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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板小婢【天之驕子1】作者:席維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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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雍身為王爺獨子,自小就是小霸王,只差沒橫著走,
就連收為貼身小婢的何曦,他也沒打算善待這個小奴兒,
熱中於罵她、嫌棄她、作弄她,不過這小奴兒倒也有趣,
乾脆大發善心,姑且待她好一些,一直留她在身邊照顧,
還交代下去不許別人吩咐她做事,只需專心伺候他一個。
殷玄雍後來才發現,原來他乖順的小奴兒其實固執得緊,
硬是將她留在房裡,她卻不睡榻上,只肯窩在冰冷地板,
還抬出啥尊卑之分的鬼話,讓他勃然大怒又拿她沒轍。
威風八面的他何時這麼窩囊過?每次都在她身上碰軟釘子,
唉,主子竟然要聽奴的,他再不甘心也得低頭啊……


楔子

  哇……好、好大噢!

  六歲的何亮打從走進誠王府後,靈澈的眸子就一直睜得圓圓的,豪氣富貴的宅邸和雅致瑰麗的園景讓她看得連眼都忘了眨。

  “……咱們的主子貴為王爺,府裏該有的禮數和規矩當然非尋常大戶人家得以比擬,若是你膽敢逾越了奴婢的分際,就算你年紀小,我也不會輕饒,知道嗎?”領在前頭的總管杜大娘足下迅捷無聲,邊走邊交代。

  “嗯。”何亮緊抱包袱,邁著短短的腿兒拚命跟上,話是聽進去了,但一雙眼仍貪戀地四處張望,捨不得放過這不曾見過的景致。

  杜大娘突然停下腳步,回身看她。

  “別跟我嗯嗯啊啊的。”她眯起眼,用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加上凜冽的目光俯瞪高度不到胸口的小女孩。“要應‘是’,低頭恭敬地答,懂不懂?”

  精明幹練的杜大娘負責統管誠王府裏的大小事,管教奴僕更是她的看家本領,她最愛從窮鄉僻壤買人進府,雖然鄉下人見識短淺又粗手粗腳,會花上她許多心力訓練,但一旦紮好根基,他們的純樸與耿直將會成為優點。

  一方面是下馬威,一方面是因為新人剛進府時是最重要的階段,會成為順從或頑劣的下人全看這時候,她的管教及要求也會比其他老奴僕來得更加嚴格。

  被這麼一瞪,何亮趕緊低下頭,恭敬答道:“是。”

  沒哭?看起來清秀文靜,膽子倒挺大的。想起上次被她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杜大娘讚賞地多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抬起頭來,一張燦爛的笑靨在眼前綻開。

  “這裏好漂亮噢,連屋瓦都亮晶晶的。”何亮靠近杜大娘,指著前方亭閣的琉璃屋頂讚歎道。“如果爹娘知道我以後要住在這個像天宮一樣美的地方,他們一定會為我感到很高興的。”

  杜大娘怔了下。奴僕對嚴厲的她向來又敬又畏,別說撒嬌了,不敢和她對上視線的都大有人在,即使剛離家想尋求情感的依靠,也沒有人會找上她。

  這孩子非但不怕她,還帶著可愛的笑容,自然的神態就像在對親近熟悉的長輩撒嬌,而非一個剛剛才冷言訓斥過她的凶婆娘。

  天宮?對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而言,奢華富麗的王府真稱得上是人間仙境了。那天真的話語令杜大娘不禁莞爾,而那提起爹娘的孺慕神情,也讓她因想威嚇新進奴僕而一直板著的冷硬表情稍稍緩和。

  “你爹娘把你賣了,你以後就是誠王府的人,別再想著家人,日子會好過些。”以往總是冷聲截斷奴僕們對家中掛念的語句,這一次難得地滲進了撫慰。

  聞言,何亮那張帶笑的小臉微黯,緊抱著懷中那家當少得可憐的包袱。

  姥姥說叔叔要娶媳婦兒,但家裏沒錢,所以得把她賣了當奴婢,還說剩下的錢能讓弟弟去上私塾,這樣才能考狀元、出人頭地,又說她能被誠王府挑上是她的福氣,以後一輩子都不愁吃穿。

  “這麼做對大家都好,別怨爹娘,要開開心心的、要笑,像日陽一樣永遠都燦亮亮的,這樣娘看到日陽就等於看到了你。”

  那時娘摸著她的頭柔聲道,但叫她要笑的娘卻一直哭,怕娘哭得更凶,她只能一直開心地笑。

  “進誠王府多棒啊,有吃不完的白米飯,有漂亮的衣服穿,不用住在會透風漏雨的破木屋裏,我都等不及了。”她像期待美夢一樣雀躍地對娘說著,說著說著,好像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雖然她還是希望能留在爹娘身邊,住在那間小小的破木屋裏,只有小米粥可以喝,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又補,但這樣叔叔就娶不了媳婦兒,弟弟也上不了私塾,唯有賣了她,對大家都好,非常好。

  把離家的難過全都抹去,何亮背脊一挺,愉悅的笑容重回那張清秀的臉龐。她要笑,像日陽一樣燦亮亮的,這樣娘才看得見她。

  “是。”大娘剛剛教她要應是,不能說嗯,她已經學起來了。

  那笑臉迎人的乖巧模樣惹得杜大娘一陣心疼,她抿唇忍住,恢復到人見人敬的冷板面容。

  “來吧,我帶你四處看看。”

  杜大娘帶她繞過廚房、洗衣房、柴房等等位置,還順道介紹和她們錯身而過的奴僕。杜大娘走得快,說的事又多,何亮記得頭昏腦脹,到最後哪兒在哪兒、誰是誰,已全都混在一塊。

  “過了這道門,就是主子住的地方。”終於,杜大娘定下腳步,指著前方的一道拱門說道。“你才剛進府,規矩還得慢慢學,我只會讓你在偏院裏幫忙,你沒機會也沒必要見到主子,要是被我抓到你偷溜過去,就有得你受的。”

  沒訓練好的奴僕她不可能會讓他們服侍主子,這不僅是對主子的冒犯,也是對她管教能力的一種侮辱。

  “是。”還好不用再走下去了。何亮悄悄地籲了口氣,光是偏院就已大得讓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她哪里還會想要偷跑過去?

  “在我底下做事很簡單,以主子為尊,他們是天,咱們是泥,別妄想、也別希冀那些有的沒有的。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恪守奴婢的分際,我保證你能在誠王府過得快快樂樂,反之——”杜大娘刻意頓了下,冷眼睇向她。“我也能讓你生不如死,明白沒?”

  “是。”何亮用力點頭,才六歲的她對那番話似懂非懂,唯一知道的是她要乖乖的,聽杜大娘的話。

  她的反應讓杜大娘滿意揚笑,那笑中還帶著點譏嘲。對一個小娃兒講這些似乎太早了些,她哪里懂得什麼是飛上枝頭做鳳凰呢?但防患未然總是好的,在那些奢望還沒萌芽前就全都拔除,這樣才不會出亂子。

  “接下來帶你去看你的房間,將東西放好、洗把臉,就可以準備做事了。”杜大娘轉身,再度邁開又快又穩的步伐。

  怕沒跟上會迷失在這偌大的園子裏,何亮快跑了起來,臨去前,她回頭瞄了那道門一眼。

  那道圓拱門只是一個通口,甚至沒有門扉阻攔,但在杜大娘的劃分下,她彷彿看見有堵無形的牆聳立在那兒,是她跨不過,也沒有資格跨過的。

  尊卑之分。

  打從杜大娘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明示、隱喻甚至是地域分野,這個觀念就無所不在,植入她原本不懂地位差異的純潔心靈中。

  什麼都還來不及懂的她,已經記住了這件事,如此之深,再難以磨滅。


第一章

  “呼、哈……”

  何亮拖著裝滿衣服的竹籃努力後退,一張小臉汗水淋漓,累得直喘氣。力竭的她忍不住停下,靠著竹籃歇息。

  今天是她第一次學洗衣,洗衣房的姊姊們洗的是主子高貴的衣裳,初學的她只夠格洗奴僕的衣物,雖然她負責的只不過是一小部分,仍洗得她腰酸背痛的。

  好不容易順過氣,何亮困惑地望向竹籃。怪了,會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時在裏面偷偷放了東西嗎?不然把竹籃拖到井邊時,她明明拖得很輕鬆,結果洗好後,卻重得讓她差點拖不動。

  “怎麼了?”杜大娘正好經過看到,走到她身邊。何亮年紀小,加上初來乍到,她有事沒事都會留意一下她的狀況。

  “大娘。”回頭看見是她,何亮揚笑喚道,皺了下小巧的鼻頭。“不知道為什麼,衣服洗好後變得好重。”

  “因為濕衣服帶水,當然重。”被她咕噥的語氣逗笑,杜大娘彎身翻看她辛苦了一上午的成果。

  雖然這娃兒離手腳俐落還差得遠,但那開朗乖巧、任勞任怨的個性很得人疼,讓她對她的態度總是和藹許多。

  “你看,我隨便一擰都可以擰出水來,你這樣晾到明天也不會幹。”疼歸疼,做不對還是要罵。“等會兒晾之前先把水再擰掉一些,力氣小就一小段一小段慢慢擰,別拿做不到當藉口。”

  “是。”被罵也不會惱怒,何亮仍笑笑的,認真地把教導記進腦海。

  進府數日,她一直忙著學做事,大戶人家的規矩繁瑣,甚至奴僕之間也有階級之分,小腦袋裏要塞進太多東西,讓她沒有時間想起家人。其他奴僕看她年幼可愛,都會幫忙照應一下,雖然辛苦勞累,倒也沒被人欺負。

  “如果真搬不動就分兩趟,比你逞強拖得要死要活的還來得快。”其實是怕她累壞自己,但不想失了威嚴,杜大娘將一番關懷隱于冷硬的話語之後。

  而何亮討人喜歡之處,就是她能夠聽得進好的那一面,不會把心眼放在無謂的事情上頭。也因此,即使來到一個與她自小生長截然不同的陌生環境,她仍能愉悅地、努力地融進其中,而非挫敗地躲起來哭泣。

  “好。”圓圓的小臉兒笑咪咪的。“那我再去拿個竹籃來……”

  驀地,由遠而近的嘈雜聲引走了她的注意。

  “小王爺,讓小的去通報就好了,您別進偏院……”

  “滾開!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管得著嗎?”

  聽到聲音,杜大娘臉色一變。完了完了,她還沒教何亮面對主子的規矩,誰曉得小王爺會心血來潮進到偏院來?

  見何亮疑惑地朝聲響來源望去,杜大娘趕緊耳提面命。“待會兒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話還沒說完,一道玉色身影已風馳電掣地沖到她們面前。“杜總管,終於找到你了!”

  “小王爺。”杜大娘斂下微慌的神色,屈膝一福,用眼神暗示何亮照做,何亮也乖乖地跟著福身。

  “起來。”

  男孩不耐揮手,飛揚的濃眉高高挑起,湛黑的瞳眸灼亮逼人,年僅八歲的他已看得出俊傲的模樣,儼然是一名玉樹臨風的小公子哥兒。

  “限你馬上把那個駑鈍的書僮給我換掉,他只會惹得我火冒三丈,有他在我怎麼可能讀得好書?”他氣呼呼地瞪著杜大娘。

  見大娘站起,何亮也跟著站起,靜立一旁,好奇地打量這個暴跳如雷的小男孩。

  他比她高一些些,身上的衣服好漂亮,他長得也好漂亮,不像他們村裏的小男生不是癩痢頭就是又黑又髒,只是……他好凶噢,還對大娘大吼大叫,這麼沒規矩會挨罵的。何亮不禁為他擔心。

  沒想到杜大娘非但沒罵他,還露出了不曾在她臉上看過的溫和笑容,讓何亮驚訝地睜大了眼。

  “但王爺說這次……”杜大娘才一開口,就被怒聲截斷。

  “別抬出我爹來壓我!”殷玄雍更生氣了,手往腰間一叉,氣勢凜凜地逼視足足高他一個頭的杜大娘。

  明知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個八歲大的男孩,杜大娘仍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她不是畏懼於他的身分,而是那昂首傲然的姿態及與生俱來的尊貴氣焰,將他的蠻橫烘托得有如王者降臨,就連沈穩精明的她也忍不住升起怯懦之感。

  “不換是不是?”殷玄雍仰起下頷,冷聲嗤哼。“沒關係,等我接連三天都不進書房,看看到時是書僮重要還是我重要。”

  “別這麼說,當然是您重要啊!”杜大娘趕忙溫言安撫,怕極他真的這麼做,也相信他說到做到。

  殷玄雍身為王爺獨子,兼之他的娘親是皇太后所出,所受到的關愛與重視當然少不了,而小小年紀的他即展現了聰明絕頂的才智及傲視群倫的氣度,更是擄獲了皇上及皇太后的疼愛,受寵的程度足以和太子匹敵,也因此造就了他為所欲為的驕縱性格。

  他要的,天下萬物都會到手,他憎惡的,一刻也別想入他的眼。如此好惡分明的個性,可苦煞了管人的杜大娘。小王爺身邊的書僮、奴婢換人如流水,沒一個能讓他滿意,長則不超過半年,短則數日,能通過她嚴格審核的奴僕已經夠少了,再加上這種耗用速度,更是讓杜大娘傷透腦筋。

  在她不斷地明言、暗示下,誠王爺總算察覺到不對,下令說這次不管小王爺再怎麼挑剔,也得讓這個書僮至少待滿三個月,但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只要小王爺一拗起來,軟硬不吃,誰都拿他沒轍。

  “您要不要先跟奴婢說說,那個書僮哪里做得不好?”杜大娘拖延時間,想找機會說服他留下這名書僮。她真的派不出合適的人選了,但,堂堂一個小王爺身邊居然沒人隨侍?要是被疼愛外孫的皇太后知道,她的項上人頭也別想保住了。

  “他一看到我就抖得跟什麼似的,把墨濺到紙上也就算了,我都還沒罵人,他哭什麼哭?沒用的傢伙!”只要想到,殷玄雍還是很火大。“為什麼你只會找這種窩囊廢來當我的書僮?”

  “這……”杜大娘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暗自歎氣。

  小王爺任性妄為、喜怒不定,加上孩童心性老愛作弄人,雖不致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但總把威嚇掛在嘴邊的舉止嚇得府裏人心惶惶,就連她有時也分不清他是真的生氣還是在開玩笑,更何況是那些十來歲的小書僮?當然是把他視做比閻羅還恐怖的角色了。

  “別人的書僮會幫忙磨墨、提劍、捶腿子,我的就只會雙腿打顫,連話都說得零零落落的,叫我怎麼帶得出門?”殷玄雍越說越怨,擁有一切的他偏就這一點輸人,怎麼想怎麼嘔!

  而且不只那些換了又換的書僮,其他人也全都一個樣,每個人都當他會吃人似的,只要他擰眉就搶著下跪,他沉下臉就拚命磕頭喊開恩。

  剛開始他覺得有趣,還會故意板起臉嚇唬他們,看到那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容,都讓他暗笑好久。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的反應,他不再覺得好玩了,反而被他們千篇一律的敬畏弄得煩躁不已。

  不怕他的只有皇子和一些王爺子嗣,偏他們又不會每天見面,他的身邊全是這些沒用的軟骨頭,害他捉弄人也得不到興味,日子過得無聊透頂,他受不了了!

  小小年紀的他已經體會到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渴望有個同齡的玩伴能陪他,這個願望卻一直難以實現。驕傲的個性讓他無法將內心的孤寂坦率地表達出來,只能藉由一些小事來發洩懊怒,殊不知這暴躁狂傲的形象更是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我只是要你找一個大膽一點的奴僕給我,有那麼難嗎?至少敢正眼看我、說話不會結巴,就像……”他揮舞著手,正想著要舉誰當例子,卻驀然對上一雙靈燦的杏眸,說得慷慨激昂的殷玄雍頓住。

  呃,他看到她了。和他對上視線,何亮有點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咧了個友善十足的笑容。

  她不但敢看他,還沖著他笑?滿腔的怒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殷玄雍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將她揪了出來。

  “啊……”沒有防備的何亮被拉得踉蹌,全賴他的手抓著才沒摔倒在地。

  原本還在思忖要怎麼安撫他的杜大娘見狀變了臉色。何亮一直都沒開口,怎麼會惹到了小王爺呢?

  “小王爺,這奴婢剛進府不懂事,您別跟她計較。”千錯萬錯都不會是主子的錯,不管何亮做了什麼,先賠罪要緊。

  “你叫什麼名字?”不理杜大娘,殷玄雍視線緊盯著她,故意惡狠狠地問道,想看她是一時嚇傻了,還是真不怕他。

  “何亮。”嗓音柔柔軟軟的,沒發抖也沒結巴。“你弄痛我了。”

  依然直視他的杏眸眨呀眨地,像在埋怨又帶點惹人愛憐的無辜,和那些總是嚇得臉色慘白的人是如此地不同,讓殷玄雍意識到自己的粗魯,俊俏的小臉微窘,趕緊放手。

  “放肆!對小王爺怎能這樣說話?還不快跪下謝罪?”杜大娘斥喝,按住何亮的肩頭往下壓,深怕小王爺脾氣一來會對何亮下責罰。

  聽話的何亮膝一彎就要下跪,反被殷玄雍厲聲喝住——

  “不准跪!”難得找到一個不怕死的小奴婢,他才不要她也養成一看到他就雙膝點地的習慣。“你,過來。”

  見杜大娘頷首,何亮乖乖踱了過去。雖不懂小王爺這個詞代表什麼身分地位,但看到杜大娘對他的恭敬態度,無知單純的她也隱約明瞭眼前這個好看的男孩,就是杜大娘一直掛在口中的尊貴主子。

  殷玄雍雙臂環胸,神態倨傲地把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唔,她長得不討厭,臉兒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起來呆呆笨笨的樣子,好像很好欺負。

  那無畏無懼的態度已讓他對她頗具好感,可愛的外表更是加了不少分,但殷玄雍不願承認對她很滿意,拚命挑毛病。

  “名字不好聽,亮什麼亮?土斃了。”他撇唇嗤哼,開始擰眉尋思。“讓我幫你想個好名字——”

  “我不要。”乖巧順從的何亮卻慌忙搖頭。“我要叫何亮,這樣娘才能把日陽當成我。”

  不曾被拂逆的殷玄雍愣了下,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旁的杜大娘已搶先開口訓斥——

  “大膽奴婢,誠王府買了你,連命都可以拿走,只是改個名又算什麼?小王爺厚愛你,你別不知好歹。”杜大娘嘴上罵得兇狠,心裏卻是暗暗祈禱小王爺能就此放過何亮。

  何亮低下頭,小臉滿是為難。她很想聽話,但名字真的不能改啊,娘已經看不到她了,要是再不能把日陽當成她,娘會……會忘了她的……一直深埋於心的鄉愁,在此時全被挑了開,她用力咬唇,怕自己會哭出來。

  不滿她反抗他,更不滿杜大娘罵她,殷玄雍好生氣。這小丫頭是他要的人,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沒資格說她!

  “我跟她說話,你插什麼嘴?”他對杜大娘咆哮,一把拉住何亮的手,轉身就走。“她我要了,只要是她的事,以後都歸我管。”

  這意思是要將她收為貼身小婢嗎?杜大娘錯愕,急忙跟上。“小王爺,不成啊,您不能挑她,我再另外派人給您——”何亮什麼事都不懂,哪能服侍主子?

  被用力拉扯,何亮不得不跟著走,聽到杜大娘的喊聲,忍不住頻頻回頭。她想聽杜大娘的,但杜大娘又說主子是天,這樣她到底該聽誰的?

  殷玄雍倏然停步,收勢不及的何亮差點撞了上去,他旋身順勢將她往旁一扯,不但化解了兩人的碰撞,還把她護在身後。

  “什麼時候我連挑人的權利都沒有了?”銳利的眸子眯起,沈聲吐出的語調和那童稚的嗓音極不相襯,卻充滿不容違逆的凜然氣勢。“我說要她就是她,你若是再敢塞一些亂七八糟的人給我,就別怪我不客氣!”

  杜大娘被震懾得無法言語,只能怔站原地目送他們離開,良久,梗在喉頭的呼息才有辦法吐了出來。

  小王爺這次的恐嚇是認真的,她看得出來,她沒見小王爺這麼執著地要過一件東西,要是她不把何亮給他,她在誠王府也別想待過明天。

  既然小王爺中意何亮,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小王爺任性狂傲,何亮有著初生之犢的天真大膽,或許就是要這樣的奴僕才能讓小王爺滿意吧?

  但,若是不然呢?杜大娘擔慮擰眉,忍不住歎了口氣。小王爺這次要多久才會趕走何亮?熬不熬得過半個月?

  如果能再給她多點時間就好了,她真的捨不得何亮那個可愛的小娃兒因為她來不及教好的關係,就惹惱主子被逐出府。

  接下來,也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何亮被他拉著走,直到看見那道分隔偏院及主院的圓拱門,她才開始掙扎。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過去的。”她的頭忙不迭地搖著。

  “我說可以就可以。”錦衣玉食決定了一切,餐餐少不了雞鴨魚肉的殷玄雍長得比她壯,力氣也比她大,根本沒把她的反抗放在眼裏。

  “但杜大娘說不行啊……”被他回眼一瞪,何亮閉上嘴。

  “沒聽到杜總管喊我什麼嗎?小、王、爺,小王爺耶!”氣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怕他的奴婢,沒想到卻愛和他唱反調,像只麻雀囉哩囉嗦的。“在這個誠王府裏除了我爹以外,就數我最大,你不聽我的聽誰的?”

  雖然齜牙咧嘴的,但其實殷玄雍並沒那麼生氣,甚至還為了有人可以和他拌嘴而暗暗竊喜。從小每個人都對他唯命是從,這還是他初次嘗到這種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滋味,他心裏樂極了。

  聽杜大娘的。何亮聰明地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她相信他最大,但她總覺得他不像杜大娘那麼值得信賴。他好霸道,動不動就罵人,這樣不是很好。

  “小王爺,可不可以不要改我的名?”這件事一直掛在心頭,何亮軟言央求。

  “不行。”不聽話還敢要求東要求西的?殷玄雍冷哼。

  “我娘說要我像日陽一樣燦亮亮的,這樣她才能把日陽當成我,我已經見不到娘了,要是改了名,她會連我都不記得的。”何亮拉住他的袖子,儘管心裏著急,仍好聲好氣地懇求著。“求求你,我會很乖很聽話,別改我的名好不好?”

  向來為所欲為的殷玄雍第一次感到為難。他不愛自己的東西被烙上別人的印記,名字當然也要由他來取,但看到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難得地躊躇了。

  “忘了你也好啊,反正你已經是誠王府的人了。”自以為這是安慰人的話語,沒想到反而讓她紅了眼眶。

  “可是……”她不希望娘忘了她啊……何亮不曉得該怎麼傾訴自己的思鄉之情,只能低頭咬唇。

  殷玄雍一時慌了手腳,怕極她懸在眼眶的淚會這麼滾了下來,罵也不是,更不敢再亂勸,心頭拉扯半晌,他牙一咬——

  “好……”正要答應的他,突然心念一動,硬生生將那個“啦”字給吞下肚。他想到一個好方法了!“不行,名字還是要改,何亮難聽死了。”眼中掠過一抹黠光,他斜眼睨向她。

  這人好壞……期望落空的何亮嘴兒一扁,淚水湧上了眼,已經抑不住沖到喉頭的哽咽。

  “改叫‘何曦’成了吧?”本來還想吊吊她胃口,見她真要哭了,殷玄雍趕緊揭曉。“曦也是日陽,就算改了名,你娘還是可以把日陽當成你,而且還比亮好聽許多。”

  “……何曦?”不識字的她只能學著他將那個名字重複一次。真的嗎?改了名,她依然還是日陽?“曦也是日陽?”

  “當然,‘曦’的左邊是個日啊!”怕她又推拒,殷玄雍逼近她面前,蠻橫說道:“不管,以後你就叫何曦,要是再讓我聽到何亮這個名字,聽到一次我就打你一下板子。”

  “可是沒人知道我改叫何曦,他們還是會叫我何亮啊!”她不是在反駁,而是純粹提出問題。知道自己還是日陽,她已經沒那麼抗拒新名字了。

  “我當然會吩咐下去,你擔什麼心啊?”殷玄雍好氣又好笑,見她沒再吵著說不改名,偷偷地籲了口氣。

  “那就好。”何亮漾起甜笑。不然挨板子好痛的。

  那笑容會暖人,望著她,殷玄雍不知不覺也跟著勾起了唇角。她真的像日陽一樣,亮燦燦的。

  “哇,小王爺你笑起來好好看。”何亮像發現什麼新奇的事物,驚喜歎道。

  “什麼你呀你的,要說您!”殷玄雍頓時紅了臉,用怒吼掩飾尷尬。好大膽,居然敢用好看來形容男人?不要命了她!

  要是以往他早就叫她滾出他的視線了,或許是他真孤獨怕了,或許是何亮甜美的笑靨將他的暴戾之氣消弭了些,那些咆哮在腦海裏沖來撞去,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但心有不甘的他又不想就這麼放過她,殷玄雍挑起一眉,揚起不懷好意的笑。“何亮?”

  雖然才進府幾天,但在杜大娘的教導下,何亮已被訓練得很好。

  “是。”她抬頭看他,正等著吩咐,卻被他在額上敲了一記。“好痛噢……”她按著額頭哀怨低喊。

  “一下板子改換一記爆栗,算便宜你了。”捉弄得逞,殷玄雍笑得好開心。“念你是初犯,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

  “……噢。”明明是他用這個名字喊她的。她小嘴嘟起,看到面前的俊男孩笑得邪惡又得意,卻還是那麼好看,記不住恨的她不氣了。“何曦何曦何曦何曦——”她小聲地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你在做什麼?”嘴裏嘀嘀咕咕的,不會是在偷罵他吧?

  “我記住了,何曦,我的名字。”她信心滿滿地宣告,從這一刻,她就叫何曦,依然是日陽,依然燦亮亮的。

  有種滿足的感覺填滿了整個心口,殷玄雍從不曾像這一刻這麼開心過。她是他的人,烙下了他的印記,何曦,他的。

  “別以為我收你當小婢就可以恃寵而驕,要是你做得不好,我照樣把你踢出誠王府。”不想被她發現心頭的喜悅,他用高傲的神態說道。

  “是。”何曦先是應道,眨了眨眼,然後好奇地問:“什麼是恃寵而驕啊?”

  “嘖,你這樣怎麼當我的書僮?”他睥睨她一眼,嘴上說著譴責語句,眼裏閃耀的光芒卻是戲謔居多,沒有任何責怪意味。“你不僅要服侍我,還得陪我讀書、伴我習武,可有得你學嘍。”他轉身朝主院走去。

  “我也可以讀書、習武?”何曦興奮地追了上去。這些事對窮人家的小孩,尤其是女孩而言,根本想都不敢想。

  “當然,不然餘暇時我找誰練習?”想到終於有人可以陪他,殷玄雍一臉神采飛揚,和方才沖進偏院的暴怒面容判若兩人。“你說是吧,何亮?”

  “唔、唔。”何曦抿唇搖頭,然後對他漾起愉悅的笑容。“我是何曦。”

  “沒趣。”殷玄雍低啐一聲,不自覺地揚起了唇。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何曦沒發現,她在不知不覺間已跨過了那道分隔尊卑的拱門,她更不曉得,那堵無形的牆不是只存在於主院與偏院的界限。

  它,矗立在心中,永遠都難以跨越。


第二章

  “你給我上來!”

  石破天驚的怒吼從殷玄雍的寢房傳出,身著單衣已準備就寢的他盤腿坐在榻上,一雙黑眸惱怒地瞪向縮在牆邊的小小身影。

  “不成,奴婢命賤,不能和小王爺平起平坐的。”何曦說得義正詞嚴的,頭一直搖。

  “杜總管教的是不是?”殷玄雍氣得牙癢癢的。她本來滿嘴您呀我的,現在居然開始自稱奴婢,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和其他人一樣,一看到他就拚命發抖了?

  “您怎麼知道?”小王爺真的很聰明,今天她陪他上課,才知道原來看起來很壞很壞的他,其實很厲害,認得好多字,還會背好多書,連師傅都一直誇他。

  “不然又笨又傻的你說得出這篇道理嗎?”殷玄雍嗤哼,下榻去拉她。“我是主子就得聽我的,我叫你睡榻上就睡榻上。”

  “主子寬待,不代表奴婢就可以逾越分際呀,不成不成。”何曦邊躲邊囔著連她自己也一知半解的話語。

  “閉嘴啦,過來!”聽到那些照本宣科的話,殷玄雍更生氣,沖上去抓她。

  何曦驚喊,繞著圓桌閃躲,殷玄雍玩心一起,已具武功基礎的他井未施展輕功追上,而是和她追逐繞圈,兩人竟這麼玩了起來。

  第一次有年齡相仿的同伴可以日夜相陪,殷玄雍就像得了喜愛的玩具,半刻也捨不得放手,當晚就下令要何曦睡在他房裏。

  杜大娘哪有說不的餘地?雖然小王爺喜歡何曦讓她心安不少,但另一種隱慮隨即而起。依小王爺率性妄為的舉止,難保不會叫何曦和他同睡一張榻上,兩人年紀尚小,是不用擔心什麼男女之別,怕的是小王爺不懂得分寸,將一個小女婢寵上了天。

  她趁著教導何曦為小王爺更衣時,私下叮嚀何曦,時間趕、她說得又急,其實何曦不是很懂,唯一知道的是那張榻絕對不能躺上去。

  “哈、哈……”何曦很快就沒力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別追了好不好?我好累噢!”

  殷玄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抹去額上的汗水,心情因這番追逐暢快了起來。

  “那你跟我一起睡嘛,反正榻那麼大,你又不會擠到我。”他展露了笑顏,語氣也從命令轉為商量。

  “可是……”何曦一臉為難。她今天在書房已經不小心坐在小王爺旁邊了,要是再睡到榻上去,杜大娘一定會覺得她很不聽話。

  “我說了算。”不讓她繼續猶豫下去,殷玄雍攫住她的手,帶她一起上了榻。“除了你之外,沒人上來過哦。”

  怎麼辦?她違背杜大娘的囑咐了……何曦完全沒將他的話聽進去,拗不過殷玄雍的她,只能任由他拉她躺在身旁。

  她閉上眼,身子和心思卻繃得緊緊的,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萬惡不赦的壞事。

  過了一會兒,等到殷玄雍睡著了,她才悄聲溜下榻,蜷縮在榻腳處,雖然地板又冷又硬,但釋然的心安讓她很快就沉入夢鄉。


  翌日殷玄雍醒來發現,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但凡事乖順的何曦卻對此事極為堅持,怕她又故技重施,殷玄雍開始和她比晚睡,每一次他都以為她輸了,結果每一天早上醒來都發現她窩在地板上。

  那一陣子,是殷玄雍性情最暴怒的時候。每天都看到他對何曦吼叫,但那句驅趕的決絕話語卻從不曾出口,令杜大娘和府裏的一干人等都嘖嘖稱奇。

  這一天晚上,何曦看到她窩睡的地方鋪了張小榻,和他的床榻形成直角,大概只有他床榻的半高度。

  “喏,以後你就睡那兒,杜總管答應的,你別再跟我吵那些有的沒有的。”殷玄雍朝小榻一指,明明很在意她的反應,卻硬要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僵持了這幾晚,他退讓了,氣她的固執,更氣她委屈自己。

  當他吩咐杜大娘叫人做床榻時,他原想做張一模一樣的大床榻擺在旁邊,但杜大娘表示奴婢的榻絕不能和主子同等級。他怕何曦也會用這些尊卑之分的理由推拒,繼續窩在她的地板上,竟也答應杜大娘做了張他怎麼看怎麼不滿意的小榻。

  杜大娘答應的……何曦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那張小榻,屏住呼吸,脫了鞋輕手輕腳地爬上榻,敬畏地撫過被褥,怕一用力它就會像作夢一樣不見了。

  “我的榻,我也有床榻了!”好半晌,喜悅才整個漫上心頭,她興奮得抱起被褥又笑又嚷,在小榻上滾來滾去。

  看到她愉悅歡笑的模樣,殷玄雍也好開心,雖然這場意氣之爭最後是他輸了,但她衷心喜歡他為她做的榻,還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就足以將他橫亙胸口的煩悶及怒氣全然拂去。

  “以後我要對你好,你別再拒絕了。”殷玄雍有些埋怨地說道。向來拗遍天下無敵手的他,初次遇到對手,明明把她換掉就可以不用受這種氣,他卻捨不得。

  何曦從興奮中回神,想到他派人做了這張榻給她,心裏感動又快樂。

  “是,小王爺,謝謝您。”她用力點頭,想到不對,趕緊又補了個但書。“不過,奴婢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

  意思是,要不要接受還是由她訣定嘍?殷玄雍擰眉,正要發火,但看到她雙頰因欣喜赧著嫣紅的可人模樣,才剛蔭芽的怒意就這麼輕易地煙消雲散。算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難得她今天這麼乖,就不跟她計較了。

  “睡覺了,明天早課要練功,得早起。”

  “是。”何曦躺進軟綿綿的被褥裏,手在被套緞面撫過,一雙大眼睜得亮亮的,捨不得閉上。

  主子寬待,不代表奴婢就可以逾越分際。她的腦海中浮現杜大娘說過的話。

  其實這句話她不太懂,如果這樣做才是對的,為什麼小王爺會那麼生氣?但如果她不照著做,是不是就換杜大娘生氣了呢?

  杜大娘是好人,她不想讓她討厭,但小王爺其實人也很好啊,要是他能別老是發脾氣就更好了。何曦眼睛眨呀眨的,努力想要想出一個兩全美美的好辦法。

  最後,她抱著厚軟的被褥睡得香甜,纏繞的問題依然無解。


  這一天,殷玄雍被思念外孫的皇太后召進宮,他不顧壯大娘的反對,堅持帶何曦一起去。

  哼,那些皇表兄弟老愛笑他沒書僮,就讓他們瞧瞧,他找到了什麼樣的寶貝,是書僮又是貼身小婢、還長得那麼可愛,可有得他們羡慕的!

  “在這兒等,別亂跑。”秘密法寶不能那麼快被他們看到,殷玄雍先將何曦帶到一個水塘旁,逕自離開去向皇太后請安。

  後宮奢華的程度比起誠王府有過之而無不及,水塘中央有七彩鴛鴦悠游,池岸周遭種滿了美麗的奇花異草,何曦看得目不暇給,驚歎連連,根本沒時間為被獨自留下感到害怕。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一聲斥喝自背後傳來。

  何曦回頭,看到兩個男孩站在那兒,其中一個衣著華麗,另一個則是書僮打扮,兩人的神態如出一轍,都是一臉倨傲地睥睨著她。

  “奴婢叫何曦,是小王爺帶奴婢進來的。”即使不識對方身分,在誠王府待了這些時日,何曦也大概分辨得出王公貴族與平民的分別。

  那人正是三皇子,嫉妒殷玄雍比他這個皇子還受寵,兩人自小就不對盤,一聽她是殷玄雍的人,眼睛一亮,和書僮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將她包夾。

  “哪個小王爺?”明知今日被召進宮的人只有殷玄雍,三皇子還故意問。

  “誠王府的小王爺。”兩人都是高頭大馬的,何曦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雖然害怕,仍有問有答。

  “什麼?聽不到!”三皇子向前邁步,把她拉開的距離又縮短為零。

  “誠王府……”何曦被逼到了池邊,已無路可退。“我快沒地方站了。”她可憐兮兮地說道,不懂為什麼他們要靠她那麼近。

  “哦,原來是殷玄雍的人。”三皇子佯做恍然大悟,笑咧了嘴,眼中卻閃過一絲詭譎。“早說嘛。”

  不知道對方藏有禍心,何曦正鬆了口氣時,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後趺去,摔進了池子。

  “救、救命……”驚慌中吞了好幾口水,何曦擠命掙扎,好半晌才發現水位並不高,她只要坐直身子就淹不過口鼻。

  “哈哈哈哈~~”岸上傳來大笑聲,她的狼狽讓計謀得逞的三皇子和他的跟班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何曦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怎麼有人這麼壞?小王爺凶歸凶,但都不曾打過她,這人不過和她第一次見面,就把她撞進水池裏。

  “誰叫你離我那麼近?我一轉身就撞到你啦!”接觸到她譴責的眼神,三皇子聳肩笑道,一點歉意也沒有。

  他也是主子嗎?他做的事也都是對的嗎?何曦一點也不相信他所說的藉口,但礙於自己只是個小奴婢,她只好不發一語默默地爬上池岸。

  “髒死了,又臭,原來誠王府的奴婢都是這個樣。”三皇子做作地掩鼻回避,極盡所能地嘲弄她。

  何曦看到新衣上滿是泥濘,散亂的髮垂掛肩際,還一直滴水,她難過得快哭了。小王爺特地要杜大娘為她縫製綢緞衣裳的,還幫她梳了好漂亮的頭花,現在,全毀了……

  不想在討厭的人面前示弱,她緊咬著唇,不讓眼淚落下。小王爺呢?為什麼還不來?她不要一個人待在這裏……

  “怎麼一回事?”殷玄雍冷厲至極的聲音插了進來。

  小王爺!何曦欣喜抬頭,卻被眼前的陣仗震得征愕——小王爺身後至少站了十來個人,每一雙眼睛都直盯著她。

  殷玄雍有心炫耀,能找的皇子全找了過來,沒想到一踏進這裏,看到的卻是她淒慘泫淚的模樣。

  “你欺負她?”管他皇子不皇子,護人心切的殷玄雍掄起拳頭就要朝三皇子揍去。

  “我沒有!”三皇子急忙躲到跟班後頭。“她自己不小心跌到池子裏的。”

  “好端端的怎麼會跌到池裏?你當我那麼好騙!”殷玄雍才不信,追著他要打,其他皇子見狀趕緊上前攔阻,好不容易才把他架開。

  沒看過男孩打架,何曦傻住,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

  “玄雍,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貼身小婢?”終於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哪里長得好看啦?”

  沒落水前很好看的!殷玄雍緊抿著唇,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他知道一說出來將會惹來更多訕笑。

  “我的書僮會四書五經,”那個皇子的書僮立刻背了段論語。“你呢?”

  何曦求救地看向殷玄雍。她連“曦”字練到現在筆劃都還寫不全,哪里會背什麼書?

  殷玄雍的臉色更難看了,意識到她的目光,逞強地不看向她,氣那些皇子刁難她,也氣她做不到他們所詢問的事。

  書僮又不是會背書就好,何曦很細心,會幫他磨墨、鋪紙、翻書,還會誇他好聰明,他們的書僮做得到嗎?他在心裏叫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口。

  “你哪個門派的?再什麼本事露兩手給本皇子瞧瞧。”又一個皇子上前,在她肩頭推了一把,立刻將何曦推得倒退數步。“哎喲,根本一點武功也不會嘛,這樣怎麼陪玄雍練武?”

  為什麼小王爺不理她?何曦不住朝殷玄雍望去,覺得無助又害怕。為什麼他們要把她罵成這樣?那些她本來就不會,小王爺都知道啊!

  她會幫他擦汗、遞刀劍,還會幫他捶捶腿兒……殷玄雍突然發現這都不是他們要的答案。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漂漂亮亮地在這裏等,那群皇子看到她會羡慕不已,而不是問這些有的沒有的。

  可惡!都是何曦啦!沒事幹麼掉進池子裏,把他的計畫全毀了!完全失控的狀況讓殷玄雍下不了臺,惱羞成怒的他開始遷怒何曦。

  “那你剛剛還把她誇成那樣?拜託,隨便找一個宮女都比她強上好幾倍。”眾皇子一陣狂笑,就是殷玄雍炫耀他的貼身小婢有多好多好,害他們迫不及待地跑來,沒想到竟是這種貨色。

  “看這土樣,她家絕對非官非爵,這種賤民你也收?”另一個皇子說話更不留情。“殷玄雍,你以後要當王爺的,離這種人遠一點,才不會讓“誠王爺”這個封號蒙羞啊!”

  一字字、一句句都刺入心坎裏,何曦還不知道“自卑”這兩個字怎麼寫,就已先嘗到了那無情的滋味。她真的那麼不好嗎?她再度望向殷玄雍想尋找支持,卻迎上一雙充滿怒焰的目光。

  “你回去!”殷玄雍嘶聲大吼,困窘不已的他只能把氣全都出在她身上。

  何曦好震驚,看看他們雍容華貴的模樣,再看看自己狼狽泥濘的慘狀,自慚形穢的痛楚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

  “這種家世不清不白的賤民大概聽不懂人話吧?不然怎麼會還杵在那兒?”向來傲視群倫的殷玄雍難得有被人嘲笑的時候,大家都相當把握這個機會。

  “你還不走?”殷玄雍氣得面紅耳赤,吼得更大聲。

  何曦垂下目光,慘白著臉木然轉身,沿著他帶她經過的來時路走出了這個容不下她的地方。

  眾皇子還在你一言、我一句地冷嘲熱諷,說得熱絡極了。

  目送她離開,殷玄雍轉過身來,寒眯的俊眸掃過他們,怒氣瞬間散發,猝不及防地朝笑得最大言的人衝去——

  “不准你們再這樣說她!”


  渾身濕透加上回程時乘坐馬車吹到了風,回到誠王府沒多久,何曦就開始發燒,陷入半昏睡狀態。

  怕她將病染給小王爺,杜大娘讓何曦先住在偏院。誰曉得禍不單行,進宮的小主子一回來,臉上帶傷、襟口撕裂,那慘狀更讓杜大娘差點沒當場暈倒。

  那場捍衛之戰殷玄雍以一對多,把好幾個皇表兄弟揍得鼻青臉腫,多虧路過的嬪妃叫來大批侍衛把他們拉開,不然這場架到現在還打不完。

  這一狀告到了皇太后那兒去,其他人被罰在長廊蹲馬步,受寵的他只是挨了幾句罵就被放回來了。

  “何曦呢?”擋開杜大娘搽藥的手,殷玄雍怒氣衝衝地四處找人。他要好好地罵她一頓,幹麼把自己搞成那個樣子?害他的臉也跟著丟光了。

  “她病了,奴婢先讓她住在偏院……”話還沒說完,臉色大變的殷玄雍已朝偏院的方向飛快奔去。

  杜大娘趕緊追上,好說歹說都攔不下他,無計可施的她只好派人將何曦又抱回他的寢房。

  “怎麼這麼嚴重?”看到小小人兒臉色潮紅、呼吸粗重的模樣,殷玄雍氣急敗壞地喊。“大夫呢?快找大夫來啊!”

  “奴婢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了,何曦只是受了點風寒,不打緊的。”杜大娘安撫。要命,小王爺竟然就叫人直接把何曦放到他榻上,這成何體統?“小王爺,讓奴婢將何曦帶回去原來的房間吧,這眼我們要照料她也比較方便。”

  “要怎麼照料?我來。”殷玄雍捋起衣袖,動手就要去擰水盆裏的巾子。

  “別別別,奴婢來就成了。”杜大娘急忙接手,再也不敢提要把她帶回去的事。

  擔心的殷玄雍一直待在寢房看著杜大娘照顧她,鎮日間何曦燒了又退、退了又燒,乾涸的小嘴不斷吐出模糊難辨的囈語,更是讓殷玄雍放心不下。

  在宮中時她明明還好好的,怎麼才一下子不見就病成這樣?想到那時的情景,殷玄雍感到懊悔。他不是故意要對她那麼凶的,只是那時他氣壞了,那些人又一直說,他的臉拉不下,才會把她趕走。

  “唔……”榻上的何曦又開始不安地翻動了起來。

  好熱……好難過……半夢半醒的她腦海裏一片昏沉,只覺得耳邊有好多人在說話,好吵好吵。

  以主子為尊,他們是天,咱們是泥……就因為她像泥土一樣低賤,所以那些尊貴的主子才可以這樣對她嗎?

  離這種人遠一點,才不會讓“誠王爺”這個封號蒙羞……小王爺趕她走,是因為他也這麼認為嗎?為什麼?她還以為小王爺人很好的,幫她做榻、教她認字,還告訴她好多好多事,原來他也和他門一樣嫌棄她嗎?

  要開開心心的,要笑,像日陽一樣永遠都燦亮亮的……但她笑不出來了啊,這裏的人都好壞好壞……你以後就是誠王府的人,別再想著家人,日子會好過些……可是她好想家,想見娘,她不要待在這裏了……

  “娘……我要回家……”虛弱的喃吃隨著哽咽逸出喉頭,無助的小手下意識地揪緊了被褥。

  她不陪他了?殷玄雍聽見,又震又怒地望向她,卻看到晶瑩的眼淚自她的眼角無聲滑下,這一刻,她的難過彷彿轉移到他的心上,混合了怕她離開的不安,向來傲然妄為的小霸王竟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顫。

  “何曦乖,沒事,沒事。”守在榻邊的杜大娘柔聲哄道,拿起巾子為她拭汗。

  “娘……”何曦不斷拂開她的手,嘴裏一直喊著引人心酸的囈語。

  “你哪里也不准去!”實然,有人攫住她慌亂揮舞的小手,在她耳畔爆出咆哮。“你是我的人了,這裏就是你的家,除了我身邊,你哪里也不准去!”

  那激動烈的吼聲穿透了混沌的神智,那緊捉的力道將她的心神帶回,何曦緩緩地睜開眼,看進了殷玄雍紅著眼眶卻強忍不哭的倔強俊臉。

  主子寬待,不代表奴婢就可以逾越分際。不知為何,她的腦海中浮現了這句話。

  而之前一直覺得這句話好難懂的她,如今卻輕易地明白了這個道理。何曦閉上眼,胸口因沉重吐息而起伏著。

  “醒來,我看到你張眼了。”殷玄雍握得更緊,怕她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你是我的,我沒叫你走你就不准走,聽到沒有?!”

  “小王爺,何曦剛醒,你這樣會嚇到她的。”杜大娘在旁勸道。

  “何曦——”殷玄雍根本聽不進去。

  緩緩地,那雙眼再次張開了,而那雙總是無憂單純的眼眸,沉靜了許多,也世故了許多。什麼是雲泥之別,什麼是尊卑之分,她懂了,她現在都懂了。

  “是。”她回答了他的話。

  她是他的,她會當個聽話的奴婢,以主子為尊,叫她留就留、叫她走就走,即使他對她再好,她也只是個低賤的奴婢……


第三章

  八年後

  薄霧未退的清晨帶著刺骨的冷峭,一名身形窈窕的姑娘悄步走上長廊。

  她的相貌清麗,氣質溫雅,唇畔噙著淺笑,粉嫩嫩的雙頰還暈著方從溫暖被窩離開的酡紅,她呵著冰冷的指尖,踩著晨曦往偏院走去。

  “王伯、張嬸、柳叔、吳姨。大夥早。”跨進廚房,清脆愉悅的招呼把殘餘的寒意都給驅散了。裏頭的人誰也沒遺漏。

  “曦姑娘早。”瞧見來人,一張張臉龐都揚起了笑。“外頭很冷吧?”

  “有一點,天氣越來越冷,都不太想從被窩爬出來。”何曦微笑寒暄,動作熟練地拿出一個小瓦罐淘米洗滌,擱上爐灶熬煮。

  “其實妳交代我們就成了,妳也不用那麼辛苦。”從小看何曦長大,大夥兒對她幾乎疼進心坎。

  十四歲的何曦長的亭亭玉立,雖非絕豔,但那總是溫柔帶笑的臉龐猶如春風一樣舒服,讓人見了就喜歡,個性更是好的沒話說,即使貴為小王爺的貼身婢女,對他們這些奴僕依然是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也沒有。

  “你們也知道小王爺有多挑剔,我寧可早起也不要一大早就挨他罵。”何曦皺了皺鼻,促狹的言辭惹得大夥兒哈哈大笑。

  自從小王爺將曦姑娘收為貼身小婢,沒有一天不罵她的,偏偏罵得越凶,留得越久,竟也就這麼過了八個年頭。害當初賭小王爺很快就會對她感到厭倦的人輸慘了,大賺一筆的莊家還樂得分曦姑娘吃紅。

  何曦一邊注意熬煮的火候,一邊和他們閒聊,在適當的時機將瓦罐離了火,快速拌進打好的蛋液、蔥花、香油等佐料,殷玄雍每天早上必吃的滑蛋粥就完成了。

  她忙著將粥盛進精緻的陶碗裏,再連同廚子做好的菜肴一碟碟放進託盤,正要離開時,一個婢女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

  “曦姑娘,您快回去吧,小王也沒見著您正在大發脾氣啊!”她跑的氣喘吁吁,像身後有猛獸在追趕。

  可不是?小王爺一發起怒來,比洪水猛獸還可怕。

  “哇,這可不好了。”其他人聽見都縮肩咋舌,臉色也跟著變了。

  “我馬上回去。”他起早了。何曦在心裏暗歎口氣。

  她端起託盤離開,相較於眾人的慌亂,仍維持柔笑的何曦咸的鎮定沉穩,好似將要面對狂風暴雨的人並不是她。

  “曦姑娘,快點、快點!”一路上,迎面而來的奴婢一個又一個,只差沒直接動手拉她了。

  “好,好——”何曦予以安慰,蓮足邁得更快。

  才剛踏進院落,就看到好幾個奴婢束手無策地站在房外,冷寒至極的厲喝從寢房裏清楚傳了出來——

  “要是再不把何曦找來,你們全都給我滾出誠王府!”

  一見她出現,那群奴婢幾乎感激涕零,何曦示意她們離開,神態自若地走進了寢房。

  身著單衣的殷玄雍坐在塌沿,年輕俊美的臉龐滿是暴戾之氣,嘴唇不悅抿直,灼灼目光狠瞪著她,瞪得像要將她當場吞下肚去。

  “奴婢先服侍您梳洗,再伺候您用膳。”對他陰鬱的表情視若無睹,何曦將託盤放在桌上後,將巾子打濕溫柔地為他拭臉。。

  殷玄雍等著她的解釋,她卻只顧著服侍他,放佛臨進門前的咆哮和這場雞飛狗跳的騷動都不曾存在。

  在她開始為他束髮時,勉強抑壓的怒火整個爆發,他倐地擭住她的手腕將她扯近面前——

  “你去哪里了?”這一拉,束攏的髮散亂,覆住了他俊魅的五官,卻擋不住他熾烈銳利的眼芒直燒進她的心坎裏。

  “熬粥。”何曦無辜地朝桌上一瞥。“您每天早上都要喝的粥,您忘了?”

  殷玄雍瞪她。普天之下,也只有她敢用那柔柔軟軟的語調揶揄他,讓他不知該發怒還是該自嘲一笑。

  “為什麼那麼久?”明知自己理虧,殷玄雍仍僵硬地不肯退讓。是她不好,讓他一早醒來就找不到人,是她的錯!

  “是您起早了。”何曦溫婉微笑,看出他的怒氣已經消退了些。“讓奴婢繼續服侍您好不?”她為驕傲的他搬來了臺階。

  殷玄雍鬆了手,生著悶氣,任她梳著髮。感覺她的手指隨著玉簮梳撫過髮際,溫柔的觸撫舒服得讓他微微閉上了眼,胸口的怒意一絲一絲地被撫平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順一頭暴躁大虎的毛。何曦抿唇忍笑。

  “您心情不好?”在她認為他已經平靜下來時,她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詢問。以往也曾經有幾次她來不及在他醒來前趕回,他最多只是念了幾句,反映並沒有想儘早這麼激烈。

  殷玄雍沉默,隔了會兒才悶悶說道:“我以為妳聽杜總管的話搬出寢房了。”

  昨天杜總管說他們年紀已大,男女有別,不該再同住一間房,他氣的把杜總管趕了出去,怕何曦受到影響。他整個晚上都睡不安穩,結果一早醒來看到小踏上沒躺人,以為她真照杜總管的話做了,才會急得大發雷霆。

  正服侍他穿上外衣的何曦怔了下,而後輕笑。“沒您的允許,奴婢怎麼敢自作主張?”昨晚杜大娘離開後,他的臉色一直都沒好看過,原來是這樣啊。

  “誰知到妳?淨做些會惹我生氣的事。”斜睨她一眼,殷玄雍冷哼。

  從小到大,溫順的她什麼都很好商量,但只要遇到某些她堅持的事,就拗的跟騾子似的,這一點總是讓他氣得咬牙,偏又無計可施。

  那是因為尊卑有分啊……有抹暗澤在那雙澄澈的眸中一掠而過,何曦隨機掩下,微笑把話題帶開。“用膳吧,粥要涼了。”

  殷玄雍落坐,結果她雙手遞來的粥,碗才近口,令人食欲大開得清香就撲鼻而來,喝了口,果然是他愛的味道,他舉起筷子,沒用任何配菜就將粥吞掉大半。

  看著他喜歡到狼吞虎嚥的模樣,何曦心裏甜甜的,但她沒將喜悅表現出來,適時地為他布菜,若不如此,他會把粥喝光碰也不碰那些菜。

  “還怪我離開呢,要是換成別人熬的粥,就不信你喝得下去。”她幾近氣音地小小聲咕噥。

  又來了,殷玄雍忍住笑意,不動聲色地繼續吃他的東西。這是她的小毛病,老愛私底下嘀嘀咕咕的,說的都是些埋怨的話,他都裝沒聽見,而她也真傻到以為他沒聽見,久而久之,就成了她的習慣。

  雖然她念的話有時會讓他覺得很刺耳,但這是謹守主僕分際的何曦唯一會流露出她剛進府的啥事都不懂的單純感覺,不帶任何敬稱的直語讓他覺得彼此的距離很接近,所以他從不曾告訴過她。

  他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記得當他察覺到時,她彷彿對他有些疏遠。她還是會笑、會和他聊天、陪他做許多事,但……沒那麼放肆了,就像從一個天真的小丫頭變成一個舉止有度的大家閨秀,謹守著某些他看不到的東西。

  那種無法掌控的不確實感,讓他的心一直浮浮得得,雖然她是那麼聽話、那麼體貼,他卻總是存在著沒來由的恐懼。

  想到今早醒來發現她不見時的心慌,殷玄雍的心頭火又冒了上來。

  “妳一個月都不准跟杜總管說話,聽到沒有?”杜總管最近不知怎麼了,老提這件事,何曦睡他寢房又礙著她啦?這跟年紀大小又有什麼關係?他不也依何曦的身子換了張較長的榻讓她能睡得舒服了嗎?

  “唔、嗯……”何曦垂下目光,不置可否地含糊發出一些聲響,他和她都很清楚,這代表恕難從命,只不過聰明的她沒直接拒絕罷了。

  八年的光陰,她學到的不只是杜大娘處理事務的好本領,對主子的個性也熟道不能在熟,知道什麼該避,什麼可以逐步進逼。

  雖然小王爺的個性隨著年齡增長已較為沉穩,但一發起脾氣仍是天崩地裂的驚人聲勢,誰來勸他都不聽,偏只買她的帳,久而久之,府裏的人總是找她當救星,連誠王爺有時也需要仰賴她當和事老,她在誠王府的重要性,彷彿是應運他的存在而生。

  “又在搪塞我。”用完膳的殷玄雍放下碗筷起身,倒也沒真的生氣。因為他自己也很清楚,這個命令她絕對不可能答應,她對杜總管比對他這個主子還尊敬。

  何曦柔笑沒應聲,上前為他攏順衣袍襟口。殷玄雍鼻子一抽,突然攬住她的後腦,將她壓在他的胸膛。

  “什麼味道?好香。”他俯下頭,在她的勁際來回嗅聞。

  溫熱的氣息拂過肌膚,那麻癢讓何曦本能地縮起肩頭,格格輕笑。“奴婢剛去過廚房,身上只有柴米油鹽味。”

  他們從小一塊長大,沒守過什麼男女之別,兼之狂放的殷玄雍有為所欲為,這樣的碰觸她早已習以為常。

  “不是,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香氣,卻很好聞……”少女幽香繚繞鼻際,加上軟馥在懷,殷玄雍還不懂什麼叫邪念,手已自然地覆上她日趨成熟的胴體輕撫。

  何曦臉紅了。他們長大後,身體變得和小時候不太一樣,小王爺總會驚訝於她的柔軟和纖細,老愛在她身上摸來摸去,那種感覺不討厭,所以她也就隨他,只是被他捧出事,都好像有把悶悶的火在身子裏燒,燒得她心慌。

  “您不是跟人有約嗎?”覺得心跳快到幾乎無法負荷,何曦提醒他。“別讓恭小王爺和謹小王爺等。”

  聖上為了拉近幾名小王爺的關係,賜下一塊領地要他們共同治理一年,他們約好每過一旬就聚會商討,有所競爭、有所切磋,每個小王爺的領導治理能力都精進不少,逐漸展現雄霸天下的王者風範。

  想到還有正事等著他,殷玄雍這才不情不願地放手。

  最近,只要一靠近她,就有種聲音在腦海喊著要他去做一些事,他卻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事,只隱約覺得碰她是對的,他喜歡碰她的感覺,但滿足中又隱隱帶著強烈的空虛。

  接過她遞來的狐裘隨興披在肩上,殷玄雍走出寢方。何曦跟在後頭送他。

  “妳進去吧。”走到一半,殷玄雍說道。外頭冷,他不希望她在這裏多待。

  何曦抬頭,看到那名高壯的隨身護衛已在前方等著接手。

  “是。”她輕應一聲,隨即旋步走回。走上長廊時,她停下腳步回頭,默默目送他在護衛的隨侍下離開院落。

  八年前那件事之後,他沒再帶她去過任何地方,挑剔的他甚至留下一名護衛,伴隨他行便各處,保護他的安全。

  那名護衛是誠王爺托朋友找來的,武功高強、身材壯碩,出身武林名門正派,光是往前一站,就足以讓有心人士不敢造次。

  這樣的人帶出去才體面吧?不像她,只會讓他蒙羞,他不願再帶她出門的原因她可以理解的。何曦淡嘲揚笑。無妨,小王爺在誠王府裏還願意重用她,她已經很知足了。

  這是屬於她的天地,她能做的,就是在這片天地盡她的職責,其餘的,她不會奢望,也不會多想。

  “歡喜樓”,刻著三個燙金大字的門匾被紅豔的絲燈映得閃閃發亮,他進門的都是男人,高矮胖瘦、官民老少都有;從樓裏迎上前來的都是女人,豔麗風騷、色藝雙全皆任君挑選。

  這兒,是妓院,黑夜的降臨帶來的不是沉寂,而是歡樂淫靡的氛圍,嬌聲笑語充斥在各個角落。

  “真實的,你們都過束髮之年了,居然沒上過青樓?今個兒就讓做叔叔的我帶你們來開開葷。”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熟門熟路地招來老鴇,看得出是這裏的常客。“快、快,把你們樓裏最美、最棒的姑娘都給帶來,別看他們年輕,這三個都是日後大有可為的王爺世子啊!”

  “哎呀,老身馬上帶人來。”貴客臨門,老鴇笑得眼都眯了,趕緊去張羅。

  從沒踏進過這種風月場所,殷玄雍覺得很不自在,尤其不時有曖昧的呻吟喘息聲透過層層疊疊的紅豔紗縵傳來,那聲音撩得人心浮氣躁,渾身發熱。

  帶他們到這個鬼地方的順王爺是皇上指派給他們的師傅,今兒個會議室裏也不知怎麼聊得,聊到了妓院上頭,順王爺興頭一起,就把他們勸帶了過來。

  殷玄雍有點後悔不該因一時好奇跟來,要是早早回去,他現在已經在寢房裏跟何曦說話了。腦中浮現那嬌俏的身影,他突然口乾舌燥了起來,心怦怦直跳。

  這地方真的很邪門。殷玄雍擰眉,把一切都歸罪到是這詭異環境的影響。

  他往旁一瞥,比他略小一歲的恭小王爺聶安懷和謹小王爺班羽也像是坐立難安,都垂著頭不敢亂看,發現並不是只有自己感覺怪異,他的心定下不少,但那股似陌生又似熟悉的火卻仍隱隱在下腹處燒。

  “順王爺,您來啦~~”教人酥到骨子裏的柔膩嗓音伴隨脂粉香氣一湧而進。

  數名衣著大膽的女子進了這間廂房,見三個年輕的公子哥兒長得又俊又俏,還聽說是皇族貴為,個個都使勁渾身解數擠了上來。

  濃郁的脂粉味嗆得殷玄雍眯起了眼,那些玲瓏豐滿的女體非但沒挑起他的衝動,反倒將他體內的火給澆熄了。

  “閃開,別碰我。”他拉開一雙攀附在他胸膛的手,口氣不善地沉聲警告。

  “玄雍小侄,別害臊,叔叔教你。”順王爺哈哈大笑,淫穢地在身旁女子的胸脯上摸了一把。

  “是呀,姊姊也可以教你……”以為他真的是害羞,技巧嫺熟的女子拉了他的手就要往胸口放,卻被用力甩開。

  “別碰我!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殷玄雍拍桌站起,毫不留情地斥喝,頓時整個廂房靜悄悄一片,場面尷尬。

  “哎,既然玄雍小侄不愛此道,就別勉強他。”順王爺乾笑打圓場。“班羽、安懷,來來來,挑個你們中意的姑娘。”

  殷玄雍搵惱地走到一旁,拂順被弄皺的衣袍,卻拂不去沾染的脂粉味。可惡!明明同是女人,何曦好聞到讓他不想放手,這些人卻噁心到讓她們多碰一下都無法忍受。

  想到他嗅聞何曦時,她蜷縮在他懷中的嬌笑聲,體內的火復燃,還有越燒越旺的趨勢,他好想見何曦,他不要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

  正要向其他人告別,卻發現房裏只剩他和兩名面有懼色的女人,他的同伴早已不見人影。

  “他們人呢……”用不著她們回答,他也知道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算了。”

  殷玄雍走出廂房,候在外頭的護衛隨即跟了上來,他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往前走。

  “你……是不是你拿走我的錢袋?”突然一個酒醉的男子從旁沖出,扯住他的臂膀。

  殷玄雍嫌惡甩開,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啊——”那名男子腳下踉蹌,撞進了一扇門扉。

  殷玄雍原本只是不經意地順勢瞄去一眼,然而這一眼,卻讓他整個人震住——

  他看到一個男人壓在一個女人身上,兩人都是一絲不掛,那男人的腰不住扭動著,而那女人閉著眼一臉舒暢樣,從她口中不住吐出浪聲淫語。

  刹那間,他突然懂了。彷彿那是一種本能,只需要一點提點,他就懂得為何碰觸何曦能讓他感到滿足又感到空虛,懂得要怎麼把接下去的事完成。熾烈的火燒得他心生動搖,只想要那可人兒就在身旁,只想要現在就能擁緊她。

  “你們做什麼?還不把門關上!”沉醉歡愛中的兩人個人隔了半響才察覺不對勁,男人氣急敗壞地喊。

  殷玄雍像是找樂魔般置若罔聞,甚至等不及拾級而下,直接施展輕功翻下廊簷,往誠王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何曦翻看書冊一邊等著主子歸來,隔了一陣,就抬頭向外望去。

  他有點擔心,他很少這麼晚歸,每旬一會的討論也不曾這麼晚過。但,有護衛跟著,應該不會有事的。她咬唇,勉強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書的內容上。

  下一刻,門被推開,她掛念的身影大步沖了進來,門又砰地關上。

  “您今天比較晚。”提懸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何曦起身為他舀著暖在爐上的姜湯,好讓夜歸的他祛寒。

  一抹溫熱貼近她的背後而站,殷玄雍的手自後伸出,將她手中的東西拿開,那動作幾乎等同將她環在雙臂之中。

  “別忙了,我不想喝。”他的嗓音低沉,帶著陌生的緊繃。

  “怎麼了?”何曦趕到迷惑,回頭看他。知他如她,競猜不出他現在心裏在想什麼。

  在還來不及看清他的表情時,他已低頭將臉埋在她的肩窩。

  就是這個味道,潛伏在他的腦海裏,無所不在,逼得他快瘋狂……殷玄雍手臂鏅地收緊,朝她倚去的重量推得她後退數步,差點跌坐榻上。

  他身上殘存的脂粉香氣讓何曦困惑地微微擰眉,小王爺上哪兒去了?怎麼會染上這種味道?還來不及細想,就被他不斷迫近的舉止給分了神。

  “奴婢不能上您的榻的。”以為他在跟她玩,何曦笑道。都這麼多年了,他還不死心啊?隔了一陣就鬧著要她睡他榻上。

  他不理,只是環臂收得更緊,何曦只得又說了一次。“就算您推奴婢上去,奴婢也會馬上下來的。”

  殷玄雍突然低咒一聲,摟著她的腰往旁一帶,將她壓在她的榻上。

  “上妳的榻總成了吧?”他總算抬起頭來,直視著她怒聲道。

  何曦怔住了,她從沒見過他這種眼神,帶著狂亂、執著,還有焚燒的熱切,比他任何一次生氣時還要燦亮,像把周遭的空氣全捲進那片烈火中焚燃殆盡,讓她無法呼吸。

  “……小、小王爺?”她遲疑輕喚。眼前的人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殷玄雍動手去扯她的衣帶,想碰她、想抱她、想咬她,那股急切幾將他的心口衝破,逼得他滿頭大汗,他的動作卻及不上他的思緒,笨拙得讓他很想大吼。

  “別說話。”他不耐低咆。他已經夠不知所措了,她的聲音會讓他更無法集中精神。

  “可是……”他正在脫她的衣服啊……

  吵死了!想讓她閉嘴,情急之下,他用吻封緘了一切,那甜美的感覺讓他捨不得放,他允吻著、汲取著,恨不得把她誘人的氣息全部吞噬。

  那個吻放佛開啟了某個緊縮的環節,勾誘而出的本能接受掌控了一切,他順應直覺而行,除去了彼此身上的衣物,用唇和手在她誘人的曲線上游走,放任欲望領他體會著絕妙的滋味。

  何曦顯示嚇傻了,後來是被他的觸撫消融了神智,她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她做這些事,她只知道被他碰觸的地方都好燙好燙,她的心跳快到緩不下來,完全無法思考。

  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只有他撫過她時灼熱是那麼鮮明,她不自覺地弓起身子,將自己更貼近他滾燙的身軀,本能地追求他在她身上造成的神奇影響。

  她自然的回應和急促的嬌媚喘息無非是對他最大的鼓舞,殷玄雍在無法忍耐,擠進她的雙腿之間,急切而莽撞地進入了她。

  “好痛……”美好突然成了痛楚,何曦擰眉,想把他推開。

  她痛苦的樣子讓他心疼不已,但初嘗情事的他根本停不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停,他的身體像有自己的意識般,一次又一次埋進她溫暖之中。

  為什麼會那麼痛?為什麼小王爺要欺負她?身體的不適和委屈讓何曦想哭,她咬唇強忍疼痛,同時也忍著不讓也淚落下。

  “何曦……”殷玄雍看見她眼角的淚光,心痛如絞,動作緩了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

  “您弄痛我了……”她哽咽道。

  那把狂然的火熄了,被對她的疼惜、對自己的懊惱完全地澆熄。殷玄雍跪坐起身,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錯。

  那個男人在對那個女人做這件事時,她臉上的表情明明很舒服的,為什麼何曦會這麼痛苦?幾乎不哭泣的她還痛得差點掉下淚來?

  “我不做了,妳別哭。”他拉來被褥為她覆上,輕輕撫過她布著薄喊的額,手足無措到不知道改抱緊她還是遠離她。

  何曦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奴婢服侍您就寢。”憶起自己的職責,她起身要下榻。

  “妳還有心神管這個?”殷玄雍顯示愣了下,然後怒聲大吼。他擔心她擔心的要死,只想呵護她、疼惜她,她卻沒事人似的準備像平常一樣服侍他?

  何曦背對著他,將衣服穿上身,粉嫩的唇咬得好緊好緊。她也不知為何自己還執著這件事,只是……這樣她就可以什麼都不要想,不要想著莫名其妙的一切。

  殷玄雍不可置信地瞪著她。害她痛苦的自己已狠狠鞭笞他的心,她若無其事的反應更是讓他的心整個擰成一團。

  她是不想對他顯露真實的自己,還是覺得他對她做的這件事並沒有意義?

  看到她還真的拾起他的單衣要為他穿上,他氣得一把奪過,她將他推拒在心門之外的舉止狠狠重創了他。

  “我自己脫的我自己穿,不用妳幫忙!”胡亂將衣服穿上,他躍上床榻躺下,負氣地面向裏頭側躺。

  何曦怔立了會兒,才動作輕俏地收拾他的外袍折好放在一旁,一如以往把事情都打點好後,才走回她的榻準備入睡。

  正掀起被褥要上榻時,雪白被單上的一抹殷紅映進了眼,她僵直了身子。

  怎麼會?她的葵水才剛結束,不該會這樣的,難道是……小王也對她做的舉止所造成的嗎?

  想起剛剛被他壓在身下的感覺,複雜紛亂的情緒橫亙胸臆,好不容易才抑下的熱潮又湧上眼眶,她躺上榻蜷縮成一團,忍著不哭。

  任杜大娘教的再多,這床弟之事卻從不曾對她提過,懵懂的她,不知道自己已失了清白,卻又從那佔有性的舉止,明白自己好像失去了些什麼。


第四章

  房門悄聲開了道縫,一雙黑亮的眸子湊上門縫東張西望,見長廊上沒人,何曦趕緊閃身出了房間。

  她的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故作鎮定,壓夾雜著作賊心虛的慌張,明明想拔腿狂奔,卻又怕引人注意不得不維持步行,即使如此,速度仍比她平日的從容快上許多,小巧的蓮足急促交錯,一路上不忘回頭張望,準備一看到人影就趕緊找地方躲。

  不然她手上抱著這麼大一團,藏都藏不住。看到手中的被單,何曦懊惱咬唇,腳步邁得更快。小王爺倒好,一早起來還板著張臭臉不跟她說話,用完早膳就出門去了,留她收拾這個爛攤子。

  “氣什麼氣呀?我沒怨你弄疼我就該偷笑了。”何曦嘟起嘴悄聲咕噥。

  憶起昨晚被他覆在身下的感覺,嬌俏的臉兒驀地紅了起來。那時她先是被他摸得昏沉沉的,後來又痛得心亂如麻,直到事後回想,才發現他對她做的事其實是很親昵的舉止。

  強忍的淚,終究還是滑了下來。

  他不但剝光她的衣服,還親她的嘴,還把她身上每一寸都摸遍了……彷彿那火熱的感覺仍殘留在肌膚上,何曦的臉更是紅如火燒,趕緊把那畫面甩落。不要想不要想,現在要做的是先把被單弄乾淨再說。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流血,但總有種感覺,覺得它和癸水一樣是羞於啟齒的事,是不該被人知道的,於是才刻意挑了奴僕用膳的時間,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打算把污漬洗掉。

  一到洗衣的水井邊,空無一人的景象讓何曦鬆了口氣,將被單往旁邊的木盆一擺,趕緊提水想要趁快洗完離開。

  “你在做什麼?”

  身後突然冒出的聲音嚇得她心都停了,失手將水桶墜落井中,濺起了好大的水聲,就像是她心湖被激蕩而出的陣陣漣漪。

  “大……大娘。”何曦勉強撐起泰然自若的笑容轉身。“您沒去用膳啊?”想用閒聊分散大娘的注意力,然而僵硬的語氣和表情卻早已將她的心虛昭然若揭。

  杜大娘當然察覺到了,眉頭擰起。臨時被誠王爺叫喚的她剛剛才準備去吃飯,卻看到何曦鬼鬼祟祟地往這邊來,她不禁好奇跟上。

  何曦這孩子從不曾瞞過她任何事,會這麼慌張,肯定有鬼。杜大娘瞇起眼,精銳的視線四下搜尋,在看到被單上的那抹殷紅時,她臉色一白。

  意識到大娘看見了什麼時,何曦要遮掩已經來不及。糟了,隨手將被單放在木盆裏,染了血跡的那面還在最上頭……她頓時僵立原地,連指尖都變得冰冷,在看到杜大娘的神色後,心裏更慌張。

  為什麼杜大娘的表情變得那麼難看?這真的是很不好的事嗎?何曦試著開口,但唇動了又動,聲音就是梗在喉頭出不來。

  杜大娘不發一語,轉身走出了院子,完全沒有抬眼看她。

  那冷淡的態度刺傷了何曦,難過和茫然化為淚水一湧而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才一天的時間,小王爺變得不像她認識的小王爺,杜大娘對她的態度也變了,為什麼會這樣……

  她很努力不讓淚水落下,轉動絞盤提水洗滌被單,想用忙碌來分散自己雜亂無助的心情,但洗了好久,那點污漬還是殘留著淡淡的印子,沒有辦法恢復它純白如雪的顏色。

  煩死了,早知道就直接剪碎算了,也不會被杜大娘撞見……鮮少動怒的她難得暴躁了起來,陡然動手去撕被單,纖手扯得發疼,卻怎麼也撕不破,她更是咬牙發狠地扯著。

  察覺到自己瘋狂的行徑,她震住,抓著被單的手緩緩放下,沮喪地落下了淚。她討厭這種不明所以的狀況,討厭動不動就哭的自己,她很少哭的,她總是像日陽一樣笑臉迎人的……

  聽到緩慢的腳步聲接近,以為洗衣房的奴僕回來了,何曦趕緊把眼淚抹去,將手中被單卷成一團,掩下所有情緒。她揚笑回頭,想先發制人將話題帶開,沒想到卻看到杜大娘端著一個碗,一臉慈愛又心疼地看著她。

  “何曦,把它喝了。”怕藥濺出,杜大娘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的。

  何曦不敢問那是什麼,默默地將碗接過,藥又苦又燙,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著。

  杜大娘看到她像是剛剛哭過的臉,心裏一酸,連忙別開臉不敢再看她。


  她一直擔慮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小王爺和何曦太親近,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加上一個溫柔可人的少女,怎麼可能不出亂子?

  她曾試著阻止,但小王爺不肯放人,她又能怎麼辦?只能眼睜睜地、無能為力地,看著事情走到這無法挽回的地步。

  “以後,”杜大娘深吸口氣,緩緩開口。“我每晚都會煎了這藥讓人送去,只要……只要小王爺對你做那件事,你就把藥喝了。”

  一個能幹的總管該為主子打理好一切的,這種婢女只能玩玩,不能讓她有懷上身孕的機會,等主子膩了,她還得負起趕人之責,別讓她纏著主子。這些她都知道,可當物件是她從小帶大的何曦時,那心裏的痛,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女兒被人毀了清白般那麼難受。何曦的一生等於就這麼毀了,而她竟還要成為助紂為虐的罪人……

  何曦停下喝藥的動作,遲疑了會兒,才怯怯問道:“大娘,您在生我的氣嗎?”她真的怕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讓大娘對她失望了。

  強自冷硬的杜大娘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雖說奴婢被主子染指幾乎已成為宿命,只要被挑上,十之八九都避不掉,但……她真的不願意何曦也走上這條路啊!

  小王爺現在疼她,但能持續多久?再過一、兩年,等小王爺娶了妻、納了妾,又哪會記得她的存在?就算小王爺念舊,出身卑微的何曦也沒有資格擁有名分。她是那麼慧黠、那麼善解人意,原本還想過要幫她找一戶好人家的,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或許,早在八年前小王爺要她睡他房裏的那一天起,就已經來不及了。一個狂,一個柔,一個陰晴不定,一個永遠燦笑,上天早就將兩人綁在一起,沒人比他們更適合彼此。

  她只希望小王爺對何曦是真心誠意的,只希望,小王爺不只寵何曦一個八年,還能再一個八年,無數個八年,寵她到天荒地老。

  “沒有,大娘沒生氣,而是……何曦,從今天起,你是個女人了。”


  夜晚一到,生意極佳的“歡喜樓”擠進了不少尋花問柳的男人,整棟樓被歡樂熱鬧的氣氛包圍著,讓人忘了俗世的紛擾。

  然而,卻有人破壞了這片愉悅。

  緊閉的房門被猛地推開,裏頭交合的男女愣了一愣,發出尖叫。“啊——”

  殷玄雍不理,早在門一開啟看清那女人的表情時,就已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下一間房走去,然後又是直接一把推開門。

  對那香豔旖旎的畫面都視若無睹,銳猛的目光只搜尋女人的臉看。

  又是。殷玄雍惱怒地在心裏默記上一筆,一旦看清就離開,轉眼間,“歡喜樓”二樓的房間已被他開過大半。

  “怎麼回事?提奸嗎?”被中斷好事的人探頭張望,瞥見殷玄雍沈郁冷板的表情和萬夫莫敵的氣勢,不禁議論紛紛。

  “快,把他攔下!”聞聲趕來的老鴇帶著數名護院沖上樓,指著他急囔。

  護院一擁而上,殷玄雍看也沒看一眼,跟在他身後的護衛已出手擋人。只是那平常喜怒不形於色的鐵面護衛如今臉上浮現可疑的暗澤,主子怪異的行徑,連他也忍不住汗顏。

  “就算你們是王公貴族也不能這麼蠻橫呐!”認出是昨天來過的小王爺,老鴇沖上去想要理論。

  “叩”地一聲,從殷玄雍手中扔出的一錠金元寶端正落在老鴇跟前,她眼睛一亮,原本氣急敗壞的表情瞬間變得眉開眼笑,趕緊彎身拾了起來。哇,這金元寶少說也有十兩重呀!

  “把你樓裏最厲害的姑娘叫來。”殷玄雍越過那堆被護衛點倒的護院們,往他們昨天去過的三樓走去。

  “是、是,小王爺這邊請。”老鴇搶上前帶路,不忘對後面迭聲交代:“來人,去把迎香姑娘請來,叫她要快、快呀!”

  進了廂房,老鴇嬌笑想要上前安撫貴客。“您先等會兒,迎香姑娘馬上……”

  “離我遠一點。”殷玄雍一邊用狠鷙的目光瞪得她不敢再妄動,一邊對送進水酒菜肴的奴婢喝道:“出去,我不需要。”

  他走到一旁的錦椅坐下,臉色難看至極。他真恨透了這個地方,若不是為了何曦,他死都不會想再踏進來第二次。殷玄雍繃緊下顎,腦中必須不停想著何曦,才能勉強自己耐著性子繼續坐在原地,而不是拂袖而去。

  他方才估算過了,十個女人至少有七個是神情歡暢,其餘的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但沒有人像何曦一樣彷彿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到底是哪里沒弄對?為什麼會害何曦痛成那樣?

  憶起昨晚她泫然欲泣的脆弱神情,強烈的自責啃蝕心扉,殷玄雍倏地握拳捶桌,發出好大一聲聲響。

  候在一旁的老鴇嚇了一跳,拼命往外看。迎香怎麼還不來?

  “迎香拜見小王爺。”終於,一名窈窕美豔的姑娘踏進房來。

  “那老身就不打擾了,迎香,好好侍候。”終於得以解脫的老鴇叮嚀完就飛快離開。

  殷玄雍冷冷瞥了那個叫迎香的女子一眼,見她挪步,下顎隨即往旁一點。“到榻上去。”

  “是。”迎香笑吟吟地,脫了衣裳,只著肚兜上了榻。

  一抹黑影自後籠罩,迎香回身閉眼等著他撲上來,等了半天卻沒有動靜,她睜開眼,卻看到他雙臂環胸站在榻前冷覷著她。

  不是急著催她來嗎?怎麼事到臨頭又沒膽了?“快來嘛,人家等不及了……”她身子往前軟倒,準備撲進他的懷裏。

  “你要是敢碰到我,我就扭斷你的手。”殷玄雍退了步,積壓的惱怒與不耐已臨近爆發邊緣。“我只想知道要怎麼讓她和你們一樣快活,其餘的我一概沒興趣。”

  她?迎香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小王爺的心上人嗎?”

  “不幹你的事!”殷玄雍沈下臉。這些人沒資格知道何曦的存在,更沒資格提起她。“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

  “是。”迎香表面答得恭順,心裏卻壓根兒不信。上妓院就上妓院,還裝什麼深情男人?

  “你們大多數的人都很樂在其中,為什麼有人會痛到快哭了?”這個問題從昨晚就一直困擾著他,要是不找到解決之道,他絕對不會再碰何曦,他不想再害她那麼痛苦了。

  “應該是處子吧,如果男方也是第一次,橫衝直撞的,那絕對比拿刀抹脖子還痛。”性事對她們早已是家常便飯,一說起來就口沒遮攔。“但若是男方身經百戰,技巧好到讓人欲仙欲死,那就另當別論了。”

  被人說中,殷玄雍眼中閃過一抹窘色,又隨即被懊悔掩過。拿刀抹脖子?他居然對何曦造成那麼大的傷害?天,他以為她也會那麼舒服的!

  身為獨生子,加上眾人敬之畏之,從小到大沒人跟他提過男女情事,更逞論深入討論,昨晚他全然憑本能行事,粗魯又莽撞,她和他都嘗盡了苦頭。

  “什麼技巧?要怎麼做?”他不想再讓她那麼痛苦了。殷玄雍急問,卻見那女人又朝他倚來,他氣到怒聲咆哮:“叫你別碰我聽不懂是不是?!”

  “可、可是……”接觸到他殺人似的目光,迎香嚇得連忙後退。“這、這事兒要兩個人直接身體力行才會明白,光說不練是沒有用的。”

  “那你馬上給我找個人來。”覺得站著的視野太高了,殷玄雍拖來一張椅子坐下,眼中閃動著光芒。終於要進入正題了,他會好好地學,學完後就再也不用踏進這該死的鬼地方。

  “可是,技巧好的人不是隨便找隨便有的啊……”迎香臉上的笑變得僵硬。

  怎麼有男人看到她半裸的身子還把持得住?她還以為他是找藉口要她主動,好消除自己的罪惡感,但看到他的眼神,她頓時明白他是認真的,那雙黑眸裏頭一點欲念也沒有,他的表情,就像坐在私塾裏聽課的孩子一樣聚精會神!

  “你不是對此事很精通,知道怎麼做對女人好?”不然他何必叫老鴇找一個最厲害的姑娘來?

  “我是啊……”迎香快笑不出來了,做著最後的掙扎。“但我是女的,能配合我示範的,也只有我們樓裏的姑娘,但……她們也是女的……”

  “那是你們的問題。”殷玄雍不耐地打斷她。“快點,別再浪費我的時間。”

  嗚~~迎香認命了,閱人無數的名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準備迎接她接客生涯的最大挑戰。


  細碎的柔軟輕吟在寢房裏蕩漾,融合了男人粗重的喘氣,交織成曖昧撩人的樂曲。

  “我……我……承受不住了……”何曦咬唇,仍抑不住嬌媚的呻吟從她的喉頭逸出,身上一波又一波朝她襲來的快感幾乎將她滅頂,她不禁開口求饒。

  殷玄雍充耳不聞,但眼中閃過的邪惡光芒顯示他聽得清楚,因為歡愛時她的每一分吐息、每一種表情他都不會放過。

  他非但沒停下,反而托起了她的臀,將她深深地按向自己。

  她尖銳地抽了口氣,狀似寧靜安穩的貼合,只有她知道他正在做著急促又猛烈的律動,每一下都撞進了她的靈魂深處,逼得她的呼息因他的節奏而破碎,融得她的腦海糊成一片,只想隨他而舞,讓他帶著她沈淪在感官的歡愉中。

  “說,說你是我的。”他附上她耳旁粗嗄道,不久前才肆虐過她身上的熱燙唇舌正吮吻著她小巧的耳珠。

  她早就是他的人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卻沒有足夠的力氣開口,細緻的眉因他的激狂而顰起,雙手無助地攀附住他強健的臂膀,分不清自己是想把他推開,還是拉得更近。

  “說呀!”等不到她的回答,他惱聲嘶吼,狠狠咬上她的肩頭,布著汗水的俊顏充滿像是要將她吞噬般的狂肆強悍。

  那痛楚給了她力量,她近乎泣音地呢喃。“我是你的、是你的……”

  殷玄雍揚起了滿意的笑,勾起她的腿彎,勁腰插力沖制,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在她因他而瘋狂泣喊的回應中,將他自己榨得一滴不剩。

  發燙汗濕的身軀頹然沈下,將纖細的她壓陷進軟褥中,但他們兩人都完全沒了力氣,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能維持這樣的姿勢,任起伏的胸口彼此相貼,感覺對方的心跳。

  許久,趴伏在她身上的殷玄雍才有辦法移動,他深吸口氣,又長長吐出,萬分艱難地撐臂支起上身,看到她肩上被他烙下的牙痕,他微微一笑,俯身溫柔地印下一吻。

  何曦水眸氤氳半瞇,染著情潮餘韻的麗容是如此媚豔,她的神智好像脫離了軀殼,在雲端裏飄飄浮浮,她沒辦法動,也沒辦法思考,幾乎就這麼睡去。

  每一次他向她索討歡愛時總是這麼不要命的狂野,每一次總是把兩個人都弄得筋疲力盡,但她卻愛極他沉沉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那會讓她感覺到他的存在,也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冰涼的觸感自身下傳來,讓她直覺地瑟縮了下,惹來他低沈的笑聲。

  “別動。”他大掌握住她的腰肢,輕易阻止了她的躁動。

  他又在服侍她了……何曦赧紅了臉,軟綿綿的身子卻仍使不出力量,只能任他為她清理。她懷疑他是故意把她弄得那麼累,因為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反抗他,否則她絕不可能讓他做這種事。

  兩年了,自他佔有她之後,已經兩年了。除了第一次是痛苦的回憶外,之後的每一次都是美好的烙印。而她也從生澀地被他引領進這欲望的殿堂,變得會迎合他、取悅他,找出兩人之間其有的默契。

  清理好彼此的殷玄雍重回她身邊,將她拉進懷裏,胸膛緊貼住她的裸背,長手長腳佔有而霸道地勾纏住她。

  他的環抱是醉人的搖籃,拂在耳畔的呼息是安詳的搖籃曲,但她不敢讓自己睡著。何曦重重咬唇,努力和壓得眼皮不住下滑的倦意抵抗。

  他不愛她在歡好後就離開他的身邊,有次他真的氣到,硬是把她抓回來折騰得她整夜都沒法睡,自那次之後,她學乖了,都等他睡著後再偷偷溜回她的榻。

  她也很眷戀他的臂彎,想分享他的體溫,但那是她永遠都無法擁有的奢望。允許自己在歡愛時躺上他的榻,已是她所能容忍的最大極限,再多,就會遭天打雷劈了,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婢女,不能如此放肆的。

  聽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緩長,她先試著抬起他的手臂,見他沒有反應,才挪動身體鑽出他的懷抱。拾起散落的衣物穿上後,她走到桌旁端起已涼的藥,仰首一口氣喝下。

  當年懵懂無知的她,現在已清楚明白喝這碗藥的目的。她沒有資格懷上他的骨肉,就算這碗藥再苦再澀,她都只能喝下。

  將藥汁喝得涓滴不剩,她才走回自個兒的床榻躺下。累壞了的她,只一會兒就睡得不省人事,能做到沒在他懷裏沈睡,全是憑著意志力在硬撐。

  此時,她以為早已睡著的殷玄雍悄無聲息地下了榻,來到她的枕畔,蹲跪下來,眼神充滿愛憐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如果可以,他多想就此禁錮住她,不讓她再離開自己的懷抱。他恨那碗藥,恨她總是迫不及待離開他的榻,因為那都是在抹去他在她身上烙下的痕跡,但他總是爭不贏她。

  他知道她有多固執,跟她對峙只會弄得她傷痕累累,所以他寧可讓步,讓她喝下藥,也讓她以為他真的相信她會陪他睡一整夜。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畫過她下頜的線條。

  “愛我嗎……你愛我嗎?”他幾近耳語地低喃。

  沒有人相信,如此示弱的語句居然會出自狂妄傲然的誠小王爺口中,只有她,能迫得他如此無措,更可笑的是,他只敢在她熟睡時才問得出這句話——因為,他害怕聽到她的答案。

  這十年來,他對她的感情已深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他從當年不懂情感為何物的莽撞少年,蛻變成一個為情所苦的男子,懂得了那股幾將他撕裂的佔有欲望,渴求的不只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心。

  除了第一次是他不願回想的惡夢,之後的每一次,他都在她臉上看到他所期盼的表情。她沒有抗拒過,就這麼柔順地接受了他的索求。原先,他感動於她的給予,以為這就擁有了全部,直到後來,越體會到愛情為何物,越明白除了身子和奴婢對主子的恭順外,她什麼也沒給他。

  “誰都取代不了你,為什麼你不懂?”深情的眼神染上一絲痛苦。

  在知道他佔有了何曦之後,爹不但沒怪他,還鼓勵他府裏的奴婢只要看上眼都可以直接下手。最該死的是,就連她,居然也敢暗示身為主子的他,要寵要棄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他只想要她,不只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她!就是她!只有她!沒有人能惹得他又怒又笑,沒有人能撩得他坐立不安,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讓她永遠都離不開他。

  她卻不懂,只當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奴婢,一個不逾越分際的乖巧奴婢。

  “看我一眼,別把我當小王爺,當我是個男人,是個會誘你神魂顛倒的男人,只要一眼就夠了,好嗎……”他啞聲低語,彷彿她真聽得到,彷彿她在下一刻就會給他他所夢寐以求的眼神。

  他為她瘋狂,用盡辦法想逼得她也能為他失控,她卻總是像個再得體不過的貼身婢女,帶著柔笑,百般容忍他這個任性妄為的主子。

  容忍,是的,她就像只是在盡她的職責,若他對她沒有了所有權,她對他也不會有情感。只要想到這一點,他就冷到全身發顫。

  每次歡愛時,他總是用盡全身力氣逼她臣服,因為只有在那時候,她才真正是毫無保留全然屬於他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神魂,全然歸他所有。

  但他要的不只如此,他要她無時無刻都屬於他,像他一樣激狂地愛他,而不是把所有思緒都隱藏在溫柔之後,讓他猜不到,更甚至……讓他覺得她不會對他有任何想法。

  這兩年來,她越來越嫺靜溫雅,卻也離他越來越遠,她甚至將讓他著迷的咕噥習慣都戒掉了。他好怕,怕在她將他推開到一定的距離之後,就會離他而去。

  殷玄雍執起她的手,放至唇畔一吻。

  不,他不放,在逼出她真正的感情之前,他絕不放開她。

  “何曦,我的。”


第五章

  “曦姑娘,王爺找你。”

  何曦正在庫房幫杜大娘盤帳時,有名婢女前來傳喚。

  找她?何曦疑惑擰眉,和身旁的杜大娘對視一眼,杜大娘的眼中也滿是狐疑。王爺通常有事都會交代大娘傳達發落,鮮少和她對到話,就連要她居中斡旋父子間的僵局也不例外,今天怎麼突然特地叫她過去?

  “快去吧,別讓王爺等。”杜大娘接過她手中的帳薄催促。

  何曦跟著婢女離開,走了段路後,她柔聲問道:“綠萍,你知道王爺找我什麼事嗎?”

  “我們又不是主子跟前當紅的寵兒,怎麼可能會知道?”婢女嗤哼一聲。

  即使看不到走在前頭綠萍的臉,也能想像她現在一定是滿臉輕蔑的表情。

  何曦一笑置之,並不以為意。她習慣了,自從她成為替小王爺暖榻的女人後,看待她的人也分成了兩派。

  一派像以往一樣,仍疼她、照顧她,會熱熱絡絡地喊她一聲曦姑娘;一派則是將她視作有所圖謀的下賤娼婦,眼神言行舉止都在鄙夷她,那聲曦姑娘總是喊的譏誚。

  在明白清白對一個姑娘家的意義之後,她早已經覺悟了。

  她不怪他在她什麼都還不懂時就佔有了她,因為,就算那時她懂了,她還是會義無反顧地給了出去。不僅因為他是她的主子,更是因為他早已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只要是他要的、只要她能給的,就算會受盡冷嘲熱諷她也會給他。

  只有藉口服侍,是她唯一能對他好的方式。她想愛他,但她不能愛他,他是人中龍鳳的王爺世子,而她只是個出身貧民的奴婢,她只能把一切感情隱藏在服從之後,自欺欺人地說自己沒有動情,她不曾逾越主僕分際。

  “小王爺寵,又籠絡了總管的心,看來下一步就是往少夫人的地位邁進了。”見她不語,綠萍更是放肆地直接嘲諷。


  “我想,這種不實的傳言,我和杜大娘都不想再聽到。”何曦淡淡開口,語氣卻相當堅定。知道綠萍不怕她,她刻意抬出杜大娘來壓制,反正橫豎都會被說成恃寵而驕,無所謂了。

  杜大娘年紀大了眼力不好,最近常常需要她幫忙看帳本,這份單純的信賴看在有心人眼中,被解讀成她在舞弄小王爺的寵愛伺機掌權。

  而這名深受王爺夫人疼愛的綠萍,可能是因為護主,也可能是因為嫉妒,對她的態度從沒客氣過。她自己被人誣衊不打緊,但她不希望行事正直的杜大娘因為她的關係被人質疑有所偏頗。

  更何況——何曦苦笑,少夫人這個位置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她連當妾的奢望部不曾有過。她很清楚自己不配和他有結果,她唯一能有的結果,是在他對她失去興趣後默默地退至一旁,這只不過是早或晚的問題而已。

  綠萍悶哼一聲,沒再開口,但重重踏步的背影看得出來還是很不滿。

  何曦也隨她去。她其實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勢去導正他們不佳的態度,但個性溫柔的她還是選擇了自己承受一切。

  沉默間,她們來到書房外。通報後,王爺召她進房。

  “何曦,你在玄雍身邊也很多年了,”在幾句言不及義的閒談之後,誠王爺開始切入正題,“他對你的依賴和重視,我想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應“是”是抬舉了自己,應“否”是抹滅了事實,何曦怎麼回答都不對,只能恭敬地繼續垂首聆聽,但此時心裏已有種不好的預感。

  “本來早該為玄雍完成終生大事,但你也知道,這孩子哪時候聽過我們做爹娘的話?想說時候還早,也就沒催他,結果這一拖,似乎拖得太久了。”誠王爺笑道,雖然語調和緩慈祥,卻隱帶暗示。

  何曦閉眼。她沒傻到會以為王爺想撮合他們,王爺是故意這麼說的,藉由宣告他會娶妻生子的事實,要她有自知之明地讓出這個位置。她深吸口氣,抬頭時,是與平常無異的溫柔笑顏。

  “小王爺若能儘早迎娶,將是誠王府上下歡騰的喜事,奴婢也會忠心服侍少夫人,讓少夫人早日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主母。”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她絕無冀望,更不會妄想奪權。

  “有你的允諾,真是讓我們寬慰不少,只是在這之前,有件事可能得要你幫忙。”誠王爺眼中掠過一絲詭譎。

  人不風流枉少年,他不反對玄雍收婢女侍寢,想說男人喜新厭日,只要時日一久,玄雍自會轉移目標,但兩年過去了,玄雍對何曦的寵愛卻有增無減。

  要是玄雍多情一點,換換其他女婢和平民姑娘玩玩,那他還不會那麼擔心,就是因為玄雍太專一了,這異常的狀態讓他越來越心驚,終於決定出手干預。

  “王爺儘管直說。”何曦心一凜,仍維持鎮定道。最壞的打算,也不過就這麼當場被逐出誠王府罷了,她挺得住的。

  誠王爺微笑。他早知問題不在她身上,區區一名小女捭又何足為懼?重點在玄雍那兒,而她,只是一顆聽令行事的棋子。

  他拿出一迭畫冊擺在桌案上。

  “這些都是和玄雍門當戶對、才貌匹配的上上之選,但玄雍看都不看一眼,這樣要怎麼選妻呢?”他故意歎了口氣,將責任全都加諸到她身上。“就請你幫幫忙,一定要勸玄雍在這些畫冊挑出一個他中意的姑娘,我相信,這對你來說絕對不成問題。”

  何曦全身冰冷,必須用盡所有的力氣,才有辦法雙手平穩地接下那迭畫冊而不發抖。

  “……奴婢會盡己所能。”

  直至退出書房外,她的腦海仍空白一片,只能抱著那迭畫冊茫然地往前走。

  她沒想到從不曾介入的誠王爺一旦插手,就是如此狠絕。不但要逼她讓出寵愛,還要她親手斬斷他對她的寵愛。

  她不敢想像,當他看到她拿出這些畫像要他挑選時,他會如何地勃然大怒。天呐……

  即使早知這一刻終將會到來,但……還是太快了,她多想能再在他身邊多留一些時間。難道是這樣的自私奢求被上天察覺到了嗎?所以想早早斷了她的念頭,讓她能夠安分守己?

  心口的揪痛讓她閉上了眼。可以不用這麼狠的,其實她真的明白,在十年前他唯一一次帶她離開誠王府的那次經驗裏,她就已經體會到她配不上他,她不是一個會使他無後顧之憂的賢淑伴侶,而是一個隻會讓他蒙羞的低賤奴婢。

  她懂的,十年前她就已經懂了。

  何曦咬唇,將蝕心的痛藏進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須臾,她緩緩籲了口氣,再睜開眼時,那片澄澈中已沒有殘留任何痕跡。


  “拿去。”
  剛回來的殷玄雍在經過她面前時,狀似隨意地扔了個小布包在她膝上,頭也不回地走進內室。

  “謝謝小王爺。”何曦順手將布包收進袖中,跟進內室服侍他更衣。

  “……對我送你的東西,你就那麼不在意?”隔了會兒,殷玄雍咬牙低道。

  就一句感謝,沒了?他不求她欣喜若狂,不求她如獲至寶,但至少讓他看到她表現出一點點好奇成不成?

  望著他寬闊的背,何曦唇畔的笑容隱帶苦澀。她不敢拆啊,好不容易才抑住狂喜別顯露在臉上,只能馬上藏到看不見的地方,要是再當著他的面拆開,她怕沒有辦法再維持泰然自若的表情。

  “奴婢真是受寵若驚,若不是有職責在身,早就迫不及待想知道那布包裏面是什……”何曦稍微釋放一些些喜悅,但在擔慮過多的壓抑下,說出來的語氣竟顯得僵硬不已,彷彿是配合他的無理取鬧而勉強敷衍。

  殷玄雍惱怒地回頭瞪她,何曦當然明白那一眼的涵義,聰明地讓末竟的語尾主動消失。

  “不在乎就不在乎,少來虛情假意這一套。”殷玄雍悶哼一聲,上身傾向她,伸手探進她的袖裏把布包拿出來。

  鼻端聞到他好聞的男子氣息,何曦淡然一笑。他要這麼認為也罷,只要他沒察覺到她心裏的波動就好了,她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戀有多麼深。

  她感覺手上一涼,同時他直起身子拉開距離,何曦低頭看到左手腕被套進了一個玉鐲子,鐲身翠綠通透,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這幾年在環境的陶冶下,見過的財寶古物多了,她的鑒賞眼力也今非昔比,輕易就看出這是塊價值連城的好玉。

  “這……太貴重了,奴婢不能收。”何曦臉色一變,立刻動手要撥,然而他在套上時毫不費力,現在她卻說什麼也拔不下來。

  “你再拔我就乾脆將這鐲子融碎!”看她弄到手腕都發紅了,卻還是努力地想將手從那小小玉鐲掙脫,殷玄雍既心疼又憤怒,攫住她的手作勢要往桌上敲。

  “別——”何曦連忙阻止,怕他說到做到真將這塊好玉給毀了,只得福身謝恩。“奴婢多謝小王爺賞賜。”

  殷玄雍鬆了手,俊薄的唇瓣因懊惱而抿得死緊。

  他又搞砸了。送她東西是想看到她愉悅燦爛的笑顏,結果他卻還是對她發起脾氣。但,能怪他嗎?誰叫她先是看也不看一眼,然後又說她不能收,就算是聖人也會被她惹得發火!

  殷玄雍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凝聚理智把滿腔怒火澆熄,要自己揚起笑容別板著臉。他必須學著克制情緒,或許就是因為他太蠻橫了,她才只願意把他當成主子,而不是對他付出感情。

  他執起她的手,那白暫的肌膚和玉鐲的瑩潤相互輝映,看到他所挑選的東西是如此適合她,他的心頭頓時被感動與滿足占得滿滿的。他將她的手舉至唇邊,印在脈搏上的吻像在烙著封印。

  “別摘下來,一直戴著。”他柔聲低喃。

  這景象,讓何曦的心都顫了。叫她怎能不愛他?霸道得像小男孩般可愛,溫柔得像將她捧在掌心上,慷慨得像要將全天下擺在她面前,他對她好,她都知道,但她怎麼承受得起?她又有什麼資格接受這一切?

  她好怕自己會不顧一切直接沖進他懷裏,放肆地享有他的榮寵。她只能將另一隻手握得死緊,同時握緊幾乎要不受控制的心,把一切抑下。

  “那是什麼?”他的問話拉回她的心神。

  看到他翻動桌上那一本本畫冊,何曦一驚,隨即反而有種釋懷的坦然蔓延開來。由他發現也好,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這些都是名門之後、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王爺希望您能從中挑選一位適合的人選,好完成您的……”她還沒說完,就被他猛然將畫冊掃到地面的舉止給震得停了口。

  “我爹希望?那你呢?”他逼近她,抬起她的下頷強肆地望進她的眼。“你的意恩呢?”

  他靠她如此近,那一字字緩慢吐出的灼熱氣息燙著她的肌膚,清楚地告訴她他有多憤怒。

  “……小王爺……也該是……成親的時候了……”在他強悍的氣勢籠罩下,想了鎮日的委婉說詞半句也想不起來,只說得出這破碎的句子。

  殷玄雍渾身一震,不敢相信真從她口中聽到這麼狠的話。她怎麼能?不願意給他感情也就算了,竟還成為逼婚的幫兇,要他娶別的女人為妻?!

  “而你,要我去娶那些不知是圓是扁的女人?”

  他的語調柔緩如絲,卻讓她從背脊竄過一陣涼意。她沒見過他這種反應,不似平常一樣被激到咆哮怒吼,像是將怒氣全都瞬間收斂,卻反而流露出一種讓人更加心驚的危險。

  “嗯?說呀。”原本扣住她下頷的手改為以指腹輕畫過她的肌膚。

  何曦緊張得心都快停止跳動,她想逃,雙膝卻發軟無法動彈。她逃不掉的,她是他的人,她永遠都逃不掉的。

  “那些畫像都栩栩如生,將諸位千金的美貌都描繪得相當清楚。”明知眼前是懸崖,她還是得張著眼睛往下跳。“奴婢已先流覽過,覺得小王爺或許會中意簡王爺的二千金……”

  殷玄雍制止她,那雙冷凜的黑眸變得深不可測。好大膽的她,居然還敢妄自推斷他的喜好?或許會中意?她真說得出口!這些年來,她難道不知他除了她之外誰都看不上眼嗎?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我爹逼你的?”他附上她的耳旁沉聲問道。

  她知道,這是他給她的最後機會,如果她答出他想要的答案,他還是能原諒她的。何曦閉上眼,像是將刀親自插進胸口那麼痛地說出——

  “奴婢由衷支持王爺的做法,您不只該娶妻,最好還能儘快納妾,努力為殷家添後。”怕勇氣刹那間就消失,何曦一股腦兒地說出。

  耳畔的呼息聲倏然停止,天地彷彿靜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聽不到他的反應,她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無助地、膽怯地跳動著。

  “該死的你!”他突然爆出大吼,一把攫起她重重扔至榻上。

  趴俯在軟褥上的何曦雖然沒被摔疼,仍被他兇狠的力道摔得暈頭轉向,還來不及回神,他的身軀已隨後而至,手臂環過她的腰際將她下身提起,讓她變成跪姿,他的堅硬隔著衣物火熱地抵住了她。

  “不、不……”察覺到他的意圖,何曦慌亂搖頭,想要阻止。

  “為什麼你在惹惱我之前從沒想過後果?你濫用我對你的容忍,一而再地朝我的底限進逼,你給過我機會說不嗎?!”殷玄雍一手緊扣住她的腰制止她的躁動,一手去解褲頭。

  “不要……我、我……癸水來了……”何曦羞得將臉埋進被褥裏。

  殷玄雍先是怔了下,然後惱怒低吼,自後將她整個人壓伏在榻上。

  何曦被嚇得發出一聲驚喘,感覺他還不肯停止,她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怕他真的氣到失去理智,不顧她的狀況霸王硬上弓。

  幸好他終究還是靜止了下來,用沉重的重量壓得她無法動彈。

  殷玄雍將額抵在她的肩窩處,既恨又愛的狂猛情緒讓他幾乎快要崩潰。

  她怎能說出那麼殘忍的話?他對她的感情她不可能不懂,卻還要他娶妻納妾、要他兒孫滿堂,而她竟沒將她自己編排進他的未來裏!

  他的心能承受她多少次的摧殘?這次他已被逼到了爆發邊緣,如果不是她正逢癸水之期,他真的會就這麼把怒氣發洩在她身上,那下一次呢?要是她又做出更過分的舉止,他又該如何自製?又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止得了他?

  殷玄雍閉眼,任苦澀又心痛的滋味囓蝕著他。許久,他才開始有了動靜,厚實的大掌鑽阿鑽地,擠進了她的身體和床榻之間。

  何曦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做什麼不規矩的事,結果他卻是將手掌攤平放在她的下腹處,用內力溫熱了她。

  小小的舉動,卻溫柔得讓她好想掉淚。這麼好的他,值得更棒的姑娘,她只會害他生氣動怒,拖垮了他的名聲。

  “……如果您有妻又有妾,就不會因癸水妨礙您求歡了。”何曦猶豫半晌,才說出這讓她羞到耳根紅透的勸詞。他的需索極強,每個月的這段期間是他最難熬的時候,或許這樣的理由會讓他動心也不一定……

  殷玄雍身子僵住,不知該掐死她還是該狠吻她。如果對象不是她,他連看一眼都沒興趣,怎麼可能還會想求歡?只有她,讓他永遠都要不夠,恨不得把她吃幹啃淨,融進自己的血肉裏。

  “你真懂得如何折磨我……”疼惜她現在正臨不適的日子,他只得強忍怒氣,無奈地含糊咕噥。

  “什麼?”何曦沒聽清楚。

  “我說……”他清了清喉嚨,堅定地下令:“我爹那裏交給我負責,而你,別再做這種事了。

  下次再敢這樣,管你癸水不癸水,我一樣不會輕饒,聽到沒有?!”


  “何曦,要你來幫我這點小事,應該不會覺得煩吧?”王爺夫人理著手中的繡線,對一旁的何曦笑道。“我也不想麻煩你,但你心細、耐性又足,除了你我還真不做第二人想了。”

  “當然不會。”何曦回以淡笑,就著燭光審視纏繞的線頭,找到條理小心翼翼地分開。“這團繡線纏得真嚴重。”

  “是呀。”王爺夫人應了聲,拿著另一團繡線撥撥弄弄的,視線不時往外瞟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何曦並未多想,仍專心和那成團的線結奮戰。說來也巧,王爺今晚剛好要小王爺陪他賞月飲酒,她才有辦法來幫這個忙。

  他臨去前,還在她的耳邊叮嚀,要她今晚有心理準備,他會把這段時間的難耐全都一次補足——因為她的癸水終於結束。

  想到他露骨的言詞,她的臉不禁紅了,心虛地瞥了王爺夫人一眼,見她並沒注意,何曦才鬆了口氣。

  不知道他是怎麼跟王爺拒絕成親的事,自那一夜已過數日,王爺都沒再找過她,府裏也一片平靜,一場她以為會引起軒然大波的風暴就這麼輕輕悄悄地平息了。而他們父子兩還有興致相約賞月,這表示他們是在平和的情形下取得共識,這算是件好事吧?

  多希望這樣的平靜祥和能一直持續下去……意識到自己的心思,何曦一怔,無聲地輕歎口氣。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卻又忍不住期盼,但只要這樣的念頭一起,她就懊悔自責。

  她該祈求他儘早成家立業、娶得良妻,而不是自私地希望他因為她而蹉跎了大好光陰。只是,不捨與心痛卻怎麼也壓不下,她煩亂的心情就像手中這團繡線一樣纏繞難解。

  “你怎麼有這個?”王爺夫人的驚訝疑問將她的心神拉回,只見王爺夫人的視線直盯著她手上的玉鐲。

  “……小王爺賞賜給奴婢的。”沒辦法對主子說謊,何曦只好據實以告。她平常會都小心垂袖遮掩,但為了挑開繡線太專注忘神,沒留心到靠在桌沿的姿勢會讓袖子滑下手臂。

  “這樣啊……”王爺夫人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神色冷硬了許多。

  那神情讓何曦心一跳,等待她說出責怪的話語,但王爺夫人就這麼沉默下來,除了偶爾抬頭往外頭看去,都一直低頭理繡線,弄了半天,也沒見她理出多少。

  何曦一直要自己別多想,但那股無形的沉窒卻越來越明顯,籠罩在四周,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夫人,或者這些繡線奴婢帶回去解,弄好後再送來給您。”見時候不早,怕小王爺回房找不到人,何曦準備告辭。

  “等等——”王爺夫人喚住她,一臉欲言又止,看看外頭,再估算一下時間,覺得應該事已成定局,這才橫下心開口:“今晚,你不用回去了。”

  什麼意思?何曦怔愣,正要問,外頭卻傳來嘈雜聲響。

  王爺夫人先是擰眉張望,而後臉色一變,快步沖出房外。

  何曦不明所以,但直覺驅使她一探究竟,她放下手中絲線,隨後跟了出去。


第六章

  殷玄雍不敢相信他的床榻上居然有個女人等著他!

  今晚父親灌了他不少酒,但他還沒醉到意識不清的地步,剛踏進房裏,只餘一盞小燈燭的昏暗就已讓他覺得不對勁。

  何曦不管再晚都會為他等門,服侍他更衣後才會放心休息,更何況,他早已宣告要她今晚絕對要候著他,她更不可能撇下他先睡。

  “何曦?”他走進內室,酒已醒了大半。他怕她出了什麼事,才會有這不尋常的狀況出現。

  “是……”嬌媚的回應從榻上傳來。

  殘餘的醉意瞬間消失,怒氣取而代之。他敢肯定在他榻上的人絕不是何曦,她對他的榻避之唯恐不及,更不可能會為了給他驚喜而偷偷躲在上頭等他!

  殷玄雍不動聲色地靠近,此時他的視線已適應了房裏的昏暗,看到一團人影覆在被褥下,像極了正在等候丈夫歸來的妻子。

  想到有人竟躺上他只想保留給她的位置,他怒不可遏,直接連人帶被整個扯起,硬生生拖出房間。

  “啊——小王爺,求求您,奴婢、奴婢沒穿衣服啊……”那女人發出尖叫,死命揪著被褥。

  怒氣滔天的殷玄雍才不管她,連回她話都覺得是降了自己的格,他仍隔著被褥硬拉著她,不顧她跟得跌跌撞撞,大步往誠王爺的院落走去。

  這之間的始作俑者再清楚不過了,以為把他灌醉他就會分不清誰是誰了嗎?難怪日前他要父親別再逼他成親時,父親輕易就答應了,原來他還藏有計謀,想趁他心防鬆懈時硬塞個女人給他!

  殷玄雍越想越怒,腳步也邁得越快。

  “奴婢不敢了,您饒了我吧……”

  被他拖拉的女人嚇到一路哭喊,殷玄雍完全不為所動,一踏進父母居住的院落,手往前一放,任她僕跌在地。

  先是誠王爺沖了出來,看到這情景,再接觸到兒子戾氣四迸的目光,他的心涼了半截。然後是王爺夫人也從另一間廂房奔了來,一看清狀況,瞬間僵立原地。

  “為什麼這麼做?”殷玄雍下顎繃得死緊,咬牙冷問。

  誠王爺和夫人對視一眼,兩人臉色慘白,誰也不敢回答。

  之前的逼婚不成,讓他們更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趕緊另尋對策。他們以為若是能讓玄雍碰過其他女人,他對何曦的依戀便不會那麼深。雖然無法立刻將何曦從他心裏拔除,但一而再、再而三,只要他選擇一多,分散了心思,自然而然也就不會再那麼執著於她。

  於是他們布下這場局,一個負責引開何曦,一個負責灌酒,原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出了差錯。

  “敢做卻不敢承認?”差點被父母出賣,讓殷玄雍氣到極點。

  隨後而至的何曦剛好聽到這句話,盛怒的他、心虛的王爺夫婦、還有以為會飛上枝頭卻落到如此不堪的綠萍,只一眼,她已明白了整個狀況。

  難怪夫人整晚都心神不寧,原來……一時之間,她為他們感到悲哀,卻又忍不住同情他們。何曦輕歎口氣,走進院子,將蜷坐在地的綠萍扶了起來。

  一看到她出現,王爺夫婦已提到喉頭的心歸回了原位。他們想奪去她的受寵,如今卻又不得不仰賴她的受寵來為他們求情。

  “別理她。”殷玄雍擰眉,一心只想幫她出氣。

  “讓一個姑娘家這麼狼狽……”何曦沒把話說全,但任誰都聽得出來是在責怪他。已有不少聞聲而來的奴僕躲在院口處偷看,這對綠萍的懲罰未免太重了些。

  “她野心勃勃想取代你的地位,你還幫她?”怒她不懂得保護自己,連別人欺壓到她頭上都還溫柔以待。

  何曦沒回話,喚來一名婢女將綠萍帶離這裏。“他們這樣做也沒錯啊……”她低喃,好似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件事你也有份?”殷玄雍聽見,倏地攫住她的手,逼她面向他。

  不,他之前才警告過她的,她不會這麼過分……他不斷在心裏嘶喊著,但她那句話,和她不在房裏的事實,卻讓他的心跌到了穀底。

  一切皆因她而起,由她來扛下這項罪責也無妨了……何曦淒惻淡笑,抬頭平靜地望向他。

  “是的……”她抽了口氣,手臂上瞬間收緊的力道,疼得她幾乎痛囈出聲,她咬唇忍住,強迫自己直視他那雙痛極、恨極,綻著如刀銳光的厲眸,那視線完全將她的心割碎。

  “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他想給她一切,她卻什麼也不肯收,還將他的全心全意棄若蔽屣。

  “……尊貴的主子,”事已至此,她無路可退,只能昧著良心吐出天大的謊言。“奴婢對您忠心耿耿,以您為尊,即使怒要奴婢死,奴婢也絕無二話。”

  如果她真做得到她所說的,她也不會這麼痛苦了,她愛他,愛著高不可攀的小王爺,卻又不得不狠心說出這明知會讓他對她心冷心死的話,將他自她身邊推開。

  “我該慶倖嗎?”殷玄雍笑了,森冷的黑眸裏卻一絲笑意也無。“所以我占了你的身子、予取予求,你也不曾想過要拒絕?”

  “奴婢的身子和性命早已不屬於自己。”即使她現在全身虛軟,也必須強撐著繼續站在他面前。就這樣吧,讓她將他傷透,讓他對她再也沒有任何眷戀……

  霎時間,殷玄雍全身冰冷,只能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如此殘忍又如此美麗的她。他若不是她的主子,她就不會倚在他懷裏?他若不是她的主子,她就不會在他身邊留了這許多年?

  多順從?多聽話?他何其有幸擁有這麼一個忠心的奴婢?

  她竟用這種無情的字眼將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抹滅,狂猛而起的怒意幾乎讓他當場失控。鬆開對她的箝制,他黑湛一片的眸子裏除了深沈,其他什麼也看不到。

  “搬出我的房,”他緩緩輕吐,一字一句都清晰冷硬。“別讓我染上仗勢欺人的惡名。”他不再看她,轉身傲然離開。

  像有道雷狠狠擊中了她,震得她無法呼吸,任由那寥寥數字在她耳邊回蕩。他受夠她了,如他之前所說的,她一再濫用他對她的容忍,終於將他逼到已無法再原諒她的地步。

  遠離他、割捨掉他對她的愛,這不是她要的嗎?但為何……心會這麼痛……何曦茫然地抬起眼,看到王爺與夫人歉疚卻又欣喜的樣子,看到其他人有同情、有鄙夷的表情,但除了那抹因他而起的痛,她的心已沒有任何感覺。

  “何曦,你先跟我一起住吧。”聞訊趕來後,杜大娘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此時才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慈母般的溫暖讓何曦再無法承受,只能任由大娘將她帶離,一路上螓首低垂,不想讓滂沱而下的淚被別人看見。

  殷玄雍不僅將她逐出他的房,更將她逐出他的生活之外。

  不喝她熬的粥,不穿她為他備好的袍子,他對隨侍在旁的她視若無睹,漠視她漠視得徹底。

  他一直告訴自己,她其實對他是有感情的,只是礙於身分之別,所以只能隱藏心意。每每一思及此,他就忍不住想原諒她,但心靈深處的另一抹聲音卻總是擾得他心慌——不,她說的都是真的,是他自視過高,才會驕傲到不願面對現實。

  他需要她表態,即使只是一點點讓步也行,讓他知道她隱藏的想法、知道他對她而言真正的地位。所以,他強迫自己狠下心,就算她憔悴了,就算她的笑容染著愁苦,這一次他也絕不退讓。

  只是,推拒了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再加上心神不寧的結果,他身邊的大小事也變得不順了起來。

  這一天,稍早才離開誠王府的殷玄雍又匆忙趕回院落,直往書房沖去。聞聲而來的何曦踏進時,正好看到他將書房翻得天翻地覆。

  “小王爺您需要什麼?”即使這些日子以來碰了不少釘子,何曦仍不曾忘記自己的職責。

  需要她的真心誠意……殷玄雍眼中掠過痛苦的神色,又隨即掩下。

  “我的璽印呢?”府外還有人等著他,這時候不得不求助於她。

  何曦走到桌案旁,拉出抽屜下方的一處暗格,取出一個錦囊。“在這裏。”

  看著她手中的錦囊,殷玄雍強自冷硬的心開始動搖了。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卻涵蓋了他們這十年來相處的一切,她懂他,知道他所有大大小小的事,如今他卻要將她摒除在心門之外。

  他渴切地望向她,想在她眼中找到他所冀望的柔情,但,他失望了,除了恭順外,他什麼也找不到。

  有所冀求之後的失落反而更加傷人,殷玄雍惱怒地奪下錦囊,邁步離開書房。

  何曦安靜地跟在後頭,凝視著他的背影,只有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她才敢讓那深到的愛戀浮上眸心,貪婪地將他印進心坎。

  還能這樣看著他,她已經夠滿足了,即使他對她不語不笑,連聲怒吼也不給她,她也無所謂了。

  “哇、哇、哇,玄雍兄的住所這麼漂亮啊?”突然有抹人影迅捷地沖進院子,嘴裏囔著驚歎。

  看清來人,然後又看到有道頎長的身影隨他之後進入,殷玄雍臉色沈了下來。“我不是叫你們在外面等?”

  “很悶呐,而且你平常都不肯讓我們來,難得有這個機會,當然要進來瞧瞧嘍!”長相俊俏的班羽痞痞地笑道,完全沒將他的怒容放在眼裏。

  他大大方方地繞著院子遊走,東瞧西看。

  “只不過美輪美奐了點,幹麼那麼神秘不讓人看?我又不會把整間房子搬走……咦?”看到跟在殷玄雍身後的何曦,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個姊姊長得好美呀!”

  殷玄雍心一凜,趕緊將何曦擋在身後,用殺人似的眼光逼退那只已準備探出的祿山之爪。

  班羽這小子輕浮風流、性好女色,被他沾惹過的女人不計其數,這麼危險的人物他擋都來不及了,哪還會傻到讓他有機會踏進誠王府發現何曦的美貌?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讓他找到漏洞鑽了進來。

  “安懷。”殷玄雍對另一個男子示意,要他約束一下他的拜把兄弟。

  “班羽……”聶安懷正要去拉他,卻被他一溜煙地閃了開。

  “都進來了,至少也讓我喝杯茶再走嘛!”班羽笑嘻嘻的,眼睛直繞著何曦轉。“姊姊叫什麼名字啊?要不要跟我說一下?”

  “奴婢何曦。”從他們的互稱已認出他們貴為小王爺的身分,何曦恭敬回答。

  “你不用理他!”殷玄雍喝道,只差沒沖上去將那雙賊兮兮的眼珠子挖出來。

  “那麼凶?”班羽咋舌,眼中閃過一抹淘氣的光芒。“之前都帶一個傻大個來掩人耳目,不讓我知道你府裏還藏著這樣的絕色,要不是認識這些年來早已將玄雍兄的個性摸透,我還以為你真的在乎這個小奴婢呢!”

  “她什麼也不懂,帶她出去做什麼?”殷玄雍輕蔑哼道。還不是時候,她還沒表露出感情,他不能就這樣承認他在乎她,更何況,他也不想當著這兩個閒雜人等的面,說出那些他只想在她耳邊傾訴的愛語。

  那時會收下那名貼身侍衛,純粹是因為被長輩們念到煩了,加上為了安全考慮,不得不接受了這份“好意”。一年前,當他的武功已高出侍衛許多時,便已經將那名侍衛撤除掉了。

  說是掩人耳目也行,他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他還收了個貼身女婢,尤其這個女婢還如此溫柔解語、甜美可人,他當然只想把她藏在府裏不讓人看見。

  何曦幾不可見地一震,被他無心的話凍得渾身冰冷,十年來隱於心頭的自卑全都狠狠地撲了上來。如他所言,任他再怎麼寵她,在他眼中她依然只是個低下無用的婢女,她憑什麼愛他?

  “秀色可餐呀,光是跟在旁邊看到心情都好。”班羽動作快得很,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已上前將何曦的手握在掌中又揉又捏的。

  這小王爺的手比她還柔還軟……何曦愣住,為那奇異的觸感所惑,一時忘了將手抽回。

  殷玄雍一回頭,正好看到這副情景,怒班羽隨便對他的人下手,更怒她沒有絲毫掙扎,他狠瞪著他們,等著她將他甩開,卻越等越心寒。

  為什麼?她真將自己視得如此卑賤?只要是尊貴的物件,她就可以奉獻出她的忠誠?這個陡然竄過的念頭使他胸口一窒,臉色變得鐵青。

  “如果你覺得她那麼沒用的話,不如把她送我好了。”不知死活的班羽還發出更駭人的言論。

  何曦一驚,這才回神,趕忙將手抽回,不安地朝殷玄雍望去,那蒙著冷然冰霜的黑眸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不會的,他不會這麼狠的……她不斷告訴自己,卻怎麼也抑不下那狂跳的心。

  直接拒絕啊,他在遲疑什麼?殷玄雍在心裏拼命對自己喊著,但他的唇卻動不了,腦海裏滿是她那時對他說過的話——奴婢的身子和性命早已不屬於自己。

  她的給予,是她的覺悟。只要擁有她,就能佔有她,不只因為那人是他,不只是他……這個發現讓他心冷到發顫。

  “班羽,你這個要求太過分了。”見殷玄雍臉色不對,聶安懷出聲制止。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班羽就像被踩到痛腳一樣暴跳如雷。

  “是啦,我就是這麼任性,我就是這麼不知好歹,用不著你管!”班羽對墨安懷怒扮了個鬼臉,然後轉向殷玄雍。“哎喲,玄雍兄,把她給我嘛,反正只是個奴婢罷了。”

  何曦屏住呼息看他,一顆心忐忑不已。

  殷玄雍對上她的眼,這一瞬間,他不知道該為自己在她心中無足輕重而痛,還是該為她屈服命運感到心疼。須叟,他深吸口氣,緩緩開口——

  “何曦,你自己決定。”

  他在賭,賭一個他人生中最大的賭注,結局不是全然地擁有她,就是全然地失去她。他不得不下這個賭注,因為若不如此,他在她心目中永遠只是個主子。

  他釋放她,讓她選擇,不再用強悍逼迫她,他要讓何曦明白,她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他要的

  不只是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留下,用你真實的自我選擇我……殷玄雍在心中無聲地嘶喊。

  聽到他的話,何曦只覺一股刺骨的冰寒直鑽進她的身體。對他而言,她是如此地無關緊要……如果他願意,只需咆哮一聲,謹小王爺就絕對不敢再提,他卻不曾劃下界線,連一句簡單的拒絕都不曾出口。

  他真對她死心了吧?她恃寵而驕過了頭,將他對她的獨寵全用完了,如今,她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主子的吩咐奴婢會唯命是從,如果您不反對,奴婢沒有意見。”她低下頭,說出將自己推離開他的恭敬話語。

  “太好了,我可以抱得美人歸了~~”

  震驚至極的殷玄雍耳畔嗡聲一片,他聽不到班羽喜悅的喊聲,也聽不到墨安懷的輕斥聲,他只能僵立地站在原地,任她的話在他耳邊殘忍盤旋——

  主子的吩咐奴婢會唯命是從。

  他終究只是個主子,一個只要所有權轉移,就從她心頭抹去的前任主子,他賭下了所有,非但沒贏得她的心,反而連她的人也一起失去了。

  他,全盤皆輸。


  誠王爺夫婦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開心過。

  原以為何曦搬出了殷玄雍房間,已是老天鼎力相助,沒想到好運竟接二連三地來,得知殷玄雍將何曦給了謹小王爺,他們只差沒讓人鳴炮慶祝。

  這不僅是失寵,更是流放邊疆,那女人再也回不來了!誠王爺夫婦想到連作夢都會笑,雖說何曦被花名在外的班羽討了去,會有什麼下場可想而知,但……怪不了他們心狠呐,為了自己的寶貝兒子,犧牲一個奴婢又算什麼?

  不過,很快地,他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殷玄雍像被附身了似的,讓自己瘋狂投入治理領地的事,忙到不眠不休,整個人瘦了一圈,而他們已經很久都沒聽到他罵人了……

  無法再坐視不管的誠王爺來到殷玄雍的房間,坐在裏面枯等,想找他好好談談,但等到三更半夜仍不見人影。

  怎麼還不回來?誠王爺走到窗邊張望,看到殷玄雍書房還亮著光,心一喜,趕緊沖了過去。

  “玄雍!”一進房,果然看到兒子坐在書案前,他高興地大喊。

  相形之下,殷玄雍的反應冷淡了許多,他只是抬了下眼,繼續埋首正在處理的事。

  “玄雍,爹和娘都很擔心你。”誠王爺溫聲開口,見他不語,又繼續說道:“這樣吧,爹再派一個貼身婢女給你,如果一個不夠,我……”猛然擲上桌面的巨響震斷了他的話。

  “我不需要。”總是毫不收斂咆哮出情緒的段玄雍,如今只冷冷說了這句。

  “怎麼可能不需要?沒人照顧,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雖不到邋遢的地步,但陰鷙的眼加上睡眠不足的陰影,完全不像他意氣風發的俊傲孩兒。

  殷玄雍面無表情,握筆的手卻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顫。他根本沒辦法踏進寢房歇息,只要一看到他的床榻,他就會想起何曦在他懷裏倦累的嬌媚模樣,但如今……

  他好後悔,就算自私、就算蠻橫,那一天都該強硬將她留下來,而他卻失心瘋地選擇在那種重要的時到展現慷慨,說出去的話再也收不回,只能眼睜睜看著班羽將她帶走。

  他以為……她會選擇他的……椎心的痛刺進胸臆,就像他每次想到她時一樣痛。殷玄雍抿唇,將所有的思緒全都抹去。

  “我很好。”除了這麼告訴自己,他已什麼都挽不回。

  誠王爺被他敷衍似的回答氣炸了。“難不成你還留著這個空位等著她回來?班羽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很清楚,都這麼多天了,何曦她早就……”

  “夠了!”殷玄雍陰凜地望向誠王爺。“別在我面前提到她的名字。”

  誠王爺被震懾得說不出話,直至他別開視線,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玄雍……爹娘都是……都是為你好……”痛心地看了他一眼,誠王爺轉身頹然地離開。

  殷玄雍想專注心神,但心湖一被打亂,餘波蕩漾的漣漪就層層迭迭,再也無法平息。

  他將筆往硯臺一扔,仰首靠向椅背,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

  這段日子他被複雜的情緒折磨得幾將崩潰,懊悔那時的放手、憤怒她走得頭也不回、嫉妒擁有她的班羽,更甚至想懇求她回來,想悔信背義地將她奪回身邊。

  這些情緒就像一個迴圈,不住在他心頭繞,繞得他快發狂,只能埋首公事將它壓抑。但,他快垮了,他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殷玄雍傾身將臉埋進交握的掌中,任燈燭在牆上為他
打出孤寂的身影。


第七章

  在何曦離開的第九日,殷玄雍終於受不了折磨,直接從家裏抓了個古董花瓶,藉口送禮登上謹王府拜訪。

  他不是來看她過得如何,也不是來看她和班羽相處的情形,他只是、只是進行王公貴族間慣有的禮貌性拜訪,並沒有別的用意。

  殷玄雍不斷地告訴自己,卻沒有辦法解釋在和謹王爺話別後,他不但沒有離開,反而還詢問奴僕班羽去向的行徑是為了什麼。

  奴僕帶著他來到花園,才剛踏進園子,就聽到朝思暮想的愉悅笑聲傳入耳際,待走近涼亭,所見情景讓他全身一僵——

  她坐在亭椅一角,傾身柔笑,而該死的班羽竟舒舒服服地枕在她的大腿上,漂亮得過分的俊臉笑得開心無比!

  他為她備受煎熬,夜不成眠,甚至連寢房都沒有辦法踏進,她卻絲毫不受影響,那麼快就心悅誠服地接受了新主子,將他忘得一乾二淨。

  那畫面很擊著他的理智,他卻別不開視線,隨著緩步接近,著了魔似的將她的笑、她的媚直烙進眼,任強烈的嫉妒將他的心啃噬得傷痕累累,仍自虐地、目光灼灼地看著。

  放佛察覺到有人走近,何曦抬頭,看到他時笑容頓時僵凝臉上,她的視線往下一掠,像是想到班羽躺在她大腿的親昵姿勢,神色更顯驚慌。

  反倒是班羽還躺的好整似瑕,瞄了踏進涼亭的殷玄雍一眼,不但沒起身,還抱住何曦的腰,像小孩子一眼撒起嬌來。

  “唔,我不想起來,妳身子好軟、好舒服……”

  “小王爺……”何曦尷尬地推著他。

  尷尬,不是抗拒。殷玄雍心痛地發現這一點,他們兩人之間已到了相當親密的地步,親密到可以讓班羽這麼放肆地碰她。

  殷玄雍覺得自己的心神和身體彷彿分離了,腦中想著要將班羽拽下,再狠狠地掐住她脆弱的頸子,耳朵卻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我來拜訪世伯,順道過來找你。”他還做到他們對面,猶如對那刺眼的畫面視若無睹。

  “還真是稀客。”班羽似譏誚、似無意地笑應了句,伸手點了下何曦的下頷。“小曦兒,還不叫人?”

  “誠小王爺。”礙於他還壓在腿上無法起身,何曦只能頷首恭敬道。

  “免禮。”她臉上的為難,是因為對他還存有一些歉疚,還是單純為了這不得體的狀況覺得羞窘?

  “曦兒的大腿實在太舒服了,所以我捨不得起來,玄雍兄不會見怪吧?”班羽那顆頭顱不安分地在她腿上滾過來又滾過去。

  “不會,這是貴府,不用因為我而拘束。”除了大腿,他還碰過她哪里?是不是一把她帶回謹王府,就迫不及待地要了她?

  “玄雍兄最近好像瘦了?”班羽眯眼端詳。

  “或許吧。”她是半推半就,還是柔順承受?班羽是否和他一樣賣命,每次都能讓她不住討饒?

  “小曦兒,去把我房裏的點心盒拿來,玄雍兄大方把妳送給我,我可捨不得看他消瘦呢!”班羽總算坐起身子,推著何曦催促。“快點快點。”

  “是。”何曦起身,低頭走出了亭子。

  殷玄雍平攤在膝上的手,一根一根指節緩緩地握緊了,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怒氣排山倒海地沖進了體內,沖毀了他的理智,原本分離的身體和思緒結合,促使他站起,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時候不早,我也該離開了。”

  何曦拿到了點心盒,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站在原地怔忪出神。

  謹小王爺說得沒錯,他瘦了,原本俊魅的面容變的冷凜攝人,神色顯得有些憔悴,怎麼會如此呢?他那麼尊貴,府裏那麼多奴婢,就沒有人能夠好好地侍候他按時用膳嗎?

  難道是因為她的關係?何曦揪緊襟口,心疼到無以復加。

  如果他真這麼看重她,為何當初不拒絕謹小王爺?卻讓自己落拓成這樣……但他剛剛看到那個情景,一點情緒波動也沒有,還能和謹小王爺有說有笑,他有真的在乎她嗎?

  相處了十年,她以為自己很瞭解他,到頭來,才發現她根本猜不透他……感覺自己快哭了,何曦連忙深呼吸,將那股熱潮抑下。謹小王爺很細心,要是哭過絕對逃不了他的眼,她得忍住。

  捧著點心盒,她正準備離房,一回身卻被殷玄雍近在咫尺的壓迫身影嚇得失手將點心盒摔落在地,糕點、果子四散滾動。

  “您……您怎會在這兒?”她心跳差點停止。

  “沒有小塌,這次妳肯直接睡在主子榻上了?”殷玄雍沒回答她,視線掠了內室一眼,反倒朝她逼近。

  何曦心一凜,他過於平靜的表情和過於瘋狂的眼色,讓她背脊竄過一陣寒意,那妒意十足的詢問,更是讓她惶亂不安。

  她頓時明白了,他不是無動於衷,而是壓抑著,直至在無法負荷、直至潰了堤,就像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他一樣,如此危險。

  “奴婢不睡這裏。”她找尋出路,但堵在前方的他卻擋住了一切,逼得她只能後退。

  “他花了多久時間來哄妳為他暖榻?妳掙扎過嗎?妳反抗過嗎?”他逐步進佔,輕柔的語氣和他所說出的話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何曦無法置信地倒抽了口氣,分離這麼多天,他得以和她獨處,卻一開口全都是傷人的字眼。身後的圓桌擋住了她的退路,她迅速繞過圓桌防備地看著他。

  “別過來。”她發出的警告和他肆張的氣勢根本無法匹敵。

  殷玄雍邪魅一笑,她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原本隔桌對峙的他已來到她身旁,還將她緊摟在懷。

  “放開我。”她驚駭地推抵著。

  “我不放。”懊恨和嫉妒狠狠鞭笞著他的心,讓他將環臂收的更緊。如果他在那時就能把這句話說出口,她是不是還會屬於他?

  被他抵上卓沿,察覺到他的變化,何曦慌得臉色都白了。他不會想在這裏要她吧?“不,這裏是謹小王爺的寢房……”

  “這會讓妳覺得背叛了他嗎?”她的顧慮點燃了引信,殷玄雍置地爆發,強悍地擠進她的雙腿之間。“這是妳欠我的,妳這次別想再拿葵水當藉口!”

  “不要……”何曦拼命掙扎,卻掙不脫他圈制在腰際的鐵臂,感覺他另一隻手正在撩起羅裙,她開始拳打腳踢。“你不能這樣對我……”

  蝕心的妒火已完全燒毀了他的理智,加上這段時間的身心折磨,殷玄雍根本聽不進她的話,只想深深地佔有她,讓她也感受到他的痛。

  “他也會這樣對妳嗎?”他俯首吮吻她的勁際,大手探進她的衣襟,盈握住她的渾圓。“他知道妳喜歡這樣嗎?知道這樣會讓妳興奮嗎?”

  修長的手指獲取了她的蓓蕾撚弄著,隨著沙啞的低語,他的唇和手四處遊走,引起她陣陣輕顫。

  何曦已經無法回答,他熟知她身體敏感的每一處,她的身子也習慣了他的觸撫,對他難以禁錮的感情,更是讓她沒有餘力抵抗,只能任由自己回應他,用無聲的迎合祈求更多。

  “有誰能像我這樣總是盡全力取悅妳?在擁有過我之後,妳怎麼還能接受別人?”彼此的衣物都還在身上,卻完全沒了遮蔽功能,他肆虐過她身上的每一寸,強硬地再次咯下他的痕跡。

  她沒有……何曦咬唇,忍不住紅了眼眶,除了他,她再也沒有辦法接受別人,不管是心或是身體,但她卻不能告訴他,這只會讓他更忘不了她而已……

  “我們不能這麼做,放開我。”她哽咽道,凝聚殘餘的意志力制止他。即使,她是那麼想在他懷裏沉淪……

  “妳欠我的,妳欠我的!”他怒吼,恨得想將她剝皮啃骨,卻又愛得想將她疼惜入心,強烈的矛盾在胸口衝擊。形成了一股熾烈的妒火,焚得他發疼,瘋狂地想找出口宣洩。

  “不要——”感覺他撕裂了她的褻褲,何曦驚喊。

  這不是她所認識的他,他在怎麼生氣也不會對她失去理智的……她心口猛然一窒,全身僵直。是誰讓他變得如此的?是她,是殘忍的她,將他傷得千瘡百孔,毀去了他的傲然。

  她不願啊,她不願呐!但她不得不如此……心痛讓她無法自已,埋首他的胸前,哭得泣不成聲。

  他狂猛的動作停了下來,抵住她的剛硬沒再繼續侵入。

  “……別哭。”他啞聲道。

  那聲低喃將她的理智擊的潰不成軍,讓她還了他吧,就這麼一次,就這一次就好……

  “別停,不要停。”她捧住他的臉狂野地吻著,玉腿環住他,接著桌沿的支力點將自己送向他。“抱我,求求你……”

  她的熱情完全點燃了他,殷玄雍托住她的臀,重重地將欲望埋進她的溫暖,激情的快感讓兩人不約而同地抽聲喘息,隨著他的摩挲律動,帶來了更洶湧銷魂的火熱情潮。

  “抱緊我,抱我……”何曦喃昵著,雙手緊緊攀附他的肩頭。

  他滿足了她的渴求,緊得像要將她融進身體裏,兩人之間不留一絲空隙,一次又一次地深入她,盡情地感受她的包容,也讓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在激狂的給予與承受中,兩人一起攀上了巔峰。

  粗重的喘息漸歇,殷玄雍閉起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經做出這種事。

  他居然在班羽的房裏強要了她,在她仍淚水滂沱時,他卻像頭野獸一樣在這張桌上佔有了她!

  他睜開眼,看到她仍陷在情潮餘韻的嬌媚模樣,他自責,卻又止不住妒意。這樣的表情,別的男人也見過嗎?那熱情的回應,也鼓舞過別的男人嗎?那渴切的要求,別的男人也擁有過,啊?

  他以為釋放後會讓自己解脫,沒想到反而被縛的更深。看到她低垂的眼睫輕搧,他的身體置地僵住。不,他不能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如此脆弱又失控的自己。

  失了依靠的何曦冷得發顫,即使兜攏了衣袍,仍暖不了身子,她無力地滑坐下來,蜷成一團咬唇啜泣。

  就這樣吧,還了他,以後再不相欠……

  一離開謹王府,殷玄雍就躍上馬車,催促車夫往城外駛去。

  “快一點!”他嘶吼,即使馬車已劇烈晃動,他仍覺得太慢。

  他必須甩開那個喪心病狂的自己!他就像個陰鷙的妒夫,尾隨她,欺淩她,還說出那些邪惡的話,他怎麼做得出這禽獸不如的事?

  殷玄雍頹然將臉埋進掌中,自責到無法呼吸。

  太慢了,太慢了!

  “再快,快!”他探出窗外,對前方咆哮。

  此時馬車已經出了城郊,急掠轉動的車輪激起飛揚的沙塵。

  “再快會有危險呐!”車夫面有難色地回喊,馬匹極速賓士的力道讓他快要抓不住韁繩。

  “快一點!”殷玄雍已瀕臨崩潰邊緣,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他的心中甚至還閃過一個念頭,想藉由追求危險來懲罰自己。

  “駕——”車夫沒有辦法,只好再下一鞭,馬蹄飛快見過地面的聲響又如催命鼓聲,令人膽戰心驚。

  殷玄雍往後靠向車廂,任震動的木板撞得他背脊發麻,想讓身體的痛超越心裏的痛,卻怎麼也覆蓋不了。

  “走開、走開!”外頭車夫突然驚慌地喊了起來。

  殷玄雍回神,探頭往外望,看到前方不遠處有頭牛橫站在道上,車速過快,距離過短,馬車根本煞不住。

  他當機立斷,推開車門攀附上車頂,施展輕功朝前方的車夫躍去。

  “走開,啊——”

  那頭牛死都不走,車夫已慌得不知所措,本能地抓緊韁繩,車身一偏,重量全壓在一邊的論軸上,啪的木頭斷裂聲頓時響起。

  殷玄雍心一凜,危機的情況不容他細想,他奮力朝車夫撲去,拉住他的腰帶拉他一起掠下馬車。

  因速度過快,一落地他無法立刻停止,必須繼續奔行緩下那股力道。

  原本可以順利化解的危機,卻因為車夫仍死命抓住韁繩,拖得馬身往他們的方向奔來,龐大的車廂整個朝他們傾覆。

  情急之下,殷玄雍只來得及運勁將車夫仍至一旁的草地,他的最後一眼,是碎裂的木板朝他當頭壓下——

  之後,一片黑暗。

  日陽點點,落在花瓣上,讓滿園的璀璨更顯鮮麗。

  何曦坐在亭子裏,看著這景致,想到自己的名字,想到很小很小的時候,娘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她已經沒辦法再像日陽一樣燦亮亮的了,她的心裏承載了太多愁苦,還有明知不該逾越卻又自持不住的罪惡,早已將她抹得漆黑,再也散發不出光芒。

  自那日他來訪,已又過了半個多月,他都沒再踏進這兒。是否,他那次真只是來索討她欠他的補償?一旦還清,就再也沒有關聯了?

  明明下定決心,要將對他的愛戀全部埋葬,但纏繞的心思卻不放過她,依然無時無刻想著他,那她狠下心離開誠王府又有什麼意義?

  何曦歎了口氣,無法抑制腦海裏流過和他曾有的點點滴滴。十年,太長了,就像影子般依附著彼此,教她怎麼忘得掉……

  急速接近的腳步聲拉回她的心神,瞧見班羽正朝亭子奔來,她趕緊將所有情緒抑下。不能讓謹小王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然他又要罵她了。

  “小王爺。”她起身一福,還努力擠出一抹笑容。幸好謹小王爺個性爽朗活潑,老愛用話逗她笑,看到他真的心情會好上許多。

  “何曦……”班羽將她拉起,手卻不放,依然緊緊握著她。

  何曦抬頭看向他,看到那張總是輕佻揚笑的臉如今滿是沉重嚴肅,她的心猛地一跳。她想問,卻問不出口,心中有種預感,謹小王爺即將說出的話,是她最不願聽到的事。

  “何曦。”班羽腔調似地又喚了一次她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像要給她力量。“妳靜靜聽我說。”

  她其實想逃,卻只能站在原地,輕輕點了下頭。

  “事情已經發生半個多月了,所以妳急也沒有用。”班羽頓了下,一口氣地說出:“殷玄雍搭乘馬車出了意外,目前已經沒有生命危險。”

  即使已做了心理準備,這個打擊仍震得她瞬間慘無血色,何曦幾乎站不住,全賴班羽扶著才沒軟到在地。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失神喃道,慌亂地想要奔離亭子。“我要去看他,我要看他……”

  “何曦!”班羽趕緊把她拉回來。“我還沒說完,妳別急,他沒生命危險,已經穩定了,穩定了!”他握住她的肩頭大吼,把話硬塞進她的腦海裏。

  “可是……”抑不住的淚湧上眼眶,何曦哽咽。“我不放心啊……至少讓我看看他的狀況,讓我照顧他……”她頓時啞然,淚忽然落下。她憑什麼照顧他?她已經不是他的人了,是她自己捨棄這個位子。

  看到她的表情,班羽也知道她在顧慮什麼。他心頭一陣難過,接下來要對她說的話,讓他更覺得難以開口。

  “誠王府一直隱瞞這個消息,就是怕妳回去。”這個封鎖尤其針對他們謹王府,所乙太才會這麼久才知道這件事。

  “但……您還是知道了,不是嗎?”何曦覺得有異。

  “因為……”他們不曉得情況會遭到這種地步。班羽沒講這句話說出口。“誠王爺改變心意,希望妳能回去,像以前一樣照顧他,所以派人來通報這個消息。”

  “為什麼會改變心意?”何曦非但沒感到喜悅,反而還有股恐懼隱隱浮上心頭。

  誠王爺夫婦應該恨不得她和小王爺再也無法見面,又怎麼可能會突然釋懷,還大發慈悲主動要她回去?除非……何曦麗容頓時雪白如紙。除非……現在的狀況已糟到讓他們束手無策……

  “殷玄雍不肯配合,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讓人進去,他們根本沒辦法幫他上藥,送進去的食物也都被他扔了出來,聽說他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瘦了。”班羽沉重地長歎口氣。

  有件事他完全不敢提,要是被何曦知道殷玄雍實在那一天離開之後就出了意外,她一定會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和自責。他們兩個人那天覺得發生了什麼事,殷玄雍離開後,何曦哭了一整天。

  “怎麼會這樣?”何曦擔心急了。“可是我怕我回去,他也不會見我,他現在最恨的人應該是我……”離府前他就已不肯讓她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更何況是在她另事新主之後?
  “只能試試看了,因為他們也無計可施,現在的他等於
失去了所有,他需要一個支撐……”班羽停下,抿了抿唇,
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何曦心一凜。

  “殷玄雍失明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


第八章

  何曦沒想到,她再次踏進誠王府,竟是在這樣的狀況下。

  誠王爺與夫人明顯地憔悴了,像是老了十來歲,看到她,他們只是歎息,但從他們的眼神裏,她已感受到他們的後悔與無助。看樣子,在她離開後,不僅是他和她,其他人也都受盡了折磨。

  聽說,這場意外是因為馬車車速過快所造成的。和她有關嗎?他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會這麼孟浪行事嗎?
  如果早知她的離去會造成這樣的結局,當初她一定抵死不走,就算之後會墜入十八層地獄,她也要厚顏無恥地留在他身邊。

  但……現在都太遲了,他失明了,這對心高氣傲的他是多麼痛的打擊?他還那麼年輕,還有著璀璨的大好前程,卻隨著眼盲,將他的尊嚴驕傲全部剝奪了。

  在杜大娘的帶領下,何曦走進自己待了十年的院落,她卻步了。他真的會想見她嗎?會想見一個他以為棄他、傷他,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何曦,你要有心理準備。”杜大娘低歎。“小王爺身上的傷不重,最要命的是有塊碎裂的木板插進……他的眼睛,他的脾氣比之前更暴躁陰沉,你必須更多點耐心。”

  “就算他打我罵我,我都受得住的。”何曦挺直脊背,鼓起所有的勇氣。“走吧,讓我見他。”

  杜大娘帶她來到寢房外,對她點了下頭,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門走進。唯有如此才不會連房門都還沒踏進就被喝退,平常他們都是用這種方式才能多少將一些食物送進房裏。

  看到房內情景的第一眼,何曦愣住了,幾乎認不出這就是她所熟悉的寢房——到處一片狼藉,桌椅傾倒,地上散滿碎裂的瓷片,牆上的字畫被人撕破,只餘捲軸的殘骸孤伶伶地掛在那兒

  這裏像被狂風肆虐過,不見一處完好。

  “滾出去!”聽到開門聲,暴烈的咆哮倏地從內室沖了出來。

  何曦眼眶瞬間紅了。那麼嘶啞、那麼憤恨,從那聲吼聲裏她已聽到了他的不甘,霸氣狂傲的他竟要承受這樣的折磨……

  “小王爺,奴婢帶一個人來看您……”杜大娘沒被輕易喝退,與何曦繼續往內室走去。

  “看?沒看過瞎了眼的人嗎?需要特地跑來?我殷玄雍是珍禽異獸嗎?給我出去,都出去!”那吼聲更怒,一顆枕頭飛了出來。

  何曦及時閃過,同時,她也看見了他,眼淚再也無法抑止地落了下來。

  髒汙的繃帶包覆住他上半部的面容,下半臉的肌膚被雜生的胡髭覆住,只看得到他蒼白乾裂的唇。他的長髮散亂糾結,身上的單衣縐折淩亂,敞開的襟口露出數道結痂的傷痕。

  他總是神采飛揚的,他總是睥睨天下的,如今他卻放任自己狼狽到這種地步,就像一頭負傷的野獸,用盡殘存的力氣捍衛自己的疆土,用熊燃的怒火劃下結界,不讓人靠近他一步。

  “太難看了,堂堂一個誠小王爺竟然像個瘋漢一樣發潑撒野,傳出去還能聽嗎?”何曦聽到有人這麼狠狠地斥責他,下一瞬卻驚駭地發現那聲音……竟發自她的口中。

  杜大娘張口結舌地瞪著她,不敢相信向來溫雅好脾氣的何曦,一開口就是這麼傷人的話語。

  殷玄雍先是愣住了,在聽出是她的嗓音後,聲音瞬間變得冷凝。

  “你來做什麼?”儘管臉被遮住了大半,狂肆的狠戾氣勢仍清楚地表達出他的情緒。

  “聽說有人在自暴自棄,沒見過落水狗,想來見識一下。”天……這不可能是她說的話,這不是她!何曦在心裏狂喊,卻管不住自己的嘴。

  這女人多狠?猛烈的憤怒讓殷玄雍咬緊了下顎,幾將牙齒繃碎。

  她不但另事新主,甚至變得勢利譏誚,知道他落拓,非但沒有任何安慰,反而登上門來猛踩?他竟愛她?他竟將這樣的她愛若性命?

  多可笑!

  “看夠了嗎?”殷玄雍心頭火越熾,口氣就越森冷。“你既然要看,我就讓你看個夠。”他蹎躓起身,伸手去扯臉上的繃帶。

  “你別再說了!”杜大娘怒罵何曦,趕緊沖上去阻止。“小王爺,您別這樣,我馬上叫她走……”

  “讓開!”殷玄雍一把將杜大娘推開,轉眼間已將繃帶拆下大半。“你給我看清楚,看啊——”他往前一邁,神色猙獰地嘶喊。

  何曦必須摀住唇才能阻止自己別哭出聲,她只知道他失明,並不曉得他傷得這麼重——

  他的臉上滿是不規則的傷痕,碎裂的木頭將他的肌膚劃破翻開,連無力垂覆的眼瞼也難以倖免,即使癒合了,仍是一道道醜陋暗紅的疤,如此地怵目驚心,令人更不敢想像剛受傷時會是多麼嚴重。

  這一刻,她明白為什麼自己會不受控制地說出那些狠毒的話了,在她還沒意識到對策之前,直覺已先促使她做出行動。

  若憐憫有用,他不會至今還將自己關在這陰暗髒亂的房間裏,唯有激起他的傲氣,逼他面對自己的殘缺,他才能繼續面對未來的人生。

  即使這樣會讓他對她恨之入骨,她也不停手,她還要讓他的憤恨加倍,化為力量支持他站起。

  “只不過是點小傷罷了,有必要鬧成這樣嗎?”她慶倖他眼睛看不見,要維持語氣輕蔑已費盡她所有的自持,她完全控制不了臉上的表情和淚水,“還要我特地從謹王府趕來照顧你,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你……”杜大娘差點想撲倒她,但看到她臉上傷痛欲絕的表情時,頃刻間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小題大做?她竟將失明和毀容說成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已將臉上的傷摸得透徹,深知那有多麼地慘不忍睹,光聽她所說的話,他真要以為自己真的傷得不重。

  “看不到的人是你嗎?出了意外的人是你嗎?雙目能清楚視物的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他惱怒地朝她的聲音來源走去,卻被橫倒前方的椅子絆到,他氣憤甩開,無法行動自如卻又不想茫然摸索的局限讓他走得步步心驚。

  “我見過有人眼盲仍能健步如飛,有人斷腿仍能步行千里,因為他們不像你,遇到一點小困難就縮在自己的殼裏,只會濫用富貴權勢給你的保護,不肯面對現實。”何曦抹去眼淚,將腳邊歪倒的花瓶踢滾向他。“你卻連在自己房裏都走得戰戰兢兢!”

  聽到聲音卻無法判斷東西來源,殷玄雍竟頓步了,他沒辦法忍受自己在她面前滑稽跌倒淪為笑柄,強烈的恐慌與猜疑讓他完全無法邁出下一步。

  他有多狼狽?一如她所說的,他連在自己房裏都走得戰戰兢兢,跟個廢人有什麼兩樣?!他竟讓自己淪落到這種境地!

  “你滾!我不需要你!”惱羞成怒的他大吼,氣落井下石的她,更恨讓她有機會予以嘲笑的無用自己,

  “要不是謹小王爺心腸好,催我回來看看,不然我也不想再踏進這兒。”何曦握拳,強迫自己將嫉妒也拿來利用。“誰叫你不讓任何人服侍?”我都已經是謹小王爺的人了,再執著於我又有什麼用?

  “你少自抬身價!”要是她現在近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他絕對會當場掐死她。“我從沒說過要他們去找你的話,是他們自作主張,不關我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別浪費我的時間了,奴婢告辭。”往外走去的腳步堅定,何曦留戀的眼神卻一直緊鎖著他。

  她真就這麼走了?殷玄雍怔站原地,凝神傾聽,果真聽到她的腳步聲越去越遠。

  “何曦——”杜大娘趕緊追了出去。“你不能這樣就走了呀!”

  一出了房,何曦就飛快地奔了起來,跑到寢房再也聽不到的地方,才蹲下放任自己哭出聲來。

  杜大娘追上,看到她這樣,心裏也很難過。“我知道你心裏也不好受,但我們還是得回去。”

  哭了一陣,何曦吸了吸鼻子,緩緩起身。“不,我不回去,要回去的只有您。”

  “啊?你不是在演戲,是真的放棄了?”杜大娘驚喊。

  “只是先暫時休兵,不能一開始就逼得太緊。”雖然她很想無時無刻都待在他的身邊照顧他,但現在這麼做,對他只是有害無益。“您等會兒送些食物過去,我相信小王爺會吃的。”

  他已經體會到自己的無助,而他是最痛恨軟弱的人。驕傲如他,是不允許有事物將他打敗的。何曦眼神裏充滿了信心,對他,也對他們接下來的對戰。

  她不再柔弱了,因為柔弱對他毫無幫助,她要激勵他,鞭策他,讓他一步步地重新站起。


  聽到杜大娘語帶保留的轉述,誠王爺夫婦差點沒當場暈倒,氣急敗壞地將何曦罵了一頓,還要她立刻離開。

  何曦卻一反柔順性子,堅持不肯走。而接下來的情況轉變,也證明了她所採取的方法是對的——殷玄雍不但沒將送食物進房的杜大娘趕出去,還把所有的東西全吃了乾淨。

  誠王爺夫婦雖然不甘心,也不得不認輸,放手讓何曦掌控全局。

  何曦每天的任務就是進房挑釁,惹得他暴跳狂怒,再伺機退下,每次離開後,她都必須要痛哭一場,才能宣洩心中的壓力和自責。

  雖然殷玄雍還是不肯讓人照料他,但至少已願意進食,默允杜大娘派人進去將房間收拾乾淨,把桌椅歸回定位,這樣的進展讓誠王府低迷許久的氣氛逐漸活絡起來。

  這一天早上,何曦才剛踏進房間,就聽到的他的聲音——

  “滾出去!”殷玄雍如今已練到可以從腳步聲聽出來者何人。

  “我也想趕快回謹小王爺身邊,但誠王爺不肯放人。”何曦忍住想碰觸他的衝動,嗤聲哼道。“你要是肯收個貼身女婢照料你的生活起居,這不就全都解決了嗎?你也不用見了我就煩,我也可以離開,對你我都好。”

  殷玄雍心口一陣扯痛。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她竟還能引起他的妒意。她一心只想回到新主身邊,完全不管他死活。

  “我收不收女婢與你無關,你要走便走。”

  “不會小王爺還對我念念不忘吧?”覺得時間不能再拖下去,何曦開始使出殺手。“何必呢?”

  一番深情反而被拿來奚落,殷玄雍又痛又怒。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卻完全沒將他放在眼裏。她曾用想要趕回謹王府的熱切去爭取留在他身邊嗎?沒有!他只不過是一時失策,而她就這麼不以為意地離開了!

  “對,我是對你念念不忘。”他怒極反笑。“將你烙進腦海,刻進身體,告訴自己永遠都別忘了恨你,一個無情無義、無血無淚的蛇蠍女人。”

  即使已有了被他憎恨的準備,但當他吐出這些話時,她依然得靠著一旁的桌子才能夠站立。他說出的話有多狠,就表示他心裏有多痛。

  想到他受到的傷害,她好想就此放棄,但另一股心音強烈地冒起——如果現在放棄,之前他所受的苦和打擊也全都白費了。

  “那我還真是榮幸啊!”何曦強迫自己笑出聲來。“你嫉妒嗎?嫉妒謹小王爺能擁有我,能抱著我,佔有我……”

  “住口。”殷玄雍用力握拳,怒火在胸口狂肆喧囂。她怎麼能?明知他的心痛,還一刀刀往他最痛的地方刺。

  “你那次不是還問我他都怎麼對我的嗎?”何曦閉眼,唾棄到想殺了自己。“他和猴急的你完全不同,他會哄我,慢慢地剝掉我的衣衫……”

  “閉嘴!”殷玄雍嘶聲咆哮,黑暗的眼前隨著她的描述浮現了一對交纏的人影,那人卻不是他!

  他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好殘忍,但她必須說,她必須用妒火讓他恨她恨得徹底。何曦咬牙,逼自己繼續說出無恥的話。

  “他的嘴巴甜,動作又溫柔,我每晚都想待在他身邊,不像你,得用強迫的方式才能把我留在榻上。”

  強迫?她從頭至尾都覺得他是在強迫她?想到他的悉心呵護被形容至此、想到她依偎在別人懷裏、想到她愛不了他,卻能把感情給別人,激動的情緒逼得他理智幾乎潰堤。

  “別再說了。”他的聲音充滿了危險的緊繃。

  “我偏要說,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比不上他!”她握拳喊出這漫天大謊,淚水洶湧而下。

  那句話狠狠將殷玄雍擊潰,狂怒之際,他抄起所能碰觸到的東西直接擲了過去,一脫手,才徒然驚覺那是一張木頭小幾。

  黑影襲來,何曦直覺伸臂抵擋,一陣劇痛傳來,然而讓她變了臉色的是,她看到斷裂的玉環隨著那張木頭小幾掉落,她來不及接,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掉在地上摔成了數段。

  他送她的玉環……何曦心整個揪擰了,卻只能緊緊咬唇,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幾乎是東西離手的同時,殷玄雍就後悔了,懊惱揪緊了心。他砸到的是牆,還是她?他想問她要不要緊、想開口道歉,然而狂燃的怒火尚未平息,衝突的情緒讓他所有的話都梗在喉頭,他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方才針鋒相對的氛圍,如今寂靜異常,只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何曦要自己別看那些碎片,努力平穩情緒。她得趕緊解開這個僵局,不能讓他知道他砸到她,這樣他會更難過。

  “看吧,謹小王爺可不像你動不動就動手摔東西。”

  她略帶怒意的冷靜口氣,成功地瞞過因激動和尚未完全適應眼盲而降低了判斷力的殷玄雍。

  沒打到她嗎?他鬆了一口氣,隨即而起的自責迅速泛開。被她的話逼得喪失了理智,他居然做出這種事……

  他突然覺得好累。他無法再面對她了,這段時間的叫囂攻詰、言語傷害,已遠遠超過他所能負荷。

  “我會收貼身女婢,你走,永遠都不要再出現我的面前。”他跌坐回榻,無力低道。

  “求之不得。”計謀成功讓何曦笑了,但他受盡折磨的樣子也讓她淚水急湧。

  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殷玄雍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這次是他親口下令將她驅離,永遠,這次她是真的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頹然地仰躺榻上,任澎湃喧騰的思緒將自己狠狠吞噬。

  他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有人軟坐在地,無聲地為他哭泣。

  得知他的應允,欣喜若狂的杜大娘沒馬上帶人去見他,反而還隔了一天,讓他心情較為平息後,才帶著她的人選踏進寢房。

  “小王爺,這個婢女細心入微,而且天生是個啞巴,絕不會在您面前囉哩囉嗦的,除了您喚她之外都不會感覺到她的存在,就選她了好嗎?”杜大娘顯得有些過於急切,就怕他拒絕這個人選。

  “找一個啞巴來配我這個瞎子,是怕她把我現在見不得人的狀況說出去嗎?”殷玄雍冷哼的語氣聽不出是接受或不接受。

  “不,是怕小王爺不愛人打擾。”杜大娘乾笑道,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明明就是何曦說小王爺心高氣傲,現在身體有了殘缺,若是找個有殘缺的人伴在他身邊,這樣他比較能夠接受。

  何曦無法理會杜大娘投來的視線,因為她現在也緊張得要命。

  她怎麼可能勸他收下貼身女婢就滿足地功成身退了呢?留在他身邊照顧他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怕他認出,她只好用暗啞當成保護,希望他能如她所推測,答應讓她留下來。

  何曦雙手不安地絞扭,心撲通撲通直跳,怕這場騙局被他識破,又怕他會大吼要再換一個身體健康的人上來。他太聰明,她沒把握光是靠變音的把戲就能瞞過他,連剛剛進房時,都還故意踏重改變腳步聲,要瞞過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徹底裝啞。

  “過來。”殷玄雍朝前伸出手。

  他想做什麼?何曦屏住呼息,強持鎮定將手放上他平攤的掌。他認不出的,光靠手的觸感他辨認不出是她的。她不斷在心裏安慰自己。

  她的指尖一觸到掌心,殷玄雍就手腕一翻,握上了她的手臂,隔著衣袖觸到了底下繃帶的痕跡。

  他頓了下,臉上沒有透露任何表情,然後才緩緩將手收回。

  何曦苦於不能出聲,只好用眼神拼命要杜大娘問。天,他到底決定如何?她都快急瘋了。

  “小王爺您覺得如何?”杜大娘也很怕聽到不這個字。“這婢女真的很細心。”

  殷玄雍一直沉默不語,見狀,一旁的何曦忐忑得雙手冰冷,現在再也沒有辦法從他的眼神判斷出喜怒,讓她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他的失明已是不可挽回的殘酷事實。

  “留下吧。”良久,殷玄雍總算說出讓她們都鬆了一口氣的回答。

  “太好了!”杜大娘高興到歡呼。

  何曦原本也很高興,杜大娘的樂極忘形反而讓她冷靜下來。她用力揮手,加上擠眉弄眼地要杜大娘克制一點。

  “這樣奴婢就放心了。”杜大娘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趕緊再補上這一句。“小王爺,要不要奴婢派人送熱水來讓您淨身?”在何曦的示意下,她又問。

  小王爺清醒後就不讓人碰他,沒梳洗整理的他只比街頭的乞丐好一點。

  “好。”殷玄雍應允,在杜大娘就要離去時又喊住她。“她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讓她們兩個愣住了。一心只擔慮瞞不過他、不會被留下,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問她的名字。

  何曦心念一動,指指上頭,比了個月牙的手勢。

  杜大娘隨即會意。“叫月兒。”

  殷玄雍沒再說什麼,忙著慶倖的兩個人,完全沒發現他佈滿鬍渣的唇角幾不可見的微動了下。

  何曦用手勢要杜大娘派人將裝滿熱水的木桶放在外室,讓她們能乘機將房裏的被褥、床幔一併換新。

  都佈置好後,她伸手輕觸他的袖子先予以告知,然後托起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這之間,她一直緊盯著他的表情,怕他會厭惡這樣的碰觸。

  杜大娘還在,她其實可以透過杜大娘告訴他,但這是他們之間必須建立起來的默契,即使心裏怕極他會甩開她的手,她也不能逃避。

  讓她高興的是,他並沒有任何不悅的反應,任由她緩慢地引領他走向外室,坐上一張椅子。

  她以熱水將巾子打濕,溫柔地輕拭他的頸子,用指尖在他的下頷輕刮,示意要為他修面,而他微微仰頭的配合反應,讓她漾起了開心的笑容。

  看著他上半臉縱橫的傷痕,她不怕,只覺得疼惜。她發誓,她再也不離開他,她要當他的眼,讓他知道失明並不是比死還痛苦的事,她多慶倖他還活著,讓她還能為他做這些事。

  何曦輕柔地捧起他的臉,手持剃刀輕輕為他刮去胡髭,就像過去十年來,她每日都會服侍他的那樣。

  殷玄雍無法視物,其他感官卻更加敏銳。

  感覺她柔軟的手指,聽到剃刀刮過的沙沙聲,還有她輕靠在他大腿旁的微小碰觸,都是那麼清晰,對於她的一舉一動,無須視線、無須言語,他就能感覺得到她。

  還有那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淡雅芳香。


第九章

  何曦覺得他變了。

  她裝啞,殷玄雍也跟著她寡言了起來,卻不是冷漠,他只是不對她說話,在他的舉止神態中都感覺不到暴躁或是敵意的意味。

  他常常會要她帶他到花園中散步,按著她的手,一步步緩慢地走著,然後進了涼亭,他會倚坐著,似假寐、似沉思地坐上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好想開口問他在想什麼。

  但她不能問,只能怔怔地看著他,用她的視線代替她的手,在他的輪廓上撫過。

  或許是因為他一直沉默的關係,她總覺得這些日子以來,他的表情和氣質都變了,像是成熟了、內斂了,讓她看不透,卻平和得讓她心安。

  有時她會忍不住想,為什麼挑剔的他會這麼快就接受一個叫“月兒”的新女婢,但每次這個念頭只要一竄出,她就會立刻將它抹去,因為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在嫉妒自己了。

  她該覺得慶倖才是,慶倖他沒完全封閉了自己,慶倖她還能像以前一樣伴著他。即使無言,她仍覺得和他的心靠得好近好近,只要一思及此,她的心就坦然了。

  在她回到誠王府一個月之後,班羽來拜訪。

  何曦一如以往陪殷玄雍散步到涼亭裏乘涼,才剛帶他入座,眼角就瞥見涼亭外有個東西在動,一望過去,看到班羽躲在一叢牡丹後頭比手畫腳。

  怎麼了?何曦擰眉,示意他上來。

  之前知道謹小王爺有來探病的打算,她原本很反對,畢竟她讓他對謹小王爺產生不少無妄的聯想和嫉妒,她怕他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氣到殺人,所以她一直寫信勸謹小王爺打消這個念頭。

  但這些時間以來的相處,他散發出來的平靜感覺讓她改觀,而謹小王爺的堅持與真誠也讓她覺得感動,於是她請杜大娘轉告他這件事,那時,他的反應不大,只遲疑了會兒,然後淡淡說了聲好,讓她對這次的碰面更有信心。

  只是,一直吵著要來的人,怎麼來了反而不敢現身?見他還躲在那兒,何曦催促他上來的手勢打得更快。

  班羽搔搔頭,神色忸怩,像個認錯的孩子緩緩地踱進涼亭。看到殷玄雍像蒙著面罩般用絹帕覆去半邊的臉,他一震,感覺都快哭了。

  “玄雍兄,我是班羽。”向來輕快愉悅的嗓音變得又幹又澀,連臉上的笑容都很僵。“……你還好吧?”

  “你好像離我有點遠。”殷玄雍開口了,語氣輕輕淡淡的,像只是在跟一個常見面的朋友聊天。

  哎呀,怕被揍準備隨時逃跑的打算被看出來啦?班羽笑得更尷尬。“你沒應我之前,我不好意思靠近嘛。”

  不可置信地,何曦居然看到他……笑了!她杏目圓瞠,完全不敢眨眼。

  “你什麼時候膽子變那麼小?”殷玄雍莞爾笑道,手往旁一指。“過來,坐我身旁。”

  班羽也嚇傻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哦、好……”他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目瞪口呆地盯著他。

  整個涼亭很安靜,聽得到風聲,鳥吟,蟲鳴。

  殷玄雍覺得他一生沒有像這段時間這麼平靜過。他一直是驕傲的,蠻橫的,為所欲為的,從小到大不曾改變過,強肆地要天地依他運行,霸道地要周遭的人以他為尊。

  直到雙目失明,逼得他不得不擦亮早已被狂妄蒙蔽的心眼,用心眼重新去看他所經歷過的事。

  他想了許多,也領悟到許多。有時候,得到不一定就是擁有,失去也不一定就是虛空,有許多事,都在他覺得太理所當然、視而不見的狀況下錯過了。

  “你在忙什麼?”感覺到氣息的流動,殷玄雍笑道。想也知道,他們定是被他出乎意料的反應嚇壞了。

  果不其然,班羽和何曦回過神後,兩個人拼命打手勢和用嘴形輔助“討論”這詭異的狀況,但忙了半天,仍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一聽到他開口,都嚇得趕緊收手坐好,不敢再亂來,“哎,我知道我早該來看你。”班羽誤會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問為何這麼久才來。“只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哽咽。

  何曦同情地看著他。她知道謹小王爺其實心裏很內疚,他覺得他當初若沒多事要走了她,或許事情就不會變到這種地步。

  但她其實是覺得她的錯更多,她和謹小王爺這段期間往返的信函,除了在爭執他該不該來,其他的全是在爭論她和他誰錯得多,比較好笑的是,他們都急著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聽著他的聲音,殷玄雍證實了心裏的猜測。班羽雖然刻意裝得低沉,但若仔細聽,仍聽得出他的嗓音比一般男子還細,尤其是心神不寧時,就更加明顯——

  “他”是女兒身,從小便相識的謹小王爺,是不折不扣
的女扮男裝。

  原本以為他只是長相陰柔、發育不良,才會長得那麼矮小,加上班羽又刻意扮出紈子弟輕佻風流的調調,他完全想不到那邊去,直到這段時間的沉澱,他才整個恍然大悟。

  “最近你和安懷還好吧?”這個是他想通後的第二個發現。

  古靈精怪的班羽特別愛和聶安懷作對,事情只要一和聶安懷有關,班羽就會意氣用事,原以為這樣的互動是延續自上一輩的交惡,直到現在才發現事情並沒那麼單純。

  “別提他。”一聽到那個名字,班羽的音調頓時高了許多。“笨頭笨腦的,想到就生氣。”

  才高八斗的聶安懷被形容成笨頭笨腦?這可有趣了。殷玄雍揚笑,憶起之前自己竟對班羽的毛手毛腳醋勁大發,而可惡的何曦還拚命拿這件事激他,他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何曦,他的何曦。殷玄雍表情轉柔,伸出手喚道:“月兒,扶我回房。”那只纖細手臂立刻遞到了他的掌下。

  “我才剛來欸……”班羽失望站起。他還沒道歉、還沒解釋他和何曦之間的清白,玄雍兄不會是真的在氣他才會這麼快就離開吧?

  “我累了,你可以明天再來。”殷玄雍邁步,感覺“月兒”體貼地站在他的右前方領路。“帶安懷一起來。”他補上這一句。

  “好……啊?不要啦!玄雍兄——”班羽的哀號在身後響起。

  殷玄雍低聲笑了,那爽朗的笑容令何曦別不開眼。

  老天爺,別告訴她這是夢,讓他再多笑一些,讓他再多說些話……何曦在心頭默禱,努力咬唇忍住喜極而泣的眼淚。

  她的激動,殷玄雍也感覺到了。透過她幾不可聞的抽氣聲,透過她收緊的手臂肌理,他的心比之前更接近她、更懂得她。

  眼盲了,心卻更加清明,將一切看得透徹,接下來,該換他掌控局面了。


  自班羽離去後,這一整天,何曦心情都很好,好到都差點哼起歌了。

  幸好小王爺沒發現。想到當時的驚險,何曦偷偷吐了下舌。她哼不到一句就停了,那時小王爺正在聽屬下報告領地的事,完全沒察覺到。

  “月兒。”殷玄雍走至榻邊。

  在陳設都固定不移的寢房裏,他已熟習到不需要她扶也能行走自如,目前他們正將這個範圍慢慢擴大,想讓他在整座王府裏都能做到這種地步。

  知道他準備就寢,何曦趕緊過去為他更衣。

  小王爺下午還叫人來稟報領地狀況,這表示他開始回歸正常生活了,她不禁期待明天,期待未來的每一天,期待能看到他越來越進步,以及越來越多的笑容與自信。

  除去他的外袍後,何曦一如以往忙著折迭,卻腰部一緊,被人往後一帶,跌進一堵溫暖的懷中。

  她還沒反應過來,先是他的手摸上了她的唇,然後是他的唇追隨而至,軟暖的唇瓣吮壓看、誘哄著,一口又一口吞掉她的氣息。

  怎麼辦?“月兒”該掙扎嗎?何曦心頭陷進了拉扯,手握了又放,無法決定該抱他還是該推他。

  感覺他的手沿著她的曲線撫摸而下,惹得她體溫節節升高,她閉上眼,理智已快棄守,只想感受他、只想疼惜他。

  “還不想說話,嗯?”突然他在她耳畔輕道。

  何曦全身一僵。她……聽錯了吧?他應該不知道她是裝的……

  “為什麼要從日陽變成了月兒?燦亮亮的不好嗎?”他接下來的話完全粉碎她的希望。

  “您……您……什麼時候知道的?”何曦過於震驚,一時間只問得出這句話。

  殷玄雍微笑不語。從那時杜大娘帶她來讓他選時,他就知道了。那時候的他還在氣憤中,卻因為自責以及掛慮她手臂上的傷,明知她們在騙他,他並沒有揭破,也沒將她喝退,而是應允將她留在身邊。

  “很久了。”他故意不說清楚。“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班羽是女的?”

  “她……我……”何曦更震驚了,支吾半晌才低下頭回答。“剛到謹王府的第一天晚上就曉得了。”

  “她主動跟你說的?”殷玄雍聽出她語帶保留。

  “因為,我以為她要對我下手,拿……剪子……”何曦越說越小聲。

  想像那個畫面,想到她那時心裏的恐懼,殷玄雍好笑又心疼,他斂了笑,只餘疼惜,輕柔地說出——

  “你怕什麼?為什麼不敢愛我?”他的何曦不能逼,她是如此溫柔順從又怯懦,之前的他不懂,她越怕,他逼越緊,逼得她只能逃開。

  懷中的人兒顫抖了,呼吸因強抑情緒而急促了起來,殷玄雍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擁著她,大掌在她背上輕撫,給予她支持。

  “我只是個奴婢,只是一個家貧被賣掉的小女孩,我根本配不上您……”那無聲的溫柔融化了她高聳的心牆,一直不敢宣諸於口的恐懼,就這麼毫不費力地說出了口。

  殷玄雍心疼地擁緊她。他早該想通,早在她堅持主僕之別時,他就該看出她隱藏在笑顏之後的自慚形穢。

  “但若不是你,我也只是個胡作非為、驕縱任性的小魔頭,是你的出現拉著我沒走上歹路,不然我現在早就惡名昭彰,搞不好還會被大義滅親打進天牢。”

  “您不會的!”聽到他詆毀自己,何曦好生氣。

  “如果你繼續留在我身邊,我才不會。”殷玄雍戲謔道,手指撫上她的臉,將她糾結的眉頭、下垂的唇角一一撫平。

  “經歷了這些事,我已經想通了,你還沒想通嗎?既然我們是相愛的,為何要因為無謂的恐懼而裹足不前?我懷疑你的真心,你畏懼我的富貴,我們已經蹉跎了那麼久,還有多少個十年能讓我們浪費?”

  他的傾訴緩緩柔柔地包裹住她,用他的深情將她的自卑全都拂去,她想回應他,但……

  “誠王爺不會答應的……”尊長的反對和世俗的眼光會讓他痛苦,她不希望他為了她,和父母甚至是整個皇室反目成仇。

  “我營他們做什麼!”殷玄雍兇惡地說完,倏然一笑。“以前的我一定會這麼說。你放心,我會想出一個好方法,絕對不會和他們硬碰硬,我只求你願意承認你的心,堅定地愛著我,我們可以一起去擋那些風雨。”

  原本慌白了臉的她,在聽到後來這些話,感動地緊緊擁住他。他不會因為她而與天下為敵,不會因為她而被人唾棄,她相信他,只要他承諾了,她相信他一定會做得到!

  “我不會再逃避了,玄雍,我要愛著你、陪著你,我要當你一輩子的眼睛!”

  聽到她的回答,他擁緊她,身子因強烈襲來的喜悅與感動而微微發顫。她叫他“玄雍”,她說“你”,不再是敬稱,不再是小王爺,他的何曦終於完完全全屬於他的了。

  “……今晚會陪我睡嗎?”等到聲音終於能平穩了,他才開口。

  “嗯……”何曦嬌羞點頭,聲若細蚊地補上一句:“隨你。”

  隨他為所欲為嗎?殷玄雍暗暗呻吟一聲。“我現在最好別碰你,幫個忙,別誘惑我好嗎?”

  “為什麼?”她不解地看著他。難道受傷之後他體力變差了嗎?但……抵在她下腹處的“反應”還是和以前一樣啊……想起過去的旖旎,她臉紅了。

  “你不曉得自己有身孕了嗎?”殷玄雍無奈地歎了口氣。狂肆的他變細心了,細心的她卻變粗心了。

  “我有身孕?”何曦詫異不已。

  “你的癸水一個月沒來了,每天早上都還會害喜反胃,不是懷孕是什麼?”他愛憐地撫上她目前依然平坦的小腹,想到有他的骨肉正在裏面成長茁壯,他的心裏湧上無限的柔情與驕傲。

  “你……你怎麼都知道?”他比目能視物的人還厲害,她想吐的時候明明都躲起來沒讓他發現啊。

  “秘密。”殷玄雍得意一笑。“等以後我們兒孫滿堂,我再告訴你。”

  “你……”他的表情,就像當年捉弄她得逞的頑皮男孩一樣開心。她懊惱嘟嘴,而後被他的神情逗笑了。

  她喝了兩年多的藥,就只那次沒喝,便懷了他的孩子,她有他的孩子了……她的眼中滿是溫柔,將手覆上他的,和他一起感受那股喜悅。

  “好,我們生好多好多孩子,兒孫滿堂,就等你那時候再跟我說。”

  殷玄雍低頭,這一次,他沒用手摸索,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他會好好地練習,記住她身上每一寸的起伏,即使看不見,都能準確地找到她、碰到她。

  一定可以的,他有一輩子的時間能夠好好練習呢——


  何曦抱著一本書冊在長廊疾走,幾乎快跑了起來。

  他要她念書給他聽,她去書房拿完書後,就迫不及待地想趕回他身邊。

  “曦姑娘,王爺找你。”一名婢女追上她。“他要你馬上到偏廳。”

  “好。”何曦猶豫了會兒,將書放在一旁欄杆上,打算快去快回。

  來到偏廳外,門窗緊閉的情形讓她頓了下,但婢女已上前通報,並開門要她進去,即使心裏有些不安,也得硬著頭皮進房。

  門關上,一回身,何曦看到誠王爺與夫人坐在主位,原本這段時間已對她和顏悅色的他們,如今都面色沉重,偏廳籠罩在一片僵凝的氣氛中。

  她還沒來得及屈膝行禮,王爺夫人已經開口——

  “何曦,你懷孕了是不是?”

  何曦先是臉色一白,然後窘紅了臉。“……是。”怎麼大家都看得出來,就她自己還要他提醒才知道?

  聽到她的回答,誠王爺和王爺夫人對視一眼,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你必須馬上離開誠王府。”誠王爺冷聲道。

  何曦驚訝抬頭。“不,奴婢要待在小王爺身邊。”為什麼會突然叫她走?

  “要是玄雍知道你懷了別人的孩子,你覺得他受得住這個打擊嗎?”王爺夫人怒道。心裏有數是一回事,眼見為憑又是另一回事,要是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光是下人會傳成什麼樣她連想都不敢想。

  “這是小王爺的。”肚子裏的孩子給了她勇氣,何曦無懼傲然地迎向他們的視線。“謹小王爺從沒碰過奴婢,這骨肉千真萬確是小王爺的。”

  誠王爺想駁斥回去,但她的氣勢卻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姑娘變了,不再是那個溫柔順從的小女婢,而是……更堅強了。

  “就算是,你憑什么懷上玄雍的骨肉?”王爺夫人沒辦法接受她就這麼母憑子貴。“你只是個小婢女,就算你生下這個孩子也改變不了事實,你配不上玄雍,你也只會讓你的孩子抬不起頭,你沒資格生下他。”

  我只求你願意承認你的心,堅定地愛著我,我們可以一起去擋那些風雨。他柔聲在耳畔傾訴的話語不斷在腦海裏回蕩,讓她挺直了背脊,讓她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她應允過他的,她不會再逃避了,沒有配不配的問題,只有恐懼自卑的問題,她絕不要再重蹈覆轍!

  “我的身分不是我能掌控的,但我比任何人都愛他,我可以為他犧牲性命,可以為他拋棄一切。”她帶著笑,溫柔而堅定地說道。“不管您用什麼方式,我絕對不會離開他身邊。”

  連王爺夫人也被震得啞然,不敢相信她真說得出這番話。

  “何曦,我會永遠都記住這一刻。”殷玄雍的聲音伴隨著鼓掌聲響起。“我只恨自己的眼睛看不到,沒辦法將你堅毅的神情烙進腦海裏。”

  何曦和誠王爺夫婦不約而同地回頭,驚訝地看到殷玄雍在杜大娘的扶持下從一旁的小室走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何曦怔站原地,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刹那間,她明白了。“這全是你安排的?”將她調開,透露她懷孕的事,都是有預謀的。

  “我請杜總管幫忙,因為,我必須聽到你為自己奮戰。”殷玄雍放開杜大娘的扶持,朝她的方向走去。“不是為我,而是為你自己,你的自信和驕傲必須透過你自己讓別人知道。”他停下腳步,朝她伸出手。

  他不是怕她會再次丟下他,而是怕她不夠愛自己,他為了她,竟這麼費盡苦心,她何德何能……何曦強忍住淚水,上前撲進了他的懷裏。

  聽到他們的話,誠王爺夫婦才知道自己也是被設計的一環。杜大娘告訴他們何曦懷孕的事,還要他們在這裏等,她會負責把人帶來,原來她早已讓玄雍候在小室了。

  “不行,她的清白有問題,那根本不能確定是你的孩子……”王爺夫人依然試著阻止。

  “爹、娘,會讓我如此深愛的女人,你們覺得她是會說出那種謊言的人嗎?”殷玄雍沒有怒聲反駁,只是堅定地握住她的手,不疾不徐地說道。“我並不是在袒護何曦,她的清白無虞,她肚子裏的骨肉確實是我的。”

  “你真的想娶她,即使她只是個平民?”其實誠王爺已經軟化了,在兒子經歷了這些事之後,他不希望再因為無畏的門第之見拆散了這對鴛鴦。

  “是的。”殷玄雍答得毫不猶豫。“我已想好了對策,能讓眾人不再對她的清白有所議論,同時也能讓皇舅和你們接受她的身分。爹,娘,孩兒衷心期盼這樁婚事能得到你們的應允。”

  誠王爺感動到熱淚盈眶。

  他的兒子不但回來了,還變成熟了,懂得為他人設想,懂得以更圓滿的方式去解決事情。他想要說服妻子,但一回頭看到妻子也在低頭拭淚,他欣慰一笑。他知道,一切都不用再多說了。

  “我們答應。”誠王爺握住妻子的手,真誠地說出他們的應允。

  聽到這句話,何曦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埋首殷玄雍胸前不住啜泣。他給了她所有,不只是愛,還有包容、體諒和呵護,她有所缺乏的他全都給她了。

  “會氣我弄了這場局嚇你嗎?”殷勤玄雍低頭在她耳畔輕問。

  何曦搖搖頭,踮起腳尖貼近他的耳旁笑道:“我之前也裝啞騙你,扯平。”

  他們之間雨過天青,而今後,還有更璀璨的未來等著他們——


尾聲
  書房裏,何曦拿著帳冊念著,一旁的殷玄雍說了什麼,她就趕緊記錄下來。  她一直信守承諾,當他的眼睛,為他翔實地轉述一切,兩人合作無間,他又能像以往一樣處理領地的事。

  “快、快點,他在動了!”何曦喜悅驚囔,將帳冊一拋,拉著殷玄雍的手催促喊道。

  殷玄雍蹲跪在她面前,手在她渾圓隆起的肚子上摸來又摸去,摸了半天還是什麼動靜也摸不到。

  “他又躲起來了。”他不禁惱怒咬牙,氣這個折騰他的小壞蛋。踢了他娘好幾下,卻一次也不肯讓他碰到。“等他出生,一定要先狠狠打他一頓屁股。”

  “你那麼凶他會不敢出來的。”何曦輕笑,要拉他起身。

  殷玄雍搖搖頭,傾身將臉貼在她的肚子上。

  看著這個畫面,何曦心裏盈滿了幸福,根本沒辦法想像十個月前的自己,竟是懷抱著傷心離開這個地方。

  而今,她回來了,還是用大紅花轎明媒正娶地被迎回來,如今她已懷孕快足月,都快臨盆了。

  想到他那時的方法,她還是忍不住想贊他好聰明——

  他請謹王爺收她為義女,並對外放出風聲,說她是謹王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這下子,再也沒人敢懷疑她和班羽之間的清白,同時也解決了她身分的問題。

  她不敢問他和班羽是用什麼方法說服謹王爺同意他們抹黑他的名聲,私生女……這份恩情她會永遠記在心上。

  “我們明天去謹王府一趟好不好?”去拜訪她的義父,去看看班羽,班羽現在和她已經變成好姊妹了。

  “不行,你快生了,坐馬車太危險。”殷玄雍馬上拒絕。她的肚子大到讓他心驚,怕極纖細的她會負荷不了,懷孕的這段期間一直呵護備至。

  “又不是很遠,好嘛……”何曦被他寵得學會撒嬌了。

  “不行。”為了愛妻和愛子的安危著想,殷玄雍完全不為所動。

  “小器……啊、快!”何曦喜悅急嚷。“有沒有摸到?”

  “可惡,他蹋了我一腳。”殷玄雍撫著臉頰,口氣是埋怨的,臉上卻滿是傻爹爹的滿足表情。

  “我補償你。”何曦柔笑,傾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殷玄雍不讓她離開,捧住她的臉,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吻得正濃情密意時,卻被用力推開。

  “啊,他又動了!”何曦又開心地叫他。

  殷玄雍只能苦笑。這小鬼在沒出生之前就這麼會壞他爹爹的好事,出生之後一定會更不得了。

  他有著很強烈的預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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