽祖出巡!後頭拉那麼長的隊伍,路邊那些婆婆媽媽都在笑她了啦!

  經過賣肉的小鋪子,她停步,試圖忽視背後三個背後靈的存在,努力思考著今天晚上的菜單,然而肉鋪的老闆顯然不能體會她的心情,用他的大嗓門曖昧地叫道--

  「小萌,我老李今天才知道你這麼多人追啊?後面三個大帥哥,你喜歡哪一個啊?」

  「老闆,」她跺了跺腳,眼睛卻往面無表情的龍少麒那兒偷瞄了下。「你不要亂說啦!」

  「好好好,我不說。」老闆仍是笑嘻嘻地,用著自以為別人聽不到的音量嘟嚷,「看你那樣子也知道是哪一個,怎麼會喜歡那種一點笑容都沒有的男人呢……」

  「老闆!」岳萌欲蓋彌彰地又偷瞄了那個一點笑容都沒有的男人一眼,發現他沒有任何反應,才用更大的音量沒好氣的說:「我要兩斤豬絞肉啦!」

  「兩斤嗎?」老闆拿出一大塊五花肉,正要絞碎,站在岳萌身後的龍左京突然說--

  「我今天比較想吃沙茶牛肉。」

  還敢點菜?

  岳萌回頭白了他一眼,想不到龍右京跟著說:「我喜歡糖醋排骨。」

  雙胞胎居然還意見不合?她板著臉轉身,正想開罵,這回卻是龍少麒淡淡地開口了。

  「紅燒獅子頭不錯。」

  岳萌原本高張的氣焰全被他這麼一句話熄滅殆盡,訕訕然瞪了三人一眼,她重新回頭對著笑得極曖昧的老闆改分量。

  「豬絞肉……五斤好了。」

  老闆笑得幾乎闔不攏嘴,但還是努力憋著聲,他早知道這丫頭藏不住心事。不過相對於他大大的笑臉,徹底被忽視的雙胞胎可是頗為不滿。

  「喂,丫頭,你會不會太偏心了?」龍左京抱怨。

  聽到這句話的老闆終於破功,哈哈大笑出來,讓岳萌窘到都快鑽進地板。好不容易拿到豬絞肉,她悶著聲抓了東西就走。

  瞧她像座冒煙的小火車頭氣衝衝地往前走,龍左京又忍不住說道:「你這樣橫衝直撞的,只是增加自己的危險。」

  已經在氣頭上了還來這麼一句,小火車頭差點出軌。岳萌原本甜美的五官皺成一團,朝他大叫,「還不是你們愛跟在我後面,目標這麼大,不危險也難!」

  她說的倒是有道理,龍左京和另外兩個男人交換了目光,「那我們留一個陪你就好了,你選哪一個?」

  想都沒想,她馬上跑到龍少麒身旁。「當然是龍大哥!」

  龍少麒默默望了眼她勾住他的手臂,仍是一言不發。

  龍左京見狀忍不住酸道:「為什麼『當然』是龍大哥?」

  「因為、因為……」剛剛還很大聲的嗓門突然降了下來,她微紅了臉。「反正龍大哥不一樣,你們都回去啦!」

  「唉,有人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把其他人都當成西瓜,右京,我還不知道我們兩兄弟這麼礙眼啊……」龍左京打趣地看著她羞得幾乎要埋到龍少麒懷裡,而他那八風吹不動,平時最恨別人觸碰的老大,竟也由著她去。

  這招美男計,看來使得越來越過火嘍……

  龍少麒拍了拍她的背,淡淡的送給龍左京一個冷眼,後者打了個冷顫,知道不能再玩下去了,揪著龍右京就想離開。

  「等一下。」龍少麒叫住他。

  聽到老大冷冷的聲音,兄弟倆背脊一僵,苦哈哈地轉過來。

  「東西拿回去。」他瞄了眼岳萌手中挺有分量的絞肉。

  只是這種小事,兄弟倆一起松了口氣,接過東西要走,遠遠地卻又傳來叫聲。

  「等一下!」

  聽出了不是龍少麒的聲音,龍右京被人這麼叫個不停,火大地回頭吼道:「叫個屁啊……咳咳咳……」沒料到一回頭便和自家老大的酷臉對個正著,害他嚇得狠狠嗆到。

  「這次不是我。」龍少麒連表明自己的無辜都是一張冷臉。

  「老大,我就是知道不是你,才敢吼的啊……」龍右京真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那道天上掉下來的聲音終於跑近,還氣喘吁吁地,一見到四人站在路邊,伸手就想抓住岳萌,卻被龍少麒擋了下來。

  「沒關係,他是住在我們隔壁的林伯伯。」岳萌不解地看著神色驚惶的來人。「林伯伯,你找我這麼急有事嗎?」

  林伯伯好不容易喘過了氣,慌慌張張地指著民宿的方向,「丫頭,你的民宿失火了!」

  ***

  待四人趕回溫暖民宿,原本雅致的兩層樓小洋房焦黑一片。幾縷白煙在濕淋淋的廢墟中緩緩冒起。

  岳萌呆呆地看著父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毀於一旦,腦子全然的空白,身邊鄰居朋友的慰問,全進不了她耳裡。

  眼神空洞地抬頭望向自始至終牽著她小手的龍少麒,但焦距卻怎麼也對不准他,透過淚光看到的他是模糊的。

  龍少麒將失神的她看在眼中,心念微動,動作比頭腦快的大手一伸將她擁入懷裡。

  盈眶已久的淚終於落下,岳萌埋在他胸前無聲地流淚,纖弱的身子直顫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不甘。

  「哭吧。」以後回到龍幫,或許再也不能容許她這麼哭泣了。

  這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卻讓岳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悶悶的聲音從他懷抱裡傳出來,那種毫無修飾、深沉的悲哀,令在場聽到她哭聲的人皆為之鼻酸。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她哽咽地訴說著和這棟房子的感情,「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我唯一有印象和爸媽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都是在這間房子裡……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龍少麒靜靜地聽她說,他知道現在對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發洩。

  岳萌吸著鼻子,抽抽噎噎地續道:「因為媽媽很愛乾淨……我每天都會把樓梯和地板擦得亮晶晶的……還會摘新鮮的花插在桌上……想像媽媽還會為此回來……怎麼辦,媽媽的家被火燒了……我也沒有家了……」

  摟著她的強壯手臂只是更用了些力,給她無聲的支持。

  勘查完火場的消防人員和員警走了過來,本想告訴岳萌結果,但見她情緒如此激動,也不知該怎麼開口。

  「告訴我就好,我會轉告她。」龍少麒看出他們的為難。

  以為兩人是情侶的消防員松了口氣,指著只剩餘燼的某一處。

  「我們在現場找到打火機和殘餘的油料痕跡,火勢是從屋內往外延燒,研判失火原因應該是人為縱火,而且是歹徒先闖入民宅後,再由裡頭放火。」

  星目眯了起來。「我知道了,需要岳萌協助做筆錄嗎?」

  員警答道:「是的,等岳小姐情緒恢復了,請到派出所來做個筆錄,不會佔用太多的時間,我們也會再做更詳細的說明。」

  簡單地解釋完畢,一群人魚貫離開,岳萌的哭聲逐漸停止,只是眷戀龍少麒懷抱的溫暖與安全感,仍緊緊地抱著他。

  「我的房子……是那些人放的火嗎?」帶著哭腔小小聲地問。

  「嗯。」在消防隊員說明前,他早猜到這點。

  「為什麼?」或許是現在腦子一片混亂,她怎麼也想不透。

  「可能是他們闖入房子裡,本想狙擊我們,可是發現我們全都不在,就憤而一把火把房子燒了。」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懷裡的人兒呐呐地道:「對不起,害你和左大哥、右大哥的東西都被燒了。」

  「沒關係,那不過是身外之物。」他原本就輕裝簡從的來,根本不在乎那些。「你為什麼不會想,說不定這把火是我叫人放的,這樣你就沒有選擇,非得和我回龍幫不可?」

  小腦袋搖了搖,「我知道不會是你,我相信你。」

  她的信任微微撩動了他冷靜的心湖,「不要太相信我,你會吃虧的。」

  「我會吃什麼虧?」和他抬槓,她一下子忘了難過。

  「你被我軟玉溫香抱了這麼久,什麼豆腐都被我吃了,還不吃虧嗎?」難得語出輕佻,他這種揶揄的語氣,令兩旁聽得咋舌的雙胞胎眼睛都快凸出來。

  岳萌淡淡地笑了,即使她的鼻頭仍然酸澀,心情依舊沉重。她不敢相信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

  她知道他剛才的話,是在轉移她的傷心,外表冷漠的他,其實是很溫柔的。

  「準備好和我回龍幫了嗎?」他問。

  她不置可否,心裡仍有些猶豫。

  他揉揉她的頭,「你該不會想住在這片廢墟裡吧?你回到龍幫,馬上就是大小姐的身分,每個人都要敬你三分。剛才買菜時龍左京不是讓你出了大糗嗎?你只要回龍幫,就可以報仇了。」

  這根本不像龍少麒會說的話,岳萌忍不住輕笑出聲,抹去眼角的淚痕。

  「好,龍大哥,我跟你回龍幫。」

  怎麼辦?她好像越來越喜歡他了……

第四章

  「這就是……龍幫嗎?」坐在車裡,岳萌打量著四周一望無際的草坪。

  「是。」自一進入龍幫的大門,龍少麒的表情就漸漸嚴肅了起來,完全見不到在梧桐鄉那時的放鬆。

  她皺起細眉張望了一下,好一陣子才納悶地問:「房子呢?」

  「等會兒就看到了。」

  「沒有人嗎?」

  「等會兒就看到了。」

  「這裡好大哦,如果沒有坐車的話,會不會走到大門口就要花一整天了?」

  「……」

  岳萌乾笑著掩飾心中的緊張,卻同時發現龍少麒的表情比她更凝重。一路上他的答話越來越簡短,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也越來越濃。她不知道是什麼影響了他,但很明白地,他似乎有意無意地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

  思索中,車子停了下來。

  「龍大哥,到了嗎?」她伸手想觸摸他,他卻視而不見地下了車。

  白嫩的小手懸在空中,她的表情帶著疑惑,更有些失落。

  愣愣地看著龍少麒繞到她這邊,直到他替她開了車門,笑容才重新回到她臉上。

  「謝謝你,龍大哥!」她如往常般想勾住他的手臂,但不見他有任何動作,眨眼間就閃過了她伸來的手。

  岳萌再一次呆在當場。

  是真的,他在躲避她的靠近吧?

  「走吧。」龍少麒沒有理會她的反應,逕自往前走。

  她見狀只能邁開腳步急忙追上去。

  龍幫的總部是好幾棟洋房分佈在半個山頭上,中間最大的建築是棟三層洋房,每層占地約百坪,平時開會及用餐的地方都在這裡,二樓以上全是重要幹部的房間,不過因為各人通常各有置產,所以房間往往是空的。

  經過幾番考量,龍少麒將岳萌的房間安排在他旁邊,畢竟狙擊他們的人還沒查出來,距離近些也較好照應。

  兩人走近門前時,樓房大門自動開了,大廳左右兩旁各站著一排身著中山裝的弟兄,個個臉色肅穆,齊聲叫道--

  「幫主好!小姐好!」

  響聲幾乎讓天花板為之震動,之後是一片靜默。一大群神色不善的大漢杵在兩旁,加上大廳裡氣氛凝滯,稍微沒膽的人或許早嚇得尿褲子。

  龍少麒不動聲色,只微微挑起眉注視著弟兄們。從他代理幫主到現在,人人都知道他行事低調,這還是第一次有這個排場,而他也不會這麼天真的認為這是大家在表現對他的擁戴。

  眼角餘光瞥見身旁小人兒慘白了臉,他頓時明白這下馬威是沖著誰來的了。

  怯怯的小手又要搭上他,在碰到他衣角的前一刻,龍少麒語氣冰冷地低聲道:「你必須自己面對這一切。」

  於是,小手又默默地收了回去。岳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須臾,俏臉突然揚起,沖著大廳裡的弟兄們就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嗨!大家好!」她可愛地搖了搖手,「我是岳萌。」

  沒人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所有期待她眼淚汪汪的人,表情皆是十分怪異,就連龍少麒都是愣了一下,沉重的神色褪去不少。

  這丫頭,總是有辦法讓他想笑啊!

  忽然一陣掌聲在安靜的大廳中突兀地響起,一名頭髮灰白、身材瘦高、臉形微長、目光銳利的老者由人牆後走出來。

  他不懷好意地笑道:「看來老幫主的孫女,比我想像的要有膽識多了。」

  龍少麒沒有答話,只定定地看著她,顯然是要她自己發揮。

  岳萌看著對方不太有誠意的笑臉,直覺問道:「老伯伯,請問你是誰?」

  老伯伯這三個字像重錘般擊在老者胸口。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還沒有人敢擺明瞭說他老,他可還不到退休的年紀。

  「我是幫裡的總管,大家都叫我安總管。小丫頭,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叫我老伯伯的,你膽子很大嘛!」

  岳萌回以友善的一笑。「也沒有人在我面前叫我小丫頭啊!」

  這話和安總管的話如出一轍,仿佛同樣在反諷他膽子夠大,敢叫她小丫頭。

  他的笑容收起,死瞪著她笑意滿盈的臉蛋。「丫頭,你若不是太聰明,就是太笨。」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我聰明哦!」她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所以她確實是在諷刺他老嘍?安總管冷哼了一聲,「看來我是小看你了。」

  「老伯伯,你這人真是坦白,這麼乾脆地就承認自己的錯誤。你知道嗎?我們鄉裡有好多老頑固,都是死不認錯的呢!」她以自己的認知解讀他的話,還不知死活地微微笑著,完全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勾心鬥角的漩渦中。

  原本臉色就不太好的安總管,這下臉全黑了,他恨恨地瞪著她,不願承認自己竟說不過一個小丫頭。若非她身分特殊,加上龍少麒在場,他早把她給扔了出去!

  不待她再多說什麼,他朝龍少麒鞠了個躬,乾脆漠視她的存在。「歡迎幫主回來。您交代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明天我會正式介紹她給大家認識,你通傳下去。」觀賞了一出鬧劇,見到平時犀利精明的安總管被個小女孩搞得灰頭土臉,龍少麒極力讓自己臉色平靜,不過眼角仍閃過一絲笑意。

  「是,幫主。」安總管看都不看岳萌一眼,恭敬地退下了。

  「走吧,我帶你到房間。」龍少麒領著她就要上樓。

  然而她的腳步卻沒有移動,只是好奇地環視仍站得挺立的弟兄們。「他們還要在這裡站多久啊?」繃得那麼直,她都替他們覺得累了。

  龍少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朝四周微微提高了音量冷喝,「沒聽到小姐的話嗎?」

  「是,幫主!是,小姐!」又是驚天動地的齊聲應答,然後速度極快地閃得一個不剩。

  「哇啊……」岳萌瞧得目瞪口呆。

  等人都走光了,他唇角微揚,「我想,你在這裡會適應得不錯。」

  「真的嗎?」她眼睛一亮,下意識就想抓住他的手。

  可是他仍是避開了,不發一語地逕自上了樓。

  望著他的背影,岳萌感到胸口悶悶地,卻又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心情。從踏進龍幫開始,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在梧桐鄉時,他對她的溫柔及呵護仿佛作夢一樣,今天一個眨眼,就全都消失了。

  什麼時候,她才能再牽他的手呢?

  ***

  岳萌在龍幫的房間,幾乎是她以前房間的五倍大,令她驚訝的是,打開衣櫃,裡頭居然從內衣內褲到大衣毛襪一應俱全,還通通符合她的尺寸。

  原本她還擔心自己兩袖清風的,生活上一定很不方便,沒想到龍少麒全替她打點好了。

  他的確是個很溫柔的人……

  可是,為什麼這樣的溫柔到了龍幫後就變了樣?

  惱人的思緒不停纏繞著,加上離鄉背井的不安,岳萌往床鋪裡倒頭一躺,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起床已是隔天早上,而且她沒那麼好命睡到自然醒,是被一位中年婦人給喚醒的。

  「小姐?該起床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子卻還在睡覺,岳萌本能地坐起,呆呆地看著床邊的人。

  「起來了就快去梳洗,幫主交代我要幫你好好打扮一下。」

  聽到「幫主」兩字,她終於清醒了些。「為什麼要打扮?」

  「你不知道嗎?今晚幫主將為你召開大會,幹部級的人都會出席,要把你介紹給他們。」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把這消息完全消化,表情也完全垮下來。

  光是昨天那兩排兄弟驚天動地的「小姐好!」就把她嚇得對於走進龍幫為之卻步,再笨的人也戚覺得到自己並不受歡迎,今天晚上出席會議的還是幹部級人物,會不會她一進門就來個二十一響加農炮,直接把她轟得粉身碎骨?

  哀怨地望了婦人一眼,她拖著極不情願的腳步,在浴室裡梳洗了一陣,換了件衣服,才幽幽地走出來。

  「走吧!幫裡專屬的造型師在等著你呢!」婦人急匆匆地拉著她就想出門。

  「等一下。」被拉出房門時,她定下了腳步,指著隔壁門。「龍大哥呢?」

  「龍大哥?」婦人詫異地揚眉,忽地輕叫一聲,「你說幫主?他一早就出門辦事了,他先前離幫半個多月,工作量大概堆積如山。」

  離幫半個多月,都是為了她的事吧?岳萌忍不住想著,而把她帶回來,代表任務結束,所以他就不理她了嗎?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她略顯難過。

  「下午就回來了吧?晚上要開大會不是嗎?」婦人推測。

  岳萌垂眸思索片刻,再次睜開眼,堅定的光芒已取代失落的黯然。

  「我們走吧!」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

  隨著婦人離開龍幫,司機載著兩人到了某家造型美容坊,她聽到婦人吱吱喳喳地向店長交代了一些事後,又走回她面前。

  「小姐,你就留在這裡做造型,做好之後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婦人塞給她一支手機,「裡面有我和司機的電話,以後就給你使用。」

  岳萌點點頭,乖巧地收起手機,笑咪咪地和婦人揮手道別,而後也毫不抗拒地跟著店長走到造型室裡……

  只是她真會那麼聽話?天曉得。

  過了三個小時,無視於造型師為難的表情,岳萌笑著拎起裙擺走出造型美容坊,將婦人交給她的手機關機,逕自地叫了輛計程車,報上龍幫的地址。

  一切如她所願地進行,即使沒有人帶路,憑著她的臉,她也可以自由進出龍幫。在走進主樓大門的時候,她還順道問了開門的弟兄一句--

  「請問龍大哥……嗯,幫主回來了嗎?」

  「回來了……呃?」

  儘量忽略那人對她的裝扮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無聲沖到龍少麒房門前,然後將自己肩上的細肩帶往兩旁撥開些,再把低胸的前襟拉得更低,深呼吸幾口氣後,才舉起玉手敲了敲門。

  「誰?」裡頭傳來龍少麒的聲音。

  果然回來了!她露出一個頑皮的笑,正經八百地回道:「龍大哥,我做好造型回來了,想讓你看一下。」

  房間裡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半晌,才聽到腳步聲來到房門前,咿呀一聲打開門--

  四目相對,一個是無邪,另一個卻由冷漠轉為薄怒。

  「這是誰替你做的造型?」一眼瞧見她的裝扮,龍少麒一把將她揪進房間,房門砰地一聲用力關上。

  「不是你找的造型工作坊嗎?」她表情天真地抓起裙擺轉了一圈,然後嬌軀微彎,做了一個瑪麗蓮夢露的招牌動作。

  「好看嗎?龍大哥?我知道你對我的期望,希望我在龍幫自立自強,所以我請她們幫我設計一個性感又冷豔的造型,這樣看起來是不是獨立又驕傲,感覺很有說服力吧?」

  龍少麒深吸了口氣,淡然的表情有了絲裂痕。

  「你就這樣從造型坊自己回來?」在她離開造型坊時,他就接到隱身在暗處的保鏢通知,這小妮子故意忽略他的交代,自己搭車回龍幫了。既然早就安排好保護她的人,他雖惱,卻也不甚在意。

  可是看看她穿這是什麼衣服?一襲黑色長禮服,只用兩條細細的帶子撐著,玲瓏飽滿的酥胸露出一大半,仿佛她一動就會從衣服裡繃出來,更遑論那裙子的開衩,根本已開到大腿根部了!

  瞪著就要從香肩落下的肩帶,他終於忍不住伸手將她的衣服拉好,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她從頭到腳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臉就行了。

  「不然呢?先前送我去仿造型的那位阿姨給我的手機,我根本不知道怎麼使用啊!」無辜的話,再擺上無辜的表情,她根本騙死人不償命。

  「這種裝扮根本不適合你!快去換掉!」他皺起眉,口氣已不若以往平靜。

  「但是人家不知道怎麼回到造型坊耶。」她低下頭,好委屈的樣子,十指在胸前絞成好幾個結。「而且你都不理我,我只好自己選衣服,我以為我表現得很好,你看了會高興一點……」

  龍少麒帶著微慍的瞳眸闈了下來,在她委屈已極的陳述中,仿佛聽出了什麼。

  回到書桌打了通電話,他從衣架上拿起西裝外套,又恢復成那個面無表情的幫主。

  「我帶你回去換套適合的衣服!」

  走在他背後的小女人,偷偷地比了個勝利V手勢,嘴角高高彎起。

  她就是賭他不會丟下她不管,因此如果一開始就聽從造型師的意見,穿上適合她的衣服,他頂多看她一眼就不會再理她了。

  於是她橫了心從一堆衣服裡,選出一件她一輩子大概只敢穿一次的破尺度禮眼,強力要求造型師一定要接納她的意見。

  果然,龍大哥這不就和她說了好多的話,還要帶她回去做造型嗎?

  使著小心機的腦袋轉著,沒發覺前頭的男人突然停了步,她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從他背上撞下去,反射性地往後倒下。

  「啊--」她尖叫出聲,但才開個頭,纖腰就被他有力的臂膀摟住,帶入懷裡。

  岳萌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雙手如蚌殼般牢牢鎖住他的雄腰,螓首貼上他胸膛。

  好懷念哦!她又回到這個溫暖的懷抱了……

  「岳萌,」龍少麒的聲音像在隱忍什麼,又帶了點無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種事做一次就好,我不是每天都有空陪你玩這種欲擒故縱的遊戲。」

  他發現了!岳萌吐吐香舌,卻還是賴在他懷裡。

  拉開她的香軀,他轉身想繼續往外走,但這次岳萌卻沒讓他閃過,緊緊地勾住他的手臂,像在梧桐鄉時那般。

  皺起眉低頭瞪視她,卻迎上她無畏的清澄圓眸,僵持片刻,龍少麒微歎口氣,視而不見地讓她摟著手,兩人一起往外行去。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她的笑容益發燦爛了。

  ***

  「在龍幫裡,你就是大小姐,你的地位是比任何人都大的,甚至與我並駕其驅,所以無論其他人是什麼態度,你都可以不必理會。」

  這是在參加會議前,龍少麒交代她的話。

  岳萌似懂非懂地牢牢記住了,等到她真正坐上會議桌的大位,她才明白他的用意。

  會議上約十數個人,有老有少,每道看著她的目光,不是像要射穿她,就是像要拆了她,唯獨龍左京笑著和她打了招呼,而龍右京酷著臉頷首示意。

  唉,看來她在龍幫的未來前途多舛啊!

  「這四位,是幫裡的長老。」龍少麒先為她介紹四位較年長的長輩,「他們是和你爺爺同輩,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分別是趙長老、錢長老、孫長老和李長老。」

  「長老們好,我是岳萌。」相形於每位長老的漠視,她有禮地點了點頭,「用力」地看了每個人半晌後,突然拿出一本筆記本,認真地抄寫起來。

  龍少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多問什麼。

  「左京和右京是總部的兩員大將,直接聽命於我,分別負責策略和保安,你已經見過他們了。接下來是各地區總堂主,北區是周堂主,中區是吳堂主……」

  隨著他滔滔不絕的介紹,她同樣一一地見過禮後,小手飛快地在筆記本上移動,好不忙碌。

  終於她詭異的行為引起趙長老的好奇,他清了清喉嚨,肅著臉指著她手上的筆記本。

  「岳萌,你在做什麼?」

  突然被點名的人兒嚇了一跳,視線順著他的手看過來,馬上把筆記本覆在胸前,微赧地道:「沒什麼啦……」

  「是嗎?」瞧她緊張的,趙長老索性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岳萌左顧右盼了一下,發現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等著她交出筆記本,最後目光拉到龍少麒身上,面無表情的俊臉同樣無聲說著--要聽話!

  於是,她怯怯地將筆記本遞了過去。

  趙長老看著筆記本,表情一下變得陰晴不定,泛白的眉毛幾乎要倒豎起來。

  龍左京不甘寂寞,也湊上去一看--

  「趙長老,馬臉,三角眼,奸曹操;錢長老,大眼,蒜頭鼻,闊嘴,鐘魁;孫長老,胖子,白眉毛,圓鼻子,聖誕老公公;李長老,帥哥……」

  聞言,三位長老都黑了臉,唯獨李長老露出滿意的微笑。

  在場所有人聽到龍左京的廣播,才明白原來岳萌以這種方式記下每個人的外形特徵。各堂堂主都忍不住圍了過去,想知道自己在年輕小女生心中,究竟是什麼形象。

  「什麼?我長得像蔡頭?」

  「還不錯嘛,原來我算是『具中年魅力』的男人?」

  「粗暴?媽的!老子話都還沒說一句,就寫我粗暴?」

  到此會已不成會,眾人圍著一本筆記本討論起來,始作俑者悄悄地鑽出人群,躲到沉默不語的龍少麒背後。

  龍少麒無力地瞄著心虛的岳萌,想罵她卻又無從罵起。從他進入龍幫,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眾人把重要會議開得像同樂會一樣,著實令他啼笑皆非。

  「大家討論完了嗎?」冰冷的一句話砸下,身為會議主持人兼幫主的他,必要情況下還是得展現一下權威。

  聽出龍少麒的不悅,每個人迅速地回到座位上,只是喜怒哀樂,表情各異。

  趙長老不滿地將筆記本遞還岳萌,忍不住嗆道:「居然用這種方式記人?簡直不倫不類!」

  「這是我想到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啦!」她無辜地扁嘴,「你們只要記我一個人當然很容易,可是我要記你們全部耶!當然需要一些輔助工具嘛!」

  「年紀輕輕的,記憶力這麼差!」趙長老仍心懷芥蒂。

  「一次記住很多人本來就很難的,難道趙長老你可以記住每個人嗎?」她振振有詞的反問。

  「當然!」哼!在幫裡混了幾十年,重要人物他每個人都認識!

  「那,」圓眸轉了一轉,「今天大家都是從大門進來的吧?你知道守大門的弟兄叫什麼名字嗎?」

  「呃……」一時語窒,趙長老居然被問倒了。

  「有誰知道嗎?」她再問。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這麼小的角色誰會記得啊!

  「我就說嘛,記人是很難的……哎唷!」原本得意的小臉痛叫一聲,鼻頭都皺了起來。

  龍少麒在她腦袋瓜上輕敲一記,提醒她別忘了規矩。雖然那群自視甚高的長老無意被她惡整一頓,他心裡也頗為爽快,但表面上依舊不能表現出來。

  趙長老余怒未消,還想繼續拿這件事開刀,一直冷眼旁觀的龍右京突然開口了。

  「她能分得出我和左京,不用任何提示。」他淡然地瞄過眾人帶著訝異的表情,因為這件事很多人都還辦不到。

  「我也相信她有潛力。」龍左京附和。「或許她的觀察力敏銳得超乎我們想像。」

  左右兩個首席助手都開口了,無疑是宣告他們接受她的加入,趙長老雖然不悅,卻不想和這兩個幫主身邊的當紅炸子雞衝突,也只能隱忍下來。而其他地位不如長老的人更不用說,個個乖乖地閉嘴。

  「大家若沒有異議,我們繼續開會。」龍少麒心裡有數地看了兄弟倆一眼,眸底飄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今天開會還有另一個目的,根據老幫主的遺言,我們龍幫即將面臨一個大改變……」

  一番話,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只是對於岳萌敢當面挑釁長老這件事,以及雙胞胎的支持,與會人士皆留下深刻印象,對她的評價,也有些改觀了。


第五章

  龍少麒在會議上提出的計畫,震撅了整個龍幫。

  把龍幫旗下的產業合法化,此外正式成立投資公司及保全公司,聘用專業管理人負責經營,一方面管理龍幫的資產,另一方面也讓幫裡的弟兄有一份正當的職業。

  簡而言之,就是龍幫準備漂白。

  其實這是老幫主在生前就默默進行的事,龍幫的幾家酒店早有了執照,賭場全部外移或轉型為俱樂部,非法的經營則一律禁止。然而一個偌大的龍幫不可能沒有異心者,這樣的手段在當時早有人抗議,只是都硬生生的被壓下來。

  老幫主往生後,龍少麒決心把一切都擔了下來,讓所有事實浮出檯面。

  以目前龍少麒本身的威望及能力,至少能保證四成左右的幫眾忠心於他,而有了老幫主的孫女岳萌在,至少可以再拉攏兩成以前老幫主的效忠者。

  剩餘的四成,若是牆頭草,他會讓他們看到漂白成功後的好處,若是反對者,他也將一一肅清。

  這麼一把話說清,漂白計畫就誓在必行了。一旦產業合法,一切就得攤在陽光下,可以預見這將擋了多少人的財路。當初在梧桐鄉狙擊他和岳萌的人,便由此而來。

  可惜嫌疑犯太多,無法在短時間內厘清,龍少麒只有等,那傢伙被逼急了,自然會自動跳出來。

  這一切複雜的緣由,到了岳萌單純的腦袋裡,全都變成漿糊一團。會議已過了兩天,她唯一有印象的是會議尾聲時,自己睡到口水都快流到桌上,最後還是被龍少麒抱回房的。

  不過那個會議也令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搞清楚幫裡所有人,免得之後換趙老頭……不,是趙長老笑她,所以在兩天之內,她硬是背下每個人的面孔和工作,遇到不認識的,就纏到她認識。

  坐在無人的花園一隅,她不動聲色地看著偶爾走過的幫眾,一邊默背出他們的名字,暖烘烘的太陽曬得她昏昏欲睡,直到「幫主」兩個字落入耳中,她才像觸電般驚醒過來。

  「喂,你覺得剛才黑頭說的是不是真的?其實我贊成幫主的計畫,不過如果這個計畫是用來剷除異己,那未免太對不起以前跟著老幫主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了!」

  「誰知道!上面的想法我們怎麼會懂呢?還有人說幫主把小姐迎回來,也只是想鞏固自己的勢力,達成他的計畫。」

  「其實我知道有些弟兄暗地裡選邊站……你覺得我們呢?」

  「我還在想……」

  在旁聽到眉頭皺成一團的岳萌,忙不迭地跳出來,叉腰堵在他們前頭。

  「幹麼還要想?當然是支持幫主啦!你們現在還能在這裡閒聊,還不是因為有幫主撐著整個龍幫?居然還想選邊站!簡直是忘恩負義!」

  兩人看到她突然跑出來,臉都青了,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聽到別人批評龍少麒的不是,岳萌就是一肚子火。她指著左邊長髮的,然後又移到右邊較瘦的那位。

  「你,叫小陳,他是小賴對吧?我知道你們負責三到五點的巡邏,哼!我記住你們了!」

  「小姐……」兩人面面相覦,一臉苦瓜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雖說這小姐平時總是笑咪咪地晃來晃去,偶爾還會煮一些好吃的東西招待大家,沒人當真怕她,然而她畢竟是老幫主的孫女兒,只要向龍少麒稍稍告上一狀,大家吃不完兜著走。

  「算了!我給你們個贖罪的機會。」圓眸算計地轉了一圈。「你們告訴我,像你們這樣猶豫不決的兄弟還有誰?不是選幫主這邊站的還有誰?」

  這下臉更苦了。小陳和小賴對看一眼,難道真要出賣其他兄弟?

  「呃,小姐,不是我們不說,是我們也只知道一小部分而已……」

  她端出自以為最凶巴巴的臉。「那就全說出來!」

  看他們還是猶豫不決,岳萌甜美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奸笑,「你們以為我不知道?我只是給你們機會將功折罪而已。告訴你們關於幫主謠言的,是黑頭吧?而平時和黑頭要好的,除了你們兩個,還有守門的阿信、老王、大明……」她拉拉雜雜扯出一串人名。「還有誰沒點到名的呢?」

  小陳和小賴臉全黑了,原來大小姐竟然這麼精明?

  岳萌冷著臉在心裡偷笑。這陣子她的認人任務大成功,果真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現在,老老實實地全招了吧!」

  ***

  書房裡,龍少麒一手拿著老幫主送的毛筆,一面沉思著。

  這是他二十歲那年的成年禮,他以為老幫主會送他一把槍什麼的,結果居然是枝狼毫筆。他還記得老幫主當時的笑容帶著鼓勵,卻又有些緬懷,語重心長地和他對話。

  「這一個傳承。」

  「傳承?」年輕時的他,還聽不太懂嶽天的話。

  「你雖然適合拿槍,但更適合拿筆。書法尤重耐性,這是做大事的人必備的特質。」

  現在,他想他已明白老幫主的意思,打打殺殺畢竟不能成事,他更被看重的是他的才智,更希望他能培養耐性。直到老幫主開始暗地裡漂白龍幫,他才真正體會到自己被如此栽培的苦心。

  因為黑道,老幫主無法和親人團聚;因為黑道,所有弟兄像見不得光似的。所以老幫主在成功之前,不敢讓岳萌認祖歸宗,怕她排斥自己有個黑道老大的爺爺,然而漂白的願望還沒達到,自己就先駕鶴歸西了。

  可惜老幫主不知道岳萌其實並不怕他,甚至牢牢記得有個對自己很好的爺爺,若老幫主天上有知,應也會悔恨天倫夢短吧?

  思緒到了一個段落,龍少麒放下手中毛筆。岳萌那妮子進到龍幫後的表現,可說比他想像的還好,和幫裡眾兄弟混得比他還熟,然而同樣的,也比他想像的更不受控制。

  因為她總是有辦法一再地讓他意外。

  「砰!砰!砰!」

  轟然作響的敲門聲令龍少麒微歎,這丫頭一點耐性也沒有,他以為她現在應該又不知道玩到哪兒去了,想不到仍然有空來騷擾他。

  「龍大哥,快開門!我有機密要告訴你唷!」

  無奈地邁開腳步替她開了門,像她這麼大聲嚷嚷,大概全幫上下都知道她有機密要告訴他了。

  岳萌在門才開到一半時,就一溜煙地鑽了進來,而後探出螓首左瞧右看後,才把頭縮回,神秘兮兮地關上門,將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龍大哥,聽完這個消息,你一定要冷靜。」她小臉凝重,在他肩上拍了幾下。

  龍少麒定定地盯著她,不知道她又要搞出什麼花樣。

  「雖然爺爺過世後,你不得不接下龍幫幫主大位,幸好眾兄弟們都很願意聽從你的領導,不過一個團體裡總有害群之馬,也不是每個人腦筋都那麼清楚,知道你的睿智……」

  「講重點。」他打斷她異常冗長的前言。

  岳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人家只是想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嘛!你知道嗎?我今天得到一個大消息,原來有人對你有異心,不想支持你提出來的計畫呢!像那個小賴和小陳因為心思搖擺,就被我教訓了一頓,還有黑頭和大明……」

  隨著她源源不絕的敘述,龍少麒皺起眉頭,越來越詫異。

  先不說她話裡的事實他也能查得到,但他不敢相信她會注意到這麼枝微末節的地方,甚至似乎對每個兄弟都很熟似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事實上,他根本不希望她介入。

  「呃……我不能講啦!我答應我的『線民』不能把他供出來,當然要言而有信。不過龍大哥,你自己要留意點哦!畢竟我知道的消息也只關於一小部分兄弟,不過我會再追查的……」

  「你不用管這件事。」他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她差點沒跳起來,「我幫得上忙的!即使謠言說你進行龍幫的改造計畫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還有人說你把我接回來也只是為了利用我,但我相信你!所以我一定會幫你的!」

  「我說過了,不要太相信我,岳萌。」龍少麒的情緒複雜,第一次有人竟無所圖,只是單純地信任他。「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岳萌像是會說話的圓眸黯了,紅嫩的上唇咬著下唇。他這麼瞧不起她嗎?她的所作所為,到了他眼中,是否都成了一種多事?

  她只是想幫忙啊!既然現在名為龍幫的大小姐,她也希望自己不再只是梧桐鄉那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讓他對她另眼相看,這也是一種妄想嗎?

  「你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在心裡輕歎,極力忽視她受傷的表情。「這陣子你也混得夠久了,我會幫你安排一些課程及訓練,其他的事我會處理好,你都不必干涉。」

  水眸幽幽地睨著他,她知道這不是錯覺,他真的變了一個人,不斷地想和她畫清界線。

  她不願相信他在梧桐鄉時的溫柔只是手段,一個把她騙回來的手段,於是闔下眼眸,仿佛這樣就能逃開這個令人窒息的事實。

  輕輕點頭,她轉身離開了書房。

  ***

  這陣子,龍右京幾乎成了岳萌的專屬保鏢。

  在總部裡的時候,岳萌可以一個人到處趴趴走,不過只要出了總部範圍,龍右京絕對隨侍左右,以確保她的安全。

  當然一開始他很不情願,但好幾次他發現有人跟蹤她,而她還一副樂天的傻樣後,他徹底明白她的的確確需要人保護,兼之她常常將做好的點心食物順手送給一旁的他品嘗,他抗拒的心態已大為降低。

  然而最近他發現岳萌異常的沉默,連龍少麒替她安排了各式各樣的課程,她也無異議地接受了。

  今天是書法課,因為龍少麒認為她最缺乏的就是耐心。拿筷子很俐落的她,拿起毛筆簡直一塌糊塗,寫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字,但具不具美感就另當別論了。龍右京看得出她的勉強,可沒想到她竟忍得住,從沒向任何人抱怨過一句。

  「最近快過年了,這堂課,我們就來寫幅春聯,讓你回家可以掛在牆上。」

  教授書法的師傅年過花甲,博學多聞,是當代有名的書法大家。岳萌這學生雖不是他帶過最難教的,不過她天馬行空的想法,偶爾也會將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就是了。9

  「老師,我可以只寫一個字嗎?」不太喜歡書法的岳萌,有氣無力地拿著毛筆。

  「一個字?」師傅的眉頭微鎖。

  「例如寫個『福』啊,可以貼在大門口,代表招福……」

  「嗯。」師傅點頭,覺得她終於開始進入狀況了。

  「或者寫個『滿』,可以貼在馬桶上,代表伙食很好……」

  「嗯?」花白眉毛揚了起來,「滿」是這樣用的嗎?

  「要不寫個『春』字,可以貼在房門口……」

  「代表迎春嗎?」

  「不是,是鼓勵生育……」

  「亂來!」師傅重咳了一聲,慍然瞪了她一眼,「只寫一個字太容易了,我們還是寫對聯比較好。」至少不會又讓她產生詭異的聯想。「你寫個『天增歲月人增壽』好了。」他先示範了一遍。

  岳萌抿抿嘴,不甚熟練地照著他的春聯臨帖,不一會兒,一幅歪七扭八的春聯出爐了。

  「我看看。」從她桌上執起紅紙細察,「天增歲月……『娘』增壽?」納悶地思索了一陣,師傅終於點頭。「算了,也算是吉祥話,你現在把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寫出來。」

  執筆的小手聞言又慢慢地搖起筆桿,沒三兩下,下聯已然完成。

  師傅再次拿起下聯,推推老花眼鏡,「嗯,春滿乾坤……『爹』滿門?你寫這個是什麼東西?」老臉一下漲紅,眼鏡仿佛都快被他的怒氣噴射出去。

  「我這是對仗啊!有了娘,當然也要有爹。」她委屈著小臉。這明明是八百年前的冷笑話,他怎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你……你……」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兩眼朝天一翻,讓在場的岳萌和一旁的龍右京不禁擔心起他會不會當場暴斃。

  「冥頑不靈!冥頑不靈!今天你不寫滿十張春聯,不准離開!」

  師傅撂下狠話,怒氣衝衝地離席了。

  無奈的岳萌輕喟一聲,認命地拿起毛筆開始鬼畫符。寫得手酸,抬頭瞄到倚牆站立的龍右京一臉冷漠,不由得令她聯想到這陣子和她陷入冷戰的龍少麒。

  說是陷入冷戰,她懷疑只有她自己在生悶氣,龍少麒根本不當一回事。她的難過及氣憤,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顧。

  難怪他總說她是小女孩,因為他不曾將她當成一名成熟女性看待,她不會是他的物件。

  如果回到龍幫當大小姐的結果是如此,她寧可在梧桐鄉當一輩子樂天知命的小傻瓜,才不會總是患得患失的。

  身為幫主,他有他的責任,必須維持他的威儀,這些她都清楚,但她仍舊為他的無情受傷了。

  「右大哥。」她抬起頭,表情有絲茫然。「如果你心中有一個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你的情緒,讓你為他歡喜也為他煩憂,這是不是愛情呢?」

  龍右京不語,卻將她的落寞全看在眼中。

  「是我太天真了嗎?回到龍幫後,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不同,我當初似乎不應該答應龍大哥回來的。如果現在還在鄉下,我應該就不會這麼難過了吧?」

  因為她會知道和龍少麒的緣分只到他離開那天,她會認命。然而現在朝夕相處,卻視而不見,那比一開始就不認識還令人心酸得多。

  「右大哥,我好想回梧桐鄉……」

  ***

  「她是這麼想的嗎?」聽完龍右京轉述岳萌在書法課上的話,書房裡的龍少麒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庭院裡和安總管交談的她。

  「嗯。」不僅身為岳萌的保鏢,龍右京也會將她每天做的事、說的話,巨細靡遺地向龍少麒報告。他不明白幫主明明關心她,為什麼又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把她貿貿然地拉進龍幫,我是不是殘忍了點?」凝視窗外的黑眸深邃了些。

  「幫主自有你的考量。」想了想,還是這麼回答最保險。

  「她還說她想回梧桐鄉?」

  「是的。」思索片刻,龍右京像下了什麼決心,冒出一句龍少麒想都想不到的話。「幫主,我想……岳萌愛上你了。」

  窗前的身軀微震,然而他掩飾得很好,低頭輕咳一聲。「你怎麼會這麼說?」

  「或許她自己還懵懵懂懂,但我這個旁觀者看得很清楚。」尤其他這陣子常跟在她身邊,幾乎把她的喜怒哀樂瞧了個透徹,「你在梧桐鄉時對她的態度,和回幫後對她的態度差太多了,我想這是令她難過得想回鄉的最大原因。」

  「我有我的考量。」龍少麒並未多解釋,臉色是一派漠然,心裡乍現的矛盾卻騙不了自己。

  「左京跟我說,這是你施展的美男計,只為把她騙回龍幫。現在她回來了,自然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

  窗前的男人終於轉身,面無表情望著自己的屬下。「你也這麼相信?」

  「我不相信。」難得總是冷臉的龍右京,唇角突然微微一彎,「你肩上的責任太重,壓垮了你的感情,否則我相信你和岳萌的關係不會只是這樣。」

  龍少麒不語,眉頭皺成了深壑。她愛他,不是在他算計之中嗎?為什麼從龍右京口中確認了這個消息,他仍是控制不住內心的翻騰?

  的確,她越愛他,他的計畫將越容易實現,他是為了這個而雀躍嗎?

  可是一想到當他完成計畫,她對他的愛也漸漸失去,為什麼他心裡又籠罩著窒悶?

  他不禁思索起龍右京的話。若這一切責任是這麼輕易能卸得下,他是否就會不顧一切地擁抱她?而他心裡真正的期待又是如何?

  他弄不清了,當她的愛情呈現的這一刻,他幾乎生出一絲放棄計畫的示弱,下一秒,他及時的讓理智壓下了謬想。

  是他的責任,他便逃不掉。

  「我知道你不會讓她離開。」龍右京似乎看出他的掙扎,「但或許你必須再施一次美男計,岳萌才會真心留下來。」

  「聽起來很卑鄙。」龍少麒微諷地一笑。

  「就當作我在替她爭取福利吧。」或許,也是他看不下這個眼中只有幫務的幫主孤單太久了,都快沒了人氣。

  「其實你很疼她。」他從龍右京的話中聽出了端倪。

  「她很直率,很可愛,和她相處久了,不由自主地就被她吸引。」龍右京並不否認,他的確視她如妹妹一般。「自從她來了以後,幫裡的氣氛活潑多了,你瞧外頭安總管什麼時候有過那麼多表情?」

  「而你也多話了起來。」龍少麒淡淡地刺了一句。

  龍右京聳聳肩,以前是沒話說才會顯得寡言,現在他有話說了,沒必要憋在心裡。「幫裡需要她,而你,更需要她。」

  這句話顯然一語雙關,也深深地道入龍少麒心底。最需要她的,是他,還是龍幫?

  他不願再想了,只能輕描淡寫地接招。「沒錯,現階段我是很需要她,因為少了她,以前效忠老幫主的弟兄們可能會起異變,對我推行計畫會是極大阻礙。」

  是這樣嗎?一雙犀利的銳眸像要看進他心裡,龍右京沒有和他爭辯,因為彼此心裡對龍少麒這個藉口的真實程度各自有數。

  「我會留住她。」龍少麒信誓旦旦,這陣子和她的僵局也該打破了。

  話題就此打住,兩個原本就不多話的人隨即令滿室陷入寂靜,龍少麒回到窗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丫頭不知和安總管在爭辯什麼,索性把窗戶打開。

  「為什麼不能讓我在這裡種菜?」

  「這是花園,不是菜園!」

  「我只用一小角嘛,又不會破壞景觀,菜花開起來比繡球花還美麗呢!」

  「不行!」

  「那以後我煮的菜,你就不要吃!」

  「……」

  這段對話,房裡兩個耳力敏銳的男人聽得一清二楚,皆不由自主的露出苦笑。

  「看來安總管這回慘敗了。」這一老一少老是鬥在一起,龍少麒懷疑哪天其中一個不在了,另一個說不定還會感到無聊。

  「據我所知,安總管沒有贏過。」龍右京也想發笑,以前安總管可嚴肅了,現在成天吹鬍子瞪眼的,比以前有朝氣多了。

  聽到窗外似乎又吵了起來,他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過去。

  「……龍大哥也種菜啊!若非我的民宿燒了,他的包心菜早就收成了。」

  「你居然叫幫主種菜?」

  「何只啊,他還挖土除蟲呢!要不你也來種,我會幫你種的菜插牌子的。」

  「我才不……」

  「好了,別再囉唆了!安總管,我早餐早就做好,你不快去吃的話,就快被兄弟們吃光嘍!」

  「什麼?!你……我去吃飽就回來,你不准亂挖花園!」

  「我剛剛看到左大哥率領大軍攻佔餐廳了,你也知道他們有多會吃,我想應該沒剩什麼好菜了吧……」

  書房裡的兩道頑長身影聽到她的話皆為之一僵。龍少麒慢條斯理地關上窗,像是不經意地道:「右京,我想今天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是,幫主。」

  「我們該下樓吃早餐了。」

  「我也這麼認為。」

  「還有,告訴你那笨弟弟,話可以亂說,但飯最好別亂吃。」

  「……是!」

  ***

  自岳萌來到龍幫後,每到吃飯時間,如果是輪到她心血來潮掌廚,主樓的餐廳就會變得像菜市場一般,吆喝聲此起彼落。

  「我是長老!好菜應該我先用!」說著,錢長老飛快地夾走一塊肉。

  「吃飯皇帝大,餐桌上沒有階級之分!」龍左京下落人後地搶走一匙肉醬豆腐。

  「對!說的好,所以我們這些小弟也不客氣了!」一雙雙的筷子加入了搶食之戰。

  「該死的你們不懂得敬老尊賢嗎?」剛進門的安總管迅雷不及掩耳地抄走桌上一盤油?雞,惹得眾人拿著碗筷追殺他。

  待龍少麒和龍右京來到餐廳時,已是一片混亂的狀態,搶食的搶食,追菜的追菜,整個場面只能用雞飛狗跳形容。

  「咳!」他重重咳了一聲,希望以幫主的威嚴引起眾人注意。

  可惜他低估了美食的影響力,根本沒人理會他。以往龍幫的伙食都是弟兄們輪流煮,遇到廚藝好一點的便罷,遇到糟一點的,大夥兒吃得生不如死。如今來了個好比禦廚的岳萌,哪有不搶的道理。

  龍右京看了看臉色全黑的幫主,乾脆由懷裡掏出手槍,帥氣地朝天空扣下扳機。

  砰!

  聽到槍響,每個人都反應極快的就地掩蔽,嘈雜的餐廳在眨眼間變得靜悄悄。人聲全無,連蒼蠅飛過的嗡嗡聲都可以聽到。

  「如果是敵人,你們已經全數被殲滅了。」龍少麒冷冷地朝空無一人的餐廳道。

  窸窸窣窣的聲響後,安總管像被硬推出來。他瞪了躲在背後的龍左京一眼,清了清喉嚨,老成持重地向龍少麒道:「幫主言重了,我們就是知道幫裡安全,所以才會稍微放鬆一點。」

  「這叫稍微?」他看了看杯盤狼籍的桌面。

  「搶食物也是訓練弟兄們身手的方法之一。」安總管睜眼說瞎話。

  乍聽這話還真有幾分歪理,令龍少麒無言以對,行至餐桌前坐下,利眸掃過所剩無幾的菜肴。「我和右京的份呢?」

  「呃……」弟兄們一個個由四周冒出頭,不知誰把龍左京推到龍少麒身前,他只好呐呐地道:「我們以為幫主吃飽了……」

  「是啊是啊,幫主平時很少和大夥兒一起用餐,食量又不大,所以我們就吃光了……」弟兄們尷尬地一一附和。

  這種解釋顯然無法紆解大幫主深鎖的眉頭。

  「不過,我剛才好像看到岳萌那妮子……不,是大小姐又進了廚房,說不定她有暗槓一些好料……」某個弟兄不講義氣地出賣了廚師。

  不知是賭氣還是無奈,龍少麒霍然站了起來,二話不說的往廚房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眾人才又鬧烘烘地搶起食物來。

  來到廚房的龍少麒,果然見到一抹儷影在燉著一大鍋湯,嬌俏的臉蛋兒帶著微微的愁緒,他知道那抹愁緒和他脫不了關係。

  他用指頭輕敲了下桌面,岳萌聞聲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吃不夠的弟兄們來討東西吃,沒好氣地轉頭過去,「沒有菜了啦!這是中午的湯,不能偷……啊!龍大哥?」

  「是我。」比照她的局促,他顯得泰然自若。「真的沒有了嗎?」

  她偷偷瞄他一眼,又迅速地移了開。「你的……有啦。」

  纖巧的身影來到廚櫃邊,變魔術般搬出了一大桶飯和幾盤好菜,盤子摸起來甚至還是溫熱的呢!

  「你怎麼會幫我留菜?」看著專屬於他的菜肴,他並不急著吃,倒是一雙黑眸若有所思地鎖住她。

  「你沒有下來吃啊,左大哥他們又搶得凶……」說話的同時,她仍是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

  「我……」這分明是做賊的喊抓賊!她扁起小嘴。「明明是你不理我,只要我出現的地方就不會有你。我知道你嫌我多事,又嫌我笨,所以安排了一堆訓練給我,讓我沒空去煩你。」

  「不是這樣的。」他輕歎,「最近我很忙,並不是刻意逃避你,至於那些訓練,都是身為大小姐應該要會的東西,譬如書法課就是培養你的耐心,免得你總是毛毛躁躁的。」

  「你真的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嗎?」她終於鼓起勇氣正視他。

  「如果我真這麼覺得,就不會安排你接受訓練。」

  對上她澄然的水眸,他竟興起了一絲罪惡感。經過大風大浪的他,怎會不知道這小妮子一顆心只系在他身上。如果她知道自己進了龍幫後的未來將會如何,恐怕會恨他吧?

  而他竟不願去想那雙盈滿信任的圓眸,轉為絲絲怨恨時會是什麼模樣。

  「龍大哥,所以你不是嫌棄我嘍?」小妮子的表情漸漸散發出喜悅,散去了過去好一陣子累積的陰霾。

  「當然。」他如過去般摸了摸她的頭。

  「那你會有多一點時間陪我嗎?我成天在幫裡走來走去都沒事做,安總管也不讓我種菜,老實說,你安排的課程又有點無聊……」

  小心翼翼覷了覷他,發現他沒動氣,才繼續道:「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至少……一天和我見一次面可以嗎?只要一下子,和我說說話就可以了。」

  只要這麼一點點關心她就滿足了嗎?龍少麒難以說出心裡甜中帶酸的感覺是什麼,也幾乎承受不起她這麼微小,卻幾乎動搖他信念的願望。

  「接下來幾天,我可能一天不會只見你一次面。」他淡然一笑。

  「真的嗎?」俏臉上突發的光芒幾乎閃了他的眼。

  「真的,接下來你要接受更難的訓練,我決定親自帶你。」不過也只有幾天而已。

  「太好了!」她沖上去摟住他的雄軀,卻一下子發現這動作好親密,緋紅著臉連忙放開他,退了一步。

  「龍大哥,你自己說的話不能食言喔!現在你快吃飯吧!我偷盛一碗中午的湯給你!」羞不可抑的人兒掛著愉悅的笑容飛快地跑開了。

  龍少麒望著她像要起舞似的背影,不意在櫥櫃的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發現自己的表情竟是帶著笑意,卻無法分辨這抹笑是來自真心,抑或別有所圖。

  「美男計嗎……」他自嘲地朝玻璃上的自己一笑,「龍少麒,你真卑鄙。」

第六章

  因為龍少麒一番開導的話,岳萌終於睡了一場好覺。

  隔天一太早起床,無視於輪班煮早餐小陳的汪汪淚眼,她完全將廚房的事置之腦後,喜孜孜地坐在大廳裡等龍少麒出現。

  圓溜溜的眼兒直盯著樓梯口,除非龍少麒跳窗,否則他要出入一定會經過這兒。

  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懷著期盼的眸子都快成了鬥雞眼,沙發上的嬌軀也歪了一邊。昏沉沉的腦袋瓜裡想著,或許是她太早起了,所以才會等這麼久……

  一整個早上過去,她幾乎絕望了。龍少麒昨天和她說的話,真的只是安慰嗎?越想越覺不對的她,想都沒想便沖到龍少麒房門前,先湊上去聽了半晌,跟著伸出手掌,用力地往門上一拍--

  啪!

  咦?聲音好像不對?觸感也怪怪的?

  立直了身子,她狐疑地望向房門,赫然發現門早在不知何時打開了,龍少麒一臉似笑非笑地立在門口,而她的玉手,恰恰擺在他雄健的胸膛上。

  「嘿嘿嘿……龍大哥……」她乾笑,收回自己的魔爪。

  「特地到這裡來賞我一掌,有什麼事嗎?」對她不明所以的行為,他實在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敲門問你……你昨天說的那個訓練……什麼時候要開始?」她支支吾吾地好不容易把話說完。

  「難得你這麼期待訓練。」據龍右京的報告,她每堂課都上得無精打采,今天倒是反常了。

  「今天不一樣嘛,你說要親自教我……」漾著期待的眸子又對上他。

  龍少麒心裡打了個突,對她表現出的依戀產生了一絲迷惘,不過很快地被他掩去。

  「你這麼想訓練,那麼現在就走吧。」

  闔上房門,他走在前頭,岳萌當然不可能讓他這麼丟下她,連忙巴了上去,把他的手臂摟得緊緊的。

  龍少麒只瞄了一眼,卻沒有阻止。兩人穿過大廳,走了好長一大段距離,沿路看到這親密畫面的人全都瞪大了眼,於是他們就這麼一路嚇人嚇到龍幫的地下射擊場。

  「這是……」她小嘴微張瞪著仿佛奧運比賽會場的射擊區,不只有圓靶,還有人形靶呢!

  在她發呆的時候,龍右京端著一個鐵盤走了過來,上面擺著一把手槍和幾顆子彈。龍少麒和他交談了兩句,轉眼間將子彈上了膛。

  「岳萌,看這裡。」

  被點名的人兒看了過去,只見龍少麒舉起手槍,表情變得凝重,對著靶子砰砰砰幾聲,盡頭人形靶子身上的要害全多了一個洞。

  「哇,好厲害!」她啪啪地拍起手來,注視他的目光裡又多了崇敬。

  「我不是要你崇拜我。」他將手槍放到她手裡,「會用槍嗎?」

  「只在電動玩具店玩過。」她一臉無辜。

  意料之中。「我來教你如何用準星瞄準。」

  貼近她的背後,他抓起她的雙手持槍往前抬高,自己則整個人環住她,就像把她摟在懷裡似的。

  「從這裡看,凹下去的地方是照門,準星會落在照門之中,瞄準後就可以開槍。」

  背後男人身上的溫度籠罩著她,岳萌緊張得香軀微顫,小臉漲紅一片。這姿勢實在太曖昧了,她只消稍稍往後一倒,整個人就會陷入他胸膛之中,而他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她耳邊吐納似的,弄得她耳朵癢癢、心也癢癢的……

  「不用緊張,用力扣下扳機就行了。眼睛不要離得那麼近,好,試著打人形靶的肩膀……」

  聽著他的指示,她正了正心神,極力忽視背後傳來的曖昧壓力,專注地瞄準了對面的靶,緊張又害怕地開了一槍--

  砰!

  後座力使她整個背撞上他胸膛,為了保持平衡,龍少麒只得摟住她纖腰,將她帶進懷裡。

  氣氛一下子詭異起來,害羞的人兒背靠著他,頭垂得像快斷掉,怎麼也抬不起來。而龍少麒感受著胸前嬌軀的纖弱,以及若有似無傳來的馨香,大手也無意識地摟得更緊。

  這麼近的肢體接觸,兩人都意識到有種不明的化學作用正悄悄地醞釀著,形成一種令人屏息的張力,仿佛只要誰先動作,化學式就會失去它的平衡,打破這種不明而微妙的氛圍。

  「她打中了。」龍右京殺風景的話在此時冒出,突兀地在空廣的室內迴響著。

  龍少麒神色一整,手一松,和岳萌微微拉開距離。

  一團粉紅色的雲霧,散了。

  「我打中了嗎?」岳萌強笑,可惜著剛才契合的氣氛如幻想般一閃而過。

  她把槍放在桌面,仔細地看著靶面,忽然雙眸一亮,一會兒又忘了羞怯,轉身欣喜地扯著他的衣袖,手指著遠處的靶。「真的打中了!」

  龍少麒朝她指尖瞥去,有些無奈。「你打中的是隔壁的靶。」

  「隔壁的靶?」她再用力張望一番,才漲紅著臉囁嚅,「好像是耶……」

  「在你拿槍射擊壞人時,人質已經被你殺死了。」龍右京壞心地諷刺她。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一定是槍不適合我!」還是得替自己的失誤找個藉口,不然多糗!

  「那你認為什麼槍才適合你?」他拿給她的,已經是最輕的一把了。

  「當然要威力大,看起來夠勇猛的才適合我呀!」她的思考方向和龍右京完全相反。目光朝四周牆上掛著的幾把槍梭巡了一圈,她忽然指著一把步槍。「差不多要這麼大支才行!」

  龍少麒和龍右京滿臉黑線地對望一眼,她選的根本是一把軍用槍,拿來防身壓根是不可能,更別說提著槍走出龍幫可能馬上就會被員警抓起來。

  不過初接觸槍械,讓她認識這些槍枝的不同也好,幸好牆上沒掛什麼烏茲衝鋒槍,否則還真不知從何教起。龍少麒示意龍右京取下那把步槍,然後貼回她身後,教導她如何正確使用。

  「步槍的瞄準要從覘孔望進去……控制呼吸……」

  被他一靠近,她腳又開始軟了,好不容易集中精神聽懂了他的指導,她硬著頭皮道:「龍大哥,你站遠一點,這次我想自己來。」

  「你行嗎?」

  「我……我一定行的!」只要沒有他的氣息在身後干擾,她一定不會再打到隔壁靶去!

  沉住呼吸,專心一致地瞄著遠處的靶,在龍少麒精爍的凝視及龍右京看好戲的目光下,她毅然決然扣下扳機--

  「砰!」

  這次她終於打中了靶,卻也伴隨著一聲慘叫。

  ***

  埋在床上的棉被裡,岳萌幾乎不想見人了。

  一方面是打靶時,人家要她射人形靶的肩膀,她卻把人頭整個轟爛了:另一方面她低估了步槍的後座力,被槍托在肩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叩!叩!」

  聽見敲門聲響,岳萌很鴕鳥地喊道:「我不在啦!」

  外頭的人沉默半晌,又敲了兩下。「是我。」

  「龍大哥?!哎唷!」驟然由床上爬起,肩上的傷又令她疼得齜牙咧嘴。

  不過聽到他的聲音,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忍住痛由床上爬起,走過去開門。

  只見龍少麒拎著一罐中藥味濃重的東西進門,好整以暇地道:「你現在應該痛翻了吧?」

  「還好。」在心上人面前還是要小小地逞強,省得他老看不起她。

  廢話不多問,他伸出食指在她香肩上輕輕一點,果然馬上疼得她淚花亂竄,連聲慘叫。

  「好痛!不要壓啦!」她拍開他使壞的手,可憐兮兮又氣鼓鼓地瞪他。

  他把門鎖好,輕輕將她拉至床沿坐下。「把你的衣服拉下來。」

  「你要幹什麼?」他沒頭沒尾的話惹紅了她的臉蛋,令她防備地捂著胸口。

  「我只是想幫你推拿,你想到哪裡去了?」他沒好氣地舉起手上的藥酒。

  這番話並沒有解除她的羞窘,反而教她更無措了。在他的注視之下,她羞到極點地輕輕解了幾顆鈕扣,把襯衫稍稍往下拉,露出大片淤青的香肩。

  龍少麒眉間隆起。「連內衣一起。」

  這下小女人益發害臊了,她輕輕推下內衣肩帶,雙手擋在胸前,不意造成了酥胸十分「驚人」的效果,令他的目光一凝。

  「龍大哥,你不是要推拿嗎?」她羞答答地偷瞄他,不解他到底在發什麼呆。

  龍少麒發揮相當的意志力,把自己的視線由無限春光移到那一大片沭目驚心的傷痕上。雙手抹上藥酒,在輕觸上香肩的那一瞬間,那種細滑的觸感險些使他忘了原本的任務,不由得忘了出手的輕重。

  一開始岳萌只覺得他的觸摸好溫柔,一點也不像在推拿,忽然他手下一沉,一聲呻吟立即由她口中逸出,痛得圓眸浮上水霧。

  這聲嬌吟無異有令聖人抓狂的效果,加上活色生香的畫面,龍少麒覺得自己都快崩潰了,居然還能十分君子地把持著。若不是龍幫裡沒人適合做這件事,他決計不會親自來替她推拿。

  不過話說回來,弟兄們不適合,難道他就適合嗎?他拒絕在心裡回答這個問題,總之,她這副性感的模樣,只能讓他一個人看到。

  狠下心來,他下手更重了些,專注在推拿之上。片刻,在她的雞貓子鬼叫聲中,他終於完成了任務,大手卻仍然流連在她雪白的香肩上,引起她陣陣戰慄。

  「龍大哥……」他他他的手究竟在幹麼?快越界了啦!「你好了嗎?」

  「你很緊張?」他的聲音有些低啞,顯得格外惑人。

  「這……這個樣子誰不緊張啊……」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他的撫摸像帶著電流,教她坐立不安。

  他突然邪魅地一笑。「你放心,我只對女人有興趣,對女孩沒有。」

  這話像日疋踩中了她的地雷,羞怯怯的小佳人馬上披起戰衣,不服輸地瞪著他。「女人味,我也有啊!」

  她放鬆了胸前遮掩的手,讓酥胸更呼之欲出,而後跪在床上貼近他,嬌滴滴地蹭著他的胸口,在他耳邊吐氣如蘭,「這樣你有沒有一點感覺了啊?」

  黑眸在她一連串的動作下更加幽深,愛玩火的小紅帽,竟有著天大的膽子敢挑逗大野狼?

  他沉住氣。「還差得遠。」

  性感女神一下子洩了氣,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不然要怎麼樣嘛!明明是你沒情調!」

  「我沒情調?」薄唇勾起,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將她落在耳畔的髮絲勾回耳後,接著輕輕撫弄她小巧的耳垂。

  「小女孩,你想挑逗男人嗎?調情是像這樣的……」

  他充滿情欲的聲音在她耳邊圍繞,低頭就在她未受傷的肩頭輕舔了一口,那種濕濕熱熱的觸感一路往上蔓延,讓不服輸的岳萌不住發抖,卻又推拒不了這種迷幻美好的感覺。

  終於,薄唇來到她唇畔,幾乎是貼著嫩唇,若有似無地觸碰著,「這樣,你燃燒起來了嗎?」

  她根本惶然地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無助地承受他的撩撥。

  最後,他的唇終於印上她的,輾轉摩挲,把她的嚶嚀和掙扎一併吞到肚子裡,大手也遊遍了曼妙的嬌胴,還巧妙地避過了她受傷的地方。

  半夢半醒之際,岳萌覺得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只能隨著他的擺弄起浮蕩漾。不意才進入纏綿的前奏,溫暖的身軀突然離開了她,龍少麒深吸口氣極力恢復冷靜,替她將衣服拉好。

  「這樣你懂了嗎?不要隨便挑逗男人,代價有時候是你付不起的。」

  幽深的黑眸盯著因親吻而異常紅潤的櫻唇。他多麼想再印上他的氣息,可是他只能克制,天殺的克制,不能恣意地沉溺在兩人的親密裡。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最好的工具,他要讓她忘了回梧桐鄉這件事,只要她一心向著他,死心塌地的戀上他,那麼她一定會為他留下。

  可是為什麼這種卑鄙心態下的刻意勾引,在他感覺卻是如此攝人心神,直想沉醉不起?他能體會到她的投入,而他卻是應該保持清醒的,為什麼也險些無法自拔?

  他沒有答案,因為他不敢、也不願去尋思。

  岳萌好不容易回復了點神智,卻完全沒察覺他的掙扎,只是撫著被他深吻過的香唇,喃喃自語,「感覺癢癢的……」

  癢?龍少麒挑起眉,心思複雜地聽著她續道--

  「手腳都發麻了……是不是我血液迴圈不好……」

  這番話只差沒讓他當場撞牆,到底是誰沒情調啊!

  「還有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好像快中風一樣……」

  俊臉一陣扭曲,所有矛盾心情當下停擺,他的調情居然讓她有中風的感覺?

  「這就是男女之間的親熱嗎?」她茫然地望向他。

  「這只是一開始,你的反應是正常的。」聽到她這番評語,什麼旖旎的氣氛還有他的心裡衝突,全都見鬼地被打散了。

  「龍大哥,你……親我,有什麼別的用意嗎?」她羞澀地起了別的聯想。是不是她的心意,他感受到了呢?

  面對她的問題,他只是躊躇,無從回應。明明現在只要再多一句甜言蜜語、再一個擁抱,她的少女芳心就手到擒來了,但這一刻,他居然無來由的退卻。

  「就當作是要留下你的代價吧。你好好休息,我先離開。」

  話落,他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突兀得像是逃避,留下一頭霧水的她,思索著他最後那句語意不明的話。

  ***

  為了保全公司的成立,龍少麒為龍幫所有兄弟擬定了專業的訓練課程:另一方面也以創投公司的名義轉投資龍幫資產,以便生出更多的資金支援漂白計畫。目前這些行動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只差最後幾步,漂白後的龍幫就可以正式浮出檯面了。

  當然事情不會只有這麼簡單,龍幫一干高級幹部,包括龍少麒自己,都必須在這段期間和白道、黑道,甚至是警方打好關係,因此任務顯得更錯綜複雜,也由於他們的動作太頻繁,終於隱在暗處的反對者也忍不住了……

  未啟用的總部大樓會議室裡,龍少麒聽著各堂弟兄們的報告。

  「這棟大樓再一個月就要啟用,前兩天巡視時,發現有人鬼鬼祟祟的,意圖在未裝潢好的辦公室裡裝炸彈,可惜在我們逮到他的時候,他被人做掉了。」

  這消息令在場幹部聞之色變。

  「查出是誰主使的嗎?」龍少麒似乎沒被撅動,冷靜地問。

  「沒查出來。不過,屬下懷疑……」

  「是虎幫,對嗎?」他冰冷一笑,「在我們忙著轉型時,不停地搶地盤,砸我們的場,還曾經狙擊我和岳萌,除了他們我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幫主,難道我們就放任他們這樣下去?」

  「小不忍則亂大謀。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主動去惹他們,倒成了我們啟釁了。」思索著弟兄們這陣子傳回來的訊息,他得抓准一個好時機……

  「幫主!」坐在他身邊的龍左京突然反常地肅起臉色,打斷他的思考。「右京有重要事情稟報。」順手將手中未掛斷的手機遞了過去。

  聽到是龍右京打的電話,又是重要消息,龍少麒直覺就跟岳萌有關,臉色微微一沉,接過電話。

  幫裡眾人看他一言不發地聽著電話內容,表情也越來越凝重,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半晌,龍少麒結束了通話,冰雕似的臉仍維持著冷然,但銳眸射出的厲光卻讓人不敢逼視。

  「虎幫這次真的惹火我了……」他意味深遠地狠狠掃過會議室裡所有的幹部一眼,被他注視到的幫眾,不知為什麼全打了個冷顫。

  「左京。」

  得令的龍左京連忙湊上,聽著龍少麒低聲下了一連串的命令,驚歎之餘,也十分慶倖自己不是他的敵人。

  「散會!」交代完畢,龍少麒站起身來,腳步沉穩地往外走,沒有人發現他不動如山的內心,早被先前的電話擾得心緒不寧。

  ***

  回到龍幫,龍少麒一個箭步便來到岳萌門前,正要開門而入,安總管才急急忙忙地由後頭趕上他。

  「幫主,岳萌那丫頭在起居室,不在房裡……」他今天才發現幫主走路原來這麼快,他幾乎快趕不上了。

  龍少麒不發一言,轉身又飛快地往起居室行去,累得後頭龍左京及安總管等一班人又手忙腳亂地跟上。

  「岳萌!」大手才打開門,一道黑影忽然撲進他懷裡。

  「龍大哥!嗚……」岳萌看到他,馬上先哭個昏天暗地再說。

  直覺想推開來人的龍少麒,在聞到熟悉的馨香後,及時接住了哭哭啼啼的嬌軀。他顧不得一群人在場,先上上下下把她摸了個透徹,確定她全身上下完好如初,才真正放下了心。

  「你沒受傷,為什麼要哭?」瞧她一副要哭倒龍幫圍牆的模樣,讓他心裡極不好受。

  「右大哥為……為了保護我受傷了……」纖手指向內室,還不住地抽噎。

  「右京?」他這才發現沙發上坐著龍右京,光裸的胸膛上包著厚厚的紗布,看起來挺嚴重。「你沒事吧?」

  「沒事。」龍右京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有沒有這麼偏心啊!他這麼大一隻杵在這裡,一向感覺敏銳的幫主竟然能現在才發現?

  看來幫主和岳萌之間,絕對沒有他們表現出來的那麼單純。

  「到底發生什麼事?」剛才在電話裡無法細問,因為龍少麒只聽了個大小姐受到狙擊,就馬上結束會議回來了,直到現在確認她完好無恙,他方能重新發揮他的判斷力。

  龍右京解釋道:「我送岳萌去上書法課途中,突然有兩輛白色小轎車試圖夾擊我們,其中有一輛向我們開槍,我為了引開他們,才會不小心被流彈掃中。」

  「你只是被……流彈掃中?」龍少麒略帶詫異地看著胸膛包得像木乃伊的屬下。

  「兄弟,我今天才知道你有D罩杯。」龍左京也打趣著。

  龍右京奉送給兩人一枚大白眼。「因為岳萌她堅持。」

  於是三人的目光一起落在眼睛紅得像小白兔的岳萌身上。

  陡然成為焦點,她支支吾吾的道:「右大哥那時一直流血,很嚴重的樣子嘛……」

  「所以,這是你包紮的?」龍少麒臉色有些詭異。

  「嗯……」她不太好意思地承認。

  瞧她心虛的,再對照一向以冷酷聞名的龍右京滿身繃帶無奈的模樣,旁邊的龍左京早忍不住的悶笑起來,連嚴肅的安總管也像快憋不住笑。

  唯獨龍少麒沉下了臉,對於岳萌和一名半裸的男人獨處一室,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這個事實很不能釋懷。

  「以後不准你替別的男人包紮!」他冷著聲音。

  「右大哥又不是別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她因他專注的目光而忐忑。

  「我以外的男人,就是別的男人!」直覺就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他壓根沒發現自己語氣中的佔有欲,倒是龍氏兄弟聽出端倪,臉上出現了些興味。

  「龍大哥……」岳萌再怎麼單純,也覺得他的話好曖昧。「受傷的又不是你,可是你好像很生氣……」

  「我……」俊臉一熱,這才驚覺自己無意間透露了心事,他別過臉。「你想太多了。」

  「岳萌,我們右京可是袒胸露背的讓你摸了個夠本,老大不爽的應該是這件事。」龍左京暗笑,提醒著她。

  「是嗎?」岳萌偏著頭想了一下,忽然打量起龍少麒健壯的胸膛。「不然龍大哥你……」

  成為她目光探索焦點的龍少麒,竟下意識期待著她接下來的話,以及可能會隨之而來的動作。

  「龍大哥你也摸一下右大哥,那我們就扯平了。」

  此話一出,龍少麒一張酷臉忽黑忽紅,啞然無語:龍左京仿佛看出了他的失落,直接噴笑出來:而龍右京難得看到大哥吃味的樣子,忽然覺得今天被包成D罩杯真是值得。

  「我的意思是……」龍少麒咬著牙,掩飾尷尬。「幫裡有專屬醫生,這些事不用你來做。」

  「可是那個蒙古大夫只在右大哥的傷口上擦優碘,就像處理我膝蓋上的擦傷一樣,明明右大哥的傷口比我大那麼多耶……」她試圖解釋,但他的表情告訴她,這是越描越黑。

  「你也受傷了?」他板起臉。

  糟!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連忙垂下小臉。「只是小傷啦,不會痛嘛……」所以才沒被他給「摸」出來。

  已經不想再和她廢話,龍少麒上前兩步,在她的驚呼聲中抱起她,眨眼便出了起居室。

  「我真的沒怎樣啦……不要拉我褲子……」遠遠地,還聽到她的哀嚎聲。

  房裡被扔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安總管臉色古怪地瞪著門。「幫主和岳萌那妮子怎麼……」

  「很曖昧,對吧?」龍左京和兄長心裡有數地對視一眼。

  「那野丫頭豈能配得上幫主?」安總管不悅地嘟嚷。

  「恐怕幫主想的,正好和你想的相反。」龍左京苦笑。

  「可是幫主似乎一直逃避著這個事實。」一直旁觀的龍右京也提出他的觀察。

  「再逃避也逃避不了多久了。」龍左京接下來道出的話,讓兩人下巴都快掉下來。

  「幫主不是一直不願動虎幫,想引出幫裡的叛徒嗎?但剛才接到通報電話後,幫主交代我--馬上斷了虎幫的財路!」

第七章

  龍少麒對虎幫的圍剿很快地產生了效果。

  比起財大勢大的龍幫,虎幫顯然不堪一擊。先是在道上放風聲孤立他們,再利用已成立的創投公司在股市吸納他們的資金,同時暗中和警方密報破了他們許多非法生意,才一個月的工夫,虎幫已搖搖欲墜。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虎幫終於願意低頭,在龍少麒的估算下,虎幫放低了姿態擺酒請客,不過這趟鴻門宴是福是禍,還難以預料。

  「左京,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嗎?」在踏進餐廳前,龍少麒肅著臉問。

  「都好了,隨時可以支援。」

  「很好,你與右京和我一起進去,看看虎爺搞什麼花樣。」

  三人一起踏入餐廳,來到約定的地點,推開隔間的門,席間除了虎幫的大幫主虎爺、他的幾個得力手下,剩下的位子全坐滿了看來身手很不賴的大漢。

  看來虎幫的人比想像中還怕死嘛!踏進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著。

  「龍幫主,你來晚了!」虎爺揚起笑臉招呼著。

  「好說,是虎爺你來早了,還準備了這麼……『豐盛』的功能表宴請我們,令龍某有些受寵若驚。」

  場面話人人會說,只是這「豐盛」指的是滿桌打手或是滿桌好菜,各自心裡有數。

  「這兩位一定是龍幫的兩員大將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先送上幾記不甚誠心的馬屁,似乎成了道上寒唁一的習慣。

  待三人入座,虎爺便吆喝著上菜,而龍少麒等人也不急,或是慢條斯理地用手巾擦著手,或是酷著一張臉坐著,好整以暇地等待對方先沉不住氣。

  服務生都還沒進門,虎爺如預料般先忍不住開口--

  「龍幫主,我虎爺在道上比你多混幾年,就不客氣地直說了。這場餐敘的目的我們都很清楚,希望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最近龍幫的行為,幾乎都是沖著我們虎幫而來?」

  「有嗎?」龍少麒皮笑肉不笑。「最近我們龍幫的新總部大樓差點被放置炸彈,我和大小姐還受到狙擊,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怎麼有空去打擾貴幫?」

  虎爺皺眉。「可是明明……」

  「何況,我們就算有動作,針對的也只是幾樁陰謀的主謀者,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貴幫會受到波及?」龍少麒淡淡地打斷他。

  「你怎麼能說發生在你們龍幫的事情,是我們虎幫做的?」虎爺被逼急了。

  「我有說龍幫的事故是虎幫造成的嗎?虎爺,你似乎有些急躁了。」相形於對方的氣急敗壞,龍少麒顯得沉著許多。

  在雙方一觸即發的時候,服務生送上第一道菜,或許是因餐廳是虎幫自家開的,也很有經驗了,於是接下來的菜以飛快的速度上桌,服務生全數撤下,再沒有人會來打擾這場談判。

  「龍幫主,先用點菜吧?」趁氣氛緩和了些,虎爺轉移了話題。

  「我沒有在外面用餐的習慣。」

  龍少麒簡單的解釋似乎不夠,在虎爺又要勸菜之前,龍左京插口--

  「虎爺,我家幫主吃習慣了大小姐做的菜,所以外面的餐點一律不吃的,請您老見諒。」

  像是怪他多事般,龍少麒瞥他一眼,龍左京則是當作沒看到,肚子暗笑得都痛了。

  「哦,是這樣嗎?那就不勉強了。」不知道是否客人沒用菜,主人這方也動都沒動。「龍幫主,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到底要怎麼樣才會停止對我們的攻擊?」

  終於講到重點了。龍少麒的表情轉為凜然。「只要虎爺告訴我,我們龍幫的叛徒是誰。」

  虎爺猶豫了。他想不到年紀輕輕的龍少麒似乎掌握了所有關鍵消息,而他卻是太輕敵,以為可以從這次龍幫漂白,內部意見不合時趁虛而入得到一點好處,結果現在弄得連自己的虎幫都快保不住。

  不過,他也不是全盤皆輸啊……

  「龍幫主,看來你似乎不是很有誠意?」

  虎爺突然一個拍桌,四周虎幫兄弟們收到他的暗號,紛紛掏出槍來,但還沒瞄準敵人時,虎爺的頭上早被三把槍對得准准的,嚇得他老臉發青。

  「虎爺,你的表現實在令我失望。」龍少麒犀利地盯住他,「我們會隻身赴約,就代表了早有準備。」

  「你……你只要敢動我一下,我們幾十把槍馬上把你們三個射成蜂窩!」虎爺仍不服輸地道。

  「你應該知道龍幫的轉型已快完成,新的專業管理人和新制度誓在必行,我這個幫主現在只是掛名而已。」

  龍少麒冷笑。「就算你殺了我們三個,龍幫也不會有太大損失,可是我們的人全在外頭等著,敢動我們一下,你們這間屋子裡的人,可能全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少了你們這些精英,恐怕虎幫也瀕臨瓦解了吧?」

  老臉抽了幾下,望著眼前深深的槍口,虎爺歎了口大氣。「算了!槍全給我放下!」

  虎幫幫眾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才訕訕然地收起武器。

  「龍幫主,我只能告訴你,透露消息給我們虎幫的,是和嶽天老幫主關係很深、可以接觸到龍幫機密的人,基於道上義氣,我無法出賣他,不過我保證不會再和他接觸,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虎爺的鬆口,代表龍少麒此次談判大獲全勝。他也大方地道:「多謝虎爺的協助。至於貴幫的事,可能明天開始虎爺要辛苦一陣,好好整頓一下了。」

  他的話無疑是說龍幫不會再針對虎幫,但經此一役,虎幫也大勢已去,只能說這是他們太過貪心應付出的代價。

  ***

  「幫主回來了……」

  安總管一句話才通報一半,在客廳裡坐立不安的岳萌馬上像顆火箭炮似的沖向門口,迎接戰士的歸來。

  龍少麒才踏進門口一步,馬上看到一張蒼白的小臉。

  「龍大哥,你沒事吧?」她緊張地從頭到腳打量著他。

  打從他今晚從晚餐上缺席,而安總管告訴她他去談判之後,她便食不下嚥,非得要看到他毫髮無傷才能松一口氣。

  「岳萌?」責怪的眼神飄往她身後的安總管,不是說別讓她知道的嗎?

  無奈的安總管籲歎。「她從你不見就一直纏著我,非要我說不可。」這幾月跟她過招下來,他簡直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才真覺得自己老了。

  「我餓了。」他找了個理由支開她。

  「餓了?」她疑惑地偏著頭,「你不是去餐廳談判嗎?」

  「小丫頭,那鴻門宴的東西要能吃,你現在已經看不見我們了。」龍左京調侃地道。

  朝他皺了皺鼻子,又怕自己心上人真的餓著了,她轉身往廚房走去,準備好好的慰勞辛苦的龍少麒。

  待她離開,龍少麒簡單向安總管說明今天談判的結果,一行人來到客廳落坐。

  龍左京的一雙眼倒是不斷朝著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的岳萌那兒溜去,似真亦假地揶揄,「幫主,看來你最近的美男計很成功哦!」

  當事人的反應只是一怔,然後繼續和安總管談正事。

  「最近岳萌也沒有再提到想回梧桐鄉的事了。」龍右京也加入了這個話題。

  他瞄了瞄廚房方向,恰好見到被岳萌的鍋勺狠敲一記的黑頭,正偷抓著一支雞腿溜了出去。「而且她在幫裡越來越如魚得水了。」

  龍少麒賞了兄弟倆一個白眼,廚房裡的人兒已飛快地跑了出來。

  「龍大哥,煮好了……因為怕你餓太久,我只炒了飯,還有烤了兩支雞腿,可是被黑頭偷去一支……」說話還有點喘呢!「可惡的黑頭,明天叫他把他種的包心菜捐出來加菜!」

  在岳萌成功地在總部裡開闢了菜園後,兄弟們在她的鼓吹下,都有了自己的包心菜和一塊小木牌,連安總管也小心翼翼地每天替自己的菜除草澆水,甚至大夥兒還開了賭盤,賭誰的包心菜種得最好呢!

  「沒關係,先饒了黑頭的包心菜吧。」看她似乎真怕他稍微餓著了,一股暖暖的感動在龍少麒心中蕩漾開來,目中透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溫柔。

  那溫柔雖只是瞬間即逝,卻沒逃過左右兩兄弟的法眼。他們會意地交換了目光,只期待龍少麒不要太有原則,否則受傷的不只是岳萌,還有他。

  「走吧。」龍少麒和岳萌來到餐廳,一盤像山一樣高的炒飯,還有一大支香噴噴的雞腿,正冒著誘人的熱氣等著他。

  一屁股在高得不像話的炒飯前坐下,龍少麒拿了根銀湯匙,優雅地吃了起來。明明是好平常的食物,但她炒的就是特別香、特別好吃,轉眼間高山被他鏟成丘陵。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他吃飯,不過岳萌還是對他驚人的食量看得一愣一愣的,連拿在手裡的車輪餅都忘了吃。

  「你怎麼有那玩意兒?」依他的理解,目前她應該出不了龍幫大門一步才對。

  「啊?哦,你說車輪餅啊。」她傻笑,「是我下午一直吵著要吃,安總管找人幫我買的,結果晚上聽說你去談判的消息,我也忘了吃了。龍大哥,你覺不覺得現在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回憶了一下,龍少麒也淡淡地笑了。「是我們剛認識的那天,在你的民宿,對嗎?」

  「是啊,老實說,你來的第一個星期,就快把我一個月的存糧都吃光了,害我還擔心了一下呢……」

  「擔心什麼?怕我吃垮你?」

  「才不是!是擔心鄉裡的人把我當成大胃王了!」她嘟起嘴睨著他,「你都不知道每次我買菜都是以籮筐為單位,買肉得請賣肉的李伯伯找人幫我扛回家,還有人以為我在民宿裡偷偷養了什麼猛獸,三更半夜跑來我家打探呢!」

  「我有這麼會吃嗎?」解決最後一口炒飯,他拿起紙巾抹了抹嘴,十分不以為然。

  「你覺得呢?」她指了指被他清空的盤子。「那個,五人份。為什麼幫裡的弟兄們一開始都跟我說你食量不大呢?」

  「不是我不吃,是不合胃口。」以前弟兄們煮的東西,能吞下去已經算賞臉了。

  「所以說我廚藝很好嘍!」她自滿地拍拍胸脯。

  龍少麒被她可愛的動作逗笑了。「對,你廚藝很好。如果哪天你不煮給我吃了,我才真要煩惱呢……

  話聲到這裡突然打住,原本有著些笑意的俊臉微微變色。

  他確實該煩惱啊!這妮子已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地讓他習慣了她的存在,等一切的一切都過去,他失去的不會僅有她的廚藝,還有她的笑容,還有她的貼心,還有……

  還有她。

  她總是認為自己很依賴他,孰知真正依賴的人,是他。

  「龍大哥,你怎麼了?」雪白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她應該沒煮得那麼難吃,把他毒傻了吧?

  「不,沒什麼。」望著那嬌俏小臉散發的天真,他多希望這種無邪的情緒能永遠留在她臉上。

  「那你們今天談判的過程怎麼樣?」她興致勃勃地比手劃腳。「是不是很刺激?有沒有刀光劍影?龍大哥用你矯健的身手一腳踢翻虎幫幫主的五短身軀,右大哥隨便開幾槍就把後頭的小配角全制伏,最後是左大哥適時召來我們龍幫精英,將他們一網成擒……」

  「你真的電視看太多了。」一會兒心情又被她弄得啼笑皆非。不管是在梧桐鄉還是龍幫,她的想像力永遠那麼豐富。「沒有你說得那麼驚險,不過我們確實完成任務了。」

  「噢。」她居然挺失望的樣子。「龍大哥,黑幫遇到大事,一定都要擺酒席示威嗎?好老套喔!」

  「的確老套。不過不只虎幫如此,我們龍幫歷年來遇到重要日子,也會擺酒請所有的兄弟,因為這是最快召集所有人的方法……」

  「那最近有什麼重要日子嗎?」她眨巴著晶亮大眼,很是期待。

  龍少麒眉頭一挑。「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有,龍幫成立五十年的日子就在下個月初,我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好好熱鬧一下,先替我們的新公司打響名號。」

  「這樣啊……」古靈精怪的小腦袋閃過一絲靈光,她笑咪咪地指著自己,「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如何?」

  ***

  岳萌要證明自己在龍幫不是一條米蟲,她也可以發揮她的創意及影響力,幫上龍少麒的忙。

  於是除了身手訓練的課程和書法課,其他課程都先暫停,讓她有時間全心投入龍幫五十周年慶的活動。這時候她苦苦背下幫裡每一個人的用心就派上用場了,讓她指揮起人如臂使指。

  「毛海和大頭,你們去幫我訂好場地了嗎?

  「小陳,要你去和左大哥討賓客名單,你討了沒?

  「黑頭、老怪和大明,你們到時候要先把兄弟們分組,先徵詢他們的意願……

  「李長老,您老到時要記得穿帥一點,您是門面啊!」

  這一件事到了岳萌手中,龍少麒仿佛肩上的擔子真的輕了一點。立在大廳的暗處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他不知有多久沒見過她這麼有精神了。

  「幫主,你真的放任她這樣亂搞?」龍左京想起自己第一次聽到岳萌的構想,只有傻眼兩字形容。

  「她的方法挺有創意的不是?我們確實不能總是因循守舊,新的龍幫需要新的活力和新的點子。」話語間,目光仍不稍離忙個不停的俏人兒。

  「就讓她這樣胡撞亂竄?」想起這陣子她出的錯及鬧的笑話,若非龍少麒私底下處處推上一把,她早可以出本笑話大全了。

  「這也是她應該學習的一部分。」而且他發現幫裡的弟兄們還真聽她的話,雖說長老及幾個位高權重的堂主那邊他暗中使了份力也功不可沒就是。

  「你不會讓這件事失敗的,對吧?」龍左京早看穿他了。「你讓岳萌主導這件事,一方面可以讓她跟幫裡幫外的眾弟兄們更熟悉,另一方面,也想讓她做出成績給大家看,免得她這個大小姐老被人當成軟腳蝦……」

  「左京,你真的越來越多話了。」他發現自己手下兩員大將,都越來越不怕他了。

  「如果岳萌知道了你的苦心,相信她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以身相許?」龍左京確實越來越不怕他了。誰不知道打從岳萌出現,龍幫幫主身上就多了股人味,顯得沒有那麼令人望而生畏了。

  「我沒那個福氣,我也相信不會有人那麼大嘴巴去她面前嚼舌根。」一記警告的目光射了過去。

  「呵呵,我當然不會說。不過,幫主你當真覺得自己沒那麼有福氣受到小姐青睞?別忘了她對你可是毫無免疫力啊!」似真似假地刺激著他,「老實說,你的美男計已經逼真到連我都覺得是真情流露,有沒有考慮弄假成真呢?」

  「我不回答無聊的問題。」龍少麒皺眉看著嬌小的她一肩抬起一張小桌子,「多叫兩個弟兄跟在她身邊,專門替她抬重物。」

  「是。」這樣還不叫真情流露?龍左京撥了通電話交代兩句,果然沒一分鐘,馬上來了兩名猛男替她抬走所有該抬走的東西,速度之快還令她呆了一下。

  可是看她孤零零地站在花園中央,忽而抬頭思索忽而低頭寫筆記的模樣,龍少麒的眉心還是舒展不開。「虎幫已不足為患,但內應還沒抓出來,這陣子她一個人出出入入太危險,以後叫右京隨時跟在她身邊。」

  「是。」這明明就弄假成真了!龍左京在心裡替老哥哀悼,同樣撥了一通電話傳遞這個會叫龍右京跳腳的消息。

  「還有,她最近都忙得太晚,找個人提醒她要規律作息。」龍少麒心思全擺在她身上,持續下著命令。

  這回龍左京沒有出聲回答,但龍少麒的手機卻在口袋裡響起了。他下意識地接起電話,應了一聲,但來電者卻令他感受到生平第一次的尷尬。

  「幫主,我是左京,剛才幫主交代找個人提醒岳萌大小姐要規律作息,我想最適合的人,就是你啦!」

  ***

  「龍岳企業集團慈善園遊會」正式轟轟烈烈地展開。

  由於龍幫這個名號將在漂白後不再存在,也為了向社會表達龍幫棄暗投明的決心,在和眾堂主開過會的結果,以後任何活動都不再用龍幫的字眼,而以即將成立的龍岳企業集團為名。

  岳萌想的辦法,就是將過去老在酒店或賭場辦酒席聚賭的慶祝方式,轉換成弟兄們闔家大小,甚至社會各界人士都能參與的園遊會。而她唯一參與過的園遊會,就是大學那一套,於是她原封不動地搬過來用,還提議將收入捐助慈善團體,以提升龍嶽企業的形象。

  這天,萬裡無雲、豔陽高照,即使處在冬季,也無損於龍幫……不,是龍岳集團眾兄弟們的熱情。

  一開始不情不願的弟兄們,等到真正參與、實施計畫之後,也開始喜歡上這個新鮮的點子。雖然黑幫開慈善園遊會真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但和平常嚴肅的龍幫氣氛相較,園遊會顯然令人愉快多了。

  於是攤位一個個擺出來,有撈金魚、套圈圈、射氣球、香腸攤、熱炒攤、冷飲攤……等等,甚至是賣紀念T恤的攤位都有。

  賓客雲集,還有一些不知情的民眾以為是什麼有趣的活動,也湊熱鬧跑了進來,見人越來越多,賣東西的弟兄們漸漸熱情起來,連原本來維持秩序的員警們,偶爾都會忍不住買支香腸或弄杯飲料喝呢!

  身為主辦人的岳萌,看著身上穿著第一屆龍岳集團紀念T恤、搭配牛仔褲的龍少麒,感覺他年輕了好多歲,看起來也更帥了,一雙圓眸都快變成心眸。

  因此她毫不客氣地巴著他,除了四處和眾賓客寒暄外,另一方面,她自己辦的活動,當然要大玩特玩啦!

  「龍大哥,我們去射氣球。」她猛拉著他往小陳的氣球攤行去。

  沒人知道龍少麒墨鏡下的眼神是寵溺的,他瞧這小丫頭幾乎玩瘋了,都快忘記自己是主人呢!

  等他們來到氣球攤,才發現錢長老正和顧攤的小陳爭執著。

  「為啥老子不能用散彈槍?用這玩具槍一點勁兒都沒有,準星根本是歪的,氣球還飄個不停……」

  「長老,這是園遊會,不是黑幫火拼啊!」小陳一臉苦哈哈的。

  「錢長老,」岳萌一聽,馬上站出來評理。「你的要求根本沒道理嘛!大家都用這種玩具槍射,如果你還能全部射破,才顯得出厲害啊!」

  「哼!這是騙人的玩意兒!根本不可能有人全部射破!」錢長老在小陳的攤子已砸下不少錢,結果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全數擊破,這才會賴皮起來。

  「誰說的!如果有人可以呢?」岳萌叉著腰,跟他槓上了。

  「那老子就捐一筆錢出來贊助你這個活動!」錢長老發現自己說太急了,連忙又道:「不過龍右京那小子不算!」誰不知道他槍法准到變態,百步之外的蒼蠅都射得中。

  「成交!」岳萌笑嘻嘻地,俏臉轉向身旁的龍少麒撒起嬌來。「龍大哥……」再加上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不用說也知道她想幹什麼。

  龍少麒沒好氣地瞄了她一眼。想不到辦個園游會,連長老都變得幼稚了。他無奈地拿起桌上的玩具槍,朝著牆上的氣球砰砰砰連續擊發,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所有的氣球全破了,只剩幾片橡膠皮在牆上彈呀彈地。

  「耶!我就知道龍大哥最厲害了!」她摟著他的手臂又叫又跳,還給了錢長老一個示威的眼神。

  「丫頭,你根本作弊!」他竟然一下急忘了幫主的槍法也不容小覷,更沒想到龍少麒會答應她這種小事。

  豈料顧攤的小陳臉更垮了。剛才龍右京才無聊來打了兩槍,他木板上的所有氣球全得重綁一遍,現在來了個幫主和專愛搗蛋的大小姐,他綁氣球都綁到手痛了啊!

  「小姐,幫主把氣球全打破了,你想要什麼禮物?」他苦哈哈地指著堆在一旁的禮品區。

  「啊!我要那只大的龍貓……」她喜孜孜地挑選好禮物,抬頭卻對上龍少麒不認同的眼光。「好嘛……那個……留給別的客人好了……」

  簡直拿她沒辦法的龍少麒搖頭,向小陳低聲交代了幾件事,這小妮子又眼神發亮地盯著別的攤子了。

  「我要吃熱狗!我要撈金魚!」無視於一臉訝異的小陳和誓言討回面子的錢長老,她又將龍少麒拉走了。

  片刻後,手裡拿著半根熱狗的岳萌和龍少麒來到金魚攤。

  「黑頭,生意好嗎?」

  「還不錯。小姐,你要玩嗎?」

  「當然要!」

  她把剩半根吃不完的熱狗遞給龍少麒,後者居然也默默地將那根熱狗給吃了精光。

  黑頭訝異得張大嘴說不出話,兩人的親密已經夠嗆的了,遑論他認識的幫主從不吃垃圾食物,居然一口吃下小姐吃剩的東西?

  這兩人,真是太太太曖昧了……

  「龍大哥,射氣球我射不贏你,但撈金魚你肯定比不過我。」岳萌臭屁地卷起袖子,向黑頭要了一支紙網和杯子。

  「是嗎?」對她的自信,龍少麒不予置評。

  「不信我們來比賽!」居然敢質疑?她可是梧桐鄉夜市人稱撈金魚美少女的殺手級人物哩!

  拉了兩張椅子,她要求他和她一起坐下,也叫黑頭給他同樣的器具,然後對著魚池深吸口氣,姿勢一擺,水眸迸出精光,手上的紙網熟練地往魚池裡送去--

  兩分鐘後,她笑吟吟地舉起滿杯戰績。「龍大哥,你看吧!」

  反觀龍少麒的紙網在下水的第一時間就破了,這回他真是甘敗下風。

  「難得你也有這麼遜的時候。」逮到機會,她可是毫不留情地笑他,「我可以養這些魚嗎?」

  「不行。」這可是黑頭做生意用的,全被她撈走,別人還玩什麼?不過看她開心的笑臉陡然垮下,他清了清喉嚨。「只能養兩隻。」

  「謝謝龍大哥!」她高興地摟住他,這動作險些沒讓原本就很驚訝的黑頭栽進魚池裡。

  龍少麒不太自然地將她的手移開,他知道自己今天太放縱她,也太放縱自己了。

  指著遠處的高臺,他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左京好像準備好了,我們身為主人,應該上臺去說說話。」原本他就想藉著今天這個機會,將岳萌介紹給外界認識。

  還玩得不太盡興的人兒扁扁嘴,但想想確實這是她逃避不了的責任,只得悶悶地點頭,隨著他來到臺上。

  「諸位來賓。」龍少麒不疾不徐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很快地吸引了台下眾人的注意。「今天歡迎各位來參加龍嶽企業集團正式掛牌前的慈善園遊會,現在我替大家介紹這次園遊會的主辦人,也是未來龍岳企業集團的董事長--岳萌小姐。」

  在掌聲中,岳萌愣愣地被推往台前,看到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她都傻了。

  董事長?她沒聽錯吧?

第八章

  「董事長,這些檔請您過目。」嘩啦啦的文件山在眼前落下。

  「董事長,李總經理和副理有事要向您報告,財務部經理已在會客室等您,休息室還有業務部經理,人事部經理則就在外頭,您要先見哪一位?」

  什麼什麼經理?那是誰?

  「董事長,三點幹部會議,四點半檢討會議,六點研發會議,七點和王董事長簽約,八點要趕往機場,為了提醒您……」五個鬧鐘擺到了桌子上。

  「鈴--鈴--」鬧鐘突然大響。

  「董事長,三點的幹部會議要開始了……」

  床上的岳萌掙扎了半天,突然霍地從床上坐起,傻傻地看清了這是自己的房間後,松了口氣,纖纖玉手按掉鬧鐘。

  董事長、董事長,自從龍少麒在園遊會上宣佈了她是龍岳集團未來的董事長後,她壓力大到惡夢連連,幻想成堆的公事每天都像烏雲罩在她頭頂。

  美眸瞄到和她一起入寢的大型龍貓,她扁起嘴,一指將它推得滾了兩滾。「都是你害的!一定是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可是龍貓那一臉無辜的樣子,加上這是園遊會後,小陳突然抱來給她的獎品,還偷偷透露龍少麒交代他特地留下這玩偶給她,她又伸長了玉臂將龍貓抱進懷裡。

  目光落向床頭櫃上小魚缸裡兩條優遊的小金魚,芙頰無奈地靠向軟綿綿的龍貓肚子上。

  「討厭,人家不要當董事長啦……」

  對!說了就要執行!

  把龍貓放回原位,她趿著拖鞋,趴嚏趴嚏地跑進盥洗室梳洗,然後換好衣服鞋子,急匆匆地沖到書房門口。

  「龍大哥!龍大哥!」她把門敲得震天價響,像是外頭失火了似的。

  來開門的龍少麒卻沒像往常般糾正她的魯莽,反而星眸裡透著柔光。

  「你來得正好,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她納悶來到他身前,提防地接過他遞過來的一個長型盒子。要她當董事長已經夠嚇人了,該不會還有關防吧?

  纖手打開盒子--「這是……」一枝毛筆?!

  「這是老幫主生前送我的二十歲成年禮,他說做大事的人,必須培養耐心,如今你即將身負重任,我認為現在的你更需要它,所以轉送給你。」龍少麒語重心長。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他把意義這麼重大的東西都給她了,害她拒絕的話到了喉頭卻說不出來。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這是一個傳承--龍少麒終於完全明白老幫主的意思。岳天生前似乎就有意把幫主之位交給他,而他,現在要把這個大任移交回給真正有資格的人。

  為了說服她,他拿起報紙,指著其中一篇報導,「你看。」

  岳萌將信將疑地接過報紙,定神看了半晌,接著櫻桃小口張得老大,杏眼圓睜。

  「啊--」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她拋開報紙,摟著他又叫又跳,「龍大哥!我成功了!報紙上說龍嶽企業第一擊大成功,獲得社會各界的好評呢!」

  「我知道你會成功的。」一路以來看著她的努力,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我好高興!」這幾天被董事長陰霾籠罩的她,將臉蛋兒貼在他胸膛,抱得更緊了。「大家都知道了嗎?這是弟兄們一起努力得來的成果,我應該和大家一起分享這份喜悅,一起慶祝才是。」

  「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他任她摟著,難得一次順應自己心意,不急著推開她。「每個人都說你做得很好,連一向很少稱讚人的長老們和右京,都開口誇讚你呢。」

  「真的?」她抬起頭,眼睛突然變得水汪汪,「我好感動喔……」

  「你怎麼……」說變臉就變臉?

  螓首埋在他胸前,小女人嘩的一聲嗚嗚地哭了出來,太多的喜悅,還有這陣子累積的壓力,一下子全爆發出來。

  龍少麒由著她發洩,即使那哭聲隱隱牽動他的情緒。這個成功只是一開始,之後還有更大的責任等著她,而他,卻不一定能再提供自己溫熱的胸膛,做她的慰藉了。

  哭了好一陣子,岳萌才發覺自己的失態,把他的襯衫都哭濕了。低著頭抹去頰上的淚水,小臉蛋抬起想說些什麼,卻在對上他凝視她的深刻目光時,悄悄地泛起暈紅。

  「龍大哥……」她莫名地害羞起來,怕自己被淹沒在他一泓深潭似的視線裡。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呢?他不但沒拒絕她的親近,也一再地包容她的錯誤及笨拙,回想一開始回到龍幫時,她明顯地感受到他的疏遠,但經過這陣子的努力以及她鍥而不捨的糾纏,他顯然稍微動搖了心意,是不是她也能抱著一點希望,期待他對她的感情有所回應?

  「你……你也覺得我做得很好嗎?」她怯怯地問。

  「當然。」凝視被淚水洗滌後晶亮的大眼,他竟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是不是已經夠格當龍幫……不,是龍嶽集團的大小姐?」

  「你一直都是。」

  「那,我也有足夠的女人味,可以吸引你了嗎?」她鼓起勇氣。

  被她這麼單刀直入的一問,他為之怔然。

  「其實……我這麼努力的想融入幫裡,想做個稱職的大小姐,都是為了你,我想做一個配得上你的女人。」她乾脆豁出去了。「我……我愛上你了,龍大哥!」

  她愛他!

  即使龍少麒心裡早就明白她的情意,此時也被她大膽而直接的表白而撤動了,雄臂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他用最直接的動作表達了他的激動,忽然一片空白的腦海裡,只知道手裡抱著的、身體感受的,全是她最純淨的愛情。

  他多麼想讓時間停在此刻,那麼她的告白將停在最美好的一瞬,他的心,也將維持在這一秒的歡暢。

  然而現實卻在下個瞬間排山倒海而來,讓他險些被擊潰的心牆又以驚人的速度修補,在愛情與理智問劃下了令人心寒的界線。

  「岳萌,你很好,可是……」閉上了眼,他壓抑著情感微微推開她。

  聽出他話裡的拒絕之意,岳萌遺憾著他的遠離。「可是還不夠好到讓你愛上我,對嗎?龍大哥,如果你現在不愛我,我也會努力達到你的標準,你只要告訴我,你可能愛上我嗎?」

  這麼認真且無偽的情意簡直令他汗顏,此刻龍少麒深深覺得沒有資格被愛的人,其實是他,他不配接受這麼單純的感情。

  看著她爭取愛情勇敢的小臉,他再一次覺得自己卑鄙。

  「或許……我會。」萬種滋味在他的胸腔裡激蕩,這樣的回答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是真心或是別有所圖了。

  「真的?」她的雙眼都發亮了。

  「只要你當個稱職的董事長。」終究,他還是必須捨棄一些東西。她不會想知道他為自己的違心之論,即將付出什麼代價。

  「你還記得嗎?我喜歡勇敢的女人,龍岳集團的成立對你和我都是一大挑戰。你不必懂得經營管理,那自有專業的人會處理,但你會是龍岳的精神領袖,所以必須堅強到可以面對外界所有的眼光。」

  「我不怕。」盈滿信任的眼波柔柔地罩著他。

  龍少麒撫著她的秀髮,他原本極不看好的小女孩真的長大了。懂得向前,懂得努力,更懂得爭取自己的愛情。

  而他卻像個懦夫,註定要傷她的心。

  在他的凝視之下,岳萌突然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上他。閉著雙眼的嬌靨,像要向他奉獻她的一切純潔。

  龍少麒摟緊了她,卻不敢回吻,只怕為這一記絲毫沒有技巧可言的親吻而墮落。

  這一回,她先放開他了,大眼裡閃著堅定。

  「我什麼都不怕。你會陪在我身邊的,對吧?」

  ***

  龍嶽企業集團旗下的保全公司,在園遊會過後半個月,正式成立。

  加上已經成立的創投公司,旗下幾家飯店、酒店、俱樂部,以及投資國外的賭場,最後成立的保全公司是最多龍幫兄弟安插的去處。

  這天的首次股東大會,是岳萌面對的第一個挑戰。

  在眾目睽睽下,她以董事長的身分坐在公司最大的會議室裡,而所謂的股東,到目前為止主要是龍幫的數位堂主及高級幹部。照理說依岳萌在龍幫總部的好人緣,應該董事長這個位置坐得很穩才是,實則不然,她才剛走進會議室,馬上受到好幾波白眼伺候。

  主要原因就是股東們除了總部的人是支持她的,其他多是總部以外的弟兄,而她,算是空降部隊。

  在法定的會議程式冗長地走了一遍之後,終於來到董事長發言。岳萌咽了口口水,擔憂地望瞭望身邊的龍少麒。

  他仍是面無表情望著前方,但桌面下的大手緊緊握了握她的小手,給她最怨言的支援。

  凝聚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氣,她站起來了--

  「各位股東大家好,我是董事長岳萌……」

  「搞什麼啊?你不配當董事長!」

  「黃毛丫頭,憑什麼坐那麼高的位置!」

  「我們要龍幫主,臭丫頭快滾下臺!」

  話都還沒說完整,下頭的人已開始起哄,鬧烘烘地說出他們的不滿。

  岳萌嚇傻了,無助地用眼神向龍少麒求助。

  然而他卻在此時發揮他的無情,看都不看她一眼,分明就是要她自己解決。

  於是求助的眼光飄向其他人,然而趙錢孫李四長老,平常交情不錯的幾位堂主,甚至是龍左京和龍右京,全都是冷著表情,要不就是一臉愛莫能助的樣子。

  「下臺、快下臺!」台下仍是鼓噪個不停。

  她有些困難地開口,「大家冷靜……」

  「冷靜個屁啊!公司要你這種董事長,明天就倒了啦!」

  「就是嘛!龍幫主為什麼不說話?小妹妹就乖乖回家玩你的娃娃……」

  被污辱到這個地步,她也忍無可忍了。

  「全都給我安、靜!」玉女神掌往桌上使勁一拍,加上一句河東獅子吼,果然一群人全愕然地靜了下來。

  「你們有點風度好不好?我一句話都還沒說,你們就一直否定我,沒聽過小兵立大功嗎?你們這些人沒看電視也看看小說好不好?難道不知道通常最深藏不露的,都是最不起眼的人嗎?」

  此話一出,龍少麒的神色立刻變得古怪,四大長老也是表情一變,而台下的左右兩兄弟,早轉過身去無聲狂笑了。

  「你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其中一名輩分頗高的堂主站起身來,和她槓上。

  岳萌眯著眼看了他半晌。「何堂主,噢不,現在應該稱呼你何組長,你是負責帶領第三小組的弟兄們吧?」

  「你怎麼知道?」何組長大吃一驚。

  「我是董事長有什麼事不知道?我還可以叫出你們台下每一個人的名字!」她可是從進龍幫就背到現在呢!得意地環視眾人訝異的表情後,她才續道:「我請問何組長,你以前做過保全業嗎?」

  「廢話!當然沒做過。」他可是橫了心才答應贊同龍少麒的計畫,加入龍嶽集團的呢!

  「很好,台下又有多少人做過保全業?」圓眸一個也不放過地掃了一圈。

  沒有人回答她,全數陣亡。

  「所以我們的起點是一樣的嘛!」居然還敢瞧不起她。

  「我們都是第一次踏入這個行業,也聘請了專業經理人來領導我們經營,只是我是董事長,你們是經理、組長,我們負責不同的工作,應該彼此合作來説明公司達到營運目標。現在什麼都還沒開始,你們就先來個窩裡反,這像話嗎?」

  「可是你一點董事長的樣子都沒有!」另一個人起身,直指她太年輕,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你覺得董事長應該是什麼樣子?德高望重?那乾脆看在座誰年紀最大,直接請他當董事長不就好了?那個人是你嗎?不是吧?那你叫個屁!」

  聽她連粗口都飄出來。幾個長老被茶嗆得咳聲連連,龍少麒懊惱地撫著額,而那個說話的人被她一句話堵得無言以對,憤憤坐下。

  「咳!我對董事長的位置沒興趣。」年紀最長的孫長老好不容易回過氣來,連忙表明態度。

  「聽到沒!所以你們那一套以貌取人的話,根本狗屁不通。」被激得火氣都上來了,岳萌也不知道什麼叫作害怕。

  而她這一連串「不加修飾」的話,令龍少麒聽得無奈至極,這等於宣告了這陣子培養她氣質和耐心的課程,徹底失敗。

  「我也知道今天我會被選作董事長,是因為我爺爺岳天對以前的龍幫貢獻厥偉,不過現在我什麼都還沒做,你們就認定我不行,這樣擾亂會議進行,讓龍嶽集團還沒開始就鬧笑話,不僅對不起一起努力建設公司的眾兄弟,更對不起我投下畢生心血的爺爺!」

  大帽子一扣,這下真的沒人敢再多嘴,個個面面相覷,卻又無計可施。

  「所以,大家不妨先看看我的表現,再決定要不要罷免我。今天董事長我的致詞就到這裡結束,謝謝大家。」其實是被氣得什麼演講稿都忘了,只好就此打住。

  會議室陷入一片詭異的靜謐,忽然龍少麒拍起手來,清脆的掌聲突兀地環繞室內,跟著左京右京兩兄弟附和地拍起手,支持岳萌的弟兄們也是,最後連意見不合的人們也不情不願地加入鼓掌的行列。

  總之岳萌這一役,有驚無險地過關了。

  ***

  至此,龍幫轉型計畫算是完全成功了,而那名躲在暗處的背叛者,自從上次狙擊岳萌失敗後,已好久沒有任何行動,或許他也知大勢已去,無力回天。

  為了讓岳萌熟悉董事長該做些什麼,龍少麒陪了她整整一個星期,還讓得意手下龍左京和龍右京在她身邊輔佐她,説明她更快進入情況。

  因此她和心愛的龍大哥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兩人也似乎越來越親近,有好幾次,她都忍不住幻想他也是愛她的。

  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合約書,她看看時鐘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雖然這些檔已經有總經理簽核,到她這裡只是行政流程,但她覺得雖然自己不能替公司賺錢,可也不能失了公司的面子。

  至少要知道現在公司在做些什麼,從中學習,說不定她還能提出一些建議,才能對得起支持她的弟兄們。

  該是睡覺時間了,明天又是新的挑戰。她輕輕地來到龍少麒的書房前,想和他道一聲晚安,卻發現門扉只是輕輕帶上,裡頭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幫主,想不到你真的成功讓龍幫轉型了。」這是趙長老的聲音。「多虧了有岳萌那丫頭。」

  離去的腳步定住,真的不是她要偷聽,但自己的名字都出現了,豈有不聽下去的道理?

  「少了她,確實這個計畫就達不成。所以長老以後不必再叫我幫主了。」龍少麒的話聽不出喜悅,只是平鋪直敘的說,如往常一般。

  「好吧,那就像以前一樣,叫你少麒好了。少麒,那丫頭在龍幫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聽左京說你對她施展了一招美男計?」

  美男計?岳萌芳心一沉,有種很不祥的預感,接下來的話或許不會是她想聽到的。

  「唔。」龍少麒並沒有否認。

  「所以岳萌愛上你了嗎?」趙長老進一步逼問。

  「就算她愛上我,也只是計畫的一部分。」他坦白地道,「我誘她回來,拱她坐上龍岳集團董事長,也算完成老幫主的遺願,但我並不想因此背上一門感情債。」

  「你的意思是……」

  「像她這種死心塌地的笨女孩,我不偶爾向她示好,她會乖乖留在龍幫嗎?」

  「但你對她挺不錯的,弟兄們也謠傳著你們的曖昧,你當真對她沒意思?」

  龍少麒歎了口氣,「改變龍幫是我的責任,她則是我最有力的棋子,既然她對我有好感,我當然要好好利用,誰教她只會盲目地信任別人。我只需在適當時刻把她擺在關鍵位置,她自然會產生她的功能,因此我何必賠上自己的感情,去愛一枚棋子?」

  她是一枚棋子?他對她的好,都只是一種利用?

  岳萌突然覺得喉頭溢起酸澀,眼眶當下薰紅了。她的愛情到頭來成了愚蠢,竟被他擺在這麼不堪的位置?

  所以他從頭到尾都不愛她,都在看她的笑話?

  「少麒,你很殘忍。」趙長老不太真心地啐了一聲。

  「有時為了成功必須不擇手段。岳萌她身為老幫主的孫女,就要有捲入這場漩渦的覺悟。現在是她少了一份精明,我甚至還幫了她一把,她才能坐上現在的位置,她應該感謝我。」

  「她不恨你就不錯了。」趙長老冷笑。

  「那又如何?並不是我要她愛上我的。現在一切已成定局,就算她恨我也晚了一步。」

  龍少麒冷哼一聲。「尤其現在底下的人拱著我坐董事長的位置,我當初礙於老幫主的遺言和面子,不能光明正大地取代她,只得讓她坐上高位,但我現在恨不得她恨我,把董事長的位置再還給我,我已經厭倦了偽裝她最信任的龍大哥……」

  「已經不是了!」岳萌憤憤地將門推開,小臉上淚痕斑斑,「龍大哥,原來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嗎?」

  房裡的兩人沒料到她會突然沖進門來興師問罪,全愣住沒回答她的話。

  她逼近了龍少麒一步。「在我說愛你的時候,你都是存著看笑話的心態?」

  龍少麒仍是不發一語,甚至像是心虛地別過俊臉,連看都不看她。

  「那些溫柔,那些親吻,也都是你用來留下我的手段?」

   趙長老為她的話面露訝異,龍少麒卻漠視她的質疑,淡淡地道:「那些事不重要。」

  「不重要?」她哭著沖到他面前,粉拳玉腿往他身上猛送。

  「你怎能這麼過分?把人家的真心當作什麼了?我是第一次這麼愛一個人,不管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是為了你,但是這一切在你心中,都只是手段、只是利用,只因為我笨到中了你見鬼的美男計!」

  「你好好地當你的董事長就對了,有什麼好哭的?」像是很厭煩地皺起眉,他卻承受著她的拳打腳踢,似乎鋼皮鐵骨不當一回事。

  「我當然會好好地當我的董事長。」淚眼望向他,裡頭有著恨、帶著怨。「你的棋子不會再受你控制了。你想要回這個位置,我偏不如你願!」

  話畢,她深深地望了他最後一眼,帶著悲憤的淚水沖出書房。

  「怎麼辦,全被她聽見了?」趙長老搖搖頭,一臉遺憾。

  「你以為我會在乎嗎?」背過身,龍少麒看著大開的房門,眼神一轉而黯。

  趙長老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也無言地離開了房間。

  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孤立的他,和一室寂靜。

  他不曉得自己呆站了多久,只是腦海裡一直浮現著她離去前傷心欲絕的小臉。她給他的最後一眼,他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

  那是由純然的愛情轉化的純然的恨,他下意識伸起手撫著自己的胸口,沒想到經過大風大浪的他,竟也會因為這麼一個眼神而感到疼痛。

  可是她能哭,他不能;她有物件可以恨,他卻連恨也沒有資格。

  那他的痛苦,究竟能往哪裡發洩呢?

  沒有地方。

  時鐘傳來午夜的鐘響,她對他的愛情,在這一天劃下句點。

  ***

  隔天,往龍嶽集團大樓的高級座車後座,坐著兩個冷面以對的人。

  以往說說笑笑的情形不再,只隔著一個座位,心卻像隔了千裡遠,連眼神都不曾交會。

  龍少麒忽然由外頭的景色轉回頭,開口道:「今天的董監事會,記得出席。」

  「你還記得提醒我這種事,不覺得太虛偽了嗎?」昨夜哭紅的眼還沒消腫,戴著墨鏡的俏臉望著車窗外,怎麼也不願再看他一眼。

  她沒有回頭,錯過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濃眉一攏,還是把欲說出口的關心給吞回肚子裡。

  岳萌的憔悴及悲傷他都看見了,然而她卻說得中肯,現在再提什麼關心,確實虛偽。

  「你的目的都已經被我看穿了,何必還虛情假意地跟我去開會?」雖然沒有回頭,卻仍感覺得到他熾人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背後。在狹小的空間躲不開這種注視,卻又好想離他遠一點,她整顆心煩躁起來。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參加。」即便董監事會大多是自己人,他還是有所顧慮。

  「哼!你以為我現在還會相信你這種話嗎?沒有你,我一樣會做好該做的事,至少現在董事長是我!」

  「是嗎?那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像是自嘲,也像是感慨地微一撇唇,龍少麒將她刺蝟似的防備收攝入心。

  最遺憾的事仍然發生,他親手抹殺了她眼裡的信任及天真。

  轎車一路開進龍嶽集團大樓地下室,兩人同時由車裡出來,進了同一部電梯,來到同一個樓層,卻始終沒有再交談。

  因為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傻傻的愛他了。

  那很痛,很難挨,卻也銘心刻骨地給了她一個教訓,讓她不得不警惕。

  她踏出電梯,想到自己的辦公室,卻被他一把拉住。

  「岳萌……」深深黑眸瞅著她,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個動作。只是她眼底的冷漠和決裂,令他想留住她。

  可是留住了又如何?他能說些什麼?就算他說了,又有什麼意義?

  「走開!我很忙!」岳萌一把甩開他,轉身跑離。

  消失在眼前的嬌小背影顯露了慌亂,他很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急切地逃離,因為連他這個始作俑者,也很想逃離這一切。

  他以為她的冷漠,早應掏空他的一切留戀;他以為自己能控制得很好,承受得住她的怨恨,但方才情不自禁的動作,顯然宣告著他的自以為是。

  她不知道,和她再多交談一句,再多承受她一個冷眼,都讓他的心再沉一分。

  公司裡和家裡,都沒人瞧出他們的異狀,他不可能向任何人道出他真正的用意,更沒有把心情暴露在他人面前的習慣,他的所作所為,只能自己承擔,現在這個結果確實在他的算計之中,然而他卻沒算計到自己的心,竟是如此被她牽引。

  腳步下意識地隨著她的背影,挪動到緊閉的董事長辦公室前。

  隔著一塊門板的兩顆心漸行漸遠,體悟到這個事實的他,居然挪不開腳步離開,而伸出了手,也打不開這扇未落鎖的門。

  他真的不想看她受傷,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得到她的原諒。

  ***

  一個小時後,岳萌重新戴起堅強的面具欲參加董監事會,她並不怯場即將來臨的董監事會議,唯一讓她不想出席的理由,只有他。

  一開門,卻發現那個惹她傷心的男人,臉色凝重地杵在那兒。

  「我知道會議室在哪裡,你不用監視我。」她瞪他一眼。

  「我只是……」他如何解釋自己站在這裡的原因呢?連他也說不上來啊!反正他在她面前已是罪無可恕,多這一條又如何?

  龍少麒苦笑地讓開身,仿佛真像是來監視她,怕她缺席會議。

  她不再理會他的反應,繞過他繼續往前走,而他也只能無言的跟在她身後,或許今日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這麼接近她了。

  這是他自作自受,因為,他現在是該死的負心漢。

  從她一落坐,龍少麒也在她身邊坐下,繁瑣的會議流程就開始。一直以來兩人就是如此的互動,在場人士也已經習慣,但今天他們之間散發出的冰冷氣息,讓所有熟知兩人曖昧的人也不禁分心,多瞧了眼會議桌主位。

  冗長的各項報告,確定了龍嶽集團各公司目前營運狀況良好,會議也接近尾聲。就在此時,總是保持沉默的龍少麒覦了個空檔,突然起身。

  「各位,在散會前,可以給我十分鐘嗎?」

  由於他的身分特別,沒有人有異議,全靜下來等著他想說什麼。

  「這一陣子,我接到很多幹部們的電話,內容我不詳述,但都和董事長的寶座有關。」他若有所思地瞄了鄰座繃著臉的小佳人一眼,果然看到她秀眉微顰,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瞪著他。

  他突然提這些做什麼,想逼宮嗎?

  她可不是任人欺負的軟腳蝦!岳萌在沒人看到的桌下踢了他一腳,那力道讓桌子都晃了一下。

  龍少麒面不改色地站著,雙手自然地扶在桌面穩住桌子,繼續把話說完。

  「我知道很多人對岳萌的實力相當質疑,不過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加上方才總經理的營運報告,我想知道大家認為她能否勝任董事長一職?」

  現在又想用眾人之力逼她下臺了嗎?岳萌扁著嘴,多踢了他兩腳,連續的震動讓坐得很遠的龍左京和龍右京都莫名其妙地往她這方看了眼。

  「我覺得……岳丫頭做得不錯。」孫長老先代表發言。

  「以她這年紀來說,我覺得還可以。」李長老也附和。

  長老們都說話了,底下的人也侃侃而論,雖然仍有少數持反對意見,但大多數的人對她的努力持正面肯定的態度。

  岳萌得意地又踢了龍少麒一腳,他的詭計才不會這麼容易得逞!

  這次身體硬得像鐵打的男人終於有反應了,目光深深地瞄了她一眼,才轉回正題。

  「看來到目前為止大家的反應都不錯。不過龍嶽是一個企業體,需要極高的向心力,多頭馬車是行不通的,因此我龍少麒在這裡宣佈,即日起將退出龍嶽集團的運作,希望大家日後能全力支持岳萌,繼續為公司努力。」

  話一說完,他深深鞠了個躬,忍住小腿的痛楚,逕自離席。

  會議室裡的人全呆了,沒人料到他會作出這種決定,尤其是岳萌,她沒想到他會當眾放棄他的地位。他不是處心積慮地算計她嗎?為什麼又突然離開?

  短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混亂了她的邏輯。他總是那麼神神秘秘的,讓她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雖然仍是怨他、仍舊無法原諒,但她也知道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了。

  思緒至此,她隨之站起身朝著他離開的方向追去,終於在電梯門闔上前追上了池。

  「等一下!」她連忙按住電梯,在電梯外看著他。「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他的表情看不出異樣。

  「你不是很想當董事長嗎?這麼容易就放棄了?」想到這件事,濕意又忍不住浮上眼眶,但她強自忍住,非要從他身上得到一個答案。

  「我有說我放棄了嗎?」向前走了兩步,他手伸出電梯,輕輕握住她壓在下樓按鍵上的手。「我只是不想再等了。你也知道支持我的人不少,我宣佈離開,可不保證你底下的人還會安安分分地跟著你。」

  「你……太過分了!」她甩開他的手,無法想像眼前這個殘忍的男人,會是她全心愛戀的龍大哥。「我告訴你,我一定會留住他們,我會讓他們信服,我才是龍岳的董事長!」

  龍少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但眼中的落寞卻無法掩飾,不經意的洩露出來。

  「希望如此。」

  電梯門,隨之關上了。

  ***

  當晚,已經好幾個夜晚失眠的岳萌,居然反常地睡沉了。

  原本蘋果似的臉蛋消了氣,粉嫩的嘴唇也發白,不識愁滋味的額間添上了皺折,連睡著都還會偶爾抽噎兩聲,可憐兮兮地控訴著那個讓她落淚的男人。

  幽暗的房間裡突然透進了一道光,門扉被悄悄地開啟,頎長的男人身影走進,扭開了床頭上的小燈。

  「別哭。」男人的大手輕輕撫去她腮邊的淚痕,而後便在嫩頰上流連不去。

  床上的人兒吸了吸鼻子,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親密地偎著,仿佛這樣的溫暖能讓她睡得更舒服些。

  「對不起。」他似乎只能在夢裡和她說這句話。「我不該讓你愛上我的。」

  抓著他的小手仍是緊握不放,小臉蛋兒仿佛更苦澀了。

  「可是小丫頭,我不要你原諒我。」回想起她眼中的怨懟,她朝他吼叫的怒火,以及她毫不留情的冰冷,男人喟然,卻不後悔。

  他知道自己成了名副其實的負心漢。欺騙、利用、背叛,加上死不悔改,她有足夠的理由恨他,可是他卻只能選擇讓她心碎。

  那天她向他獻上的親吻,到現在仍能震撼他的心。或許今後再不會有另一個女人像她這麼毫無保留的愛他了,那記親吻的餘波有多強,他該死的程度就有多深。

  他已經成了連自己都唾棄的男人。

  「好好睡吧,明天起來,就沒有人會再讓你哭了。」

  彎下身,他輕吻去她眼角的淚痕。小女人卻眉頭深鎖,仿佛連睡夢中都在歎息。

  「岳萌,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

  最後他的吻,落在緊抿的嫩唇上,久久他才起身。

  這是他的回答,可是她永遠不會知道。

第九章

  急促的腳步聲來到岳萌桌前,她抬起頭,是安總管。

  「有什麼事嗎?」她從沒見過這個既嚴肅又老是凶巴巴管她的老總管這麼慌亂的樣子。

  「幫主……龍幫主不見了!」

  不見了?她心裡一驚,表面上仍是若無其事。「可能是有事出門了吧?」

  「不是,他房裡的私人物品全帶走了,分明是要離開龍幫。」現在偌大的總部裡只有少數幾個念舊的老弟兄仍維持著龍幫的稱呼,安總管便是其中之一。

  「離開?」她倒抽口氣,圓眼睜得大大的。「他為什麼離開?」

  「不知道,也沒聽到他跟誰提過。」龍幫少了龍少麒,等於沒有了靈魂,所以安總管特別著急。

  岳萌咬著下唇,他怎麼可以這麼過分?在她仍舊恨他的時候,連報復的機會都不給她?難道……

  「除了他,有其他兄弟也離開了嗎?」她突然想起他那日在電梯裡撂下的狠話。

  「沒有,只有他隻身離開,我已經派人去找了。」基於職責,安總管還是把他所做的安排向這個小了他好幾十歲的黃毛丫頭報告。

  「他……」龍少麒出走的行為像拔開了水栓,她這陣子的壓力和憤怒一下子全宣洩出來。「這種無情無義的傢伙,要走就讓他走嘛!」

  這句話賭氣洩恨的成分兼有之,卻讓門外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反駁回來。

  「我倒不知道,龍哥他什麼時候無情無義了?」說話的是龍左京,後頭還跟著一臉冷然的龍右京。

  「難道他不是嗎?」看到龍左京這個共犯,岳萌火更大了。「美男計這麼卑鄙的事,你以為我不曉得?」

  龍左京皺起眉,「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如果不是我恰好聽到龍少麒和趙長老的對話,還不知道自己被騙得這麼慘。」事到如今,她連一聲龍大哥都不願意叫了。「利用我對他的好感拐我回龍幫,再哄騙我愛上他,以利他進行改造龍幫的計畫,現在計畫成功了,他拍拍屁股走人,這難道不無情無義嗎?」

  「丫頭,我想你有所誤會……」

  「我沒有誤會!他也在我面前承認了!」

  一想到他的決然,那種想哭的心情仍是源源不絕,但她已經堅強到學會克制,學會不依靠別人的肩膀哭泣了。「他還威脅我會搶回董事長的寶座,昨天他在會議上說要退出龍嶽集團運作,就是他最虛偽的表現,現在他面子裡子都賺到,支持他的弟兄更多了,我反而像個笑話!」

  龍氏兄弟對看了一眼,同時靈光一閃,似乎有些明白龍少麒在搞些什麼把戲了。

  「岳萌,你冷靜下來聽我說。」龍左京開導她,「你心目中的龍大哥,會是你口中說的那種無恥之徒嗎?」

  「我也不願相信,但我明明親耳聽見,而他也在我面前承認了!」最傷人的是,他竟連辯解都不願意,仿佛她真是枚用過即可丟的棋子。

  她岳萌的愛情,不應該是那麼廉價的。

  「唉,你想想看,如果他真是你說的這種人,他在這整件事情裡得到了什麼?」龍左京細細分析,「金錢?名利?或勢力?我想是一項都沒有吧?現在等到會賺錢的龍岳集團成立他才離開,等於拋棄了榮華富貴,他求的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被這麼一說,岳萌心也亂了。「可是他為什麼要那麼說?這樣傷害我,他又得到了什麼?」

  「我想,他得到了你的勇敢。」龍右京也開了口,定定地正視她。「你應該不知道,對龍哥而言,老幫主的栽培是恩重如山的,甚至要他犧牲生命,他都不會吭一聲。」

  「既然他那麼敬重我爺爺,就更不應該騙我啊!」直來直往的思考模式,令她完全無法體會龍少麒的想法。

  「因為老幫主的遺願,就是漂白龍幫,然後把整個清清白白的企業送給你。」龍右京語重心長。「岳萌,你不明白自己的幸運,一開始整個龍幫根本沒有人瞧得起你,更別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女流之輩,要擔任龍嶽企業最高位。」

  龍左京搖搖頭,接著兄長的話道:「如果不是想讓弟兄們對你服氣,讓你能安穩地接下老幫主的企業,龍哥不會安排你受訓練,還叫我們兩兄弟輔佐你,更不會把重要活動交給你辦,卻又暗地處處幫你。」

  「所以……」岳萌似乎有些明白了,胸口也開始泛酸。「所以他說那些傷人的話,是故意激我嗎?」

  「你終於想通了?依你的個性,他若表明了他會一直幫你,你只會一直依賴他。現在他逆向操作,你不願被他看低,董事長這位置不是越做越好了嗎?」

  「他可以明說啊,我又不是不明事理,會搞砸他的心血……」悲傷的淚水終於由她的眸中落下,卻分不清是為了他的忍辱負重,還是為了她自己的委屈。

  這倒是說到重點了。龍左京略微思索了下。「岳萌,你剛才說他在表明一切都是利用你時,是和誰對話?」

  「和趙長老啊……」她哽咽地說,為他背負的辛苦,又落下更多的淚。

  「趙長老……右京,你記不記得當初虎爺說,我們龍幫的背叛者,是和老幫主十分親近的人?」兄弟倆目光再次相對,臉色俱是一變,龍左京這下真希望自己的推測是錯誤的。

  「你是說……」龍右京握緊拳頭,險些沒沖出去。

  「龍大哥會有危險嗎?」岳萌忍不住了,她由椅子上跳起來就要往門外去,卻被龍左京一把拉住。

  「你放心,他敢這麼做,一定有萬全的準備。」

  他沉住氣分析。「比起尚稱稚嫩的你,對龍嶽企業而言他的重要性要大得多,無論背叛者是想重建龍幫,或是奪走現在的龍嶽集團,你們兩個都是目標,所以他才會以自身為餌引開敵人,或許他就是想自己先解決這個隱患。」

  「可是他一個人在外面……」

  「我會派人找他,你也不要太小看他,他的身手是連右京都自歎不如的。」龍左京也按下心裡擔憂安慰著她。

  擔了一件心事,房內三個人都沉默了。岳萌想著龍少麒過去對自己的千萬種好,再對比後來的無情,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無私的付出,她卻誤會了他,還說出了決裂的話。

  其實,是她傷害了他才對。

  「左大哥,」她幽幽的目光失了焦,透過水霧好像什麼都看不清了。「他的心裡除了爺爺的遺願,究竟有沒有我的存在?」

  其實她最想問的,是在這整個過程中,他愛過她嗎?

  「這你就要自己問他了。」龍左京歎口氣。「我只能告訴你,美男計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開的玩笑,我相信龍哥也從沒當真過。」

  這個暗示像劑強心針,讓岳萌紛擾的內心漸漸清明起來,原本硬生生壓制住的愛火,重新熾熱地燃了起來。

  「既然一切都是他的計畫,那麼他應該會在暗地裡觀察我們的反應吧?」

  他眉一挑。「你說的沒錯。」

  「那麼,」泛紅的圓眸裡揚起了堅定的信心,「這次換我幫他了。」

***

  龍岳集團第一季營運成績亮眼,岳萌決定為此舉行大型慶功宴,還要求所有員工都要參加,算是慰勞員工,順便增加公司向心力。

  比起上次的園遊會,這次的宴會顯得正式許多,與會者皆以正式服裝出席,岳萌也一反平日的簡單衣飾,穿著一襲天藍色低胸的短禮服,露出細白均勻的美腿和誘人的乳溝,看來既青春又性感。

  「龍哥若看見你今天的禮服,大概會抓狂。」龍左京在心裡吹了聲口哨,都不知道這妮子有這麼好的身材。

  「我就是希望他抓狂。」最好抓狂到跳出來罵人,唉!

  一旁的龍右京暗自搖頭。以前還覺得這妮子天真可愛,但經龍少麒辛苦調教之後,竟把她骨子裡的頑劣性格全給激發出來。

  為了她的安全,他仍是盡職恪守在她身旁,看著她已經能用得體的語言和肢體表情和他人交談,再想想今天宴會的目的,他竟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不經意瞄到安總管也遠遠望著岳萌,很是欣慰的樣子,龍右京剛毅的臉突然一僵--天啊,他該不會提前老化了吧?

  繃著一張臉跟著她來來去去,身邊的俏人兒忽然停了步,扁著小嘴。「右大哥,做我的男伴沒這麼慘吧?瞧你的表情這麼難看。」

  「不是那個原因。」他要怎麼說出他的心酸呢?

  「不過你馬上就可以解脫了。」望著慶功宴的舞臺,小臉浮起一股堅毅,她勾著龍右京的手邁開腳步,前往她人生最艱難的一場戰役。

  登上舞臺,經過司儀龍左京的開場後,岳萌接過麥克風,水眸先掃了台下一圈。

  沒有他的影子。

  閉起眼,那抹俊帥修長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給了她信心,也讓她微微發抖的雙手鎮定下來。

  今天她一定要成功,因為,她是他教出來的。

  「大家好,我是岳萌。今天這場慶功宴,是為了感謝大家在龍岳企團成立後,辛勤地為集團打拚,讓第一季的營收開創新高,企業形象加分……」她流利而順暢地道出早已準備好的致詞內容,最後才帶到重點。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一件我私人的事,但想藉著這個機會,和大家分享一個消息。」

  她的這個不像結尾的結尾,吸引了眾人注意。八卦是人的天性,會場眾人屏息以待,全等著她會丟出什麼樣的炸彈。

  「大家都知道,龍大哥……我是說公司的顧問龍少麒先生,先前在董事會上宣佈退出集團運作的事吧?」

  台下的人鼓噪了一下,待到他們安靜些,她才又道:「其實他說的對,一個公司的經營,絕不能多頭馬車。然而,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他的能力,也希望他能繼續領導大家,所以……」

  她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決定和龍少麒先生訂婚。」

  「嘩啊--」

  此話一出,整個會場立刻喧鬧起來,恭賀及冷箭皆有之,然而既然宣佈訂婚,為何只有女方一個人孤零零地上臺?

  「岳萌!」孫長老洪鐘般的聲響蓋過了四周噪音。「少麒呢?為什麼只有你出來宣佈這件事?」

  「對啊,該不會這只是你一相情願吧?」整個慶功宴不見人的趙長老,在此時也突然發聲。

  岳萌纖弱的身子孤單地站在臺上,像極了被拋棄的新娘。然而她深深明白這場仗是為了兩人的未來而打,無論場面多麼難堪,她都必須承擔起來。

  「是我建議他不要出席的。」

  她目不轉睛地遠遠望著台下的趙長老,「因為我知道現場有人十分嫉妒他的才能,甚至明裡暗裡打擊龍嶽企團的成立,所以我不希望他面對危險。」

  他可以用自身為餌將異心分子吸引過去,她也可以,甚至還能搶在他之前,讓敵人把矛頭全指向她。

  因為兩人的結合無異讓背叛者更為顧忌,一定會更快採取行動。

  她要讓他知道,她也能保護他。

  「丫頭。」幫裡一向德高望重的安總管也說話了。「你和幫主訂婚,只是基於龍岳集團這麼現實的理由嗎?如果是這樣,恕我無法祝福你。」

  這不是威脅,反而是另類的關心,岳萌好像在千夫所指中找到了一個奧援,雖然不明顯,但已足夠令她動容。

  「我和龍大哥訂婚,不只是為了龍嶽集團。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她突然將麥克風由麥克風座上拿起,走向了長型舞臺的最前端,朝著空中大聲喊道:「因為我愛他!龍大哥,你聽到沒有?我愛你!」

  一聲聲的愛語震厭了每個人的心,無論贊不贊成兩人婚事,人人都不禁佩服岳萌在眾人面前示愛的勇氣,連冷情的龍右京和詼諧的龍左京都正了臉色,在心裡為她的勇氣喝采。

  她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卻能不畏眾人目光,一個人宣佈訂婚,一個人大聲示愛,而男主角卻始終缺席,甚至讓人懷疑這根本是她一相情願、自導自演的一齣戲。

  接受著台下投來的各種質疑、欽佩、抑或鄙夷的目光,岳萌仍是驕傲地昂首,緊抿著嘴,忍住不讓淚水從眼眶中落下。她要勇敢,因為龍少麒說過他愛的類型是勇敢的女人,所以她不能哭,不能哭。

  用力眨了眨眼讓淚花散去,她知道他一定在這裡,一定聽到了她的話,她要讓他知道她愛他的心不變,即使在那段誤會他的日子裡。

  「這不是……沒有男主角的訂婚。」一道男聲忽然由揚聲器裡傳出。「我不會讓我未來的老婆,受這種委屈。」

  聽到這個聲音,岳萌都傻了,她舉起手捂住嘴,另一隻手飛快地將眼角的水光擦去。

  那是龍少麒!多少個夜裡她念著、怨著、愛著,絕不會聽錯!

  所有人全東張西望地尋找他的身影,不敢相信這戲劇化的轉變。此時男主角不知如何辦到,竟由舞臺後方走出,緩緩上臺行至岳萌身邊,摟住她的纖腰。

  他就著她手上的麥克風道:「感謝大家對我們的祝福。」

  台下的人開始鼓掌了,這一次沒有人有異議,這一對,的確是十分相配。

  龍少麒深深地望著岳萌,在她淨白的額上落下一吻,輕聲道:「你很勇敢。」

  「你為我做的,我全知道了。我很明白你一定在看著我。」她堅定地望著他,「因為你不會丟下我不管。」

  在心裡長長地歎氣,原應遠去的他仍是不捨,被她給逼了出來。

  「從我看到你在宴會裡穿著這件該死的禮服,你就已經贏了。」

***

  宴會尚在進行著,然而這對剛剛才宣佈訂婚的重逢情侶,卻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溜到了無人的隱密處。

  岳萌淚眼蒙矓地盯著他,扁著的小嘴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會逸出哭聲,洩露了她偽裝的堅強。

  終於還是盼到他出現了,她一直相信他的,即使誤會他、憎恨他,她還是沒停止過愛他。

  龍少麒靜靜地盯著這張泫然欲泣的小臉,既感動又懊惱。他該氣她破壞了他的計畫,更應該責備她把危險攬到自身上的愚蠢行為,然而他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她一滴小小的眼淚,就擊潰了他的堅持。

  「你這個傻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比起氣惱,更多的情緒是擔憂。他略帶激動地將她摟進懷裡,像在安自己的心。

  「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你把龍嶽集團交給我了,我也可以守護它,甚至守護你!」她吸了吸鼻頭,嬌小的身軀傳達出大大的力量。

  龍少麒難以形容看到她站上舞臺,獨自宣佈婚訊時的震驚。那種在千百人面前大聲示愛的勇氣,連他也做不到,而這個總讓人擔心的小妮子,卻無畏地一個人承受眾人的評論。當他看見他們欽佩的眼神時,他的內心是驕傲的;然而當那些目光裡夾雜著鄙夷,他則有著極大的不捨。

  他會在最後一刻出現,不僅僅是不願讓她一個人面對不堪的議論及可能的危機,或許那更是他下意識地依隨著自己的心願,附和了她的謊言。

  無疑地,這是一個極為美麗的謊言--她用她的安危編織的謊言,而他這個傻子就像飛蛾撲火般,不由自主地成為謊言的一部分。

  他早就該承認自己的心了。他愛她,一個勇敢的女人。

  「我以為你仍恨我。」他坦承,這是他心裡最深的疙瘩,原以為一輩子得不到她的原諒了。

  「我還是很恨你啊。」

  這句話令他的心一窒,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像坐雲霄飛車般,心情忽上忽下。

  「我恨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寧可被誤會,也要把事情全扛在身上。是你教我要勇敢的,卻不讓我有發揮的機會。」她咬著下唇,薄目含嗔。「難道你真以為美男計可以一招騙到底嗎?」

  龍少麒低低地笑了。「對不起,我承認我小看了你,也為了前陣子讓你傷心,我鄭重道歉。但你應該明白,我從來不認為那是什麼見鬼的美男計。」

  「所以你對我表現出的愛護和關懷,都是真的?」她懷著期待。

  「是真的。」此時此刻,他再怎麼深沉,也藏不住真正的心意了。「而且,我對你,不只愛護和關懷。」

  這似乎是變相的示愛,岳萌聽得臉都紅了。她不敢強求他說我愛你,也不確定他對她的感情有深到這種程度,不過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

  「會場裡的人好像在找我們,我們進去吧?」小手勾進他臂彎,以後她都要這麼牽著他。

  「等會兒。」他突然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香肩上。

  「我不會冷。而且這跟我的禮服不搭吧?」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直覺就想脫掉。

  「你以為……」大手按住她肩頭,另一手修長的食指突然由她纖細的頸項一路劃下,沿著鎖骨,停留在豐盈的柔軟上。「……開得這麼低,我會讓你再多露一分嗎?」

  隨著他的撫觸,香軀忍不住微顫,玉手抓住他使壞的手指,她嬌睨著他,「我覺得……這樣挺好看的啊。」

  「是很好看。」他極富魅力地唇角一挑,讓她原本就戀慕的芳心猛然悸動。「所以只有我能看。」

  俊臉忽然俯下,在那一片雪白嫩膚上狠狠地做了個記號。

  「啊!」岳萌低叫一聲,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讓他在胸前種了一顆草莓。

  「龍大哥!」她羞澀地跺了跺腳,這下真的不能見人了啦!

  這就是他的目的。龍少麒滿意地收攏了她肩上的西裝外套,遮去所有屬於他的美好,而後才帶著漲紅著臉的小佳人,回到那個變成訂婚宴的戰場上。

  第十章

  被岳萌這麼一攪和,龍少麒的離家出走不到半個月即告破功,因為他不可能讓她單獨一人成為敵人的靶子。

  訂婚這檔子事卻像沒發生過一樣,他不表態,岳萌也不再提起,所以身邊的人不好置喙,只能看著兩人若即若離的愛情乾著急。

  不過龍少麒倒是不改前言,他不再陪著岳萌到公司,然而有著岳萌先前在慶功宴上的宣告,大夥兒都相信他應該是她背後的軍師。

  這天,龍嶽集團大樓外,笑容洋溢的年輕董事長踏著輕快的腳步出了大樓,一頭鑽進等在大門口的高級轎車裡。

  「你今天很高興?」龍少麒發動汽車,緩緩駛離。

  她笑著點點頭,「因為你要來接我呀。」

  這點小事就值得她笑成這樣?他空出一隻手輕揉她的頭,「傻瓜。」

  「我很聰明的!」她皺著鼻子,下巴驕傲地抬得老高。「我把你拐回來了!」

  「既然知道我的用意,你那麼做,實在太冒險了。」雖然內心感動,但還是忍不住又念了一回。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能什麼委屈都讓你背,我也可以承擔責任、承擔危險的!」先是理直氣壯的反駁,而後又楚楚可憐縮成一個小球,「龍大哥,我一直沒機會對你說,對不起噢,之前我罵了你,不過那也是你說得太過分了……」

  「你生氣是應該的。」那段日子,連他自己都覺得很過分,所以重逢那天,他也道了歉。

  「還有我壞了你的誘敵計畫,你應該氣消了吧?」因為原本只有他在風暴裡,現在她把兩個人都卷了進去。「可是我還是要重申,我真的不怕的……」

  紅燈停下,龍少麒微笑著轉過頭,瞳眸泛出柔光,令她著迷地被他吸引著,忍不住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小心!」他突然急踩油門,讓她往前暴沖,差點被安全帶勒昏。

  「怎麼了?」她看著他忽然一個大右彎,往車輛較少的方向飛快前進。

  「我們被跟蹤了。」他瞄了眼後照鏡,「後頭的人有槍。」

  像要印證他的話似的,砰砰砰連續幾聲槍響,車子開得更快了。

  「放心,我們的車是防彈玻璃,你抓緊了。」

  信任的眼神又重新落在他身上,她重重點頭,抓緊了車門上的握把。

  龍少麒唇角一勾,倏然一個甩尾,車子在原地掉了頭,後面跟蹤的車差點跟不上。

  「甩掉了嗎?」岳萌試圖由後照鏡裡看清對方動靜。

  「還沒。」為了不影響路人,一個轉彎,車子開進了小巷,左繞右繞進了人煙稀少的疏洪道。

  後面的車仍是跟得老緊,但因為他們的車左拐右拐,無法瞄準,所以沒有再開槍。

  由於疏洪道沒有紅綠燈,車速更快了。龍少麒沖上了堤岸,沿著窄窄的河岸瘋狂往前飆。

  「龍大哥!」岳萌驚恐地指著遠處,「前面好像沒路了。」

  「我知道。」龍少麒咬緊牙根,「你幫我抓緊方向盤,坐到我大腿上。」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他堅毅的表情給了她信心,她抓住方向盤,困難地移動身子。

  他趁著這個時間打開電動玻璃窗,由車門邊摸出一把手槍,伸出一隻手,眼睛看著後照鏡瞄準。

  扣下扳機的同時,他大喊,「踩煞車!」

  吱--砰!

  尖銳的煞車聲響起,蓋過了槍響,而後頭跟蹤的小轎車輪胎被打了個洞,失衡地衝撞上橋垛,車子整輛側翻在路中央。

  在千鈞一髮之際,岳萌停下了車,圓眸惶然地望著兩公尺外綠澄澄的河面,仍舊不停地喘息著。

  「我們成功了嗎?」好半晌,她才艱難地開口。

  「我們成功了。」龍少麒緊緊地抱住她,親吻如雨落在她慘白的小臉上。「你做得太好了。」

  「龍大哥……」她這才發現兩人的親匿,小臉慢慢恢復酡紅。「你……他們翻車了……」

  「他們不重要。」大手輕撫著俏臉,他深深地凝視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吻你。」

  ***

  最後的隱憂終於解決,他們這陣子刻意的同進同出,果然引來殺手,而從翻車的小轎車裡揪出來的人,供出主謀就是趙長老,還提出他們交易的支票,這次人證物證都有了,趙長老終於無話可說。

  以前在老幫主時代時,趙長老就是反對漂白最大力的人,如此一來他一些非法交易就無法進行。但因其他三位長老的贊成,他不得已只好收斂自己的野心,好不容易等老幫主歸天了,居然又冒出一個魄力跟手腕更高的龍少麒,還帶回岳天的孫女,令他恨得牙癢癢的。

  現在怎麼狡辯也沒用了。由於龍嶽集團現在是合法公司,不能再依以前的幫規處理,龍少麒暗中做了些手腳,掩去小轎車上的槍痕,讓趙長老「依正當途徑」銀鐺入獄。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該處理的是他和岳萌的事了。

  在車上的定情之吻後,龍少麒終於正面承認了自己的感情,但這次卻換小丫頭拿喬了,矢口否認訂婚一事。

  「你又沒有追過我,也沒有求過婚,我才不要跟你訂婚。」幾次一起出生入死,她徹底明白龍少麒有多愛她,也開始發揮被愛的優勢了。

  他們的愛情,幾乎是她死纏爛打而來,她也想嘗嘗被人追求的滋味嘛!

  這下做事一向硬派,從來不懂風花雪月的龍少麒陷入苦惱了。他在床上調情有一套,談戀愛約會卻是一竅不通,不恥下問地向龍左京這狗頭軍師請益,卻得到一串誇張的笑聲。

  「天啊!這未免太遜了,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有不會的事情啊。」

  不過在得到一記拳頭之後,他也提出了各式各樣的建議,讓龍少麒得以按表操課。

  「岳萌小姐的花,請簽收。」於是,每天一束花送到公司。

  然而收到花的人兒卻沒多高興,事實上,她快被他的「浪漫」搞瘋了。

  「董事長,這花……」替她拿花進來的女職員偷笑了一下。「要插起來嗎?」

  「不用。你把它……倒吊起來晾乾,做成乾燥花好了。」多看那束花一眼,她臉上的黑線就多一條。

  靜靜心思,想把專注力移回眼前公文上,卻一再地想起他最近一些討好她的小動作,弄得她好氣又好笑。

  她知道他實在忙得分不開身,所以一些事只能交代下面的人代勞,然而這是他們的戀愛啊!所托非人的結果就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次約會成功過。

  送珠寶,每個女人都喜歡,這一點她欣然接受,但他老兄卻在對弟兄們普查之後,根據他們過去黑幫的愛好,讓人打了塊大金牌送給她。

  有沒有搞錯?她又不是神豬!

  唱情歌,她想他是做不到的,不過他也算聰明,決定帶她去國家音樂廳聽音樂會。然而他把買票這件事交給某位有特殊愛好的弟兄去辦理,等到當天盛裝到了會場,一看表演曲目,她臉都綠了。

  楊麗花歌仔戲?哪對情侶約會是手牽手去看歌仔戲啊?!

  要浪漫,這可是她很期待的。理想中的情景,是兩人一起在晚上到無人的海邊放仙女棒,點燃酒精膏畫成的愛心。可是她顯然期望太高,因為在那個烏漆抹黑的夜晚,他載她到了海邊,弟兄們替他佈置的,卻是一桶汽油和一枝番仔火。

  這回不只她,連龍少麒都覺得欲哭無淚。這是約會、約會啊!可不是要殺人棄屍!

  「董事長,龍先生來了。」女職員再次進門,打斷了她悲慘的約會回憶。

  「讓他直接進來。」她翻了個白眼。公司誰不認識他,不知道這樣層層通報的用意何在。

  龍少麒優雅地走了進來,光看那副帥到天邊、自信十足的樣子,誰能想得到兩個人的約會竟會如此困難重重呢?

  「我送的花,你喜歡嗎?」露出爾雅的微笑,他來到她面前抬起她的小臉。

  「你怎麼會想到買那種花?」她不答反問。

  「左京說,親自挑選花比較有誠意,所以我到花店裡,一眼就看中這種清雅的小花,覺得它很適合你。」他老實地說。

  瞧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岳萌翻了個白眼。算了,她已經沒力氣再去跟他計較,為什麼她收到的花,會是一整束的滿天星了。

  「你來有事嗎?」她轉移了話題。

  「找你蹺班。」其實他也知道她坐在辦公室裡,只是想從總經理批核的公文上學習,真正的經營她根本很少過問。

  「喔?」她雙眼一亮,他今天終於開竅了嗎?

  「我們先去晶華吃午餐?」執起她的小手,替她拿起皮包,就這樣拐走了努力工作的董事長。

  他真的開竅了!她笑咪咪地點頭。

  「然後……」偷瞄了一眼龍左京推薦的約會行程。「然後到咖啡廳喝下午茶。」

  剛吃完飯就下午茶?她有些狐疑,但尚能接受。

  「接下來是動物園。」說實話一開始聽到這地點,他還有點質疑,但龍左京保證這是女孩子個個都喜歡的約會地點。

  喝完下午茶才到動物園,都快關門了吧?岳萌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動物園完到遠企吃晚餐,吃完晚餐看電影,看完電影逛夜市,逛完夜市看MTV,看完MTV吃宵夜,吃完宵夜……」越念,他的表情和語氣就越詭異。

  「等、一、下!」她在胸前比了個T字的停止姿勢。「龍大哥,你不覺得這行程太滿了嗎?」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摸摸鼻子,他坦誠地拿出他的約會地點名單。「左京推薦這些地點,所以我就照本宣科了。」

  龍左京推薦他這些地點,但沒要他一天內參觀完畢吧?

  杏眼圓睜地瞪著他,她幾乎對他的浪漫細胞死心了。

  「還是你不喜歡從晶華開始?」他看了看名單,開始運用他縝密的思考縮短行程。「那我們把遠企和晶華對調,下午茶順便一起解決,電影和MTV應該可以只去一個,選個動物奇觀或貓狗大戰來看就可以省掉動物園,宵夜可以包含在夜市行程裡……」

  忍無可忍,毋需再忍。

  「你是要約會還是要操兵啊!」

  ***

  「龍左京!」

  把一天的行程砍成三天份,岳萌才能好好地和龍少麒進行正常的約會。然而對於狗頭軍師提供的烏龍建議,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姑奶奶,又什麼事啊?」

  那兩個麻煩人物不是和好了?成天蜜裡調油的,怎麼又有空來騷擾他?男的煩完換女的,他這首席智囊的腦袋可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我有兩件事找你。」纖纖玉手比出了個二,但看表情絕不是什麼好事。

  「說吧!」他無奈。

  「第一件事,你給龍大哥那什麼爛建議?跟他約會,我一雙腳走到都快斷了!」

  雖然他們的行程已是縮短版,對龍少麒這種身手矯健的人不成問題,但她仍是高喊著受不了。

  龍左京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不是我要臭屁,我告訴他的秘技,把馬子可是手到擒來。」

  「明明就很慘!你都不知道……」岳萌慘兮兮地將她這陣子的約會悲情史緩緩道來,還沒說完,龍左京已經笑趴在桌上。

  「哈哈哈……天哪!龍哥大事精明,在約會這種小事上竟然這麼低能?」

  敢說她的龍大哥低能?她氣不過沖過去踢了他一腳。

  「你才低能呢!怎麼可以罵龍大哥?」

  「你這瘋丫頭!」龍左京跳腳,「你明明就很捨不得他,就乾脆點答應和他訂婚就好,何苦一直刁難他。」

  「我不甘心嘛!人家好歹也算是梧桐鄉的鄉花,我們上一屆的鄉花江家的允甯姊姊,可是被遠洋食品二公子開著高級轎車接走的,老公呵護備至。可是龍大哥明明條件不比人家差,羅曼蒂克卻差人家一大截。」

  「你……」龍左京再次慶倖對這小妮子動心的人不是他。「那請問鄉花小姐,你究竟要他做到什麼程度,才願意嫁他呢?」

  「至少要讓我感動才行。」她擺起架子。

  「他為你做了那麼多,你還不感動啊?」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那是不一樣的感動!」臭男人就是不明白女孩子對浪漫的憧憬,估計也是另一隻大笨牛!

  「明明是你先向他求婚的。」龍左京皺眉睨著她。

  「你也知道那時情況不同嘛!」現在回想起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那麼大膽。「而且,他連一句愛我的話都沒說過。」

  「那我問你,你覺得龍哥愛你嗎?」他換個方式問。

  「當然。」她笑得可燦爛了。

  「那你還要他說什麼啊!一句話會比實際的行為重要嗎?」龍左京簡直被她搞瘋了。「他不愛你的時候,你死纏著他:現在他愛你了,你就擺起譜,這根本是欺善怕惡嘛!」

  「嘿嘿。」她不否認。

  「我以後一定要找個好搞定的女人。」他翻了翻白眼。

  「我以後一定要認識你老婆。」惡狠狠地瞪他,竟然敢諷刺她?

  這可是非比尋常的威脅,龍左京沒好氣道:「好,我輸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很簡單,我想請你幫個忙。」有求於人,岳萌放低了姿態。

  「什麼忙?」他有種不妙的預感。

  「那個……我想回梧桐鄉,請你幫我瞞著龍大哥。」

  「回鄉?」他差點沒尖叫出來。「你幹麼又想回鄉了?」

  「只是回去看看而已。我家鄉那塊土地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有也滿想念老鄰居們,而且我好久沒吃到巷口老伯做的車輪餅了……」她垮下小臉,「只是每次提到回鄉這件事,龍大哥就不太高興,所以我不敢告訴他。」

  「等你嫁他,他就不會介意你回去了。」說穿了還不是怕她一去不回,結了婚就有保障了。

  岳萌橫了他一眼,明知道她現在還不想嫁嘛!

  這他怎麼敢答應?龍左京避過她的眼神,感歎明明自己在龍嶽集團裡地位還挺高的,可惜遇到這對情侶就處處吃癟。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就這樣,我先走了!」岳萌調皮地扯開一個鬼臉,笑嘻嘻地往外跑。

  「喂!丫頭,我可沒答應你啊!喂--」

  ***

  「龍左京!」

  才過兩天,怎麼又來了?

  聽那咚咚咚的腳步聲已來到門前,龍左京連忙四周看看,門是來不及出去了,跳窗應該還來得及……

  岳萌砰地一聲打開門,跑到窗前拉回那個一隻腳已跨出窗外的男人。

  「我是右京。」他突然肅起表情,擺出一張酷臉。

  「少來!右大哥跳窗的動作才不會這麼醜。」她用鼻孔都能認出他們兩兄弟。「你昨天跟龍大哥說了什麼?」

  「我沒說什麼啊……」早知瞞不過,他苦哈哈的收回賊腿。真是見鬼了!明明兩兄弟一模一樣,怎麼他跳窗的動作就比較醜嗎?

  「沒說什麼?」她斜睨他。「為什麼他不見了?」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很不小心』地把你想回梧桐鄉的事告訴他,然後他就黑著一張臉走了。」

  「可惡!左大哥,我會被你害死啦!」小臉馬上變得比他還苦。「他已經一整夜沒回來了,會不會誤會我想拋棄他回家鄉?」

  「就叫你別拿喬吧,你看。」龍左京聳聳肩,卻沒她那麼悲觀,龍少麒可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跺了跺腳,岳萌一古腦兒沖出門,爬上樓來到龍少麒房間。

  仔細看了看他的房內,好像沒少什麼東西,反射性地打開他的衣櫃--呼,好險衣服都還在。

  所以他不是又離家出走了。可是昨天一整天都不見人影,晚上也沒回來,沒和任何人說一聲,究竟是去了哪裡呢?

  他分明是生氣了……

  懊喪地坐在他床上,她真有種悔不當初的感覺。早知道就坦白和他溝通,她真的很愛他,也萬分願意嫁給他,何況她就算回梧桐鄉,也是會回來的。

  倒頭臥在他枕上,過分清爽的味道,似乎少了些龍大哥的氣息。她索性整個人鑽進被窩,蓋著他蓋過的棉被,想像他正擁抱著自己。

  他什麼時候才會氣消……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

  擔憂了一天的芳心高高懸著,小腦袋瓜胡思亂想,她竟懷著不安睡著了。

  ***

  「岳萌?岳萌?」

  恍恍惚惚中,她仿佛聽到龍大哥渾厚的嗓音喚著她,香肩被輕搖著。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呢?」

  茫茫然睜開眼,心心念念的俊臉果然就在眼前。她驚叫一聲坐起身,雙手連忙像八爪魚似的圈住龍少麒。

  「龍大哥!你去哪裡了?我好擔心喔!」

  「你不是要拋下我回鄉了,還會擔心我去哪裡嗎?」無喜無嗔的神色,看不出他是埋怨還是打趣。

  「我怎麼不擔心?我回鄉去只是探訪朋友,哪像你跑掉是生氣了……」楚楚可憐地博取同情。

  「我沒有生氣。」他放鬆了表情。

  「真的?」聽到他沒生氣,她松了口氣,但仍是不解。「那你去哪裡了?」

  「我聽到有個人成天嚷著要回家,說她懷念故鄉。」他由身後拿起一個紙袋,「所以我去買了這個。」

  「這是……」眯起眼,她接過這個眼熟的紙袋,疑惑地打開--

  「啊!車輪餅!」

  看到喜愛的食物,抱著他的玉手也放開了,由於在他房間睡過了晚餐,她抓起一個餅就吃了起來。

  「慢慢吃。」竟然就不抱他了,龍少麒有些失落,自嘲自己居然和塊車輪餅吃起味來。

  「這是我老家巷口那個伯伯賣的!」才咬下一口,她驚訝地大叫,難以置信地望向他。「龍大哥,你……」

  「我去梧桐鄉買的。」因為看她這麼想家,他不捨,卻又放不開手,只好跑這一趟。「因為路遠了點,所以已經冷了,怕味道不夠好……」

  「不。」她盯著他,動容地道:「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車輪餅了。」

  再咬一口,小嘴突然扁起,大滴大滴的淚無預警地由眼眶中落下。

  「怎麼了?」龍少麒見她落淚,一下慌了,連忙摟住她。「別哭。」

  「龍大哥……嗚……你對我真好……」

  從沒有人會為她做這麼多事,從沒有人這麼愛她。從他消失的時間算來,他應該是馬不停蹄地趕到梧桐鄉,等到老伯出來擺攤後,又立刻趕回來。她每吃一口餅,就多感受一分他的愛意。

  龍左京說的對,她明明就很清楚他有多愛她,他為她做的,嘴上從不說,她又何必堅持要聽到他示愛呢?

  「那麼丫頭,你願意嫁我了嗎?」龍少麒把握住機會,再問一次。

  「你要我因為一塊車輪餅就把自己賣了嗎?」噙著淚眼,她嬌俏地嘟起嘴,心想這該是她最後一次的任性了。

  「龍左京把你的話全告訴我了。」意思就是,有什麼不爽去找他就對了。「你想念故鄉的味道,所以我就去買了車輪餅:你想要感動,我也讓你感動了,而且他還說你……」

  「我怎麼樣?」可惡的左大哥又說了她什麼壞話?

  他不語,俊臉忽然露出一抹若有深意的笑,梭巡在她身上的眼光也變得幽暗。

  這不經人事的傻丫頭大深夜玉體橫陳躺在男人床上,雖說衣著整齊,但也夠誘人了。

  困窘的目光對上他,霞光立即映上粉頰。「龍大哥,你的眼神好邪惡喔……」

  「因為左京還說……你欺善怕惡。」話語的尾音未盡,他已吻上她可惡又可愛的櫻唇,大手也開始不懷好意地解她的鈕扣。

  「唔……」岳萌又羞又怕地承接他的熱情,推拒在他身上的小手撫著他的胸肌又像在歡迎他。

  「對付欺善怕惡的人,就是比她更邪惡。」低低的嗓音貼近耳邊低喃,調情意味極濃,他剝掉了她礙事的衣服,開始進攻棘手的內衣褲。

  感覺身上涼颼颼的,她才發現自己光裸的嬌軀幾乎毫無遮避地呈現在他眼前。「龍……龍大哥,你不要衝動……」

  「我不是衝動。」他的吻重新回到纖細的頸項,刻意用了力,留下一個一個激情的印記。

  「你你你……」越來越過分了……「你不是不喜歡人家碰你的嗎……」

  他的動作突然停了,抬起頭看著她泛紅的嬌軀,忽然埋首在柔軟的酥胸前,吻住了令她尖叫的地方,像是要讓她無暇問這個無聊的問題。

  「你例外。」

  「啊!」他怎麼可以親那個地方!「為……為什麼我例外?」

  「你話很多。」一路往下,濕熱的吻來到可愛的肚臍眼兒。

  「就就就是要問清楚……」一直說話才能讓她不那麼緊張嘛!「龍、龍大哥,你不讓人家碰,是……是有什麼怪癖嗎?你有潔、潔癖,還,還是你有人群恐懼症……」

  帶著熾熱目光的俊臉由她的嬌胴抬起,心想這個一天到晚吵著要羅曼蒂克的小女人,自己卻是殺風景得很,竟能在這麼纏綿的時候還說個不停?

  「其……其實你只是怕癢吧……」因為他熱吻的刺激,她壓根就是胡言亂語。

  孰料聽到這句話的男人雄軀一僵,好像被說中了什麼。

  岳萌也傻了。「龍大哥,難道你真的……」

  「你真的很吵!」重新以吻封緘,大手順勢脫掉自己的衣服,覆上瑟瑟發抖的柔馥嬌軀,他決定讓她今晚尖叫到說不出話。

  夜還很長,柔情卻怎麼付出也不夠。待到隔日起床,累到連根小指都抬不起來的小女人,發現全總部的人都知道兩人躲在房間做的好事之後,她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岳萌,這次非嫁不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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