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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龍令 【英雄愁3】 作者:沈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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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子熙鐵定是她全吉祥命中的瘟神,遇上他就得倒大楣!
頭一回遇到他,她因反應慢,成了當眾罵他的代罪羔羊,
所幸她腦子轉得快,在大街上裝瘋賣傻,撿回了一條命;
第二回遇到他,她為了填飽肚子當起招搖撞騙的算命仙,
沒想到卻不幸地被他逮個正著,直接送進大牢裏關!
本以為這回恐怕是兇多吉少了,沒想到他竟願意放了她,
不過前提是——她得繼續當回假半仙,幫他騙人!
沒搞錯吧?這家夥真是全京城百姓讚賞有加的項大人嗎?
虧他還有臉說她是騙子,依她看,他才是個中高手吧!
看著他表面和煦、實則陰險的笑,她頓覺頭皮發麻啊~~

楔子
京城之於全吉祥就像是另一個天地。

  一個前所未見的花花世界。
  
  京城的一切看得她目眩神迷、讚嘆連連。

  站在正陽門熱鬧的大街上,看著形形色色自身前走過的販夫走卒、貴族富紳,她就像只不起眼、灰蒼幹瘦的小耗子,更顯渺小平凡。

  全吉祥與一道兒自鄉下逃上京的全如意自小便相識,全吉祥是被賣身到“怡紅院”的妓女,全如意則是整天在“怡紅院”外徘徊乞討的小乞丐,兩人皆有著可憐的身世,是以情同姊妹。

  被賣身到妓院的全吉祥打小擔心在老鴇有心的照料下會發育良好,早早讓老鴇給賣了,所以故意有一餐沒一餐,將老鴇命人為她備的食物偷偷拿給總是吃不飽的全如意,令自己變成要皮相沒皮相、要身段沒身段的醜耗子,讓人看了只會倒盡胃口,安然保全清白。

  後來會自鄉下逃離,是因為本以為這輩子可以安穩地待在“怡紅院”,不惹人注意地當她的小桃紅,孰料某天有位有錢的鄉紳竟看上她,且和老鴇說好要買下她的初夜,這下子嚇得她差點沒屁滾尿流,當下決定逃離“怡紅院”。

  她將要離開“怡紅院”一事偷偷透露給全如意知曉,全如意也因自小便受一群惡丐控制,早有叛逃之心,於是兩人便相約改名易姓,拋棄過去所有的不愉快,掩人耳目女扮男裝,扮成一老一小兩祖孫帶著些許盤纏,逃離控制她們人生的惡人。

  離開家鄉那年,全吉祥才十七歲,而全如意也才十六歲,廣大的天下,兩個小姑娘一時間也不曉得該上哪兒去,正好想到常聽人說京城富庶,人人就像自畫裏走出的人兒,是個容易謀求生計的地方,這才選定京城為落腳之處,深信京城可以讓她們倆過截然不同的日子。

  初到京城,她們倆就被熱騰騰、香氣四溢的肉包所引誘,買了肉包子一塊兒蹲在街角吃著,津津有味地聽著全京城的人今日最關心的事,即是吏部尚書與兵部尚書兩府聯姻。

  皇上賜婚讓吏部尚書的獨生愛女──慕淡幽嫁給兵部尚書的么子──項子堯,可是今年京城最大的喜事。

  雖然皇上錯點鴛鴦,使本與兵部尚書長子──項子熙有婚約的慕淡幽嫁給了項子堯,新郎官陣前換人。但總的來說,慕淡幽還是嫁入項家,成了項家的媳婦兒,與項子堯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算是好事一樁。

  只是可憐了倒楣的項子熙,本該屬於他的妻子,今日卻成了弟妹,這教他情何以堪?所有人皆瞪大眼拉長耳,準備看等會兒迎親隊伍經過時,陪同么弟一塊兒娶親的項子熙會有怎樣的表情?肯定是百感交集,畢竟慕淡幽如花似玉、國色天香,放眼京城,可沒哪個姑娘長得比她更漂亮。

  她們聽著眾人的惋惜與感嘆,說項子熙有多英明優秀,以及新娘是如何地美貌和項子堯在大漢為皇上立下的功勞,覺得有趣極了。

  很快地,迎親隊伍龐大的陣容及樂聲讓所有人紛紛立於正陽門大街兩側引頸盼望,從不願錯過熱鬧的全吉祥與全如意迅速將手中的肉包吞下,舔了舔猶帶著面香的手指,火速跳起。

  全吉祥利用嬌小身形鑽過人群來到最前頭,等著看人人口中丟了妻子的項子熙是長了個怎樣的衰樣。

  全如意讓全吉祥在前頭開道,緊跟在後,跟著搶到前頭看熱鬧。

  沒一會兒功夫,即見迎親隊伍喜氣洋洋、浩浩蕩蕩出現在眼前,新郎官意氣風發坐在駿馬背上,接受民眾夾道恭賀,而在新郎官身後則是同樣氣宇非凡、長相俊逸的兩位哥哥。
  
  “哪一個是項子熙?”全吉祥問著身邊的人,想知道當了王八烏龜、有苦說不出的項子熙長啥德行。
  
  “老丈,新郎官身後右側,長得較為溫文儒雅的便是項子熙項大人,而左側那位則是新郎宮的二哥項子麒項統領。”一旁的壯漢好心分神為她解釋。

  “原來右邊那個就是項子熙啊!”全吉祥看了看,未見項子熙神色慘淡,黯然無光,莫非是故作堅強掩人耳目?其實早已暗地不知偷偷捶胸頓足多少回。

  “我瞧他看起來不太像當了烏龜王八。”全如意看了良久,有感而發說出全吉祥的心聲。吃了肉包,祭了腹中的饞蟲,加上這迎親隊伍的大陣仗前所未見,使她忘了該謹言慎行控制音量。

  身旁的人聽她說項子熙成了烏龜王八,皆側目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少年未免太不懂得修飾言詞,可知隨便脫口而出的話有可能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依我說,這烏龜王八也不是他樂意當的,皇上賜婚嘛!他能怎么著?”全吉祥看得目眩神馳之際,也忘了要全如意噤聲。

  “你的意思是,皇上害他成了烏龜王八?”全如意馬上意會全吉祥言下之意,興奮地揚高了聲。

  本來她們先前僅僅評論項子熙成了烏龜王八已是不妥,現下又扯進皇上,正巧迎親隊伍未再燃放鞭炮,吹奏的樂音也正好告一段落,準備吹奏下一曲,全如意說的話不大不小傳進了四周的人耳中,站在她們周遭的人皆有志一同與她們保持距離,以免無辜受累。

  瞬間,本是人潮擁擠的街道,在她們周圍登時竟空出一大塊地方。全如意當乞丐已久,迅速察覺情況不對,腦子尚未思考,雙腿已隨著眾人往後退,表現出一切與她無關極力撇清的模樣。

  當全吉祥察覺苗頭不對卻為時已晚,她已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每個人都一副她將大禍臨頭的模樣。她轉身看向與她一道惹出事端的全如意,即見全如意滿懷歉疚地看著她,卻也沒有與她有難同當的意思。

  背信棄義!全吉祥在心裏暗暗罵了聲。唯今之計只好自個兒想辦法脫身了,她硬著頭皮、嘴角抖顫地看向心裏暗暗嘲笑好幾回的烏龜王八──項子熙。

  所有人都聽見她的話了,項子熙當然也不例外。他溫文儒雅地端坐在馬背上,炯炯有神的黑眸射向口不擇言、衣著破舊的老頭兒。如果目光可以殺人,老頭兒早已死在項子熙那足以萬箭穿心的目光之中。

  聽見旁人嘲笑大哥,項子堯率先沈不住氣,顧不得今日是新郎官,就要躍下馬背好好教訓膽敢出言侮辱大哥的老頭兒。

  “子堯。”項子熙見么弟怒火高張,不想讓子堯在大喜之日還與人發生衝突,便出聲喚住子堯下馬的身勢。

  “大哥!”

  同樣聽見大哥受辱的項子麒也是一臉不善,若非對方是個糟老頭,他早就下馬教訓對方了。

  所有人屏氣凝神等著看出言不遜的糟老頭會有怎樣的遭遇,是被項家家仆痛揍一頓呢?抑或是被帶進大牢永不見天日?縱然項家三兄弟在京城名聲好到不能再好,可是這口氣任脾氣再好的人也是無法吞忍下來。

  “喝!這不是玉皇大帝下凡來嗎連天兵天將、太上老君、觀音菩薩都來了!坐在轎中的可是王母娘娘?大夥兒快瞧啊!我這糟老頭兒活了一大把年紀,居然能見到神仙下凡塵,嗚……嗚……實在是太高興了。玉皇大帝啊! 可得保佑我這糟老頭兒一家老小平安啊!”說時遲那時快,全吉祥馬上一臉感動跪下來磕頭膜拜,滿口胡言亂語。

  事實上,全吉祥已嚇出一身冷汗,嘴裏念念有詞,心裏則不斷乞求能夠騙過所有人安然脫身。

  “嘖!原來是個瘋老頭兒在胡言亂語。”四周的人一發現她是個瘋子,便不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子堯,走吧,別為這點小事而誤了拜堂的吉時。”項子熙不打算與瘋老頭計較,示意子堯繼續前行。不管對方是真瘋或是假瘋,他都沒閒功夫在這裏耗。

  “大哥說的對,咱們走吧。”項子麒見大哥不在意,便要子堯也別將此事放在心上,大喜之日合該歡歡喜喜,不該讓莫名其妙的人打壞了好心情。

  “是。”項子堯明白大哥與二哥的意思,這才不與胡言亂語的老頭兒計較,命令迎親隊伍繼續敲鑼打鼓向前行。

  全吉祥又跪又拜,嘴裏不斷嚷著恭送天上眾神,直到長長的迎親隊伍熱鬧自身前走過離開。

  呼!吉星高照!總算是撿回一條小命。

  只是,全吉祥意想不到的是,這次她和項子熙的相遇不過是個開端,日後他們將會有更多牽扯……

第一章
三年後

  京城依舊是京城。

  一貫地繁榮熱鬧、盡顯風華。

  座落於宣武門外大街上的“龍鳳酒樓”人聲鼎沸,街市充斥各式攤商、雜戲團叫賣吆喝聲,各式各樣的人齊聚在此嘻笑怒罵,上演人生百態。

  坐在“龍鳳酒樓”二樓雅座的項子熙狀似悠閒品茗,看著下方活絡街市,間或回應京城居民熱情的招呼聲,心底則正為該如何執行皇上的密令而苦惱。

  前些日子皇上特地召他進宮,命他私下調查主掌國家財政的戶部尚書——田正文是否暗地挪用侵吞。之所以未將此事交由刑部撤查,乃因田正文是皇上寵妃田貴妃之父,皇上寵愛田貴妃,若將此事攤開來交由刑部大動作撤查,恐怕會弄得朝野人心惶惶。

  假如謠言並非屬實,不僅削了田正文的面子,也明擺著皇上對田正文並非全然信任,屆時田貴妃為此傷心難過,傷了身子,皇上不免心疼不舍,這才會要身在吏部的項子熙不動聲色暗中調查。

  但若真查出田正文侵吞國庫,皇上自然不能顧及私人情感,得樹立天子威信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項子熙明白皇上的顧慮,深知皇上將此事交由他調查,是相信他有能力查個水落石出,但此事難就難在他與戶部各官員僅是泛泛之交,要私下調查田正文是否侵吞挪用國庫一事,極可能需要潛入戶部與戶部尚書府,但要如何不引人注意潛地入就是個大問題。

  他不可能隨意出入戶部與戶部尚書府第而不啟人疑竇,遑論要從中搜查田正文的犯罪證據,得想個好法子才行。為此,他已經苦惱多日,猶不得其法。

  即使正為皇上交托的密令煩惱,他依舊一派悠閒地喝著西湖龍井,倣佛凡塵俗事到了他眼中一概雲淡風輕。

  狀似悠然自得的眼眸見著對街販售青白瓷碗的蕭家鋪前擺了一個算命小攤,算命的老人捋胡自稱逍遙居士,專門幫人卜吉問兇。本來這類江湖術士在京城並不少見,且十之八九是招搖撞騙、滿口胡言之士,有真才實學的屈指可數。

  項子熙原本就不愛多管閒事,有人愛斷吉兇禍福,向江湖術士求個心安理得與他無關,可當他看見逍遙居士以青竹懸挂的旗幡在風中飄揚時,腦中靈光乍現,已有了對策。

  據聞,田正文的二夫人楚嫻淑沉迷於卜筮,既然他無法順利出入戶部尚書府,不如就送一名江湖術士入府轉移眾人注意力,使他得以乘隙潛入一探究竟。

  對街那名搖頭晃腦、正對顧客說得煞有其事的逍遙居士或許是個好人選,且讓他過去會一會逍遙居士。

  “……這位大爺,請恕本居士有話直言,依你的生辰八字看來,雖然前半輩子過得較為不平順,但所謂否極泰來,好運即將到來,前半輩子所有的困苦全是為了磨練你的心志,當你的心志堅硬如石後,呵呵,富貴榮華之於大爺是唾手可得啊!”逍遙居士先是裝模作樣地設卦觀象,接著便以老邁的嗓音恭賀起面前身著布衣、求問運勢的中年男子,滔滔不絕凈說好話,等著白花花的銀子進到她的口袋。

  這逍遙居士正是全吉祥所扮。她到了京城後,想到要在此安身立命的好方法即是擺攤幫人相命。她從小就被賣到妓院,除了送往迎來她什么都沒學到,甭提懂得看相論命,於是便到書鋪買了本易經研究,隨便研究個三天,便開始擺攤論命。

  她並非特別聰慧,看個三天就能知天命,所有的事全是她胡謅的,管它準不準,她深知大夥兒愛聽的就是好話,反正盡管說好話,自然就能賺得銀兩,加上從小生長在妓院,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物,還有當過乞兒的全如意在一旁幫襯暗示,隨隨便便就能猜出對方的身分,說個八九不離十,果然簡簡單單就讓她們倆賺得銀兩,得以在京城騙吃騙喝安住下來,轉眼間已過了三年。

  唉!早知京城的人這么好騙,她和全如意就早點逃上京來,哪用得著天天提心吊膽窩在“怡紅院”討老鴇金姨娘歡心。

  “居士,你說的可全都是真的?我下輩子真不愁吃穿,且會大富大貴?”來算命的中年男子聽她這么說,心下大喜。

  “這是當然,本居士不打誑語,只要你的心夠堅定,大富大貴指日可待。”全吉祥特意強調心要夠堅定,倘若日後這名男子依舊落魄找上門來踢館,她可以大聲回說是他的心不夠堅定,並非她算得不夠準,哈哈哈!

  “這真是太好了!”來算命的中年男子見她一臉誠摯,語氣堅定,加上她說的全是好事,中年男子便心情開闊,深信不疑,開心地自懷中掏出幾枚銅錢來酬謝。

  又成功騙了一個人了!全吉祥表面一本正經,實則內心正為自己的口才而歡欣鼓舞。

  喲,下一個客人又到,今兒個她的生意可真好!

  全吉祥佯裝沉穩地接待下一位客人,可一見到對方俊逸的臉孔時,暗自在心裏駭了跳。

  烏龜王八怎么會出現在這

  不!不對,烏龜王八出現在宣武門的大街上並不讓人意外,意外的是他怎么會出現在她的攤子前,且要讓她算命?

  說實話,她這個逍遙居士在京城沒半點名氣,人人都說她有時準、有時不準,所以她的生意並不興隆,但已足以糊口,也正是如此,項子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就讓她摸不著頭緒了。

  看見項子熙,她心虛地低垂著頭,深怕被他認出她是三年前在正陽門大街上以言語羞辱過他的人。雖然話不是她說的,但人人都認定是她,能怎么著?不曉得他是不是一個記仇的人,假如被認了出來,他會不會突然發狠砸爛她的攤子?

  不!不會的!項子熙不像那些喜歡逞兇鬥狠的富家子弟,他在京城的名聲極好,人人談論到他時總不免豎起大拇指稱讚,盡管她一看到他就會不由自主想到烏龜王八這四個字,不過大家都說他是個好人,所以就算真認出她來,也應當不至於砸爛她的攤子,頂多就是狠瞪她一眼就算了。

  千萬不能自己嚇自己,鎮定點,況且事情過了那么久,他的記性恐怕沒好到能認出她來。

  “公子,您是要相命嗎?”冷靜!不怕、不怕!全吉祥揚著笑,不自覺地諂媚問。

  “是,有勞居士了。”項子熙瀟灑坐在她面前,掌中的扇子則擱放在案上。

  “呵!好說,好說。”可惡的如意!說要去看人比賽蹴鞠,去了那么久還不回來,留她一個人面對這烏龜王八。

  項子熙感覺到她的躊躇不安,淡淡一笑。

  “咳!勞煩公子在這張紙上寫下您的生辰八字。”全吉祥略微緊張地遞上一張紙與一枝筆,讓項子熙寫下生辰八字。

  項子熙接過紙筆,字體端正地寫下生辰八字,遞給逍遙居士。

  全吉祥接過先是故作沉思,跟著搖頭晃腦開始卜卦、解卦,這唬人的動作可是半點馬虎不得,做得愈逼真,就愈能取信於人。

  在故作沉穩時,她已經快笑破肚皮了。這項子熙真夠蠢的了,也不曉得全京城的人都認識他,對他的家世背景更是如數家珍,就算是街上一名小童也可以將他的事說得奇準無比,他找她算命,簡直就是閒錢太多,自動送來孝敬她的,若不坑他,豈不是對不起自己?

  “不知公子所求為何?”全吉祥裝模作樣問道。

  “關於運勢方面,有勞居士指點一二。”項子熙英挺的臉龐滿是期待,事實上正暗自打量著眼前的逍遙居士。這逍遙居士頭戴巾帽,嘴上蓄著一撮白胡,嗓音低沉,狀似老態,可一經細看,不難發現逍遙居士的眼瞳過於靈活清澈,不似上了年紀的老者,再者,逍遙居士露出衣袖的手背並未布滿皺紋,臉上的皺紋看來也過於刻意,像是涂上一層膠做為偽裝。

  綜合所有疑點,使他可以確信逍遙居士並不如外表所顯現的年邁。

  “公子客氣了。”全吉祥故作姿態回了個禮。

  逍遙居士的動作看在項子熙眼裏全是惺惺作態,但他也不點破,陪著逍遙居士玩。

  “好、好、好啊!”全吉祥看著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的卦象,不住點頭,拍案連說三個好。

  “居士口中的好所為何來?”項子熙表現出欣喜的模樣,讓逍遙居士放松警戒。

  “公子,本居士為人相命數十載,你的命可是老夫看過最好的一個。”全吉祥竭盡所能將項子熙捧上天去。

  “是嗎?”項子熙微微一笑,狀似正為自己的好命開心。

  “沒錯,公子千萬別懷疑,公子的命格運勢非常之好,出身顯赫,自小聰穎過人,於功業方面更是平步青雲,公子您可是大富大貴之人哪!”全吉祥用讚嘆的語氣說著眾所皆知之事,特意讓項子熙樂昏頭,不去深思她說的是全京的人都知道的身家背景。

  項子熙的反應是微笑頷首,繼續聽逍遙居士說下去。

  “但所謂人沒有十全十美,命格也是當然,公子您相貌堂堂,在功業上也多有貴人相助,可是在姻緣路上就不如功業那般順遂,本居士鬥膽直言,依您的命格看來,您曾有過一名已婚配的妻子,怎奈蒼天作弄,讓您落了個煮熟的鴨子飛去的結果是吧?”既然要算命,又要唬得他一愣一愣,當然得重提當年往事。

  項子熙的反應仍是微笑點頭,由著逍遙居士說去。依他看,這逍遙居士說的全都是些廢話,若要逍遙居士與他合作唬過田正文的二夫人,得多加強訓練,使逍遙居士能說得頭頭是道才行。

  “唉!您別難過,雖然在姻緣路上有過波折,但此乃天意,本居士也算出您的上輩子和那位與您有過婚約的姑娘是對夫妻,可是您上輩子負了她,所以這輩子得償還。不過沒關係,磨難已過,何況你又遇到本居士,本居士會助您一臂之力,讓您已斷的姻緣路再步上正軌。”嘿嘿,瞧她說得夠活靈活現,就不信他不上 。

  租來的小屋門板快壞了,她得狠狠坑他一筆好修理修理,而且她已經想好所謂助他一臂之力的方法,就是要他回家去種桃花,讓他親手種上一百零八棵桃花,累得他直不起腰來,算是報三年前她被他嚇得跪在地上滿嘴胡言亂語之仇。

  “你是在騙人的吧?”項子熙突然傾身向前,低語。

  “什么”全吉祥被他的話嚇了一大跳,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么說,難道她裝得不夠像?不會吧?她已經很賣力了呢!還是要多說幾件他家中發生的事,取信於他?

  “我說你在招搖撞騙。”項子熙笑得好溫柔,說出來的話卻足以讓人嚇破膽。

  “公子,方才本居士所言皆是照您的命盤算出來的,您可不能含血噴人。”冷靜!他是在虛張聲勢,她千萬不能被他給嚇著。

  “哦?真是按照我的命盤算出來的?”項子熙挑了挑劍眉。

  “當然!公子您的生辰八字不就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嗎?難道這八字是本居士假造不成?”全吉祥將白紙遞還給他,要他看清楚,上頭的八字可是他親手所寫。

  “這八字的確是我親手所寫,而且被你說中了,是假造的。”項子熙笑得更加溫柔,像只正在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什……什么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全吉祥快被他嚇死了,開始結巴。

  她在宣武門外大街幫人相命已久,當然遇過拿著親人的八字來算的,但往往沒三兩下就讓她向對方套出話來,若套不出什么,她就說得含糊難懂,讓對方在心裏順著自個兒的意去猜,可不曾遇過有人拿捏造的八字來算命,他是頭一個,而她也結實栽了個大跟鬥。

  他實在是太陰險了!任誰說到他都會說他好到不行,但在她看來,他是狡猾的黃鼠狼!

  “我想你我都清楚,胡說八道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在這裏招搖撞騙似乎很得意。”項子熙笑看逍遙居士吃癟的表情,他已輕易精準踩著逍遙居士的尾巴,這下逍遙居士是逃不掉了。

  “項大人,您就可憐可憐我年紀一大把,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子女兒孫,一家七口嗷嗷待哺,就盼我能多賺點銀兩回家填飽他們的肚皮,您好心饒了我這一回,下回我絕對不敢了。”卑鄙!哼,下回她改到朝陽門那兒去擺攤,就不信會倒楣再遇上他。

  項子熙聽著逍遙居士可憐兮兮的求饒,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另一個畫面。三年前,在正陽門大街上有一個老人家跪在地上膜拜,指稱子堯是玉皇大帝,說他是太白星君,坐在花轎中的淡幽是王母娘娘,那個畫面與眼前的人交疊,忽然間整個兜上了—— 三年前那位裝瘋賣傻的老人,就是眼前這位正賣可憐的逍遙居士!

  三年前逍遙居士可以厚著臉皮裝瘋賣傻,三年後同樣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所以對於逍遙居士的說詞,他一個字都不信。

  “嗚……我真的很可憐,如果我被抓進大牢,項大人,您說我那一家老小要誰來養?”全吉祥努力扮可憐,甚至流下兩滴淚來博取同情,就不信項子熙是鐵石心腸,何況跟她計較這點小事,不免顯得他沒有器量。

  “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我,依你的罪行,的確是該抓進大牢嚴辦,以儆效尤。”項子熙感謝她的提醒。

  “……”當場,全吉祥恨不得咬斷多事的舌頭。她什么不好說,非得提到大牢不可?竟然提醒項子熙將她抓到大牢去。

  救命啊——她不要被抓到大牢去,究竟誰能來救救她啊——

  陰暗潮溼、不見天日的大牢裏,幹瘦的十指用力抓著困住人的鐵欄,齜牙咧嘴地大聲咆哮。

  “放我出去——”全吉祥氣壞了。項子熙真不是個好東西,說要抓她進大牢,還真抓她進大牢。放眼京城,多的是到處招搖撞騙的騙子,他誰不抓,偏偏來抓她這個沒身家背景的小騙子,怎么?是看她好欺負是不?

  “壞人!”啊——可惡的項子熙!全吉祥抱頭無聲吶喊,雙腳將地上的稻草當成是項子熙用力踢踏,發泄心中的怨氣。

  起初以為項子熙同她開玩笑,隨便嚇唬她當作警告,哪想得到他是玩真的,竟然以溫柔的微笑問她,是要乖乖束手就擒呢?還是要難看地一路被他揪進府衙大牢,她一聽便知苗頭不對,當然是腳底抹油轉身就跑。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會笨到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頭進大牢?結果才跑了三步,就像只小耗子被他逮住,也不曉得項子熙的動作怎么會那么快,她自認滑溜得很,竟三兩下被他鉗抓住手腕,親自將她拖進大牢。

  她使盡了全身氣力想擺脫他的鉗制,弄得右腕疼痛不堪,他依然不動如山。若非是打算往後在京城繼續順利混下去,早不顧一切又踢又抓又咬,弄得項子熙一身狼狽、脫手放她逃離。

  所幸項子熙逮著她沒大肆聲張,她自然也不會蠢到大聲嚷嚷承認她是個騙子,求項子熙放她一馬,是以到大牢的路途上,她努力保持鎮定,微笑以對,倣佛與項子熙是知交多年的好友,不願惹人生疑。

  可她的忍氣吞聲換來的是無情地被扔進大牢。她沮喪地看著又小又臭的牢房,一想到不曉得得在這裏待上多久,就更加沮喪了,小小的頭顱咚地垂下,已是無計可施。

  “虧我還特地改名叫全吉祥,結果呢?沒迎來吉祥如意,反而遇上瘟神。”她氣憤地喃喃自語。項子熙鐵定是她命中的瘟神,遇上他,她就倒大楣!頭一回遇到他,她在正陽門大街上裝瘋賣傻,撿回一條命;第二次遇到他,她在宣武門大街上招搖撞騙,被他逮個正著。這一回,她能否像頭一回那般幸運?

  “全京城的人眼睛是都瞎了嗎?竟然說他溫文儒雅、彬彬有禮、正直謙和,我呸!他們全都被那瘟神給騙了!事實上他冷酷無情、缺心少肺、不通人情、欺善怕惡!”全吉祥一惱,開始詆毀他。

  “竟然有臉說我是騙子,也不想想自己騙了全京城的人,依我說,他才是真正的大騙子!”反正也不曉得會被關多久,全吉祥幹脆連珠炮地一次罵個痛快。

  “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啦!他是長得比其他人好看一些,可他就是利用這一點來欺騙世人,這種人才更可惡!”唉,跑去看蹴鞠比賽的如意一定不知道她被抓進大牢,就算知道,也沒救她的本事。

  命中注定她該有這一劫,罷了、罷了!

  “若讓我再見到他,我非得給他一個狠狠的教訓不可。”全吉祥氣得咬牙切齒,下回見面,她會讓項子熙知道她不是軟弱好欺的軟腳蝦,可是長了滿嘴利牙,發起狠來會咬得他皮開肉綻、哭爹喊娘。

  全吉祥於心中幻想要施予項子熙的各種招式,該如何以一拳順利擊倒項子熙,然後要怎么撲到他身上,化身為一頭猛獸將他撕咬成碎片,光是想象可以聽他哀號痛哭流涕,她就得意地哈哈大笑。

  “哼,我會讓你知道,惹上我可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全吉祥雙手插腰,神氣地撂著狠話,可惜在此沒人拍手叫好。這大牢是怎么搞的?就關她一個,難道京城都沒惡人了嗎?難道她是萬惡之首嗎?呿!

  “不知居士要讓誰付出慘痛的代價?”項子熙扇著扇子,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哥兒,一派英俊瀟灑。

  “啊,公子爺,您來了啊!我指的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鄰居——王屠夫,他那個人卑鄙無恥、無情無義,像他那種缺心少肺的人跟公子爺一比,哇——根本就是天差地別,像公子如此玉樹臨風、英偉不凡的人,王屠夫壓根兒就不配和公子爺相提並論。”項子熙一出現,全吉祥馬上變換表情,諂媚地吹捧項子熙,最好能將他哄得飄飄然,無條件放她出來。

  先前放過的狠話當然不可能真的付諸行動,她不是笨蛋,不會蠢得以卵擊石。她在“怡紅院”學最多的,就是如何以裹上蜜糖的言語達成目的。若非她從前常常吹捧老鴇金姨娘,金姨娘豈容得了她在“怡紅院”當閒人吃閒飯?老早將她隨便推給自身前走過的賭徒狂人,讓她過著生不如死、出賣肉體的日子了。

  “我瞧居士似乎在此過得輕松愜意,是否認為這裏很適合清修?”項子熙諷刺挑眉問。

  “公子爺,您真愛說笑,小老兒所玩的小把戲都讓您看穿了,您怎么還叫小老兒居士呢?”笑!努力地笑!盡管恨得牙癢癢,還是要笑給項子熙看。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只要她努力擠出真誠的笑容,相信項子熙不會狠到哪兒去,畢竟她不過是個小小的騙子,他可是高高在上、官拜吏部員外郎,哪會有閒功夫和她耗。

  “你無須太過謙虛,我瞧你能言善道、口蜜腹劍,說謊騙人對你而言,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對不?”他的故作真誠項子熙一一看在眼裏,在官場上打滾,多的是他這種能言善道、口蜜腹劍的人,項子熙豈會被幾句甜言蜜語給衝昏頭。

  “不是的,公子爺您誤會了,小老兒之所以會這么做,全是為生活所逼,其實小老兒並不是很愛撒謊騙人。”不過是謊言會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罷了。

  “得了,你心裏打著什么主意,我再清楚不過。想出去嗎?”項子熙懶得跟他耗,直接切入正題。

  “對,我很想出去,公子爺,您就看在我沒騙到您銀兩的分上放我一馬,我保證以後絕對做正當營生,不會再騙人。”要她起再惡毒的誓都可以,只要放她走。

  “隨隨便便就放了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為了避免要和他談的事泄漏出去,他特意私下讓府衙中與他有交情的捕頭安排,將全吉祥關在目前暫時沒關欽命要犯的大牢之中。

  “公子爺,您千萬別這么說,您大人有大量,跟我這個卑鄙小人計較,豈不是污了您高貴的身分嗎?”全吉祥拚命陪笑,事實上,她恨不得雙手掐上他的脖子!早該料想到陰險狡詐的項子熙不會好心放了她,他究竟想做什么?不會是想對她用刑嚴懲,再放了她吧?

  “我是想讓你幫我辦成一件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馬上放了你。”項子熙扔下誘餌,誘他上 。

  “不知項大人您究竟要我做什么?只要是小老兒能做的,小老兒願效犬馬之勞。”對!她就是貪生怕死!管不了項子熙要她做什么,目前最重要的是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哦?你真的願意?”魚兒乖乖上 了,很好。

  “願意、願意!”全吉祥點頭如搗蒜,再次擠出真誠的笑容來贏取他的信任。

  “不後悔?”項子熙挑了挑眉。

  “不後悔,我怎么可能會後悔?不過公子爺,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您可不能叫我去做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勾當啊!我雖然是個騙子,可也是很守職業分際,絕對不會搶別人的飯碗,您明白吧?”如果項子熙要她去殺人,恐怕她會是先被殺的那一個,要她放火,她還怕火苗會不小心將她燒成焦炭,總之,她能做、會做的不多,項子熙得自己看著辦。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做傷天害理的事,不過是要你繼續到處招搖撞騙罷了,這對你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不是嗎?”項子熙笑了笑。看來他找的人不算太糟,起碼還有點良知。

  “什么”全吉祥驚訝地瞪著他。他抓她,因為她是個騙子,而今他要放她,也因為她是個騙子照她說,他是早就計劃好,挖了個坑騙她跳進去,而她,真如他所願傻呼呼跳進這大坑中,只要她再聰明點,不要被眼前的近利迷惑,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中破綻,項子熙是何等人物,真要算命也不會在大街上隨便找個人,肯定是找京城最有名的神算子嘛!

  笨蛋!笨蛋!為何她要這么蠢現下後悔已晚,只能可憐兮兮地任由惡人擺布。

  唉,悔不當初啊!

  “總之,你只消照我的指示去做,待事成之後,我保證重金酬謝。”項子熙對他微微一笑,威逼之後,再祭出重利,來引誘他乖乖聽話。

  他的笑容溫柔依舊,不知情的人見著會覺得如沐春風,可看在知情的全吉祥眼中,那是姦邪的笑容、是算計的笑容、是得逞的笑容!

  日後若有人再說“青龍幫”聚集了全京城惡貫滿盈的惡人,她肯定頭一個跳出來反駁,因為和項子熙一比,“青龍幫”的壞根本算不了什么,往後項子熙若被摘了官帽,絕對可以當上“青龍幫”幫主,使“青龍幫”從此在京城更加橫行無阻。

  “好吧,我會照你的話去做,不過你得說話算話,事成之後,一定要重金酬謝才行。”話得先說清楚,免得他到時賴帳,那她豈不是要吃了大虧。

  “君子一諾。”項子熙對他承諾,絕不食言。

  全吉祥對他的話不以為然。笑死人,如果他是君子,那她就不是到處招搖撞騙的逍遙居士!

  可盡管心裏很不以為然,她還是表現出非常欣賞崇拜他的模樣。

  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瞧,她的頭垂得有多低啊!

第二章
和項子熙達成協議後,全吉祥馬上被釋放,但她卻笑不出來,忐忑不安地回到住了三年、位在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中。

  這裏雖然龍蛇混雜,但大夥兒皆出身貧苦,想在富饒的京城求得三餐溫飽。她心情復雜地看著這座破舊吵鬧的大雜院,如果要離開,真會有點舍不得,畢竟她已經將這裏當成是她的家。

  可是天曉得項子熙的最終目的是什么,盡管他承諾不會讓她做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不過她還是不敢全盤相信他。項子熙是個表裏不一的人,誰曉得他會不會說是一套,做又是另一套?說不定到了最後,拿了把刀子命她去捅人,那她豈不成了殺人犯?說不得還因此成為替死鬼,再次被押入大牢、砍了腦袋,項子熙給再多的銀兩可是買不回她的腦袋瓜子。

  不成!不成!愈想心愈驚,她非得想個法子脫身不可。

  全吉祥臉色沉重,一一閃開在大雜院跑跳追逐的小娃兒,迅速開門躲回家中。一回到家,不見全如意歸來,沒人可以商量,使她焦慮地在鬥室中走來走去。

  “項子熙要我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繼續在街上擺攤算命,他心裏到底在盤算些什么?”沒能知道項子熙的計劃,總會讓她起疑不安。

  “他不是個好東西,為人陰險狡詐,我已經看穿他的真面目,說不得他最後想來個一石二鳥,既讓我順利辦妥他交代的事,又可以除掉我,來個殺人滅口……喝!怎么辦?”她雖愛財卻更怕死,不想早早向閻王爺報到啊!

  “你在嘀咕什么?走來走去的,鞋底都快被你給磨破了。”甫從外頭回來,一臉滿足的全如意開門即見她嘴裏念念有詞來回走動,疑惑地看著她。莫非是今兒個生意不好,所以吉祥以為隨便念幾句自創的咒語就能讓明天生意好些?

  “如意,你回來得正好,我問你,你覺得我怎樣?”全吉祥見全如意歸來,拉著她沒頭沒腦劈頭就問。

  “什么怎樣?”全如意被問得滿頭霧水。

  “你說我是不是好人?”全吉祥緊張兮兮地問。

  “哈!好人?你怎么可能是好人?好人是樂善好施、造橋鋪路的才叫好人,你到處騙人,尤其見到大肥羊更是宰起來從不手軟,說你是壞人還差不多,你為何這樣問?難不成有人說你是好人?”全如意先是大笑三聲,她們連袂在京城騙人,沒被抓到大牢裏關個一年半載就要偷笑了,哪稱得上是好人。

  “對吧!連你也說我不是好人,呼!那我就放心了。”聽全如意說她不是好人,她倣佛吃了顆定心丸,不再感到害怕。

  “怎么?你想當好人?”全如意還是不明白她在說什么。

  “呸呸呸!誰說的?我才不想當好人,我要當壞人!你沒聽人家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只有當壞人才能活得長長久久,我當然要當壞人。”全吉祥連忙糾正全如意的錯誤,免得遭上天誤會,以為她轉性當起好人來,她可不想因此莫名其妙丟了一條小命。

  她是壞人,壞人可以活很久,所以她不會莫名其妙被項子熙給害死,很好!她要繼續壞下去!

  “你說的對,我們都要當壞人,活得長長久久,哈哈哈!不過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會突然說一些奇怪的話,是今天遇到什么事嗎?”

  “沒有,哪會有什么事啊!哈哈!你今天去看人踢蹴鞠有趣嗎?”全吉祥不想如意也被扯進事端,幹笑兩聲否認到底,連忙轉移話題。

  “當然是有趣得緊,書院裏的學生分成兩隊比賽,然後……”一提起蹴鞠比賽,全如意便一臉興奮,口沫橫飛地說起當時的情景,暫時忘了全吉祥先前怪異的言詞。

  吉祥在心裏盤算著是否要和如意提離開京城的事,依她前思後想,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管她和項子熙達成了什么協議,只要她跑了,項子熙找不到人也是莫可奈何啊!不過離開好不容易落地生根的京城,能上哪兒去呢?

  再想到要放棄白花花的銀兩謝金,吉祥的心不免揪痛不舍。

  “……最後啊,長得方頭大耳的學生被蹴鞠砸個正著,四周圍觀的人見了全都哈哈大笑,我也是快笑破肚皮了。”

  “哈哈,真的很好笑。如意,你喜歡京城對吧?”全吉祥壓根兒沒注意如意在說什么,配合地笑了兩聲。

  “喜歡!這裏和咱們鄉下不同,有許多新奇有趣的事物。我忘了跟你說,在我看蹴鞠比賽的時候,隔壁正好站著『歡喜樓’的老板,他說我的嗓門夠大,手腳看起來挺俐落的,問我願不願意到‘歡喜樓’當小二。嘿嘿,有差事做,豈有往外推的道理,我馬上答應他,明天就能上工。吉祥,我想算命攤你一個人就夠了是吧?我到‘歡喜樓’多掙點銀子,等咱們將錢存夠,就可以擁有屬於我們的房子,而且我到‘歡喜樓’當小二,說不準能將客人沒吃完的剩菜剩飯帶回來呢!”全如意打著如意算盤,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京城安身立命。

  “那真是太好了。”見全如意笑得一臉燦爛,已完全將過去的不愉快拋在腦後,吉祥就說不出要離開京城的話。

  她與如意好不容易在京城穩定下來,也心下認定京城是她們重生之地,雖然過著女扮男裝的日子,可總還是感受到無窮希望,若是貿然離開,誰曉得在下一個地方能否像待在京城這般順利。

  不過項子熙那個人是眼前最大的問題,她該怎么解決與項子熙之間的承諾?

  全如意不懂全吉祥的煩惱,開心期待明天到“歡喜樓”上工,過著吃香喝辣又有銀子賺的日子。

  見全如意高興得手舞足蹈,全吉祥靈機一動,想到了回復項子熙的方法——那就是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反正她與項子熙又沒白紙黑字寫下,她想賴,項子熙能拿她怎么著?

  哇哈哈哈!當壞人就是有這個好處,不必學好人一言九鼎,如果項子熙以為她會任人宰割,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她會讓項子熙知道他雖是狡猾的黃鼠狼,她全吉祥可也是手腳俐落的小耗子,並非等閒之輩!

  接下來,全吉祥皆是惴惴不安過日,心裏是打定主意要賴帳,可仍擔心項子熙會突然出現,要她屢行承諾。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連跟項子熙賴帳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壓根兒就沒出現。

  連續多日未見項子熙的蹤影,他也沒派人傳話,全吉祥心想許是當時項子熙是隨口說說,並不是真的要她為他效命,或許連他自個兒都忘了有這么回事,想到前些日子總是提心吊膽,甚至想過要離開京城,便覺得可笑,看來她可以高枕無憂了。

  於是全吉祥繼續在宣武門外的大街上擺攤相命,以三寸不爛之舌誘使他人乖乖掏出銀兩。

  只是奇怪的是,近日多子許多客人找她相命,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等她相完之後,所有人都說她相得奇準無比,更甚者有人大聲嚷嚷稱她是活神仙,使她開始自我懷疑,難道她真成了鐵口直斷的相士?隨便脫口而出的謊言都成了事實。

  顧客的深信不疑與崇拜讓她感到一絲畏懼,實在是太害怕自己在一夕之間真成了眾人口中的活神仙,隨便預測編造的過去與未來都是事實,如此神準簡直不可思議。

  最教她無法理解的是,一堆人都說她具有天眼通,能看得見過去與未來,可實際上她怎么努力看,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沒看到,而且她連自己和如意的未來都看不見,又怎么可能看得到其他人的?

  “是那些人瘋了,還是我瘋了?”全吉祥愈想愈覺奇怪詭異。

  晚上她收好相命攤子,獨自一人穿越大大小小胡同,準備回位於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去。

  “是京城的人都太笨、太好騙了嗎?”她雙手環胸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家就不會用腦子想想,如果她真有天眼通,真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會落魄地縮在大街上擺攤嗎?她早被人當成活菩薩供在廟裏了,哪用得著為了填飽肚子,到處舌粲蓮花地騙人。

  “搞不懂大家在想什么。”她聳了聳肩。據如意說,她在“歡喜樓”工作時,常常聽人談論起逍遙居士,說逍遙居士算得很準,那些話聽在如意耳中,讓她笑到快打跌倒地。如意想的和她一樣,住了三年,直到最近才知道這京城的人是一個比一個還要好騙,如果再繼續下去,她們就可以存夠錢買間大房子了。

  白花花的銀子送上門來,沒道理往外推,管他整個京城的人是不是傻了、瘋了,她盡管將荷包裝滿就是。

  一定是老天爺覺得從前太虧待她了,為了彌補,才讓她轉好運。

  全吉祥、全如意,嘿!真是取對名字了。

  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不斷涌進荷包裏,她便拋去所有不安,笑得合不攏嘴。

  登時全吉祥心情飛揚、步伐輕盈,嘴裏哼著從“怡紅院”學來的低俗小曲兒,作著變成大富翁的美夢。可美夢並未作太久,一道陰影忽地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側,使她駭了一大跳。

  有人攔路打劫?!全吉祥第一個念頭即是揣緊荷包,以青竹旗幡當武器,不讓惡徒有覬覦的機會。

  “怎么?作賊心虛?”項子熙好笑地看著他防備的動作。

  “哇,誰作賊心虛了?”一見是項子熙,她馬上放心,不再揣緊荷包,待一想到自己原先是打算見到他時裝作不認識,怎知經他一嚇就忘了此事,竟和他說起話來,教她恨不得自掌嘴巴。不過為時不晚,她還是可以當作與他素不相識。

  全吉祥馬上板著臉,當他是陌生人,特意繞過他,繼續向前行。

  見他將自己當成隱形人,項子熙挑了挑眉,當下明了他想玩翻臉不認人的戲碼,項子熙早料到可能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不以為意地笑了。

  全吉祥加快腳步往前走,一方面偷偷留意項子熙會有什么反應。由眼角瞧見他依然一派溫文儒雅,並未對她的視而不見動怒,令她頭皮發麻,心下惴惴不安,猜想他是否另有陰謀,不然為何不生氣發火?一般人遇上這種情形都會發火才是。

  “逍遙居士,你替人算命的功力是愈來愈差了。”項子熙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進全吉祥耳中。

  “你說什么?誰說我愈來愈差?難不成項大人近來都沒在外頭走動?你可知道大家叫我什么?活神仙哪!”算命的功力遭受質疑,加上近日受到的肯定,哪讓全吉祥咽得下這口氣,當場將視項子熙為陌生人的事拋到九霄雲外,怒火奔騰地旋身瞪著項子熙。

  “活神仙?嗤!你有沒有那本事,你我心知肚明。”項子熙微笑嘲諷。

  “姓項的,我告訴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是你太孤陋寡聞,我可是在這短短數日內突然開了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說這話很是心虛,但為了不讓項子熙瞧不起她,她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服項子熙相信她真在一夕之間成了厲害的相士。

  聞言,項子熙的反應是低低嗤笑,倣佛他說了什么好笑的笑話。

  “你……你笑什么?我說的全都是事實,有什么好笑的?”項子熙不以為然的笑容引來全吉祥更多不滿,生氣地質問項子熙。

  “我在笑你沒有自知之明。”項子熙不客氣地對他說道。

  “什么?”

  “你以為你真能在一夕之間成了活神仙?別逗了。”項子熙盡情嘲笑他。

  “你別瞧不起人,如果不信的話,盡管到大街上問一問,現下京城哪個相士算得最準?十個有八個會告訴你是逍遙居上。”他的嘲笑讓全吉祥咽不下這口氣,盡管他說的是事實,但她就是沒法對他低頭承認。

  “我相信十個人中的確會有八個說是你逍遙居士最會看相論命,而那正是我所要的。”是該和他說清楚了,免得他真以為自己成了活神仙。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項子熙的話令她起疑。難不成她成為人人口中的活神仙,早在他意料之中?

  “還記得我在大牢跟你達成的協議吧?”如果不記得,他倒是很樂意喚起他的記憶。

  “……記得。”全吉祥僵硬頷首,本是要逃避,當作沒這回事,可剛才她太生氣,為了和項子熙辯自己成了活神仙,說了一大堆,現下再不承認就顯得太可笑。

  “我讓你繼續在宣武門大街上擺攤算命,為了使你迅速廣為人知,所以動了點手腳。”

  “你的意思不會是說,那些來讓我算命、又說我算得奇準無比的人,全都是你派來的吧?”聽他這么說,全吉祥當場臉色很難看,心裏暗地祈禱這不是真的,可項子熙的確有那本事。

  “看來你比我想的要機靈,不錯。”項於熙滿意頷首。

  “你竟然——不對!我怎么會這么蠢?!居然都沒想到是你從中動了手腳。”他的承認猶如一桶冷水往她身上澆下,使她面對他時,再也無法自鳴得意、自吹自擂。

  笨啊!早該想到的,若非有人從中動手腳,怎會有一大堆人都對她的胡言亂語讚不絕口,甚至後來隨口胡編的改運方式,對方也照單全收,原來是項子熙在背後主導。

  虧她先前還對項子熙志得意滿,難怪他會狠狠嘲笑她,當真相被揭穿後,她整個人便泄了氣,再也囂張不起來了。

  “我的人說你太會打混了,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卻很難使人信服,所以你得想辦法改進。”項子熙直指他的缺點。

  “我說項大人,咱們不如就當沒在大牢裏有過什么協議,您的重金酬謝我也不要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全吉祥想了想,不曉得項子熙想做什么,但他在事前已大費周章,安排人馬來打響她的名號,說不定事成之後,真如先前所料,被項子熙殺人滅口,愈想愈覺不妙,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你想反悔?”項子熙挑了挑眉,黑眸瞬間黯沈不明。

  “不能說是反悔,您要做的是大事,就像您先前所說的,我連騙人這種小事都做不好,怎能幫您做大事呢?您不如找個比我更精明利索的人來為您效勞,豈不是更好?”快點點頭答應吧!從此他倆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幹。

  “你說的不無道理,好吧!就取消我們的約定。”項子熙出乎全吉祥意料之外地好說話。

  “那太好了,項大人,我祝您馬到功成,您慢走啊!”她真該早點提出來,也犯不著過了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

  全吉祥快樂地對他拱手道別,轉身往前走沒幾步便被人從後拎起,往反方向走。

  “咳、咳!項大人,您拎著我做什么?我家是往這頭走啊!”衣襟突然被揪緊,全吉祥難受地用力咳著,不解項子熙的用意,啞著聲問。

  “你家不會跑,等你出獄後,再回家即可。”項子熙不理會他的掙扎,將他往府衙的方向拖。

  “出獄?!”全吉祥當場晴天霹靂,事情應該照她的計劃順利解決才對,項子熙怎能又把她往大牢拖。

  “既然你我的協議已經破裂,你無須再幫我,一切重來,自然得回大牢。”項子熙說得理所當然,讓全吉祥無從反駁起。

  “唉,別別別,項大人,其實經我仔細一想,雖然我的外表看起來是個糟老頭,但必要的時候,我的手腳可是很利索的,而我的腦袋您更是無須懷疑,它精明得很,至於您先前說我太會打混,我保證馬上回家努力看書,絕對會說得頭頭是道,讓人信服,不會被人看出我是個騙子的。”怕被抓回大牢蹲,全吉祥轉動腦子,竭盡所能說服項子熙改變心意。

  “這樣你不是太辛苦了?”全吉祥的貪生怕死,正如項子熙所料。

  “不辛苦,怎么會辛苦?而且看書能長知識,是您給我能變得更聰明的機會,我該感謝您才是。”全吉祥陪著笑臉,說著連自己都覺得惡心想吐的話,諂媚極了。

  “你當真這么想?”小騙子想翻出他的手掌心,還有得學。

  “當然!能為您效命,是我祖上三代積德呢!”嗯!她要吐了,忍住!千萬得忍住。

  “不覺得委屈想逃?”項子熙再問。

  “不會,怎么會委屈,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逃的想法,真的,先前我是覺得能力不足,但仔細想過後,又覺得我太小看自己了,其實我真的有能耐為您辦妥您所交代的事,真的。”不要抓她回大牢,她再也不想回到那個陰暗潮溼不見天日的地方了。

  “你不會過了今日之後,見到我時又像是見到陌生人吧?”項子熙故意譏諷她。

  “怎么可能?!先前是我眼拙沒認出您來,因為剛看到大人您時,您實在是太英明神武,我還以為是見到天神下凡,一時閃了神才沒馬上反應過來,我保證下回再見著您英挺偉岸的身影時,絕不再忘形沉浸在您過人的樣貌之中。”

  老天爺!她撒謊的功力真的是愈來愈強了,說了這么一長串違心之論,竟然有辦法不吐出來,天曉得她有多不情願見到他,更甭提會覺得他英明神武。

  全吉祥所說的話,項子熙一個字都不信,卻逗樂了他。全吉祥本就靈活的雙眸在阿諛奉承時會變得更加閃亮,再伴隨著生動的動作,整個人就像只可愛的小耗子,雖然他身邊說違心之論的人未曾少過,卻沒有一個能像全吉祥這般使他覺得有趣。

  “既然你說得如此誠懇,我不可能會不相信你。”項子熙輕松松開他的衣領,還他自由。

  獲得自由後,全吉祥開心地在心裏歡呼,多虧她能言善道,又表現得無比真摯,才有辦法說服項子熙,她不禁越來越佩服自己。

  松開全吉祥後,令項子熙感到訝異的是全吉祥的重量,先前抓著全吉祥時沒細想,待一放開,才想到全吉祥輕得像根羽毛,原來全吉祥的瘦小平時都掩藏在寬大的衣袍內。

  先前已知全吉祥並非老頭子,可全吉祥的實際年齡他並不清楚,究竟全吉祥是中年男子呢?抑或是少年郎?之前他並不在意,也不覺得有知道的必要,現下可不,他已對全吉祥產生了好奇心。

  “項大人,您直盯著我瞧,是怎么了嗎?”全吉祥被他看得心裏七上八下,直覺告訴她事情有異,偏偏卻又說不出哪兒不對勁,莫非她先前所說的違心之論讓他看穿了?她不安地想自他精明銳利的目光中逃開。

  “你該好好練習怎么在臉上上膠,還有你的手背也要上膠,不然怎么偽裝成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項子熙暫且按下心中的好奇,再挑出他無法使人信服的缺點。

  “喝!”遭他輕易道破她扮老的事實,使她心下大驚,雙手不自覺地撫上雙頰,想要掩飾。

  “還有,你的胡子快掉了,得黏牢,否則會讓人看穿。”項子熙繼續挑著。

  糟糕!她的胡子要掉了?全吉祥摸上胡子,果然發現胡子已掉了一半下來,她竟然都沒察覺,該死!

  “嘿、嘿!我明天一定會弄得妥當,絕不會讓大人您失望。”已被看穿扮老,她尷尬得對項子熙幹笑兩聲,也不再裝出老沉的嗓音。早說項子熙是她命中的煞星,果然被她說中,之前她不都扮得好好的,一碰上他馬上就破功了,他若不是煞星、瘟神會是啥?

  “全吉祥,你究竟多大了?不會是毛頭小子吧?”他懷疑地上下打量全吉祥,在決定藉由全吉祥混入戶部尚書府中後,他便命手下調查全吉祥,查出來的消息並不多,僅曉得三年前全吉祥與全如意來到京城,便落腳於泉水井胡同裏的大雜院中,兩人對外一律以祖孫相稱,行事向來低調,與大雜院裏其他住戶交情並不深。

  是以他們上京之前的事根本就查不出什么,至於全吉祥與全如意之間的關係,更是不得而知,因為全吉祥不是糟老頭,與全如意怎可能是祖孫關係,除非全吉祥不再說謊,不然很難知道全吉祥與全如意的過往與關係。

  而且,項子熙更懷疑,全吉祥與全如意這兩個名字也是捏造出來的,畢竟都扮老裝祖孫欺騙人了,捏造個名字又算得了什么。

  全吉祥之於項子熙就像個謎,一個有趣、能逗他笑開懷的謎。

  “我二十了,下是毛頭小子!”她是個姑娘家,怎么可能是毛頭小子?當然她是女兒身的事不能讓他知道,扮成男人比較好在京城闖蕩,她可不想回復女兒身讓人瞧扁欺負。

  “才二十,還說不是毛頭小子。”全吉祥比他預料的要年輕太多,看全吉祥在外闖蕩的熟練模樣,會以為全吉祥年紀不會太小才有辦法在京城混,沒想到才二十。

  “那你又多大?”全吉祥原先是一直奉承他,可是一聽到他對她的年紀似乎很有意見,說話的口氣就忍不住衝了起來。

  “三十一,夠老了。”整整大全吉祥十一歲,不想稱老也不行。

  “難怪你老愛教訓人。”全吉祥不滿地嘀咕。

  她心下暗自想著,原來項子熙已經三十一歲,如果他不說,她真看不出他的年紀有那么大,還以為他不過長她幾歲而已呢!

  可是項子熙都三十一歲了,竟然還沒成親,難不成是前塵舊事帶給他的傷痛太大,或者是他太愛慕淡幽,以至於無法再敞開心扉接受其他女人。

  可憐哪!就是因為得不到心中所愛,他才會變成心胸狹窄、喜歡暗箭傷人的小人,不如她就好人做到底,幫他洗心革面好了。

  “許是我在家中排行老大,常教訓底下頑劣的弟弟們,才會讓你覺得我愛教訓人吧。”全吉祥還是頭一個說他愛教訓人的人,莫非其他人不敢說?

  “你不用說了,我全都明白。”全吉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可憐哪!當烏龜王八也不是他願意的,她發誓從今以後,不會在背地裏偷偷嘲笑他,叫他烏龜王八。

  “你能明白就好。”想來全吉祥也和他一樣身為家中的老大,得背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不知不覺便會變得比較愛教訓人。

  “你放心,憑我們的交情,我會幫你出這口惡氣的,不要再傷心難過了。”她是沒見過慕淡幽,不過倒是聽過不少有關慕淡幽的好話,項子熙對慕淡幽難以忘情,她完全可以理解。

  “什么?”項子熙一愣,完全不懂全吉祥在說什么。

  “我是無法了解失去心中所愛的痛苦,但是我可以幫你。我明白這三年裏你的內心必定累積不少怨氣與恨意,雖然他是你的親弟弟,雖然那門親事是皇上下旨賜婚,可是眾所皆知慕淡幽是你的未婚妻,你弟弟怎能奪你所愛?他就算是要被皇上砍頭也得違抗聖旨,你說是不是?”她特意表現出同仇敵愾的模樣,為項子熙大抱不平,等著看項子熙大受感動。

  “……我和我弟弟的感情很好,我對他並沒有怨氣與恨意,當然更不希望他的腦袋瓜子被摘下來。”項子熙總算恍然大悟,原來他和全吉祥一直在各說各話、雞同鴨講,根本就沒交集。

  “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這種事很難啟齒,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不用害羞。”全吉祥當他是羞於承認,用力拍著他的肩頭,要他當個敢做敢當的男子漢大丈夫。

  “我不曉得你怎么會想到那一方面,但是你真的誤會了。”

  “都說了不用害羞啊!告訴你,遇到我算你好運,我來教你擺個桃花陣,包準你不用多久就可以忘了過去種種,娶得美嬌娘。”全吉祥壓低聲音,說得極為神秘,不自覺擺出平日騙人上當的嘴臉來。

  “桃花陣?那不是你自己胡編的嗎?哪來的效用?”項子熙被他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幹脆不費心澄清了。

  “……心誠則靈。”項子熙一言道醒夢中人,對哦,她都忘了自己連半仙都稱不上,怎么幫他娶得美嬌娘。

  實在是天天擺攤算命,騙人騙到一時忘了項子熙早知道她的真面目,也騙到忘了自己沒半點本事。

  “……你還是好好回家再讀書,記得讀熟一點,別讓人瞧出端倪來。”項子熙嘆了口氣,叮嚀。

  “知道了。”全吉祥覺得悶極了,心想說不定會被她說的桃花陣誤打誤撞,助他覓得良緣呢!

  “你真的不試試我說的桃花陣,那個很簡單的,只要你親自在房前種上一百零八棵桃花樹就行了。”全吉祥不死心追問。

  “要回家還是進大牢?”項子熙挑了挑眉,讓他自己選擇。全吉祥杜撰出來的桃花陣竟然是在自個兒房前種上一百零八棵桃花樹,他是真的沒用腦袋隨便編出來的。首先,有誰房前的地會大到能種上一百零八棵桃花樹?第二,他沒時間也沒心情駝著腰種那一百零八棵可笑又愚蠢的桃花樹!

  “當然是回家,項大人,剛剛我說的全是玩笑話,您千萬別放在心上啊!”糟糕!有人要翻臉了,是受創太深?還是她的方法不夠好?沒關係,她回家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找出新的桃花陣來助他一臂之力。

  “那就快點回家去。”項子熙狀似笑得溫柔,事實上,內心正渴望一腳將全吉祥踢回大雜院去。

  “是、是,我馬上走,馬上就走。”全吉祥看出他內心的渴望,腳底抹油趕快溜回大雜院去,再也不敢說廢話了。

  全吉祥走後,一道微風徐徐拂面而來,驀地,項子熙笑了,是發自內心的微笑。這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自兩個弟弟子麒和子堯長大成家立業後,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今日,因全吉祥的胡思亂想、自以為是,再次出現相同的情緒,倒是挺有意思的。

  全吉祥,比他所想的要更有意思,看來在他與全吉祥合作的這段時間,他是不會覺得枯燥乏味的,他很期待,接下來全吉祥會再帶來什么樣的驚奇。

第三章
夜裏的兵部尚書府顯得格外清幽,自最會惹是生非的么子子堯帶著妻子受命到大漠當驃騎將軍後,兵部尚書府已經很久不再出現項安邦中氣十足、怒斥么子的聲音。雖然多了貼心的兒媳婦,尚書夫人曲秀荷仍會不時懷念起府中熱鬧吵雜的情景。

  曲秀荷與項安邦生了四個兒子,老三少年早逝,老二與老么先後成家,無須她再為最容易出事的兩個孩兒擔憂,許是太過清閒,現下她竟擔心起打小到大都無須操心的長子——子熙。

  嚴格說來,子熙什么都好,從小就會幫她看著弟弟,不讓弟弟們闖出大禍來。就算真出了事,若能解決,子熙便會眉也不皺地私下解決;若無法解決,也會一肩攬下,讓弟弟們少受點丈夫的怒火。對弟弟們來說,他是個好大哥,而弟弟們也非常尊敬他。

  對父母而言,他更是不可多得的好兒子,只要他們有什么煩惱,尚未說出口,子熙已能事先猜測到,並代為解決,讓父母不再憂心。他的貼心,曲秀荷與丈夫都能感受得到,能擁有他這么個好兒子,使他們夫妻倆甚感欣慰。

  而在仕途上的子熙簡直是如魚得水,在官場中怡然自得,他的能力不僅受到上司與同僚的肯定,連皇上都對他很是賞識,所有人都說他會平步青雲,將來的成就絕對不會亞於他爹。

  總的來說,真的很難挑出子熙的缺點來,可是子熙是曲秀荷懷胎十月所生下的兒子,她了解他甚深,自然知道他欠缺了什么。

  子熙太過專注於功業與家人親情上,以至於在兒女情感上沒有寄托。自淡幽被皇上賜婚嫁給子堯後,她就未曾聽聞子熙的名字和哪家的姑娘串在一塊兒,子熙簡直就成了廟裏的老和尚,無心於情愛,倣佛孤老過一生也無所謂。

  眼看著子堯跟子麒都要當爹了,身為大哥的子熙竟然還不動如山,這教曲秀荷如何不著急?

  曲秀荷決定不能再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她得先探探子熙的口風,然後投其所好,找出讓子熙傾心的好姑娘,成就一樁好姻緣。

  是夜,曲秀荷端著親手做的百味羹給在書房夜讀的子熙當宵夜。

  “子熙,讀了這么久的書,你一定累了,吃一下夜宵,緩口氣吧。”曲秀荷慈愛地看著益發一表人才的長子。

  “娘,孩兒一點都不累,倒是累了您特地為孩兒準備夜宵。”項子熙放下手中的書冊,迎接母親。

  “不過是煮一道宵夜,累不了我。”曲秀荷坐在一旁要兒子趁熱吃,免得涼了會失去原有風味。

  項子熙淡淡一笑,順著母親的意吃著香味撲鼻的百味羹,曲秀荷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便感到心滿意足。

  “子熙,你近來還是很忙嗎?我瞧你下了朝還是忙進忙出的,都沒時間好好歇歇、喘口氣。”等兒子吃完了百味羹,曲秀荷這才起了個頭。

  “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忙完了,請娘不用為孩兒擔心。”項子熙擱下湯匙,笑道。

  “希望如此,你若再這樣下去,娘真怕你到了七老八十還不得清閒。功業雖然重要,但娘並不想要你名揚天下或是加官晉爵,娘希望的是你能過得平安喜樂。”

  天下父母心,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她曾經失去一個兒子,所以對餘下三個兒子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平安,千萬別再有人出事,讓她肝腸寸斷,至於能否成為高官名將,她可是一點兒都不在乎。

  “孩兒明白。”爹娘的心思,他豈會不明白?

  “你呢,什么都好,也幾乎事事無須我和你爹擔心,但僅是幾乎。你曉得我現下心裏最擔心的是什么嗎?眼看子麒與子堯都要當爹了,而你卻仍是孤家寡人,難道你不想象子麒、子堯一樣有人陪著、愛著?”曲秀荷希望子熙能像兩個弟弟一樣,有樁幸福美滿的婚姻。

  “娘,姻緣這種事是急不得的。”項子熙四兩撥千斤。

  “的確是急不得,可也不能老是無關緊要,不是嗎?子熙,你曾說過,你對淡幽就像對親妹妹一樣,並無男女之情,那么你究竟是喜歡怎樣的姑娘家?你總該說出來,好讓娘合計合計啊!”曲秀荷直搗核心問個明白,以免問題老是懸在心中。

  “娘,您突然這么問我,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哪個類型的姑娘,或許哪天遇上才會知道我喜歡的是怎樣的姑娘。”

  說實話,他真的不曉得自己喜歡怎樣的姑娘,他不曾像兩個弟弟般,撕心扯肺地愛過一個女人,他甚至不曾對女人動過心,所以很難體會兩個弟弟當年對愛情渴望又不可得的心情。

  “你這么說不是給我出難題嗎?”

  “娘,您就別為我的婚事操心,假如我的姻緣到了,您自然會知曉。”項子熙不想在無意義的事上打轉,辦妥皇上交代的事比較重要。

  “你什么時候學會打馬虎眼了?”曲秀荷佯怒白了他一眼,拿他沒轍。

  項子熙笑著哄母親,要母親別動怒,曲秀荷心知婚姻大事急不得亦不可勉強,因此要自己冷靜下來,暫緩腳步,別急著請媒人幫忙介紹未出閣的閨女,以免弄巧成拙。

  眼見母親被自己說服,不再急著要他娶妻生子,項子熙這才松了口氣。他並非如外界所傳,因失去了淡幽而決意終生獨身,而是還沒遇到讓他興起成家念頭的姑娘,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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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累!累!

  全吉祥覺得她快死掉了,她全身虛軟得想直接趴在攤子上呼呼大睡。

  為了達到項子熙嚴苛的要求,為了不被他再抓回大牢,她每天努力看著有如無字天書的《易經》,但看是看了,不懂的依舊是不懂,虧她先前還對項子熙信誓旦旦地拍胸膛保證,說自己可以達到他的要求,現下她可不敢這么篤定了。

  疲累的眼角瞥見上了膠、佯裝是皺紋的手背,為了不使項子熙再挑出毛病,這些天她努力在臉與手上膠扮老,就怕他又突然出現,輕蔑地指責她做得不夠好。

  真不曉得她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這輩子才會遇上項子熙這個大瘟神,使她想輕松騙點小錢度日都不成。

  “姑娘,本居士剛幫你卜出的卦象乃雷地豫,你要問的是姻緣吧?你的姻緣吉順,將會與未來夫婿一路平順、不興波瀾,恭喜姑娘!”全吉祥涎著笑臉恭賀身前滿臉福氣的姑娘,盡管快累死了,還是得強打起精神來。

  天曉得她剛胡亂弄一通,弄出了什么卦來,反正她一如以往,凈挑些好話。不知眼前的人是不是項子熙派來測試她的?總之,她就是很認真地背出昨天好不容易記下的封象與語意,若對方是項子熙派來的,項子熙便會知道她很認真讀書了;若不是,也可讓這姑娘相信她真是鐵口直斷,到外頭去宣揚她的名聲。

  “逍遙居士,您說的可都是真的?”年輕姑娘一聽在婚姻方面平順,便開心極了。

  “當然是真的,本居士不打誑語,時間可以證明一切!日後姑娘成親生子,若覺得本居士算得不準,盡管來砸了本居上的攤子。”全吉祥說著大話,五年後、十年後,或許她早改做其他營生了,當然不怕人家來砸攤。

  女子見他誇下海口,似乎不假,喜孜孜付了銀兩,開開心心地回家去。

  又騙到一個了!全吉祥疲累但毫不愧疚地收下銀兩,剛離開的年輕姑娘是今天的第十位客人,才擺了大半天的攤子,她已說得口沫橫飛,還來不及歇會兒氣、喝口茶呢!

  她渴望地看著對面的“龍鳳酒樓”,到“龍鳳酒樓”吃飯一直是她的夢想,她常常告訴自己,等存夠了錢,就要到“龍鳳酒樓”叫一桌好酒好菜來吃,不過現下她最想做的是到“龍鳳酒樓”點壺茶來喝,好渴啊!

  強烈的渴望涌上心頭,她的目光往上移,正巧看見項子熙端坐在二樓雅座看著下方的一切。

  “嘖!這個人……”他是正經事不幹,特地跑到“龍鳳酒樓”監視她來著?盡管很不願意屈就在他的淫威之下,還是很孬地摸摸鼻子,繼續扮演京城剛竄起的神算——逍遙居士。

  “想偷懶都不行,真是小心眼!”全吉祥不滿地嘀咕著。

  坐在“龍鳳酒樓”的項子熙和全吉祥目光對上,見全吉祥怏怏不快地低下頭,嘴裏似念念有詞,即可猜到全吉祥正心存不滿在偷罵他。

  想來這個全吉祥也夠有趣的,盡管對他有諸多不滿,恨不得痛打他一頓,可是到了他面前,就能馬上轉換出另一張討好的臉孔,說著言不由衷、百般諂媚的話來討他歡心,依全吉祥那熟練的程度看來,想必他對外向來如此,從不輕易說出真心話。

  在街頭闖蕩都會有像全吉祥這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特質吧?為了求生存,為了三餐溫飽,能有個遮風蔽雨的地方,就算是違心之論,也能輕易脫口而出。

  不知怎地,項子熙居然為全吉祥感到一陣心酸,他詫異地發現這情緒來得突然、莫名其妙。

  他,項子熙竟然會對不是家人、不是知交好友的陌生人感到心酸?且對象不是稚齡小童,而是年已二十的年輕小夥子,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還在看啊,嘖!”全吉祥抬眼偷瞄,見項子熙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她看,她就表現出更認真的模樣,心下則暗自揣測項子熙會突然出現,可能是想出什么新的法子要來考驗她,看她是否真的有用功讀書,她得小心沉著應付才行。

  就在全吉祥聚精會神地扮演逍遙居士時,又有顧客上門了,這回是個做丫鬟打扮的年輕姑娘。

  “您是逍遙居士是嗎?”年輕的丫鬟小菊問著眼前垂垂老矣的老人家。

  “正是本居士。”全吉祥捋胡頷首,不動聲色地打量身前的丫鬟。這丫鬟的衣著看起來比一般富貴人家丫鬟要好,想來這丫鬟所服侍的主子來頭不小。

  在二摟雅座打量全吉祥的項子熙見到小丫鬟出現,立即由小丫鬟身上的衣衫認出是戶部尚書家的丫鬟。看來他派人散播的流言已然奏效,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全吉祥可有辦法應付?

  項子熙為免讓人起疑,朝他安插在鄰桌的親信眼線——張勇使了個眼色,讓張勇下去探聽全吉祥與戶部尚書府丫鬟的談話內容,張勇收到他的指令,立即下樓打探消息,而項子熙則留在原處,不動聲色地喝著茶,密切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

  “聽聞居士於看相論命奇準無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家夫人得知居士異能,想請居士到府卜測吉兇,不知居士是否願意移步?”在吵雜的大街上,小菊刻意壓低聲音問。

  項子熙派出的張勇已悄然湊到他們身後,佯裝對青白瓷碗很有興趣,拿起端詳,若是有突發事件,即可馬上向項於熙示意。

  “到府?不知是……”這還是全吉祥頭一回被請回家,想必丫鬟口中的夫人不方便到大街上讓她算命,才會特地命丫鬟前來請人,不過到底是哪戶人家的夫人?

  “尚書府。”小菊怕被旁人聽見,低道。

  “尚書府?!原來是尚書府啊!”全吉祥一聽見“尚書府”三個字,馬上就意會,笑逐顏開。她總算明白項子熙為何會出現在“龍鳳酒樓”了,為了考驗她是否有勇氣接受挑戰,他居然特地派出自家的丫鬟來請她上門!為了不讓項子熙再有瞧不起她、嘲笑她的機會,她當然是欣然前往,讓項子熙知道她雖然貪生怕死,不過偶爾也是很有勇氣的。

  “是的,還請居士小聲點兒,別讓旁人聽見。”小菊趕忙提醒,緊張地左右張望。她家老爺總會教訓二夫人太沉迷於卜筮一事,二夫人怕會惹得老爺不高興,所以都是趁老爺不在府時私下進行。

  “是老夫太大意了。”全吉祥跟著放低聲音。項子熙這人真夠無聊的,喜歡考驗她,又怕被人知道,真不曉得他背地裏究竟在進行著什么陰謀詭計?

  “居士,我家夫人非常想見您一面,事後也一定會重金酬謝,請您別拒絕。”小菊尚未得到逍遙居士首肯前往,連忙補充絕不虛此行。

  “既得夫人抬愛,老夫自是欣然前往。”聽見“重金酬謝”四個字,全吉祥更加可以確信這是項子熙派來的丫鬟。她擺出仙風道骨的模樣,讓在“龍鳳酒樓”的項子熙看清楚。為了騙人,她裏裏外外可是做足了功夫,她想待會兒在兵部尚書府見面後,項子熙定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她等著看項子熙啞口無言的窘相。哇哈哈哈……

  張勇聽聞全吉祥要跟著小丫鬟到戶部尚書府走一遭,馬上向項子熙比了個手勢示意,項子熙得知,以扇柄敲擊桌面兩下,要張勇立即攔下全吉祥,全吉祥對戶部尚書府一無所知,貿然前往馬上就會被拆穿轟出去,他得先將戶部尚書府的事透露給全吉祥知曉,才有辦法讓事情繼續順利進行。

  張勇收到他留下人的指示,頷首。

  “那真是太好了,請居士和我一道前去。”小菊聽他肯一道前去,立即開心地領路。

  不知死活的全吉祥拿起家當,便準備和丫鬟一塊兒走。

  “居士請留步!”張勇放下手中的青白瓷碗,搶先一步攔人。

  “什么事?”全吉祥納悶地看著突然殺出的中年男子,小菊也一臉疑惑。

  “居士,您先前已經和我說好,要到我家幫我看風水,怎么突然要跟這小姑娘一道離開?”張勇隨即編謊留人。

  “我?看風水?”目前她只有幫人卜卦論命,哪有做風水營生?這人是認錯人了吧?

  “居士也會看風水?”小菊訝異地揚高聲兒。

  “我?”全吉祥要否認時,話已被打斷。

  “當然,逍遙居士是什么人?不論是卜卦算命、看風水或是通神術,沒有一樣他不會的。”張勇立即搭腔,不讓全吉祥有否認的機會,同時祈禱全吉祥夠聰明,能懂得他的暗示,別傻呼呼地跟著丫鬟走。

  “……一全吉祥滿頭霧水地看著一臉熱切的中年男子,這男子既說得出她的名號,就不是認錯人,但他怎么會說她會看風水,又說她會通神術,她什么時候對外這樣說過了?

  疑惑再疑惑,她不期然地抬頭望向“龍鳳酒樓”二樓雅座,即見項子熙臉色沉重地對她搖頭,似乎是在對她說“留下來”、“別走”。她再看看攔在她與丫鬟中間的中年男子,又抬頭看看項子熙,腦子有點混亂,卻又有點明白。

  直覺告訴她,她得小心處理眼前發生的事,若沒弄好,倒大楣的人一定是她。

  “逍遙居士懂這么多,我怎么沒聽人說過?”小菊感到訝異。

  “那是居士他老人家為人謙虛,不願聲張,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由居士口中得知他老人家會看風水寶地。小姑娘,我家祖墳風水不好,禍延子孫,我是好不容易才說服居士幫忙看風水改運,你可千萬不能跟我搶呀!”張勇說得很是誠懇。

  “但是居士已經同意隨我回府啦!”

  全吉祥聽著他們兩人的交談,發現小姑娘要帶她走,中年男子則是不讓她走,加上先前項子熙對她搖頭,難不成這中年男子才是項子熙派來的?那眼前的小姑娘是誰?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再看向項子熙,只見項子熙望著她,以扇柄點擊桌面兩下,有要她留下之意,讓她確定了中年男子真是項子熙派來的,她腦子立即靈活地轉了轉。

  “咳咳!小姑娘,是老夫記性不好,一時間忘了與這位爺兒的約定……”

  “居士,您不會是反悔了,不隨我回府吧?”小菊若沒帶逍遙居士回府,二夫人可是會不高興的。

  “怎么會?老夫既然已經答應你了,自然要做到,不過老夫是先答應這位爺的,當然要先幫他看風水。這么吧,改天老夫親自登門,小姑娘你說可好?”

  “居士這方法好。”算他聰明!張勇馬上附和。

  “這……居士,不如您跟我訂下確切的時間。您可不能騙我,您若沒來,我可是會被夫人責罰的!”小菊很是苦惱,但也無法可想。

  “這是當然!不如咱們就訂在三天之後。不知姑娘口中的尚書府是?”全吉祥表面鎮定,一顆心卻緊張得快跳出心口。她尚存一絲懷疑,如果小姑娘說的是兵部尚書府,那就能確定她被項子熙耍了,若不是,那她算是托項子熙的福,逃過一劫。

  “戶部尚書府。”小菊附在他耳邊輕道,不想被人聽見。“居士,三天之後,您到府時讓人通報一聲,我自會帶您入府,您千萬不能忘了我們的約定喔!”小菊再三叮嚀,就怕他會忘記。

  “呵呵!這是當然!”全吉祥笑得很鎮定,事實上,當她聽見“戶部尚書府”五個大字時,已經嚇得快屁滾尿流了。

  該死!差一點就跑錯地方了!本以為是到兵部尚書府,哪想得到會冒出個戶部尚書府!她只想著要防備項子熙的測試,卻忘了京城共有六座尚書府,不是僅有兵部尚書府而已。

  幸好她夠機靈,也幸好項子熙有派人看著,不然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是不太想感謝項子熙啦,不過在這件事上,她不得不感謝他。

  “居士,我會回去告訴我家夫人,您在三天之後會到府裏來。您可千萬要來啊!”小菊不放心,千叮萬囑。

  “小姑娘放心,老夫一定到。”送走小丫鬟後,全吉祥已嚇出一身冷汗。

  位於高處的項子熙見戶部尚書府的丫鬟離去,明了事情已暫時解決,今天算是有驚無險,差點就得全盤重新來過。他睨看下方的全吉祥,心想是交代下一步的時候了。

  項子熙對張勇示意,要張勇帶全吉祥到他隱密租下的小屋舍去,張勇接收到他的指示後頷首,表示明白。

  “差點就讓你壞了事!”張勇對他的表現不是很滿意,冷冷道。

  “是,大哥您說的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全吉祥努力陪笑臉。

  “大人要見你,跟我來。”張勇對這些在江湖上騙吃騙喝、不思進取的人,從未有過好感,是以對全吉祥說話的口氣就好不到哪兒去。

  “大人要我上‘龍鳳酒樓’去?”又要被訓了,不過一想到能踏進“龍鳳酒樓”,她的精神便為之一振。說不定能敲項子熙竹杠,吃一頓好的呢!若可以在“龍鳳酒樓”白吃白喝,被項子熙罵得再慘,她也甘之如飴啊!

  她快樂地仰高頭看向項子熙,結果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倣佛看她會污了他的眼似的,逕自喝起茶來。這是在給她下馬威嗎?

  “當然不是,大人豈能跟你在大庭廣眾之下碰頭?”張勇輕蔑地哼了哼。項子熙所接的密旨,除了身邊的親信知曉,其他人是一無所知,對於上頭交代下來要辦的事一律辦好便是,並不會過問,像“使逍遙居士的名聲迅速傳散開來”這事兒,就是底下的人努力辦成的。

  “是、是,大人可是千金之軀,豈能跟我這種粗鄙小人在大庭廣眾下碰面啊!

  全吉祥忍不住語帶譏諷。

  “注意你的嘴,別逞口舌之快。”張勇可不許有人用不敬的口吻說項子熙。

  “是,我知道了。”全吉祥強忍著不在他背後偷扮鬼臉。這人不知是真心護著項子熙,或是想拍項子熙馬屁,居然教訓起她了。依她說,這京城還真多人愛教訓人。

  張勇領著她穿過大街,走過大大小小的胡同,繞得她頭暈眼花,終於把她帶到一間種植一排綠竹的清幽屋舍前。此時,全吉祥已分不清身處在哪條胡同裏了。

  “你先進去,大人稍後就到。”張勇命道。

  “我自個兒開門進去?”全吉祥感到些許不安,這中年男子把她帶到這裏,會不會在屋內暗藏機關謀害她?

  “我也可以一腳踹你進去,自個兒選!”張勇不客氣地說道。

  “哈哈!不勞大哥動用您的腿,我可以自己走進去。”不管了!進去就進去,如果對方真有心謀害她,她根本就沒有反抗的能力,既然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就放大膽走進去,免得被人瞧扁了。

  全吉祥很想表現出勇敢果斷的模樣,可她前進的動作看在張勇眼裏卻是縮頭縮尾,隨時都有可能會溜掉似的。他搖了搖頭,想不透項子熙怎么會找上全吉祥?他真的是想不透啊!

  全吉祥畏畏縮縮地推開未上鎖的門板,轉頭看了看正監視她的張勇,她輕咳兩聲,裝模作樣地挺起腰桿,佯裝大方地踏入屋內。事實上,她很怕屋內會突然竄出一個人,劈頭就給她一頓好打。

  從前她剛被賣到“怡紅院”時,若不肯學金姨娘交代的琴棋書畫,龜奴總會衝過來給她一頓好打,她被打怕了,可是骨子裏又不肯乖乖順了金姨娘的意,所以她的琴棋書畫是學得零零散散,反正教導她的也不是多高明的師傅,只要在金姨娘那兒過得了關就成。

  她已經許久不曾被打過了,怎么現下又回想起想要遺忘的過去呢?難不成項子熙給她的感覺就像金姨娘?難不成她覺得今天差點壞了事,項子熙就會和金姨娘一樣狠狠地懲罰她?

  她心下很明白他和金姨娘是不同的,金姨娘是底下的妓女若不順她的意,馬上就會用盡各種陰毒的方法狠狠懲罰不聽話的妓女;而項子熙不一樣,他會淡淡一笑,以極其溫柔的口吻說著可怕的懲罰,可是他也僅是口頭說說,並沒真的動手打過她,也沒用惡毒的手段懲罰過她。

  但,她卻覺得如果他真的發怒,絕對會比金姨娘更可怕。

  真的很奇怪,像他那種彬彬有禮的富家公子哥兒,發起火來能可怕到哪兒呢?一定是她又在胡思亂想了。

  算了,管他發起火來是不是很可怕,她只要盡力將他交代的事辦好,他的火氣就不會發到她身上來了,呵!

  結果,她的恐懼全是庸人自擾,屋內除了潔凈的竹編桌椅,根本就沒有藏人準備好好教訓她一頓,為此,她松了口氣,自覺對項子熙過意不去,因為她居然將堂堂的吏部員外郎和“怡紅院”的老鴇相提並論,這算是嚴重污辱他的人格啊!

  幸好他不知道,否則一定會想狠狠掐死她的,呼!

第四章
項子熙隨後來到小屋,進門即見全吉祥正無聊地托著腮幫子、晃著腿,坐在竹椅上。

  “項大人,您可來了。”全吉祥見項子熙出現,立即跳起身,熱絡地問候他,正因為知道待會兒要挨罵了,她才會如此熱情地討好他。

  “坐。”項子熙並沒有責罵全吉祥的意思,是他沒料到戶部尚書的二夫人會這么快派人來找全吉祥,且全吉祥並不認得戶部尚書的家仆穿著,是他思慮不周,怪不得全吉祥。

  全吉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沒有生氣的跡象,總算松了口氣,照他的意思乖乖坐下。

  “據我所知,你已經答應要到戶部尚書府了是吧?”項子熙已從張勇口中得知全吉祥與戶部尚書二夫人三天後的約定。

  “答應是答應了,不過那是唯一脫身的辦法,戶部尚書府我不會去的。”全吉祥太清楚自己有幾兩重,騙騙升鬥小民還可以,加上先前欺騙項子熙不成反而與他定下協議的經驗來看,她騙戶部尚書夫人的事要是一個弄不好被發現了,說不定會掉腦袋,她可不想重蹈覆轍。

  “不,你要去。”項子熙的目的就是送全吉祥進戶部尚書府,可容不得全吉祥說不。

  “什么?項大人,您在跟我開玩笑是吧?那可是戶部尚書府啊,不是尋常人家,我什么都不懂,去那裏馬上就會被拆穿,我這條小命對您來說是不重要,但對我而言,可是寶貴得很,我不去。”全吉祥頭搖得如博浪鼓,堅持不肯去。

  “你放心,在送你進戶部尚書府前,該知道的,我全都會告訴你。”

  “等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早就料到戶部尚書的夫人會請我入府?”全吉祥聽出他話中端倪,驚訝得揚高聲調,她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她繼續在街上擺攤騙人,等的就是今天。

  “是又如何?”項子熙挑了挑眉睨問。

  全吉祥被他的反問弄得啞口無言。是啊!他說得沒錯,他早料準戶部尚書的夫人會請她入府算命,被她知道又如何?她不過是個無舉足輕重的小人物,他根本就不會在乎她的感受,為此,她感到有些氣悶。

  “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不會有事。”項子熙未將他的不悅放在心上,續道。

  “你話說得倒好聽,如果真出了事,也是我出事,到時你撇得一幹二凈,我能奈你何?”她刻意將嘀咕音量放大,這可是攸關生死大事,她當然不會等閒視之。

  “你放心,如果真出了事,我會想辦法救你。”項子熙向全吉祥保證,不會隨便讓他犧牲的。

  “場面話誰都會說,早知道你是要我去騙戶部尚書的夫人,我就不會答應你了。”全吉祥再一次認為自己很蠢。

  “你的意思是想再回大牢去?”項子熙語帶威脅。

  “鬼才想回到那個鬼地方!”她恨恨道,她不想回大牢,也不想去騙戶部尚書的夫人,她只想當街頭小騙子,可不想當人人喊殺喊打的大騙子,可是現下該怎辦?騙與不騙已是騎虎難下,她怎么會這么倒楣啊!

  “你已經和戶部尚書府裏的丫鬟約好了,你若不去,就再也無法在街上擺攤算命當逍遙居士,或許當逍遙居士對你來說並不重要,你還有其他謀生能力,我何必多事管你三餐是否能繼續溫飽,會不會被房東趕出大雜院,你說是嗎?”話說得好聽,像是讓全吉祥自由選擇,實際上是在逼全吉祥照他的安排去做。

  “……”全吉祥豈會聽不出他言下之意,而他說得沒錯,如果她運氣好,沒讓他抓回大牢再關起來,不當逍遙居士後她能做什么營生?所能想到的不外乎是一堆騙人的把戲,難道要靠如意在“歡喜樓”跑堂養她嗎?如意賺的那一點銀兩可不夠養活她們兩人,更甭提繼續住在大雜院中。

  “你這個壞人!”全吉祥罵著,百般不願踏上他早安排好的路子。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好人。”項子熙知道這樣對全吉祥很無情,但他一定得辦好皇上交代的密旨,因此才會逼迫全吉祥妥協。

  “慕淡幽沒嫁給你,算她運氣好。”一股火正在胸腹間竄燒,她恨恨地踩上他的痛腳,等著看他臉色鐵青、勃然大怒的模樣。

  “你說得沒錯。”項子熙非但沒發火,還很認同她的話。

  “如果我死了,我一定會化成厲鬼天天纏著你,讓你哭爹喊娘,而且這輩子甭想娶到老婆。”沒踩著他的痛腳,只好說出最惡毒的恐嚇來嚇唬他。

  “你可以多帶點朋友一起來,會熱鬧點。”項子熙沒被她嚇著,反而提出更好的建議。

  可惡啊!他怎么會這么滑頭?!全吉祥氣得直跳腳,雙手抓扒頭發,恨不得伸出十指抓花他那張俊逸的驗孔,看他還能不能這么悠哉。

  氣死她了!她快被他給氣死了!不管她說什么,他還是一派的雲淡風輕,而她卻已經被他氣得得了嚴重的內傷。

  他果然是她命中的煞星,終有一天,她會被他氣得吐血身亡。

  全吉祥被他氣得直跳腳的模樣,令他覺得很有趣,盡管全吉祥臉上上了膠,表情依舊變化豐富,那樣變幻無窮的表情令他百看不厭,也讓他更想看全吉祥的真面目了。

  “你直盯著我看,是不是又想說什么氣死人不償命的話來?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她和項子熙算是撕破臉了,項子熙擺明了不顧她的死活,她還有什么話不敢說。

  “你想太多,我不過是在想你真實的模樣長得如何罷了。”

  “我沒你長得好看,沒什么好看的。”沒想到項子熙竟會是想知道她的長相,教她不小心被口水嗆到,論長相比她好看的人太多,項子熙沒事幹么好奇?況且在他眼中,她可是個小夥子,不是姑娘家,他對一個年輕小夥子的長相有興趣,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是嗎?”項子熙淡淡一笑,並不認同全吉祥的話,許是因為他覺得全吉祥挺有趣的,加上全吉祥有一雙靈活大眼,他便自動認定全吉祥應該長得活潑機靈,褪下逍遙居士外袍的全吉祥應該會是個調皮的少年郎。

  “總之,你別管我的長相,只要我辦妥你交代的事,咱們倆就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欠,日後若在大街上碰頭,我會裝作與你素不相識,絕不會借故攀談污了您項大人的好名聲,所以你盡管放心。”她是什么身分自個兒清楚得很,方才領她來的中年男子可是暗示得再清楚不過,項子熙出身名門世家,哪能和她這種在爛泥裏打滾的人扯上關係。

  只是知道歸知道,心裏仍會很不是滋味,其實她也沒多差不是嗎?

  “原來你這小子私下想了這么多,我不與你在‘龍鳳酒樓’碰頭,是因為目前不適合讓外面的人知道你我熟識,那會妨礙到接下來要進行的事,待事情都處理好,就不會有這層顧慮了。”項子熙好笑地揉了揉全吉祥的發,把全吉祥當成是可愛的弟弟看待。

  “哎!我的頭發都被你弄亂了。”全吉祥沒想到他會突然揉她的發頂,這疼愛的動作讓她先是一愣,心頭有股暖流流過,緊接著想到她和項子熙非親非故,他突然待她好,不是很奇怪嗎?

  “你一個大男人居然像個小姑娘一樣扭扭捏捏,不過是弄亂了頭發不是嗎?”項子熙覺得全吉祥的反應太過可笑。

  “誰是小姑娘?!我只是特別愛惜我的頭發,不跟你說這些,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戶部尚書家的事?還有我進去該做些什么?”怕會露餡,全吉祥佯裝發火轉移話題。

  項子熙見全吉祥氣得鼓起腮幫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全吉祥以老邁的逍遙居士外表做出稚氣的動作,實在是很可愛。

  不過可愛歸可愛,正經事還是要做,他仔細地對全吉祥說明有關戶部尚書府所有重要成員,以及曾經發生過、僅有少數人知曉的事件。

  全吉祥瞪大眼聽他細述官家秘辛,聽聞田正文嬌美的二姨太為了爭寵而害死三姨太,她就嚇得全身起雞皮疙瘩,項子熙又說找她入府的是害死了人,心裏有鬼的二姨太,她一聽更是怕得不得了,牙齒不住打顫。

  “那二姨太那么狠毒,我去了,她會不會看我不順眼,順便也把我給害死?”殺一個人是殺人,殺兩個人也是殺人,誰曉得那位二姨太會不會殺人成癮啊!

  “有我在旁邊護著,你怕什么?”

  “你的意思是說,你會陪我一塊兒到戶部尚書府?!”本以為要孤身一人獨闖龍潭虎穴,聽他這么說,她登時減輕了不少內心的恐懼。

  “不錯。”項子熙承諾。

  有了他的保證,全吉祥果然不再擔心害怕。她的想法很簡單,如果真要死,起碼有項子熙陪她一塊兒死,黃泉路上就不寂寞了。

  於是她努力記住項子熙要她進戶部尚書府,面對二姨太時該有怎樣的表現,及說什么樣的話,擺出什么架勢,她一一牢記,就怕一個不小心出了岔子會大禍臨頭。

  三日後,全吉祥依照約定來到戶部尚書府,戶部尚書府內的雕梁畫棟、假山流水全讓她看傻了眼,長到二十歲,她從未到過如此富麗堂皇官宦人家,這簡直就是人間仙境。

  她竭盡所能不讓自己表現得像個未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可是愈深入戶部尚書府,看見一座座精致的亭臺樓閣,她實在沒辦法控制對戶部尚書府的驚嘆。

  “咳!”跟隨在他身後,已易容改裝成徒弟的項子熙輕咳了聲,要他快快回神,別沉醉於眼前的美景。

  項子熙的咳聲總算讓全吉祥回過神來,她連忙收斂心神,表現出應有的仙風道骨,倣佛周遭的一切是凡塵俗物,入不了她的眼。

  小菊領著他們師徒二人前去二姨太居住的“承花居”,為了潛入戶部尚書府,項子熙特意將臉抹黑黏上大胡子,且為了改變身形,他於胸腹綁了一條小被,使身形看起來較為臃腫,不讓人輕易將逍遙居士的徒弟與他聯想在一塊兒。

  “居士,您這徒兒先前我怎么沒見過?”小菊疑惑地看向後頭的項子熙。

  “唉!小菊姑娘有所不知,我這徒兒生性貪懶愛吃,常跑得不見蹤影,甭說是你,許多人也不曉得本居士還有他這么個懶徒兒。”全吉祥藉機損項子熙一番。

  全吉祥所玩的小花招,看在項子熙眼裏只覺有趣,並不以為意。

  “原來如此。”小菊身在戶部尚書府裏見過太多貪懶愛吃的仆役,於是便沒將全吉祥的徒兒放在心上。

  成功騙過小菊,全吉祥偷偷朝項子熙丟了個得意的眼神,項子熙挑了挑眉,忍著笑。

  “二夫人,奴婢將逍遙居士帶來了。”小菊很快地將他們帶到,在廂房門前通報。

  “還不快請居士進來。”二夫人楚嫻淑嬌聲道。

  “是,居士,請。”小菊馬上將他們請入內奉茶。

  全吉祥道貌岸然進到花廳中見楚嫻淑,但見楚嫻淑面容姣好、風情萬種,嗓音柔媚蝕骨銷魂,莫怪會成為戶部尚書田正文最寵愛的夫人,只可惜楚嫻淑的心並不如外表美麗。

  項子熙站在全吉祥身後,低垂著頭像是個沒見過大場面的鄉下人。

  “逍遙居士,我盼了您許多天,您總算是來了。”楚嫻淑揚唇嬌笑,賣弄風情。

  “老朽失禮,請夫人勿怪。”全吉祥朝楚嫻淑打揖賠罪,見到楚嫻淑後,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遵照項子熙先前所教授的去做。

  “呵呵!居士肯來,小女子高興都來不及了,怎可能會責怪居士呢?”楚嫻淑再次掩唇嬌笑,媚眼兒瞟啊瞟,打量眼前的老頭兒,外頭傳言逍遙居士相命奇準無比,小菊也說有人說逍遙居士不只會算命,連看風水、通鬼神都難不倒他,經她仔細一瞧,這逍遙居士看起來仙風道骨,似真有點本事,不管逍遙居士是否真如外傳那么厲害,待會兒就知道。

  全吉祥淡笑不語,一派輕松地任由楚嫻淑打量個夠,其實心裏緊張得很,怕楚嫻淑會認出背後的項子熙;怕楚嫻淑發現他們進府另懷目的;怕楚嫻淑看穿她是個騙子,一氣之下將她和項子熙都給殺了……唉!這兒令她感到害怕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項子熙心知自己的存在一點都不惹人注意,目前最重要的是全吉祥能否順利騙過楚嫻淑,使接下來的計劃順利進行。

  “居士請坐,是這樣的,小女子聽聞居士相命奇準無比,所以想請居士來替我算一算。”楚嫻淑道出請他們來的用意。

  “是,請夫人在紙上寫下您的生辰八字,讓老朽為夫人卜卦。”全吉祥落坐在楚嫻淑對面,身後的項子熙自提箱中取出八卦與紙筆,八卦擺放在全吉祥身邊,筆沾上墨連同紙一並交給楚嫻淑。

  楚嫻淑接過,迅速寫下她的生辰八字,再交還給全吉祥,全吉祥接過馬上有模有樣做出卜卦的模樣。

  “不知夫人想要問什么?”嗯,上頭的八字和項子熙先前告訴她的一樣,沒有錯。

  “嗯……就問問我近來的運勢好了。”

  “我卜出的卦象乃澤水困,夫人,請恕老朽直言,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夫人見諒。”全吉祥打揖沉重說道,為了今天,項子熙可是教了又教,她知道他正站在身後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看她有沒有做錯,不想讓他嘲笑她連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她以再三演練過的口吻說出他教導過的話。

  “居士直言無妨。”楚嫻淑見他一臉沉重,心下感到緊張,偏又不願表現出來,故作鎮定。

  “卦象顯現出的澤水困乃為困卦,在運勢方面為兇,夫人,您是否正身處於困境?”

  “呵呵!居士可真愛嚇唬人,我乃堂堂戶部尚書的二夫人,豈會身處困境?”楚嫻淑幹幹一笑,嘴硬不承認她當真是身處困境,原以為暗中除去三姨太,老爺就會將全副心神放在她身上,怎知老爺的心回到她身上一段日時後,又往外飛馳,聽說近來老爺相中了一名年輕貌美的姑娘,且有意納對方進府,要她如何不擔心新的三姨太會威脅到她在府內的地位?但此事只能暗地裏擔心,還是不方便對外人攤開來講。

  “既然夫人這么說,那么是老朽算錯了,老朽帶著徒兒就此離去。”全吉祥馬上起身告退。

  項子熙跟著全吉祥做出收拾東西離開的動作,全吉祥的表現比他預期的要好,看來全吉祥的確下過一番功夫。

  “居士請留步,您才剛來,怎么說走就走呢?我還沒請教完呢!”楚嫻淑見全吉祥要離開,心慌地立即留人。

  “夫人不是認為老朽算得不準?如此老朽再留下不過是耽誤夫人的時間,還是就此別過。”喝!這項子熙挺厲害的,居然能料到楚嫻淑會說他算不準,且也料到當她說要離開時,楚嫻淑會馬上留人,什么事都被項子熙算到了,這項子熙根本就比她適合扮演招搖撞騙的逍遙居士。

  “居士莫氣,小女子絕無瞧輕居士本事的意思,方才是小女子思緒不周,沒能想到一些細微小事,才會對居士不敬,還望居士見諒。”既然逍遙居士已算出她正處於困境之中,她當然想要藉逍遙居上之力除去心頭的煩憂。

  “既然夫人這么說,老朽自然不會將此事擱在心上。”全吉祥一笑,坐回原位。

  項子熙再將已收起的八卦紙筆放回原位,在他低頭擺放時,悄悄對全吉祥拋去一記讚賞的眼神,要全吉祥繼續保持下去,原先在來戶部尚書府之前,他還有點擔心,但見過全吉祥的表現後,即知接下來他可以放心了。

  全吉祥接收到他讚賞的眼神,得意一笑,嘿!嘿!項子熙可是清楚瞧見她騙人的本事,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認為她騙人的功夫不到火候。

  “居士不愧是修行之人,寬宏大度著實令小女子佩服。”楚嫻淑吹捧著全吉祥,就怕他又不高興掉頭離開,她可是有許多事想要求助呢!

  “夫人過獎。”呼!多虧了項子熙料事如神,才讓她應付得了楚嫻淑,如果拿她在宣武門大街上耍弄盡說好話的那一套,絕對騙不了楚嫻淑。

  “我聽丫鬟小菊說,居士也精通於看風水、通鬼神是嗎?”

  “說精通倒是不敢,只能說略知一二。”全吉祥故作謙虛。

  “居士,您就別再謙虛了,小女子對通鬼神這方面有些好奇心,不知居士能否略說一二?”

  “既然夫人有興趣,老朽就說些山中奇遇讓夫人聽聽。”項子熙曾說楚嫻淑會對通鬼神一事特別有興趣,這也被他料中了,全吉祥不得不再次佩服項子熙。

  “師父,弟子腹痛如絞,想上茅房。”項子熙見全吉祥應付自如,心想無須為全吉祥擔心,他不能老待在這裏幹耗時間,得去勘查戶部尚書府的地形,於是彎腰佯裝痛苦抱著腹部。

  “哎!你這混小子,為師的不是要你別貪嘴嗎?”全吉祥聽見他要離開,心下有些慌,項子熙約略對她提過,要她進戶部尚書府是因為他想入內找一樣東西,他沒表明是什么東西,她也沒多問,僅了解他會隨時自她身邊離開,前去尋找他所要的東西,這時,她就得自求多福。

  為了小懲他丟下她一人,她故意小罵他幾句。

  “小菊,你還不快帶這位小哥去茅房那兒。”楚嫻淑一聽見逍遙居士的徒弟腹痛,以繡帕掩住口鼻,不掩臉上厭惡之情,若非有求於逍遙居士,她真不願意讓這些下等人進入她的“承花居”。

  “快去!快去!若不小心拉在褲子上,豈不是熏臭了夫人嬌貴的鼻子。”能光明正大臭罵項子熙的感覺真不錯,嘻!

  “這位大哥,請隨我來。”小菊深怕他真會拉在褲子上,與他保持一段距離,帶著他速速到茅房,免得礙了二夫人的眼,惹得二夫人不高興。

  “謝謝姑娘。”項子熙裝作很急切,提著褲子跟在小菊身後匆匆離去,對於全吉祥那點報復的小心思,看在他眼裏就像是街頭頑童玩的小把戲,並未放在心上。

  “呵呵!我那徒兒生性又蠢又懶,讓夫人見笑了。”再補上一句,爽快!

  “呵,居士,您剛不是提到曾在山中遇到神仙降臨一事嗎?能跟小女子再多說一點嗎?”楚嫻淑懶得管逍遙居士的徒兒是否好吃懶做,她只關心她想關心的。

  “這是當然,那一日晴空萬裏……”全吉祥為了絆住楚嫻淑,讓項子熙有更多時間找他所要尋找的東西,開始滔滔不絕說著編造出來的故事,取信於熱衷旁門左道的楚嫻淑。

  項子熙假意上茅房,與怕臟污惡臭的丫鬟小菊約好等他上好之後,就在茅房附近相見,免得讓她聞盡惡臭。而順利擺脫掉小菊後,他避開往來家仆,以主屋為中心點往四周勘查,將所有建築、空間與造景能讓人藏身的地方一一在腦海中繪制成圖。

  此舉是為了以防萬一,倘若不小心被人發現他與全吉祥另懷目的進入戶部尚書府,對戶部尚書府先有充分的了解,他和全吉祥才有辦法全身而退。

  且依他估計,田正文不會隨便將侵吞的金銀財寶放置在容易讓人發覺之處,定是隱密藏起。在無法得知藏放處之下,他斷然不可能在今日少許的時間尋到,是以今日才會以勘查戶部尚書府的地形為主。

  他足不沾地掠過亭臺樓閣、假山流水,使人無從察覺他的潛入,頂多以為是一陣風掠過。

  很快地,項子熙來到仆人居住的屋舍外,正巧迎面走來兩名中年家丁與仆婦,項子熙立即藏身到一棵大樹之後,不讓兩人發現。

  “老子碰上你這娘兒們就倒楣透頂。”吳富貴氣急敗壞罵著妻子。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不過是要你別再賭錢,你瞧咱們都有一把年紀了,甭說享清福,竟然還要到尚書府來為奴為婢,看人臉色過日,你以為咱們會過這樣的日子,是誰害的?”想到愈活愈貧苦,萬金珠不免感到委屈而哭了起來。

  “你這臭娘兒們哭個什么勁?!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旁邊嘮叨,老子會每賭必輸嗎?你以為老子喜歡當奴才啊!假如不是你生的好女兒,咱們根本就不必"從鄉下逃到京城來。”吳富貴愈說火氣愈大。

  “我嘮叨也是為你好啊!你自己愛賭賣了田地,最後連親生女兒也給賣了,要不是我幫人洗衣帶孩子,你早就餓死在路邊了。”萬金珠對吳富貴有一肚子的埋怨,她這一輩子可說全葬送在吳富貴手中。

  “你還敢說,當初我把湘湘賣到‘怡紅院’去,你不也沒反對?老子把她賣給金姨娘也是想她在‘怡紅院’可以吃香喝辣,總好過跟著咱們三餐不繼,而且賣了她,就可以償還賭債,你說養兒育女為的是啥?不就是讓他們好好回報親恩嗎?結果湘湘她是怎么回報咱們的?三年前居然敢從‘怡紅院’偷跑,那金姨娘可不是好惹的人物,湘湘跑了,金姨娘上門討不到人,咱們倆被打得半死,這些事難道你都忘了?幸好老子身子骨強健,能帶著你連夜逃跑,否則咱們真會被湘湘那不知好歹的臭丫頭給害死!”講起親生女兒自“怡紅院”逃跑一事,就像是火上加油,讓吳富貴氣得橫眉豎目。

  “哎喲!要死了,你小聲點,讓別人聽見是會笑話咱們連親生女兒都給賣到妓院去的。”萬金珠怕被旁人聽見,忙捂住丈夫的嘴。

  躲在大樹後的項子熙無意間聽到私密的家務事,沒想到這兩人將親生女兒推入火坑,竟無一點悔意,他不禁同情起他們口中那個叫湘湘的姑娘。

  “怕什么?!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沒人會聽見。”吳富貴拉開妻子的手,嘴裏念念有詞咒罵他那不知好歹的女兒。

  “總之賣掉湘湘是你的主意,我沒反對是因為你是一家之主,你可別老是將我拖下水。”萬金珠不願擔起責任,推給丈夫。

  “真是好笑,誰不知你也怕那些債主兇神惡煞找上門,我賣了湘湘解決掉那些債主,你心裏不知有多開心。”妻子心裏想什么,吳富貴可是清楚得很,他們倆夫妻是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誰。

  “好了,別再說了,總之咱們好不容易在這裏穩當過日子,你就別再賭了,你再這么賭下去,債主若找上門,咱們可是會被趕出去的。”萬金珠可不想再過被人逼債的生活。

  “少 嗦!老子總有一天會贏回大把銀子。”吳富貴根本就沒把妻子的話放在心上,兩人邊說邊走,漸漸遠離項子熙的視線。

  待他們倆走了一會兒之後,項子熙自隱身處走出,鄙視兩夫妻卑劣的行為。

  那個叫湘湘的姑娘倘若知曉她的爹娘對她逃跑一事,非但不感到開心,反而還氣她拖累父母,她一定會很傷心。

  項子熙感嘆之餘想到他離開太久,得趕緊回去以免惹人懷疑,立即施展輕功左躲右閃,火速趕回他與小菊所約定的茅房旁的見面地方,兩人一同回“承花居”。

  一路上小菊不住嘀咕抱怨他去太久,讓她等上許久,項子熙則畏畏縮縮、小心翼翼向她賠罪,兼說明他的肚子有多疼,使小菊對他更加厭惡,更不願聽他在茅房待上許久的理由。

  當他們回到“承花居”時,全吉祥早已說得天花亂墜,唬得楚嫻淑一愣一愣。

  “師父,徒兒回來了。”項子熙扮演著老實可欺的徒弟。

  “既然肚子舒坦了,就站在一旁吧。”呼!總算是回來了,她還以為得再撐一陣子。

  “是。”項子熙乖乖聽從她的吩咐。

  “居士,您在這數十年間遇上這許多神奇的事,是不是老天爺特別安排來助你修行?”楚嫻淑看都不看他一眼,問著全吉祥。

  “呵呵!這世間萬物皆講求緣分,老朽能夠有那些奇遇乃機緣巧合,一如老朽和夫人相識也起於一個緣字。”

  “咳!咳!”項子熙輕咳,要全吉祥長話短說,該收尾退場了。

  “居士說得真好,咱們能夠相識,的確是難得的緣分。”楚嫻淑認同全吉祥的說法。

  “既是有緣,有件事在老朽剛踏入夫人的廂房時就想告訴夫人,卻又擔心會嚇著夫人……”收到了項子熙的暗示,全吉祥祭出今日的重點來收尾。

  “居士有話直說無妨,小女子雖然外表嬌柔,但也不是容易被嚇著之人。”

  “那就好。是這樣的,老朽見到夫人時,並不僅僅見到夫人一人。”全吉祥以神秘的口吻說道。

  “什么意思?”楚嫻淑一愣。

  “在夫人身後還站了一名口吐白沫枉死的年輕女子,她一直以含恨的目光望著夫人。”全吉祥等著看楚嫻淑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

  丫鬟小菊一聽全吉祥這么說,已嚇得全身不住顫抖,下意識站離楚嫻淑遠一點,不想死不瞑目的三夫人認為自己和三夫人的死有關。

  “居士真愛說笑,小女子平日不與人結怨,怎么會有枉死的年輕女子含恨跟在我身後。”楚嫻淑聽全吉祥這么說,臉色登時呈現死白,卻又故作鎮定,心下不住揣想是枉死的三夫人心有不甘,想要討回公道是嗎?

  可惡!還沒想出辦法讓老爺不將新的三姨太迎進門,就又得知死不瞑目的三姨太跟在她身後,事情如此不順,是老天爺存心和她作對?

  “夫人不信也好,老朽僅是說出來讓夫人參考,時候不早,老朽也該告辭了。”全吉祥起身告退。

  “居士,您能不能把那年輕女子的模樣再說得清楚些?”楚嫻淑害怕至極,倘若被她害死的三姨太有意向她報仇,她得及早想出對策啊。

  “她的高度不及夫人,雙目圓瞠,穿著一襲秋香綠的衣衫,至於體態則是比夫人豐盈。”全吉祥照本宣科說著三姨太死後被人發現的穿著打扮。

  楚嫻淑聽全吉祥將三姨太死後的模樣說得無比準確,嬌容已面如死灰,整個人軟坐在椅中,至於小菊則是嚇得哭了出來。

  項子熙絲毫不同情地冷眼看著楚嫻淑的反應,明白全吉祥說的話已然奏效,想要既驚且怕的楚嫻淑不求助於全吉祥都難。

  “呵!不過夫人不信老朽所言,所以這些話聽聽就算,老朽告辭。徒兒,咱們走吧。”全吉祥也一點都不同情嚇傻的楚嫻淑,這女人為了爭寵害死了另一個女人,沒被抓入官府嚴懲已經是太便宜她了,區區一嚇,算得了什么。

  “是,師父。”

  “居士,請留步,請你一定要幫我。”楚嫻淑終究是抵抗不了內心的恐懼,哭著向全吉祥求助。

  “是啊!居士,您一定要幫幫我家夫人。”小菊跟著哭花了臉,她所侍候的二夫人身旁有著三夫人的冤魂,不就表示她成天和死去的三夫人在一塊兒?她不要和女鬼同處一室,她不要!

  目的達成!項子熙與全吉祥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全吉祥拿出先前在家中倣照著書所畫出來的符咒交給楚嫻淑,要她天天帶在身上,待他回去齋戒沐浴,三日後即登門為楚嫻淑驅鬼。

  楚嫻淑抖顫著手接下黃符,一再跟全吉祥確定三日之約,最後才百般不願地放人離去。

  順利達成任務,全吉祥暗自開心,所有項子熙交代的話她全說了,也得到項子熙所要的結果,哼哼!經過今天,項子熙一定會對她刮目相看。

  項子熙與全吉祥在戶部尚書府的家丁帶領下準備出府,他們行走於回廊,穿過花園,吳富貴與萬金珠夫妻倆正巧迎面而來,兩個人不時拌嘴,見有來客,夫妻倆這才悻幸然住了口。

  全吉祥與他們兩夫妻擦肩而過,渾身盡冒冷汗,她作夢都想不到會再見到他們——她的親生爹娘!

  本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面,怎料想得到他們也來到京城,且就待在戶部尚書府裏。

  擦肩而過後,她竟會依戀地回頭望,看見他們兩人又開始低語拌嘴,那畫面熟悉得令她雙眼頓時蒙上一層薄霧,隨即又倔強地轉回頭,不再看他們。

  項子熙沒有察覺他的異樣,見他回頭,以為他是好奇兩夫妻的爭吵內容,看見那對夫妻,項子熙再次憶起不小心聽見的談話,他無法理解那對夫妻是以怎樣的心情將親生女兒推入火坑,他們可曾感到後悔?

  項子熙與全吉祥兩人心情各異地離開了戶部尚書府,全吉祥因受到太大的震撼,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第五章
項子熙與全吉祥兩人一路無言,並肩回到項子熙租在翠竹胡同的屋舍去,一進到裏頭,全吉祥便找了最近的一張竹椅坐下,一副很疲累的模樣,事實上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始終是父母的身影。

  她以為就算再見到無情地將她賣掉的爹娘,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不會心痛,不會難受,會將他們當成陌生人一樣看待,結果她的心依舊會痛、會難受,原來她並不如自己所想的堅強。

  “辛苦你了。”項子熙見全吉祥累癱在椅子上的模樣,輕笑。

  “你的確是讓我很辛苦,要知道應付楚嫻淑可不是件簡單的事,若不是我夠聰明機靈,唬得她一愣一愣,早就被她給看穿了。”全吉祥故意說得特別誇張,不讓項子熙看出她的異樣。

  “如果你不夠聰明機靈,我就不會找你了,不是嗎?”對於全吉祥將功勞全攬在自個兒身上,項子熙一點也不在意,沒費事與全吉祥爭論若非他料事如神,全吉祥如何事先與他套好招騙過楚嫻淑。

  “算你會說話。”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過去的就讓它全都過去,不要再想了,今天她在戶部尚書府裏什么人都沒見到,沒有!

  “我們認識也好一段時間,我除了知道你叫全吉祥,和全如意住在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裏以外,對你的過去是一無所知,你在家鄉也扮成江湖術士嗎?”會問起全吉祥的過去與身世,皆因今日聽聞了一個姑娘悲慘的遭遇,教他想起全吉祥之所以到處招搖撞騙,應該也是有可憐的身世,才會使全吉祥不得不以欺騙他人銀兩的方法來謀求生存。

  “我的過去無聊得很,有什么好知道的,而且家鄉裏的人都知道我有幾兩重,扮江湖術士騙得了誰?你以為我有那么傻嗎?”項子熙突然問起她的過去,教她渾身不自在,不過她盡力表現出輕松自若的模樣,不讓項子熙瞧出端倪。

  “那你在家鄉都做些什么?”項子熙想象不出全吉祥在家鄉不油腔滑調的模樣。

  “我就這裏走走,那裏坐坐,沒做什么啦。”全吉祥對他擺了擺手,語氣滿是不在乎。她在家鄉是被困在“怡紅院”的小桃紅,整天待在“怡紅院”裏,哪裏也去不了,不過最後還是讓她偷跑成功,想來便感到得意。

  “你爹娘呢?他們是做什么的?你有幾個兄弟姊妹?”全吉祥有透露等於沒透露,項子熙察覺全吉祥不願吐實,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我爹娘他們是種莊稼的,我家中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兄弟姊妹,奇怪,你問我這么多做啥?我告訴你,你瞧我在京城一副怕事的模樣,就知道我在家鄉也是只軟腳蝦,我沒犯了事或殺了人逃到京城來,你不用急著想把我抓回大牢去。”項子熙一個接一個深入的問題,讓她極不舒服,她不想讓項子熙知道她的過去,她的過去一點都不光彩,假如項子熙得知她有不堪的過去,他還能這么跟她說說笑笑嗎?他難道不會瞧不起她嗎?

  “我會問自然是想多了解你,我的事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你的事我卻是寥寥可數,我們算是朋友不是嗎?沒有朋友會不知道彼此的事不是嗎?”項子熙自動將兩人歸類為朋友,說得理所當然。

  “誰跟你是朋友了?!有朋友會開口閉口就說要抓朋友進大牢蹲嗎?朋友應該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這算哪門子的朋友啊?!”全吉祥大聲抗議,他們什么時候成了朋友她怎么會不知道,這件事哪是他說了就算的。

  “懂得明辨是非的人見到朋友誤入歧途,為免朋友一錯再錯釀成大禍,毅然決然將朋友關進大牢是正確的做法,至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一點,來日方長,咱們可以慢慢體會。”

  “你的腦袋一定有問題,誰說我要跟你做朋友了?”她被他說的一長串朋友給弄得頭暈腦脹。

  “你為什么不跟我做朋友?”項子熙滿臉疑問,平時想和他做朋友的有一大堆,全吉祥居然說不要跟他做朋友,這倒是奇了。

  “誰要跟你做朋友?更何況,你是堂堂兵部尚書的長子,又是吏部員外郎,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而我是在宣武門外大街上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我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怎么可能當朋友?”全吉祥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氣呼呼地解釋給他聽。

  “我小弟跟一群馬賊是朋友,我跟江湖術士又怎么不能當朋友?”項子熙舉例。

  “你是說那個搶了你老婆的小弟有一群馬賊朋友?”難怪!就是誤交匪類才會連大哥的老婆都搶,雖然是皇上賜婚,也是不該,誰曉得他是不是在背後動了什么手腳,才讓皇上下旨賜婚。

  “嗯。”

  “難怪你會搶輸他。”人家有馬賊獻計,而他姦詐歸姦詐,可也敵不過一幫馬賊獻出的陰謀詭計啊!

  “現下我結交了你這個朋友,就不用怕我小弟那幫馬賊朋友了。”項子熙明白全吉祥又在心裏暗暗同情他被搶了老婆,同他打趣。

  “怎么說?”

  “我小弟的那幫馬賊朋友若是亂來,你可以開壇作法制住他們不是嗎?”

  “你當他們是鬼嗎?還要我開壇作法,你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會,還跟我開玩笑,你爹知道你小弟交了馬賊朋友難道沒說什么?”假如一張黃紙加上幾句咒語能制住一幫人,那她就真是活菩薩了,不過想到他所說的她以黃紙鎮住一幫馬賊,她還是覺得很有趣的笑了。

  “我爹覺得子堯的那幫馬賊朋友很有意思。”

  “難道都沒人說什么?他的妻子呢?也由著他胡來?”全吉祥簡直不敢相信,項家可是有頭有臉的官宦人家,聽說皇上非常器重他們,他們私下這么胡來行嗎?

  “皇上說做得好,淡幽和他們也處得很好,沒啥問題。”子堯成功成為一幫馬賊的頭頭,且編入麾下,讓鎮守大漢的軍隊陣容更加龐大,皇上高興都來不及了,豈會責罪。

  “什么?!我發現你們這些富貴人家想的真的和平常人不一樣。”連皇上都這樣,這是不是人家所說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每個人的想法都一致,豈不是太無趣了,朋友,你想不想告訴我,你為何會離開家鄉。”繞了一圈,又繞回正題。

  “就跟你說我家鄉的事沒啥好提,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說了,我爹我娘他們是老實的村夫村婦,我家祖上留有一塊地,我爹娘平日時耕地種田,至於我呢,因為他們非常疼愛我,舍不得我下田,所以我就當個不肖子整天吃喝玩樂,後來我爹娘因病相繼去世,我生活沒了著落依靠,就把祖傳的田地賣了,錢也很快被我花光,我心想與其留在家鄉幹耗,不如來京城闖一闖,就上京城來了。”全吉祥俐落地編造假的身世背景。

  “那你和全如意是怎么認識的?”

  “如意啊,他和我住同一個村子,也是生活沒著落,我們就決定結伴上京。”她簡略帶過如意的事,沒讓項子熙知道如意曾是乞丐。

  “原來你和全如意是同村的朋友,你的本名叫什么?”項子熙盯著全吉祥的眼睛問,剛才全吉祥說的,他一個字都不信,因為全吉祥說得太輕快、太流利了,就像先前他教他說謊欺騙楚嫻淑一樣,倣佛全吉祥早就預料有人會問及他的身世背景,也早就想好一套說詞。

  “……全吉祥就是我的本名。”全吉祥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一怔。

  “你的朋友叫全如意,你叫全吉祥,這兩個名字看來就像是刻意取的,你們倆僅是朋友,並非親人,卻名為吉祥如意,實在很難教人相信這是本名。”項子熙指出不容忽視的疑點。

  “對我而言,全吉祥就是我的本名。”全吉祥不管他看穿她說了多少謊,無畏地直視著他的眼說道。

  “你說得對,我所認識的朋友就是全吉祥這個江湖術士,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既然全吉祥不想提過去的事,想必全吉祥的過去一定讓他非常痛苦,項子熙不想全吉祥因他的好奇追究而再陷於痛苦之中,就此打住了。

  與全吉祥相識有好一段時間,之前會覺得對全吉祥再了解不過,全吉祥就和其他在京城騙吃騙喝的小混混無多大差別,求的不過是無憂無慮、三餐溫飽,但一經長期相處後,就會發現全吉祥的笑容與謊言背後,暗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苦楚。

  思及全吉祥隱瞞過去的動機,竟會讓他的心口發悶,喘不過氣來,他究竟是怎么了?

  項子熙不再追問使全吉祥松了口氣,原以為他會死纏爛打,非問出個結果不可,但他並沒有,他選擇尊重她,這讓她對他有了更新的認識。

  她一直不願承認項子熙的確是個好看的男人,舉手投足間具有渾然天成的貴氣,她想人家常說從畫裏走出的人指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教她每次見到他,總會不自覺地自慚形穢,常常很自卑,偏又想再多看他幾眼,與他再多說上幾句話,真的很奇妙……

  “咳,現在最重要的是三天後我該做什么。”全吉祥轉移話題,要自己別再沈浸於他過人的相貌與氣質中,也別將他說的話當真,以免她真誤以為他們真成了朋友了,實際上,他們並不是朋友不是嗎?

  原本在戶部尚書府中見到許久不見的爹娘後,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回到戶部尚書府,不要再見到傷透她心的爹娘,打算告訴項子熙說她不玩了,他要裝神弄鬼找別人去,可隨即又冷靜仔細想過,項子熙不是傻子,倘若她突然又直嚷著不到戶部尚書府幫他欺騙楚嫻淑,他一定會曉得事出必有因。

  她不要他知道自己見到了不再想見的爹娘,她不要他知道自己不堪的過去,那會顯得他們倆更是相差千萬裏遠,所以就算再不情願,她也要咬緊牙關佯裝什么事都沒發生,進戶部尚書府助他一臂之力。

  “開壇作法,降妖伏魔。”

  “你會不會突然有一天要我祈雨解旱?”她故意同他說笑,轉換心情。

  “不無可能。”項子熙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本以為可以撈一筆,誰知麻煩隨之而來,當初我真不該在街上騙你。”全吉祥故意誇張地表現出悔不當初的模樣,不讓項子熙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覺有了變化。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項子熙感覺得出全吉祥刻意表現出情緒不曾低落的模樣,他對全吉祥極力掩飾裝出開朗的姿態,感到一絲心疼與不舍,但他並未表現出來,而是裝作被蒙騙過去了。

  “嘖!”全吉祥對他扮了個鬼臉,以為自己順利蒙混過關,心想這項子熙精明歸精明,終究還是比不上在街頭打滾的她啊!

  全吉祥的鬼臉與笑容看在項子熙眼裏,有種道不出的苦澀與痛苦,在這一瞬間,他想為全吉祥撫平所有傷痛,無關乎全吉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就是想分擔全吉祥所有的不愉快。

  他想要見全吉祥真正開心度過每一天,不要再以虛假的笑容與謊言粉飾太平,他真心希望全吉祥能過得好,不會再遇上傷心痛苦的事。

  下意識展開雙臂,項子熙將全吉祥攬入懷中,大腦不再思考,此時此刻,他只想好好抱著全吉祥。

  全吉祥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給嚇傻了,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的懷抱寬廣厚實,鼻間嗅聞到他身上清新好聞的氣味,他的體溫溫暖熨燙她那早已傷痕累累的心,究竟有多久不曾如此被人憐惜擁抱過?或者該說她從來不曾有過被珍視的感覺。

  在遙遠的記憶中,她爹和她娘不曾像項子熙這樣抱過她,當她哭著跪求爹娘別將她賣掉時,他們冷漠地告訴她,那是她最好的去處;當她自“怡紅院”偷跑回家時,他們非但沒有開心迎接她,反而是無情地再將她送回“怡紅院”,一次又一次狠狠傷害她,直到她認清爹娘不可能給予她任何幫助為止。

  她爹娘不願給的,在這一刻,項子熙無所求地,給了。

  豆粒般大的淚水再也關攔不住,細瘦雙臂悄悄攀上他的腰際,緊緊抱住。

  然後,放聲大哭。

  全吉祥用力哭出藏放於心底所有的委屈與渴望,在他懷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與溫暖,不用想過去與未來,此刻有他在一旁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項子熙緊緊擁著全吉祥,由他哭得顫抖的身軀,感受他的痛苦與悲傷,覺得自己的心因此掀起萬丈波濤洶涌來襲,再也無法招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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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戶部尚書府,楚嫻淑居住的“承花居”中,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有香燭、黃符與鮮果。

  服侍楚嫻淑的仆傭們,皆知今日逍遙居士將在此開壇作法驅逐惡鬼,逍遙居士特別言明,今日開壇所要驅逐的女鬼怨氣太重,為免在驅鬼的儀式中,女鬼心有未甘找上其他人做替死鬼,所以在場除了逍遙居士與其弟子在場協助外,其餘人等最好能避則避。

  大夥兒聽見死去的三姨太恐怕會找人當替死鬼,個個嚇得心驚肉跳,躲得不見人影,不想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至於始作俑者楚嫻淑則避入佛堂,尋求佛祖庇佑。

  整個院落登時冷冷清清,僅剩身穿道袍的全吉祥在裝神弄鬼。

  “天靈靈……地靈靈……為什么會這樣?”全吉祥一手持桃心木劍,一手搖鈴念自創的咒語。

  她滿腦子亂哄哄地回想那天她怎會抱著項子熙放聲大哭,像是想要哭出所有委屈不滿?她哭得聲嘶力竭,不曉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僅曉得到了最後,雙眼紅腫,聲音啞了,而項子熙的前襟已被她的淚水與鼻水弄得溼糊成一片。

  那天,他抱著她,任她盡情哭泣,在她哭完之後,他愛憐地揉揉她的發頂,對於她將他的衣服弄臟,是只字未提也不追問為何痛哭,他什么都不問,讓她對他的體貼非常感激。

  接下來再見面,他皆未再提起她曾大哭一場的事,一如往常教導她要怎么在今天裝模作樣開壇作法,以免有不信邪的人突然出現撞見識破,他表現得倣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可是她看他的感覺卻不同了,他不再是討厭鬼、瘟神與煞星,他讓她覺得很溫暖,宛如是個可以依靠的人。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一定是瘋了。”全吉祥胡亂跳著,被自己覺得項子熙可以讓她依靠的念頭給嚇了一大跳。

  項子熙怎么可能讓她依靠,那天一定是她哭得太慘了,他心腸好,不忍心推開她,才使她產生錯覺。

  等等!心腸好?!項子熙?!

  老天爺啊!她果然是瘋了,一向被她詆毀臭罵的項子熙,居然也有讓她認為心腸好的一天,她究竟是怎么了?

  “天兵天將……我為何要一直想著他?”她喃喃自問,項子熙趁她開壇作法四下無人,已到別處去尋找他所要的東西,他一走,她就感到空虛寂寞,且不斷地想著他,這種狀況還是頭一次發生。

  之前她想他,是在偷罵他;現在她想他,卻變得復雜許多,她會想念他溫暖寬廣的懷抱,想念他沉默的體貼,想念他愛憐地揉她的發頂,連他揪著她威脅要抓她進大牢的模樣,她都想念。

  她一定是犯糊涂了,否則怎么會凈是想他,而且還愈想臉愈紅?她想,現下她的臉一定紅得像顆成熟的柿子,幸好項子熙不在,不然真不知該怎么跟他解釋自己為何會臉紅。

  心裏凈是他的身影,她笑了。

  終於明白為何京城裏的人一談起項子熙總要豎起大拇指讚聲好,以及為什么有許多未出閣的姑娘一提到他就會羞紅了臉,想嫁給他的姑娘一定多不可數。

  “不知他將來會娶怎樣的姑娘為妻……”全吉祥未察覺自己的語氣帶著一股酸意。

  “反正一定是與他門當戶對,官宦人家或是富貴人家的閨女。”也只有出身高貴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全吉祥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天靈靈,地靈靈……我永遠也改變不了我的出身……”她的心情變沉重了,抓起桌上的黃紙符咒往天空拋去,想象拋去所有煩惱。

  黃紙符咒張張兜頭撒下,憂愁依舊籠罩全身,不曾散去。

  “奇怪,我那么在意做什么?出身低微又如何?我又沒想要怎樣。”是啊!她跟項子熙頂多算是招搖撞騙的合夥人,項子熙要娶多高貴出身的姑娘與她何幹?等他東西到手,他們就會分道揚鑣,她想這么多是太閒了嗎?

  不管了!不要再想他,她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即可,其餘的皆不是她所要關心的。

  全吉祥煩躁地命自己什么都別想,小臉嚴肅跳著驅鬼舞步,不願再浪費心思在不該想的事情上。

  可是人的心又豈能輕易掌控,她愈是不願去想,腦子愈是充滿他的身影,她根本就沒辦法輕易將他自腦海中抹去。

  項子熙離開全吉祥後,以輕功穿梭於戶部尚書府,今日皇上特地邀六部尚書與其他朝中重臣一道到城外西郊遊園賞景,趁著田正文不在府內,他可以有更充裕的時間尋找田正文侵佔國庫的證據。

  他首先找的就是田正文的書房——“暢書閣”。他無聲無息潛入書房,即見書房內墻上挂著多幅古董字畫,一旁的黃花梨木書櫃中擺滿書冊,他翻閱書冊,掀開字畫,四下尋找有無密室暗格。

  在尋找的同時,他分神想到了在另一邊裝神弄鬼的全吉祥,想到此,他的表情不禁放柔,隱隱的微笑浮現於唇角。

  那天,他衝動地抱了全吉祥,原以為全吉祥會推開他、臭罵他,結果竟沒有,全吉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放聲大哭,聽到全吉祥大哭,他先是怔了下,隨即明白全吉祥是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才會不顧一切地抱著他痛哭失聲。

  他不知道全吉祥受過多少苦,可聽著那撕心扯肺的哭聲,可以明確感受到全吉祥心中積壓許多痛楚,而那些痛苦肯定是全吉祥一輩子都不願說出口,一輩子都不願再回想起的。

  聽著全吉祥令人心疼的哭聲,他很想分擔那些痛苦,不想讓全吉祥再獨自一人忍受著痛苦煎熬。

  他對全吉祥的感情似乎變得很奇怪,全吉祥傷心,他跟著難受;全吉祥流淚,他感到心疼;全吉祥開心,他會跟著微笑。

  他的情緒隨時都受全吉祥牽動,他的冷靜自持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變得不再像他自己。

  “項子熙啊項子熙,你究竟是怎么了?”他打開黃花梨木亮格櫃櫃門與抽屜搜著,自問。

  “為何會對一個不知真實面目的人牽腸挂肚?”簡直是瘋了,他雖沒見過全吉祥的真實相貌,但起碼知道全吉祥是個男人,能讓他牽腸挂肚的男人除了父親便是弟弟們。

  今日,他為一個不是家人的男人而牽腸挂肚就算了,糟的是他對全吉祥的牽腸挂肚非兄弟般的牽腸挂肚,很清楚不該這樣也不能這樣,可是他卻控制不了自己。

  這種感覺是否如子麒對丹雅、子堯對淡幽一樣?

  他是否在不自覺中走上不該走的路?

  倘若全吉祥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不再單純,肯定會嚇得敬而遠之,他搖頭苦笑,他不能不顧及全吉祥的感受,不能再放任情感飛馳。

  “是該適可而止了。”他如是告誡自己,將找不到證據的黃花梨木亮格櫃櫃門掩上,抽屜推回。

  “項子熙,你不會想讓全吉祥覺得人心險惡,再添一樁不開心的事吧?”他希望全吉祥能夠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

  “清醒點,項子熙。”頭一個讓他心動的人竟是個少年,他再次搖頭苦笑,莫非他有斷袖之癖,才會虛長至三十一歲不曾對姑娘家動過心,但若說他有斷袖之癖也說不過,因為除了全吉祥外,他未曾對其他少年男子有過異樣情愫,難道他的怪異因全吉祥而起?

  項子熙放下手中的青花梅瓶,將心思再次轉回到正事上,環顧四周,“暢書閣”並不大,擺置不少珍貴的古董,雖每一樣都價高珍稀,卻不能單單憑此就指稱田正文侵佔國庫,需要找出其他更多更有力的證據來才行。

  他在書房裏四下找過,除了古董珍玩與書籍外,並無發現有密室暗藏其中,田正文若不是清白,便是將侵吞的錢財另置他處,項子熙相信皇上會得到田正文侵吞國庫的消息定非空穴來風,否則皇上早就一笑置之,不會私下命他調查。

  除了書房是田正文最有可能藏放侵吞的錢財之外,另一個可能的地方就是田正文的臥房——“攜春居”。他不認為田正文會將大筆金銀財寶放離自己太遠,一定是放在隨時都看得到、拿得到的地方。

  只是要潛入“攜春居”會比潛入書房困難,因為“攜春居”為主臥房,戒備比“暢書閣”要森嚴,看來他得讓全吉祥繼續裝神弄鬼,好讓他擁有更多時間在“攜春居”找出證據。

  在“暢書閣”一無斬獲,項子熙並不感到氣餒,他深信只要沉著有耐性,終究會讓他查個水落石出。

  忽地,外頭傳來震天響雷,緊接著便下起了滂沱大雨,他想到了還在外頭開壇作法的全吉祥,火速掃視書房一遍,確定所有事物都歸於原位,讓人瞧不出有遭人翻動過的跡象,即足不沾地離開“暢書閣”。

  全吉祥無言地站在大雨中,原本就瘦小的身軀經大雨一淋,顯得更加幹瘦。

  “……有沒有搞錯?我又沒祈雨,怎么會打雷下雨?”她喃喃自語,這雨下得之大,打在身上都會覺得像被小石子打中,不如暫且先到回廊避雨好了。

  雨水將她全身上下都給打溼了,一張小臉也溼得難受,未加細想,便以衣袖拭凈臉上的雨滴。

  “這場雨不知會下多久……”不曉得項子熙得手了沒,他這么久沒回來,不會是出事了吧?

  項子熙身上沒沾到多少雨水,一回到“承花居”,他馬上搜尋全吉祥瘦小的身影,見全吉祥沒傻呼呼的站在大雨中繼續淋雨,他放心地笑了。

  “你可回來了。”全吉祥察覺到他出現,忙轉身看他。

  全吉祥猛然回頭,項子熙嚇了一跳,這場雨不僅讓全吉祥成了落湯雞,也洗去了全吉祥臉上的膠,項子熙所看見的是一雙靈燦的大眼,襯著挺俏的鼻子與櫻桃小口,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往下移,她的身形雖然幹瘦,但寬大的衣袍經大雨淋溼,隱約還是可以看出女孩子家身段。

  原來她是女兒身!項子熙如釋重負地合上眼。

  “你怎么了?被發現了?”全吉祥不曉得這場大雨泄漏了她的秘密,見他合上眼,誤以為東窗事發,準備腳底抹油開溜。

  “沒有,沒人發現。”是她的秘密被他發現了,這個說謊成精的小姑娘。

  “幸好,如果被人發現,我一定會撇清關係。喂,你幹么老盯著我瞧?有什么不對勁嗎?”項子熙瞧她的表情好奇怪,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倣佛有不知道的事正在發生。

  “沒有,沒有什么不對勁,一切都很好。”簡直是好得不得了,項子熙從此無須再懷疑自己的癖好,他高興得將她攬入懷中。

  “你怎么突然對我動手動腳?別忘了我是你師父,徒兒抱著師父成何體統?當心我拿桃心木劍打你。”全吉祥虛張聲勢地嚇唬他,再次被他擁在懷中,還是很害羞,不過也夾帶著喜悅,只是這項子熙是不是哪裏有毛病,怎么老愛抱人?

  “以後我就叫你吉祥。”

  “什么?你沒頭沒腦的在說什么?”全吉祥被他弄糊涂了,她說要打他呢!他怎么扯到她的名字上頭來?

  項子熙笑著將她抱得緊緊的,他懷疑如果他沒提及已知她是女兒身,她恐怕是不會主動告訴他了,他等著看,待她發現他知道她是女兒身時會有怎樣的表情。

  “咳!咳!輕點,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全吉祥咳著,這項子熙的動作愈來愈詭異,他該不會是中邪了吧,不然怎么會突然抱著她直笑?剛才她胡亂跳一通就下雨打雷來,要不要晚點再胡亂跳一通替項子熙驅邪?或許她真有術士開壇作法的天分,隨便跳就能祈雨驅邪什么的。

  項子熙不曉得全吉祥心裏的盤算,否則一定會覺得她太有趣而捧腹大笑。

  “全吉祥,你是個可愛的……誰?!”項子熙本來要拆穿她的真面目,猛地感覺到有人出現,忙將全吉祥的小臉壓進懷中,低喝。

  “我……我是府裏的仆婦,二夫人見突然下起大雨,要我過來看居士有什么需要。”萬金珠畏畏縮縮自暗處走出,忐忑不安地看著抱在一起的師徒倆,心裏盡是鄙夷,這兩人師不師、徒不徒的抱在一塊兒成何體統?而且還兩個都是大男人,事情若傳了出去,能聽嗎?

  萬金珠不知道的是,楚嫻淑之所以派她過來,是因為服侍楚嫻淑的仆傭皆知逍遙居上正在開壇作法驅除惡鬼,若有人不小心過來,恐怕會被惡鬼纏身,但現下突然下起大雨,楚嫻淑擔心這場大雨會壞了逍遙居士的法力,幾番考慮下,決定派個倒楣鬼來一探究竟,而萬金珠就是那個倒楣被挑中的人。

  倚在項子熙懷中的全吉祥聽見萬金珠的聲音,全身一僵,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她娘,那天她們倆擦肩而過,什么話都沒話,今天因緣際會下,她娘又出現,她想過不再見她爹娘,可是真碰面,還是會想再看一眼,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很矛盾,可她也沒辦法。

  項子熙尚來不及要萬金珠離開,全吉祥已推開項子熙看著萬金珠。

  “我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吧。”全吉祥看著她娘,淡然道,這些年,她娘老了許多,想來他們的日子並不是太好過。

  項子熙沒料到全吉祥會突然掙脫他的懷抱,根本就來不及阻止,便讓全吉祥的模樣曝露在仆婦面前,他挫敗地呻吟了聲,是他太大意了,目前最要緊的是怎么讓仆婦不將此事泄漏出去。

  萬金珠震驚的看著二夫人口中的逍遙居士竟成了年輕小姑娘,而這張年輕的臉孔她從來都不曾忘記,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和湘湘小時候是一模一樣,只是眼前的人幹瘦了些,但不會錯的,這是湘湘。

  萬金珠難以置信地步上前,想要確認逍遙居士是否就是自“怡紅院”逃跑的女兒湘湘。

  項子熙見她上前,不明白她有何意圖,馬上將全吉祥推至身後。

  “忘了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否則我不會讓你好過。”項子熙語氣森冷警告,如果立即殺人滅口反而會引人起疑,萬不得已,唯有暫且留下仆婦的性命。

  全吉祥不明所以地聽著項子熙的警告,誤以為項子熙是不想讓她娘將他們師徒二人擁抱的事給傳出去。

  “湘湘,你是湘湘對吧?”萬金珠懼怕項子熙的警告,可又覺得對方很像湘湘,當下想確認。

  全吉祥聽見母親認出她來,全身立即僵硬如石,娘是怎么認出她的?她已經易容成老頭子,娘怎么可能輕易認出她來,難道是母女連心?

  萬金珠一句湘湘使項子熙回憶起在哪聽過這個名字,他憶起了前些天在大樹後聽見萬金珠與丈夫的談話,憶起了他們曾有個被殘忍推入火坑的女兒,而那個被父母殘酷對待的女孩就叫湘湘。

  萬金珠喚全吉祥為湘湘使他震驚不信,他萬般不願相信全吉祥就是那個可憐的小姑娘,他祈求是萬金珠認錯了人。

  “你在胡說八道什么?這裏哪來的湘湘?”全吉祥馬上低頭否認,當她的眼兒垂下時,赫然發現涂在手上充當皺紋的膠全沒了,焦急地撫上臉,觸感細滑柔嫩,臉上的膠已經被雨水洗滌得一幹二凈了,難怪娘會認出她,根本就不是母女連心,虧她先前還有一點期待,真是傻瓜一個。

  “湘湘,我是娘啊!你的模樣娘可記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會記錯。”明明就是湘湘,為何湘湘不肯承認?當年她與丈夫將湘湘賣給“怡紅院”,也是迫於無奈,湘湘應當明白事理,怎么能心存怨懟呢?

  “你認錯人了,我不叫湘湘。”全吉祥否認到底。

  “如果你還想要活命的話,別將今天的事泄漏給第二人知道,回去告訴你家二夫人,今日逍遙居士開壇作法因大雨受阻,居士會擇日再來。”全吉祥的反應告訴了項子熙,她就是可憐的湘湘,項子熙明白她不願意再待下去,得馬上帶她離開。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只是湘湘,你真的不要娘了嗎?”萬金珠見女兒始終不肯認她,加上湘湘身旁有這么個彪形大漢護衛,她自然是好言好語示好以免湘湘翻臉,要是請彪形大漢出手代為報仇,那她可就慘了。

  “我不是吳湘湘,吳湘湘早就死了。”全吉祥背對著母親,試著以最冷淡的口吻說道,吳湘湘早在一而再、再而三逃出“怡紅院”,又再被親生父母推入火坑後,就死於心碎之中了。

  “湘湘,你這么說,娘好傷心。”萬金珠刻意表現得很傷心難過。

  項子熙神色不善地回頭看了萬金珠一眼,警告萬金珠不許再傷害全吉祥,否則不管她是不是全吉祥的母親,他都不會善罷幹休。

  萬金珠被項子熙狠厲的目光震懾住,嚇得不敢上前,就怕會惹得他一個不高興,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於是萬金珠留在原地目送他們兩人離開,盤算在心頭已久的是,湘湘是眾人口中厲害的逍遙居士,一定掙了不少銀兩,也許她和丈夫可以不用再在戶部尚書府為奴為婢,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她得趕緊跟丈夫說遇見湘湘才行。

  至於項子熙對萬金珠不許對旁人提及的警告,早讓貪婪的萬金珠拋到九霄雲外去。

第六章
匆匆離開戶部尚書府,全吉祥一路低頭疾走,任由大雨狂打在身上,項子熙陪她一道淋雨,她抿唇不說話,他也不開口,他明白此刻她最需要的是安靜。

  大雨將兩人全身打溼,滂沱的雨勢使路上沒多少行人,即使有也是撐傘匆匆自他們身邊走過。

  全吉祥將所有的不開心重重踩踏在腳下,當年是爹和娘不要她,親自將她賣掉,且要她將“怡紅院”的金姨娘視為娘親,今天突然又說要認她,這算什么?

  憤怒地踩過一個又一個水洼,水花四濺,仍消不了滿心的埋怨。

  項子熙靜看她發泄的動作,心中充滿不舍與憐惜,他怎么都沒想到全吉祥會有如此可憐的過去,莫怪她不願再提起,莫怪她要舍棄本名。

  因為過去的命運太過坎坷,想要擁有更順遂的人生,才會取名為全吉祥,項子熙猜出她改名易姓的原因後,一顆心不住地為她疼擰著。

  全吉祥發泄怒火好一陣後,發現項子熙一直默默陪在她身邊,猛地停下疾走的步伐,眼神迷蒙地望著他,雨水潑打在她臉上,讓人分不清是雨是淚。

  “你說這世間的怪人是不是愈來愈多了,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她居然自稱是我娘,你說好不好笑?”全吉祥抖顫著唇,試著咧嘴大笑,可是實在太難過,以至於笑咧的唇變形扭曲比哭還難看。

  項子熙會相信她和她娘素不相識嗎?他會不會私下懷疑她娘說的才是事實?

  “你全身都溼透了,我送你回家去換衣服。”看著她拚命想對他笑,頰上卻滿是溼意,像是流不盡的淚,或許她的淚水早已偷偷與雨水混和沒讓人發現,她的故作堅強使他心如刀割,他寧可見她大哭大鬧,也不願見她佯裝剛剛發生的不過是一樁趣事。

  “淋了點雨,算不了什么。你說,剛剛那名婦人是不是太好笑了?怎么會有人認不出自己的孩子?”全吉祥倔強看著項子熙再問一次,非要他點頭認同剛剛所發生的事再好笑不過才行。

  “的確是滿好笑的。”項子熙心疼地附和她。

  “既然覺得好笑,你為何不笑?”他應該和她一樣哈哈大笑啊!瞧,她笑得多燦爛啊。

  “雨了得這么大,我想躲雨都來不及了,怎么會有心思跟你一檬咧嘴大笑,我送你回家去,再淋下去,恐怕我們都會染上風寒。”項子熙牽著她的手,半強迫地拉她回家。

  “項子熙,你知道了什么嗎?”全吉祥不曉得是自己多疑還是什么,總覺得項子熙的表情太過平靜正常。

  “我知道你是個姑娘家,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是我必須要知道的嗎?”項子熙笑著指出。

  “原來你只知道我是姑娘家……”得知他僅知道她是女兒身讓她松了口氣,怪了,她在緊張什么,只要她不提,他不可能會知道她的過去,她不以為她爹娘會有臉對人提起將她賣到“怡紅院”的事。

  “難道你還有其他事瞞著我?”為了讓她安心,項子熙故意問道。

  “哈哈!除了這以外,我哪會有什么事瞞你,都怪這場雨讓我泄了底,哈哈哈——”全吉祥故作開朗大笑。

  “別再笑了,當心吃了滿口雨水鬧肚疼。”別再笑了,可知她的笑容刺痛了他的心?

  “我心情好嘛!”太好了,項子熙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她就不用擔心他知道後會瞧不起她。

  “我知道你心情好,不過我不想陪你染上風寒,走快點。”項子熙催促著,她心情不好又淋一身溼,他擔心她會生病倒下。

  “嘖!你真不夠意思,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我們是朋友,朋友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下我想淋雨,你該義不容辭陪我,這才叫朋友。”她嘟唇佯裝抱怨,豆粒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可以讓她感到些許的平靜。

  “我年紀比你大,所以該是你聽我的,我不想淋雨,你就不能淋雨。”項子熙牽著她飛快走過大小胡同,回泉水井胡同。

  “你這人還真霸道,哪有你年紀比較大,我就得聽你的這種道理。”他的牽引帶給她一絲溫暖,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再一次感受到他的好。

  “我這人就是這么霸道。”項子熙借用她的話。

  全吉祥沒想到向來一本正經的項子熙會突然耍起賴來,原先籠罩在心頭密布的烏雲,因他的陪伴而慢慢散去,在她最傷心痛苦的時刻,她很感激有他的陪伴。

  項子熙很快地便護送她回到位於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

  “吉祥,你辛苦了—天,快進屋裏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項子熙沒說出口的是,希望她睡醒後,能將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卻。

  “好。”她乖乖點頭頷首。

  “吉祥——”在她轉身走到屋內前,他喚住了她。

  “什么?”

  “你是個可愛的小姑娘。”項子熙認真稱讚她的可愛。

  “啊?”項子熙突然說她可愛,讓她雙頰倏地飛上兩道紅霞,從來都沒人說她可愛,她也一直都覺得自己長得難看不起眼,沒想到項子熙會說她可愛,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她都覺得開心。

  “我說你是個可愛得讓人想好好珍視的小姑娘。”這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全吉祥小臉飛紅,講話結巴,不好意思看他,他說這話是不是另有涵義?或者其實只是隨便說說,是她多心了,他根本就沒有想珍視她的意思。

  哎!項子熙什么話不好說,幹么說這些會讓人誤會的話,害得她心頭小鹿亂撞。

  “有沒有胡說八道,以後你就會知道了,快點進屋裏去吧。”他終於能體會弟弟們口中的情愛滋味。

  “那……那你也快點回去換下溼衣袍。”全吉祥的眼兒、眉兒因他的稱讚暗示而帶著一絲嬌羞。

  項子熙對她溫柔一笑,擺擺手便轉身離去,全吉祥倚在門邊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心頭甜滋滋,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這才戀戀不舍地關上家門。

  項子熙離開大雜院後並未急著趕回家,而是獨自走在大雨中,任由大雨將他淋得更溼,眉眼、唇角已不再噙著笑意,再多的雨水潑灑下來都無法使他的心停止疼痛。

  仰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想著,是否全吉祥的世界一直都是像現在這樣一片灰蒙蒙且滂沱大雨連綿不休?

  方才她得用盡多少力氣忍住,才有辦法以輕松談笑的口吻對他否認遇見了親生母親。

  當她痛苦哭泣時,可有人陪在她身邊?

  為何沒能在更早之前就與她相識?

  只要一想到她曾經歷過的事,他的心便像被撕成了碎片,鮮血汩汩直流。

  他強烈渴望能為全吉祥擋風遮雨,讓她的世界不再充滿悲傷與痛楚。

  大雨中,項子熙站得直挺,俊逸的臉龐呈現堅定的表情,向上蒼誓願,全吉祥的下半輩子由他來守護,他不許再有人無情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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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吉祥快速洗好澡換上幹凈的衣袍,心頭一再回想項子熙所說的話,在他眼裏她真的可愛嗎?難道他不會覺得她太過幹扁,不像個女人?

  她不僅一次猜想他說她可愛的用意,不僅一次猜想他會不會只是隨口說說,又或者被她是女兒身的事實給駭著,以至於腦袋混亂,根本就不曉得自己在說什么。

  愈想愈覺有那可能性,京城裏多的是比她更可愛美麗的姑娘,項子熙身為吏部員外郎一定看過更多,更重要的是,他的前未婚妻就是眾所皆知國色天香的大美人,這樣的他如何會覺得她可愛?

  她不知慕淡幽究竟是怎么個美法,但一想到要把幹瘦如耗子的自己和傾城如仙的慕淡幽擺在一塊兒,不免會感到自卑沮喪。

  “唉!全吉祥,你永遠都是在陰溝裏打滾的小耗子,哪能跟真的鳳凰相比擬,簡直是不自量力。”她要自己別想太多,想愈多就會有愈多不該有的渴求。

  “你和項子熙連當朋友都是高攀了,還想怎么著?”人該有自知之明,癩蝦蟆如何吃天鵝肉?

  “全吉祥,清醒點。”全吉祥用力拍著雙頰,要自己振作。

  “項子熙之所以會稱讚你,不過是因為你對他有極大助益,接下來他還需要你協助,才會說你可愛,難道你傻到不明白?”再多打幾下,才能幡然醒悟。

  用力將雙頰打紅,總算因疼痛而讓自己清醒過來,不再傻笑沉醉在項子熙沒有任何涵義的讚美中。

  在她決定上床睡一覺,忘了項子熙的讚美時,門板突然傳來拍打聲,她猜想是大雜院裏的鄰居來借油或鹽,沒細想也忘了臉上的膠全讓雨水給衝洗掉,便直接開門。

  門板一打開,她整個人宛如遭受雷擊僵立原地,好不容易忘了見到娘的事,怎么也想不到爹和娘竟會連袂找上門來。

  “老頭兒,你瞧我沒騙你吧,我真的遇到咱們湘湘了。”萬金珠以手肘推著原本不相信她的丈夫,為了找出湘湘,她特地向逍遙居士在宣武門大街承租攤位的蕭家鋪打探其住所,這才曉得湘湘一直住在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裏。

  “哈!果然是湘湘這死丫頭。”吳富貴自她的眉宇間認出女兒來,拍手大笑。

  兩夫妻不等全吉祥請他們入內,便自顧將她推開進到屋內。

  “嘖!這屋子真不怎么樣。”吳富貴本想如果女兒真是逍遙居土,一定賺了不少銀兩,住在好房子裏,豈知一路尋到泉水井胡同的大雜院,已看得他不住搖頭嘆氣,再進到屋內,裏頭握設更是貧乏得讓他蹙緊了眉頭。

  “可不是。”萬金珠的反應和丈夫如出一轍,他們期待的是湘湘賺了一堆錢,讓他們不必再待在戶部尚書府裏為奴為婢,甚至下半輩子的吃穿也都可以依靠湘湘,孰料湘湘似乎不如他們想的有錢,會不會是湘湘將大把錢財藏起掩人耳目?

  “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怎么可以闖進我家?”全吉祥想到要攔人時,已經來不及。

  “我們一個是你爹,一個是你娘,你打算不認親爹親娘,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想當個不肖女是嗎?”吳富貴不滿朝地上吐了口痰,和妻子有相同的想法,猜測湘湘應該是將騙來的錢全藏起來不讓人瞧見。

  湘湘有幾兩重他們兩夫妻可是再清楚不過,若說湘湘在外執壺賣笑,他們會深信不疑,但說湘湘成了神準的算命師,他們可是半點都不信,試問在“怡紅院”待了十多年的小姑娘上哪兒學會算命?他們一聽就知道是湘湘在欺騙世人。

  “在來之前我不也跟你說了,湘湘她啊翅膀長硬了,打算不認生養她的親爹娘呢!”萬金珠可沒忘先前在戶部尚書府中,湘湘是如何冷著臉否認與她相識,害得她被護著湘湘的男子恐嚇。

  “真的是浪費米糧白養她了。”吳富貴大言不慚,明明賣了女兒,還兀自認定女兒是他親手養大的。

  “老頭兒,你別動怒,女兒不懂事,咱們可以慢慢教不是嗎?”萬全珠對丈夫擠眉弄眼,要他賣力點,最好能說得湘湘心生歉意,取出銀兩來孝敬他們兩夫妻。

  “唉!你這么說也不無道理。”吳富貴狀似感慨地長長嘆了口氣。

  “天下父母心,終有一天湘湘會明白咱們的苦心。”

  全吉祥冷眼看著爹娘一搭一唱,當年他們要將她賣到“怡紅院”時,也像現在這樣在她面前扮演疼愛女兒的父母,今天他們找上門來,定是有所求,她不想知道也不願知道他們究竟要做啥,只知道她不想再和他們有過多牽扯。

  “你們走吧。”全吉祥不願與他們多說什么,直接請人離開。

  “什么?!你聽聽這是身為女兒該說的話嗎?你這么對待生養你的爹娘,難道不怕天打雷劈?”吳富貴見她不客氣命他們出去,氣得破口大罵。

  “湘湘,你是怎么了?咱們一家好不容易團圓,你該高興才是,怎么能趕我們出去?”萬金珠一臉大受打擊。

  “一家團圓?你們早就把我給賣了,我們怎能算是一家人。”全吉祥覺得他們的話可笑極了。

  為何要在以為她的人生得以在京城重新開始、就此截然不同時,爹娘要再出現在她面前?為何想狠狠拋棄的過去要再回頭緊掐著她不放?究竟她做錯了什么,老天爺要如此待她?

  不!合該說,究竟她做錯了什么,爹娘要如此待她?

  “咳!從前的事過去都過去了,你還提它做啥?”

  “你爹說的對啊!你老是斤斤計較這怎成?”

  “如果你們說夠了,就請離開,我要休息了。”

  “湘湘!”見湘湘硬要趕人,萬金珠要她別太過分。

  “好,要老子走也可以,我聽說你最近發了財,老子手頭正緊,身為女兒拿錢給老子花用是人之常情,你拿些出來吧。”吳富貴幹脆開門見山要她花錢消災。

  “湘湘,你瞧爹和娘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在戶部尚書府為奴為仆,你真忍心見爹娘那么辛苦?你也曉得你爹的脾性,他在外頭又欠了不少賭債,那些債主逼得可緊了,你不想見爹娘被債主打死吧?”萬金珠對她動之以情。

  原來是為錢來著,全吉祥在心裏冷冷自嘲,她早就知道爹娘找上門必事出有因,既沒有期待,又何必感到失望。

  “你們聽到的不過是虛名,我沒有錢。”她說的是事實,至於信不信就由他們了。

  “什么叫沒有錢?!老子看你是舍不得拿出來吧!”吳富貴壓根兒就不信她會沒錢,她在外頭騙了許多人,豈會沒錢。

  “湘湘,你真這么狠心?”萬金珠與丈夫一同逼迫女兒。

  “真正狠心的人是我嗎?”全吉祥諷刺反問。

  “你別以一副是老子對不起你的嘴臉來看老子,一句話,你到底給是不給?”吳富貴今日非得拿到錢不可。

  萬金珠一臉期待地看著女兒,希冀她會屈服。

  “我沒錢。”她的錢花在房租及三餐上,所剩不多,哪有多餘的錢去償還父親的賭債。

  “好!你有膽這么說就別後悔,咱們走著瞧!”吳富貴恨恨撂下狠話,拉著妻子離開。

  兩夫妻在盛怒中離開,全吉祥馬上將門關上,門甫一關上,便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一張小臉痛苦的埋進雙掌間,嗚嗚啜泣。

  這個時候,她好希望項子熙能陪在她身邊,假如他在,她一定能夠擁有更多勇氣面對父母,根本就不會傷心落淚,如果項子熙在她身邊就好了……

  不!不對!

  他不在這裏是對的,如此他就不會看見醜陋不堪的事實,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在他面前,她希望自己是個到處招搖撞騙的小騙子,而非爹不疼、娘不愛的吳湘湘……

  項子熙在雨中站立良久才緩步走回兵部尚書府,淋了一身溼的他讓府內的家仆和丫鬟都嚇了一跳,誰也沒想到他既沒躲雨也沒買把傘,就這么走回府,曲秀荷見狀馬上指揮家丁備好熱水,丫鬟備好熱姜湯送進他房裏,讓他暖暖身子祛祛寒。

  曲秀荷不住叨念他不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經項子熙呵哄認錯,並再三保證絕不再犯,曲秀荷這才放心回房。

  項子熙於梳洗打理過後,步出房門站在廊下望著不斷遭大雨擊打卻又努力挺直的花草樹木,園中的花草樹木讓他想起全吉祥,無情的風雨就是加諸在她身上的苦難。

  項子麒經過時正巧撞見他想事情想出了神,連他出現在背後都未察覺,這種事前所未有,他心下生疑,究竟是什么事使大哥如此失神?

  “大哥,你一個人在這裏想什么想得這么出神?”項子麒來到項子熙身旁關心問道。

  “沒什么。”經由二弟呼喚,項子熙這才回過神來,今日他所思所想全是全吉祥,她的身影再也無法輕易自腦海中消除。

  “不對,我瞧大哥分明有事。”項子麒搖頭,沒輕易讓他騙過去。

  “真的沒什么,只是我已能體會你和子堯的心情了。”項子熙輕笑。

  “什么意思?”他和子堯的心情?什么心情?

  “就是心頭牽挂著一個人的百般滋味。”是甜是苦皆因對方而起。

  “大哥,你說的可是真的?!”項子麒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受到不小驚嚇。

  “你認為我有說謊的必要嗎?”項子熙反問。

  “她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項子麒急著想知道是何方神聖竟能讓大哥動心,大哥的紅鸞星終於動了。

  “她叫全吉祥,是個有趣的小姑娘。”談起全吉祥,項子熙的唇角便浮現溫柔的微笑。

  “有趣的小姑娘是嗎?聽大哥這么一說,我倒想見見她。”見到大哥的微笑,使他對那位名叫全吉祥的小姑娘更加好奇。

  “其實你見過她。”

  “什么?何時?我怎么會完全沒印象。”項子麒可不記得自己曾認識一名叫全吉祥的姑娘,莫非是他記性不好,明明見過對方卻將對方給忘了。

  “你可還記得三年前子堯迎娶淡幽當天,咱們經過正陽門時所發生的事。”項子熙提醒子麒回復記憶。

  “大哥指的可是當日有個瘋老頭對著咱們胡說八道?”除了這件讓他和子堯非常不滿的突發事件外,便無其他。

  “不錯,吉祥就是那個瘋老頭。”項子熙笑著等著看子麒驚愕的表情。

  “什么?!全吉祥是那個瘋老頭?大哥,你會不會認錯人了?”項子麒果然大感意外,他怎么也沒辦法將瘋老頭與有趣的小姑娘聯想在一塊兒。

  “沒有認錯,那個瘋老頭的確就是吉祥所裝扮。”項子熙肯定的對子麒頷首。

  “子堯若知道瘋老頭成了小姑娘,一定會急吼吼,恨不得拆了小姑娘的骨頭。”項家的小豹子素來脾氣火爆,成親當日若非大哥不許子堯節外生枝,子堯早把膽敢羞辱大哥的瘋老頭給撕了,豈容得了瘋老頭繼續胡言亂語。

  “子堯的確很有可能那么做。”項子熙低笑,弟弟們護衛他名聲的心,他如何不知。

  “不過大哥你有了意中人是好事,為何我會見你似乎不太高興,是和全姑娘吵架了?”項子麒沒忘方才看見大哥似乎全身緊繃,正處於不開心中。

  “我們並沒有吵架,只是發生了點小事。”項子熙輕輕帶過,沒對子麒提及吉祥的過去,並非不信任子麒,怕子麒會到處說嘴,亦非擔心子麒知情後會瞧不起吉祥,而是這是吉祥的私事,除非她想讓人知道,不然他不會對旁人提起。

  “既是小事,很快便能解決,大哥你就別想太多了。”項子麒明白大哥不願多談細節,也不追問,僅以過來人的經驗給予建議指導。

  “你說的沒錯,既是小事,自然能迎刃而解。”只要他守在吉祥身邊,給予她力量,相信再多的風雨都屈折不了她的精神。

  呵,大哥,爹娘要是知道你終於對姑娘家動了心,一定會很高興。“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原以為大哥要成親得再拖上三年五載,哪想得到在他們未察覺時,已經有位姑娘悄悄進駐到大哥心房。

  “爹娘認識她後一定會喜歡她的。”項子熙對吉祥非常有信心,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家裏的人絕不會不喜歡她。

  “這是當然,只要是大哥你喜歡的,我們都會喜歡。”項子麒誇口保證。

  項子熙笑著拍了拍子麒的肩頭,趁著風雨,兄弟倆天南地北閒聊著。

第七章
七天之後,項子熙與全吉祥再次改裝易容來到戶部尚書府,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七天內,全吉祥的雙親一再上門要錢,每次被她趕出去,便語帶威脅恐嚇,再三揚一言若她不肯乖乖拿出錢來,他們不會給她好日子過。

  全吉祥被他們吵得不堪其擾,全如意見狀也為她大抱不平,無奈吳富貴與萬金珠兩夫妻臉皮厚到令人咋舌,全吉祥的冷言冷語根本就對他們起不了作用。

  在這七天之中,唯一能讓全吉祥感到平靜快樂的,即是與項子熙見面的時候。他一如以往,教她該怎么在戶部尚書府內繼續欺騙楚嫻淑,偶爾與她說說笑笑,使她暫時忘卻煩憂。

  在與項子熙頻繁的接觸中,她發現自己好像喜歡上他了,這是最不應該發生的事,她早就知道他們兩人是天差地別,所有不該有的想望得立即收回才行,但想是這么想,做不做得到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還有一點更令她在意,就是這些天項子熙總會有意無意地問她過得如何,有沒有碰上問題?

  他是否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僅是隨口問問?她怕得不敢追問他這么問是否另有涵義?

  就讓她當只縮頭烏龜,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爹娘沒找上門來要錢,項子熙也什么都不知道,不開心的都將過去,她的未來會比現在更無憂無慮、一帆風順。

  這回的開壇作法和先前一樣,屏退所有閒雜人等,不讓人發現全吉祥僅是虛晃幾招。項子熙確定她可以應付後,便離開“承花居”,潛入“攜春居”尋找蛛絲馬跡。

  全吉祥一個人無聊地留在“承花居”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揮著手中的桃心木劍,邊撒黃紙符咒。

  “天靈靈……地靈靈……天上地下我最靈……”她搖鈴喃念,忽然想起爹娘一定已得到她人來到了戶部尚書府的消息,他們會不會不死心地再來找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全吉祥就情緒低落。

  爹的賭債就像個無底洞,好不容易填平之後,下一個洞就又馬上出現,她根本就沒有能力償還。

  她心情沉重地來回踱步,對於棄她於不顧的爹娘,說實話,她真不知該怎么辦,是既想接近又想逃避,矛盾得很。

  如果她的爹娘如其他人的爹娘一樣,對子女充滿慈愛關懷,此刻她的心情就不會這么難受復雜了。

  “唉!”煩哪!

  正想著,爹和娘就出現了。

  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始終不放棄從全吉祥的身上撈取錢財,外頭的債主愈逼愈緊,已放話要吳富貴在三日內還錢,否則將要砍斷他的一手一腳。吳富貴與萬金珠明白事情的嚴重,無論如何,三日內他們非得湊足錢才行。

  所以,兩人偷偷摸摸趁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承花居”時,悄悄跑進來,非要從全吉祥那兒挖出錢來不可。

  “湘湘啊!跳了這么久,你辛苦了,娘煮了碗蓮子湯給你解渴,快來喝啊!”萬金珠漾著笑臉,端著從廚房偷來的蓮子湯,想要討好女兒。

  “對,快點過去休息,爹幫你搖鈴給外頭的人聽就行。”吳富貴走過去搶下全吉祥手中的搖鈴,扮演著慈父的角色。

  全吉祥冷眼看著又突然出現的兩人,他們極力對她好的模樣看在她眼裏,不過是另懷目的的掩飾手法罷了。

  “湘湘,你一定很熱吧?娘幫你擦擦汗!”萬全珠拉起衣袖,慈愛地想要幫全吉祥擦汗。

  全吉祥往後退,一臉警戒,拒絕爹娘示好的舉動。

  “呵!不想擦汗啊?那沒關係,喝蓮子湯吧!這蓮子湯裏頭可是加了冰塊,很難喝得到呢!”全吉祥拒絕的動作讓萬金珠幹笑兩聲,改勸她快快喝下冰鎮的蓮子湯。

  “你娘說得對,你快點喝,否則冰塊要融了。”吳富貴邊搖鈴邊道。

  “我以為在這幾天裏,已經和你們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們再來找我到底想做什么?”全吉祥開門見山地問,不想喝不知從何而來的冰鎮蓮子湯,也不想陶醉在他們虛假、專門用來欺騙她的溫情攻勢裏。

  “湘湘,做人不能這么無情,好歹我們也是你的爹娘啊!你這樣對我們,不是太不講道理了?”碰了一鼻子灰的萬金珠不快地叨念著。

  “可不是,不過是發生過一些小事,你何必耿耿於懷呢?”吳富貴憎惡湘湘擺臉色給他看,再怎么說他也是她老子,老子要她做啥,她就得做啥,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我來說,那並不是小事。”全吉祥不明白為伺爹娘會一再認為將她賣到“怡紅院”不值得一提,可知她的人生差點就毀在他們手上?

  “湘湘,我們不是跟你說了,過去的就都讓它過去嗎?何況現下你不是過得很好,還有啥好埋怨的?”萬金珠為丈夫幫腔。

  “我就說她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完全不懂得感激!”

  “你們說得再多,我也沒辦法變出銀兩來給你們。”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她名氣響亮不過是最近的事,並沒有如他們所想,騙到了許多銀兩。

  “湘湘,你是真要置身事外了是不?就算賭坊的人說要砍了你爹一手一腳,你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全吉祥沉默不語。

  “他奶奶的!你這死丫頭,真打算見死不救?或者你是巴不得老子馬上死掉?你可知道你從‘怡紅院’逃跑害慘了我們?金姨娘帶人到家裏把我們打得半死,害得我們連夜收拾行囊逃到京城,我們會變得這么凄慘,全都是你害的!”吳富貴見她無動於衷,氣得破口大罵,新仇舊恨一並籠上心頭,索性將手中的搖鈴往她身上用力扔。

  全吉祥不閃不躲,讓搖鈴狠狠砸在身上。

  “湘湘,你爹說得沒錯,我們會變成這樣,你該負責!但你瞧瞧你現在對我們的態度,實在是枉費我和你爹白疼你一場!”萬金珠沉重地指責她的不是。

  “我這裏只有這些銀子,你們自己看著辦。”全吉祥將僅有的銀兩取出,爹娘的話一字字鞭笞她的心,她並非鐵石心腸,只是真的沒辦法償還爹所積欠下的賭債。

  “才這么點?你當我是乞丐嗎?這些根本就不夠塞牙縫!”吳富貴眼明手快地取過碎銀,很是不滿地抱怨。

  “湘湘,這么點壓根兒就還不了你爹欠下的賭債啊!”萬金珠見她拿出碎銀子,心想果真被她猜中,湘湘是有錢的,因此貪婪地想要更多。

  “我能給的就這么多了,如果你們不要,可以還我。還有,以後別再來找我,就當我們不曾重逢。”全吉祥希望雙方就此打住,不想疲於應付爹在外頭欠下的賭債。

  “好,你夠本事,膽敢這么說!不曾重逢是嗎?不在乎老子是不是會被砍斷手腳是嗎?老子會讓你為剛剛說的話後悔的!”才拿到一點碎銀子,讓吳富貴認定她死抱著錢不放,既然她都不管他的死活了,他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呢?眼前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弄到銀子!

  萬金珠對全吉祥也有諸多不滿,兩夫妻滿肚子怨氣地離開“承花居”,這回吳富貴放的狠話不再是隨口說說,他心中已另有盤算,既然湘湘怎么也不肯給他足夠的銀兩,那么他找別人給也是一樣,哼!

  全吉祥目送著爹娘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無言地彎下腰拾起地上的搖鈴搖響,繼續揮舞桃心木劍,倣佛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然而,淚水卻悄悄浮上了眼眶。她用力仰頭看向天際,硬是不肯讓淚水滑落。

  是!她是無情!她是無義!她愧為子女!可是她真的沒辦法帶著微笑,以理解的表情面對爹娘,然後快樂地告訴爹娘——不用擔心,所有賭債我可以一肩扛下!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此時她不禁慶幸項子熙不在這兒,沒讓他瞧見如此難堪的場面,這算是老天爺對她的一絲悲憫吧……

  項子熙離開“承花居”,往“攜春居”走時,發現田正文在“攜春居”附近布了不少護衛來往巡邏,如此說明他沒猜錯,田正文極有可能將侵佔的銀兩藏放於“攜春居”裏。

  他小心謹慎地躲過護衛的視線,飛身竄進“攜春居”內,不發出半點聲響,掩上門扉,使巡邏的護衛無從察覺他的潛入。

  進到“攜春居”後,即見裏頭裝飾華貴,紫檀多寶格內擺放著珍奇古玩,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觀看,每一件皆價值非凡。田正文雖貴為戶部尚書,但以田正文的俸祿與身家,不太可能有足夠的財力買下這么多奇珍異品,這已說明其中大有文章。

  項子熙沉著臉,每拿起一件,便暗暗記在心中,當他要拿起繪有桃園三結義圖案的青花壺時,青花壺倣佛在紫檀多寶格上生了根般,怎么也拿不起。

  他靈機一動,改轉動青花壺。

  果然,青花壺一轉,一旁的墻壁便被轉了開來,顯現暗藏其中的狹長密道!

  他取出火折子點上蠟燭,轉身踏入密道,方踩踏進一步,裏頭便銀光閃爍,飛射出一排染上毒液的暗器。項子熙眼明手快,身手俐落地旋身閃避,使暗器全撲空落地。

  暗器射完再往裏走約莫五步,窄小的通道猛然出現兩把利刃剌向胸腹方位,項子熙驚險地往上躍,雙腳騰空地踩在利刃上方,才不致血濺五步。

  層出不窮的暗器與利刃讓項子熙暫時按兵不動,他回頭看向先前走過的一小段路,回想曾在哪個方位出現過暗器利刃,仔細在大腦中繪出一張完整的圖。

  他發現,通往密室的通道似乎是布下五行八卦陣,使人無法輕易進入,窺見暗藏其中的秘密。

  心下既有懷疑,便決定試上一試,他步伐輕飄地走著應對的方位,果然讓他順利通過窄道,一舉成功進入密室。

  一進到裏面,即見一箱箱的木箱成堆地堆放著,他神色一凜,上前打開一看,便見到成堆耀眼的黃金白銀置於其間。

  他再在一旁的紅木鑲花小櫃中找到數本帳冊,上頭清楚記載著黃金白銀出入的時間、數目及來處。

  項子熙目光炯炯有神,將帳冊謹慎地收入懷中。

  證據在此,田正文想賴也賴不掉了!

  不滿被全吉祥打發掉的吳富貴,滿懷怨慰地往佛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頭兒,你想做什么?”萬金珠不明所以地在背後追問。

  “那個臭丫頭真以為不給老子錢,老子就拿她沒辦法嗎?我呸!老子非給她點顏色瞧瞧不可!”吳富貴怒罵。

  “你要給她顏色瞧,不會是想揭穿她吧?”萬金珠瞧他是往佛堂的方向走去,壓低聲猜測。

  “沒錯!你以為她這么待我之後,我還會對她客氣嗎?”吳富貴眼裏向來只瞧得見金錢,至於父女親情對他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瘋了不成?湘湘是咱們的女兒啊!你向二夫人揭穿她,會把她害慘的!”萬金珠覺得不妥,不許他去。

  “她都不在乎老子會不會被砍斷手腳,老子又何必管她是不是會被我給害慘?還是你也想看老子被人斷手斷腳?”吳富貴怒問。

  “天地良心!我怎么會呢?”萬金珠趕忙搖頭否認。

  “你知道,賭坊的人限我在三天之內拿出一百兩來,若拿不出,倒楣的人不僅是我,連你也會遭殃!你想,他們會怎么對付你?”吳富貴語帶威脅,要她想清楚。

  “那該如何是好?”賭坊的人個個像兇神惡煞,萬金珠可不想有悲慘遭遇,緊張地問著丈夫。

  “現下咱們是坐在同一艘船上,只要你照我的話去做就不會有事,我在賭坊欠下的債也能輕易解決。”吳富貴以外頭龐大的賭債誘哄妻子與他合謀,如此就算有人指責他沒良心,妻子也得一塊兒受到責罵批評,才不至於顯得他太過冷血無情。

  “你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賭了,你總是不聽!我告訴你,這次是最後一次,你若再欠下賭債,我可不會再幫你了!”萬金珠埋怨地捶打著丈夫。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不會再賭了。”吳富貴向妻子保證,但他總是反省沒多久,便又舊事重演。

  “湘湘會怨咱們,都是你害的!”萬金珠停下捶打丈夫的動作,嘴上叨念,卻也認同丈夫想出的法子是唯一解決的辦法。反正他們和湘湘之間本來就沒多少感情,再犧牲湘湘一回也沒啥大不了。

  “她啊,只顧自己發財,不顧咱們死活,哪有資格怨咱們?”如果湘湘是兒子,他還不會這么對她,但誰讓她是一無是處的女兒呢!湘湘要怪,就怪自個兒命苦吧!

  “也對,想到她才給咱們那么點碎銀子,我就滿肚子氣!”湘湘這孩子,實在是太不懂事,也太不會做人了!

  兩人對她有太多不滿,而且這一次賭坊的人逼得可緊了,於是心一橫,再次昧著良心出賣女兒。

  兩人一同來到佛堂,小菊見他們倆突然出現,立即驅逐。

  “二夫人正在裏頭念經,你們來這裏做什么?”

  “是這樣的,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二夫人,請小菊姑娘代為通報。”吳富貴陪著笑臉討好小菊。

  “你們會有什么重要的事?若是吵到二夫人,可有你們好受的!還不快走?”小菊理都不理他們。

  “小菊姑娘,我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二夫人,這件事和逍遙居士有關,你不想二夫人被逍遙居士騙吧?”吳富貴續道。

  “是啊!我們可是為了夫人著想才會來這兒的。”萬金珠幫著丈夫。

  “你們在說什么?”小菊不懂,逍遙居士怎么會是騙子?

  在佛堂內念經的楚嫻淑聽見外頭的談話聲,馬上要小菊將人帶進佛堂,她要親自問個明白。

  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拋棄親情進入佛堂,面對楚嫻淑。

  “我剛才聽見你們倆在外頭嚷嚷,說逍遙居士是個騙子,這是怎么回事?”楚嫻淑厲聲問道,不許他們有所欺騙隱瞞。

  “回夫人的話,小的不曉得逍遙居士是怎么騙過夫人的,但事實上,她根本就不懂得算命!”為了保住一手一腳,吳富貴豁出去了。

  “你有什么證據說逍遙居士在騙我?你根本是在胡說八道對吧?”楚嫻淑壓根兒就不信。

  “夫人,我家相公沒說謊,他說的可全都是事實。”

  “證據在哪兒?”

  “夫人,我實話跟您說了吧,這逍遙居士除了不會算命、不會開壇作法外,也不是老頭子。實際上,她是二十歲的年輕小姑娘!不信的話,您可以抓來檢查!”吳富貴全攤開來講了。

  “什么?!這怎么可能?”楚嫻淑聞言立即跳起,怎么也不願相信逍遙居士會是個年輕小姑娘所假扮的。

  “夫人,我們是不忍心見您被騙,這才說出賣情。”萬金珠一臉誠懇。

  “你們是怎么知道的?”楚嫻淑仍處於震驚之中,腦子亂烘烘的。老爺本來就很反對她沉迷於這些旁門左道,倘若逍遙居士真是個騙子,事後又被好事之徒泄漏,傳到老爺耳中,老爺鐵定會氣上加氣,狠狠地責罵她,說不定會更加不喜歡她,馬上迎三姨太進門,這還得了?她非得問清楚才行。

  “夫人,因為您對我們這些下人一直很寬厚,身為奴才的我說什么也得大義滅親才行。”吳富貴刻意表現出一臉沉痛之色。

  “大義滅親?”楚嫻淑瞪著吳富貴。

  “是的,原先我們夫妻倆不知情,後來才發現逍遙居士竟是我那失蹤已久的不肖女所假扮的,我們見夫人受她所欺,心裏很是難過,怎么也想不到她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吳富貴先聲明此事與他們無關,再悲痛地抹著根本就不存在的淚水。

  “可不是。”萬金珠陪著吳富貴演戲。

  “她真的是你們的女兒?”她真被騙了?

  “千真萬確!”吳富貴與萬金珠異口同聲地承認。

  “既然是你們的女兒,為何你們要幫我不幫她?”楚嫻淑心下懷疑他們的動機。

  “正因為她是我們的女兒,所以她犯了錯,我們夫妻倆更是無法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我們這都是為了她好,才會向夫人您揭穿她。”吳富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夫人,只要你仔細想想就會知道,假如她真會開壇作法,何必要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她這不是怕被人發現她什么都不會嗎?”萬金珠幫忙舉出疑點。

  “是真是假,待會兒就見真章,你們全都跟我來!”楚嫻淑怒火攻心,馬上要去看逍遙居士是否真是二十歲的年輕小姑娘。

  “夫人,等等,小的還有話想說。”吳富貴涎著笑臉喚住楚嫻淑。

  “什么事?”盛怒中的楚嫻淑皺著眉睨看吳富貴。

  “這個……那個……小的在外頭出了點小問題,還希望夫人能夠伸出援手,幫忙解決。”

  “什么問題?”

  “就是小的在外頭欠了一些債,數目不是很多……就……一百兩。”吳富貴厚著臉皮說出數目,提出要求。

  “我明白了,如果證明逍遙居士是女兒身,你外頭的債我會幫你解決。”楚嫻淑冷哼一聲,總算明白吳富貴與萬金珠為何肯出賣自個兒的女兒,原來全是為了錢。

  聽聞楚嫻淑願意代為償還,得逞的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相視一笑,至於湘湘被拆穿後會有怎樣的遭遇,就不是他們會在意的。

  楚嫻淑怒氣衝衝地帶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到“承花居”,即見全吉祥有一搭沒一搭地搖鈴撒黃符,一看便知她果真是在敷衍了事。

  全吉祥沒想到他們會突然出現,駭了跳,手中的搖鈴不小心便往地上掉。

  “我說逍遙居士你這也叫開壇作法?”楚嫻淑心頭的火燒得更旺了,怒聲質問。

  “呵,夫人,我……每個人開壇作法的方式不同……”全吉祥被嚇了一大跳,講話支支吾吾,見楚嫻淑身後領著一群家仆,爹娘置身其中,已了解發生了什么事。

  原來這就是她爹讓她後悔的方法,她再一次嘗到被至親拋棄、背叛的苦澀滋味。

  “是嗎?方才我聽到一件和居士有關的事,很是好奇,所以特地來向居士求證。”自對她有了懷疑,楚嫻淑和她說話的口吻就充滿寒意。

  “原來如此。”全吉祥害怕地往後退,拉開彼我雙方距離,再傻也知道楚嫻淑要和她算總帳了。

  怎么辦?對方人多勢眾,她該往哪兒跑?

  “你的徒兒呢?”楚嫻淑對身後的家仆們比了個手勢,健壯的家仆便將全吉祥包圍住,讓她沒有逃跑的機會。

  “夫人,你也曉得我那徒兒貪嘴好吃,他又鬧肚疼,到茅房去了。”全吉祥被包圍在中心,已怕得汗流浹背,猶故作鎮定。

  看來,今天她交上惡運,得死在這裏了,不過心下還是希望項子熙能平安無事,不被她拖累,所以便撒謊欺騙楚嫻淑。

  “是嗎?小菊,派人去找出她的徒兒躲在哪個角落,把他給我揪出來!”楚嫻淑臉色陰駭,厲聲命道。

  “是,夫人。”小菊馬上照她的吩咐去辦。

  “你們不是說她是女的嗎?證明給我看。”楚嫻淑再命身後的吳富貴與萬金珠。

  “是,夫人。”萬金珠早就備好一盆清水,與丈夫一同走向全吉祥。

  全吉祥被包圍住後便放棄逃跑的念頭,她靜靜看著爹娘無情走向她,一步步將她逼上死亡的道路,早已傷痕累累的心再次淌出鮮血來,卻固執得不願表現出受傷的模樣。

  吳富貴與萬金珠愈接近女兒,就愈覺得她看他們的眼神教人心虛,女兒的眼神像是在做最沉痛的指控,本來覺得揭穿她並無不對,可是看見湘湘清澈的眼瞳時,他們竟會心生愧疚。

  不過再多的愧疚與外頭逼得緊的賭債相比,就顯得太微不足道,反正他們早就豁出去,也回不丫頭了,她要怨就怨自己為何不會討爹娘歡心,總不肯照他們的話去做。

  兩人很快來到全吉祥面前,萬金珠將手巾沾上清水,用力抹向全吉祥那布滿皺紋的小臉。

  全吉祥定定注視著母親擦拭的動作,對爹娘曾有的期盼與渴望一點一滴消逝在母親擦拭的動作中,原來這就是她爹娘想要的,她再天真再傻氣也該明了在爹娘心中,她永遠比不上銀兩重要。

  當全吉祥臉上的膠一一洗凈,呈現在楚嫻淑眼前的果真是張年輕臉孔,證明了吳富貴與萬金珠果然沒騙她。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騙我?!”楚嫻淑大發雷霆,尖聲怒罵。

  全吉祥倔強抿唇,沉默不語。

  “在你眼裏,我是好騙的傻子是嗎?!”楚嫻淑發火衝上前揚手就賞了她一巴掌,尖銳的指甲當場劃破她的臉,沁出傃紅的血來。

  全吉祥的臉被打歪一邊,仍舊抿唇不搭腔,一旁的吳富貴與萬金珠見到楚嫻淑發火的模樣,嚇得大氣不敢喘一下,更甭提要為全吉祥求情。

  “你和你的徒兒在這段時間將我要得團團轉,覺得很好玩是嗎?”楚澗淑反手又是一巴掌。“你給我老實說,你的徒兒上哪兒去了?”

  “他肚子疼到茅房去了。”全吉祥忍著頰上的疼痛,堅持不肯吐實。

  “還敢說謊!你們進來除了騙我的錢外還想做什么?想偷東西是嗎?”楚嫻淑不曉得全吉祥從哪裏知道她的事,可一想到先前在全吉祥面前流露出的恐懼模樣,就讓她非常不滿。

  “戶部尚書府這么多值錢的東西,給我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全吉祥順了楚嫻淑的猜測如是說,她不清楚項子熙要在戶部尚書府裏找什么,不過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絕不能讓人知曉,為了守住項子熙背後的秘密,她謊稱自己是騙子小偷。

  “你還真敢說,來人,給我往死裏打!”楚嫻淑恨恨道,全吉祥居然敢編出三姨太的鬼魂跟在她身邊,害她整天提心吊膽嚇得半死,就怕三姨太真會出現,現下知道這一切全是謊話,她怎可能輕饒全吉祥。

  “是。”孔武有力的家仆聽從她的吩咐,馬上對全吉祥飽以拳打腳踢。

  吳富貴與萬金珠見女兒被打,兩人心下不忍別過臉去,當作什么都沒看到。

  “你的親生爹娘為了錢可以出賣你,你真以為能瞞天過海嗎?”楚嫻淑見全吉祥被打得像只蝦米縮在地上,總算稍稍平息心頭高漲的怒火。

  全吉祥拚命忍著痛硬是不肯叫出聲,楚嫻淑的話刺中了她的心,她的親生爹娘為了錢可以出賣她,她何必沒尊嚴哀叫出聲,就算她痛叫出聲,她的爹娘也會無動於衷不是嗎?

  既然命中注定要死在這裏,她寧可選擇有尊嚴的死去,也不願哭著乞求爹娘對她能有一絲憐憫同情。

  “夫人……那個……”吳富貴搓著手猶豫不決。

  “怎么?想替你女兒求情?”楚嫻淑挑了挑眉,怒看著吳富貴。

  “不是的,我們沒那個意思。”她這一眼嚇著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忙不迭搖頭不口認。

  “是啊!女兒做錯了事,的確是該受點教訓。”萬金珠連忙補充,以免楚嫻淑誤會,連著他們夫妻倆一塊兒打。

  “不是要替女兒求情,那是要什么?”楚嫻淑挑眉睨問。

  “方才夫人答應我們的事……”吳富貴怕她會忽然改變主意,要跟她做最後的確認。

  “等揪出她的徒兒來,那一百兩我自會讓帳房拿給你。”

  “謝謝夫人。”金錢可以使吳富貴與萬金珠的臉皮更厚,可以買下他們的良知與歉疚。

  倒在地上受到猛烈攻擊,口吐鮮血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全吉祥,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對話。一百兩,原來這回爹娘為了一百兩將她的命給賣了,呵!比起十二年前以五十兩將她賣給金姨娘要多多了,她是否該為此高興?

  她自嘲一笑,五臟六腑倣佛都被打碎了,鮮血不斷自口中溢出。

  當項子熙查到田正文侵吞國庫的證據,離開“攜春居”時,見到護衛行色匆匆到處搜查,心知出了事,飛快趕回到“承花居”,見到的畫面即是全吉祥渾身是血、遭受拳打腳踢倒臥在地,已不知是生是死。

  他的心口狠狠遭到重擊,痛得他喘不過氣來,憤怒哀痛的怒吼自口中狂嘯出,他宛如一條龍,飛竄至全吉祥身邊,雙掌迅速擊出,將所有膽敢傷害她的人全數打飛跌開。

  項子熙的突然出現以及利落的身手,讓楚嫻淑心下大駭,吳富貴與萬金珠也沒想到女兒的徒兒會有這么好的身手,他們親眼看見他發狂地將健壯的家丁全數打飛,嚇得連忙躲到一根廊柱後頭,免得下一個被打飛的人就是他們。

  “快來人啊!有刺客!快來人啊!”楚嫻淑揚聲驚叫。

  項子熙迅速抱起倒在地上的全吉祥,驚慌地以指探向她的鼻息,發現還有呼吸,讓他懷抱希望。

  “你來了……”全吉祥感受到他溫暖的懷抱,張開眼看,試著對他微笑,不爭氣的淚水卻先跌了出來,滿腹委屈如潮水瞬間涌上。

  “對不起,我來晚了。”看見她滿臉都是血,卻還想對他微笑,令他心如刀割。

  “我還活著,不算太晚……”她試著同他打趣,可一開口說話,更多的鮮血更不受控制自口中溢出。

  “別說傻話,你不會有事的。”他眼眶發熱安慰她。

  “呵……”她忍著痛淡淡一笑,說服自己相信他所說的,她真不會有事,可是她好痛,真的好痛,全身上下倣佛被拆卸般產生劇痛。

  “吉祥,你不會有事的……”明明已經立誓要好好守護她,為何還是讓她出事了?

  全吉祥聽他一遍又一遍說她不會有事,唇上挂著幸福的微笑,有他在身邊,她覺得好安心,也覺得好安全,她知道,他不會再讓人傷害她,倘若上天真的要她死,能死在他懷中,算是最好的下場,於是她放心讓劇痛擄獲意識,遁入黑暗之中。

  “還不快來人啊!有刺客!”楚嫻淑可容不得他們逃脫,繼續尖聲喚人。

  被項子熙打飛的家丁們捂著心口爬起,全身酸疼,又驚又懼地想再包圍住項子熙,卻又裹足不前。

  楚嫻淑的呼叫聲引起護衛的注意,項子熙耳尖聽見雜沓的步伐聲傳來,他並不怕這些人,可是全吉祥傷勢嚴重,他不能只想著要報仇,而不顧她的傷勢,目前救她才是最重要的事。

  項子熙恨恨瞪了楚嫻淑一眼,沒忽略躲在廊柱後頭的吳富貴與萬金珠,直覺告訴他,吉祥被發現還被打傷,必定和他們有關。

  “今日的事我記下了,改日定當加倍奉還。”項子熙保證,這件事絕不會輕了。

  “你好大的膽!你是什么身分?居然敢這么對我說話?!”楚嫻淑惱極了,心裏想著為何護衛還不快來?對方都和她撂下狠話來了,護衛們一個個卻像飯桶,動作緩慢如牛,這算什么?!

  項子熙一雙黑眸布滿怒焰,掃視過在場所有人的臉孔牢記後,即抱著全吉祥施以輕功飛馳離去。

  他的身手快得讓在場所有人心驚膽顫,更可怕的是他臨走之前所說的話,楚嫻淑仗著自己是戶部尚書最寵愛的夫人,自認項子熙動不了她一根寒毛。

  沒靠山庇護的吳富貴與萬金珠則面面相覷,心下惴惴不安,暗自猜測項子熙是否知道這件事和他們脫不了關係,不知道還好,倘若知道,那他們豈不是完了?他們不禁開始祈禱女兒的傷勢會嚴重到沒法將這件事泄漏出去,如此對他們才是最好。

  當護衛趕到時,項子熙與全吉祥早已失去蹤影,楚嫻淑氣得爆跳如雷,嬌顏扭曲又咒又罵,所有人皆受到波及,無一幸免。

第八章
項子熙在親信張勇的掩護下,抱著渾身滿是血污的全吉祥狂奔回府,全吉祥臉上未幹的血漬嚇壞了所有人。

  “快去請大夫來!”項子熙一路抱著全吉祥狂奔回房,朝緊緊跟隨在身後的人吼道。

  總管張叔馬上回頭命腳程最快的家丁去請大夫,張媽緊張地跟在他身後團團轉,曲秀荷聽到婢女通報,連忙趕過來一探究竟,當她看見子熙懷中染血的嬌小人兒時,驚得掩唇倒抽口氣。

  “水。”項子熙小心翼翼地將全吉祥放到床上,對後頭喚道。

  “來了。”張媽立即端來一旁盆架上的清水,將手巾擰溼遞給他。

  項子熙接過,動作輕柔地為她拭凈臉上的血污。污血一寸寸被洗凈,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張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臉蛋,項子熙看著她布滿青紫傷痕的小臉,低聲咒罵。

  “是誰這么狠心?竟然下這么重的手。”雖然曲秀荷與受傷的人素不相識,可見到對方傷成這樣,激起了她的同情心。

  “吉祥,你已經安全了,不會再有人能夠傷害你。”項子熙壓根兒沒法留心母親說了什么,此時此刻,他的眼裏只看得見傷痕累累的全吉祥。

  他的痛苦、他的自責與他的悲傷全顯現在臉龐與細微的小動作上,曲秀荷見狀大吃一驚,這樣為情傷心難過的子熙可是前所末見,由此可知,床上的人兒對子熙非常重要。

  “老張,再派人去看看大夫怎么還沒來。”曲秀荷不忍見兒子痛苦難受,忙對張總管吩咐。

  “是,夫人。”總管張叔馬上遵照吩咐。

  “吉祥……你醒醒好嗎?”項子熙擔心她會永久沉睡,不斷深情呼喚。

  “大少爺,我瞧這位姑娘的衣裳都臟了,不如讓我趁著大夫來之前,先幫她換上幹凈的衣裳,這樣她躺著也會比較舒服。”張媽輕聲建議。

  “是啊!子熙,先讓我和張媽幫忙換下她這身衣裳,我們也好在大夫來之前先檢查她是否有傷到其他地方。”曲秀荷附和。

  “吉祥她傷得嚴重,還是由我來幫她吧。”項子熙擔心她的肋骨可能被打斷,若由母親和張媽幫忙吉祥換衣裳,怕會不小心加重她的傷勢,不如由他來,他較為放心。

  “什么?!”曲秀荷聽見他要親手幫姑娘家換衣裳,覺得不妥。

  “夫人,我認為由大少爺來也好。”張媽以眼神暗示曲秀荷別反對,太少爺那雙曾經冷靜自持的眼瞳已因全吉祥受傷而陷入迷亂瘋狂,若不順著他,誰曉得會不會出亂子,還是順著他好。

  “好吧,那就由你來,記得小心點。”曲秀荷接收到張媽的暗示,明白頷首,心知子熙不是會隨便佔姑娘便宜的孟浪之徒,他既然表明要為對方換衣衫,想是對對方早有打算,雖然她不曉得眼前的姑娘來自何方,但她相信子熙的眼光,對方絕對是個好姑娘。

  “我會的。”盡管項子熙因痛苦而全身緊繃,可是他還知道怎么做對她才是最好,絕不會傷害到她。

  曲秀荷命守在外頭的丫鬟去跟二媳婦——宋丹雅商借年輕姑娘的衣衫過來讓全吉祥換上。

  很快地,丫鬟便由宋丹雅那兒拿來多套單衣外衫,交給房內的張媽,然後退至外頭聽候吩咐。

  “太少爺,幹凈的單衣拿來了。”張媽將幹凈的單衣拿著,和曲秀荷退到一旁。倘若他有需要,她們可以馬上提供協助。

  “謝謝。”項子熙輕輕扶起全吉祥,解開她的衣衫。

  意識不清、陷入昏迷的全吉祥忽然睜開眼,迷蒙中看見項子熙的雙手拉開她的衣襟。

  “……我聽見……你在叫我醒來……”幽暗中,唯一聽見的是他熱切的呼喚聲,使她奮力撥開層層迷霧邁向光明。

  “吉祥,你終於醒了,現下覺得如何?”項子熙見她悠然轉醒跟他說話,喜出望外。

  曲秀荷與張媽站在一旁,見她清醒過來,兩人也為她感到高興。

  “……現下覺得……你……為何……要脫我的……衣服……”他的雙手擺在不該擺的地方,雖然她被打得半死,全身上下痛得又快昏過去,仍是會感到害羞。

  她的問話,讓一旁的曲秀荷與張媽脹紅了臉,感到無比尷尬,張嘴想替子熙解釋,澄清他絕非登徒子,隨即又想,不如先靜觀其變,看子熙如何回應。

  “我要幫你換衣袍。”項子熙回答得無比正經,眼中不帶輕佻孟浪之色。

  “……這……這么快就要幫我……穿上壽衣……是不是太無情了?”她試著同他說笑化解尷尬,心想她的身段又不玲瓏有致,他眼光應當沒差到要佔她便宜才是。

  “不許你胡說八道,你要活到七老八十,哪會這么快穿上壽衣。”項子熙不悅地瞪了她一眼,不許她隨便咒自己。

  “……也對……禍害遺千年嘛……不過這裏是哪兒?”她自嘲一笑,只是目前她人身在何方?

  無力地轉動頭部,四下看了看,只見一旁有位高貴優雅的夫人,在美麗夫人身後則站了名和藹可親的仆婦,再見房內擺設樸實中帶著一絲貴氣,無論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在翠竹胡同承租的小屋,這裏究竟是哪兒?

  “這裏是我的臥房。”

  “什么?!”全吉祥萬萬沒想到他會將她帶回家,那站在他身後的人應該是他的母親吧?一想到自己一身狼狽地進入高貴的兵部尚書府,她便感到羞慚得無地自容,連忙想起身離開。

  “怎么了?”項子熙見她起身,忙阻止。

  “千萬別起來,你受了傷,大夫就快來了。”曲秀荷料想她在害羞,柔聲制止。

  “我……我不礙事,回家……休息就行了。”全吉祥虛弱地喘著氣,試圖表現出並無大礙的模樣。

  “你明明就傷得很重,在胡說什么。”項子熙不許她走。

  “可是……”全吉祥仍覺不妥,他們非親非故,她死皮賴臉留在這裏,他的家人會怎么想?

  “別再可是了,子熙說的對,你該留下來好好養傷。”曲秀荷不放心讓她走,她受了傷,該要有人在一旁小心照顧才行。

  “……如……如意,放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楚嫻淑已得知她是個騙子,依楚嫻淑發現後高張的怒火看來,說不定會派人到她家裏想揪她出來。如意不曉得她出了事,倘若回家遇上楚嫻淑的人馬,肯定會受累,她得盡快趕回去帶如意暫時躲避才行。

  “是了,你不說我倒忘了,如意現下人在哪?”經她的提醒,項子熙這才想起全如意可能也會因此陷入危險之中。

  “現……現在是什么時辰?”她昏迷了多久,自己都弄不清了。

  “申時。”

  “這……這個時候,如意人在‘歡喜樓’……跑……堂……”還好,才申時,如意還沒回到家,不會碰上楚嫻淑的人。她放心地松了口氣。

  “張媽,勞煩你派人到‘歡喜樓’將全如意接過來。”項子熙轉身吩咐。

  “是,我這就馬上派人去。”張媽立即出去派人。

  “這……怎么成?”全吉祥震驚得看著他,他連如意都要接過來,他的家人難道不會覺得她和如意太過厚臉皮了?

  “你就放心把事情交給子熙去處理,安心留下來養傷。”曲秀荷要她別擔心,盡管將這裏當成是自個兒家。

  “可……可是……夫……夫人……”曲秀荷的善意讓全吉祥受寵若驚,她沒想到曲秀荷不僅高貴美麗,人也很善良,和楚嫻淑相較,簡直是天壤之別。

  “子熙,你好好照顧這位姑娘,我去吩咐廚娘做幾道滋養又容易下咽的菜肴,等會兒讓人送過來。”曲秀荷決定讓他們倆獨處,便找了借口離開。

  “是,娘。”

  “姑娘,你好好休息。”曲秀荷對全吉祥微微一笑,便離開。

  “那……個……我……夫人……”全吉祥傻眼看著曲秀荷離開,不懂曲秀荷怎么放心讓她和項子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如果她存心賴上項子熙,硬要他負責怎么辦?怎么都沒人擔心?是他們將她想得太善良,還是覺得她沒當蛇蝎美人的本事?

  好吧,她承認,她與美人構不上邊,但至少她可以變得很蛇蝎。

  母親離開後,項子熙繼續褪下她的衣裳。

  “項……子熙……你算是個好人,還回頭救我……你放心,我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事來。”唉,嚴格說來,是她對不起他,不僅差點壞了他的事,還讓他得忍受看她平板的身材,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反咬他一口。

  “你在胡說八道什么?什么忘恩負義?”項子熙不解,雙手溫柔但迅速地剝掉她的外袍。

  “……我……我不會要你負責的,我保證。”如果他不放心,她可以對天立誓。

  “原來你是在說這個,我倒是很歡迎你要我負責。”項子熙朝她拋來一記壞壞的笑容。

  “……你在戶部尚書府有被打到頭嗎?不然怎么在說傻話?還有……你們家應該有許多丫鬟吧?不然剛剛的仆婦也可以幫忙,為何是由你來幫我換衣裳?”她為時已晚地想起,他這算是在欺負她嗎?

  “因為我堅持。”

  “……”唉,可能過去她太常詆毀、偷罵他,所以他想乘機回敬,狠狠嘲笑她的身材,慘啊!

  “別愁眉苦臉,放心,我會負責的。”項子熙揉揉她的發。

  他的一句會負責嚇壞了她,也讓她的頭更昏了。是不是她傷得太重,以至於聽錯了,其實他並沒有說要負責的話,其實他真正說的是:我只是倒楣不小心碰上罷了,你千萬別想賴上我,否則我會一腳將你踹到天邊。

  管他是不是想一腳將她踹到天涯海角,管他要不要負責,剛才強打起精神與他說了許多話,她已經累了,反正現下她人在他家安全得很,況且他也派人將如意接過來,就沒啥好擔心的,她放心將自己交給項子熙,再次遁入黑暗之中。

  不管他看了她的身材會想狂笑、大笑、竊笑還是笑跌倒地都行,總之她沒聽見,就當沒那一回事了。

  她再次陷入昏睡中,項子熙這才發現原來他不如外表表現得冷靜自在,他畢竟是健康的男人,要親手解開心上人的衣襟也會感到一絲羞赧,尤其是她以清澄無辜的眼神凝望著他,令他自覺像是正在辣手摧花的採花大盜。

  現下她睡了,不再以澄澈無辜的眼神看他,他的心便恢復正常跳動,不再急促得宛如要跳出心口,等她睡下,房中僅剩他們兩人,他的耳根便難以克制地發紅發熱。

  項子熙斂下心神,連做幾次深呼吸,這才扶著她,快速將她身上臟污的衣衫盡數褪下,手掌不帶情欲但充滿憐惜地仔細檢查她的骨頭是否被打斷,她的身軀布滿青青紫紫的瘀傷令人觸目驚心,不幸中的大幸是並無發現斷骨。親自確定後,積鬱於胸臆之間的陰鬱之氣這才釋然吐出。

  項子熙替她將單衣穿好後,耳根更加火燙,倣佛有盆火正在竄燒,好不容易才恢復。

  過了會兒,張叔便領著大夫進房為全吉祥診斷,親耳聽大夫說全吉祥雖受到頗重的內傷,但只消好好調養即能痊愈,至於其他的皮肉傷更是不成問題。

  聽大夫如是保證,項子熙總算放心將全吉祥暫時托付給張媽照顧,他則換下一身布衣,穿上朝服,帶著自戶部尚書府取得的帳冊進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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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於東暖閣接見項子熙,得知項子熙已掌握戶部尚書田正文侵吞國庫的證據,想到要查辦寵妃的父親,皇上的心情頗為沉重。

  “朕聽聞項愛卿已找到戶部尚書侵吞國庫的證據,辛苦你了。”項子熙順利辦妥皇上所交代的事,使皇上能拔除朝中毒瘤,是好事一樁,皇上不吝於誇讚項子熙的努力。

  “微臣不敢當,此乃微臣於田尚書所居‘攜春居’密室中所找到的數本賬冊。”項子熙將帳冊呈交上來。

  “百福。”皇上命一旁的黃公公拿上來。

  “是,萬歲爺。”黃百福立即取過項子熙呈上的帳冊,交給皇上過目。

  皇上沉著臉翻閱帳冊,愈看臉色愈是鐵青難看,裏頭清楚記載國庫何年何月何日收到多少納貢、稅賦,而田正文暗中竊取多少。

  “簡直是混帳!”皇上龍顏大怒。

  項子熙沉穩立於下方,未被皇上的震怒駭著。

  “百福,馬上宣刑部尚書宋大人進宮。”皇上怒道。既有證據,得馬上派人到戶部尚書府中取出證物來,免得田正文察覺事情有異,將私自侵吞的黃金白銀全數移走。

  “是,奴才馬上去。”黃百福明白此事的嚴重,皇上正在氣頭上,可怠慢不得,立即派人宣宋德生進宮面聖。

  “項愛卿,你這回可是幫了朕一個大忙。”皇上沒想到田正文會如此貪婪,侵吞這么多黃金白銀,田正文真以為能欺上瞞下騙過所有人?

  “為皇上效犬馬之勞,是微臣分內之事。”項子熙不敢居功。

  “項家一門四傑,總是為朕盡心盡力、分憂解勞,朕遇上棘手的問題,只消交由你們去辦,朕便能高枕無憂,能有你們在旁協助,乃是朕與黎民百姓之福。”

  “微臣愧不敢當。”

  “呵,項愛卿,你就別再謙虛了,你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才能替朕揪出藏身暗處的蠹蟲,朕得想想該賞你什么。”皇上沉吟。這回項子熙立下大功,是該讓項子熙升官。

  “微臣鬥膽啟奏皇上。”

  “哦?項愛卿有什么想法盡管說。”

  “微臣不要皇上的賞賜,但求一事。”項子熙心中只挂念著全吉祥,他深知皇上終有一天會知道吉祥的存在,進而知曉吉祥曾在京城招搖撞騙,與其日後讓皇上從旁人口中得知吉祥的事,認定他有心欺瞞因而龍顏大怒,不如先由他主動提及,說明吉祥在此次搜查戶部尚書一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取得皇上的諒解,原諒她從前所犯下的過錯。他更希望的是吉祥能得到皇上的認可,只消皇上認可吉祥,皇上將成為他和吉祥最大的助力,使他們能夠順利攜手邁向將來。

  “什么事,說來聽聽。”這倒有趣了,不要加官晉爵,卻另有所求。照道理說項子熙什么都有,什么也不欠缺了,皇上著實想不出來項子熙想求什么。

  “這回微臣之所以能夠順利出入戶部尚書府取得相關證據,是因為有位知交好友從旁協助,只是微臣的那位朋友之前在京城是到處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可微臣能向皇上保證,她雖自稱相士,騙了許多人銀兩,卻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也未害人散盡家財、妻離子散,希望皇上能看在她這回助臣立下功勞的分上,饒恕她的罪行。”項子熙誠摯地代全吉祥向皇上求情。

  “原來是有人從旁協助項愛卿立下功勞,但不知項愛卿口中的知交好友是有著怎樣的身家背景?不然為何要做招搖撞騙之事。”皇上聽項子熙敘述,得知那名騙人的江湖術士騙的不過是些小錢,罪行不嚴重,不過聽項子熙為那人求情,倒是引起皇上的好奇心,使皇上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人,能讓項子熙挂懷於心。

  對於皇上,項子熙不敢有所欺瞞,也不能犯下欺君之罪,於是原原本本將全吉祥的身世與遭受過的苦難說給皇上知曉。

  “想不到全吉祥會有如此可憐的身世……”皇上蹙眉聽完項子熙的敘述,沒想過在太平盛世,人民豐衣足食之際,還是會發生有人將親生女兒推入火坑的慘事。

  “是,這一回她也因為我而受了傷。”項子熙再向皇上敘述她如何幫助他進入戶部尚書府,以及被楚嫻淑發現、傷害一事,至於楚嫻淑是如何發現,目前尚且不知,便末交代。

  “她的傷勢現下如何?”皇上聽聞可憐的全吉祥因此受了傷,心下不忍。

  “已請過大夫過府診斷,大夫說雖然她受的內傷頗重,但只要細心調理,便會好轉,並無大礙。”談及全吉祥的傷,他的心即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疼。

  “待會兒朕會再派盧禦醫過去看過,她可也是為朕立下功勞,朕希望她能早日好轉,還有,她先前所犯下的罪行,朕也全都赦免。”皇上覺得不妥,還是讓盧禦醫看過,開出更好的藥方,另外再從宮中取些珍貴的藥材,讓全吉祥早日痊愈才行。

  “謝主隆恩。”項子熙心下大喜,代全吉祥謝過皇上的悲憫與恩澤。

  “項愛卿,朕見你似乎對全吉祥充滿關愛之情,是嗎?”由項子熙的言行舉止,皇上敏銳地瞧出端倪。

  “是。”項子熙坦承不諱。

  “朕記得,當年朕下旨將慕淡幽賜給項子堯後,曾召你進宮,問及你對慕淡幽的感情,當時你回朕說是兄妹之情,所以朕一直認為賜婚的聖旨,朕下得沒錯。今日,朕再問你,你對全吉祥是否也是兄妹之情?”皇上認為項子熙對全吉祥的關懷並不單純。

  “回皇上,微臣對全吉祥並非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情。”項子熙不怕皇上知道他對全吉祥的渴望,不管她有怎樣的出身與經歷,不管世人會如何看待他與吉祥,他要她要定了。

  “哈哈哈!好,回答得好!”皇上非常滿意項子熙的坦白,朗聲大笑,樂見項子熙能遇到喜歡的姑娘。

  項子熙微微一笑,由皇上的笑聲得知皇上並不在意他和全吉祥相差懸殊的身分地位,皇上既能認同吉祥,那他也無須擔心日後他與吉祥成親會有阻力了。

  “先前朕總覺得欠了你一名妻子,現下你有了心上人,朕總算放心了。”算是了卻皇上一樁心事。

  “微臣至今仍舊認為皇上當初為舍弟下旨賜婚,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由他來娶淡幽,恐怕他、子堯與淡幽這輩子都會活在痛苦當中。

  “呵、呵,你能這么說,朕甚感欣慰。”能讓喜愛的臣子們得到幸福快樂,皇上自然也感到高興。

  項子熙與皇上相視一笑,感覺他和吉祥的未來將是一片光明,他便覺無比輕松。

  “待會兒朕讓宋尚書領人到戶部尚書府去找你發現的黃金白銀,你就從旁協助宋尚書。”皇上給項子熙報仇的機會。

  “謝皇上。”項子熙明白皇上是想讓他一道進戶部尚書府,替吉祥出口惡氣,且位於“攜春居”的密室也暗藏機關暗器,由先前闖過一回的他帶眾人前去,才不至於造成人員傷亡。

  “記住,別太過分就成。”對於項家人,皇上就是會情不自禁多寵愛些。

  “微臣謹記於心。”

  不一會兒功夫,刑部尚書宋德生來到東暖閣面聖,皇上頒下聖旨,命他由項子熙從旁協助,即刻帶人到戶部尚書府中搜查所有田正文侵吞國庫的物證。

  宋德生與項子熙領命,兩人立即出宮,領著刑部大隊人馬直搗戶部尚書府。

  戶部尚書府“承花居”內,楚嫻淑對護衛大發雷霆。

  “飯桶!連兩個人都抓不到,你們全都是一群飯桶!老爺養你們有什么用?!”楚嫻淑一聽護衛們沒能抓到逃走的逍遙居士與她的徒兒,使她氣得面目猙獰。

  護衛們被她罵得啞口無言,他們不僅找上逍遙居士居住的大雜院,連京城所有大大小小醫館都詢問過,就是沒逍遙居士與其徒兒的蹤影,他們怎么也想不透對方會有本事躲過他們的追捕。

  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上醫館查不到全吉祥的下落,是因為兵部尚書府請的大夫素來和項家人有良好交情,不會隨便泄漏有關項家的事,他們才會一無所獲。

  “賊都闖入門了,你們卻—點本事都沒有,簡直是丟盡老爺的臉!”楚嫻淑十分不安,目前尚不知逍遙居士和她的徒兒進府偷了什么,如果沒丟啥東西,就能瞞得過老爺,但若是丟了貴重物品,那就瞞不過老爺了,她該怎么辦?

  “屬下無能。”護衛自承能力不足。

  “知道自己無能就好!老爺就要回府,給我記住,在老爺跟前一個字都不許提,否則我要你們好看!全都滾吧!”楚嫻淑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先讓仆傭暗中清點府內貴重物品有無遺失比較重要。

  “是,夫人。”楚嫻淑囂張且目中無人的態度讓一幹護衛敢怒不敢言,忿恨退下。

  “小菊,你馬上派人去清點府內的貴重物品,看有無遺失,記得別大肆聲張。”楚嫻淑回頭命著小菊,心下惴惴不安,倘若大夫人知道她迎盜匪進門,肯定會在老爺跟前大作文章,她得小心行事才行。

  “是,夫人。”小菊馬上遵照她的吩咐去辦。

  護衛們與小菊陸續退下,楚嫻淑心火竄燃無處可發,逍遙居士與她的徒兒讓她在仆傭面前丟盡顏面,使她恨不得將兩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方能消心頭之恨。

  “夫人,那個……”一直躲在一旁的吳富貴心頭想的是尚未到手的一百兩,二夫人不會反悔不給吧?

  萬金珠拉著他的衣袖,不認為在二夫人怒火中燒時向她要銀子是好主意,可吳富貴管不了這么多,外頭債主逼得緊,說什么都得拿到錢不可。

  “都是你的錯!”吳富貴出現得正好,楚嫻淑馬上將怒火發到他身上,揚手就是甩他一巴掌。

  吳富貴被打得眼冒金星,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你養的好女兒啊!你最好祈求我能在哪條陰溝裏揪出你女兒來,否則有你好看的!”楚嫻淑撂狠話。

  “不是,夫人,那個一百兩你不是說要給我?”吳富貴被甩了一巴掌仍不怕死,執意要拿到一百兩。

  “你女兒都跑了,你還敢跟我要一百兩?你若有本事就將她帶到我面前,再來跟我談一百兩!”

  “好,夫人,咱們一言為定,如果我將人帶來,你絕不能反悔。”吳富貴自認有本事找出湘湘來。

  “外頭那么吵是怎么回事?”正當楚嫻淑要與吳富貴達成協議時,忽然聽聞外頭傳來吵鬧聲,本來就心情不好的她,此時情緒更加惡劣。

  吵鬧聲,驚叫聲,阻止聲此起彼落由前頭傳來,楚嫻淑猶摸不著頭緒。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小菊匆匆來報。

  “出了什么事?”

  “咱們府裏府外被官兵給團團包圍,他們還進府搜查!”如此陣仗從未見過,小菊嚇壞了。

  “你說什么?!官兵將咱們堂堂戶部尚書府給包圍住?還登堂入室搜查?他們以這裏是哪裏?!這裏可是皇上的寵妃田貴妃的娘家啊!我非得去看看是誰向天借了膽,膽敢搜府!”楚嫻淑聲兒拔尖,氣壞了,怒氣衝衝地到前廳去看究竟發生何事。

  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不清楚發生何事,因好奇心驅使,跟在楚嫻淑身後前去一探究竟。

  到了前廳,只見戶部尚書府裏所有的主子、護衛及仆傭全被限制行動,任何人皆不許輕舉妄動。

  身受皇命前來搜查的宋德生冷眼看著被制住的田夫人與護衛家仆,這次他們兵分二路,由他與項子熙帶人直搗戶部尚書府邸,部屬曹謀成則另帶人馬到戶部去逮捕所有和田正文共謀侵吞國庫的官員。

  來到戶部尚書府後,項子熙已另帶人馬到“攜春居”取出暗藏於密室的黃金白銀,大廳留宋德生坐鎮。

  “是誰這么大膽,敢到戶部尚書府來鬧事?!”楚嫻淑人未到聲先到,她人還沒踏進大廳,就被宋德生的人馬揪入廳中。

  “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么對我,你們可知道我是誰?”受到無禮對待,楚嫻淑氣瘋了怒斥,直到被揪進門才發現帶人包圍府裏的竟是刑部尚書宋德生。

  “你是誰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尚書與本官身受皇命前來撤查田尚書侵吞國庫一案,若有人幹擾阻止,不論庶民百姓或是皇親國戚,一律押入大牢受審。”項子熙帶著已查扣到的黃金白銀自楚嫻淑身後出現,冷然道。

  項子熙突然在背後出聲,嚇了楚嫻淑一大跳,她驚魂未定地瞪著俊美昂挺的項子熙。

  “項大人,已經找到證物了?”宋德生見手下跟隨在項子熙身後,拾著一箱箱沉重的黃金白銀出現,臉色變得很難看。在來之前已聽皇上交代,得知田正文侵吞國庫,但沒想到會這么多。

  “是,宋大人,暗藏於密室中的黃金白銀皆在此。”成堆的黃金白銀被抬入廳中查封,已結為親家的項宋兩家早化幹戈為玉帛,這回雙方一同為皇上效命,更是合作無間。

  田夫人與楚嫻淑臉色慘澹地看著被搜出的黃金白銀,早巳嚇得不敢多發一言,而後陸續有被搜查出的奇珍異寶出現,在宋德生身後有名官員執筆翔實記錄搜查出的黃金白銀與奇珍異品種類及數量。

  甫回府的田正文見府裏出事,焦慮地衝進大廳,見廳中堆滿黃金白銀、珍貴古董,再見宋德生與項子熙剛正不阿、絕不留情的神情,即知大勢已去,田正文雙腿發軟,渾身盡冒冷汗,軟坐在紅木官帽椅中。

  “田二夫人,這次多虧有你從旁協助,宋尚書與本官才能如此順利找出被侵吞的財物。”項子熙以清朗、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對臉色慘白的楚嫻淑說道。

  “什……什么?你在胡說八道什么?”被點了名的楚嫻淑渾身一顫,不明所以。她什么都沒做,這年輕的宮員怎么會說是她協助他?

  戶部尚書府中所有人聽聞項子熙如是說,皆以帶著怒火及懷疑的目光瞪著楚嫻淑。

  “二夫人實在是太謙虛了,若非二夫人從中協助,讓我們進府暗中搜查證據,我們又怎么找得到這批為數眾多的黃金白銀。”項子熙皮笑肉不笑道。

  “什么?!嫻淑,我對你是寵愛有加,連你害死貞瑛的事都沒追究,你卻出賣我,你良心何在?!”聞言,田正文大怒,無法相信竟會被最寵愛的二姨太所出賣。

  “老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並沒有……”楚嫻淑慌忙否認。

  “你害死貞瑛還不夠,現下連老爺也要害死嗎?你這個死狐狸精!”田正文的元配跟著破口大罵。

  “不是的,我真的沒有!”楚嫻淑百口莫辯。

  “二夫人,你先前明明很歡迎本官及逍遙居士入府不是嗎?你的丫鬟小菊就是最好的證人。”項子熙要她別再否認了。

  楚嫻淑聽見逍遙居士四個字渾身一顫,驚慌地看著項子熙。他那句話分明自承是逍遙居士的徒兒,她仔細一看,雖然穿著打扮不同,但由項子熙的眉宇間仍可發現細微的相似之處。

  她被騙了,逍遙居士與她的徒兒進府不是要騙錢,不是要偷東西,而是要找證據,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何派出的護衛會找不到逍遙居士,原來逍遙居士背後有高官掩護,她完了,真的完了……

  “不錯!我聽丫鬟提及你最近讓一名江湖術士進入府裏,老爺果真被你害慘了!你這個死狐狸精!”田正文的元配夫人惱怒地捶打楚嫻淑。

  小菊與府中護衛對逍遙居士一事再清楚不過,默認項子熙所言,真是楚嫻淑敞開大門高高興興請人入府,使得老爺大禍臨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爺,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楚嫻淑的頭發被田正文的元配扯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會變化如此之大。

  “總之,二夫人,謝謝你了。”項子熙語帶嘲諷。

  “方才本官及在場所有人都聽見田大人與田夫人說到二夫人謀害了一名女子,看來此案也要重新查辦,來人,將田尚書與田二夫人一並押走。”宋德生可沒忽略剛才田正文與田夫人說的話。

  “是!”在宋德生一聲令下,屬下們帶走查扣的金銀財寶與田正文、楚嫻淑。

  楚嫻淑驚叫,她回頭看向冷眼旁觀的項子熙,不期然回想起,今日項子熙離開前曾對她放話,說會加倍奉還她加諸在全吉祥身上的苦痛,這就是他加倍奉還的方式?

  不!她不要進大牢,她不要!

  在一旁偷看的吳富貴與萬金珠兩個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躡手躡腳打算悄然離開,他們作夢都想不到湘湘會有當高官的朋友,且這名高官顯然想為湘湘出口怨氣,他們不想成為下一個遭殃的人。

  吳富貴與萬金珠的小動作全看在項子熙眼裏,他很想象教訓楚嫻淑一樣回敬吳富貴與萬金珠,但是考量他們是吉祥的親生父母,吉祥會因為父母的冷血無情而傷心,可是不會希望他施予痛苦於她的父母身上,為了吉祥,他隱忍下所有對吳富貴與萬金珠的不滿。

  “你們的所作所為,我全都知悉。”冰冷的口吻,凍結住吳富貴與萬金珠偷跑的步伐,兩個人渾身僵住,動都不敢動一下。

  “這次的事我暫時不與你們計較,多行不義必自斃,望你們好自為之。”項子熙丟下話,自他們夫妻倆身邊定過,不再理會,回宮向皇上交差。

  本以為下場會和楚嫻淑一樣凄慘,沒想到項子熙這么簡單就放過他們,吳富貴與萬金珠面面相覷,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待所有官兵都離去後,他們倆還處於震驚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們渴望的一百兩始終沒進到口袋裏,現下楚嫻淑被抓了,湘湘背後有高官撐腰,他們也不敢再打湘湘的主意,所以即使項子熙不追究,賭坊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們,這下該如何是好?想到這兒,吳富貴與萬金珠一籌莫展,心都涼了。

第九章
全吉祥自從住進兵部尚書府休養後,便有一堆人在她房裏進進出出——不,嚴格來說是在項子熙的房裏進進出出。

  先是一位盧禦醫來仔細看過她的傷,開出藥方,宮裏同時送了些滋補的藥材來給她,緊接著先前曾出現過、叫張媽的仆婦過來照料她,然後該喝的湯湯水水陸續出現,喝得她都不曉得是在吃藥還是喝湯,她被服侍得服服貼貼,就像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

  而後全如意興奮地來過,穿了一身漂亮衣裳,回復到姑娘家的模樣,吱吱喳喳快樂地跟她說兵部尚書府的人全都待她很好,興奮得嘴都笑咧了,簡直是樂不思蜀。

  這一切在全吉祥看來一點都不真實,她太了解自己是啥身分,兵部尚書府的人待她與如意好,可以說是看在項子熙的面子上,她能了解,但皇上派出禦醫來為她診治,還派公公送來滋補的藥材讓她補身子,這件事無論她怎么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從來沒見過皇上,皇上也不曉得世間有她全吉祥這等小人物,為何要派禦醫來看她的傷勢?為何要送珍貴的藥材給她?她著實想不透。

  後來經由照料她的張媽聽宮中派來的公公轉述,才明了皇上之所以得知並關心她的傷勢,皆因項子熙跟皇上提起她會受傷因是他而起。項子熙會潛入戶部尚書府乃身受皇命,暗中撤查戶部尚書田正文侵吞國庫一事,因此皇上認定她同樣有功在身,才會特別派出禦醫來看她的傷勢。

  張媽說這幾日不僅是項子熙,朝中許多大臣因囚正文侵吞國庫一事,又是撤查又是審理,看有無其他人牽涉其中,或是被皇上召進宮商議,個個忙得昏天暗地、焦頭爛額,項子熙不是唯一無法回家休息的人。

  張媽要她放寬心安心休養,也許再過幾天事情了結,項子熙就能回府了。

  全吉祥何嘗不知項子熙很忙,或許正因他忙得整天不見蹤影,她才會對他更加思念,成天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使她變得不再像她自己了。

  連日經由眾人細心呵護照料,全吉祥已能自行坐起身,只是體力不足以讓她走出房間,不然她真想看看兵部尚書府是啥模樣,應該也是又大又美,好不容易能住在這么好的地方,卻不能到處走走看看,實在可惜。

  她無聊地坐在床上打哈欠發呆。夜已深,大黟兒都睡了,張媽也回房休息,而她因睡了一整個下午,現下精神好得很,一點睡意也沒,也不想看曲秀荷特別拿來給她解悶的書,看來是要無聊至天明了。

  當她無聊地翻弄書頁時,房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她愣愣看著項子熙一臉疲累地走進來。項子熙顯然沒想到月上中天她竟還未睡,同時一愣。

  他的下巴帶有青髭胡渣,看起來像是幾天幾夜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使她見了忍不住心疼。

  “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不過怎么這么晚還沒睡?”這段日子以來,張叔都會派人到吏部向他報告全吉祥的近況,免得他擔心,他知道她的內傷一天天轉好,但沒親眼見到總是無法全然放心。

  直到今夜,總算將所有事情處理好能夠回家,他便馬上趕回來看她,見房內掌燈,心想是張媽特意留下,以免她半夜解手看不到路會不小心跌傷,哪想得到她竟還沒睡。

  “我白天睡太多,現下睡不著,你看起來很累,這些天都沒好好睡嗎?”全吉祥看著他邁步走過來,坐在床畔,明明已經累得隨時都能躺下睡著,卻還特地過來看她,他待她的好,點滴在心頭。

  “這些天忙於公務,把你丟在這沒能來看你,你一定覺得很無聊吧。”他很高興張媽將她照顧得很好,她的臉蛋不再消瘦。

  “雖然是有點無聊,不過托你的福,讓我能過過吃香喝辣的日子。”全吉祥不想他對她感到內疚,打趣道。

  “我看是吃藥喝湯過日子,而非吃香喝辣。”項子熙嘆了口氣。她值得更好,但是目前她受了傷,根本就沒辦法開開心心吃香喝辣。

  “就算是吃藥喝湯,也有人在旁照料啊!”全吉祥反駁,就是不要他自責,非要他認為她在這裏過得再好不過。其實她真的過得很好,兵部尚書府裏的人與她非親非故,卻盡心盡力照顧她,反觀與她血濃於水的至親卻棄她不顧,兩相比較,讓她更珍惜此刻暫時擁有的關懷。

  “瞧你,凈說些傻話。”項子熙不舍地輕揉她的發心。她的一句就算是吃藥喝湯也有人在旁照料,道盡所有心酸,讓他心疼。

  “傻裏傻氣好過日嘛!”全吉祥故意笑得特別傻氣來娛樂他。

  “你不打算告訴我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嗎?”項子熙不希望她再逃避下去,就算再痛苦,也不要自己悶在心裏,說出來是最好的宣泄。

  “……不就是倒楣被發現了,哪會有什么事。”全吉祥不願談,撇開臉不看他。

  “真的沒什么事?”她究竟還想瞞多久?以為能瞞多久?

  “當然,不然你希望有什么事?”全吉祥不喜歡他質疑她的口氣,彷佛在說他知道她說謊,她忿然地回頭瞪他。

  “楚嫻淑是怎么發現的?”項子熙要自己狠下心腸,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她不能再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他要她知道,不管是開心或痛苦、流淚或大笑,他都會陪在她身邊。

  “她沒說,我怎么會知道。”不管他知不知情,謊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吉祥,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他長嘆了口氣,為她的固執。

  “你好好笑,我要逃避什么?又有何好逃避的?你一定是太無聊,閒著沒事找事做。你走吧,我累了,要睡了。”全吉祥煩躁地躺下來,拉上被子閉上眼不看他。

  在她尚未坦白面對時,他堅持不肯離去。

  全吉祥躺了會兒,感覺到他依然坐在身畔,沒因她的惡聲惡氣離開,他固執不肯離開,讓她氣得想打他,想狠狠咬他幾口。

  “是我告訴楚嫻淑,我什么都不會,這下你高興了吧?”她猛地坐起,朝著他低咆。

  “原因?”

  “因為我高興、我喜歡、我無聊、我想出賣你,怎樣?!”為了隱瞞實情,她開始胡說八道,就算他因此趕她出去,她也不要他知道那令人難以啟齒的原因。

  “我寧可你真是因為高興、喜歡、無聊及想出賣我才告訴楚嫻淑,但你我心裏都很清楚你並不是,你甚至為了保護我,沒讓楚嫻淑知道我進入戶部尚書府另有目的,不是嗎?”正因為她不顧自己的安危也要保護他,使他對她更加不舍,更想解開她的心結,好將她捧在手掌心上呵護憐惜。

  “你這烏龜王八!到底想說什么?!”她惱恨地以粗話罵他,雙手握拳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他全都知道了吧?早就都知道了吧?

  在這世間,她最不願他知道她不堪的過去,偏偏老天爺不肯應允她小小的心願,硬是要讓他知道,這算什么?!欺負她很好玩是嗎?看她在他面前丟臉很好笑是嗎?

  項子熙任憑她將心中的委屈及怒火發泄在他身上,不要再見她痛苦悲傷時還撐起笑容,告訴所有人她很快樂,他希望當她痛苦時就痛痛快快大哭一場,開心就開朗大笑,無須再欺騙他人、欺騙自己,她沒有受傷,一點也不傷心難過。

  “你這烏龜王八,試探我很好玩嗎?!”不爭氣的淚水奪眶而出。

  可惡!全都是他害的!他害她哭了,也害她打破誓言,她說過不再罵他烏龜王八……嗚……嗚……

  全吉祥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嗚……她真正想說的是,爹娘為何要這樣待她?究竟她做錯了什么?抑或她真那么不討人喜歡?

  晶瑩的淚水、憤怒的拳頭,一滴接一滴,一拳接一拳,炙燙火熱地烙印在他心口。

  “你覺得我很好笑嗎?”可惡!可惡!可惡!

  她愈打愈用力,淚水更加泛濫地宣泄。

  “對!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我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討厭鬼,有沒有我他們從來就不在意,他們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過好日子。”她不顧一切地對他吼著,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才會有意無意地問她好不好,有沒有遇上問題,她為何要傻得自我欺瞞,說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不是討厭鬼,我很喜歡你,你應當很清楚。”項子熙不許她厭惡自己,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是她爹娘不懂得珍惜她,而非她不夠好。

  她淚眼迷蒙聽他柔聲安慰,他的臉龐不見一絲嘲笑之意,有的是憐惜與不舍,他說喜歡她,口吻認真不帶戲謔。

  是的,她知道他喜歡她,否則他的家人不會待她百般呵護,張媽不會總是有意無意暗示她是頭一個讓項子熙這般對待的姑娘,正因為太清楚他待她的好,使她自慚形穢,自知配不上他,才會欺騙自己他待她就像待朋友,並無特別之處。

  “你不能喜歡我……”她哽咽對他說道。

  “為什么?”

  “不要明知故問。”她將鼻涕與淚水抹在他的衣襟,要自己努力控制,不要太過於喜歡他。

  “對我而言,能喜歡上你是世間最美好的事,不管你有怎樣的出身,有過怎樣的經歷,我從不認為需要收回對你的情感。”對她的感情,他誠實面對,希望她也能坦誠以對。

  “你傻了不成?!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身分?我們這輩子根本就不可能,你真的了解我的過去?真的能不介意嗎?”她要他睜大眼睛看清楚,別把野菇錯認為靈芝。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的過去我也全都能接受。”當他愛上她時,就已經接納她的所有。

  “騙人,一定是你對我的過去還不夠清楚,你不曉得我八歲時就被爹娘賣到妓院,你不曉得我在妓院裏所學的就是怎樣成為一名妓女,你不曉得我在妓院看過各種骯臟下流、對付男人的方法,你什么都不曉得!”她對他吼著,負氣地以手背拭去頰上的淚水,他為何要逼她說出如此不堪的過去?為何要逼她當他的面承認,她就是在爛泥中打滾過的小泥塊,永遠都洗不凈滿身臟污。

  “你的過去的確很不光彩。”項子熙無比心痛,聽她用力嘶吼出過去種種,沉重地道。

  “你現在總算知道了吧?哈!你還有膽說喜歡我嗎?”全吉祥冷冷一嘲,項子熙是個聰明人,他該做的就是轉身離開,當作不曾認識她,如此對他們兩人都好。

  “盡管很不堪,但從地獄深淵逃脫的你,在我眼中卻是無比美麗耀眼,你的勇氣折服了我的心。”項子熙以拇指溫柔抹去她的淚珠。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可是我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人,所以你不用安慰我。”

  她拚了命要自己別沉醉在他的溫柔中,就算他能接受她的過去又如何?他的家人能接受嗎?他的朋友又會怎么看待此事?他是皇上寵愛的臣子,前途光明燦爛,她連當他的小妾都是辱沒他的身分,皇上怎么可能容許她站在他身畔。

  最可怕的是,比世間最銳利的兵器都要鋒利駭人的流言蜚語,他們不過是凡夫俗子,哪抵擋得了排山倒海、洶涌而至的批評耳語,終有一天他會受不了,他會嫌棄她,拋下她的。

  反正終究是會受到傷害,不如現在就選擇快刀斬亂麻,總好過日後痛不欲生。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假如皇上、我爹娘及家人都能接受,你是否能不再逃避接受我?”他很清楚她也喜歡他,否則不會不顧自身安危也要護他周全,既然他們兩心相屬,他便不認為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對!”正因為知道不可能,她才敢放膽說,他的家人的確都是好人,也對她很好,可是他畢竟出身官宦世家,他的兩個弟弟所娶的一個是刑部尚書的女兒,一個是吏部尚書的女兒,他身為項家長子,若娶農戶出身、又在妓院待過的她為妻,豈不是貽笑天下?所以沒有人會同意的,他娶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才是正確又皆大歡喜的選擇。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只要沒有人反對,咱們就成親。”對她,他勢在必得。

  “好。”抹抹淚,她堅定頷首,心底卻涌現小小悲哀。天知道她有多渴望與他在一起,但命運安排,使她只能強忍渴望站在一旁望著他,不敢太過靠近。

  “以吻為緘。”項子熙忽然傾身吻上她的唇。

  全吉祥萬萬想不到項子熙會吻她,她完全傻了,愣愣瞪大眼,望進項子熙深邃、足以讓人陷溺其間的眼瞳。他的吻讓她全身酥軟,腦中一片空白,在他的眼中,她清楚看見自己的變化,他將她變得更加柔和,更有女人味。

  她沉醉在他那結實有力的懷抱中,任由他的唇與舌帶領她體驗濡沫交纏的美好滋味。

  喜歡上他,使她的世界變得美麗絢爛,她渴望時光能就此停留在這一刻,讓她永遠享有此刻的幸福。

  項子熙吻得恣意且纏綿,她的唇瓣柔軟芳馨,教他一嘗再嘗,瘋狂著迷,渾身上下皆強烈渴望呼喚想要擁有她。

  她是頭一個讓他感到心疼不舍,想要緊緊擁在懷中呵護的姑娘,在不知道她是女兒身之前,他的心就為她動搖了,得知她是女兒身之後,對她的喜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她是他打算用盡一輩子去愛的女人,確定她也喜歡他時,他說什么也不容許她退卻。

  項子熙吻得狂放且火辣,他要她深切記住這一吻,就算沒見到他時,也要想念這一吻。

  炙燙的吻點燃了早已存在兩人心間的火苗,且迅速擴大,終至燎原。

  隔天,全吉祥一整日都陶醉在前夜項子熙給予的熱吻當中,她被他吻得飄飄然,只知當他離開時,她的腦子已成了一片漿糊,躺在床上兀自害羞傻笑。

  正當她還在再三回味項子熙的熱吻時,張媽帶著兩名丫鬟進房來。突然出現兩名丫鬟,手上還捧著漂亮的衣衫與珠寶首飾,讓她不明所以。

  “全姑娘,你今兒個看起來精神很好呢!”張媽先是問候全吉祥,大少爺昨兒個深夜回府,張媽猜想,太少爺必定已先來探望過全吉祥,不然她怎么會滿臉喜悅,像是發生過什么不為人知的喜事般。

  “對,我昨夜睡得挺好。”全吉祥擔心被張媽瞧出端倪,故作無事狀。

  “全姑娘,待會兒有貴客要來,你得起床好生打扮才行。”張媽扶起全吉祥讓丫鬟侍候她梳洗。

  “貴客?是誰?”原來是有貴客上門,張媽才會帶兩名丫鬟協助她梳粧打扮,不過貴客來關她什么事?除了項子熙一家,以及被抓的楚嫻淑,她可不認識什么達官貴人,聽張媽的意思,好像她要與對方見面一樣。

  “是吏部尚書。”張媽指揮丫鬟手腳俐落地為全吉祥梳粧打扮,不得馬虎。

  “什——什么?!吏部尚書?!他要見我?”全吉祥嚇了好大一跳。吏部尚書不就是項子熙前未婚妻的爹嘛!她與吏部尚書素不相識,吏部尚書要見她做什么?

  “是。”

  “可是……可是我與他不相識,他為何突然要見我?”

  “這我就不清楚了,夫人僅說慕尚書要見全姑娘一面,待會兒全姑娘與慕尚書見面,就會知道是為了什么事了。”

  “張媽,大少爺呢?他人在府裏嗎?”全吉祥怕得想搬救兵,不知道吏部尚書慕雲山見她的目的之前,不免將事情往壞的方面想。

  慕雲山見她的原因著實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慕雲山想為女兒討公道也不對,畢竟他的女兒已經嫁給項子熙的么弟為妻,慕雲山怎么也沒見她的理由啊!慕雲山究竟想幹么?又從哪裏知道有她這個人?任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在,全姑娘你放心,大少爺待會兒就過來。”張媽笑著要她放輕松,別緊張兮兮。

  “他在就好。”聽見項子熙在府裏不會撇下她一人,總算能稍稍放心。

  很快地,丫鬟為她穿戴好漂亮的衣衫首飾,一左一右扶著她到花廳等候慕雲山來訪。

  全吉祥忐忑不安地坐在榆木鏤背離花椅中,她穿戴上一輩子都買不起華貴的衣衫與珠寶首飾,如坐針氈,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就怕會不小弄臟弄壞衣衫與珠寶首飾。

  方才打扮好時,張媽與兩名丫鬟都稱讚她十分嬌俏可愛,但她想那是她們的客套話,世間哪有猴子穿上人的衣服就會變成人的道理,她們是好心安慰她,她並不會當真,不過當她打扮好,看到鏡中的自己時,不免還是覺得歡喜,不免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難看。

  不曉得項子熙看到打扮後的她會有什么感覺,是覺得勉強可以入眼呢?還是覺得她在耍猴戲,希望他不會覺得她難看得會刺傷他的眼才好。

  經過一夜好眠的項子熙已除去滿身疲累,恢復清爽俊逸的面貌,出現在全吉祥面前。

  全吉祥明明早已看慣他的翩翩風採、俊逸非凡,今兒個不知怎地在見到他時竟會滿臉紅潮,莫非是昨夜那一吻使她更加抗拒不了他的男性魅力?

  她羞怯低下頭,不好意思直盯著他瞧。

  項子熙頭一回見到全吉祥如此女性化的粧扮,眸底有著毫不掩飾的驚傃,一旁的張媽與丫鬟見狀,紛紛掩唇竊笑。

  “我這樣打扮很奇怪嗎?”他老是盯著她瞧,害她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不奇怪,你很漂亮。”項子熙笑著稱讚她的美麗。

  “真的?”她無法相信,想再確認。她自己覺得別扭極了,可是大家都說好看,或許真的是好看也說不定。

  “當然是真的。”以前她打扮成老頭兒,他覺得她像個頑皮的少年,得知她是女兒身之後,亦曾在心裏幻想過她回復女裝會是啥模樣,但怎么也沒想到她會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嬌俏可人。

  全吉祥相信他的話,又喜又羞地笑揚了唇,張媽與兩名丫鬟見他們感情好,心下為他們高興。

  “等會兒慕尚書過來,他所說的話、提的事,同意與否由你自個兒決定。”項子熙先跟她提了個頭。

  “慕尚書要跟我說什么?”項子熙這么說,讓她又緊張了,不會是不好的事吧?

  “先讓我賣個關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項子熙笑著要她放輕松,有他陪著,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頂著,絕對壓不著她。

  “你這么神秘,要我不緊張都難。”全吉祥不滿地嘀咕。

  嘀咕未完,家仆來報慕雲山已到,項子熙執起全吉祥的手,拉她起身迎接慕雲山。

  慕雲山進到花廳,要他們無須多禮,精明銳利的眼眸則善意地打量著全吉祥。

  他們依序坐下,丫鬟奉上君山銀針後,即退出花廳,讓他們可以隱密交談。

  “老夫聽聞前陣子全姑娘受了內傷,今日看來全姑娘氣色不錯,應是好多了吧?”

  “是,謝謝慕伯父關心。”項子熙代為答謝慕雲山的關心。

  全吉祥緊張地跟著喃謝慕雲山的關心,乖乖坐著不敢稍加妄動。

  “先前聽聞全姑娘對賢侄的協助後,老夫便想她定是慧黠伶俐的好姑娘,今日一見,果真如老夫所料,賢侄好眼光。”慕雲山是從皇上那兒聽到全吉祥的事,對全吉祥的身家背景了然於心,也深感同情。

  聽見慕雲山讚賞他的眼光,項子熙笑揚了唇。全吉祥受到稱讚,比他被稱讚更令他高興。

  慕雲山的讚賞令全吉祥摸不著頭緒。慕雲山特地來見她就是為了稱讚她?

  “全姑娘,你我見面相識算是機緣巧合,你我雙方雖不熟識,但是子熙我從小看到大,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很清楚,我也相信他的眼光,能讓他全心全意喜歡上的全姑娘定是討人喜愛的好姑娘。”慕雲山轉頭對全吉祥說道。

  “謝謝慕尚書。”慕雲山說了一長串讚美的話,全吉祥從中得知,慕雲山非常欣賞項子熙,更猜想失了項子熙這乘龍快婿,他一定覺得很可惜。她是不知道項子堯是否比項子熙更為優秀,不過依她看應該不可能,因舄項子熙已經夠優秀、夠好了,這世間哪會有人比他更優秀、更好。

  全吉祥因為喜歡項子熙,一顆心自然偏向他,私心認定再也沒有人能比他更好。

  “全姑娘,老夫的獨生愛女曾與子熙訂親,但因緣際會下,小女嫁給了子堯,嚴格說來,算是老夫一家虧欠了子熙。”

  全吉祥聽慕雲山如是說,心想慕雲山難道是來賠罪?只是這件事他私下同項子熙說便是,何必要她作陪?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見了全姑娘,老夫心下頓時有了個主意,即是老夫想收全姑娘為義女,不知全姑娘意下如何?”慕雲山擺明了要實踐當初兩家的婚約,將女兒嫁給項子熙為妻,雖然換了人,但若能是他的義女嫁給項子熙也算是好事一樁。

  其實這事是皇上在他們進宮時,私下對他與項子熙提及的,既然皇上與慕雲山皆欠項子熙一名妻子,且項子熙對全吉祥心有所屬,為了不使天下人議論紛紛,非議全吉祥的出身,最好的方法就是給她堅不可摧的身家背景。

  由慕雲山出面收全吉祥當義女,既可讓項子熙順利娶得美嬌娘,又能屢行當年項慕兩家的婚約,成就一樁美事,何樂不為?當然前提是,皇上並不勉強慕雲山一定要收全吉祥當義女,希望慕雲山見過全吉祥後再做決定。

  當慕雲山一看到全吉祥無辜的小臉蛋,想到她曾遭遇的苦難,再見項子熙對她呵護備至、疼愛有加的模樣,便決定無論如何他都要助這對有情人一臂之力。

  “什……什么?!”全吉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她怎么也想不到慕雲山是要收她當義女來著。

  項子熙笑著看她無法置信的表情,她轉頭看向項子熙,見他一點也不驚奇,才發現原來他早就知道慕雲山來的目的。

  “我不敢說自己是這世間最好的父親,但是全姑娘若願意當我的義女,我與我的妻子必定視全姑娘為親生女兒一般照顧,希望全姑娘能考慮我的提議。”慕雲山誠意十足。

  項子熙輕握全吉祥激動抖顫的小手,給予她無聲的支持,要她自己決定願不願意成為慕雲山的義女。

  全吉祥用力吸吸鼻子,努力不流下淚來。她完全明白慕雲山的用意,為了讓她和項子熙能順利在一起,不受天下人非議,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她真的能這么做嗎?她真的能嫁他嗎?

  “你決定吧。”不管她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接受。

  “全姑娘,人生在世,要遇到心意相通的有情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認為當幸福出現在眼前時,就該探出手緊緊抓取,莫再遲疑,誰曉得這一遲疑會不會成為終生的遺憾,你說是不是?”慕雲山推她一把。

  全吉祥看著項子熙,瞧出他的渴望,也聽見自己內心的渴望,她想要和項子熙在一塊兒,想得快瘋了,慕雲山說得對,機會就在眼前,為何她不敢伸出手緊緊抓住?是對這段感情沒有信心嗎?抑或是對自己或對項子熙沒信心?

  項子熙屏氣凝神等她下決定。雖說不幹涉她的決定,但他還是怕她會不肯同意成為慕雲山的義女,如果她不願意,他也不會強迫她,管天下人會如何嘲笑她的出身,他都會堅定地牽著她的手,與她走到人生的盡頭。

  “義父。”全吉祥想了想,心念已定,微微一笑,走到慕雲山身前輕喚,拜他為義父。

  全吉祥明白,倘若她和項子熙的未來要走得更平順,拜慕雲山為義父是最快的捷徑,經過這一回父母帶給她的傷痛,使她深刻體認,她不想要再獨自傷心難過,她希望當她傷心痛苦時有他陪伴在身邊,讓她知道有他扶持她可以堅強走下去,讓她知道她再也不會孤單。

  他們要在一起,永遠都在一起!

  全吉祥一聲“義父”,讓慕雲山笑逐顏開,親手扶起她,自袖中取出一枚潤如凝脂、通體白透、雕工精致的鳳形玉佩,送她當禮物。

  項子熙高興地看著吉祥奉茶拜慕雲山為義父,至於吉祥擔心他的爹娘與家人不願意接受她,那壓根兒就不成問題,他已和爹娘、弟弟談過,他們樂見他與吉祥共結連理,並不會因為吉祥的出身與經歷而看輕排斥她。

  幸福就在眼前,等候他們伸出手來牢牢抓住。

第十章
自全吉祥拜慕雲山為義父後,為了不讓人說長道短,於是她搬入吏部尚書府裏養傷,全如意也跟著她一塊兒住進去,慕雲山與魏心如夫婦見全如意活潑可愛,心下喜歡得很,索性也收全如意當義女,讓吏部尚書府增添更多歡樂。

  在吏部尚書府裏,全吉祥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親情,並不是因為慕雲山身為吏部尚書,使她的身分地位因此提升而覺得截然不同,而是慕雲山與他的妻子魏心如是真正待她好,不像她的親爹娘想利用她時才會假意對她好,然後再趁她不備狠狠傷害她。

  住在吏部尚書府的另一個好處是,吏部尚書府與兵部尚書府比鄰而居,雖然她不再住在兵部尚書府,不過項子熙還是天天過來看她,與她聊天散步,她的日子過得非常愜意,只是不免還是會想起親爹娘。

  她一再告訴自己,爹娘早就不顧她的生死,雙方恩斷情絕,她何必在意戶部尚書田正文被抄了家,爹娘會無處可去而流落街頭,事實上他們機靈得很,向來不肯吃虧,就算離開了戶部尚書府也不會出事,她何必擔心?

  心下雖是這么想,可要真正做到,根本就不可能,父母的安危依然牽挂於心。

  這日,項子熙來找她,看到她的內傷已經痊愈,打算帶她出去走走,全吉祥聽見可以到街上閒逛,忙不迭地點頭答應。雖然吏部尚書府很漂亮,她也被照顧得十分妥貼,但長時間待在裏頭實在是悶壞了,有機會能到街上走走,她說什么都要去。

  她開開心心地和項子熙走在崇文門大街上,和他並肩走在一塊兒,覺得連呼吸到的空氣也變得很不一樣,好像更加清新讓人感到舒服。

  項子熙望著身畔的全吉祥,經過慕雲山夫婦的細心調養,她出落得更加標致可人,雖然身子仍然纖細,但已不再幹瘦毫無血色,她嬌俏的模樣讓他的視線忍不住定在她身上,久久無法移開。

  皇上先前老開玩笑說欠他一名妻子,總有一天會還,他愛上全吉祥,正好讓皇上有償還的機會,於是立即下旨賜婚,讓他和全吉祥擇一良辰吉曰結為夫妻。

  京城的人們聽聞皇上下旨賜婚,且這回是將吏部尚書新收的義女嫁給項子熙為妻,吏部尚書府和兵部尚書府因皇上接連賜婚而親上加親,人人津津樂道,大夥兒都說這是肓欠有還。

  關於全吉祥的身世背景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江南名門世家的千金閨女,也有人說她出身書香門第,更有人說她祖上曾在朝為官,許多種不同的版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眾人一致認定她出身良好,是以被慕雲山收為義女,成就了這一樁良緣,眾人皆衷心恭賀他們兩人。

  他們倆走在崇文門大街上,許多人前來恭賀他們,全吉祥此時更加感受到他的好人緣,因為大家都喜歡他才會真心恭喜他們,她的唇角因此而揚起與有榮焉的笑容。

  項子熙牽著她的手接受眾人的恭賀,緩步拐進一旁寧靜的胡同中。

  “你要帶我上哪兒去?”左拐右轉走在胡同裏,她搞不清楚他想帶她上哪兒去,今日不是說要帶她上街遊玩嗎?怎么走進胡同裏?

  “吉祥,我要帶你去見兩個人。”走在無人的小胡同中,項子熙終於停下腳步,眼她說清楚今天出來的目的。

  “兩個人?”全吉祥仰頭看著他,立即知道他口中的兩個人是誰。

  “你若不想見他們,我們馬上回大街去。”畢竟她受傷頗深,所以項子熙讓她自己決定。

  “我不知道……”見與不見皆讓她猶豫不決,她不僅一次想過爹娘此刻在做什么,可當要真正見面,她卻又裹足不前,曾受過那么大的傷害,實在沒辦法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開開心心地和他們見面。

  “那么我們走吧。”項子熙見她似乎還沒準備好,牽著她往大街的方向走。

  “等……等等,我想,我還是去看他們一下好了,反正有你在我身邊,他們也傷害不了我,不是嗎?”與他往大街的方向走了幾步,她反悔拉住他,假如今天掉頭離去,恐怕接下來的日子她會一直挂念著爹娘的事,不如今日鼓起勇氣先見上一面再說。

  “沒錯,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你。”他喜歡她對他的信任。

  項子熙帶著她來到位於盆兒胡同裏的一間小屋前,敲了敲門,即見萬金珠前來開門。

  萬金珠打開門,沒想到出現的人竟會是湘湘,她吃了一驚,羞愧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是誰來了?”吳富貴在屋內問道。

  “是項大人與……全姑娘。”萬金珠說到湘湘時遲疑了下,改稱為全姑娘,這幾日京城最熱門的話題即是皇上下旨賜婚,讓項子熙迎娶吏部尚書的義女全吉祥為妻,萬金珠聽到這消息即知女兒已非昔日不起眼的湘湘,她的背後有著皇上、吏部尚書及項子熙當靠山,就算她膽子再大也不敢繼續打湘湘的主意,況且她已經痛改前非,不會再有傷害湘湘的想法。

  “原來是項大人和……全姑娘。”屋內的吳富貴同樣遲疑了下,也稱湘湘為全姑娘。

  全吉祥訝異地看著項子熙,聽爹娘的口氣似乎和項子熙挺熟的,而且爹娘怎么會改叫她全姑娘?這是怎么回事?

  項子熙微笑鼓勵她,以眼神告知等會兒她就會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

  “項大人,請進。”萬金珠不好讓他們在門口站著,連忙請他們入內。

  項子熙給了全吉祥一記溫柔的眼神,牽著她的手走到屋內,全吉祥進到屋內後即見屋內擺設非常儉樸,而她爹因手腳都受了傷,半臥在一旁的床榻上休息。

  “你的傷好些了嗎?”項子熙進門便詢問吳富貴的傷勢。

  “好多了,謝謝項大人關心。”吳富貴沒法起身,只好躺在床上向項子熙道謝。

  “項大人、全姑娘,請用茶。”萬金珠倒了杯茶給他們,慚愧地不敢讓視線與全吉祥對上。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全吉祥不解地問道,怎么她爹娘好似變了人一樣,連眼神都沒了貪婪之氣,變得和善許多。

  “這個……”萬金珠羞於啟齒,推了推丈夫要他說。

  “以前我們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事,現下我們已經知道錯了。”吳富貴深吸口氣,真心向全吉祥認錯。

  “沒錯,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不該只想到自己,做了許多傷害你的事,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丈夫都認錯了,萬金珠也鼓起勇氣向全吉祥認錯。

  他們的認錯讓全吉祥傻眼,她怎么也想不到爹娘會有覺得愧對她的一天,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們有所改變?

  她看著項子熙,知道問題肯定出在他身上,她等著項子熙給她答案。

  “我想這件事由你爹娘親口告訴你會比較好。”項子熙明白她滿腹疑問,要她耐著性子聽她爹娘說。

  “事情是這樣的,先前跟楚嫻淑揭穿你的身分,我們也不覺得有何不對,但是在發現你認識項大人之後,心裏害怕項大人會幫你出氣,一並把我們抓到大牢關起來,不過項大人並沒有那么倣。楚嫻淑被官兵帶走後,項大人只告訴我們要好自為之。”吳富貴將事情的始末說給全吉祥知曉。

  “項大人不追究正中我們下懷,可是我們高興不了多久,賭坊的人就找上我們,我欠了賭坊一百兩,雖然將你出賣,但楚嫻淑也沒把一百兩給我們,我沒錢還債,被賭坊的人打得半死,你娘也同樣受我拖累。錢還不出來,賭坊的人不肯放過我們,戶部尚書府被抄了,我們又被打到差點連命都沒了,當時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想到賭坊的打手出手之狠毒,吳富貴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想起賭坊的兇神惡煞,萬金珠同樣心有餘悸。

  全吉祥靜靜聽父親說著當時發生的事,項子熙也靜靜陪在一旁,交握的大掌不斷地傳遞勇氣給她。

  “賭坊的人見我們還不出錢,要把你娘賣到妓院,可是她年紀大了,沒妓院想要,所以便要把我們兩人斷手斷腳,讓我們上街乞討,還足那一百兩。他們一個比一個都要狠,說到做到,拿刀就要砍斷我們的手腳,正好項大人派另一名張大人來找我們,千鈞一發之際救了我們,幫我還了那一百兩。”吳富貴口中的張大人即是張勇,若非張勇及時出現,他們早成了缺手斷腳沿路乞討的乞丐了。

  “原來是你救了他們。”難怪她爹手腳會受傷包扎,娘的身上也有些傷。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項子熙沒說張勇早就在暗處盯著吳富貴與萬金珠,之所以沒馬上出手救他們,無非是想要他們多吃點苦頭,讓他們嘗嘗無人伸出援手的苦楚,看他們是否能從中學得教訓,徹底悔悟。

  “項大人,您太謙虛了,我們能夠四肢健全地活下來,全是您的幫忙,如果不是您,我們不是死了就是成了路邊的乞丐。”

  緩口氣後,吳富貴看著全吉祥繼續說道:“經過這一次的事後,我們終於明白自己對你有多過分,是我們對不起你。”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吳富貴與萬金珠認真反省過,賭博不只害慘他們,更重重傷害全吉祥,現下吳貴富光是聽到個賭字就嚇得屁滾尿流,哪還敢再賭。

  “沒錯,我們不敢求你原諒,那天你說的沒錯,吳湘湘的確是死了,在我們不顧親情將她推入火坑時,她就已經死了。現下的你是全吉祥,是備受疼愛的吏部尚書義女全吉祥。”萬金珠附和,他們不配為人父母,哪敢求全吉祥原諒?如今的全吉祥能有新的開始、好的身家背景掩蓋不堪的過去,他們很為她感到高興。

  全吉祥腦子亂烘烘的,與項子熙交握的小手將他握得更緊,她的爹娘之所以會有改變,全是因為他,他成功地讓她爹娘變得更好,使他們發自內心真心誠意向她道歉,他的付出讓她感動。

  盡管沒辦法馬上就說出原諒爹娘的話,但她的心因他而獲得平靜,不再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她想,終有一天她能真正放下,敞開心胸接受父母的道歉。

  “你們現下靠什么維生?”她輕問,激動的情緒隱藏在與他交握的抖顫小手中。

  察覺到她的激動,項子熙不動聲色地將她握得更緊,給她更多的勇氣。

  “目前我們還沒法工作,不過項大人說了。等我們的傷痊愈之後,他會找差事讓我們做,絕對能讓我們三餐溫飽。”吳富貴對項子熙是既尊敬又畏懼,尊敬的是他們的命是項子熙救的,畏懼的是他看過項子熙如何對付楚嫻淑,只要項子熙願意,要除掉一個人是易如反掌,更何況是要除掉他們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簡直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

  “是啊!項大人是個好人,不計前嫌救了我們,還讓我們住在這屋子裏。”萬金珠對項子熙亦是崇敬兼畏懼。

  “那……你們好好休養。”全吉祥實在不知要跟爹娘再說什么,於是拿出身上所有的銀兩輕輕放在桌上。

  “湘……全姑娘……”吳富貴與萬金珠兩人沒想到全吉祥會再拿錢給他們,且是出於主動,而非他們死皮賴臉硬要來的,想起過去種種,忍不住熱淚盈眶。

  “雖然我成了吏部尚書的義女,但吃住都在吏部尚書府裏,已是很叨擾人家,所以我的手頭並不寬裕,能給的就只有這些。”全吉祥委婉告訴父母,她待在吏部尚書府裏已花費他們太多銀兩,怎么可能會再厚著臉皮跟他們要銀子花用,現下給的是之前存下來的,希望他們能明白,妥善運用。

  “你把銀子都給了我們,那你怎么辦?”吳富貴關心問道,他已省悟,明白湘湘之前過得挺清苦的,他不該以為湘湘有挖不完的銀兩可以供他們花用。

  “是啊,我和你爹的生活目前有項大人打點,等我們能賺錢後,會慢慢還給項大人,你不用擔心。”萬金珠附和道,項子熙救了他們之後,和他們言明目前所有花費暫時記下,待他們日後有了工作再慢慢攤還。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是吏部尚書的義女,吃住都不成問題,也用不上銀子,你們就留著花用吧!以後……就叫我吉祥,別再叫全姑娘了。”全吉祥堅持要他們收下。

  “那……好吧!吉祥。”吳富貴收了下來,聽見她願意讓他們叫吉祥,就知道她已沒先前那么埋怨他們了,他心裏很是欣喜,也更加反省。

  “我走了,你們多多保重。”全吉祥起身道別。

  “吉祥,謝謝你今天肯過來看我們。”萬金珠發自內心感謝她。

  “我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吉祥。”吳富貴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活脫脫像是好人家的閨女,感謝老天有眼沒讓他鑄下難以挽回的大錯。

  “如果有機會,我……會再回來看你們。”待她的心情更加平復後,或許她就能心無芥蒂再回來探望兩老。

  “好,項大人,吉祥就拜托您照顧了。”萬金珠聽出她的語氣似有原諒之意,高興地流下淚來。

  “項大人,吉祥她從前命苦,現下她的幸福就交到您手中了。”吳富貴厚著臉皮將吉祥的幸福交托到項子熙手上。

  “你們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吉祥。”項子熙感受到他們的誠意,笑著向他們保證。

  吳富貴與萬金珠能夠幡然悔悟證明他們還有救,不過還得持續觀察,倘若吳富貴與萬金珠真能痛改前非,他將給予更多的協助,當然,先前與他們言明好要他們在有工作之後慢慢攤還的銀兩,也只是說出來唬他們,不讓他們以為能成日賴在屋裏,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地繼續過著墮落的生活。

  反之,若吳富貴與萬金珠死性不改,他將收手不再提供任何協助,任其自生自滅。

  “謝謝你,項大人。”吳富貴與萬金珠不住向項子熙道謝,萬金珠則送他們離開。

  全吉祥與項子熙一道離開盆兒胡同,內心百感交集,對項子熙充滿了感激,許多事他都比她想得更周全也更細心,在她還沒想到要怎么面對爹娘時,他早已妥善將她爹娘安置好,且還讓她爹娘洗心革面,他的做法讓她知道她沒愛錯人,他的確是個值得依靠的好男人。

  “謝謝你。”她牽著他的手,心中滿是喜悅。

  啊!見過爹娘之後,她的心情更加開闊,原本沉重的肩頭也在瞬間變得無比輕松,有他真好!

  “謝我把你爹娘安置妥當?”項子熙笑問,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嗯,如果不是你,我想他們不會這么快頓悟,而且你做得比我好,如果是我,恐怕沒辦法平心靜氣請大夫來為他們療傷,還安排屋子讓他們住,我肯定會心中充滿怨懟與不平。這所有的一切,我都該好好謝謝你。”她再一次覺得她沒愛錯人,像他這種不計較她的過去,連她的父母也願意照顧的好男人,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所以她要好好珍惜他、愛他。

  “你有感謝我的最好方式。”項於熙以輕松的口吻對她說道,他所為她做的一切都是要讓她過得更好、更無牽挂,只要她開心,他就會開心,就這么簡單。

  “什么方式?”她好奇。

  “就是認真與我共度未來的每一天,我希望你開心時就大笑,不開心時就大哭,真實坦白表現出所有感受,不再有謊言與欺瞞。”他不想再看她明明心裏在哭泣,卻還要強撐起笑容欺騙他,那會令他心如刀割。

  “你的要求有點困難,你曉得的,我太習慣說謊,不過為了你我會努力學著做一個真實坦白的人。”她先是皺了皺鼻子,接著告訴他,她願意為他改變。

  “我拭目以待。”對她,項子熙深具信心。

  “說到真實坦白,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告訴你,現下是對你坦白的時候了。”猛然想起他們頭一回見面的情景,他應當是忘了,不過為了實踐對他的承諾,她願意坦承相告口。

  “什么事?”項子熙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可還記得三年前你么弟迎親時,在正陽門的大街上有個瘋老頭對著你胡言亂語嗎?”全吉祥深吸口氣,提醒他那一段記憶。

  “記得。”項子熙忍住笑,原來她指的是這件事,原本以為她還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使他的心懸了下。

  “其實那個瘋老頭是我,嚇到了吧?”全吉祥等著看他震驚的表情。

  “我知道。”項子熙一臉抱歉,沒辦法做出震驚的表情來滿足她。

  “什么?!你怎么會知道?!”全吉祥大吃一驚,本以為他不知情,沒想到他竟知道了。

  “我的記性不錯,在遇到你沒多久後,便想起來了。”項子熙笑著要她別太難過。

  “可惡,我一直以為你忘了!其實我要說的是,那天說是皇上害你成了烏龜王八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我是無辜慘遭陷害的。”她可憐兮兮地對他喊冤。

  “不是你會是誰?”他記得當日她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人人擔心被她所累,在她周圍可是空出了一大圈。

  “不就是比我更機靈的如意!話是她說的,結果卻是我背黑鍋。”交友不慎哪!

  “雖然是背了黑鍋,不過你的反應也不慢,馬上就裝瘋賣傻,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逗。”經她說明,項子熙這才知道原來她是無辜的,想到她在大街上裝瘋賣傻,他忍不住低笑出聲。

  “你別笑,當時我們初上京城,人生地不熟、土裏土氣的,啥也不懂,只曉得你們是達官貴人,既然闖了禍我當然得想辦法脫身,免得被你痛打一頓或是砍了頭,那豈不是很倒楣?”他的笑聲讓她不滿地嘟著嘴跳腳,要他別再嘲笑她了,她也是萬不得已才會出此下策。

  “我應該更早與你再次相遇,如此我便能更早嘗到愛情的滋味與快樂。”項子熙忍著笑,深情地對她說道。

  “你是在說謊吧!你怎么會是與我相遇後才嘗到愛情的滋味與快樂。”她壓根兒就不信他,慕淡幽曾是他未婚妻的事就像根刺一直埋在她心上,常扎得她難受。

  “我就知道你一直對淡幽的事耿耿於懷,我就跟你老實說了,我對淡幽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是男女之情,我對她是兄妹之情,她對我也一樣,而且我一直都知道她和子堯情投意合、兩心相屬,既然如此我又怎么會介入呢?所以我一直拖延時間不與她成親,就是想讓她和子堯能夠有情人成眷屬,而子堯也成功讓皇上下旨賜婚,一切皆大歡喜,正中我的下懷,這樣不是很好嗎?”項子熙向她說明與慕淡幽之間的事,讓她從今以後別再將此事放在心上,不過她大吃飛醋的模樣真的好可愛,可愛得讓他想將她一口吞下肚,讓其他人瞧不見她的可愛模樣。

  “什么?!你們竟是這么回事?!我一直以為你是倒楣的受害者,沒想到你根本就不是,害我一直覺得自己與她是天差地別,一直感到很自卑,也擔心你會拿我和她比較。”全吉祥可沒想到事實的真相竟是如此,哇啦哇啦叫著,那她從前捧醋狂飲豈不是白飲了?!

  “傻瓜,你是你,淡幽是淡幽,你們各有各的優點,你何必要跟她比較。”他笑著要她別再多心了,在他眼裏,她和淡幽一樣好,不!應該說她比淡幽更好才對。

  “真的嗎?那你說我有什么慕淡幽所沒有的優點?”全吉祥很是期待,雙眸熠熠發亮。

  “嗯……這個容我仔細想想。”項子熙故作深思沉吟。

  全吉祥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說出她的優點來,不禁感到心煩氣躁。

  “你想好了沒?為什么要想這么久?有那么難想嗎?”她皺著眉,口氣不佳,要他快點說。

  “是有那么點困難。”項子熙一臉為難,故意逗她。

  “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只是隨便說說,不用再勉強自己要想我的優點了。”他那為難的表情惹惱了她,男人真是誇不得,虧她先前還暗暗在心裏覺得選對了男人,現在她要收回前言,哼!

  “生氣了?”項子熙見她快快不快掉頭就走,跟在她身畔忍著笑問。

  “沒有。”全吉祥臭著臉看也不看他一眼。

  “真的生氣了?”臉都臭成這樣,還說沒有。

  “你是吏部員外郎,我哪敢跟大人您生氣。”火大!

  “你是吏部尚書的千金,是我頂頭上司的閨女,當然可以跟我發脾氣。”他繼續逗著她玩。

  “可惡!好,你既然說我是你頂頭上司的閨女,可以跟你發脾氣,那我就好好地來跟你發脾氣,剛才你為何要想那么久?你隨便編幾個優點來騙我也成啊!難道編個謊言對你來說就那么困難?”既然他說她可以對他發脾氣,那她還跟他客氣做啥?

  她氣唬唬的模樣實在可愛至極,項子熙的笑眸中盈滿春光,心動情動,輕松地一把抱起她,低頭便給她一記足以勾魂攝魄的熱吻,制住她滿腔的不滿與火氣。

  突然間被他抱滿懷,接著又被密密實實地吻著,當下全吉祥什么火氣都沒了,她融化在他懷中,雙臂情不自禁地勾著他的頸項加深這一吻,心頭再次盈滿喜悅。

  算了,管她在他心中是否有優點,就算她是潑婦、小偷或是騙子,他都一樣喜歡她、愛她,不是嗎?這才是最重要的!

  春意濃濃,兩人顧不得身在隨時都會有人走過的小胡同,只管放縱情感,熱情地擁吻。

  項子熙不愧是項家的男人,一旦認定了一個女人,就算前頭有刀山火海阻隔著,也會不顧一切勇往直衝,直到順利抱得美人歸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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