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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守將 作者:王京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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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守將----作者:王京玲

拜託!老天爺你嘛幫幫忙──
那個街頭小ㄎㄚ混混,
怎麼會莫名其妙成了她這號稱「邊關守將」的幸福終結者來著?
唉,這話說來可長了……
想她此生翻牆無數,唯一的一次失利,就被他活生生逮個正著,
從此就注定他們日後難分難捨的愛恨糾結。
看來,她這輩子是和幸福絕緣了──OK,她認了!
偏偏他還死性不改喜歡三不五時「問候」她全家,
結果她老爸老媽都被他問出「問題」來了──
這下,連她的清白都沒得澄清弓。
恨啊!沾染上他果真是她一生的痛!
嚇!決定和他拼了,邊關守將豈是浪得虛名!



第一章


  一直以為,與我無緣,不是擦身而過,便是短暫降臨,隨即匆匆離去。真的,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從我的出生、被領養、結婚、離婚……等。無情的命運一直跟我開重複的玩笑,讓我處在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情況下,不斷地品嚐大喜大悲的極端滋味。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的際遇真是如此。曾經以為到手的幸福卻在轉眼間消失,那種從雲端掉入谷底的強烈刺激每每讓我失去活下去的勇氣。或許我命不該絕,也或許是上天在考驗我,讓我在屢遭重創後仍能奇跡的活下來。雖不知上天是否將下什麼大任給我,但我的前半生卻是道地的「苦其心志」。

  我的出生,就是一個悲劇的開始。因為我來到這世間是不受歡迎的。若非不受歡迎,我又為何會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因此,我不知道生我的父母是誰?只知道我的名字叫郭麗敏,但是這個名字只用了一年,一年後,一對老夫妻領養了我,我的名字就由郭麗敏改成了邊麗敏。

  從老夫婦領養我的那一天起,幸運之神開始眷顧我了,讓我享受了一段幸福的時光;也證明了人間有溫暖光明的一面。

  我的養父……邊守成是一位退伍軍人,與我的養母……張素珍結婚三十年了,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因此在他們五十多歲時領養了才一歲多的我。他們是一對慈祥和藹的夫妻,對我是百般的寵愛。雖然沒有洋房、轎車,平凡的家庭生活卻給了我家的溫暖。我跟其它的小孩一樣,有爸爸,有媽媽,即使在所有小朋友的父母中,他們是年紀最大的一對,但是對我來說,卻是最好的父母。

  該給我的,他們一樣也不會少給我,並不會因為我的「身份」不同而將對我的愛打折。相反的,我甚至覺得他們太寵我了。很慶幸,我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寵愛而變得胡作非為,但是從小聰明的我會因為自己的優秀而略顯驕傲,這點我不否認。

  畢竟我有驕傲的本錢,非關父母,而是我自己的努力。

  像其它小孩一樣,到了就學年齡,我也背著書包上小學。因為上課認真,反應又快,我的功課總是名列前矛,給足了父母面子,也滿足了我的虛榮心。因為同學崇拜的眼光讓我十分有成就感,小小的心靈已經懂得享受「榮譽」的甜美。

  一切的美好,在遇到他之後有了小小的變化。他就是我美好生活中的不定時炸彈,隨時有引爆的可能。生命中的起起落落與他脫不了關係。該說他是我生命中的災星?剋星?或者是……救星?

  我跟他之間的種種,剪不斷、理還亂。一切就從十八年前的那一天說起吧!

  那年,我十二歲,國小六年級……

  完了、完了!看著手錶上的時間,七點三十分,又遲到了。沒辦法了,只好用老方法闖關了。

  我繞過學校大門,來到平常自己常常翻牆而入的老地方。這個地方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學校四周的圍牆就屬這裡最低,而且圍牆上的碎玻璃已被消除乾淨了,想必是以前學生利用這裡「進出」學校所動過的手腳吧。

  七點三十分起開始算上學遲到,遲到的人會被門口的糾察隊記下學號及名字,超過三次便計一次警告;三個警告則計一小過;三小過記一次大過;最後滿三大過就必須跟學校說再見了。除此之外,遲到的人還必須在門口罰站,直到朝會結束才能離開。

  如果沒有發現這個「好地方」,那麼以我愛賴床的壞習慣來看,早就三個大過期滿,含淚揮別母校了,還好!還好!先將書包丟過圍牆,自己再翻過去。奇怪,三、四年來,我幾乎天天翻牆入校,卻也沒有感覺愈來愈容易翻躍,難道我一點兒都沒有長高嗎?今天要抽個時間去保健室量量身高,看看自己有沒有長高,希望自己不會是侏儒症患者,否則多可悲呀!

  完美地落地,將書包漂亮地甩上肩,為此次的「偷渡」成功吹了一聲口哨。正欲步向前時,赫然發現前面的榕樹下立著一個人影,一臉嘲諷地看著我。瞄到他手臂上的徽章,慘了,真是陰溝裡翻船了,翻的還是一條大船……鐵達尼號。來人竟然是糾察隊長,這下,我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了。

  呆立在原地,只能看著他走向我。手心不斷出汗,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你遲到,又爬牆,我應該將你帶到訓導處。」他公式化地開口,一臉嚴肅,一邊說話一邊動筆,將我的學號記下。

  「訓導處?!」我嚇退了一步,驚訝地看著他。他很高,足足高出我一個頭。

  「不要啦,我才第……第一次爬……」我心虛地撒謊。

  「哦?」他不置信地挑高眉。「真的嗎?」

  「真……的。」我心虛地低下頭,絞著手指。

  「你是六年四班二十八號,叫什麼名字?」他繼續問話。

  「你真的要把我送到訓導處?」我倏地抬頭,緊張地抓著他的手「拜託啦,我下次不敢了。」

  我祈求地看著他,他則靜靜地看了我一下,淡淡地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算了,這回遇到包青天了。放開他的手,我不再哀求他,送訓導處就送訓導處吧,反正訓導主任也認識我,大不了被他說兩句罷了。我抬高下巴,驕傲神態再度展現。

  「六年四班邊麗敏。」

  「邊麗敏……你就是邊關守將邊麗敏?」「沒錯。」

  「邊關守將」這個外號的由來是自五年級起,因為教具室由本班掌管,經老師的欽點讓我榮膺教具室管理員。教具室存放著各年級上課時所須使用的教具,因此,每個要借用教具的人(不論學生或老師)都必須透過我才能順利借到教具教具是學校的資產,所以庫存量的正確與否及耗損率都必須仔細控制,因此來借教具的人都要在我的仔細盤問下才能借走所須的教具。加上我的姓很特殊,「邊關守將」之名不脛而走。

  「原來只是個小不點兒。」他饒富趣味地看著我。「我還以為是多厲害的角色。」

  「喂!什麼小不點?我個子是沒你高,可是我的智商鐵贏你」哼!竟敢笑我個子矮!

  「是嗎?」他依然笑得很欠扁。

  「好啦,學號記了,名字也告訴你了,現在你是不是要帶我到訓導處了?」不想再跟他廢話,早死早超生嘛。

  「你回教室去吧。」

  「啊?」他不是要把我送到訓導處嗎?

  「怎麼?沒聽到?」他向我走近。「快回教室去吧,不然你上課要遲到了。」

  「為什麼?你不是……」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居心何在,為什麼會突然答應放行。

  「念在你是初犯,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沒騙我?」還是不敢相信他會放我一馬。

  「你再不走,我可能會改變心意喔。」

  聽他這樣回答,再不走,我就是豬……一隻腦震盪的豬。才轉身,就又聽見他的聲音……「等一下。」帶著滿臉的問號回頭看他,只見他的手朝地上比一比。「這是你掉的吧?」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紫色四方形的東西在草地上若隱若現。那是我的計算器,今年我通過珠算一級檢定,爸爸買給我的禮物。大概剛剛丟書包時,不小心掉出來的。

  俯身拾起心愛的計算器,拍拍上面的土漬,也拍拍我的屁股……走人。

  第二天,我依然在老地方用老方法進入學校,也在同一地點再度遇到他,同樣是「人贓俱獲」。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從那次以後,只要是他當糾察隊長時,他都會在七點三十分以後,在我常出沒的「肇事」地點恭候我的大駕。奇怪的是,一直到我畢業,他都未曾將我的學號登記在他的紀律簿上,也沒送我進訓導處一次。還有好幾次,他在圍牆的另一邊穩穩地將翻牆而落的我接住。

  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我只當他無聊。

  那天我去量過身高了,一百二十五公分。唉!難怪會被他笑稱小不點,的確是矮了一點。

  我會是侏儒嗎?

  「邊邊!有人要借教具!」同學拉開嗓門呼喚我。我正忙著準備下一節書法課要用的文房四寶,只能停下手邊的事,帶著鑰匙來到教具室門口。

  門口有兩組人馬正在等候,他也在其中。

  「守將,我們要借計算器。」

  「我們也是。」

  兩組人馬道明來意計算器是這陣子的搶手貨,數學課剛好有一節課教的是計算機的使用,所以出借率很高。「要借幾台?」開了教具室的門,拿出登記本,開始我例行性的詢問。

  「二十五台。」

  「二十七台。」

  「只剩五十台了,每班只能各借二十五台。」查看庫存以後,我直接分配。「各派一人出來填資料。」我將表格遞給他們。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靜靜地站立在一旁看著直到我無意間地抬頭,才曉得他一雙含笑的眼注視的目標就是我。

  賞了他一記衛生眼,繼續我的工作,清點好計算器的數目,讓兩組人馬分別領走待人員都離開後,他仍舊佇立在原地。

  「你怎麼不走?你同學都回去了啊?」將登記本收好,來到他面前與他對望。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看他。依那時一個十二歲小女孩的眼光來看,他是很好看的。

  唯一的缺點是他太高了,這點使我必須將頭仰成九十度跟他講話。好累,退後兩步好了。

  「你多高?」

  「一百二十五。你呢?」

  「一百五十八。」

  「哇!好高,沒事長那麼高做什麼?」身材長高,腦子裡的東西有沒有變多呢?

  「我還會繼續長高。」他依舊是那一臉欠扁的笑臉。

  「那是你家的事,以後跟我說話請離我三步以上,免得我脖子扭到。」

  他淡笑,依然沒有離去的打算。

  「喂!我要鎖門了,你還不走?」站在門口朝他喊。「我沒借到計算器。」

  「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只有五十台,都被你們借走了啊?」他怎麼這麼「番」啊。

  「你的借我。」他走到我的面前俯視我。

  「啊?」

  「你那台紫色計算器借我。」他重複了一次。

  「我?」不置信地睜大眼。「我為什麼要借你?」那是我私人的,又不是教具恕不外借。

  「因為你欠我很多次人情。」欠扁的笑臉又向我逼近了幾吋。

  真賊,竟然威脅我。抓住了我「偷渡」的把柄,以此相要脅,不要臉了男生!

  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心愛的計算器交給他,還不忘交代:「小心點用,這是我爸爸送給我的禮物,弄壞了,你要賠。」

  「放心,我會好好待它的。」

  揉揉我的頭,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

  「我是六年五班的徐焉騰。」他拿過我手上的原子筆,拉住我左手,在我左手掌心寫下「徐焉騰」三個字。「下次別再叫我『喂』了。」

  那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從那次起,每當他有數學課時,就會過來跟我借計算器;不是借教具室裡的計算機,而是我那台紫色的計算器。因為他「異常」的舉止,同學間便開始傳言……

  十一班的徐焉騰喜歡我們班的邊邊!

  「真的嗎?他那麼高,邊邊那麼矮。」「那駱聰明怎麼辦?」

  「對呀,他們兩個比較配,身高差不多了。」

  什麼跟什麼!借個東西也能借出流言來,他們只是不曉得我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不得已才屈服在他的威脅下的。沒辦法,這種事又不能向別人傾吐,只好認了。

  就這樣,我的計算器便兩頭跑,時而在我這,時而在他那。後來卻不見了。不知是我弄丟的,還是他搞丟的。反正這個單元一過也沒有用到計算器了,所以我也不甚在意,沒有追查下去。

*******

  又到了驪歌高唱,鳳凰花開的時節了。同學間流行寫畢業感言,人一手一本畢業留言本,相互傳來傳去。疼愛我的父母也買了一本給我。

  由於「邊關守將」聲名遠播,欲在我的留言本上留流言的人比比皆是,不用我開口,留言本才傳下去,其它同學便自動自發地在上頭揮灑感言。述六年來他們對我的觀感,以及此後的相思、祝福之語。

  約一個月的時間,我的留言本終於回到我手中了,不意外的,已被寫滿了。有褒、有貶、有鼓勵也有「吐槽」。

  一本寫得滿滿的留言本裡,有一頁的內容吸引了我的目光,不是因為它言詞美妙,也非它內容豐富,相反的,它十分精簡。

  很高興認識你六年十一班徐焉騰旁邊畫了一幅插圖,圖的內容是一個小女生正在爬牆的畫面。

  很特別的一頁,我們的確是這樣認識的,只是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很高興認識我。

  而我呢?我高興嗎?其實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長得很好看,很多女生偷偷喜歡他對我來說,他只是一個捉住我小辮子,藉此要脅我一些小事的半個好人。

  快畢業了,同學們除了寫畢業留言本外,還有另一個習俗,就是向好朋友或心儀的人要照片留念。我覺得奇怪,畢業紀念冊上都有每一個人的照片了,幹嘛還要跟別人要照片呢?不過既然是習俗嘛,我也只好順應民情嘍特別將大頭照加洗了十二張,發給前來向我索取「簽名照」的同學。

  很顯然的,十二張是少了一點,因為一下子就發完了,想不到我的照片這麼值錢。早知道,就用賣的,還可以小賺一筆哩。

  不願意再花錢加洗照片,所以對於那些向隅的同學只能回以抱歉的笑容了。但是仍有不死心的人自願要幫我把底片拿去加洗,這樣的熱情倒真教我開始考慮販賣照片一事了。不過,我還是沒有這樣做,因為……不好意思啦。

  婉拒了同學的好意,背起書包準備回家,卻在要出門口時被他給攔下來了。

  「做什麼?」我不友善地問。

  「你服裝不整,到旁邊來。」

  他像拎小雞般將我拎到一邊,然後目送其它學生放學,直到大門關上,我才開口:「我哪裡服裝不整了?」自我檢查了無數次,確定我的服裝並無不妥。

  他沒有回答,只是拉著我到糾察室。看他把徽章、背帶放回櫃子,再背上自己的書包,再度拉我走出校門。

  「喂!你要帶我去哪裡啊?」被他莫名其妙地拉著走,心裡已經頗不是滋味了。

  來到學校附近的小公園他才放開我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袋。

  「這個給你。」他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欠扁的笑臉不見了,換上一張微微泛紅的臉。

  「這是什麼?」我歪著頭問。

  「畢業禮物。」

  「為什麼要送我?我又沒送你什麼東西?」總得問清他的企圖,誰知道他又在玩什麼花樣。「你不用送我東西,這是賠你的。」他的臉好像又更紅了一些。是不是生病了?

  「賠我?賠什麼?」

  「計算器。我……把你的計算器弄丟了。」

  「你弄丟的?」原來是他弄丟的,難怪我找不到。不過既然丟了就算了,我只是隨口說說,並不是真的要他賠。「算了,不用你賠了。」

  「不行。」他拉住我朝他揮動的手,令我愕然。

  「東西是我弄丟的,我就該賠。」他堅持。

  「賠我一台計算器?」我打量他手上的小紙袋,看不出有那麼小的計算器。

  「不是。」他把紙袋向前遞了一遞。「你打開來看看。」

  我仍遲疑,不肯伸手去接。怕裡面放的是蟑螂……會飛的那一種。

  見我仍不為所動,他乾脆主動打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條精緻的項鏈紅色的紗線繫著一塊白玉,玉的形狀是一個八卦,中間嵌著太極的圖樣。他將玉的背面展示給我看。

  「上面有字。」他語帶興奮地說。

  順著目光看去,白玉的背面刻著「邊關守將」四個字一時之間,我竟然笑了,不知為什麼,就是想笑。

  「你叫人刻的?」看到他點頭,我又笑了伸手接過,將白玉放在手心把玩。我久久才吐出一句:「謝謝」「把它帶在身上,可以保平安。」他再次開口。

  「可以保佑我翻牆不被糾察隊抓到嗎?」我頑皮地問他,惹得他又是一陣臉紅。

  「我沒有把你的學號送到訓導處。」他向我解釋他的清白。「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把學號送到訓導處,我可能已經提早畢業了,哪還有機會在這兒跟他瞎扯。

  「我只是好奇。」

  「什麼?」

  「既然你不記我的學號,又不把我送訓導處,那你每天在那裡堵我做什麼?」

  這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今天終於問了。

  「我……」

  「好玩?」

  「不是。」

  「無聊?」

  「也不是。」

  「想偷看我穿什麼顏色的三角褲?」這個最有可能。

  「不是、不是!」他連忙揮手,頭也搖得像波浪鼓。「你不要亂說。」

  「那到底是為什麼?」追根究底是我成績名列前茅的主因之一,此時想得到知真相的心,驅使我再度發揮求知的本能。

  「我……怕你受傷……沒人救……因為你……那麼矮……所─所以……」

  他雖然說得結結巴巴的,但憑我優秀的智商,不難瞭解他的意思。

  「原來你是怕我摔死啊。」我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會在牆下接住我?」

  他點點頭,笑得有點羞澀,不再是一副欠扁的笑了。嗯!看起來順眼多了。

  「你不怕我翻得太用力,壓死你。」他的好心有點另我感動,畢竟這種傻好人不多了,何況還是一個跟我同年齡的小孩。「不會啦,你那麼小,我很高,力氣也很大。」他拍拍胸脯,順便展示一下他那尚未發育成熟的肌肉。儘管如此,對那時身高只有一百二十五公分的我來說,他真的像個大人。

  「真好,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樣高。」我衷心地羨慕。長高一直是我的希望,舉凡新年新希望,作文題目以及每年生日(後來才知道這不是我的生日,是我被放在孤兒院門口的日子)許願,千篇一律,都是希望我能快快長高。

  「會的,你會長高的。」他給我精神上的鼓勵。

  「真的?那我要長得比你高。」既然要長高,就乾脆多長一點,最好是最高的一個,像我的成績一樣。

  「不行!」他立刻否決。

  「為什麼?」

  「你比我高,我就不能保護你了。」他的表情十分認真,眉毛都打結了。

  「那就讓我來保護你啊。」我天真的回答。

  「不行,哪有女生來保護男生的?」

  「誰說沒有,警察也有女生啊,她們也保護男生啊。」他難道沒看過女警?

  「你不是警察!」他看起來好生氣。

  「那等我長高了,我就去當警察,就可以保護你了。」我也很不高興,為什麼女生不可以保護男生?我也看過有女的軍人來找爸爸,她們也是女生啊。

  我也不知道那時的我為什麼那麼堅持,一定要保護別人。只是不服輸的心態硬是要爭一口氣,兩個小孩因為這個話題而僵持不下,場面很尷尬,兩人對立了一分鐘,還是由他先開口緩和了氣氛。

  「好吧,隨便你。」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不甘願,但是已沒有先前的堅持了。

  可能是覺得我不見得能如願吧。「你也可以當警察,這樣我就不用保護你了。」如果他是不喜歡被我保護,這個方法應該可行吧?兩全其美,誰也沒占誰的便宜。

  「好啊。」他爽快地答應了。

  不過事後我們都爽約了,我們都沒當成警察。

  「對了。」突然想起留言本的事。「我看到你寫的留言了。」

  「我……是隨便寫的,不知道要寫什麼。」他像做錯事被抓到一樣。

  「啊?隨便寫的?那你不是真的高興認識我嘍?」我睜大眼看著他。

  「不是的……呃,不對,是的……」他又開始緊張。

  「到底是,還是不是?」我插腰,板著臉問。

  「我是真的很高興認識你。」他鼓足一口氣說完,眼睛不敢看我,瞟向旁邊,滿臉通紅。

  「真的就好,謝謝」有人喜歡認識我總比被人討厭好。說到喜歡,又讓我想起一件事。「對了,能不能給我幾張你的照片?」他的眼睛睜的大大的。

  「不是我要的,是我同學要的,她們偷偷喜歡你好久了。」我用手肘頂頂他,笑得賊賊的。

  「那你呢?」

  「我?我怎麼了?」不明白他問什麼。

  「你喜……要不要我的照片?」他睜的大大的眼睛看得我有點兒怕怕的。

  「我要你的照片幹嘛?畢業紀念冊上就有每個人的照片啦。」他是不是不想給啊?

  見他沉默不語,我再次開口問了一次:「到底給不給啊?」「我的照片發完了。」

  喔,原來跟我一樣,早就搶奪一空了啦。早說嘛,我又不會強人所難。「沒有就算了。」

  看著手中的白玉項鏈,順手將它套在脖子上。白玉碰觸到的地方泌入一股清涼,挺舒服的,我喜歡那種感覺。

  「希望以後翻牆不會被抓到。」我對他笑一笑,他也笑了。

  這條項鏈自此之後就一直掛在我頸子上,直到現在。雖然,中途曾拿下來一陣子,但是,最後它又回到我頸子上。

  或許冥冥之中就注定了,我要被這個男的套牢一輩子。如果當時我沒有接受這條項鏈,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呢?

  天曉得!

  也許老天這樣安排自有祂的道理吧……

第二章


  升上國中,我念的是女校,那時的國中有很多是男女分校的,我就讀的學校還是頗富盛名的高昇學率學校哩!

  當爸爸帶我去註冊時,無意間讓我看到戶口簿,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是爸媽領養的小孩,也才明白為什麼我的爸媽比別的同學的爸媽老。這個發現並沒有對我造成任何打擊,因為現在的爸媽對我很好,我很喜歡它們。是不是親生的,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事後,媽媽有跟我提到我的身世,我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聽過就算了,並不打算去尋找親生父母。因為那是很累的一件事,沒有什麼線索,只有一個我原來的名字……─郭麗敏。用這麼薄弱的線索去茫茫人海找人,實在是不智之舉,再說,找到了又如何?當初他們既然丟下我,如今會再要我嗎?不論他們有什麼理由,決定捨棄我了,就沒有再要回我的權利了。除非,有一天,我現在的爸媽不要我了,我也許會考慮去'尋親'。不過,依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機會不大。

  由於這所學校是升學掛帥的學校,所以教育部雖然明文規定學校不得采能力分班,但是明的不行,就來暗的;表面上是隨機分配,實際上是根據國一的成績將學生重新排列組合。把資優的學生集中在某幾個班級中而這些班級再散佈至班別中。

  如此一來,只有學校知道「菁英」班級是哪幾班,而且每年的班別都不一樣。瞧!

  多天衣無縫的手法啊,標準的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是嗎?

  當然,以我優秀的成績,自然而然是那些菁英之一,還是排名數一數二的班級哩。

  既是菁英的成員,大家都有共同的認知……若不努力力爭上游,隨時都有可能被貶為「庶民」。所以,多數同學都在下課後向補習班報到,有人甚至還加請家教個別指導。唉!想一想,他們還真可憐。

  因為向來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加上不願增加父母的負擔,所以我並沒有另外再補習或延請家教,篤信憑自己的力量當能毅力不搖。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老師的老謀深算。幾次小考下來的平均成績,讓我硬是落在平均成績之下。

  老師的家庭訪問,將情況的嚴重性「過分」地告知父母。但心愛女成不了鳳凰的爸媽輕易上了老師'誘敵深入'的計,頻頻催我去上老師的家教班。

  實在不忍心戳破老師的罩門,我告訴爸媽那些小考的試題早在老師的家教班裡先讓同學做過一遍了,所以才會造成全班平均成績九十八分,而我只考九十六分的結果。

  如果我是老師,鐵定切腹自殺。題目都先給同學做過一遍了,照理說,每個人都應該考一百分才是,怎麼還會有人失誤?這不是證明他的功力尚嫌不足?放水至此,卻還無法達成百分之百的完美,這樣的結果要我心服,實在不可能。如果全班都考一百,而只有我一人分數落後,或許我還會稍稍服他一點。

  不服!心裡著實對這位老師不屑到了極點。但是對於我這「漏網之魚」,老師依然鍥而不捨地要我「歸案」,加上父母擔憂的眼神,原本堅持的心開始動搖。

  父母年紀都大了,父親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實在不該再讓他為我的功課煩心。

  但是又不願意順了那位老師的心,所以權衡了一下,決定到補習班補習,而不願意到老師的家教班去。我給父母的理由是:老師家太遠,晚上回來我會怕;給自己的理由是:為了讓父母安心,也為了加強自己的實力畢竟是自己實力不足,才會差了幾分若自己真的實力堅強,即使沒有事先做過試題,一樣可以考個滿分。

  心意一定,我便選了一家位在學校與我家中間的補習班,既不繞路,也不用擔心太晚不敢回家。只是如此一來,我成了老師的眼中釘,兩年下來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理所當然的,每學期成績單上的評語也不會好到哪裡……像是不合群啦、團隊精神不佳啦,或是不夠謙虛……等等。當然,這些都不是真的,因為我的人際關係還是很好。父母也來過學校幾次(參加家長會、校慶等等活動),看了我與同學實際相處情形,也就不在意老師的評語了。

  而老師的那副「死人」表情,在我高中聯考放榜時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作惡的虛偽笑臉,連說出來的話都令人差點當場噴飯。

  「我就知道你是一匹黑馬,這兩年來也不枉我對你的用心了。」

  唉!孔老夫子若地下有知,會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海K他一頓呢?最好是把他也一併拉入棺材吧。

  想不到我這麼壞心,真是大逆不道啊。

  既然已經在補習班報了名,錢也繳了,我只好乖乖去上課嘍。只是一時之間還沒有認知自己下課後另有「要務」,所以才會在上課第一天差點遲到。

  匆匆忙忙跑上位在二樓的教室,甫一進門,硬是撞上了一堵肉牆。撫著撞疼的鼻子,還沒抬頭看清者何人,不滿的話已出口:「哪個不長眼睛的冒失鬼,站在這等人撞啊!」

  被撞的人沒有反應,倒是他身後那些坐在位子上等待上課的學生發出一陣陣的抽氣聲。

  見鬼了,難道我撞到的是老師?

  抬頭往上看去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

  是他?!徐焉騰!「你遲到了。」他眼中亦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冷靜下來,淡淡地陳述:「你的位子是第五排第一列,快點坐好。老師快來了。」

  我沒再說話,默默地走進教室,找到我的位子後坐下。感受到其它同學投來關注的眼光,有好奇的、有佩服的、也有……─擔憂?!為什麼?

  因為我坐在第一列,所以無法得知他坐在哪,直到第一堂課下課,我才有機會回頭探視。他坐在後一列。準備起身去向他打招呼,身旁的同學卻在此時拉了拉我衣袖。我不解地望向她,臉上的表情大概讓她看出了我的疑問。

  「你認識班長?」她清聲地問我。

  「班長?」我想了一下,伸出食指指向他。「他嗎?」原來他是這班的班長。

  好像我犯了什麼大忌似的,身旁的同學趕緊拉回我的手,緊張兮兮地說:「你不要命啦,當心班長砍了你的手。」

  好可怕!才用手指指了一下,就會被砍,難道他是黑社會的嗎?

  「有那麼嚴重嗎?」我依然不信。

  「嗯!」她很用力地點頭。「班長是『立和國中』的老大,打起架來是很狠,連前任老大也敗在他手下。每個人都怕他。」停了一下,她擔憂地看著我「你剛剛還罵他,我勸你下課後去向他道歉。」

  原來如此,難怪當時會有一聲聲抽氣聲。想不到我初來乍到,竟無意間得罪了「地下教父」,真是榮幸。只是,他怎麼變成了「立和」的老大了呢?

  似乎是發現了我的心不在焉,我的衣袖又被拉了一下。

  「雖然沒聽過他打女生,不過你還是去賠了不是比較好。」同學好心地再次提醒。

  「如果不去,是不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我打趣地問她。

  「有可能。因為你的眼睛被打腫得睜不開。」她也幽默地回答。「哇!那多醜啊。」我怪叫。

  「對呀,所以為了你的美麗,委屈一點,向惡勢力低頭吧。」她一副無奈的表情逗笑了我。她也笑了。

  「你是哪一班的?」看見她跟我穿著相同的制服,知道她是同校的同學。

  「七班。你呢?」

  「九班。」

  「你是九班的?!」她一臉的不置信,在看到我點頭確認後,神情轉為崇拜。「那你的功課一定很好嘍?」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因為每個人對好的定義不同,也不知道她所謂的好是好到什麼程度。

  「我叫邊麗敏。你呢?」我想交她這個朋友。

  「吳秀香。」她也大方地回答。「你的姓好特別喔。」她提出一般人都會問的話。

  「嗯,每個人都這麼說。」

  就這樣,我認識了在補習班的第一個朋友。我們兩個很投緣、也很有話聊,直到現在,我們依然有聊不完的話。

  結束了在補習班的第一天,下課後,我採納吳秀香的「部分」提議……去找他,但不是去道歉,老朋友見面打聲招呼是基本的禮貌。

  其實也不用我特意去找他。因為我已經看見他等在門口了。我帶著笑容走向他。

  「好久不見。」有一年多了吧。

  「好久不見。你長高了。」他淡淡地回答,又是那張熟悉的笑容……欠扁的笑臉。我開始有點明白他為什麼會成為老大了。

  「一百四十七,還會長哩。」我看看他。「你也長高了,還是比我高那麼多。」

  因為看他的仰角依照沒變,脖子一樣不舒服。習慣性地退了兩步,這樣舒服多了。

  「一百七十一,跟你一樣,還是會繼續長。」他揉揉我的頭。「走吧,我陪你走。」

  兩個人並肩而走,沿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無意間發現他臉頰、手臂上有幾處傷疤,這讓我想起了吳秀香的話。

  「你是『立和』的老大?」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

  他停了一下腳步,看了我一眼。「你會怕?」

  我搖搖頭,印象中,唯一怕的是被他發現我翻牆入校的那一次。之後就沒有了,知道他現場是「老大」,只是令我有些驚訝而已。

  他繼續走,從書包裡拿出煙來,點了一根。我自然而然地與他拉開距離,因為我不喜歡煙味,很討厭。但是我沒有權利禁止他抽煙,因為大馬路上沒有禁煙。

  大概是發現了我的「異樣」,他遲疑了一下,索性捻熄了煙,再慢慢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國一時,之前的老大看我不順眼,因為他的馬子看上我。」他淡淡地開口,「我不想惹麻煩,處處躲人。但是他以為我怕他,得寸進尺地找我麻煩。我忍無可忍跟他單挑,後來我贏了,其它兄弟都服我,只是有少部分他的忠心跟班仍處處找機會挑釁。」

  「所以你就成了新任老大,繼續為非作歹?」我很不客氣地接話。他的情形在我意料之中,就是他那副欠扁的笑容害的。

  「我沒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的臉沉了下去,那是我沒見過的陌生表表,有點冷漠、有點無情,也有點孤單。

  「你爸媽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問及他家人的事,不過好像不應該問,因為他的臉更黑了。

  「哼!有時候我懷疑我真的有爸媽嗎?」他笑得很奇怪,好像很……諷刺。

  我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兩人就靜靜地走著,直到看到我進了家門,他才離開。

  他好像很孤單,可是他不是有一票兄弟嗎?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腦中浮現的一直是這個問題。

  自從在補習班認識吳秀香後,平時上下課我們會一起走,因為她家離我家不遠,相約一起上下學,路上也有個伴只是每個一、三、五要去補習班,就沒有辦法一起走了。

  國二時因為我是在升學班,所以要上第八節課。吳秀香第七課上完就可以先到補習班自習,而我卻要上完第八節課才能匆匆趕至補習班。

  由於是「趕場」,所以我沒有時間吃過晚飯後才去補習班,因此在上課中途常常會聽到我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聲。心細的吳秀香會幫我買好晚餐,讓我在中途的休息時間止饑一下。這份友情實在令我感動,以後定要找機會報答她。下課後我們便結伴回家,一路上聊著學校、補習班發生的種種。

  從她口中得知徐焉騰其實並不常來上課。不曉得為什麼,只知道他每次來上課,總會在他身上找到一、兩個新傷痕。唉!好慘。

  我到補習班上課也已經一個月了,的確沒看過他來上幾次課,只不過他有來上課的日子,下課後他一定陪我走回家。吳秀香很怕他,所以不敢跟我們一起走,這樣也好,只有我跟他兩個人,他也比較願意開口。平常他是理都懶得理人的,難怪別人看他不順眼,活該!

  今天他難得出現,所以今天吳秀香就不會跟我一起回去了。下課的時候,她在我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邊邊,雖然你和班長以前是同學,可是現在你是好學生,他是壞學生,你還是少跟他在一起,以免被人誤會你也是壞學生。」匆匆交代完,她拎起書包,一溜煙不見人影了。好學生?壞學生?

  分界何在?據我所知,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難道因為他成績不好,又是小太保一個,所以沒有資格與我這樣的好學生交朋友?

  「她跟你說什麼?」他已走到我身邊,幫我背起書包。因為他覺得我的書包太重,會把我壓壞的,所以他自願幫我背書包;我則是怕書包太重,會妨礙我長高,所以樂得將書包丟給他背,最好把他壓矮一點。

  「她說你好帥。」我朝他皮皮一笑,不打算說實話,因為實話很傷人。我不希望他再度受傷,尤其是心靈上的傷害。

  「是嗎?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他挑高眉問。

  「不信拉倒。」我聳聳肩,繞過他,走出教室。他隨後跟了上來,靜靜地走在我身邊。

  「你常缺課?」我打破沉默。

  「嗯,不是很想來。」他回答得很簡單,不過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

  「不想來幹嘛浪費那個錢?」父母賺錢辛苦,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費才是。

  「補習班只是我沒地方去時的暫時棲身之處。」

  「沒地方去?你可以回家啊?」

  「哼!家!」他從鼻子裡哼出不屑。

  好吧,話題太敏感,換一個好了。

  「你打算當多久的老大?」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你覺得丟臉?」

  「丟臉?丟什麼臉,當老大的是你又不我。」「你不怕跟我在一起,會被別人誤會你是太妹?」他停下腳步,看著我的反應。

  思考了一下,我才回答:「倒是不怕,因為我看起來就不太像,不過另外一點比較麻煩。」

  「什麼?」

  「你的背景資料不在我父母的『好學生』範圍內……」

  「你的意思是你父母不贊成我們做朋友?」

  「雖然很遺憾,但是必須承認,你說對了。」事實上爸媽已經知道補習班有他這號人物存在了,特別囑咐我少惹他為妙。

  「那你呢?你會不會做我的朋友?」看得出來他很在意我的回答,因為他的拳頭都握了起來。

  「不把你當朋友就不會跟你講這麼多了。」我停了一下又道:「只是父母的話不能不聽。」我不會讓爸媽擔心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反對,你就會跟我絕交?」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嗯。」我實話實說,畢竟父母比較重要。

  他甩過頭,努力地深呼吸兩次,看樣子是想藉此壓下心中的不滿,不過似乎無效,因為他的拳頭在空中揮舞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走吧。」大概是已經平復了情緒,他淡淡地開口。背對著我,沒有回頭,走在我的前方。

  直到我家巷口他才停下來,將書包交還給我。「再見。」

  這次他沒有看著我進門就先離開了,可見我剛剛說的話令他很生氣。

  甩甩頭,不想了轉身欲回家,赫然看見佇立在門外的人。

  「爸!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上前扶住他。「那個人是誰?」父親微顫的手指著徐焉騰剛剛離去的方向,無神的目光卻凝聚著一股怒氣看著我。

  「補習班的同學。」我淡淡帶過「爸,天氣冷,我們進屋去。」我扶著他老邁的身軀進入屋內,迎上母親慈愛的眼光。

  「回來啦。」她一邊打著毛衣,一邊抬頭迎視甫入門的父親與我。

  將父親扶坐在椅子上,我打算回房去,卻被父親給喚住了:「小敏,坐下。」

  「喔。」大概是要問我徐焉騰的事吧。我乖乖地坐在父親的對面,等待他的詢問。

  「剛剛那位同學是不是補習班的小太保?」開門見山,毫不拐彎抹角,果然是軍人本色。

  「嗯。」

  聽到我的回答,母親也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注視著我「小敏,不是叫你離那孩子遠一點嗎?」

  「他是我國小同學,不是壞人」我自然地替他辯白。

  「不是壞人?咳……咳……」父親激動地猛咳。

  「守成,你別氣,小心身子。」母親趕緊上前替父親送上茶水,並拍拍父親的背,替他順順氣。

  「逃學、打架、不讀書,這還不叫壞學生,難道等他殺人、放火了才是壞學生嗎?」

  父親仍是激動地指責。「我讓你去補習班補習,是要你把書念好,不是要你去交壞朋友的!」

  「他沒有害我。」我仍試圖替他辯白。「現在沒有,不表示以後不會,你沒聽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父親的臉愈脹紅,我開始擔心他的身體。

  「爸,你不要氣了,身體要緊。」

  「要我別氣行,你以後不准跟那個小太保來往了!」父親又咳了好幾聲,母親急得輕拍他胸口安撫他。

  「小敏,你聽話,爸媽是為你好,怕你交了壞朋友,被帶壞了。」母親擔心地在一旁勸話。

  父母的心意我豈會不瞭解,他們擔心我會因交友不慎而誤入歧途。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採用隔離政策,讓損友無法接近我。

  我並不想讓父母為我的事操心。「我知道了,以後,我會離他遠一點的。」只有得到我的保證,才能讓他們安心。

  「乖,爸媽不是反對你交朋友,只是要你懂得如何選擇朋友。」父親的口氣和緩下來。

  「我知道了,爸。」

  得到了我的保證後,父親安心地讓母親扶回房裡躺著,這一躺,他就沒有再起來了。

  也許是老天懲罰我不該讓父母擔心吧,才會收回我的父愛;讓父親離開了我,算是對我的警告吧。

  我一直對父親的死無法釋懷,總認為他是被我氣死的。如果沒有讓他看見徐焉騰送我回來的那一幕,或許他還可以多陪我幾年。

  所以我怪自己,也怪徐焉騰那時,我總是把過錯推到他身上,如果他不是壞學生,父親也不會反對我們來往,也不會因為看見他送我回來而生氣,也不會因生氣而……不管理由多麼牽強,我就是遷怒於他。可能是因為這樣子想,會讓我覺得心裡好過一點,不再那麼自責吧。

  「邊邊,你好久沒來補習班上課了。」

  中午,我和吳秀香拿著便當在校園的榕樹下用餐,她關心我的近況,怕我因父親的死而意志消沉。

  「我不想去了。」父親要我離徐焉騰遠一點,我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乾脆別去補習班了。

  而且,父親死後,只剩下母親與我相依為命。我想多留一些時間陪陪她。畢竟,我是她目前唯一的伴父親去世後,最孤單的就是母親了。如果我再不多陪在她身旁,她心裡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

  「你不會因邊伯伯去世而自暴自棄吧。」

  「放心,當初我會去補習也是為了要讓我爸媽安心,如今家裡只剩我媽和我,我當然要多陪陪她嘍。功課的事,我倒不擔心。」我給她一個自信的笑。

  「那就好,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從此一蹶不振?我沒那麼脆弱吧。」吳秀香尷尬的笑一笑,顯然是被我猜中她的心思了。

  「那個……班長有來問你的事。」她囁嚅地開口。

  我挑高眉,等待她的下文。

  「我告訴他,邊伯伯去世了。」

  「喔」原來他知道了。

  「你不生氣?」她問得很小心。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我反問。

  「因為我把你家的事告訴他。」「這有什麼好氣的?」我失笑。「我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為了一點小事就生氣。」難道我給別人的感覺真是如此?嗯,要檢討了。

  「邊邊,」她推推我,確定我的注意力。「我們是好朋友,如果你有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利用你這個好朋友的。」我捏捏她的鼻子,兩個人就在打打鬧鬧中用完午餐。直到上課鐘響起,我們才各自回教室上課。

  求學時的友情是最真誠的,沒有利害關係,沒有人情世故。純粹是單純的相互扶持、相互關懷。吳秀香陪我走出失去父親的低潮,在精神上不斷給我支持與鼓勵;

  在實際行動上,每天準時在我家門口接我一起上學。沒有補習的日子,她也會刻意留在學校自習,等我上完第八節課,兩人一起回家。

  雖然,成績方面,她不如升學班同學優秀,但是她體貼的心,確是那些鎮日埋首於書本中的資優生所無法望其項背的。

  很慶幸自己認識了她,在我失去父愛之時,這一份友愛適時補足了我內心的空缺,老天爺畢竟還是眷顧我的。

  今天是星期三,吳秀香要補習,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回家。當我漫步在回家的紅磚道上時,一個人影擋住了我的去路。

  他就站在那兒,鬆垮垮的書包甩在身後,裡面大概沒放什麼東西吧。上衣沒有扎進褲子裡,扣子也只扣了兩顆,多標準的「太保」裝啊。最礙眼的就是他嘴角的那片青紫色瘀血,看來應該是新傷,沒有人會認為那是跌倒所致,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可以說服別人他不是「壞學生」的地方。想到此,心裡竟有股陌名的怒氣隱隱竄升……他為什麼不表現得像「好學生」?

  不想先開口,又受不了兩人對視的氣氛,低下頭,欲繞過他離開。他卻一個箭步橫跨過來擋住我離去,逼得我向後退了一步,抬頭怒視他。

  「你擋到我的路了!」我不友善地指控。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會兒才道:「你一直沒來上課,我……我來問你,怎麼回事?」「沒什麼事,就是不想去。」

  「你爸爸的事我聽說了,」他看了我肩上的麻布一眼。「因為這樣才不去上課?」

  「嗯。」我點頭。

  「你爸爸知道了會生氣的。」他認為我是因為情緒低落才不去補習班上課。

  「他不會的。」我答得肯定。

  「哦?」他的口氣表示出他的懷疑。

  存心想傷害他似的,我冷冷地開口:「他的遺言是叮嚀我要離你遠一點。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別去補習班了。」

  「所以你要跟我絕交?「他的臉沉了下來,一雙銳眼直視著我。

  「因為你是別人眼中的『壞學生』。」我並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提出我的控訴這也是我對他的不滿,為什麼他要變成這個樣子?什麼他不再是以前雄赳赳、氣昂昂的糾察隊隊長?

  「壞學生就不能有好學生的朋友嗎?」

  能!當然能,只是我週遭的人並不這麼認為。為了順應眾人的期許(尤其是我父母),我只能被迫茍同。只歎我微弱的力量無法扭轉乾坤,要讓大多數人安心,我只能選擇傷他的心。

  「等你變成『好學生』,我們就能做朋友了。」不想把話講絕,各留一步台階給雙方退,期望他能浪子回頭。

  「哼!」他冷笑。「我知道了,你沒事就好,我只是以班長的身份來關心一下同學的情況。對不起,邊同學,耽誤你那麼多時間,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你大可放心去補習班上課。」

  他說完,露出一抹極冷、極冷的笑容,然後轉身離去。彷彿看見他眼底的失望,我竟有一股想上前拉住他的衝動。此刻的他,心裡一定很難過,因為我的表現讓他覺得自己被朋友背叛、唾棄!是的,他是把我當朋友,這點我很肯定,但是,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還是提不起勇氣喚住他,只能看著他孤獨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任憑失望籠罩他周圍才國中二年級,我已經知道何謂「力不從心」了。雖然他要我放心地去補習班上課,但是我依然選擇了逃避,不再去補習班。因為無法裝作沒看到他,與其讓自己尷尬,不如不見、心不煩哈!很鴕鳥吧。

  從吳秀香口中得知,那次之後,他去補習班的次數更少了,常常中途走人,最後他甚至沒有出現了。

  心裡有一絲自責;會是我的緣故嗎?希望不是。不相信自己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只能自我安慰:是他自暴自棄,與我無關!

  那次之後,我們有一段時間沒再見過面,以為此後兩人將天崖兩茫茫時,他卻又在三年後出現了。

  那是我高二的時候……

第三章


  高中聯考放榜時,沒有意外的,我考上了女生的第一志願。這個結果令我母親感到欣慰。我的好成績一直是他們的驕傲,父親在世時還曾經對我說過,只要我願意,他願意想盡一切方法栽培我讀書,要拿幾個博士學位都沒關係。但是我並不打算這樣做,因為父母年事已高,我不願他們再為我辛苦、忙碌。所以順利的話,念完大學我就打算就業,負起奉養雙親的責任。

  無奈,父親無法等到我的反哺便撒手人寰,樹欲靜而風不止的傷感深烙我心。

  為了不再有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我曾試著與母親溝通:高中打算念高職夜校。

  白天打工賺取學費及生活費,不想讓母親扛下經濟負擔。但是母親斷然否決,因為她認為父親並不會高興見到我如此做的,而且她也堅持要看到我戴上方帽子才行。

  如此一來,我只好順著她的心意,繼續完成高中學業,並往大學的窄門邁進。

  明星高中與明星國中最大的差別在於學校的作風。明星高中的作法民主多了,或許是因為聯考這樣一個篩選過程,所以學生的素質較平均,因此就沒有能力分班這個多餘的動作。況且,會考上這所學校的學生,其目的不外乎三年後的大學聯考,因此學生自動自發的風氣很盛,無須師長的叮嚀、鞭策便能主動做好未來規劃。所以我在這所學校適應得非常良好,這才是適合我求學的環境。

  吳秀香並沒有考上公立高中,而是考上一所頗富盛名的私立女校。雖然如此,她的目標也是放在三年後的大學聯考,所以她努力的程度不亞於國中時期,放學後依然往補習班報到高二選組時,我跟她均選了第一類組……文、法、商。我們還相約日後要上同一所大學,再度成為同學。那天是星期六,中午放學後我們約在火車站前的快餐店碰面。

  「邊邊,我選擇第一類組,你也一樣對不對?」吳秀香一邊吃著薯條,一邊問我。

  因為青春期發育良好的關係,她的身材有點發胖,但是臉蛋卻絲毫沒受影響,小巧的五官依然明亮。實在無法把她的臉和身材聯想在一起,或許以後會瘦下來吧。

  「當然,我的目標是英文系。」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理想,學會世界共通的語言有利我以後周遊列國。「你呢?」

  「我要念法律系,懲奸除惡,維護正義公理。」說到未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全身洋溢著希望。

  「我還包青天咧。」我糗她。

  「喂!別漏我氣行不行?」她佯怒地噘起小嘴。

  「好,對不起,」我朝她眨眨眼。「不過,我還是要潑你冷水,因為有些話不得不告訴你。司法界並不如你想像的那般正義凜然,它也有黑暗的一面,你沒聽說過『作官清廉,吃飯拌鹽』這句台灣俚語?」

  「放心,我將來會自許為司法界的光明使者,照亮每一個死角。」她拍胸脯保證。

  「好吧,那就敬未來的包青天。」我以可樂代酒,舉杯敬她。

  「嗯,敬我們美好的未來。」她也如法炮製。

  「希望我們……美夢成真。」兩人異口同聲,為我們的未來許下諾言。「對了,你們明天不是要跟『二中』聯誼嗎?」我突然想到她之前曾跟我說過這件事。

  「哼!別提了,我以後不會再去參加聯誼活動了。」她馬上轉變表情,一臉鼓得圓圓的。

  「哦?為什麼?」我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值得她氣成這樣。

  「你記不記得我們上禮拜跟『一中』聯誼的事?」她塞了兩根薯條入口,邊吃邊說邊……噴氣。

  「記得啊,你說你們要去划船不是嗎?」她還邀我一起去,不過我拒絕了。

  「沒錯。」

  「這跟你們明天要聯誼有什麼關係?難不成那一次讓你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完全正確。」她吃得更凶了,這是她生氣時的習慣。一生氣就想吃東西,而且愈氣就吃得愈多。「『一中』的人太沒品了!」

  「哦?說來聽聽。」我更加好奇了。

  「哼!氣死我了,待會兒我如果一時失控,連可樂杯也啃下去的話,你一定要送我去醫院!」

  「放心,我會及時抑止悲劇發生的。」我拿過她的杯子,放在安全距離外,「說吧。」

  「那天,我們去划船,每艘小船上都各坐一男一女,才一上船,跟我一組的那個男的就抱怨,說什麼別人都配小march,偏篇他就配一部『拖拉庫』。」

  「哇!好差勁的男生喔。」我附和著。

  「還有更氣人的!」她又塞了一把入口。「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們康樂股長那艘船翻了,結果其它船上的男生立刻跳下水去救人……」「嗯!英雄救美,理所當然啊。」

  「才怪!水又不深,哪需要人救啊?」

  「你怎麼知道水不深?」難道她量過?

  「因為跟我一組的那個男的也加入救美行列,他跳下水時,後作用力太大,害得我也跌入水裡,結果我急急忙忙站起來後,才發現水深只到腰而已。」

  「就這樣,你就生氣啦。」

  「才不是!跌到水裡沒人救就算了,反正我身強體壯,又沒淹死。」

  「那你氣什麼?」將可樂遞給她,讓她喝了兩口後,又將可樂放回安全距離之外。

  「我看到康樂股長被救上岸後,自己也打算走回岸上。誰知才要踏出第一步時,跟我同一組那個男的竟然站在岸邊朝我大喊:「喂!那個胖胖的,去把船拖回來'。」

  她此時已瀕臨失控邊緣,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嘎嘎響。

  而我呢?我已經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天啊!太毒了。」

  「對呀!簡直太可惡了!不救我也就算了,竟然還叫我拖船回去?!氣死我了!」

  她搶回可樂,努力猛灌。

  「那你把船拖回去了嗎?」我及時搶下她手中的可樂,生怕她真的連杯子也啃下去。

  「當然沒有!我恨不得拖回去的是他的屍體!」她臉上佈滿殺氣,很像人肉叉燒包的主嫌。

  「所以你就一朝被蛇咬,此後不再參加聯誼?」

  「不是一朝被蛇咬,而是天下烏鴉一般黑!那些臭男生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豬!」

  她的頭上都快冒煙了。「別這麼肯定嘛,或許也有識千里馬的伯樂啊。」失意者最需要別人的安慰了。

  「少來!我已經絕望了,『台灣男人醜又老,還是單身比較好』,這是我的座右銘。」她臉上的怒氣已化為一股失望,證明她此刻低落的心。

  「聽起來滿有道理的。」見她不再氣憤,我才放心地把可樂交還給她。

  「咦?你也這麼認為嗎?難道你去聯誼也發生過這種事?不會吧,你又不差。」

  她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我是沒你那麼慘啦!只不過去了兩次,發現他們只是為了找一個『稱頭』一點的女朋友才會和我們聯誼。為了不讓自己成為供人觀賞的娃娃,很久以前,我就不參加這種無聊的活動了。」這是我參加了兩次聯誼活動下來的感想。對男生來說,有一個明星學校的女朋友(而且還是第一志願的明星學校)是一種無上光榮,因此他們會對我們趨之若鶩是有原因的。

  「原來你比我早悟道,看來我資質駑鈍,活該受辱。」她像洩了氣的氣球,一臉沮喪。

  「別洩氣,我們還有更神聖的使命不是嗎?」拍拍她肩膀,給她一點鼓勵。

  「說的也是,成大事者,是不該費心在這些俗事上。」她的樂觀是我最欣賞的。

  瞧!此刻她又開始兩眼發光,正在勾畫她美好的未來,彷彿前一刻的種種並未曾發生過一樣。

  樂觀的人總是活得比別人快樂,看來,我還不夠樂觀,不然怎麼會有接踵而至的「惡運」呢?

    **********

  與吳秀香閒聊至晚上六點才分手,因為她要去補習。而我就地利之便,順道逛了一下附近的書店,流連在浩瀚的書海中,忘了時間的流逝。待我發覺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為了節省回家的時間,我捨棄了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選擇人煙較少的暗巷快捷方式。只顧著要趕緊回家,卻忽略了走小巷子的風險。教官曾提醒我們,這一帶常有一些不良少年出沒,要我們小心自身的安危。而我竟然在被兩個小混混堵住去路時,才猛想起教官的話。

  不祥的預感向我襲來,看著眼前兩張不懷好意的臉,我強自鎮定,偷偷觀察四周環境,伺機求救或脫逃。

  「嘿!是『青華』的耶!」一個混混搓著雙手向我逼近。

  「長的還不錯嘛。」另一個混混拿出打火機,在我面前點燃,以微弱的火照亮我的臉。「人家不是說『青華無美女』嗎?看來也有例外嘛。」

  「兩位同學,我還有急事,請不要擋我的去路。」看到他們身上的制服,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畢竟他們還是學生,應該不會太過分才是。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行!把你身上的錢全部交出來就可以走人。」小混混說明目的,也拿出小刀在手上晃了一晃,顯然他們不是在開玩笑。

  此時的我若再開口對他們曉以大義,那我就是全世界最白癡的高中生了。這種情形之下。只能花錢了事,如果真要將他們繩之以法,也得讓我先脫離險境才行。

  將身上僅有的一百八十七元統統交給他們。「只有這些了。」

  「什麼?才一百多塊,還不夠我們兄弟吃一攤咧,你唬我們啊。」

  「我真的只剩這些了。」我略微發抖地將空皮包反倒過來,向他們證明我此刻真的身無分文了。

  「少來這一套!把錢拿出來!」另一個混混不耐地大吼,臉色比剛才更猙獰。

  此刻的我真的很害怕,雙腳已不住地顫抖,想到他們可能會在一怒之下先姦後殺,那種血淋淋的畫面令我的背脊直冒冷汗。

  「我沒騙……騙你們……我─真─真的沒……沒錢了。」我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打算趁機逃跑。「想逃?」小混混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個混混則繞到我身後擋住我的去路。

  「看看她身上有沒有其它值錢的東西。」在我身後的小混混開口。

  「啊!」我叫了出來,小混混伸手探入我的領口扯下了我脖子上的項鏈。

  「烏鴉,不要傷人。」幽暗的巷子裡亮起一道火光,點燃了一根煙。一個男人立在那裡,原來他們一共有三個人。

  「是,騰哥。」小混混回頭應了一聲後再度面向我。「乖乖拿出來不就沒事?」

  我掙脫小混混的箝制,急忙拉緊領口,害怕地縮在一邊,眼光落向暗巷裡的那點火光。

  「是塊玉吧?值不了多少錢。」小混混用打火機照著白玉,仔細翻看。「咦?

  背後還有刻字哩,邊……關……守……將……」

  他話聲甫落,手中的玉已被奪走。

  暗巷裡的火光不見了,但是一個高瘦的人影此刻已豎立在我面前。打火機再度照亮我的臉。

  「是你?!」一個低沉的男音在我的上方響起。

  就著微弱的火光,我也看到一張曾經相識的臉……徐焉騰。

  「很遺憾,看到這樣的你。」該怎麼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恐懼?難過?失望?

  痛心?或喜悅?

  坐在中正紀念堂前的樓梯階上,溫和的晚風吹來,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而我的心卻是十分沉重的。

  「剛剛嚇到你了?」他站在我身前的樓梯階,身體斜倚在扶手上。「為什麼做這種事?」我不答反問,抬頭與他視線相交。

  他從書包裡取出香煙,遲疑了一下,又放回去,仰望星空好一會兒才淡淡開口:

  「三年多不見,你依然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而我還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壞學生。」

  我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在星光及路燈的照耀下,我可以清楚地看清他挺拔的身影。他似乎又長高了,刀鑿似的臉更是好看,但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冷酷,令人不敢親近。

  因為我的沉默,他將視線從星空拉回,落在我臉上。「很失望?」

  「沒有期望,當然就不會有失望。」我昧著良心扯謊。其實,我何止失望,簡直是絕望了。曾經在心裡偷偷奢想他會因為我的話而浪子回頭,如今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幅情景,唉……

  我是真的希望他「變好」,不求成績優異,但至少品德良好,不然普普通通也行,就是不要被歸為不良少年這一類。如此一來,我就不會失去他這一個朋友。畢竟,他本性不壞,而且還有「恩」於我我始終相信,一個會對我的「行為不當」而履次法外開恩的人,不會是壞人。他,該只是一時的迷惘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仍然堅持探知他的行為動機。

  「我的回答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的表情在我看來十分嘲諷,原來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地拿我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我只想多瞭解他,而他卻根本不把我當朋友看。心裡的話不願跟我說,有困難不屑讓我幫,有苦衷不齒與我分享。是了,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不說,我也不勉強了。」我站起身,不悅地背起書包。「再見。」此刻的我不想多待這一分鐘。

  「我又沒說我不說。」他拉住我的手臂。

  「很抱歉,我現在不想聽了。」自尊已受辱,豈有輕易軟化的道理。

  「現在不想聽沒關係,明天你請我喝咖啡,我再說給你聽。」「啊?我請你喝咖啡?」他有沒有說錯?

  「是你要問我問題,當然是你請……呃─因為……呃─我這個月的生活費……

  已經用完了─所─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話,我下個月再回請你不就行了。」他愈說,臉就脹了愈紅。小學時,那張羞澀的臉與他重疊,另我想起相遇時的種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明天什麼時候?」我放棄了臉上的表情,仰頭看他,仰角依然沒變,他還是那麼高。

  「早上十點,我去接你?」

  「不用了,告訴我地方,我會準時赴約的。」我想到母親不喜歡我跟他走得太近,所以拒絕了他的好意。他大概也猜到了,眼底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

  「就車站對面那間咖啡屋吧。」他的語氣有一絲落寞。轉過身,背對著我。「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靠上去,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

  隨即又被自己這樣的念頭嚇了一跳,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意識到我落後的腳步,他停下來,回頭望著我。「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該死,我一定臉紅了。「我只是在想……你有沒有一八○。」掩飾心虛的最佳辦法就是轉移話題。

  「差不多了。」他淡笑。

  「以後我找男朋友才不要找像你們這種『天龍』類的,否則要接個吻多不方便啊。」才一說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不會啊,你看。」他走向我,雙手從我腰間一把抱起,與他對視。

  雙腳騰空的我,慌張地用雙手攀住他頸項,嘴裡急嚷:「你幹什麼?放我下來啦!」就在我與他四目交接時,他那闇黑的星眸,彷彿兩泓深潭,將我的靈魂攝入其中,讓我一時失了神,直到我感覺有股溫熱輕啄了我的唇,才將我的心智拉回。

  他剛剛對我做了什麼?手撫著唇瓣,睜大眼看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吻了我。

  「對……對不起。」他輕輕將我放下,不大自在地向我道歉。「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我們都沒再開口。

  那一吻,雖然很輕、很輕,但是卻讓我的心跳亂了常軌。我不明白,只是短短兩、三秒的唇瓣相碰,對我卻造成如此大的震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躺在床上,食指輕輕滑過我的嘴唇,想者那一吻的感覺和現在的差別,竟是奇怪的不一樣,不都一樣是肌膚相觸嗎?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感受呢?

  那一晚,我失眠了。

  星期天的早晨,街道顯得特別慵懶,沒有平日的喧囂及刺鼻的汽機車廢氣,有的只是行道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它盎然的生命及綠意。由於貪戀這難得的寧靜,我提前兩站下了公車,漫步在全台北市綠化最成功的仁愛路上,順便吸汲清新的空氣舒暢身心。

  以往,只有在校園內才能呼吸到這樣的空氣,至於平常的街道充斥著一氧化碳,想要呼吸到乾淨的空氣,實在不容易。看看手錶,時間還早,於是就近選了一張鏤花鐵椅小坐一下,享受片刻的寧靜。陽光雖然逐漸增強,但濃密的綠蔭為我擋去了大半的紫外線,使我不用擔心是否被曬傷,進而專心於這迷你的森林浴。

  直到約定的時間將至,我才來到咖啡屋前。原以為會是我早到,但是他比我更早,因為我老遠就看見他在咖啡屋前來回踱步,直到我的出現,他才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我……我以為你不來了。」兩人在咖啡屋內坐定後,他忍不住開口。

  直到侍者來點完東西後,我才回答:「為什麼?我又沒有遲到?」相反的,我還提早了五分鐘。「因為昨天……」

  想到昨晚那個「碰觸」,我的心跳又稍稍亂了序。一整個晚上無法入睡,好不容易讓早晨的清新空氣沖淡不少無措,現在經他一提,不爭氣的心跳隱隱失控。刻意要忽視這種失常的反應,我佯裝鎮定,表現得盡可能瀟灑;就不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變紅。

  「昨晚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會赴約嗎?」我玩弄著桌上的假花,眼睛不敢看他,怕洩了自己的底。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他停住了話,大概不知該如何開口吧。

  這個發現令我高興,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心情受影響,他也是。就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感受?其實,我真的很想問,只是……不敢。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好心地替他把話說完,同時也回答了他:「放心,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一方面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及騙自己。

  「不是的,我…………─」這一次,他的話又沒說完,因為侍者此時正好送飲料過來。

  待侍者把飲料放妥離去後,他再度開口:「你真的那麼想?我是……不小心的?」

  看著杯中的飲料,用吸管攪動其中的冰塊,讓冰塊碰撞玻璃杯,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我不愛喝冷飲,但是偏愛聆聽這種清脆的響聲。常常在沒事或者看書時,手持一杯冰水攪啊攪的,只為了聽聽這聲音。相傳周幽王的寵妾褒姒喜歡聽絲綢撕裂的聲音,周幽王為了博得美人歡心。準備了大量的絲綢來討好她。勞民傷財,終至亡國。

  幸好,我不是褒姒,也不喜歡聽絲綢的撕裂聲,只喜歡這種攪動冰塊的聲音。

  冰塊不貴,也可以自行製作,應該不至於散盡千金,更不會因此而禍國殃民吧。

  「啊?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只顧著攪動杯中的冰塊,沒仔細聽他說的話,此時才急急想起要拉回注意力。「算了。」他有點沮喪地低下頭,喝著他點的冰咖啡。

  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看起來就像一個健康的大男孩對,一個在陽光下的耀眼男孩,而不是躲在暗巷裡的小混混。到底是什麼因素使他「棄明投暗'呢?

  「我的臉怎麼了?」因為我的注視,讓他覺得不自在,形狀優美的劍眉高高揚起。

  「沒事。」只是很好看,很……帥。

  「那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我在等你開口,我今天來的目的應該不必再提醒一次吧?」

  「前因後果挺複雜的,你真要聽?」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冷笑,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我不介意請你吃午飯。」這算是我的回答了。「如果還不夠,可以再喝個下午茶,如何?相信這樣的時間夠充裕了吧。」

  他低下頭,沉吟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國中時,我父母開始鬧離婚,因為我爸爸整日忙於工作,忽略了我媽,所以她要跟我爸離婚。我跟我爸努力求她,但是她十分堅持,所以兩個人便簽下了離婚協議書,而我的監護權則歸我爸爸。」

  想不到是因為父母婚姻的失敗影響了他的人格發展,但是情況似乎沒那麼單純……

  「我爸在離婚後並沒有改變對工作的熱忱,每天依然早出晚歸,對我的事不聞不問。他只知道拿錢給我,不曉得我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被人欺侮……等。

  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故意接下「老大」的位置,也闖了一些禍,老師因此常常通知他來學校。誰知,他根本沒空理我的事,在幾次的傳喚無效後,老師也放棄了──放棄我爸、也放棄我。」他眼底的落寞盡收入我眼底,現在我終於瞭解,為什麼他當時看起來似乎很孤獨了。

  雖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對他勒索別人錢財的行為卻是不能茍同,那是犯法的行為啊。

  「老師傳喚無效,所以你乾脆禍闖大一點,讓警察來傳喚他?」

  「再也沒有人傳喚得到他了。」他看著杯中的飲料,神情哀淒。「兩年前,他死了。」

  「啊?」我一時語塞。

  「車禍,酒後駕車,車子失速衝下高架橋,車毀人亡。」

  「對不起。」這時候,能說的,除了這一句,我實在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話了。

  「他死後,我就被我媽接過去和她一起住。她已經再婚了,那個男的也離過婚,帶了兩個小孩,一男一女,都還在念國小。」

  「他們對你不好嗎?」

  「哼!他說他是恨鐵不成鋼。只要我稍稍犯錯,他就打得我遍體鱗傷,動不動就不准我吃飯,連零用錢都沒了。起初我還真的相信他是為我好,但一次無意間聽到他在向我媽抱怨我的不是,我才知道他替我扣了多少罪名,難怪我媽對於他的下手狠重不置一詞,反而用一種責難的眼神看我。」他愈說愈激動,雙手握成拳,指節也泛白了。

  「那兩個弟弟妹妹也不忘落井下石,沒事就當著我的面笑我是拖油瓶。哼!他們不也是一樣,有什麼資格笑我。」

  他真的是生氣了,指關節喀喀響個不停,我伸手輕拍他手背,希望緩和他的忿怒。

  過了一會,他的情緒平穩些許才又開口:「漸漸的,我不再回那個家了,常常在外閒晃到三更半夜才回去。天一亮又急急出門,就是不想見到他們任何一張臉。」

  他抬頭看著我。「會去勒索別人也是不得已的。那個男的每個月會給我一些生活費,但那些只夠我吃三餐及車資,若要再買些日用品是根本不可能的,更別說他還會常常『故意』忘記要給我生活費。」

  「他忘記,你就去跟他要啊?」「跟他要!然後再被打得半死,還被他冷嘲熱諷一番?」他不屑地冷哼一聲。

  「但是向人勒索是犯法的,你難道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想想看,如果你被警察捉了,誰最高興?」

  「……」他沉默不語。

  「既然他這麼差勁,那麼你就去跟你媽要。」

  「我媽?」

  「對!她是你媽,在你未成年以前,她都有義務要養你。」這是吳秀香告訴我的。「你去跟她溝通,以後你的生活費應該要多少?何時給?都跟她說好。並且由她親手交給你。」

  「會有所不同嗎?」他不抱希望地低喃:「在她眼裡,我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他微楞一下,大概是在評估這個方法的可行性吧。眼光望向窗外,久久不發一語,我也不再開口,讓他有充分的寧靜去思考。畢竟這是他自己的問題,要如何解決,決定權在於他。我能做的,只是給他建議,此後他成王、成寇全在他一念之間了。

  或許他的母親也不被他所期望,否則,他不會對我的建議思考了那麼久,久到我杯中飲料的冰塊以全數融化了,他還沒有結論。難道他在家中真是孤立無援到這般地步?想到此,不免為他感到心疼。我雖已失去父親,但仍有愛我的母親及知心的好友,而他呢?

  「嗯?」見他收回視線,我忍不住想得知他的決定,期盼的眼眸緊緊盯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試試看。」他答得極不抱任何希望。雖然如此,我依然滿意地給他鼓勵的一笑。有努力就會有收穫,不是嗎?至少他已經願意用積極的方法去掙取自己的權益,而不是消極地剝削別人錢財來讓自己存活。光憑這一點,就令我感到安慰了。「呃─咳!我……你……」他支支吾吾的,眼睛不敢直視我,兩隻手緊緊握著杯子,我真怕他一個不小心,把杯子給捏碎了。

  「什麼?」我稍稍前傾,身子向他湊近了一些,看著他這幅「羞於啟齒」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國小時的情景。平常不太搭理人的他,好像在我面前特別容易「變笨」。

  「我……很少人……─呃……其實……我比較習慣跟你說……說話。」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我。「以後,還能找你嗎?」

  原本前傾的身子慢慢向後退,直至整個背脊貼上了椅背這下子。,換成我沉默了,望著他那明顯因我的反應而露出的受傷神情,我幾乎要脫口而出:「當然可以」這四個字。但是理智卻阻了我的衝動,父親的遺言尚在耳畔,母親擔憂的面容也適時浮現,我的心此刻正陷入天人交戰的局面。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為難吧,他主動替我回答了:「還是算了吧,我知道我不夠格。」他的臉沉了下去,再度換上那張沒有溫度的表情。看到他的反應,我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伸手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遞到我面前。「街頭的地方我修好了。」是昨晚被他的同夥扯下的那條項鏈。

  伸手接過,看著那塊潔白美玉及背後的刻字,心中注入一股暖流。他其實不壞的,我一直是知道的,不是嗎?雖然以往的行為有所偏差,但是那都是事出有因,只是表現的方法不對罷了。別人不瞭解,但是我瞭解啊。

  社會上不是常有一些名人政要或教育界人士高唱:給迷途的孩子點一盞明燈,指引他們回家的路。但是,口號是喊給別人聽的,實際上這些人卻是最吝於給予別人機會的。一旦有人犯了錯,他們立刻將這些「羔羊」貼上卷標,並且私自在心裡為他們判下無期徒刑,不認為迷途的孩子有知返的一天。看到這些「羔羊」就像看到瘟神一樣,生怕自己太過於接近他們,會影響到自己尊貴的身份地位似的。表面上的接納無非是為了彰顯自己悲天憫人的胸懷。虛偽至此,無怪乎社會上有這麼多憤世嫉俗的人。或許,我就是其中一個。

  看得出他眼裡的失望與落寞,此時,我終於體會到何以當初我會覺得他很孤單了,因為沒有人瞭解他,也沒有人願意去瞭解他。我想,他大概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吧。

  父親去世時,我的心曾經驚慌過,那是一種頓時失去依靠的恐慌。他也經歷過喪父之慟,所不同的是我還有母親呵疼,而他雖有母親,卻不見得享有可依賴的溫暖。此時他伸手向我求援,我該視而不見嗎?我曾經丟下他一次,不忍心再棄他第二次了。

  「我在『青華』功課很重,能空出來的時間不多,如果有,也多半是在圖書館裡看書,想找我,就到圖書館來吧。」

  只見他倏地抬頭,滿臉的不信。「你是說……」

  「怎麼?不知道哪個圖書館?」

  「知道,知道。」他連連點頭。

  「別高興得太早,我可沒把握每次都有空理你喔。我說過,我功課很重的。」

  「沒關係。」他笑了,淡淡的,但是雙眼卻是亮的,他真的這麼高興嗎?

  看見他喜悅的表情,我也跟著笑了,順手將項鏈戴上,可能是翻動領口的關係,讓他看見了頸子上的瘀痕。

  「烏鴉昨晚太魯莽了,痛不痛?」他輕聲地問,一臉欠疚。

  「是有一點。」那個烏鴉大概就是指'行兇'的那個混混吧。「他挺凶的。」

  「你不要生他們的氣,其實他們也很可憐。」

  「可憐?」會嗎?看他們昨晚的樣子,應該是可怕吧,反而是被他們嚇壞的我才可憐咧。

  「改天有機會再說給你聽。」

  我聳聳肩,表示無所謂:「少跟他們在一起會比較好。」我雖然知道他不壞,但這並不表示他身邊的人也能博得我的認同,畢竟,我也是「世人」之一。「他們只有我。」短短的一句話,道出他們之間的情誼及相互依賴的程度。難道真是同為天涯淪落人嗎?

  「好吧,隨你。只要別讓我有機會去警察局保你們出來。」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回答。

  「嗯。」他點頭,看了我的頸子一眼。「你一直戴著它嗎?」他用眼光指著項煉。

  「沒想過要拿下來,而且你不是說它可以保平安嗎?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都很平安。」

  我的回答應該令他感到很滿意,因為他嘴角的弧度彎得更大了,而且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說不出哪裡怪,只是令我覺得不舒服,因為……我的心跳得好快!

第四章


  「什麼?!那個『立和』的老大?」吳秀香吃驚的輕呼引來閱覽室內其它人的注視。

  「噓!你小聲點啦。」我尷尬地向四周微微點頭致歉,再將視線放回吳秀香大驚小怪的臉上,附贈一記衛生眼。

  「喂!你頭殼壞去啦!他是不良少年耶,你還答應他來找你。」雖然她已經刻意壓低音量了,但是她的話氣仍是充滿不解與不置信。

  「其實他並不壞,只是某些因素使他不得不用某些偏差的行為來表示抗議。」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將細節訴吳秀香,因為我知道他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秘辛'。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知道。

  「咦?你怎麼知道?」吳秀香皺著眉看著。她對他的印象一直是一個幫派的老大,為人冷酷、打架一流、讀書不入流的不良少年,國中時,她一直很怕他。

  「我國小就認識他了。」只是到最近才知道他的一切,這點,我沒有打算要讓她知道。否則依她對他的刻板印象,她鐵定又要幫我洗腦一番,怪我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那也不能保證他長大以後不會變壞啊?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這個我也知道,不過他應該不會害我的。」

  「你這麼肯定?」她還是懷疑。

  「若要害我,那天他也不會出面了。」

  「說不定他另有所圖。」她真是適合當檢察官啊,凡事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以後,當她男朋友或老弟的人可就辛苦了。

  「我有什麼值得他圖的?沒錢、沒勢、沒背景,難不成你以為他圖的是人?」

  我敲敲她的頭。

  「那可說不定,你長得這麼漂亮又楚楚動人,可惜我是女生,如果我是男的,鐵定纏死你。」

  「還好你不是,」我假裝一臉害怕,惹來她一記殺傷力十足的白眼。「放心,他只是想找一個肯聽他說話的人。」

  「那也不一定要找你呀。」

  「誰教你們沒人敢聽他說話。如果他找你,你敢嗎?」我明知故問,當然,她也如我預期般的搖頭。「那不就結了,因為你們都不敢,所以只好我下地獄嘍。」

  「邊媽媽不會反對嗎?」

  唉!我就說嘛,好朋友的缺點就是太瞭解你了,瞭解到連我的弱點都一清二楚。

  瞧!她現在不就搬出我最擔心的一點了嗎?

  「我沒讓她知道,也不打算讓她知道。」我警告的眼神逼視她。「阿香?」

  「OK!OK!」她高舉雙手。「我不會去打小報告的,反正你一旦決定要做的事,很少有人能動搖你的,我說了再多也沒用。」

  「好啦,別把我說得像頭驢一樣好嗎?」「是很像啊。」她不怕死地接話。

  「咦?你是不是太久沒嘗嘗我的一指神功啦?」我伸出右手作勢要呵她癢,這是她最害怕的。果然,她立刻收拾起東西。

  「呃……我補習的時間快到了,你慢慢念,我走先。」三兩下她就把東西掃進書包裡,一溜煙不見人影了。看不出她雖然有點胖,手腳倒是挺靈活的。

  笑看她離去後,再度埋首於書本中,但是吳秀香前腳才離開,另一個人影馬上接替她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

  「不休息一下嗎?」熟悉的男音從我面前傳來,使我不得不抬頭。「看了那麼久的書,眼睛會累的。」看到我抬頭,他又接了一句。

  「還好,我剛剛有休息了一下。」不意外會看到他,自從我允諾過他可以到圖書館來找我後,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會出現,而且都是在吳秀香走後。我想,他是刻意避開吳秀香的。

  「我知道。」他把我的書本合上。「先去吃飯,待會兒再回來念。」

  「你來多久了?」他知道我剛剛在和吳秀香聊天,可見他來了有一段時間了。

  「沒多久。」他拉著我走出圖書館。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出現?你又不是不認識阿香。」我邊走邊問,雖然他的回答早在我意料中,但是我仍想知道他是否還有其它理由。

  「你知道她不喜歡我。」

  「她是怕你。」我更正他的答案。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你呢?」

  「啊?」我抬頭,不明白地看著他。

  「你會不會怕我?」「我看起來像會怕你的樣子嗎?」我反問。

  只見他淡淡地笑了,拉著我繼續走。

  他沒穿制服來,身上是一套白色休閒服。每次他來找我時,總是看他穿著一身便服。問他制服呢?他總是說制服穿了不舒服,所以一下課就換下來,連同書包一併塞入背包裡。

  其實他是不希望別人看見我……個明星高中的學生,跟一個三流高職的學生走在一起,怕我受謠言干擾,影響了我的高中生活。對於他這細微的體貼,我真的覺得很窩心,只是委屈他了,為了一個朋友,要費這麼多工夫及心思,好像他自己多見不得人似的。

  他的心裡應該不好受吧。

  吃過晚餐,他在圖書館裡陪我到九點,然後送我回家。我看書,他則在一旁看報、看雜誌,尤其他愛看有關汽、機車的書刊,大概是他的喜好吧。

  「你還是都很晚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們偶爾閒聊兩句,或者說說他的近況。

  他的經濟問題雖然解決了,但是家庭問題依然存在。

  「嗯。」他點頭,沒再接話。對於他的家庭,他一向避而不談,就我所知,他只對我提過,至於其它人是不會有機會從他嘴裡得知他的家庭狀況。他大概不認為那是個家吧。

  「每天下了課就在外面遊蕩也不是辦法。」他雖然不想談,但我就是無法對他的行為視而不見,總覺得他老是和他那兩個難兄難弟晃來晃去的,難免會出狀況。

  現在他們雖然沒有再去勒索別的同學了,但是我不犯人,別人未必不來犯我。他們下課後,不是窩在泡沫紅茶店,就是泡在電動玩具店裡。這麼顯眼的目標很容易遭到有心人士側目,難保他們不會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總比回家惹人嫌好。」他淡漠的語氣,將「家」的地位貶得一文不值。「找點事情做吧。比方說打打工之類的,既有地方去,又可以賺錢,還可以學學經驗。」這是我目前想到可行的方法。他既然不想回家,也不愛唸書,不如及早學習謀生技能,連帶的也可以解決他那兩位難友的經濟問題,一舉數得,實在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他不語,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走著,我猜想他大概是在評估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我也沉默了,邊走邊踢動路上的小石頭,一時之間竟玩得興起,沒注意到前方的路況。只知道突然間,一隻健臂從左方伸來橫過我肩頭,用力一攬,下一刻,我已經靠在一個強壯的胸膛前了。

  「小心點。」他指著我剛欲行進的方向。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我看到一個已經傾斜的招牌在微風中搖搖欲墜。它的高度不高,剛好能讓低頭走路的我撞個腦袋開花。

  「哇!好險,真要一頭撞上去,我從此可以不用唸書了。」我這時才知道走路要看前方的重要性。手欲拍拍胸口順順氣時,才發現我還被他攬在懷裡。「呃……

  謝謝你,我可以自己走了。」

  他的手像觸電似的,連忙鬆開。「對不起,我…是看你……快撞到了……所…所以……」

  「我知道。」站定後,表面上我雖然一臉平靜,心卻是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不是因為差點撞個頭破血流,而是因為剛剛被他攬在懷裡時的悸動。第一次被父親以外的男人抱住,感覺很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一時竟也說不上來,唯一清楚知道的是:被父親抱著時,心跳沒有那麼快。

  「你不要生氣。」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我看起來像生氣的樣子嗎?你救了我,我應該要謝謝你,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不曉得他幹嘛那麼緊張。噢!心還在狂跳。

  「真的?」

  「真的。」「那……那就好」「你怕我生氣?」我向前微傾上身,由下往上看著他。

  「怕,怕你不理我。」他突然停下腳步,一臉認真地回答,闇黑的星眸直視著我。

  「不會啦。」總覺得他看我的眼光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每每看得我全身不自在。

  無法迎視,只好選擇逃避,因此,技巧性地將目光轉移到兩旁的街景,避開他「奇怪」的眼光。

  「你……想不想看電影?」短暫的沉默後,他突然開口,說出來的話也很突然。

  「現在?」對於他突然轉移的話題,我也十分莫名。「太晚了吧?」他是不是找不到話題,所以隨便說說?

  「不是現在,明天……或是你有空時。」

  「你想看電影?」原來他不是隨便說說的。

  「想請你看電影。」

  「請我?為什麼?」我不記得我曾告訴他我喜歡看電影,事實上我也沒看過幾次。

  「……」他又不說話了。

  「用你媽媽給你的生活費?」看他沉默的樣子,我接著說:「不用了。省下這些錢吧。」

  「為什麼?」他橫在我面前,強迫我直視他。「不想跟我去?還是不喜歡我用我媽的錢?」

  「是不希望增加你額外的負擔。」據我所知,他那兩位難友平時的花費都算在他身上,他都快自顧不暇了,還要請人看電影!

  看他一臉的不高興,我突然想到一個點子。「如果是你自己辛苦賺來,正正當當的血汗錢,我絕對樂意讓你請客。」機會教育、機會教育,這個機會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時呢?

  「你說的?」他挑高眉問。

  「人格保證。」我抬高下巴承諾。

  從來不認為自己出色。畢竟,外貌的美醜,每個人的觀點不同。雖然吳秀香常說我長得漂亮,一副楚楚動人的樣子。但是,在我看來,我只是皮膚比較白晰,個性較為沉靜罷了。在人際關係方面,亦屬於較為被動型的人。我不會主動去接近人,若是對方主動示好,我也僅只是保持君子之交,當然,吳秀香是例外……她是我的知己。

  基於上述的理由,我自認不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所以現在會在西門町的電影街被人認出來,還真讓我錯愕。

  「請問……」一個男音在我身旁響起。我接過收銀員遞來的飲料的袋子,才轉頭看了一下。不,是個挺拔的男孩,帶著一臉真誠的笑,不像是路邊隨意找人搭訕的無聊男子。

  「有事?」我走出便利商店,他則跟在我身後出來。

  「你是不是『青華』二年愛班的邊麗敏?」他繞到我面前,開門見山地問。

  不會吧?我有這麼出名嗎?名氣大到路人甲都認識我。防備地看著他,猜測他的目的。「我是。你怎麼知道?」我既沒穿制服,又沒背書包的,他是從哪得知的。

  「我是『一中』二年二十六班的任廷宇啊,你忘了嗎?我們聯誼過的,去碧石巖。嗯?」他漾出一個無害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一回事,不過他也真厲害,只見過一次面,又是五、六個月以前的事了,更何況,我確定我沒跟他說過話,這樣他還能認出我。更不可思議的是,連我的名字都叫得出來,佩服、佩服。相形之下,我的反應著實令人失望。「不好意思,我沒認出你來。」「沒關係,反正我又不是什麼超級大帥哥,被人遺忘是常有的事。不像你,你是大美女,想忘都忘不了。」他搔搔後腦,自己找台階下。

  我肯定這傢伙剛剛一定喝了好幾加侖的蜂蜜,講出來的話多甜,想讓人不高興都不行。

  「對了,之後的聯誼怎麼都沒看到你?」

  「有事,抽不出空參加。」我淺笑以對。那次聯誼之後,班上又與他們班聯誼了幾次,我都沒參加,因為總覺得沒什麼意義。

  「這樣啊,好可惜喔。對了,你來看電影嗎?」他瞄到我手上的飲料及爆米花,猜測我的行動。

  「對。」我實話實說。

  「一個人?」

  「沒有,還有一個同學。」

  「是男的還……」

  「小宇!」他後方走來另一名男子,打斷了他的話。

  「大哥。」他回頭看見來人,一把將那名男子拉到我面前。「我跟你介紹,她是'青華'的邊麗敏。邊同學,這是我大哥任廷軒,T大電機系二年級。」

  「你好。」我禮貌性地微笑以對。

  「你好。」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驚艷,含笑的雙眼直盯著我看。「T大有很多『青華』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學姐,她們跟你……不太一樣。」

  「啊……哦!對呀,學姐們都很優秀。」被他的眼光擾亂了心智,一時之間聽不出他話中的含意。他看我的眼神好熟悉,好像……對了,徐焉騰也是那樣看我的。

  兩個人看我時的眼神都會令我感覺渾身不自在,好像四周都沒有別人,只有我一人似的。總覺得他們的眼光會燙人一樣。我再回頭看看任廷宇,奇怪?怎麼他的眼光就不會令我窒息呢?

  「呃……我不是說你不優秀,而是指……你……與眾不同。」他富有磁性的嗓音配上他斯文的臉龐以及良好的學識背景,我突然覺得他很符合眾女子心中白馬王子的條件。

  「是嗎?我並不這麼認為啊,因為我跟其它學姐一樣,都以T大為第一志願。」

  我依然淺笑以對,畢竟是初次見面,沒必要表現得太過親切,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真的?太好了,我在T大等你。」他的雙眼因為我的一句話而發亮,滿臉興奮地向我靠近一步,順勢握住我未拿東西的左手。

  「那……那也要我真有實力才行。」他的話讓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技巧性地抽回手,我微微地向後退了一步。「對不起,我約了人,時間也快到了,先走一步。」匆匆頷首後,旋身離去。

  等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和他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犯得著講這麼……曖昧的客套話嗎?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他的表現也未免太……熱情了一點吧,還是說一般的大學生都是用這樣的行為語言呢?

  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火熱的目光投射過來,我加快腳步離開,在轉角處卻撞上一堵肉牆。

  「啊!對不起,半路上遇見了朋友,耽誤了一些時間。」看著徐焉騰暗沉的表情,我猜想他是因為不耐久候而心生不悅吧。

  「他們是誰?」他扶正我,接過我手中的食物。動作是十分溫柔,但是說話的口氣卻是沒有溫度可言,眼光亦看向我來時的方向。

  「以前聯誼時認識的同學。」其實根本算不上認識,我幾乎記不起他的長相更別說還有他這號人物的存在了。

  「兩個都是?」他的眼光仍舊沒收回。「另一個是他哥哥。」他是怎麼了,反應好奇怪,是因為等太久的關係嗎?「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遇……」

  「你喜歡他?」他好像沒聽到我說的話,然冒出這句話,打斷了我的解釋。

  「嗄?」不明白他在問什麼,沒頭沒腦的。

  「你喜歡那個戴眼鏡的?」這次,他終於把眼光調回我的臉上了,只不過眼底儘是一片冷漠。

  「為什麼這麼問?」我不明白他在柪什麼,如果是因為我延誤了一些時間,那我也道過歉了,更何況我只多花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儘管如此,他有必要找別的理由來作為他不高興的借口嗎?

  借口嗎?

  咦?等等!不高興?!

  我仔細打量他的臉,他是真的不高興,可是又不像是在發怒的樣子……不像上次我提出絕交時那種氣憤及絕望的表情,而是充滿敵意。奇怪?!好像那股敵意不是針對我,而是……

  「你對他笑。」他淡淡地陳述。但是即使語調很淡,卻能感受出其中蘊含了不滿的意味,好像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一樣。

  「那是一種禮貌。」難不成我該擺一副撲克臉?他的指控讓我哭笑不得,我開始懷疑他是故意在找碴。

  「哦?那麼……你不喜歡他?」他挑高眉問。

  「我才第一次見到他,連認識都談不上。」天!我為什麼要在這接受他無聊的質詢。「徐焉騰你是怎麼了,如果你不想看電影可以明說。」我真的不高興了……

  為他的反常。

  他接受了我的建議,下課後和他那兩個難友……烏鴉及小黑,在一家汽車修理廠當學徒。由於還是學生的身份,所以他們是以工讀生的名義打工,薪水不多,但是足夠應付他們的生活費了。僱主還提供了宿舍,這使得平常就不愛回家的他們更能順理成章地「離家」在外了;只有在月初時他才會回家一趟,探望他母親以及順便拿生活費。

  雖然答應他陪他看電影,但是我也給了限制,畢竟我即將升高三,聯考的壓力已經逐漸向我襲來,所以我能給自己的休閒時間有限。因此,我只能答應他每次段考後放鬆一次,今天剛好是期末考完的星期日。

  「我沒這個意思。」他注意到我不悅的反應,緩和了語氣:「走吧,電影快開演了。」

  他領著我朝入口走去,由於是假日,看電影的人潮不少,為了不讓自己與他走散,我伸手拉住他襯衫下緣。他大概也注意到了,伸手向後,握住我的手。一股熱流從他手心傳來,刺刺的、麻麻的。我想抽回手,不料他卻握得更緊。

  「人多,小心走散了。」他回頭丟下一句話,然後繼續拉著我向前走,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在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好奇妙的感受,心裡浮起一股暖暖甜甜的悸動。由他去吧!反正這種感覺挺不錯的,我笑在心裡,偷偷品嚐這股甜蜜。

  在電影院裡落坐後,我拿出爆米花,一顆一顆往口中塞。由於它的味道十分香濃,令人垂涎實際入口後,卻是淡而無味,不免讓人失望,就像很多事不能只光看表面;炫麗的表相往往誤導人們的判斷。但是,看電影嘛,就是要邊看、邊吃爆米花才叫看電影,也不知道是誰開啟的慣例。

  「不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會對他笑。」坐在身旁的他,冷不防地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咦?什麼?」專心欣賞電影預告的我,被他這莫名的一句話搞得一時抓不到頭緒。後來才知道他是接續剛才在電影院門口的話題。「你平常的確很少笑。」因為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也難怪他沒什麼朋友。

  「我不喜歡你對別的男人笑。」他一臉正經地看著我,認真的神情嚇走了我欣賞電影的興致,自主神經登時無法自主,心跳硬是漏跳了好幾拍,爆米花也不知在何時散了一地。

  炎炎夏日、烈日當空,在這種氣溫高達攝氏三十五、六度的酷夏下,我竟然無法待在冷氣房內避暑。為此,我是否該為自己掬一把同情的眼淚呢?不!此刻的我已無暇顧及週遭環境的好壞了,因為我是考生,必須將現下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考試上。

  七月,號稱考季,因為每年此時均有將近十萬名考生身赴考場向聯考的窄門扣關。儘管有不少人對聯考制度提出質疑,但是聯考依然年年舉行,考生人數也不見減少,彷彿有了學位即代表有了地位。眾考生雖不滿意聯考制度,卻還是對它趨之若騖。即使已經揮汗如雨、燥熱難耐了,為求得金榜題名,也只有咬緊牙關了。聯招會也真是用心良苦,除了智力上的競爭,還要考驗每位考生的耐力。只有在惡劣環境下仍能保有清晰思考的人方能脫穎而出,成為人中龍鳳。完全履行了孟子所說「……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增益其所不能……」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不過就是為了那一隻文憑?

  雖然不甚贊同科舉制度,但是我還是乖乖地赴考場應考,畢竟我沒想勇氣做一個拒絕聯考的女子。不可否認,聯考制度有它被認同的道理,至少截至目前為止,它是社會認為比較公平的制度。既然是社會的一份子,如果無法改變它,只能選擇接受它。改革的重要大任只有留待能人賢士來完成了。渺小如我者,是無法改變什麼的。

  天氣悶熱,考生實在沒必要拖著家人在外面陪「烤」,何苦呢?又不是陪考的人愈多,分數就會愈高。因此,我堅持不讓母親來受這種不人道的酷刑,一個人單槍匹馬上考場,心無旁鶩之下更能專心應考。只是不知道怎麼搞的,今天一整天眼皮直跳個不停,心中不免泛起不祥的預感,難道我今天會失常嗎?

  今天是考試的最後一天,我已向母親說明今天考完試後會和同學一起去看電影、逛街,慶祝終於考完了。唯一沒有告訴她的是那位同學就是徐焉騰她一直不知道我與他還保持往來,因為我保密得很好。這點是我一年多來內心頗覺愧疚的地方,也是我從小到大唯一沒有對她誠實的一次。

  終於,悠揚的鐘聲響遍整個考場,監考老師收走了最後一科的試卷,為此次聯考劃下了休止符,我也順利地考完一切過程完美平順,沒有任何失常的情形,證明了我先前的憂慮是多餘的。坦白說,我對自己這次考試很有信心。如果沒有意外,T大英文系已是囊中物了。為此,我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考場,甫出考場就看見他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如何?」他迎面走來,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看來他心情不錯,有什麼事令他高興嗎?

  「不錯。」我的心情也不差,回給他一個幾近得意忘形的笑容。

  「想去哪?」

  「沒意見。」

  自從那一次為了鼓勵他去打工而答應他的電影之約後,看電影成了我考完試之後的「例行」娛樂。所以早在一個月前他就提醒我考完之後會來接我。也好,緊繃了將近一年的神經也該好好放鬆一下了,所以我將母親的好意延後一天,今天的時間就交給他了。原本今天晚上是要和母親一同上館子的。

  「不要玩太晚,早點回來。」出門前,她還殷殷交代著,怕是擔心我玩過頭了吧。

  「走吧,我們去野餐。」他領著我來到考場外的機車停放處,在一輛重型機車旁停下……很拉風的那一種機車。

  「野餐?」這個提議倒是在我意料之外。「去哪兒野餐?」

  「去了就知道。」說話的同時,他將一頂安全帽往我頭上套,並將扣環扣好。

  「你……騎機車?!這車哪來的?」我記得他不但沒車,也沒駕照。

  「車行老闆借給我的。」他跨上機車,拍拍後座。「上來。」

  我仍站在原地不動,因為我還有一個疑問。

  他看到我的表情,好笑地輕輕搖頭,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駕照。「是不是擔心這個?」

  我湊上前去仔細看了一下,是今天發的駕照。我抬眼看他。「你今天去考的?」難怪他今天心情會不錯,原來是考到駕照了。

  「嗯。」他掩不去眼底那股小小的得意。

  「你有實際上路的經驗嗎?」有駕照並不表示一定會騎車,生命可貴,我不得不小心。

  「騎過好幾次,還幫過車行老闆接他女兒放學。」言下之意我不是第一隻白老鼠嘍。既然他老闆都放心把他女兒的小命交給他,我若再不信任他,倒顯得我的多慮了。

  坐定後,車子如箭一般疾駛而去,深怕小命不保的我,緊緊抱住他的腰他的背好寬、好結實,強健的體魄下好像蘊含了無限的爆發力。

  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差別以及我倆之間過分的親密,我稍稍鬆開了手,車子也在同時緊急煞車。

  「怎麼了?」他回頭,一臉擔憂。

  「沒……沒事。」我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想,我的臉大概紅得像熟透的西紅柿了。

  「真的沒事?」他低下頭來想看清我的臉,嚇得我趕緊把頭轉向另一邊。

  「沒事啦,我……我是突然想到……我們晚餐吃什麼……」隨口找了一個理由,希望轉移他的注意力。

  「原來。放心,我有準備。」他失笑,轉身就要再發動車子,發現腰間空空的,他雙手探向後拉住我的,重新環住他的腰。「你要抱緊一點,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我隱約聽到他還加了一句「我會心疼的」。真的嗎?還是我聽錯了?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不過這次我沒有再鬆開手了,因為我發覺:抱著他的感覺好好,有一股溫暖、一股滿足以及一股……安全感。

  半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在泰山了。

  這裡有許多工廠,大都是某集團名下的產業,該集團的首腦有台灣經營之神的美譽,全台灣直接、間接靠他生存的人數以萬計,可見他的地位重要。只是不知道他身系如此重大的責任,會不會覺得壓力太大?

  這裡聽說是個夜遊勝地,常有學生或情人來此夜遊。此時適值黃昏,還不到夜遊的時間,所以人並不多。與他並肩漫步,欣賞夕陽的嫵媚。不愧是經營之神,連工廠都規畫得如此周詳,人車分道外還沿途裝設了不少氣氛頗佳的路燈及情人座,難怪大家喜歡來這裡夜遊。

  在一處路燈下,我們並肩而坐,看夕陽西沉、星兒初上,看山下點點的萬家燈火及陸續出現的夜遊人潮。

  「我以為我們會去看場電影。」晚風徐徐吹來,令人心曠神怡,白天的酷熱已消去一大半,我伸了一個舒服的懶腰。

  「偶爾要出來透透氣。」他遞了一罐飲料給我。

  我不的不佩服他,他真的是有備而來。野餐用的一切,包括食物、飲料、餐巾…等,一應俱全,想必是計劃已久,而非臨時起意的。

  「東西都是你準備的?」我實在不太相信。

  「烏鴉、小黑有幫忙。」

  「準備很久了?」

  「還好。」

  是嗎?算了,他不想說。我也不打算知道。眼角餘光瞥見一對情侶在對角處情話綿綿,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們應是這附近工廠了員工吧,因為那個男的還穿著制服。

  「看什麼?」他也靠過來,順著我的眼光看去。

  「看人家的隱私。」我收回視線看向他。「這裡氣氛這麼好,會讓人覺得我們好像是在約會的情侶喔。」

  「我們不是嗎?」他注視著我,鎖住我的視線。「呃……咳!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撇開頭,我匆匆起身欲往回走。就怕他用那種眼神看我。

  「為什麼不回答?」他冷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沒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不夠格?」他衝上來,擋在我面前,灼人的目光讓我微微心慌。很怕面對這個問題,太敏感了,也太難理出個結果來。事實上,會有結果嗎?

  「時間真的不早了,如果你不願意送我回去,那我自己叫車好了。」推開他,我繼續往山下走去。

  「明知道我不會放下你的。」他追上來,拉住我的手。「永遠都不會!」說完,頭也不回地拉著我走回機車停放處。被他握住的手傳來陣陣的痛,他握得好用力、好用力,好似要將我的手捏碎一樣,我不敢吭聲,只能任他將氣出在我可憐的手上。

  一路上,我們沒再說話,任沉默籠罩著我們。

  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奇怪,母親竟然不在。這麼晚了,她會去哪?她向來很少出門,尤其是在晚上,大概是去附近的商店買東西吧。

  我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出來還未見她回來,心中的疑雲不斷擴大,就在我打算出門去尋找她時,電話鈴聲響起。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這個鈴聲顯得格外刺耳,內心無來由地猛然撞擊了一下。

  「喂?」

  「喂!請問是張素珍的家人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女的聲音。

  「我是她女兒有什麼事嗎?」「我們這裡是XX醫院,請你立刻過來一趟,你母親出車禍……」

  碰的一聲,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我的心也在同一時間忘了要跳動,身體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不會的!不會的……


第五章


  白色的靈堂裡,一身素白的我跪坐在母親牌位前,兩眼直視相片中那張慈愛的容顏。哀淒氣氛下的我卻一滴淚也沒有,只盼這是一個夢,夢醒之後,一切都回復原狀。母親依然在廚房裡幫我張羅便當;下課後,一樣能見到她戴著那副老花眼鏡,坐在搖椅上織著毛衣;晚上她還是會端一杯溫牛奶來催我早點就寢……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夢依然沒有醒,面對我的還是一張漾滿慈愛的照片。

  「邊邊,吃點東西吧」吳秀香端來一碗粥,蹲在我身旁。

  我輕輕搖頭,虛弱地擠出一抹笑,感謝她的好意這些日子以來多虧她及吳伯父、吳伯母的幫忙,母親的後事才能順利進行,否則我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謝謝」。

  「多少吃一點,你這個樣子,邊媽媽在天上看到了也會心疼的都這麼瘦了,臉頰也陷下去了,再不好好吃些東西,你會受不了的」吳秀香重複著這一個月來每天不變的叮嚀。

  「我不餓,真的」並非我刻意拒食,而是真的並不感覺餓很奇怪,這些日子以來,我吃得少、睡得少、喝得也少,少到幾乎滴水未進,但就是不覺得餓說給她聽,她也不信,只當我是悲傷過度的借口。

  悲傷嗎?我想我是驚愕多於悲傷,不敢相信早上還笑臉送我出門的人,到了晚上卻在遙遠的天國與我遙遙相隔,見面無期了。

  那天,我趕到醫院時,白色的床單已無情地覆蓋在她臉上了。

  遲疑的手僵在半空中,遲遲不肯將被單掀起,不願相信被單下的那張臉是我所熟悉的。不管是誰都行,就是不要是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只希望老天爺不要奪走我週遭的任何一絲溫暖。

  雖然是炎熱的七月,我的身旁此時卻罩著一股嚴寒,唯一的支柱在此時離我而去,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當她在病床上與死神博鬥的同時,嘴裡叨念的還是尚未歸營的我;她在痛苦中掙扎,我卻無法感受到她的危險,還悠閒地與她所認為的壞學生一同出遊,我真該死,不是嗎?

  她是為了怕我回來後肚子餓而外出幫我買點心,卻在回來的路上被一輛超速的轎車撞上車主肇事逃逸,留下母親瘦弱的身軀倒在火紅的血泊中,手裡緊握不放的是那袋已經濺灑一地的海鮮粥。

  「媽,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我沒有掉淚,只是淡淡地向她報平安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掉不出一滴淚?母親的雙眼半睜,好似未見到我平安歸來不能安心閉眼一樣。

  微顫的手輕輕撥滑過她雙眼「放心吧,我已經安全到家了」她把大半的精神及注意力都放在照顧我、安排我的一切生活上,連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心都還懸在我身上懸在一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身上。

  而我所能為她做的,只是站在她身旁告訴她我回來了!

  萬般不捨地再看一眼被單下她血色盡褪的臉。是錯覺吧,我竟然有那麼一瞬間看見她唇邊浮現一抹安心的笑?!就算是真的,至少這代表了她是安心地去了。看著醫護人員將她推往太平間,我的眼前漸漸蒙上一層水氣。

  「不然去睡一下吧,明天邊媽媽要下葬了,你不好好養足精神,可能會熬不下去喔。」吳秀香連哄帶說的,勸食無效,改勸我休息。

  「明天嗎?。」這麼快……明天起,母親就要長眠於地下了,到另一個國度與父親相伴,只剩我孤伶伶一人在人海中生存。想到此,一股強大的無助感向我湧來,像要吞食我殘存的生命一樣。我緊緊抓住吳秀香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木一般。「阿香,我好怕!」

  「別怕、別怕,有我在。」她摟住我肩膀,溫暖的氣息陣陣傳來,奇妙的安撫了我慌亂的心。

  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她,我是否能撐到現在。認識她是我當初被迫去補習班最大的收穫了。

  「阿香,謝謝你。」情緒回穩後,我拉她起身。「我是該去睡一下的。」

  「對、對,好好睡一下,養足精神,吃晚飯時我再叫你,嗯?」她邊說邊推我進房。

  「阿香。」在房門關上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晚餐……幫我準備一些日本料理好嗎?花壽司那一類的。」

  「你想吃日本料理?」她眼睛一亮,為我的主動提出菜單感到驚訝,以為我終於有食慾了。

  「我媽喜歡吃。」我答應過要和她一起上館子慶祝的,雖然已經是陰陽兩隔。

  至少我不願爽約,相信她也一定很希望能赴約的。當初自私地延期,不料成了天人永隔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罰我不該對她有所欺瞞。

  不要玩太晚,早點回來……這是她生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否她早已有預感這將會是我與她的最後一面,不然怎要我早點回來?我失笑,為這荒謬的想法而搖頭。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我若早一點回來她就不會單獨一人外出了;我若早一點回來,就能再見到她一面;我若早一點回來,就能陪她走完最後一程,而不是一個人孤單離去了,這一切的遺憾全歸咎在我沒有早一點回來!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早一點回來!

  「邊邊?」吳秀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下。「那個……那個『老大』今天又來過了。」

  「喔……」自從母親出事後,他天天都會來一趟。

  「還是不讓他進來?」

  「我媽不會高興見到他的。」他是造成這次遺憾的間接兇手,我無法釋懷!

  「但是……」吳秀香還想說什麼,但是我卻不想聽,不想聽到有關他的事,至少此刻是如此。

  「阿香,我想睡了。」我打斷尚未出口的話。「喔,那你休息吧,其它的事你就別擔心了。」

  「謝謝。」

  還有什麼會令我擔心呢?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中國人說「入土為安」,是的,母親安心地去了,我親眼看著最後一壞土覆上。

  她就葬在父親的墓旁,兩位老人家在天國彼此才有個照應,該是不會寂寞了吧。

  「人都走了,該回去了吧?」身後傳來徐焉騰低沉的嗓音。

  我略感驚訝,只知道這一路上他都尾隨在出殯隊伍之後,並不曉得他還在這。

  抬頭看看四周,果然,偌大的墓園裡只剩我們兩人,其它人何時走的呢?

  「阿香呢?」她應該不會丟下我才對。

  「我要她先回去,她夠累了。」他走到我身邊,向我父母的墓碑一鞠躬。

  「他們不會樂意見到你的。」我一臉冰冷,語氣也一樣冰冷。「你走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為什麼?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對我這樣?」他扳過我身子,強迫我面對他,讓我看到他眼底的焦慮。

  「放開我。」刻意忽略他的焦慮,我硬是將冷硬的面具掛在臉上。此刻的我只想讓他痛苦,因為他不該找我出去的!

  「不放!」他的口氣堅決。

  「放開我。」我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添加了一絲怒意。「不放、不放!一輩子都不放!」他的臉向我逼近,急促的氣息吹拂在我的臉上,雙眼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幽潭,欲將我的靈魂攝入。

  「你……」心一橫,拉起他的手,用力地咬下,直到嘴裡嘗到一股腥味,我才驚訝地鬆口。一排沁血的齒痕已經烙在他手臂上了。

  「為什麼不躲?」雖然也想讓他痛苦,但是沒想過用這麼暴力的方法。我失控了,望著那排齒痕,內心感到一絲不忍。

  「如果這樣能讓你消氣,流一些血也是值得的。」他走近我,伸手抹去我嘴角的血漬。「別再生氣了?」

  「氣?」我揮開他的手。「不!不是,我不是在氣,我是恨!」含怒的雙眸直直看向他,像是看殺母仇人一樣。

  「恨?!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他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向法官請求上訴的機會。

  「做了什麼?」我冷笑,撇開臉,不願看到那張令我心疼又心酸的俊顏。

  烏雲緩緩飄來,怕是午後陣雨的前兆,我此刻的心情就像現在的天空一樣,一片陰霾。

  「錯在你沒有早點讓我回來見我媽最後一面;錯在你不該在那天找我出去;錯在你不該出現在我的生活中;錯在你是壞學生;錯在你不該認識我!」近一個星期來沒掉過一滴淚,卻在此時滑下兩行淚,滿腹的委屈傾洩而出。「因為你,我見不到她了;因為你,讓她在死前依然掛念著我;因為你,我連跟她吃最後一餐的機會也沒了……」我已經哽咽得無法出聲了,淚,不停地流。

  他將我攬進懷裡,讓我的臉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拍拍我背脊。「哭吧,哭出來會舒服些,這些日子你忍得太辛苦了。」

  他的話像施了法的咒語,攻破我刻意築起的心防,淚水如決堤般的奔洩而出,雙手緊緊抓住他前襟,將我的哀傷與孤獨哭喊出來:「都是你、都是你,還我媽媽來,你還我一個媽來……」

  或許是我的哀傷也傳達到老天爺那裡了吧,一顆顆斗大的雨滴也在此時紛紛落下,像是在為我的不幸哀悼一樣。天若有情天亦老,誰說老天無情的?

  嘩啦嘩啦的雨聲沖淡了我的哭聲,雨水恣意落在兩人身上,毫不客氣地將我倆淋個全身濕透。分不清我臉上的究竟是雨還是淚,只知道他就這樣摟著我。我哭啞了嗓子、哭干了淚,以及哭光了僅存的體力,直到最後,無力地癱在他懷裡,微微抽咽。

  「我要回家。」氣若游絲地吐出這句話,以為他可能沒聽到,卻在我說完話的下一秒,我已經被他橫抱起來,往回走了。

  換下一身濕衣,他遞給我一杯溫熱的牛奶。

  雙手握著杯子,貪婪地蠂汲取杯子傳來的熱度,但是無論我如何用力握緊杯子,那微薄的熱度仍是驅不走我身上的寒冷。現在是炎熱的七、八月哪!這無名的寒意從何而來?

  在他幫我擦乾濕發之際,我眼角瞥見他的一身濕。

  「你全身都濕透了,去換一套衣服吧。」

  「我沒關係。」他仍然繼續擦拭我的頭髮。

  他是為了我而淋雨,我卻不希望他因此而生病,惻隱之心我還是有的。起身走到衣櫃前,我找出一套以前父親穿過的休閒服交給他。

  「我爸的,如果你不介意,就先換穿一下吧。」

  父親去世後,他的東西全被母親完整地保存著,這是她用來思念他的方式。

  看著手裡的衣物,再看看我,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走進浴室換下他的一身濕衣。

  我回到房裡臥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陣陣的倦意襲來,我緩緩地閉上眼。

  好累,真的好累,就讓我一直睡吧。不想醒來,怕面對今後的一切。夢裡,我又回到小時候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溫馨畫面:母親用她靈巧的雙手幫我縫製一件又一件美麗洋裝,將我打扮得像個小公主;父親在書房裡教我習字唸書,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指導我。當我成功地默讀完一篇七言絕句時,他會用那雙溫暖的大手摸摸我的頭、我的臉。我貪婪地向溫暖的來源貼近。有多久了,這種熟悉的感覺被我深埋在心底,讓我幾乎忘了我曾擁有過這樣的溫暖。

  溫熱的大手忽然抽離讓我心生恐懼。「不要!不要離開我。」我緊張地在黑暗中揮舞著雙手,企圖尋回那股熟悉。

  一雙大手握住了我的雙手,我急切地將之拉向自己臉頰。「不要離開我……我怕。我好怕……」

  「不怕,小敏,別怕,我在這。」低柔的嗓音在我耳邊呢喃,一股溫熱男性的氣息環繞在我四周。

  微微睜眼,我看到一個似熟悉似陌生的身影:爸爸?!

  「真的是你嗎?你回來看我了嗎?」爸爸穿著那套深藍色的休閒服回來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媽媽走了,你也走了,只有我一個人,我好怕…好怕…」

  我的淚再度模糊了我的視線,伸出手,緊緊抱住眼前的「父親」,哽咽的聲音讓我語無倫次:「你們都走了…我…我好冷……我也要去……」

  「小敏,你快放手。」

  「我不要…你要丟下我、不要我了對不對?」我抱得更緊了,生怕一鬆手,爸爸又會消失了。

  「小敏……你……你……」

  「不要丟下我……不要……我不要……」我幾乎是喊了出來,死命地緊抱著對方不放。

  「好,我不會丟下你的,不哭、不哭了。」充滿磁性的男音傳入我耳際,有效地止住了我的淚。

  「真的?」我抬眼看著父親,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約略看到他的輪廓。父親好像變壯了。

  「真的。」他給了我肯定的答案。

  聽到他的允諾,我的心安了不少。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了,我將不會再孤獨了,思及此,我高興地綻出一抹笑。「不可以騙人哦。」

  「不會,我不會騙你。哦,該死!」他低咒一聲,身體突然變得僵硬。「小敏,你快放手。」

  感受到「他」企圖要扳開我的手,我立刻警覺地再度收緊手臂,整張臉埋入「他」胸膛磨蹭。「我不要,你生氣了,不要我了,對不對?」

  「哦!」「父親」痛苦地呻吟出聲,將我壓回床上,俯下身來……吻我?!

  對!「父親」在親我!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好溫柔的親親,溫柔得讓我無法抗拒,我的力氣像被抽光了似的,全身虛軟無力,任由一張濕潤的唇滋潤我的乾枯。籠罩在身旁的寒冷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我不敢睜開眼,生怕這只是我的幻想,待我一睜眼便將化為虛無。我怕,怕孤獨再度圍攻我,怕淒涼再次襲向我。即使是幻想也罷,就讓我擁有這短暫的溫暖吧。

  父親為什麼親我?

  這個疑問才在我腦海中浮現,「父親」的吻已由唇移向我的眼、鼻、耳垂,順著耳垂下滑至我的頸項並一路下移……暖流的溫度逐漸升高,向我全身蔓延。愈蔓延溫度愈高,好熱!我全身已沐浴在一片熱浪中,陌生的感受令我心慌。我微啟雙眼再次想看清眼前的人是誰,體內的熱流卻迷濛了我的視線,我隱約見到一雙深情的星眸。

  不是父親!

  父親不會這樣看我,那……那他是誰?

  「你……」我聽見自己輕喘出聲,呼吸開始緊促,心跳也十分紊亂。他是誰?「小敏,我愛你」他輕咬我耳垂,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誘惑我。

  我的心醉了,為這美麗的呢喃,有人愛我?!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人愛我。這麼美的夢我不願意讓自己清醒,再度閉上眼睛感受這分幸福。

  他像是受到鼓舞似的,狂熱地吻住我,溫熱的手也在我身上點燃無限的火熱。

  是春夢嗎?

  太羞恥了,我竟然作這種夢。理智告訴我:清醒、快清醒。但是內心有另一個聲音:睡吧,至少夢裡有我要的溫暖。兩方交戰的結果……理智輸了。

  好熱,愈來愈熱,我會怎麼樣呢?

  啾啾的鳥鳴聲喚醒了沉睡中的我,習慣性地要伸個懶腰,卻在我的腰間發現一雙手……雙男人的手。

  驚訝之餘我挺直了背脊,不料竟撞進了一具赤裸的胸膛,我倏地轉身……

  不、不可能!他……他怎麼會在這?在我床上……沒穿衣服……沒穿服?!

  我反射性地看向被單下的自己:一絲不掛?!我……我也沒穿衣服?!

  轟地一聲,大腦突然喪失了思考能力,我呆楞楞地坐起身,雙手緊緊將被單抓在胸前,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沒事……沒事…」

  「小敏?你醒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著,一具男性赤裸的胸膛貼上我背脊。

  像遭電殛一般,我幾乎是「彈」離他的碰觸,一雙眼驚懼地看著他,我現在真的希望這只是個幻影。

  「怎麼了,你的臉色這麼差?」他的手就要探向我的臉。「別過來!」我戒慎地往後退了些許距離。「你……你為什麼會在……在我床上?」

  「我……」他遲疑了一下,反問我:「昨晚的事……你忘了嗎?」

  「昨晚?」一股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我艱澀地開口:「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問完後,我就後悔了,我寧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昨晚你很傷心,我……我…我不放心留你一個人…」他停住了話,抬眼看我「小敏,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他想解釋什麼?

  「對!」他熱切地看著我,雙手就要摟住我,在我戒慎的眼神下,他硬生生地將手收回。「我從來沒有對你以外的女人多看一眼,我是…是……」

  我直視他,靜待下文。

  他像鼓足了勇氣一樣,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情不自禁。」

  實在不願意去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這樣至少我可以當一隻不願面對現實的鴕鳥,我才經歷了喪母之慟,別再用任何「意外」打擊我了,我會受不了的。

  「你…強暴了我?」戰慄的聲音從無血色的唇溢出,多希望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一切只是我的猜測錯誤。

  「不!我沒有強暴你」他反應強烈,一臉嚴肅,使我內心燃起了希望,原來真的是我猜錯了。但是他接下來的話卻再度將我打入地獄……

  「小敏,你不可以用那種字眼形容昨晚的事。」

  「什…什麼意思?」沒事……沒事,我一直在心中重複著這兩個字。

  「昨晚是那麼的美好,我們彼此相屬、溫暖彼此的身心,這些,你都沒印象嗎?」

  「不……不會的,你…你在騙我……」對,他一定是在騙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騙我。」

  搖搖晃晃地下床,在散滿衣物的地上找回我的衣物穿上,同時,也看到了父親那套深藍色的休閒服。腦海裡開始搜尋昨晚的一切記憶。

  是了,這套衣服是我拿給他替換的。那麼,我夢裡看到的,不是父親,而是他?!

  不對,那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就在我半夢半醒間,錯把他當成父親、誤以為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小敏,怎麼了?」見我佇立不動,他擔心地下床,用被單圍住下半身。也因此讓床上那塊已乾涸的血漬完全映入我眼簾。

  「啊……」我失聲尖叫出來,抱著頭,縮著身體蹲在地上,全身不住地發抖。

  我失身了!我真的失身了!這樣一個「血淋淋」的證據就呈現在我眼前,教我想否認也不行。

  「小敏!小敏!別這樣,告訴我怎麼了,是不是那裡痛?」他飛奔過來攬我入懷。

  哪裡痛?

  聽他這樣一說,我才感覺到下體微微傳來陣陣酸痛。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羞憤、恥辱一併湧上,自鄙的心態凌駕一切,無意識地扯著自己的頭髮。

  「小敏!你這樣會傷了自己的,小敏!」他努力地要扳開我拉扯頭髮的手,卻因此更刺激了我。

  「住口!住口!」我使勁地推開他。「不准你叫我小敏,只有我爸、媽能那樣叫我,其它人都不行!」昨晚就是被他那一聲「小敏」所騙了,我才會著魔似的以為他就是父親。

  「好、好、好,不叫,不叫,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不好?」他的臉上寫滿心疼與不捨,但是我都沒有心思去讀他的心。

  「穿上衣服,立刻離開我的視線。」抱起衣服丟向他,激動的情緒讓我的聲音變得沙啞。等他穿好衣服,我一路將他推到大門口。

  「小……」他欲轉身拉住我的手。

  「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永遠不要!」我像一隻發了瘋的野獸般狂吼,對他又捶又打的。

  「邊邊?」

  「阿香?」看見吳秀香駐立在門口,我像是見著了救星一樣,朝她奔去,一把抱住她,眼淚也在此時決堤。「阿香!」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吳秀香輕拍我的背,讓我靠在她肩頭盡情地哭了好一會兒。

  「沒、沒事」我用手背將臉上的淚水胡亂擦拭一把,卻招來吳秀香不贊同的眼神。她拿出面紙,細心地為我擦去淚痕。

  「沒事會哭成這樣?是不是有人欺負你?」話是對著我說的,但是眼睛卻看向徐焉騰。

  我知道她一向很怕他,但是如果有人欺負我,她是不會坐視不管的,即使對象是她所懼怕的人也一樣。難怪她想念法律,也只有法律才能制服那些惡人。

  「真的沒事」不想把昨晚的難堪告訴她,我轉了一個話題:「你來找我有事?」

  「對,我來提醒你,明天要交志願卡了,你志願填好了嗎?」

  客廳的氣氛很緊繃,雙親的照片仍高高掛在牆上,吳秀香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一臉疑問寫在臉上徐焉騰仍然沒有離開,靜靜地佇立在客廳的一個角落,用他那雙攝人魂魄的鷹眼「監視」著我。

  「邊邊,你說不交志願卡是什麼意思?」吳秀香有話是藏不住的,更何況是攸關聯考這等大事。聯考的成績單已經寄發到我手中了,一如我先前所料,十分理想。但是由於正處於服喪期間,我根本無暇思及我的前途問題。如今已到了繳交志願卡的最後期限了,我的志願卡仍是空白一片。

  「意思是我不想念大學了。」明知會惹來她一陣大驚小怪,我還是將自己的決定坦白告訴她,以免以後她怨我。

  「不想念大學了?!天啊!我有沒有聽錯?不想念大學,那我們這麼努力做什麼?」吳秀香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在我面前來回踱步。「邊邊,你答應過我的,大學要再跟我做同學的,難道你忘了,你想食言?等一下,」她突然停下腳步,傾身向我。「你是不是擔心學費問題?」

  「不是。」我輕輕搖頭,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是?!那是為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念英文系嗎?如今你可以輕易做到了,為什麼卻臨陣退縮了呢?邊邊,你是不是悲傷過頭了,腦袋也不靈光了。」

  「沒有,我是真的不想念了。」低著頭,多少心酸上心頭。當初是為了父母高興才用功讀書的,後來是為了以後有份好工作,可以賺錢奉養母親而矢志考得好學校,如今所有的誘因均已消失,我再有成就所謂何來?

  「你騙人!」吳秀香插腰怒視著我。「告訴我原因,給我一個心服口服的理由。」

  「阿香。」我哀求地看著她,希望她不要用准律師的那一套來質詢我,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是不打算放我一馬了。

  「為什麼?」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他突然開口了,一雙X光似的眼緊盯著我。像要看透我的心思。我只是冷冷的一瞥,沒有回答他的打算,但不幸的是……

  他跟吳秀香一樣,是不善罷甘休型的人。

  他大步走向我,抓住我的雙肩,將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為什麼不念了?」

  「喂!你幹什麼?你若敢傷邊邊一……」吳秀香急得衝過來拉扯他手臂,怕他對我動粗。

  「閉嘴!站到一邊去!」他朝吳秀香吼。「你你你你……大聲就了不起啦!放手!再不放手我……我打電話報警!」吳秀香抖著聲音邊說邊拉扯他的手。

  不耐她的蠻纏,他左手一揮。將吳秀香推倒在地上,痛得她哇哇叫。

  「唉喲!」

  「阿香!」我擔心地看著她。

  「邊邊,我沒事,你咬他、咬他啊!」跌在地上的吳秀香仍是擔心著我的安危。

  想辦法要讓我脫離他的箝制。

  「阿香,別擔心,他不敢對我怎樣的。」安撫完吳秀香,我轉過頭來與他對視,用眼神責備他。

  他略微歉疚地低下了頭,隨即又抬起頭來。「為什麼不念了?」他又重複了一次剛剛的問題。

  「為什麼?」我冷笑。「你有什麼資格問我為什麼?」用力掙脫他的箝制,我向後退了一大步。

  「我……」他語塞。

  「答不出來?」再度冷笑,緩緩走向仍坐在地上的吳秀香,拉她起身。「有沒有怎樣?」

  「沒事,反正我肉多,摔不死的。」吳秀香拍拍屁股,給我一個放心的笑。

  確定吳秀香沒事後,我走向門邊。「徐焉騰,你可以離開了。」手指著大門。

  頭卻撇向另一邊,不願看他。

  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動,我回過頭來,正好與他四目交接,從他眼神中讀出他若沒得到答案是不會離去的意志。

  看到他那攝人的眸光,令我想起昨晚的一切,一股異樣的情潮在體內緩緩竄升,心臟重重地在胸口撞擊了兩下。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眼神能左右我的情緒,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容易受他的影響。不該是這樣的,我是我,他是他,兩個人是完全獨立的個體,毫無關係,昨夜……只是一個意外。

  為了不讓自己的臉有機會泛紅,我使力拉住他的手往外拖。而他就像一座山似的動也不動地立在那,任我出多大的力氣也沒辦法移動他分毫。看不出他能有此能耐。

  「你不要浪費力氣了。」他反手將我拉近他身前,阻止我的徒勞無功。「填好志願卡,明天拿去交。」

  「交志願卡?!我為什麼要?」

  「為什麼不要?」

  「好!那你告訴我,我為什麼一定要去念大學?我父母死了,我書念得再好有什用?他們看不到了,我努力的目標沒了,我發奮的動力沒了,我還念什麼大學?

  你告訴我啊!我為什麼要念大學?」

  「為你自己、為你的將來!」

  「自己?!未來?!哈!」我失笑。「徐焉騰,我本來還有未來的,但是經過昨晚,你想,我還有未來可說嗎?我的未來全毀在你手裡了!」我失控地捶打他胸膛,將我的委屈全都宣洩在他身上。

  「好!既然是悔在我手裡,那就由我來重建,我不會逃避責任的。」抓住我發狂般的雙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這句誓言吐述,有效地定住了我的暴行。

  重建?責任?

  當我還在咀嚼這些話的含意時,他走向吳秀香。「你幫她填志願卡,明天拿去交,聽到沒有?」

  「喔。」吳秀香也被她的舉動嚇呆了。

  「知道她的志願嗎?」他再問。

  「知道。」可憐的阿香,臉色都白了。「如果你沒做好我交代的事,當心我『問候』你全家!」他撂下狠話,轉身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離開。

  「他……恐嚇我?」吳秀香終於找回她自己的聲音。「還…瞪你那麼久,邊邊,他是不是用眼神在恐嚇你?」

  「也許。」垂下肩膀,卸下所有偽裝的冷漠,我拖著疲憊的身子癱回椅子上,腦子裡一片混亂。我跟他之間為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情形?身體傳來微微的不適提醒了我跟他之間不尋常的關係。該把這件事告訴吳秀香嗎?看著她甫恢復血色且充滿正氣的臉,我實在說不出口。

  算了吧,就讓它永藏心底,因為我不會再允許他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為了往後平靜的生活,心中已計劃好一切了。

  但是,一切皆能盡如我意嗎?他臨走前的那一眼告訴了我他的決定。吳秀香誤認為他是在恐嚇我,其實他是在承諾,承諾這一切他都會負責。但是我不要!我不願再和他有所牽扯了,離開他是我唯一最想做的事。對!離開他,離得愈遠愈好。

  只是,為什麼想到要離開他,心卻莫名地感到不捨與抽痛呢?

  不知是迫於他的威嚇,還是私心使然,吳秀香真的替我交了志願卡。而且也很幸運地我們再度成為同學,我是T大外交系,她則是如願進入T大法律系。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她所投入的心力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的,如今有這樣的結果也當是她苦盡甘來應得的甜果了。那我呢?我的苦盡了嗎?甘,何時會來呢?

  註冊那一天,他不知從哪弄來二十萬,說是給我的學費,並且親自押著我去註冊,直到一切手續辦妥。我拒絕收他的錢,他也堅持一定要我收下。僵持不下之際,他又再度去『恐嚇』吳秀香,要她代為保管這筆錢,用這筆錢來支付我每學期的學費及書籍費。結果,吳秀香當然是不敢不收了。

  看著吳秀香收下那筆錢,我突然覺得自己被「賣」了。古時候有賣身葬父之孝行,而我則是賣身求學?!多麼可笑的情節,竟是發生在我身上。二十萬!我的初夜值二十萬!在那時,二十萬已足夠付我和吳秀香兩個人四年的學費還有剩,很高的身價不是嗎?我該知足了。

  開學一個月後,他被徵召入伍去了,還是所有役男避之微恐不及的「金馬獎」,恭喜他了。入伍前一天,他惡習不改地跑去找吳秀香,「恐嚇」她要好好照顧我,否則要唯她是問。他這一連串「異常」的舉止引發吳秀香的疑問連連,頻頻質問我原因。

  我只是以一句「我們曾是同學」草草帶過,當然,這種答案是無法滿足這位未來的律師(也許是檢察官或法官)的,只是問久了,也問不出其它答案,索性就不問了,我也能免於她的精神轟炸。

  大一下學期吳家要搬家,在拒絕不了吳秀香及其父、母的好意之下,我也搬去跟他們一起住,讓我再度享受「家」的感覺。

  他去當兵,吳秀香與我又搬家,我想此後便不再有相遇的時候,我的生活終能歸於經靜了。唉!人算不如天算,誰料得到這只是短暫的分離呢?當他再度出現時,我平靜的生活再起風雲。

  進入T大後,我遇見一個故人,因為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緣,要不是他主動來找我,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見過他……任庭軒。

  任庭軒,一個在我生命中短暫停留的過客。

第六章


  五年後……

  「大嫂!大嫂!」任廷宇從二樓一路衝下來,及時攔住了正要出門的我。

  「怎麼了?看你喘的。」我好奇地看著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一張俊朗的臉漾著青春的氣息。唉!為什麼他偏偏跟吳秀香不對盤呢?

  「你……你要去……去找阿香對不對?」他大口喘著氣,問得有點結巴。

  「嗯。跟她約好一起喝下午茶。」

  「我也要去。」他兩眼發亮地看著我。

  「不行,你別害我丟了這個閨中好友。」吳秀香果然料事如神,知道他會藉機跟隨,早在電話裡三申五令外加恐嚇,要我絕不能讓他跟去,否則就叫我看著辦。

  真不知道這對冤家到底是怎麼結下樑子的。

  「不會啦,你們這麼要好,她不會真的跟你斷交的啦。」他採用哀兵政策,一臉小可憐的模樣博取我的同情。

  「不會才怪,你難道不知道女人心是變幻莫測的嗎?」

  「也對,尤其是她的心。」

  「知道就別為難我。」實在很同情他,不過吳秀香的牛脾氣我也不敢領教,權衡之下,只好暫時收起我的同情心嘍。

  「可是……我好久沒見到她了,前一陣子她都躲著不見人,電話也不接,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急死人了。」

  「前一陣子她忙著準備考律師執照,在家閉門苦讀,連我都被擋在門外了,何況是你。」吳秀香一直朝著自己的目標一步步邁進,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不懈,看了不禁令人好生羨慕。

  「那她現在考完了,總可以見我了吧。」他像個要糖吃的小孩,努力爭取自己的權利與機會。

  「她如果要見你,自然就會跟你聯絡啦,所以你就乖乖在家『等候通知』好嗎?」

  「如果她一直不跟我聯絡呢?或者她已經忘了有我這個人呢?」他愈說愈擔心,一張俊臉都皺在一起了,連眉毛也打好幾個結。

  奇怪,這樣的真心為什麼無法打動吳秀香呢?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為他的耐心及誠意感動不已了。

  阿香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怎麼忍心折磨他這麼多年?

  「相信我,要忘記你並不容易。」除了精神上的支持與鼓勵外,我能幫的也不多了。

  「是嗎?我看她巴不得永遠不要看到我。」「別這麼悲觀。她不找你,那你想辦法製造機會嘛。有信心一點,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哦。」

  「真的?」他沮喪的臉立刻灌入生命力。

  「當然,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任何情敵出現不是嗎?」看了一下手錶。「好了,我時間快要來不及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大嫂!」正要往車庫走去,卻又被他給喚住了腳步。

  「還有什麼事?」我回頭看他,一手順便從皮包取出鑰匙。

  「台北市的交通這麼亂,你又才拿到駕照沒多久,為了你的安全,還是讓我來幫你開車吧。」他一邊說,一手順勢要接過我的車鑰匙。

  「聰明的小孩,」我收回手,沒讓他得逞。「懂得怎樣把握及製造機會,但是別動腦筋動到我頭上。小宇,大嫂平常待你不薄,你別害我。」

  「唉!被你識破了。」他又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肩膀都垂了下去。

  沒空陪他哀悼,我獨自開車前來與阿香約定的地方會合。她為了這一次律師執照的考試,將自己關在家裡苦讀了半年,除了偶爾的電話聯絡外,她幾乎足不出戶。

  好在她終於考完了,我才有機會與她出來話家常。再不出來透氣,我還真怕悶壞了自己。

  「邊邊,這裡。」我到餐廳時,吳秀香已恭候我好一會兒了,連餐點都幫我點好了。

  「對不起,出了一點小狀況。」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塞車嗎?還是出了什麼事?你駕照才拿到沒多久,怎麼不小心一點開呢?萬一……」

  「好好好,停。」我舉手阻止她再繼續說教下去,我可為了她才遲到的哩。「我不是出車禍,而是被人纏著,脫不了身。」

  「什麼?有人騷擾你!?是誰?任廷軒知道嗎?你有沒有怎麼樣?報警……」

  「阿香!」我不得不提高嗓音打斷她的胡亂猜測。「沒有人騷擾我,你別窮緊張好嗎?」

  「可是,你不是說有人纏著你不放?」

  「是沒錯。」我啜了一口果汁潤潤喉。「我是被一個癡心等候佳人召喚的大男孩纏著不放的,他央求我幫他設法見佳人一面,這樣你該知道是誰了吧?」

  「難不成……你是指你家那只劣等動物啊?」

  「劣等動物!?原來你是這樣叫他。小姐,好歹他也是我小叔,不看僧面,看佛面,請你善待他好嗎?」

  「就是還顧及你的面子我才這樣叫他,否則……嘿嘿!」吳秀香露出一臉嗜血的表情,好恐怖。

  「否則你是怎麼尊稱他的?」

  「沒大腦的豬。」她毫不考慮地脫口而出,彷彿這個稱謂本該就是任廷宇專用似的。

  「噗!」我差點噴出口中的果汁。

  「很貼切對不對?」她一臉得意。

  「貼切?阿香,廷宇可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暗戀的不算,光是那些寫情書、送禮物、點心示愛的女人幾乎多到用卡車來算了,怎麼你卻……」那麼不識貨!這句話硬是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對他太好了是不是?沒關係,我還可以對他更好。」

  看她從齒縫迸出話來的樣子,我心中暗覺不妙,任廷宇前途堪憂,願他自求多福了。但是身為大嫂的我實在不該坐視。「廷宇是不是哪裡得罪你了?」我小心翼翼地問,盡量避免火上加油,以免任廷宇永無翻身之日。不過好像適得其反……

  「得罪?哼!我跟他梁子結大了。」吳秀香氣鼓一張臉,下意識地猛將食物往嘴裡塞,她這個生氣時的壞習慣依然沒變。

  「阿香,吃慢點。」實在擔心她這種近乎自虐的吃法,挺傷身的。

  「怕什麼?大不了再割一次盲腸啊!」她賭氣的回答。

  「你是氣傻了是不是?哪有人有兩根盲腸的?」看來,我真的是愈幫愈忙了。

  大三時,阿香曾因急性盲腸炎而住院動手術,說也奇怪,原本圓胖的身材竟在那次手術後消失無蹤,如今她那玲瓏有致的曲線不知羨煞了多少人,也包括我在內。

  「對哦,我真的是氣傻了。」她敲敲自己的腦袋,翻了個白眼。「好了,半年多沒見面,今天難得出來喝個下午茶,別老是提那只劣等動物的事來壞了興致,說說你的事吧。」

  「我?」

  「對呀,結婚快一年了,感覺如何?說來聽聽。」

  「沒什麼特別的啊,就跟一般夫妻一樣啊。」還會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原本一個人的生活變成了兩人而已,若真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少了那一分隨心所欲的自由吧。

  「那……你幸福嗎?」

  我該毫不考慮地就回答幸福才是,可是在回答前,我仍是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大概吧,不愁吃、不愁穿的。」

  「大概?不會吧,你應該是『很幸福』才對。」

  「哦?」我挑眉,一臉的洗耳恭聽。「拜託,從你一進T大,任廷軒就盯著你不放,整整追了你四年,還迫不及待地在你一畢業後立刻把你娶回家。他如此對你費盡心思,鐵定讓你幸福地暈過去。」

  她表情豐富,說得口沫橫飛的。

  「你少誇張了。」我瞄了她一眼。

  「誇張?才不哩。邊邊,你知道你粉碎了多少女人的美夢嗎?」

  美夢?

  是啊,這一切對我來說真就像一場夢。一進T大就被有超級白馬之稱的任廷軒熱烈追求,蒙他一心一意地守候了四年,所以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他的新娘。婚後他依然對我呵護備至,給我最好的物質生活以及最安全的生活環境,對這樣的丈夫,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邊邊?」大概是我沉思太久了,吳秀香才會企圖喚回我神遊的思緒。

  「啊?」

  「想什麼?」

  「沒什麼,在想你說的美夢。」我淡笑。

  「你……不快樂?」

  「會嗎?我看起來像不快樂的樣子嗎?」

  「嗯。」她用力點頭。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命太好了。」看見她不滿意的表情,我只好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廷軒把我照顧得太好了,讓我覺得自己像只籠子裡的金絲雀。」

  「找份工作啊。」

  「他不答應我出去工作。」

  「這麼捨不得啊?那就去學點東西啊。」她再度獻計。「嗯,就是這樣,我當初才會不顧他的反對堅持去學開車。原本,他是打算請個司機給我的。」他雖然體貼入微,但也不可否認的有那麼一些大男人主義。不希望我出去工作,連義工都不行,家事有傭人打理,出門有司機接送,我所要做的,只是待在家裡等他回來。這是幸福嗎?我很迷惘,如果這真的就叫幸福,那麼,為什麼心裡總有一絲遺憾揮之不去?到底少了些什麼?還是這只是我不知足的借口?

  「任廷軒簡直把你當成無行為能力的人在照顧嘛……對不起,我話說得太直了。

  」她連忙摀住口,一臉歉疚。

  「沒關係,我自己也這樣認為。」低頭攪動玻璃杯中的冰塊,清脆的聲音讓我情緒安定不少。

  「所以說,阿香,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

  「嗯,羨慕你能自由自在地飛,羨慕你能朝著自己理想邁進。」這是我所無法做到的。

  「這方面,我承認我比你好。」

  「為了彌補我的遺憾,你可要更加油,把我不能做到的也一併完成,嗯?」

  「OK,沒問題。」她拍胸脯保證。

  「對了,考得如何?」還沒問她此次考試情形怎樣,畢竟律師也不是很容易考的,如果沒考上,希望她有愈挫愈勇的精神,可別一蹶不振才好。

  「這個嘛……」只見她一臉莫測高深,似笑非笑的。「等放榜嘍。」

   *******

  有駕照並不表示你就能完全駕馭一輛車,尤其是當這輛車罷工時,大多數的女性駕駛只能像我一樣,打電話請修車廠的人前來檢修。記得不久前,車子才從保養場出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才是,怎麼會突然半途拋錨呢?掀開引擎蓋查看,對這些冷冰冰的機器我向來沒轍,只好隨著修車廠的拖車將這台價值不菲的進口車一路拖回修車廠。

  「怎麼樣?哪裡有問題?」看著修車的師父埋首於機件堆中,這裡搬搬、那裡弄弄,車子卻依然沒有動靜,反倒是修車師父的眉頭愈擰愈緊,令我不得不擔心起來。

  「這種進口車比較難搞,你等一下,我去找老闆來看看。」修車師父抹去額上的汗水,一邊查看引擎,一邊跟我解釋。

  「好,麻煩你了。」雖然是一身的油污,長相也稱不上慈眉善目,但是這位修車師父的態度還算和善,沒有表現出一副「我是專家」的高傲神態。

  「小姐,你先坐一下,老闆沒有那麼快就來,可能……咦?」修車師父突然停住話,張大眼盯著我看。「你……你…你是……大姊頭!?」

  「我?你認錯了吧?」

  「沒錯、沒錯,對,就是你!老闆……老闆……」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匆匆忙忙地跑開了。

  大姊頭?我像嗎?

  這麼具有江湖味的稱謂怎麼可能會套用在我身上呢?吳秀香還常說我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會像個領導型的人物的,可見這位修車師父的眼力有待加強。

  趁著修車廠老闆還沒來的空檔,我先撥了一通電話到任廷軒的公司。

  「喂?」

  「廷軒,是我。」

  「邊邊,下午茶喝得愉快嗎?」電話那頭傳來任廷軒溫柔的聲音,我的行蹤,他一向清楚。「嗯,剛剛才結束,我現在在修車廠。」

  「修車廠?怎麼了?你出了什麼事嗎?有沒有受傷?該死,我竟然讓你一個人開車出去……」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的自責聲。

  「廷軒,你別急,聽我說。」我先安撫他的情緒。「我沒事,只是車子半路拋錨而已,現在已經送到修車廠來了。」他的反應令我窩心,卻也讓我感到壓力沉重,好像我是一個玻璃做的娃娃,輕輕一碰就會碎了似的,使他不得不對我的行動草木皆兵,也真是苦了他了。只是他為什麼不相信我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呢?若再這樣被他繼續呵護下去,我真擔心萬一有一天他不在我身邊時,我是否還有能力獨自生活下去。「生於憂慮,死於安樂」,這句話自是有它的道理存在。

  「真的沒事?」他仍不太放心地再問一次。

  「你是問車子?還是問人?」難得地幽他一默。

  「去他的車子,我當然是問你。」

  哇!難得聽他說粗話,我在電話這頭掩嘴偷笑。「放心,我好得很,只是不知道車子會修多久。」

  「如果一時半刻修不好就別等了,我叫廷宇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了。」

  「不行,我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坐出租車。告訴我是哪一家修車廠。」他仍不改保護者的作風,堅持一定要叫人來接我。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妥協了。

  「好,你等一下,我看看這家修車廠叫什麼名字。」正打算探頭看看招牌上的名稱時,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灼熱的視線向我投射過來。我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看到剛剛那名修車師父。他身後還站了一個男人,大概是修車廠的老闆。沒有細看他的長相,我只是禮貌性地點頭,然後匆匆回頭。再度尋找修車廠的名稱。

  「廷軒,這家修車廠叫……哦,有了,叫邊、關、守……將!?」我驚訝地張大雙眼看著招牌上那四個斗大的字。

  巧合,一定是巧合,這只是修車業者標新立異的命名方式而已,絕對與我無關。我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但是這樣的自我安慰卻阻止不了背脊上頻頻冒出的冷汗。

  灼熱的視線持續投射在我背上,強烈的程度令我想逃。

  「邊邊?」任廷軒擔心的聲音傳入我耳裡,拉回我的思緒。

  「啊?」

  「怎麼了?叫了你幾聲都沒響應。」

  「哦,對不起,修車師父好像要跟我說明車子的問題,所以分心了,你剛剛在說什麼?」為了避免他擔心,我隨口扯了個謊。

  「我是說:你在那家修車廠等一下,我叫廷宇立刻過去接你,知道嗎?」

  「嗯,知道了。」

  掛上電話,我遲遲不敢回頭,只是一味地深呼吸,希望藉此平復紊亂的心跳。

  天啊!真的會是他嗎?修車廠的名字以及背後那兩道灼人的視線……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怎麼辦?

  「小姐。」是那個修車師父的聲音。

  該來的還是要來,躲也躲不掉了。我再度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回過頭,面對現實。

  「小姐,這就是我們老闆。」修車師父側開身子,讓他身後那個熟悉的身影與我正面相視。

  是他,真的是他!那個我以為永遠不會再見面的男人……徐焉騰。

  「老闆你好,」強壓下心中的紛亂,我冷淡而不失禮地打招呼。「我的車子麻煩你了。」

  「小姐,你……」修車師父看了我的反應似乎有話要說,不過卻被人打斷了。

  「烏鴉,你去忙你的。」徐焉騰淡淡地開口支開他,眼光卻不曾離開過我。原來那位師父就是當年他身邊的難友之一……烏鴉。我竟然粗心地沒認出來,才會落到現在這種尷尬的場面,實在失策。

  五年了!五年沒見到他了,身上的油污掩不去他刀鑿般的俊顏,只是當年的青澀已不再,有的只是相同的冷漠以及不變的桀驁不馴。當兵生涯的洗禮將他的體格鍛煉得更加健碩。他已經由一個男孩蛻變成一個男人了,現在又是一家修車廠的老闆,此時的他應該是意氣風發才是,可是他眼底、眉梢間的憔悴所為何來?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兩人靜默對視了好一會,他終於開口了。

  「很好。」淡淡地響應他,不想讓自己在他面前表現出過多的情緒,怕再跟他有所牽扯。只是為什麼再次見到他,我的心會有股異樣的興奮,那種感覺像是……

  他鄉遇故知?

  這樣的形容或許不貼切,雖然他可以算是「故知」,但是此情此景卻稱不上是他鄉,或許可以勉強說是「異地相逢」吧。台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曾經失去聯絡的兩個人在兩千一百萬人中要再度相遇的機率實在小之又小。當初我就是算準這一點,才沒有離鄉背井另覓落腳處,只是隨著吳家一同搬至現今的住處重新生根。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和他還是在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遇,是巧合?是運氣差?還是老天自有祂的安排?總之,與他久別重逢的心情是驚訝之餘還帶有些許的……喜悅!?

  實在不懂,這「喜」從何來?「悅」又為何?

  對他,我應該是怨與恨的情緒較多,或許時間會沖淡我內心怨恨的因子,就算是如此,也不該有「喜悅」這樣反常的心情啊。我的心結仍在,再怎麼樣試著遺忘,還是無法放開胸懷接納他,我……非聖人。

  「我……一直找不到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短短的一句,道出的可能是他這五年來的心情。他找我?為什麼要找我?是不放心我沒繼續念大學還是擔心我自暴自棄?或是認為我會流落街頭?

  「阿香搬家了,接我過去一起住。」不想探究他找我的原因,只是大略解釋一下我突然「失蹤」的原因,說太多,只是徒增麻煩。

  「她沒告訴我這些。」他像在控訴。我當然知道吳秀香沒告訴他搬家的事,因為是我要她這麼做的,只是我並不打算告訴他實情。「大概忘了吧。」

  「小敏…」

  「老闆,我的車子能麻煩你一下嗎?」不想再聽到那個曾經令我心痛的暱稱,我刻意將話題轉開。

  「有必要這麼生疏嗎?」他向我靠近一步,雙手就要朝我伸來,我急忙倒退了兩步,將他隔在安全距離之外。我的反應讓他的臉沉了下去,雙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側。「你還在怨我?」

  「過去的事我全都忘了。」撇開頭,不願看他。

  「哦?是嗎?」我的身體被他扳正,迫使我面對他。「既然如此,剛剛為什麼不敢回頭看我?見了我又為什麼假裝不認識我?你在說謊,騙別人,也騙你自己!」

  「沒有,我沒有!徐焉騰你放手。」可憐我微弱的力量根本不敵他那鐵鉗似的雙手,任憑我再如何掙扎,一樣無法鬆動他絲毫的手勁,只是徒增我手臂上的瘀痕而已。

  「不放!我說過,我永遠不放手,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後,我更加不放手了。」

  他稍一使力,我整個人已被他緊摟在懷中了。他那強而有力的臂膀勾起我以往的回憶,讓我一時失了神,迷失在他陽剛的男性氣息下,忘了要推開他。「你是我的,我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不行!你快放開我,聽到沒?快放開!」他最後的那句話拉回了我的理智,我現在的身份不同了,不能任他為所欲為。奮力地捶打他的胸膛,拉開些許與他之間的距離。

  「為什麼不行?你本來就是我的!」他熱切地看著我,激動的情緒使得額頭及頸側的青筋浮現。

  「住口!我不是你的,不是!」我摀住雙耳,死命地搖頭,希望能將埋藏已久的記憶搖得一乾二淨。「誰說不是?如果你不是我的,那會是誰的?」

  「不要再說了,我……」

  「大嫂?」

  任廷宇的聲音適時的傳來,阻止了我們的爭執,也讓我趁此空檔逃離了他的禁錮連忙衝向任廷宇。

  「小宇,你來了。」我像發現救星一樣,緊抓住他的手,急促的心跳讓我的手微微顫抖。

  「怎麼了?」他將我護在身後,眼光不善地掃向徐焉騰。

  「大嫂?他叫你大嫂?」徐焉騰像是沒看到任廷宇一樣,眼光越過他,直直落在我臉上。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我不叫她大嫂,要叫什麼?」不用我回答,任廷宇已經主動幫我代答了。

  「你結婚了?」徐焉騰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看在我眼裡,只覺得背脊一陣涼,像是有什麼風暴即將來臨的前兆……

  「大嫂,那個修車廠的老闆你認識?」回家的路上,任廷宇一邊開車,一邊詢問他在修車廠所看到的情況。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像個陽光男孩,但是他敏銳的觀察力卻不如他外表單純。這點,可以說是他們任家男人的特色。

  「嗯,國小同學。」依照當時的情況,說不認識的話就太牽強了,況且我也沒有自信能瞞得過他,編謊,一向不是我的專長。

  「哇,國小同學還有在聯絡啊」「我們很久沒聯絡了,今天是巧遇。」「原來如此。」停頓了一下,他又開口:「你們剛剛好像……有爭執?」

  唉!怎麼我身邊都是這種人,對任何事情總是要問個一清二楚才行,難道他們都看不出我臉上寫著「我不想多談」的表情?吳秀香如此,任廷宇也一樣。

  「有點觀念上的出入。」說得夠模糊了吧。這樣回答總能讓他知難而退,不再繼續追問了吧?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樣的『觀念』嗎?」

  唉!估計錯誤,原來他是一個聽不懂暗示又不會看人臉色的人,難怪搞不定阿香,這證明他的交際能力有待加強。

  「……」不回答總可以吧。沉默是金,絕對沒錯,還好他不是吳秀香,不會死纏不放。

  「他好像不知道你結婚了。」問不到結果,他改採旁敲側擊的方式,這點,他比吳秀香高明多了。

  「嗯,我沒有發帖子給他。」

  「哦?奇怪……」他皺了眉頭看了我一眼。「我總覺得在哪曾經看過他……」

  「不會吧?我肯定我不是跟你念同一所小學。」我應像中也不記得他們有見過面的情形。

  「是沒錯,可是就是覺得他很面熟……是在哪兒呢……怎麼一時想不起來……」

  看他努力思考的樣子令我覺得好笑,為了不再虐待他的腦細胞,也為了我不想再接續這個話題,我好心地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對了,你怎麼知道這家修車廠的地址呢?」我記得我只告訴任廷軒這家修車廠的名子,並沒有告訴他地址啊。

  「哦,大哥的車子都是在這家車廠保養的,你知道的,真正懂這些進口車的車廠不多,我們也是換了好幾家才在友人的介紹下,找到這家車廠的。」

  「原來如此。」想不到陰錯陽差之下,我又與他牽扯在一起了,之後,我平靜的生活能否再平靜?想起他知道我結婚時的表情,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他那雙凝聚風暴的眼像是在責備我的背叛,好似我結婚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一樣。

  「怎麼了,是不是冷氣太強了?」發現我微顫的身子,任廷宇體貼地將冷氣轉小。

  「還好,我只是在想車子的事。」隨口敷衍了一句,不希望他看出我心裡有事。

  「你不用擔心車子的事,那家修車廠的技術不錯,一定會把車子修好的。」

  「哦。」真正令我擔心的不是車子的事,而是他。

  背叛嗎?我有背叛他嗎?當初我並沒有承諾過什麼,也沒有答應他什麼事,如此何來背叛之名?那麼他那冰寒的眼神是在控訴什麼?我又為什麼如此在意他的反應呢?天!好複雜。內心的不安正逐漸擴大當中,未來,還有什麼難題在等著我呢?

  「對了。」任廷宇突然大叫,雙手在方向盤上敲了一記。「那個修車廠老闆就是當年拿錢要買下阿香的混蛋!」

  「買…買下阿香!?」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

  「對!沒錯,我不會認錯的,就是他,他那時候拿了二十萬給阿香,說是要買阿香當他的情婦。」任廷宇說話的同時,兩隻眼瞇成一直線,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得指節處都泛白了。

  「誰告訴你的?」這樣荒謬的謊言只有一個人說得出口,莫非……

  「阿香啊!」果然。

  「她真的這樣告訴你?」實在不明白吳秀香為什麼要如此戲弄他,而且這個謊也編得太離譜了吧。

  「嗯。對了,大嫂,那個傢伙剛剛是不是在問你阿香的事?你是不是為了這件事跟他起爭執的?」任廷宇緊張地抓住我的一隻手。「你告訴他阿香的下落了嗎?」

  「小宇,你別緊張,專心開車。」拍拍他手背安撫他,以免他過度緊張讓車子也失控。「他沒有要買阿香當情婦,阿香是騙你的。」「真的?你說阿香是騙我的?」

  「真的。」我再強調了一次。

  「阿香為什麼要騙我?」他滿臉不解。

  「這你就要自己去問問阿香了。」我聳聳肩,表示無可奉告。

  「那……那個傢伙為什麼要拿錢給阿香?」

  「唉!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說給你聽好嗎?」怎麼說來說去,又轉回這個話題了?

  「哦。」他回答的也心不在焉,大概在想著阿香為什麼要騙他的這件事吧。

  揉揉微微發疼的手臂,上面有幾處淺紫色的瘀痕,這是他剛剛抓住我時,所留下的指印。

  「看來,你們的爭執不小哦。」注意到我的動作,任廷宇關心地看了我的手臂一眼。「大哥看到,鐵定會怪我沒有好好保護你。」

  「沒事的,回去用熱水敷一下就會散了,你大哥就是會大驚小怪。」我將袖子往下拉一拉,企圖遮掩住這不該有的印記。

  「他不是大驚小怪,他是對事物過於力求完美了,工作上如此、學業上如此,對你的呵護也是如此。」

  「這樣不好嗎?」我知道他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很嚴,或許這是他追求完美的個性使然吧。

  「好,也不好。」他看了我一眼,只道我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於是繼續說道:

  「要求完美固然是好事,但是太過於執著反而是一種壓力,對別人是,對自己也是。

  一旦有一天,當他發現完美的事物中藏有暇疵,對他來說將會是一大打擊,屆時就不知他會採取什麼方法來傷人或自傷,甚至是兩敗俱傷了。」

  「廷軒會嗎?我想他只是自我要求比較高罷了,沒你說的這麼嚴重吧。」「希望是不會。畢竟大哥從小一直很優秀,從來沒受過挫折,才會養成他事事力求完美的心態。加上有你這個完美的妻子,在他完美的紀錄中更添一筆,也難怪他春風得意了。不過,大嫂,偶爾也該教教我大哥欣賞欣賞缺陷美,讓他換個角度看事物,退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對吧?」

  「你認為我有這個能力嗎?」

  「嗯……好像很難對不對?」他偏頭沉吟了一下。

  「知道還說。」我白了他一眼。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車內的氣氛頓時輕不少,這一點就是他們倆兄弟不同的地方,廷軒沉穩內瀲,廷宇風趣開朗,兩個人都是讓女人為之傾心的類型。

  我很幸運能夠認識他們。

  叩叩!

  「請進咦?邊邊?怎麼還沒睡?」任廷軒放下手中的企畫書,伸出手,示意我過去。

  「你怎麼也還不睡?」將手交給他,他拉住我坐在身側,雙手將我圈入懷中。

  「最近有件大案子由我主持,所以要多花些時間。累了,你就先睡,別等我了。」

  「我知道你自我要求很高,但是也別累垮自己。」我很舒服地任他摟著,他的擁抱很溫柔,不像徐焉騰的那般狂熱。

  「你在擔心我?」

  「對你的能力我是絕對放心,只是希望你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廷宇說得沒錯,他實在是過分追求完美了,這樣容易給自己過重的壓力。

  「不好好表現怎麼能在這競爭激烈的環境站穩呢?公司裡人才濟濟,稍一失誤,馬上就被人擠下去了,我是放鬆不得啊。」

  唉!所以我說了也是白說,他自有他的一套邏輯,外人是無法影響的。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想再多說了,反正也說不贏他。

  「怎麼了?」見我沉默不語,他關心地問。

  「沒什麼對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想起今天下午吳秀香說的話。

  「什麼事?是不是想出國走走?沒問題,等我這個案子結束後,我有半個月的假,到時再陪你出去走走?」

  「不是這個。」

  「哦?那是什麼事?」

  「今天下午我跟阿香喝下午茶時她向我提了一件事……」我思索著該怎麼開口比較有可能說服他,畢竟,我提這種要求也不是第一次了。

  「嗯?」他出聲,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阿香說,如果她考到律師執照,她要成立一個律師事務所,到時候……到時候……」

  「她要你資助她?」

  「資金不是問題,吳伯伯會全力支持。」

  「要我協助她的計算機系統?」

  「這方面她也不用擔心。」

  「那是什麼呢?」

  我坐正身子,與他對視。「她希望到時候我能去她的事務所幫她。」

  「不好。」果然如我預期的,他毫不考慮地一口拒絕。「阿香又不是外人,我不會吃虧的。」他之所以反對我去上班有大半原因是擔心我會受同事欺侮或是被上司、主管騷擾。

  「你又不是學法律的,能幫她什麼?」他的態度始終堅決,不曾軟化,這點頗令我頭痛。

  「什麼都行啊,反正她律師事務所剛成立,有很多事要忙,她一個人一定忙不過來。我在她身邊,多一個人在就多一分力量嘛。」

  「如果是人手不夠,那就多請幾個人。」

  「這不是人手的問題。廷軒,阿香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朋友,在人生的道路上她扶了我好幾把,說是我的恩人也不過份。」

  「所以你想報答她?」

  「如果只是去她的事務所幫忙,根本稱不上是報答,她為我做的不止千倍、萬倍。」

  「既然如此,你何必去?」他依然堅持。

  「這是心意問題。阿香從沒開口要求我什麼,這次她既然開口了,又是我能力所及的事,那麼我有什麼理由推辭呢?」這一段是吳秀香教我的,希望能說服他。

  看見他斂眉沉思,我繼續努力。「況且我整天待在家無事可做,你不擔心我悶出病來?」

  「我是不想讓你太勞累。」他溫柔地攬住我的肩。「你這麼嬌弱,我捨不得。」

  「什麼事都不做,那才叫身閒心苦。」我趁機撒嬌,看來這一次是成功有望了。

  吳秀香真厲害,不愧是談判高手,四年的法律總算沒有白念。

  「是我疏忽了,不然我找些書給你解悶。」他仍不死心地想用別種方式將我留在家裡。

  「我看的書還不夠多嗎?想讓我變成書獃子嗎?」與他談判實在很累,他真的跟驢一樣,好頑固。

  「那學點什麼好了,告訴我你想學些什麼,我請人來家裡教你。」

  天!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這次真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

  「我想學如何與人相處、我想學團隊工作的精神、我想學如何解決工作上的困難,我最想學的是如何說服固執的你!」我真的生氣了。

  「邊邊,不要曲解我的好意。」他也看出我的不悅了,輕聲細語地哄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這樣每天待在家裡,會跟社會脫節的。我念了這麼多書,不求一展長才,只盼真實地成為社會的一份子。」

  「真的那麼想去?」他的態度開始軟化。

  「嗯!」我很用力力點頭,而且連續好幾下,以強調我內心強烈的渴望。

  「萬一工作太累……」

  「放心,阿香是不會虐待我的。」

  「如果做不來……」

  「我會量力而為,絕不逞強。」我像童子軍般舉手發誓。

  「你都這麼說了,我好像沒什麼理由反對了。」

  「這麼說……你答應了?」我小心翼翼地問,不敢高興得太早。

  「……有個前題。」他想了一下才開口。

  「是什麼?」我的心碰碰跳個不停,像是在期待放榜時的心情。

  「只能去阿香的事務所,如果是其它的公司行號我是不會答應的。」他對我露出一個頗具深意的笑。「換句話說,如果阿香不幸落敗,你就不能再找其它理由了。」「放心,這點沒問題。」

  「哦?阿香這麼有把握?」他挑高眉問。

  「嗯,我對她有信心。」阿香,你可要爭氣一點啊,這可關係到我未來的自由,如果再失去這次機會,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你有沒有信心是一回事,她能不能考取又是另一回事。」他攏一攏我的長髮,將我的頭攬靠在他肩頭。

  「她的樣子好像很有把握。再怎麼說,她也是T大法律系畢業的,這麼好的票房保證,你不該對她沒信心的。」我伸手圈住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胸前。廷軒比較瘦,不像徐焉騰那般結實。奇怪,我今天怎麼老是拿他們兩個在做比較?真是不應該!在自己丈夫的懷裡還想著別的男人,我吃錯藥了嗎?

  「我實在不放心讓你去工作,我賺的錢不夠你用嗎?」他又開始躊躇了。

  「夠!當然夠。但是這不是錢的問題,你看,社會一天天在變、一天天在進步,我若不去接觸它,只是坐井觀天,遲早會被它淘汰的。你也不會希望有一個井底之蛙的妻子對不對?」

  「看來,你真的是悶壞了才會搬出這一堆大道理吧!你向來都不是好辯的人,這些……該不會是阿香教你的吧?」他偏著頭看我,一副心裡有數的模樣。

  好厲害,這樣也能猜出來。我嚥了嚥口水,堆上一張笑臉。「不是教,是討論過。你不知道,我老公好固執的,又精明、又能幹、又辯才無礙、又……」我扳著手一項一項地數。

  「又疼老婆。」他在我唇上偷了一個香。

  「啊!」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摀著唇。「你偷襲!」

  「不這樣,哪能吻到你。」他企圖又要吻我,嚇得我彈跳起來。

  「時間不早了,我回房了。」關上門前我回頭望了一下,只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也早點睡。」匆匆說完話,我將房門輕輕帶上,阻隔了他的視線及我的不安。呼!快一年了,結婚快一年了,我跟他燕好的次數用手指都可以數得出來。很奇怪不是嗎?都已經是夫妻了,我卻不太能適應與他燕好。

  他對我的擁抱、呵疼,我都可以接受;但是就是無法自然地接受他的吻和他的身體。難道我是性冷感?

  他曾多次企圖喚起我的熱情,我也試著讓自己沉浸其中,但是每到緊要關頭我便臨陣退縮,無法繼續下去,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漸漸的,我開始躲避他的挑逗,避免讓雙方均感到挫敗。而他也體貼地不勉強我,只當我是害羞、或是生性保守使然。這一點,我對他是既感激又歉疚。感激他的體貼,歉疚自己沒盡到為人妻子應盡的義務。

  也許,我該去看看心理醫生,早點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只是潛意識裡,不知怎麼的,很排斥這個念頭。

  為什麼?

第七章


  鈴!鈴!

  第三次了!前面連續兩通電話接起來時,均沒有人響應,原本以為是打錯的,所以才會不吭聲。但是有人會連續打錯三次電話嗎?不可以說沒有,只是機率不高。

  因此我大膽假設這是一通有目的的電話,至於目的是什麼,得接了電話才知道。

  「阿梅,我來接。」看著急急忙忙從廚房跑出來準備三度接電話的菲傭,我連忙出聲制止。既然前兩次阿梅接電話時,對方都不出聲,沒有理由當阿梅第三次接電話時會有響應,所以理所當然的該換人接電話了。

  「喂?任公館。」我公式化地接起電話,屏氣等候對方的響應,如果再沒有人吭聲,我不排斥報警處理。

  「終於肯來接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男音,將我冷靜的思緒趕跑了一半。

  「是你!?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打電話來的竟是徐焉騰,那麼前兩通也是他打的嘍?

  「只要有車牌號碼,要查到車主並不難。」

  「車子的事,你找我先生談,一切他會處理。」

  「我要找的是你。」

  「找我?找我做什麼,我又不懂車子的事。」我的手心已開始微微冒汗。

  「我只想找你談談。」

  「我說了,我不懂車子的事,別找我談。」

  「不是談車子。」他的語氣十分平靜,靜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我的一顆心卻懸在半空中忐忑不已。

  「那就沒什麼好談了。」

  「是嗎?談談我們的過去如何?」他這樣算不算威脅?我的胸口突然一窒,差點忘了呼吸。「或者你希望我直接找姓任的談?」

  「你想說什麼?」我想,此刻的我,臉色大概跟白紙沒什麼兩樣了,體溫也在逐漸下降中。

  「出來喝杯茶吧,我在你家路口的電話亭。」說完,不待我響應,電話已經掛斷了。

  握著話筒呆了一會才回過神來。他就在路口而已,這樣說,他知道任廷軒不在家才打來的?他找我有什麼目的?要跟我談什麼?我該不該赴約?一連串的問題壓得我的隱隱作痛。煩躁地在客廳來回跺步,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時間就在我的思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十分鐘後,電話再度響起……

  「喂?」輕輕出聲,不確定是否是他。「要我到門口去接你嗎?」平靜的語氣依舊,只是添加的些許的不悅,是久候我不至的原因吧。

  「不用、不用。」我連忙否定,生怕他下一刻就出現在門口。

  「那就別讓我等太久,我記得,你從不遲到的。」

  「好吧,等我十分鐘。」我如果不去,他一定會找到家裡來。不希望把事情弄得太複雜,我決定赴約了,順便瞭解他的企圖。

  掛下電話後,我匆匆上樓換了一套衣服,並交代阿梅我中午不回來吃飯後,便來到他所說的地方……路口的電話亭。

  見面時,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拉我上車,任他開著車子往郊區。看樣子,是打算到山上吧。

  「你要帶我去哪?」看著他不發一語地開著車,不知道此刻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你害怕?」他看了我一眼。

  「如果是你,你怕不怕?」我沒答反問,因為我也答不出來,其實我並不是怕,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我是擔心,擔心自己又跟他牽扯不清。但是,自從我在修車廠再度遇見他以後,就注定了我倆此後難料的糾葛了。

  「不怕。」他毫不考慮地回答。

  「哦?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需要問為什麼嗎?」他又看了我一眼,眼裡有一抹哀傷。我的心卻為了他眼底的哀傷而感到一陣心痛,他在哀傷什麼呢?

  我不再開口,兩個人便一路保持沉默,直到他將車子停下來。這裡是台北市有名的觀光茶園,山坡上一片片綠油油的茶園,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因為是觀光茶園,當然少不了一些附加的商業活動,所以茶園附近茶藝館林立。為了生意上的競爭,每一家茶藝館無不絞盡腦汁、巧思佈置、設計自家的門面。因此在這裡可以看到各種不同風格的茶藝館。有古色古香的、有夢幻浪漫、也有前衛新潮的,各種創意令人歎為觀止。

  由於不是假日,加上我們來的時間又早,所以不但遊客少,連營業的茶藝館也少。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已開始營業的茶藝館,當然啦,我們兩個是唯一的消費者。

  這家茶藝館共有兩層,趁著他在跟服務生點餐時,我沿著樓梯走上二樓,挑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欣賞窗外的風景。台北市的景致全部都印入眼簾,但是美中不足的是,繁榮的市景卻蒙上一層薄薄的灰霧。大概是空氣污染的關係吧。

  「如果是晚上,應該會更美吧。」我輕聲感歎。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陪你到晚上,一起欣賞。」他的聲音從我對面傳來。

  原以為只是說給自己聽,沒想到會被他聽個正著。他不是在點餐嗎?什麼時候坐下來的?

  「不用了。」我拉回視線看向他。「說吧,你帶我來這裡要跟我談什麼?」我依然維持表面上的冷靜,將自己不安的情緒隱藏得很好。

  「他有帶你去看夜景嗎?」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他自顧自地問。

  「這不關你的事。」

  「我們曾經一起看過夜景,記得嗎?你剛考完聯考的那一天?」他仍然持續他的話題。

  「你要跟我談的就是這個?」

  終於,他對我的話有反應了。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那傢伙叫任廷軒是吧?」

  「……」

  「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依然不語,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嫁給他。只知道眾人皆認為我跟他是金童玉女,所以我應該嫁給他,然後與他步上紅毯。

  「為什麼嫁給他?」他又問了一次,口氣裡有股誓必得到答案的堅決。

  「我為什麼要回答?」

  「因為我要知道。」他身體向前傾靠過來,一雙星眸鎖著我的。

  就在此時,服務人員送來他點的茶及茶點。待服務人員將東西放好離開後,我才回答他的問題:「他對我很好,照顧我、疼愛我、保護我,也給我依靠。」

  「他能給的,我也能給。告訴我,你愛他嗎?」

  「我……」奇怪,第二次遇到這個問題,我還是無法回答。我應是愛任廷軒的吧?不愛他,怎麼會答應嫁給他呢?只是心裡是這麼想,卻偏偏說不出口。

  「怎麼?答不出來?」

  「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沒有必要告訴你。」

  「你並不愛他,對不對?」他緊迫盯人地追問,眼睛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熱切的眼神看得我令我心慌。

  「你憑什麼這麼說?如果不愛他,我為什麼要嫁給他?」我努力讓自己說得理直氣壯。

  「你只是因為他對你好就嫁給他。」

  「這有什麼不對,只要他對我好就夠了。」我幾乎是低喊了出來,還好此時茶藝館裡沒有其它客人,服務人員也都在一樓,否則依我們這種情況,鐵定會引人測目的。

  「小敏!」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兩眼直盯著我。「離開他,他不適合你。」

  「離……離開他!?」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言行嚇傻了,只能呆愣地重複他的話。「對,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離開他,嫁給我。」

  我倒吸了一口氣,倏地抽回手,張大眼看著他。「你要我跟廷軒離婚,然後嫁給你!?」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

  「對,你原本就屬於我的。」

  「不!不可能,你瘋了。」我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我沒瘋。小敏,你不愛他,他也不見得愛你,你們不該在一起的。」

  「誰……誰說廷軒不愛我!他對我這麼好,小心翼翼地呵護我,給我一切最好的,誰說他不愛我?」我激動地站起,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會如此反應激烈是因為我怕,怕他說的是真的。任廷軒不愛我嗎?

  「好!那他知道你跟我的關係嗎?」他也站起來,握住我雙肩。

  「我們之間沒什麼。」我撇開頭企圖逃避。

  「沒什麼?」他將我的臉扳回,逼我與他對視。

  「你敢說我們之間沒什麼?忘記了是嗎?沒關係,我來提醒你,我們曾經屬於彼此,在你悲傷時,是我給你安慰;在你無助時,是我給你依靠;在你寂寞時,是我給你溫暖;在你……」

  「夠了!不要再說了。」摀住雙耳哭喊了出來,拒絕再聽下去。

  「小敏!」他將情緒瀕臨失控邊緣的我緊緊擁入懷中。「別哭,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的,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

  「我……我現在是……是任太太,你……你不該來找我的。」我用濃重的鼻音輕聲哽咽。被他擁在懷裡,我的心真的有一絲絲的後悔嫁給任廷軒。他的胸膛還是那麼溫暖,強而有力的雙臂讓我的心反而安定不少。貪婪地吸取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藉此平復我激動的情緒。

  「我不能不來,你知道嗎,失去你的音訊,我差點瘋狂,找了你五年了,終於讓我找到你了。」他收緊雙手,將我摟得更緊,像是要將我揉進他身體裡似的。「忘了吧,忘記過去的一切,過你的生活好嗎?」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我不希望再起波濤。

  「忘得了嗎?我不相信你忘得了。」

  「我已經很努力在做了,也幾乎成功了。」如果他不出現,我相信我的生活會一路平靜下去。

  「不!在我付出這麼多之後,你竟然要我忘了你?」他拉開我跟他的距離,我清楚地看見他的氣憤與不甘心。

  「不然你還想怎樣?」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當初你給我的二十萬,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你的。」

  我知道他一向給人冷冰冰的感覺,不易親近,但那只是他的外表,其實他的內心不若他的外表那般冷漠,這點可以從他對待那些「換帖」兄弟的舉止中看出,他只是拙於表達罷了。

  只是他再怎麼冷漠也從沒用過這麼冰冷的眼神看過我,那寒冰似的眼像會射出冷箭一般,箭箭都射中我的心,讓我感受到周圍的空氣幾乎已經凍結了。

  「你認為我是為了那些錢才找你的?」說話的口氣更是冰寒,聽得我背脊直打哆嗦。

  「那筆錢本來就不是我的。」此刻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要特別小心,他的樣子令我有山雨欲來之感,若不小心應對,只怕他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出現,我要小心。

  「我對你付出的,從沒有打算要收回。」

  「既然如此,那你就要實行得徹底一點,不要再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

  「唯獨這一點不行,我要要回你!」他抓去我的手,另一手在我腰間一勾,剎那間我已經在他懷裡了。

  「你……」話還沒出口,他的唇已經封住我的。吻得那樣狂野,令我害怕,我知道,他是在懲罰我,用那狂野的吻。

  我直覺地想推開他,只是他雙臂將我緊緊鎖在他懷裡,讓我無法掙扎。情急之下,我只能緊閉雙眼,任他凌虐我的唇。淚,也在此時緩緩落下。

  「小敏!?」他像被燙到般,倏地離開我的唇。「為什麼哭?難道你……」他像做錯事的孩子般滿臉歉疚。

  「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不讓我過平靜的生活?」我已失去太多了,如今別無他求,只是希望平平靜靜的。偏偏天不從我願,硬是讓他再度出現在我生命中,難道我注定要與他牽扯不清嗎?心裡的不安伴隨著淚一併流下。

  「難道我不能給你安定的生活嗎?我要的不多,也只是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啊!」

  他痛苦地低訴,微顫的雙肩告訴我他的寂寞。

  他,很寂寞!

  腦海裡突然想起他的身世。是了,他之所以用冷漠的外表來武裝自己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孤獨。但是這麼多年下來,難道從沒有人能瞭解他內心世界嗎?孤獨是很可怕的,那種滋味我嘗過,就是因為不願再品嚐那種痛苦,我才會依附在任廷軒的溫柔下。那他呢?一個人獨自品嚐那種滋味這麼多年?

  突然明白在車廠見到他時,他臉上的憔悴是為什麼了。寂寞容易使人憔悴啊!

  為他的遭遇感到心痛與不捨,突然想將他緊緊擁抱,給他一絲溫暖,在我孤獨時,至少身旁有吳秀香;在我寂寞時,任廷軒的溫柔適時溫暖了我,而他卻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人默默承受。有誰瞭解他那譏諷世俗的表相下,隱藏了一顆孤獨的心呢?

  「你會遇到一個真正瞭解你的人的。」伸手輕撫他臉龐,語帶憐惜地安撫他。

  「我知道,我已經遇到了。」他再度俯下頭來,用他的唇與我得纏綿。這一次他吻得好溫柔,將他孤單的心,藉這個吻傳達給我知道。我忘形地沉浸在他的溫柔裡,雙手不自覺地圈住他的腰,將我們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

  「就是你,小敏。」他在我耳邊輕聲呢喃,濕熱的唇沿著我的頸子向下探索,直到他伸手輕解我上衣的扣子時,我突然回神,連忙推開他。

  「我們在做什麼?」天!我竟然做出這種事,我是個有夫之婦,還不知恥地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又……

  「小敏,你心裡有我,對不對?」他欲伸手過來拉我。

  「別過來!」我連忙退了一步。「你別自以為是了,我的心裡只有我丈夫。」

  雖然心虛,我還是要向他聲明我的立場。

  「說謊!如果你心裡沒有我,怎麼會對我的吻有反應!」

  「那是……那是……你誘惑我的。」將過錯推給他,不願承認心底那個小小的聲音。「我們夫妻感情很好,希望你不要來破壞我們。」

  「破壞?」他的臉又沉了下去,嘴角漾出的是他慣有的那抹嘲弄。「你不敢告訴他我們之間的事,是怕因此而影響你們的感情,這叫感情很好?」

  「我沒告訴他是因為沒這個必要,廷軒不會在意的,他愛的是現在的我。」其實,我也沒有把握任廷軒若知道我跟他之間的事會有什麼反應。被他這樣一說,我心裡真有點怕怕的。

  「是嗎?要不要試試?」

  「你……你在威脅我?」此刻我只覺得眼前的他十分可惡。

  「不如說是考驗你們之間的『感情』。」他特地強調感情兩個字。

  「你……你從小就威脅我借你東西,長大了還威脅別人拿錢給你、現在你依然如此,惡習難改!你為什麼要這樣!」此時的心情可以用恨鐵不成鋼來形容嗎?我當初為什麼要認識他啊!

  「我只是要拿回我的東西。」他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遲疑,更加激怒了我。

  「我不是你的,聽到沒有,不是你的!」如果手上有東西,我一定會砸向他。

  「我不會放棄的。」

  「你作夢!」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該不該告訴廷軒這一切?如果告訴他,他會有什麼反應?狂怒?然後拋棄我,讓我又回到當時的一無所有?想到此,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會嗎?他會這樣嗎?

  直到現在才發覺,我之所以對婚姻缺乏安全感是因為沒有對任廷軒誠實。因為我刻意地遺忘、刻意地隱藏,反而讓它在我內心某個角落佔有小小的一席之地;雖不明顯,但它確實存在,儼然成為我婚姻中的不定時炸彈,一旦有人點燃引線,就會引爆它。徐焉騰就是那條導火線!

  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吞蝕了我的思考能力,在我的大腦無法運作的情形下,我唯一能尋求的支柱只有一個人……吳秀香。

  當然,為了讓她替我拿個主意,我必須將事情的始末告訴她。只見她愈聽,眼睛張得愈大,嘴巴也到了久久無法閉上的程度。

  「你說的都是……真的?」吳秀香似乎還沒有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你認為我是那種杜撰故事的高手?」我不答反問,而且問得很無奈、很無力。

  「當初為什麼不說?」看樣子,她已經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臉上的不可思議已經消去了大半。

  「說什麼?哭著跟你說我失身了,然後拉著你一起傷春悲秋,順便仇視世上所有的男人?」依照吳秀香的個性,這點不無可能。

  可能我說得太有道理了,令她一時無語,皺了好久的眉,一臉世界末日般的難過。奇怪,苦主是我才對吧。

  「我還以為我錯怪他了,想不到他那麼熱心地為你奔走、籌學費都是別有目的。

  邊邊,對不起,如果那天我不留你一個人在家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那傢伙也不會有機會威脅你了。」吳秀香握住我的手,痛心疾首地向我道歉,但是這該怪她嗎?

  「不是你的錯,你為我做的夠多了。怪只能怪老天捉弄人。」我拍拍她手背,希望她不要自責。「我該告訴廷軒嗎?」

  「與其被他威脅,不如你向任大哥求救,把事情告訴他,他會理解的。」

  「但是我怕。」不安在心裡一直擴大,彷彿看到即將到來的風暴。「怕廷軒會因此嫌棄我。」

  「為什麼要怕?你並不是心甘情願的啊。站在法律的立場,你可以說是被強暴,是受害者耶。」吳秀香不忘搬出律師那一套說詞,企圖給我信心。「何況任大哥不是那麼膚淺的人,會去在意那可笑的處女膜。他那麼愛你,疼你疼得像心頭肉一樣,如果知道了一切,只會更加憐惜你。」

  「真的?」我仍然不太有信心。

  「當然是真的,不然難道你寧願被那個壞蛋威脅?任他予取予求,在精神上折磨你?」她很直接地點出我心中另一個顧忌:「如果你不說,他也有可能會去說。

  要知道,從你口中說出和從他嘴裡講出來,兩者的意義是不同的。如果你是任大哥,你覺得哪一個對你的衝擊比較大?」她一項一項逐一分析給我聽。

  的確,她分析得沒錯,勇於面對遠勝於消極逃避。我不可以退卻,姑息只會養奸,我雖然心疼徐焉騰的滄桑孤寂,卻沒有理由任他左右我的心緒。何況我該對我的丈夫有信心才是啊。

  帶著吳秀香的鼓勵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我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時機向任廷軒「解釋」整件事情的始末。原本期待看到他理解及憐惜的神情,但是我失望了,他的反應完全不是吳秀香所預期的那般……

  「你是說在我之前,你已經有別的男人!?」他的臉色慘白,比我的還白,斯文的臉孔有一絲絲的扭曲。

  「那是意外,不是我願意的。」我極力解釋,努力地想要傳達我的「身不由己」。

  「而且是在你才高中的時候。」他根本沒聽見我的解釋,接收到的只有一個事實……我在嫁給他時已不是完璧之身。

  「廷軒,你聽我說……」我試圖喚醒他該重視的地方,希望他不要鑽牛角尖,只是……「哈哈哈……」他突然放聲大笑,笑得那麼詭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沒錯,我沒看錯,他的眼角確實有淚光。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心裡是既害怕又心疼,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才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正想上前安撫他,他卻突然停住了笑,一雙利眸緊緊地盯著我,看著我的眼神卻是那樣的陌生。

  「你好殘忍!邊麗敏,你騙得我好苦!」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從齒縫中迸出,森冷的口氣教我不寒而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連名帶姓地叫我。

  「廷軒,我不……」

  我想上前拉住他的手,希望安撫他激動的情緒,卻在我剛踏出步伐時,從他嘴裡聽到我這輩子聽到最惡毒的一句話:「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他厭惡地向後連退了好幾步,臉上的神情好像我是人盡可夫的妓女。「沒想到我處心積慮地追求,萬般小心地呵疼在手心的竟是一個瑕疵品,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像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邊麗敏你好厲害!你竟然還能裝得像聖女一樣,哈哈哈……」

  他的話像美國投在長崎跟廣島的原子彈一樣,炸散了我腦中所有的思考。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的腦子是一片空白,心臟也好像失去跳動的能力,時間在剎那間停住了。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是我最親密的枕邊人,為什麼相同的一張臉,如今看來卻是這樣的陌生?

  幾度懷疑這只是我過分擔心後的幻想,廷軒不會這樣對我的。那個溫柔體貼、斯文有禮的任廷軒是不會說出這麼傷人的話的。

  但是現實容不得我否認,那有如地獄傳來的魔音,字字嵌入我腦海,句句烙上我心田,像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迴響……

  瑕疵品……瑕疵品……我是一個像聖女般的瑕疵品……聖女瑕疵品……

  「不……」摀住雙耳,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後,一陣天旋地轉,隨即黑暗吞蝕了我。

  我在哪裡?四週一片白茫茫地空無一物,只有我獨自一人。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突然間,天空出現兩個光點。光點漸漸變大、漸漸向我靠近,強烈刺眼的光線令我睜不開眼。那是什麼東西?我本能地伸手擋住強光,不一會兒,光線漸漸減弱,我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爸!媽!」我高興地要上前,無奈雙腳卻動彈不得。「爸、媽,我好想你們,你們來接我了是不是?」

  「小敏,爸、媽也想你。」母親慈愛地開口,父親卻是緊抿著唇,靜立在一旁不發一語。

  「真的?那你們是來接我的嗎?」我滿心喜悅,期待著再享天倫之樂,卻沒發現父母臉上異樣的神色。

  「小敏……」母親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知如何開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看到母親不自然的神色,我才注意到他們言行間的異樣。

  「小敏,你太令我們失望了!」靜立在一旁的父親終於開口,卻是嚴厲擔責的口吻。

  「爸,我做錯了什麼了嗎?」

  「哼!我實在是個失敗的父親,竟然沒能把你教好!」

  「爸,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父親嚴厲的口吻令我心生慌亂,不知自己犯了何錯。

  「哈哈哈!聽不懂?邊麗敏,你的陋行還想瞞多久?」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竟是一身黑衣黑褲的任廷軒,他的穿著像個復仇者。「廷軒?是你!?」我驚訝於他異於以往的裝扮。

  「怎麼?見到我這麼驚訝!有瑕疵的聖女!」他一臉嘲諷,說話的口氣如千年寒冰。

  有瑕疵的聖女!?

  我想起來了,難道爸媽他們……

  「小敏,你太糊塗了!」母親難過地掉淚,眼底儘是對我的失望與不諒解。

  「家門不幸,我一生清白,想不到竟然出了你這樣一個敗壞門風的女兒!」父親的語氣更是激動。

  「不是的,爸、媽你們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事實擺在眼前。」父親打斷我的話。「小敏,你太令我們痛心了,讓我們蒙羞,這就是你報答我們的方式?」

  「爸,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是……」

  「小敏,我才一離開你就無法自律,你讓我好痛心啊!」這次是母親絕望的指責。一人一句,讓我沒有解釋的機會。

  「媽,你聽我說……」

  「夠了,別再叫我們了,我們邊家沒有你這種敗壞門風的女兒。算我們瞎了眼,領養了你,從今以後,我們不承認你是我們的女兒!」父親決裂的語氣撕裂我的心。

  「爸!不要,求求你!媽!不要丟下我……不要……」父親、母親帶著失望的眼神漸漸遠離,耳畔傳來任廷軒魔音般的嘲笑……

  「爸、媽,你們不要走,聽我說……爸!媽!不要走……」

  「邊邊!邊邊!你醒醒!」吳秀香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緩緩睜開眼,吳秀香擔憂的臉立刻映入我眼簾。「邊邊,你剛剛作惡夢了。」「大嫂,你還好吧?」任廷宇也靠過來。

  「我……你們怎麼會在我房裡?」我放眼四周,我是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那麼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我夢見不諒解我的雙親?

  「還說咧,你昏倒在客廳,任廷宇回來發現了,才打電話通知我的。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會昏倒在客廳?任大哥呢?」吳秀香一邊說一邊扶我坐起,順便為我拭去額上的冷汗。

  我揉揉發疼的頭,回想我昏倒的原因。當頭痛逐漸減退,記憶便逐一回巢,種種的恥辱與委屈陸續浮現,一幕幕不堪的景象飛快地在腦海裡播放……他說我是一個瑕疵品!

  「阿香。」難以壓抑的心酸與屈辱化成聲聲哭喊與串串的淚水。緊緊擁住這位扶持我的至友,宣洩我滿腔的委屈。

  「怎麼了?哭成這樣?」吳秀香被我的反應嚇得手忙腳亂,又是安撫、又是替我擦淚的。

  「他……他……」本想傾吐我先前遭遇的不堪,卻在看見任廷宇後突然住口,只是一個勁地抽咽不止。

  「任廷宇你先出去,我有點話要和邊邊說。」吳秀香大概發現了我的顧忌,才會要他離開。

  「喔,我去找大哥好了,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話說完,任廷宇很識趣地離開,並且鎖上房門。體貼的男人!

  「好了,現在沒有別的人了,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吳秀香拿來一盒面紙,一張一張地遞給我。

  深吸了好幾口氣,平復激動的情緒後,我才將先前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每說一句,心就痛一次,說到最後,淚也干了,心也麻痺了,分不清此刻的我是心死還是心靜。總之,話說完之後,我的心已不再波動,平靜無波如一泓死水。

  「唉!沒想到任大哥會說出這樣的話。」吳秀香長歎一聲,說出她聽完一切後的感想。我沒有回話,只是自嘲地一笑。其實這種結果我該想到的,任廷軒是個完美主義者,他從小到大事事順心、樣樣完美,造成他無法忍受一絲一毫的缺陷。當初他會為我著迷,看上的就是我完美的家庭背景、完美的學業成績、完美的動人面貌,以及他認為完美的清白。如今發現他所鍾愛的完人竟是一個「瑕疵品」,對他來說是何等嚴重的打擊。

  任廷宇曾說過,他這樣的個性一旦面臨考驗,不是傷人就是自傷,更甚者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我開始擔心他會有什麼行動,寧可他選擇傷人……傷害我,也不願意其它兩種情況發生,畢竟,這是我欠他的。

  真的被徐焉騰說中了,任廷軒不見得愛我,他愛的只是我的條件,而非我的人。

  多可悲,我到現在才明白。

  徐焉騰,我該拿這個男人怎樣辦?為什麼我總是逃不開他?為什麼我的幸福總會終結在他手上?這個讓我心疼又讓我心怨的男人啊,我是該恨他的,不是嗎?

  「邊邊,人在生氣時,總是口不擇言的,你不要把任大哥的話放在心上等他情緒平靜後,他會明白的。」吳秀香體貼地安慰我。

  能不放在心上嗎?

  都已經烙上心坎去了還能教我不要放在心上嗎?吳秀香不明白,但是我明白,任廷軒所說的每一句絕不是氣話,而是真真實實的心裡話。每一句都是他赤裸裸的心聲。

  「邊邊?」見我不發一詞,吳秀香輕輕地搖晃我。「怎麼了?」

  「沒什麼。」

  「答應我,別想太多好嗎?」

  「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替我擔心。」是啊,該發生的就一定會發生,躲也躲不掉。如果真能做到不在意,那麼我可以成為聖人了。

  「邊邊,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你一定要記住哦。」「嗯,阿香,謝謝你。」人生難得一知己,有朋如此,我該感恩的。

  任廷軒整整失蹤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後,他一身頹廢地回來,凌亂的鬍渣,深陷的眼窩明顯黑了一圈,與公園或地下道常見的流浪漢沒有兩樣。

  只是令我訝異的是:平日那麼注重儀容的他竟會邋遢至此?!

  但是,看到他平安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的確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懸在半空的心也終於放下了。如果因為這件事而讓他想不開,那麼我的罪孽就更重了,雖然我也受到不少的打擊,但是相較之下,他更無辜。

  他會回來,表示他的內心已經掙扎完畢,並且理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了。這點,從他進門時那雙清明的眼神便可得知。而在這一個星期內我也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

  一向冷靜自持的我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怨天尤人上的,這件事會有怎麼樣的結果,我已經理出一套結論。當然,我絕對不會樂觀地以為任廷軒會完全釋懷,重新接納我。所以即使他提出了什麼要求,我也不會有太大的意外了。

  果不其然,他進門後,見了我的第一句話:「我們離婚。」

  賓果!完全在我的預料中。

  不是請求、不是疑問,而是一句標準的命令句……我們離婚。

  雖然心裡已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是當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後,我的心仍是抽痛了一下。

  這是我人生的第二個污點……婚姻失敗。

  十個月!我的婚姻只維持了短短的十個月就結束了,對於這樣的結果,我該不該哭呢?
     
**********

  「沒想到我拿到律師執照後,第一個案子竟是你的離婚案件。」吳秀香苦笑著看著手中的離婚協議書,咬著筆桿頻頻搖頭。

  「如果你不願意接這個案子,我可以找別人。」

  其實我也很意外,就在任廷軒提出離婚的要求後,吳秀香的律師執照剛好核發下來,或許是天意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想到你們會離婚。畢竟你們之前是那麼恩愛。」

  我想,得知我和任廷軒離婚消息的人中,應該屬吳秀香最震驚吧。就像她說的,我們一直是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沮且任廷軒對我的追求過程以及婚後的呵護情形,吳秀香是最最清楚的。所以,她當然無法接受這樣「恩愛」的夫妻會走上離婚一途。

  「也許恩愛只是一種假象。」我現在已經能平心靜氣地談論我失敗的婚姻了,畢竟一旦認清了事實就比較有勇氣去面對吧。

  「假象?你是說任大哥不是真的愛你?」吳秀香皺著眉,一臉疑惑。

  「不,他是真的愛我,在他認為我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時,我相信他是真的愛我的。」

  「就因為你不是處女,他就不愛你了?」

  「阿香,每個人所追求的標準不一。」

  「是啊,一般人或許會在意那可笑的處女貞操,可是任大哥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啊。」她仍是替我不平。

  「高級知識分子也是人,也有一般人的想法。」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膚淺,算我又再次瞎了眼吧。」吳秀香沮喪地連肩膀都垮了下來。

  膚淺!?

  其實不是任廷軒膚淺,而是社會上對女性的貞操要求向來就是如此嚴苛。即使社會再如何進步,思想觀念如何開放,一旦男人面對妻子是否為處女這個問題時,依然是以傳統的道德標準來衡量。所以,兩性關係中,女性往往是承受壓力的一方,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別怪他。」

  「難道你不怨他?」我想,吳秀香可能比我還不平衡,這點是可以理解的。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是她奉為圭梟的名言,所以對於任何的不平等她當然無法視而不見。

  「不怨他是假的,但是我不怪他。」是啊,能怪他嗎?他只是不能免俗罷了。

  世間不能免俗者何其多。怪得完嗎?

  「你對他都沒有什麼要求嗎?房子?贍養費?」

  以一個律師的身份來說,吳秀香是在為她的當事人爭取該有的權利;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講,她是在替我尋求離婚後的生活保障。這兩個角色,她都扮演得很好。

  「不,我沒有資格,也不願意要求這些。」

  「怎麼會沒有資格?離婚是男方提出的,女方當然有權利爭取自己的利益,邊邊,你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是嗎?」我歎了一口氣。「在法律上,我或許可以爭得一些權益,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婚姻是神聖的,我不想讓它淪為一種『交易』,這樣只會踐踏了它。」

  「難道你甘心就這樣離婚,一無所有?」

  「不甘心又如何?嫁給他時,我一樣是一無所有啊。阿香,夫妻做不成、朋友也不可能。」我想任廷軒是不可能在離婚後還和我保持朋友關係的,因為……他唾棄我。「那麼至少以後在路上碰見了,還可以像陌生人般擦肩而過,而不是關係惡劣的仇人,對不對?」

  「或許吧。」她一手托腮,眼角、嘴角都下垂,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了。

  「別替我難過。離了婚,我反而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也許我會否極泰來也說不定。」不是有句叫物極必反嗎?我現在的情況應該夠糟了吧,那我何不試著等待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機會呢?「離了婚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做一般社會新鮮人做的事,找工作、就業,畢竟眼前急待解決的是經濟問題。」

  「可是……」

  「放心,我只是比一般畢業生晚一年踏入社會,並不是完全沒有謀生能力。」

  「到我的事務所來,我們合夥。」

  「我拿什麼跟你合夥?放心吧,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我是鐵定會賴著你的。」

  知道她心裡的顧慮,不想依賴她又不願意辜負她的美意,只能選個比較折衷的方法,才能兩邊兼顧。

  「歡迎你來賴我。」

  「到時你可別不耐煩哦。」

  「我以中華民國合格律師的名譽發誓:絕對不會。」

  「我記住了。」

  兩人相視而笑,將先前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有多久了?我幾乎忘了還能這樣開懷地笑。結婚後,任廷軒將我呵護得像栽在溫室的花朵,而我卻渴望外面的自由空氣。曾經幾度向他極力爭取,但是每一次均在他的固執下無功而返。如今走出那間玻璃溫室,即將擁抱自由,不禁令我充滿期待。我想,這次離婚沒有對我造成過大的衝擊,可能與我長期壓抑心裡那股對自由的嚮往有關吧。也許我心底也在期盼這樣的結果,只是用婚姻來換取自由,代價似乎高了一點,難道就不能兩者兼得?

  「邊邊,你會不會怪我?」吳秀香突然收起笑容,沒頭沒腦地迸出這樣一句話。

  「怪你?」

  「如果不是我鼓勵你向任大哥『自首』,也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是不是?」她說得滿臉歉疚。「不是,紙是包不住火的。況且就像你說的,我不說,『別人』也會去說,對不對?」

  「你不怪我?」她還是一臉小媳婦樣。

  「我誰都不怪行了吧。」

  「不行。」她突然坐正,臉色一凜。「至少你該怪一個人,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沒錯,就是他……徐焉騰!」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一切都是因為他,他若不出現,我的一切將循著任廷軒為我鋪設的軌道平穩地走下去,過著平凡的家庭主婦生活。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知道我到底怨不怨他,對他的感覺一直很複雜也很奇妙,理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只要他出現,我的日子就平靜不了。

  「你不怪他嗎?」見我沒反應,吳秀香探頭看了我一下:「在想什麼?」

  「想你什麼時候還我單身貴族的身份。」我故意岔開話題,暫時不去想那個令我思緒紛亂的難題。

  「安啦,我辦事,你放心。」她拍胸脯保證。

  「那就萬事拜託了。」

  「OK!」

  「想不想出去走走?」我突然想到一個地方去。還有人不知道我離婚的事,我得去告訴他們,順便請罪。

  「好啊,去哪?」她答應得爽快。

  「去了就知道。」

第八章


  「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這兒了,不知道兩位老人家是不是還記得我?」吳秀香微喘著氣,與我並肩拾級而上,不時地以手代扇,煽去臉上的熱氣。

  陽光照在她因運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透露著一股清新的生命力。泛紅的雙頰粉嫩得讓人想咬上一口。好羨慕啊,不知我的臉上是否也有這等光彩?

  「其實我也不常來。」

  「咦?」吳秀香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我。

  「廷軒不希望我沉浸在悲傷中。」我淡笑,拉著她繼續走。「他始終認為我尚未從失去雙親的痛苦中恢復。」

  「那是因為你不常笑,他才會這麼認為。」說到這裡,吳秀香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一般,挑了一下眉。「邊邊,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雖然安靜,但是臉上總會有著淡淡的笑容,現在卻很少看到你的笑容了。幾乎沒有,是什麼時候變了呢……」她偏著頭努力思索。

  是嗎?被她這樣一提,我才猛然發覺事實的確如此。「從我媽離開我以後開始的。」因為從那時候起,我的生活失去了奮鬥的目標,對生命的熱情也減退了大半,恍若漂在水上的浮萍。

  「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吳秀香彈了一下手指,接著又用擔憂的眼神看我。

  「難道你還掛念著邊媽媽的死?」

  「失去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打擊當然不小。」

  看她眉頭都打結了,我給她一個安心的笑。「放心,我已經沒事了。」

  「可是你現在又面臨離婚的打擊……」

  「如果我說因為離婚這個打擊,讓我從原來消極逃避的態度轉變成積極的面對,你信不信?」「你的意思是好像是以毒攻毒對不對?」吳秀香的大眼睛轉了一圈。

  「可以這麼說。」

  「哇,這麼說,這次的事件可以算是因禍得福嘍。早知如此,乾脆叫你早點離婚,這樣……」

  她倏地摀住自己的嘴巴,緊張地望著我。「對不起,你當我發神經好了。」

  「別緊張,我說過了,我現在不會在逃避了。」

  想來我以前給她的印象實在太憂鬱了吧,才會令她如此戰戰兢兢的。

  「呼?還好。」她呼了一口氣,拍拍胸口。「我喜歡現在的邊邊,有生氣多了。」

  「我想,真的是因禍得福吧。」因為這次的挫折讓我成長了不少,也改變了不少觀念。

  「嗯,脫胎換骨。咦?邊邊,有人比我們先來一步哦。」吳秀香指著不遠的前方。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雙親的墓碑前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徐焉騰!?他怎麼會來這兒?

  很奇特,無論相隔多久,我總是能一眼就認出他,即使他的服裝穿著有所變化,或是髮型改變,我一樣能輕易地認出他。對於任廷軒,我尚有認錯的時候,但是對他卻從沒有過。

  「那是誰啊?」吳秀香邊問邊加快腳步。「喂!你是誰?為什麼……嗄?是你!」

  吳秀香的聲音止於他轉過身的同時。

  「小敏?」他一看到我們就立刻朝我走來,卻被眼明「腳」快的吳秀香橫擋在一步之外。「你怎麼會來?」

  「廢……廢話,這是邊爸爸、邊媽媽的墓,她……她不能來嗎?」已經是一個正式律師的吳秀香,對他仍存有懼意。但是她還是勇敢地雙手大張,攔住他對我的接近。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終於注意到吳秀香了。「你讓開,我要跟她說話。」

  「邊……邊耳朵好得很,你……你站在這裡說就可以了。」她還是不肯讓他越雷池半步。

  在他們僵持不下之時,我靜靜地繞過他們,來到雙親的墓碑前吳秀香依然盡責地扮演保護者的角色。雖然怕他,卻仍是死命地攔著他。

  「讓我過去。」他提高了聲調。

  「不行!」吳秀香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為什麼不讓我過去?」

  「再讓你去傷害她?」吳秀香的音調也抬高了。「你不是要去跟任大哥打小報告嗎?去啊!你去告啊!」

  「你……小敏告訴你的?」他的口氣似乎很不悅。

  「怎樣?不可以嗎?她的離婚手續還是我辦的,還有什麼……」

  「阿香!」我出口阻止她說下去,不過仍是晚了一步。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徐焉騰抓住吳秀香的手腕,睜大眼睛問。

  「哎喲!我的手。」吳秀香痛得哇哇叫。

  「你回答我,你剛剛說誰離婚了?」徐焉騰激動地搖晃她。可憐的阿香,那隻手大概快斷了吧。

  「誰要離婚?你耳朵有病聽錯了啦!放手啦!」或許是聽出我的暗示,吳秀香此刻什麼也不說。

  「徐焉騰,你放手!」不忍心看吳秀香痛苦的樣子,我終於開口了。「小敏,」放開吳秀香的手,他朝我走來。「她剛剛說的是真的?你離婚了,離開姓任的傢伙了?」他雙眼發亮,臉上的表情是充滿期待的。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轉向吳秀香。「阿香,沒事吧?」

  看到吳秀香給我一個OK的手勢,我才再度看向他。「可以請你離開嗎?我要跟我爸、媽講話,不想被打擾。」

  不等他回答,我便轉身將帶來的花束放置在雙親的墓碑前。那兒已經放有一束百合了,應該是他放的吧。這麼說,以前雙親墓碑前的花也是他放的?

  「爸、媽,小敏來看你們了。」輕撫雙親的照片,喃喃訴說著近來的種種,希望他們知道我的一切,也希望你們能諒解。那個夢,讓我餘悸猶存,不知道兩位老人家是否真的如夢境般痛心疾首。他們育我的恩惠天高水深,無法光耀門楣已是不該,如今還令他們蒙羞。如果他們尚在人間,可能已經上任家負荊請罪了吧。

  「邊邊,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吳秀香輕聲的催促提醒了我,飛逝的時光已讓落霞悄悄露臉了「嗯。」回頭看見他仍佇立在原地而微感詫異。「你還沒走?」

  「我在等你。」

  「沒什麼好說的了。對了,花是你帶來的?」想起那束百合,我順口問了一下「嗯。」

  「以前的也是?」

  「嗯。」

  「謝謝。」確定是他,心裡是真的感謝他,只是他怎麼會想到來探視雙親的墓呢?

  「不客氣,我已經把他們當成自己的雙親了。」

  像是在回答我心裡的疑問一般,他語帶含義讓我的胸口猛然撞擊了一下。「是嗎?」不敢看他那雙熱切的眼,我移開視線求助於吳秀香。「我們走吧。」

  「小敏!」他出聲喊住我,吳秀香本能地回頭擋住他。

  「沒錯,我是跟任廷軒離婚了,但是不是為了你,而是為我自己。」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有為難你嗎?」

  「你還……還好意思問,」吳秀香忍不住開口:「邊邊被任大哥毒打一頓,還被他關了一個月,這樣你滿意了嗎?」

  「阿香!」我真佩服她瞎掰的能力。

  「什麼!可惡,該死的傢伙,我非給他好看!」他說著,握著拳頭就要離開,一張臉充滿殺意,好不嚇人。

  「你就一定要用暴力來解決事情嗎?」再不開口阻止,他一定會拆了任廷軒的骨頭的。這個吳秀香就會窮攪和。

  「他敢動你就該死!」他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他沒有對我怎樣。」我瞪了吳秀香一眼。

  「對……對啦,我剛剛是亂說的啦。」知道闖禍的吳秀香也趕緊開口澄清。

  「真的?」他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他真的沒有為難你?」看見我們兩人肯定地點頭,他緊握的拳頭才放開。「那你未來打算要怎麼辦?」收回原本要離去的腳步,他來到我面前。這次沒有阻礙,因為吳秀香沒有攔他。她嚇到了,因為他剛才的表情。

  「我自有打算。」他一接近,我便覺得不安,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

  「我那裡還有空房間,你要不……」

  「不行!」吳秀香躲在我身後出聲,不敢靠近他,只能隔岸咆哮:「邊邊去跟你住,豈不是羊入虎口,好讓你又欺侮她。」

  說話直的好處就是容易讓人一時啞口。他因為吳秀香的一席話竟然微微地臉紅。

  我想我的臉也紅了吧,有一點發熱的感覺,五年前那一晚的情形突然在腦海浮現。

  「不用你操心,我不會去的。」他的意圖我很清楚,只是我不能接受,否則豈不是讓人誤認我真的跟他不清不白,才會落得離婚收場。

  「小敏,我說過要照顧你一輩子的,為什麼要拒絕我?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啦。」他焦急地握住我的手,希望我能改變心意。

  「你憑什麼照顧邊邊?就憑你以前輝煌的紀錄?邊邊雖然離過婚,但是依她的條件要找到好男人再嫁並不難,你配得上她嗎?至少學歷就不配。」帶個律師出門的好處就是她可以代替你發言;雖然話說得毒了一點,但是絕對可以教人噤口。只是吳秀香這樣數落他,我卻覺得不忍。

  「什麼?小敏,你要再嫁人?」他更是緊張了。「不行,我不准!」

  「笑話,為什麼不准?只要邊邊願意,多的是有家世、有背景的好男人張手歡迎。」

  「不可以、不可以!」他將我緊擁入懷,喃喃重複著不可以三個字,像是被嚇壞了一般。

  「喂!你幹什麼,放手、放手!」當然,還有一個人也被嚇壞了。吳秀香在一旁猛拉扯他的手,怕他不小心傷了我。

  「小敏,跟我來!」他突然放開我,拉著我的手就要離開。

  「喂!你干什……」

  「你再跟來,小心我對你不客氣!」真沒風度,他竟然回頭恐嚇正準備攔阻的吳秀香。

  吳秀香被他一吼,呆楞了好一會兒。我就這樣被他帶上了車,徒留吳秀香一人佇立在原地,任憑夕陽灑落在她身上。

  二十坪左右的公寓,兩房一廳的格局,沒有昂貴的傢具卻是佈置得簡單大方。

  與任家的豪宅比起來,雖然遜色,但是溫暖多了。

  「你住的地方?」打量完房子四周,我很好奇這是什麼地方。這麼乾淨整齊的地方實在不像是單身男子住的地方。

  「可以算是,也可以說不是。」

  「哦?」

  「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遺產之一。退伍後,我住過一段時間,後來開了修車廠以後,我就住在修車廠,很少到這兒來了。去年我將這裡重新裝修了一次,你覺得如何?」他拉我來到主臥房,裡面的裝潢全都是新的。

  「不錯,可以作為你結婚的新房。」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為說中他心坎了,令他滿眼期待地看著我。

  「只要你點頭,這裡就會是我們的新房。」

  「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心虛地想逃離他深情的注視,但是他卻搶先一步,將我困在他與牆壁之間。

  「小敏,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徐焉騰,你抬舉我了,應該是你在折磨我吧。」我勇敢抬頭迎視。「在我還沒從喪母之慟中回復時,你奪走了我的清白;在我好不容易有個平靜的婚姻生活時,你的威脅讓我保不住我的婚姻。如今……」

  話還沒說完,他濕熱的唇已經覆蓋下來了。滑潤的觸感、輾轉纏綿的吸吮,一陣陣強烈的情潮向我湧來,我幾乎招架不住地癱在他懷裡。若不是他有力的手臂緊摟著我,我大概已經癱跌在地上了。

  像是過了千百光年之久,他終於離開我的唇,將我的頭按在他胸前,讓我清楚地聽到他紊亂卻十分有力的心跳聲。我自己的缺氧情形也不下於他,只是一個勁地喘著氣,沒有多餘的力氣推開他。「一直以來,你對我來說是那麼的完美、那麼的優秀,只要能看著你、跟你說說話,我就很滿足了,想都沒想過要侵犯你。」他的氣息尚未回穩,說話時仍有些喘。

  「說謊,你說謊。你還是侵犯了我!」

  「那一次我不是存心的,小敏。」他放在我腰間的手突然收緊。「那一夜,你那麼的脆弱、那麼的無助,緊緊抱著我不放。我崩潰了,再強的意志力也阻止不了我想愛你、安慰你的衝動,小敏我是個正常的男人啊。」

  我無語,只是靜靜地聽他訴說。想起當時的孤獨與無助,雖然已經事隔五年了,卻仍能勾起心中的那抹痛。鼻子微微發酸,眼眶也盈滿心疼自己的淚。

  「從我們結合的那一刻起,」他將臉頰輕輕貼在我頭頂磨蹭。「我就發誓,我要照顧你一輩子,絕對不再讓你哭泣了。」

  「你根本做不到。」因為讓我流淚的總是他。

  「小敏。」他拉開我,審視我的臉。「你哭了!?為什麼流淚?我說錯什麼了嗎?」他驚慌地用手幫我拭去眼淚,我則因為他這溫柔的舉動更加淚流不止。「別哭……別哭……哦!」他呻吟了一聲,又低頭吻住我。

  那麼溫柔的吻,瓦解了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牆,沉醉在他的柔情裡無法自拔。

  他吻去了我一顆顆的淚水,彷彿要吻去我所有的悲傷。

  「你突然音訊全無,我急得發狂,差一點逃兵回來找你。」他再度拉我入懷,我沒有反抗,只是任他用溫暖包圍著我。「退伍後,我還是繼續找你,多少次,烏鴉、小黑要我放棄,別再找了,但是我就是阻止不了自己想再見到你的念頭。至少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侮?」

  「你應該聽他們的,至少你該想到我可能結婚了,又好的歸宿了。」他不該那麼執著的,他的執著影響了三個人的生活。

  「我也有想過這點,也許你遇到一個好男人,過著幸福的生活,那麼我應該會祝福你。」「結果你做的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樣,你存心破壞我的婚姻,你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我扯著他胸前的衣襟指控。

  「小敏,我知道我不該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可是……可是我想不出別的方法啊。」

  「知道是卑劣的手段你還做,你知道你這樣做傷害了多少人嗎?」實在無法原諒他用威脅的手段,太不光明也太傷感情了。

  「小敏,你聽我說,」他把我摟得更緊了。「當我再度遇見你時,心中的那股喜悅強烈得好像久旱逢甘霖一樣,乾涸的心又恢復了希望。我感謝天,真的感謝祂讓我失而復得。但是,你卻告訴我,你已經結婚了!」

  「對,我就像你說的,遇到一個好男人,也嫁給他過著平靜的生活,你為什麼不祝福我?」

  「我做不到、做不到……」他痛苦地將臉埋入我頸邊的髮際,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或者是在……哭泣!?

  「我知道那傢伙對你很好,我也知道我不該去打擾你平靜的生活。但是只要我一想到你已經是屬於別人的,而且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將你擁在懷裡、無法時時刻刻待在你身邊,我的心就痛得像要裂開一樣。我受不了,受不了這種心痛的苦。」

  感覺到頸部的地方傳來一股濕熱,他……哭了!?

  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我傷了他的心嗎?對於這樣赤裸裸的告白,我的心受到不小的震撼,心疼他的癡心之餘卻也心悸他對我的執著。這樣激狂的執著強烈得令我害怕,怕我無法給予同等的響應。

  「我嫉妒他,嫉妒能擁有你的那個男人。每當想起能呵護你、將你擁在懷中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時,我幾乎嫉妒得發狂!小敏,我不是真的要去找他,我只是想讓你記得我們的過去。」

  他突然抬起頭來,兩眼清明地看著我,而我也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淚光。「如果那傢伙真的愛你,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你的。所以,他根本不是真心愛你,你不應該把一生托付給他。」

  這麼濃烈的情感幾乎令我窒息。閉了閉眼,我深吸的一口氣才緩緩開口:「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你怪我、恨我嗎?」

  我直視著他,雖然我已經不太在意我的婚姻是離是合,但是對於他所做的一切,依然無法完全釋懷。「是!我是怪你、也恨你!」

  「小敏,給我機會補償你好不好?」他又在尋我的唇,我適時地避開,不願意給他機會。

  「放開我。」

  「小敏!?」

  「如果你想以後永遠見不到我,你可以不放手。」冷冷地說出恐嚇絕裂的話嚇得他立刻鬆手。

  「好,我放、我放。」

  他突然地鬆手讓我有股失去依靠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我竟然眷戀他的懷抱!

  「雖然我離婚了,但並不表示我就會嫁給你。我說過了,離婚是為了我自己,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小敏。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給我時間,我會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的。」
492310958 2007-5-7 02:38 PM
「徐焉騰,世上的好女人很多,你沒……」

  「我只要你!」他毫不猶豫地打斷我的話。

  「你……唉!」我只能搖頭歎氣,不知如何開口。

  「難道……難道你要嫁給別人,像吳秀香說的那樣?」

  我沒有回答,只是睜著眼不耐地看著他。見我沉默,他大概以為我默認了,急躁又氣憤地一拳往牆壁揮去。「啊!徐焉騰,你這是幹什麼?」見他又要揮第二拳,我忙拉住他。「住手、住手!我暫時不考慮這個問題,可以了吧!」

  「暫時?」他停下了動作,回頭看著我。

  「對!暫時。或許以後會考慮,但是未來的事,誰抓得准。」看到他指節處泌出斑斑血痕,我突然覺得頭好痛。「好了,我要回去了。」

  「小敏,」他突然握住我雙肩。「這間房子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不要再去麻煩吳秀香了。」

  「你要我住這?」見到他肯定地點頭,我睜大雙眼。「跟你同居?」他竟然敢提出這種要求!

  「如果你不希望我在,我可以往修車廠,這裡給你住。你放心,除非你點頭,否則我不會碰你一分一毫的。」

  最後,我還是接受了他的建議,暫時住在他「原本」就為我準備好的房子。除了不想再麻煩吳秀香之外,另一個原因是想讓自己真正獨立,不要老是依附著別人生存。當然,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說服吳秀香的。她幾乎要過來與我同住了,若不是忌懼徐焉騰的話,她此時可能已經成為我的同居人了。

  徐焉騰也很守諾言地住在修車廠,雖然是沒碰我一分一毫,但是他的一舉一動讓我覺得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著我。為了找工作,三個多月下來,我到處面試。

  由於沒有任何的工作經驗,又是個離過婚的女人,在我工作上,受到的挫折不少,所以碰了不少釘子。而每一次的應徵都是他接送我去的,他的理由是:人心險惡,他要保護我。因為阻止不了,所以就由他去了。

  半個月前,一家兒童美語補習班錄用了我,我就在那家補習班擔任美語老師。

  雖然與我的夢想有段差距,但至少這是我自食其力的開始,因此我對這份工作相當珍惜。由於是兒童美語補習班,所以我工作的時間是在下午幼兒園小朋友下課到晚上七點的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應該是不會造成困難的,但是這又給了他一個接近我的機會。他以單身女子夜歸不安全的理由,每天一到我下班的時候,他便在補習班門口等我了。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接受了,誰教我身邊都是這種固執又難纏的人呢?

  「對不起,請問程展驥在嗎?」一個中年男子打斷我的沉思。

  「你是……」沒見過這個人,以往來接程展驥的都是他爺爺,今天怎麼換了一個人?

  「爸爸!」一個小小的身影飛撲進中年男子的懷裡。「你好慢哦,其它小朋友都回家了。」程展驥嘟著小嘴抗議。

  「對不起,爸爸被一個會議耽誤了一些時間。」中年男子露出慈愛的笑容哄著懷中的小孩。

  「Miss邊,He is my father。」程展驥用稚嫩的童音向我介紹這位中年男子。然後又轉頭向中年男子道:「爸爸,這位就是我最喜歡的邊老師。」

  「邊老師你好,小驥承蒙你照顧了。」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我是程飛鵬,小驥的爸爸。」

  「你好。」接過名片,我禮貌性地問候。程飛鵬有雙精明的眼,他應該是個成功的商人吧。名片上印著「達飛科技」,可能是計算機方面的公司吧。「小驥很乖巧也很聰明,沒有讓我費什麼心,您客氣了。」

  「是嗎?那就好。我還擔心他會因為失去母愛而導致性格偏激,影響到他的人格發展,看來我是多心了。」

  「哦?小驥的母親……」

  「去年的一場車禍……」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看到他哀淒的表情,我在心底責怪自己的不識時務,竟然勾起人家的傷心往事。

  「沒關係。」他強打起精神,露出一抹苦笑。

  「Tony,where is your grandfather?」為了避開這個悲傷的話題,我將目標轉向張著一雙大眼看著我的程展驥。

  「He is sick。」

  「Oh,I am sorry。」原來他爺爺生病了,難怪今天沒來接他。

  「程老先生還好嗎?」我問程飛鵬。

  「只是感冒,謝謝你的關心。」

  我淡笑,再度轉向程展驥。「時間不早了,跟爸爸回家吧。」

  「嗯!Good─bye Miss邊,see you tomorrow!」

  「See you tomorrow!」

  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整理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叩叩叩!」

  聽到敲門聲,我回頭看向門口,徐焉騰已經站在那等我了。

  「今天比較晚?」

  「嗯,有個家長較晚來接小朋友。」收好東西,我跟他一起走出補習班。「你有事要忙可以不用來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他只是笑,沒有說話。每當我這樣說時,他總是用笑來回答我,完全不把我的拒絕當作一回事。唉!真皮。

  「今晚想吃什麼?」

  忘了提一件事,每晚他來接我下班後,會帶我一起去吃晚餐。我若拒絕,那他也就跟著不吃。為了不想讓他餓肚子,我只好再次屈服於他的賴皮,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你餓不餓?」我突然有一個想法。

  「還好。」

  「如果不餓,陪我去買些東西。」

  「好啊,去哪?」他拿出車鑰匙準備打開車門。

  「超市。」

  「超市?」他停下開門的動作,不解地看著我。

  「嗯,我們買一些菜回家,自己煮來吃。」好久沒下廚了,不曉得自己的手藝是不是退步了。

  「我們?」他有點受寵若驚。

  「對,但是如果你不敢吃的話,我也不勉強。」

  「不勉強、不勉強。」他連連搖手,生怕我改變主意似的。「上車吧。」

  「先說好,菜煮得不好可不准挑。還有,我那裡沒有胃藥,需要的話,你得自己準備。」凡事總是先小人後軍子嘛,免得他期望太高反而到時因失望而有微詞,那就傷和氣了。

  「我身體好得很,抵抗力夠強,胃藥是不用了。」他滿臉溫柔地望著我。「你肯煮東西給我吃,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哪還有理由挑剔。」

  「是嗎?勇氣可嘉」我突然覺得心情大好。這段時間裡,我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體驗獨立生活的甘苦,雖然不像吳秀香一樣,可以朝自己的理想邁進,但是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計劃要一步一步來,理想要一點一點完成。

  「怎麼了?」看見他望著我出神,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笑了。」

  「我是人,當然會笑。」難道我以前都是哭著一張臉見人?不會吧,這也值得他大驚小怪。

  「你對我笑了,小敏,你終於對我笑了!」他激動得摟住我,緊得差點令我喘不過氣來。

  「咳!呃……你再耽擱下去,超市可就打烊了。」

  我想我對他太嚴苛了,他才會因為我些微的態度轉變而激動不已。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看得出他的努力,他雖然保護我,卻不限制我;關心我,卻不會侵犯我,對我做到九成的尊重。

  那不足的一成則是他不顧我的抗議,堅持對我的接送。雖然不會對我造成困擾,但總覺得沒必要,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可以自己回家啊。

  他在我額前印下一吻。「好,我們去超市。」

  唉!更正剛才的話,他只做到了八成的尊重。因為他雖不侵犯我,但偶爾會有一些小動作,像是親吻我的額、臉頰、牽著我的手走路、攬著我的腰過馬路……等。

  雖然只是一些小動作,總會讓我的心悸動不已,感覺自己好像小女孩初戀般的心情,暖暖甜甜的,卻不膩人。當初與任廷軒在一起時有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對任廷軒的觸碰一直很……不適應,也許那是因為我害羞吧。

  事實證明,我的廚藝還算不差。

  幾道家常菜上桌,雖然不是五星級的享受,也還稱得上色、香、味俱全。捧場的徐焉騰將每道菜都吃得盤底朝天,不知是真的好吃還是他太餓了。總之,這樣的結果還算令人滿意。

  作菜時,他在廚房當我的副手,幫忙洗菜、撿菜及遞送調味料,動作雖然笨拙,卻看得出他的用心。飯後我洗碗,他則幫忙收拾餐桌,並在一旁幫忙擦拭碗盤。這樣的景象讓我想起小時候雙親還健在時,每天都能看到這樣溫馨的畫面……母親洗碗、父親則在一旁擦乾碗盤。

  父親雖然是軍人出身,卻沒有絲毫的大男人主義。對於家事的分擔,他向來是自動自發,不用母親開口。

  思及此,我看向身邊的徐焉騰,他會像父親一樣是個居家型的男人嗎?曾經他是那麼的叛逆、那麼不屑家庭的溫暖,如今,他會選擇走入家庭嗎?

  「嗯?我做得不對嗎?」看到我一直注視著他,他以為自己又做錯了。「錯了你要告訴我。」

  「呃……沒錯。」我連忙收回視線,為自己剛才的想法紅了臉。我剛剛在想什麼啊。

  「小敏,你怎麼了?臉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他放下手上的動作,用他的額頭抵住我的。「有一點,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親暱的動作加速我體溫的竄升,急忙推開他。「沒有啦,只是覺得空氣有點悶,你別亂猜。」

  「是嗎?那你去客廳休息,剩下的我來就行了。」他將我驅離廚房,自己一個人在廚房七手八腳。

  望著他在廚房的背影,我突然覺得這景像有點滑稽。他挺拔的身影與他身前那件圍裙實在不搭。小小的廚房塞進他健碩的身軀益加顯得擁擠了。如果不談他的過去,單看他的外表,其實他是很出色的,甚至不遜於任廷軒。

  「徐焉騰,這麼多年下來,難道都沒有女人喜歡你,向你示好?」

  「不知道,難纏的女人我都交給烏鴉他們去處理。」他沒有回過頭,仍是背對著我。

  唉!原來他是不解風情,否則依他目前的情況,怕有不少女人願意主動投懷送抱了吧。

  「那你都沒有遇到喜歡的女性?」

  他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有一個,可是她不喜歡我。」語氣裡有絲無奈及悲哀。「哦?」

  他將最後一個盤子擦拭好後,解下圍裙,轉過身來直視著我。「那個人就是你,小敏。」

  「呃……咳……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小敏,別這樣。」他拉住我的手,用灼熱的眼光熨燙我的臉。

  「徐焉騰,我累了,要早點休息了。」都怪自己,沒事幹嘛提起這個話題。

  「好吧,那你早點睡。我不吵你了。」他沮喪得像只鬥敗的公雞,垂垮著肩離去。

  直到大門關上我才鬆了一口氣,不經意地輕拍自己的胸口,無意間摸到了戴在我胸前的那塊玉。

  「邊關守將」,望著刻在玉珮背後的字呆楞出神。有多久了?這塊玉掛在我胸前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從沒想過要將它拿下來,一開始是喜歡它接觸肌膚時那種冰涼感,時間久了,也戴出感情了反而捨不得拿下來了。任廷軒誤以為它是雙親留給我的遺物,所以也沒要求我換下。如果他知道那是另一個男人送我的,不知會有何反應?也許這塊玉早就被丟棄了吧。

  徐焉騰,他可以算是我的青梅竹馬吧。他對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他對我的情我也知道,但是心裡就是有一道鴻溝讓我無法跨越障礙,放開胸懷地接納他。也許是顧忌著已逝的雙親對他的成見;也許是一次失敗的婚姻教我一朝被蛇咬,心生畏懼。總之,心裡的矛盾與不安全感,使我選擇以逃避的方式來面對他的深情。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他會遇到一個更令他心動的的女人,屆時,他就不會只認定我一人,我跟他之間微妙的關係就能因此化解的也不一定。只是,一想到這裡,心裡卻又有一股失落感,好像在心裡的某個角落缺了一個口一樣。

  唉!不想了。多想,只是徒增煩惱,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將房子清掃乾淨後,我提了一袋垃圾下樓。除了倒垃圾之外,還順道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了一些日用品才回來。奇怪的是,記得出門前我只是將門輕輕卡住,並沒有關上,怎麼回來時,門已經關上了呢?也許是其它鄰居上下樓時不小心扣上的吧。

  但是,我一進門,便看見一個陌生的人從我房間衝出來,不是徐焉騰,也不是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這麼說,他是……小偷!?

  「啊……」我拉開嗓子尖叫了出來。

  陌生男人倏地向我飛撲而來,俐落地將我壓制在地上,一手摀住我的嘴,一手拿刀抵著我頸子。「閉嘴!再出聲小心我割斷你咽喉!」

  極度驚慌中,我只能睜大雙眼看著面前這張猙獰的面孔。我真是太粗心了,為了圖一時的方便不把門關好,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很好,乖乖聽話可以少吃點苦。」他放開摀住我嘴巴的手,但是頸子上的刀子依然架在那。

  「你找錯對象了,我……我這根本沒什麼值錢……錢的東西。」我抖著聲音告訴他實情,只希望他快快離去,別為難我。

  「干!老子真他媽的背,連續兩家都撈不到好貨!」他咒罵了一句,接著一臉淫穢地看向我。「既然沒有錢……嘿嘿!找點樂子補償一下今晚的損失也不錯。」

  「你要幹什麼?你別亂來!」看著他那張猙獰的臉就要靠過來,我嚇得頻頻掙扎,眼淚也滑落下來了。

  「噓!乖乖地陪我樂一樂,否則刀子可是不長眼的哦!要是不小心畫花的你這張美麗的臉,我可是會捨不得的喲,來!我親一下。」

  「不要!」情急知下,我倏地抬起了右腳的膝蓋,不偏不倚,正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趁他痛得無暇顧及我時,我慌張地起身就要逃離。但是我錯估了一個人忿怒時的爆發力,就在我尚未完全爬起時,一隻大手捉住了我右腳踝,用力一扯,我整個人再度跌回地上。

  「臭娘兒們,老子要你好看!」完了,只見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朝我胸口急速落下,我只有緊閉雙眼,準備踏上另一段旅程了。只是事情並沒有如我預期般上演。歹徒的悶哼聲,接著是刀子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的扭打聲。

  我睜開眼,只見徐焉騰正和歹徒扭打成一團,來不及思索徐焉騰為什麼會在這時出現,我本能地朝門口大喊:「小偷,捉小偷!」

  我的驚叫聲嚇慌了歹徒,他猛地一把推開徐焉騰立刻奪門而出,徐焉騰也絲毫不放鬆地緊追出去,鄰居們也紛紛加入追捕的行動。

  看見歹徒離開後,我整個人立即被恐懼包圍,將身體縮在沙發上,全身抖瑟地如秋天的落葉,不敢想像如果徐焉騰晚來一步時,會有什麼後果。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溫暖的大手將我擁入一具寬闊的胸膛裡,我瑟縮了一下。

  「別怕,是我。」熟悉而溫柔的嗓音從我上方傳來。是徐焉騰。「沒事了,歹徒已經送到警察局了。」

  「真的?」我餘悸猶存,發抖的身體依然無法停止顫抖,好冷,真的好冷。

  「真的。」他緊握住我冰冷的手,企圖給我溫暖,一張臉盈滿擔憂與憐惜。他的臉色也一樣慘白,難道他也嚇到了嗎?

  「謝……謝謝你,我沒……沒事了。」

  「都嚇成這樣還說沒事,要是我晚來一步,我。……我會後悔一輩子的!」他攬我入懷,緊緊地擁著我,像在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藉由他溫暖的體溫驅走我體內的不安,我的手已不再冰冷,身體也不再發抖了,說話的能力也漸漸恢復了。「你怎麼會再回來?他不是已經回修車廠了嗎?」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離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紊亂的心。「每天我送你回來後,總會在對面的街燈下看著你房間的窗戶,直到息燈後我才會離開。還好我沒走,還好……一切都還好……」他的手在發抖。

  我現在才知道,我剛才之所以抖得那麼厲害是因為他也在發抖。這麼說,他心裡的恐懼不下於我?我是恐懼歹徒的襲擊,而他則是恐懼……失去我?

  「謝謝你。」再一次為他的費心致謝。「下次別再站在那兒了。」他的癡啊!

  我真的要投降了,被這樣一個人無怨無悔地守著是幸或不幸呢?

  「沒關係,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可是……」我不忍心啊!

  「好了,別再說了,你今晚嚇壞了吧。早點睡,明天上班才不會受影響,嗯?」

  「嗯。」我真的累了。

  他一把將我抱起,溫柔地將我安置在床上,並且替我拉上被子。「晚安,好好睡。」輕輕地在我額上印下一吻就要轉身離開。前不久的恐懼在此時又突然湧現,我反射性地拉住他的手。

  「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怕。」緊緊拉住他的手不放,此時此刻我真的害怕獨自一人。

  「好、好,別怕,我在這陪你,直到你睡了我才走,好不好?」他再度坐回床沿,反握住我的手安撫我。

  「不、不行,我睡了你也不能走。」

  「好,不走,我不走,直到天亮我都不走。」他像哄小孩般哄著我,可是他沒有絲毫不耐的表情,反倒有一股滿足及受寵若驚的喜悅。

  得到他的保證後,我才漸漸放鬆緊繃的神經,隨之而來的疲憊讓我很快地進入夢鄉,只是在飽受驚嚇之餘。我睡得並不安穩,惡夢連連。

  那張猙獰的面孔不時出現在我夢中,而他手中那把尖刀更是令我恐懼。刀起刀落之時,鮮紅的血液濺滿我的臉,但是……但是倒在血泊中的不是我,而是……徐焉騰!

  「啊……」我嚇得尖叫出來,額頭上已佈滿一粒粒斗大的冷汗了。「小敏!怎麼了!?」徐焉騰擔憂的面容映入我眼中。「你作惡夢了。只是夢而已,別怕。」

  見到他沒事,在鬆了一口氣之後,眼淚突然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我起身緊緊地抱住他,又想感受到他真實的存在。「徐焉騰……我……我……」由於哽咽得厲害,我已經泣不成聲,無法完整地表達出我的恐懼了。

  「小敏,別怕,我會保護你的,相信我。」

  這樣的情景好熟悉,好像回到五年前的那一晚。我抬起哭得淚痕交錯的臉凝視他。「徐焉騰,真的是你嗎?」我必須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是我,真的是我。」他溫柔地輕撫我臉頰,拭去我臉上的斑斑淚痕。

  「你會保護我?」我亦伸手輕撫他臉頰,確定眼前的他不是虛幻的幻影。

  「會,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這輩子,除了我,沒有人有資格保護你。」他握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印下一吻。

  「那……吻我。好冷。」我渴望他能給我溫暖。

  「小敏,你……」他微愣,不敢相信他聽到的。

  我伸手勾下他的頸子,主動印上我的唇。在度過了開始的驚訝期之後,他反被動為主動,將熱情一波波地透過他的吻傳達給我。

  就在他解開我上衣的第一顆扣子時,他停下的動作,用那寫滿渴望的眼看著我。

  「小敏,可以嗎?」

  他的呼吸急促,因為強抑體內勃發的慾望而使得整張臉泛紅。沒有多言,我輕輕地閉上眼睛,雙手迎向他……

  那一夜,我沒有再作惡夢了。

第九章


  「小驥,老師臉上有畫小貓嗎?」不知為什麼,程展驥今天上課時,兩隻眼睛直盯著我瞧,根本沒專心聽課。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著老師?」

  「因為老師好漂亮,像媽媽一樣。」

  原來是想媽媽了。也難怪,他失去母愛,難免會將注意力移轉到其它關愛他的女性身上。

  「小驥想媽媽可以,但是下次別在上課的時候想,知道嗎?」我摸摸他的頭。「不然老師講了什麼,你都沒聽到,這樣不好。」

  「嗯!」他用力地點點頭。

  「今天是爸爸來接你?」通常,如果是程爺爺來接小驥的話,還沒下課,他老人家就已經在門口張望了。而現在其它小朋友都走光了,小驥的家人還沒來,表示來接他的一定是他那位事業繁忙的爸爸了。

  「嗯,爸爸來接我,也來找老師。」

  「找我?」

  「對呀,爸爸說有事要跟老師說。」

  「知道是什麼事嗎?」奇怪,程先生從不過問課程內容,對我的教學方法也未表示意見,那他找我有什麼事?

  「不知道。」他小腦袋用力地搖了兩下。

  「沒關係,老師等爸爸來再問他。」讓他坐在座位上,我起身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MISS邊…………」「WILL YOU BE MY MOTHER?」

  碰!手上的書掉到地上。

  「I AM SORRY?」我本能的反應,是不是我聽錯了,這個句型我還沒教過他們啊。

  「WILL YOU MARRY MY FATHER。」他換了一個方式問。

  這次我聽清楚了。這一句我也沒教他們,我還不曾教他們如何跟人求婚。所以,教他的另有其人,會是誰呢…………

  「小驥,你知道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嗎?」我放下手邊的工作,來到他面前坐下。

  「知道。」他很認真地向我點頭。

  一個五歲大的小孩會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幕後操縱者到底有何居心?

  「那小驥告訴老師,是誰教你這兩句話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眼光看向我背後。

  「是我教他的。」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程先生,什麼時候到的?」他怎麼不出聲地站在門口。

  「有一會兒了。」

  有一會兒了?那為什麼不直接進來?是想看看我和小驥的相處情形嗎?

  「對了,你剛剛說小驥先前講的話是你教的?」

  「那你也應該教他使用這兩句話的正確時機及對象啊。」不然他見人就講,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誤會。「當然,我有特別交代過他,只能對一個人說。」

  「哦?」我轉向程展驥。「爸爸說的話你沒聽對不對?」我佯裝生氣地質問他。

  「沒有,沒有。爸爸說只能對邊老師說,不可以對別人說,小驥沒有對別人說過。」他頭搖得像波浪鼓,手也不停地跟著揮動。

  霎時,我的表情僵硬,不知如何面對這尷尬的場面。只能對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邊老師………」

  「程先生,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下次請你別再開這種玩笑好嗎?」我唯一想到的解釋便是如此。

  「請相信我,這不是在開玩笑。」他的態度認真,表情也十分嚴肅,真的不像在開玩笑。

  「很好,不是開玩笑,那麼請你解釋這麼做的用意何在?」我的臉拉了下來,口氣不是很和善。

  「小驥,你自己在教室裡玩,爸爸和邊老師有事要到走廊說,你不要亂跑,知不知道?」他交代完程展驥,領著我來到教室外的走廊。

  「好了,你可以說的。」

  「邊老師,你不要生氣,我絕對沒有絲毫褻瀆的意思。我的用意就像我要小驥代我問的話一樣,希望你嫁給我,做小驥的媽媽。」

  「不行!」一個忿怒的聲音突然加入,然後我就被一隻手臂拉退了幾步,直到身體完全被一具健碩的身軀擋住。「她不可能嫁給你。」

  「邊老師,這位是………」程飛鵬不解地望著我。

  「他是我朋友。」我探出身來回答。「你好,我是程飛鵬,邊老師學生的家長。」他禮貌性地伸手。

  「徐焉騰。」他也伸手與程飛鵬相握,但是一握手便不放手了。「你要娶誰都行,就只有她不可以!」

  「哦?難道邊老師是你太太?」程飛鵬面不改色,仍然一副溫和的笑,不似徐焉騰的橫眉豎目。果然是商場老將,善於談笑用兵。

  「不是。」

  「那是你未婚妻?」

  「也不是。」

  「那麼徐先生,我很好奇,你有什麼資格不准我和邊老師交往。」看得出他的右手稍稍使用反握。

  「我……」

  「怎麼?說不出來?」他的笑容更加擴大。「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邊老師是個好女人,徐先生會喜歡她是很正常的現象,但是你卻沒有資格干涉邊老師的行為,我說的對不對?」

  「我管你說得對不對,總之,我是不會讓小敏嫁給任何人的。」他額上的青筋若隱若現,若再如此下去,他鐵定出拳了。

  「我想決定權在於邊老師,只要………」

  「夠了!」我使力地將兩人交握的手拉開。「沒錯,決定權在我。程先生,承蒙你抬愛,但是我無福消受,你還是另覓佳人吧。」

  「佳人即在眼前,我何必捨近求遠呢?」

  「落花有意也要流水有情。」我很不客氣地拒絕,這種事一心軟,怕是麻煩不斷,我身邊這個就是。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的。」「你找別人培養吧。我目前只願意當小驥的老師,其它角色姑且不談。請離開,時間不早了。」

  「只是姑且?」他笑得詭異。「來日方長,邊老師打擾了。」

  「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程家父子走後,徐焉騰忍不住又開罵:「天下女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找上你!」

  「很好,這句話也順便問你。」我抓住他的話反問他,他不也是如此?

  「問我?」

  「唉!算我沒問。」還問什麼呢?他的死心眼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只是他對我的佔有態度令我感到不悅,他幾乎把我當成他的所有物了。

  這樣的態度難道是我對他的縱容所造成的?

  自從小偷事件後,他以保護我為理由,搬進來與我同住在一個屋簷,我因為餘悸猶存,也就默許了。兩個月下來,我們的相處模式與一般夫妻幾乎無異。平時生活上的相互扶持,夜裡,兩顆孤寂的心彼此安慰,這種相互扶持的關係,坦白說,雖然並不見得能見容於社會,但是我卻很眷戀。因為眷戀,所以我不想破壞目前這種微妙的關係。是我這樣曖昧不明的態度誤導了他嗎?

  「生氣了?」

  「是不是只要有男人接近我,你就不高興?」他剛才那個樣子,活像要將對方千刀萬剮。

  「如果他對你有企圖的話。」

  「也許他的企圖會是我的幸福呢?」

  聞言,他的臉沉了下去。「難道你就不相信我能給你幸福?」他的手握成拳,用力地使指節喀喀作響。

  是啊,為什麼不相信呢?我也不知道。「走吧,時間不早了,阿香也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吳秀香今晚要過來跟我一起過耶誕夜,她還特地交代我要早點回去,好跟她一起準備耶誕大餐。沒想到被程家父子這樣一攪和,反而耽擱了更多時間。

  「我要迴避嗎?」他問得委屈。

  「不用,你是房東,夠資格應邀出席。」

  「謝謝你的邀請。」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不客氣。但是能不能請你繞道一下,我想去藥房買個藥。」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最近常會覺得有點反胃,大概是胃病又犯了吧。」以前唸書時常會胃痛,但是自從考上大學以後就很少再犯,大概是沒有升學壓力的關係吧。如今怎麼又犯了呢?只是不同的是:以前是胃痛,而現在卻是覺得反胃。

  「吃壞肚子了嗎?要不要先去看醫生?」他面露擔憂。

  「不用了,反正不嚴重。」

  「小毛病拖久了也會變成大毛病。」他仍堅持要先帶我去看醫生。

  「好吧,但是也等明天再去啊,總不能教阿香等那麼久吧。」

  「那明天我陪你去。」

  他的關心像一股暖流流貫我的心,因此,雖然已是十二月了,我卻不覺得冷,是因為有他在身邊的緣故吧。

  其實,有他陪伴的感覺………挺好了。

  「阿香,你不覺得我們買的太多了?一共才四個人吃,需要這麼多嗎?」吳秀香一到超市便大肆採購,將整台購物車塞得滿滿的。

  「吃不完,留著下次續『攤』啊。邊邊,難道你不希望我再來啊?」她用手肘頂了頂我。

  「我怎麼會不希望你來,少冤枉我了。」我反頂了她一下。「只不過你這樣對他好嗎?」我手指了指她身後拎著大包小包的任廷宇。

  「有什麼不好?誰叫他愛跟!只讓他貢獻一點體力就有一頓大餐吃,夠好的啦!」

  「大嫂,沒關係,這點小事沒什麼。」任廷宇一臉甘之如飴。唉!看來吳秀香是將他克得死死的了。

  「她已經不是你大嫂了。」徐焉騰不悅地糾正任廷宇對我的稱呼,他那張臉還真是臭得可以。

  「啊,對不起,叫習慣了,一時改不了口。」任廷宇笑得尷尬。「那……」他求助似的看向吳秀香。

  「跟著叫邊邊就對了。」她賞他一記衛生眼。「沒神經!」

  「哦,邊邊,就叫邊邊好嗎?」

  「好,你高興就好。好久沒和阿香瘋了,所以今天就百無禁忌,別在意這些了。」

  「還是大………呃………邊邊明理。」他笑得諂媚。

  就在一陣陣的嬉鬧中,我們四人分工合作完成了今晚的耶誕大餐。其實,我從不過這種節日的,畢竟是西洋的節慶,不是正統的中國節慶。但是如果可以以此為借口跟三五好友或家人齊聚一堂,那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

  「來!祝我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吳秀香帶頭起哄,舉起香檳許願,今天就屬她最快樂。

  「嗯!阿香,恭喜你順利考取律師,這遲來的祝福希望你不介意。」我真心地替她高興。「不介意、不介意,只要是你給的祝福,隨時都有效。」她看了徐焉騰一眼,將酒杯舉向他。「徐老大,我也敬你。」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經比較不怕他了,知道他面惡心善。

  「敬我?」

  「嗯,我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中華民國也不會有我這麼一個優秀的律師。」

  「哦?」徐焉騰與任廷宇臉上均寫了一個好大的問號。

  「沒什麼,不知道就算了。總之,就是要謝謝你。對不對?邊邊。」她向我使了一個只有我倆知道的眼色。

  「嗯,你是該謝謝他。」吳秀香當初之所以會立志念法律,主要是因為受了當時的徐焉騰所激勵。自認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認為如果要改善社會治安,就必須將壞人全都抓起來,既然武的不行,那就用文的……用法律來制裁他們。而當時像徐焉騰這類的問題學生,就是吳秀香眼中的壞人。

  「什麼意思?」徐焉騰不解地看向我。

  「阿香不是說不知道就算了嗎?反正你受之無愧就是了。」我怎麼能告訴他實話,否則吳秀香的小命豈不休矣?

  「對啦!對啦!乾杯!」她很阿莎力地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當然,徐焉騰也照做了。

  「阿香,我也敬你。」這次是任廷宇了。

  「哦?你要敬我什麼?」

  「敬你…………敬你愈來愈溫柔、愈來愈有女人味。」

  「溫柔?女人味?」吳秀香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閣下是嫌我不夠溫柔、不夠有女人味?」

  「啊?不………不是的,我………我………」「你什麼你?」

  「叮咚!」

  正當兩人即將開戰之餘,門鈴聲突然響起。

  「咦?邊邊,你還約了誰嗎?」吳秀香問我。

  「沒有哇。」

  四人面面相覷,然後我起身開門,看看究竟是誰。

  是一個清秀的女孩,約莫是十八、九歲,兩眼微紅,大概剛哭過吧。

  「小姐,你找誰?」

  「請問………啊!徐大哥!」女孩一見到我身後的徐焉騰,立刻飛撲入他的懷中,緊抱著他。

  「小雅!?你怎麼知道這?」徐焉騰的驚訝不亞於我。

  「人家找你找的好辛苦,終於找到你了。」女孩哭得梨花帶淚的,教人好不心疼。

  看到眼前的一幕,我的心竟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一向,不是我鼓勵他多接近其它女人了嗎?如今有人對他投懷送抱,我心痛什麼?我該高興的不是嗎?只是此刻我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有的只是莫名心痛與想哭的衝動。

  「找我?發生了什麼事了?看你哭成那樣。」他溫柔地遞面紙給她,輕聲地安撫她。

  這樣的溫柔,也曾經用在我身上,而今看見他以同樣的方法對待另一個女人,心中五味雜陳,為了不再刺激自己,決定眼不見為淨,因為胃部的不適又再隱隱發作了。

  「我………我懷孕了,怎麼辦?」轟的一聲,我的腦中一片空白。突然湧出的反胃感讓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兩腿一軟,所有的聲音與光源都無法干擾我了。

  我在一股消毒水味中醒來,放眼看去,我所在的地方應該是醫院的診療室。

  我怎麼了嗎?

  記得我本來是和阿香他們在一起吃耶誕大餐的,怎麼會吃到醫院來了。

  「醫生,她怎麼樣了,要不要緊?」是徐焉騰的聲音,是他送我來醫院的?

  「她只是情緒太激動,一時暈過去了。」

  「那怎麼到現在還不醒呢?」這是阿香的聲音,她也來了。

  「差不多要醒了。」醫生慢條斯理地回答。

  讓他們擔心了,真是不應該,我起身準備出去,讓他們知道我沒事了。

  「不過你們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讓孕婦受這麼大的刺激,還好胎兒沒事。」

  「什麼?」

  「怎麼?你們不知道?她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醫生投下了一顆威力十足的炸彈。

  「你說什麼?我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我不置信地衝到醫生面前,想再次確認。

  「邊邊,你醒了?」吳秀香過來扶住我。

  「回答我!」我看向醫生。

  「這位太太,你別激動。你的體質不好,所以懷孕初期的適應狀況並不理想,要多加注意。」

  醫生和氣地向我解說,對我不善的口氣並不以為忤。

  我想起來了,我是因為昏倒了才被送到醫院來的,而我昏倒的因原是:那個女人懷了徐焉騰的孩子!

  原來,我反胃不是胃病犯了,而是因為我懷孕了,我也懷了他的孩子!

  「兩個月而已是不是?」我腦海裡有了一個念頭。

  「是,所以還不很穩定。」

  兩個月,這麼說,是那一次小偷闖空門那一夜有的!沒錯,只有那次我們沒有避孕。沒想到竟會因此懷了他的小孩!

  「也就是說,如果要把小孩拿掉也還來得及?」

  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邊邊!」

  「小敏!」

  「是的,三個月以前都可以,」醫生推了推眼鏡。「只是人工流產對母親的傷害不小。」

  「沒關係,你幫我安排時間吧。」

  「邊邊,你要考慮清楚啊!」吳秀香著急得跺腳。

  「阿香,我考慮得很清楚了,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我轉向醫生。「安排好了請通知我。」

  得到醫生的肯定後,我快步離開,徐焉騰隨後追了出來,攔住我的去路。

  「你不願意生,我不勉強你,但是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我冷笑。「好,我問你,小孩生下來,戶口怎麼辦?」

  「我們結婚,你是他媽媽,我是他爸爸。」他說得理所當然,更加激怒了我。

  「結婚?那麼你打算如何安置那個女的?那個叫小雅的女孩?」莫非他想腳踏兩條船?

  「小雅?」

  「是,就是今晚哭著來找你的可憐女孩!」他還想裝傻嗎?

  「小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要再聽你任何借口了……」他還要編什麼理由來哄我呢?我竟然會傻到相信他對我的癡。

  不願再聽他任何的謊言,我掩面朝醫院門口狂奔而去,沒有注意到即將轉變的交通號志。

  「邊邊!」吳秀香的尖叫聲讓我猛地抬頭。

  看見一輛闖紅燈的房車以驚人的速度朝我疾駛而來,眨眼間它已近在眼前。我的雙腳像是失去自主能力一般,僵立在那,等著死神的召喚。車子的影像即將映滿瞳孔時,一股強大的推力撲向我。

  煞車聲、碰撞聲、尖叫聲以及玻璃碎裂的聲音伴著我的天旋地轉。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我………還活著嗎?

  將我僅存的力氣全部投注在沉重的眼皮上,微微睜開眼……

  見到的只是一具熟悉的胸膛。沒有多餘的力氣抬頭看他的臉,我的眼皮疲累得閉上。周圍的雜聲愈來愈多,有警車的鳴笛聲、行人的討論聲、醫護人員的搶救聲、還有吳秀香的哭聲………

  好痛!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一樣。

  「邊邊?你醒了嗎?太好了。」

  首先傳入我耳裡的是吳秀香欣慰的聲音,然後我看到她那略帶紅腫的雙眼浮現淚光。

  「我………沒死?」喉嚨像著火般灼熱,我艱澀地吐出這句話。我竟然沒死!

  「呸呸呸!一醒來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連忙遞了一杯水到我嘴邊。「來,喝口水。」

  「謝謝。」有了水的滋潤,咽喉間的不適減了一大半。

  「老天爺保佑,你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沒事。連肚子裡的小孩也沒事。」她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

  皮外傷!?

  被車子撞了,只受一點皮外傷?難道我天賦異稟,有特異功能?查看了一下四肢,的確健在,吳秀香沒有騙我,我真的只受了一點皮外傷而已。

  「看來,我命不該絕。」我輕笑。

  「你是好人,當然不會這麼薄命。可惡的是那個闖紅燈的敗類,我鐵定不饒過他,沒讓他傾家蕩產也要他在牢裡蹲個過癮!」嫉惡如仇的她此刻有著驚濤駭浪的忿怒,恭喜那個駕駛了。

  「六O三的患者醒了沒?」一位護士慌慌張張地闖入,連房門都忘了敲。發生什麼事了嗎?

  「醒了、醒了!」吳秀香高興地迭聲應和。

  「邊麗敏是不是?」護士小姐確認我的身份。「我是。」

  「能下床了嗎?」她走近我,觀看我的情況。

  「不行、不行,有沒有搞錯?她在剛醒耶!」吳秀香立刻攔在床邊,不讓護士小姐接近。

  「情非得已,我是為了救人。邊小姐如果可以下床了,請你到加護病房一趟。」

  「救人?加護病房?」難道要我捐血?太為難我了吧。

  「對!那位徐先生剛動完手術,情況相當不穩,但是他卻執意要來看你。天知道,他現在根本不能隨便移動身體,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勸不了他。邊小姐?」護士小姐急得臉色發白。

  「徐先生!?是……徐焉騰?」我不敢確定。

  「對、就是他。」

  「他……他怎麼了?」天!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不會的,他不會有事的,出車禍的是我呀。

  「剛動完手術,醫院說這兩天是危險期。」

  怎麼會!

  沒時間猶豫了,我立刻要起身。「阿香,扶我起來,我要去看他。」

  「邊邊,這……」她猶豫。

  「阿香,不要讓我有遺憾。」我用眼神懇求她。

  心急的護士早已搶先一步過來扶我了。「小心一點,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謝謝。」我將全身的重量寄托在吳秀香與護士小姐身上,以我目前所能走的最快速度,緩緩地朝加護病房前進。「阿香,告訴我一切,為什麼他要動手術?」不容許情況再這樣模糊下去,我要知道原因。

  「徐………徐老大為了救你,不惜衝過去護著你,用他的身體替你去擋車子。

  車子雖然緊急煞車,但是方向偏了,就在車子打滑的狀況下,它的尾部硬是將你們撞飛了出去。」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徐老大將你好好的護在懷裡,所以你只受了一些皮外傷。但是他………」

  「他怎麼了?」我的心快停止跳動了,背脊的冷汗不斷冒出。

  「我不清楚,當時他的臉上、身上都是血,車子撞到的是他………」

  「頭部受到強烈撞擊,體內部分器官有內出血的情形,還有肋骨及左鎖骨斷裂……

  詳細情形要問主治大夫。」護士小姐公式化地向我報告。

  「邊邊!」聞言,我的雙腳突然失去支撐力,幸賴身旁的吳秀香及護士小姐的攙扶,我才不至於跌坐在地。

  「我沒事。」閉了閉眼,我轉向護士小姐。「你說他要見我?」

  「對,的確令人不可思議。手術結束,麻藥尚未退,他就醒來,直嚷著要親眼看見你才行,我們怎麼勸他都無效。」

  他是掛記著我的安危吧?受了那麼重的傷,竟然還放心不下我,此情此景彷彿回到了母親即將嚥氣的景象。強烈的恐懼迅速向我襲來,我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生怕晚了,又會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不會的,他不會有事的。老天爺不會那麼殘忍地對我的,祂已經帶走了我的雙親,不該再帶走他;在我已經不能沒有他之時。

  加護病房內醫護人員慌成一片,醫生已經準備要施打鎮定劑了。

  「來了、來了,邊小姐來了。」一進加護病房,護士小姐就迫不及待地向裡面的人宣告。只見所有的人看到我,臉上都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他現在可能比你還虛弱,全是憑著一股自志力在硬撐。別讓他說太多話,盡量讓他鎮定下來,這四十八小時對他來說,是個生死的關鍵。」醫生語重心長地交代完後,領著所有人員離開加戶病房,只剩下他和我及滿室的醫療設備。

  「小……小……」他朝我伸出手,虛弱的他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

  那是他嗎?

  病床上的人,全身幾乎包裡在層層的紗布下,完全看不到他的臉,唯一能辨認他的,是那雙盈滿深情與焦慮的眼。

  我走到病床前,將手交給他。「是我。」

  「你…沒事……好…我…放心……」相對於他的氣弱游絲,握住我的手卻是緊緊不放。

  「我沒事,只是一點皮外傷。你不要說話了,好好休息。」看到他唇角邊那抹安心的笑,我心裡的激動再也壓抑不住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為什麼這麼傻?

  為什麼要替我擋車子。」

  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是這麼的在意他,在意到無法忍受失去他,不論生離或死別,我都無法接受。所以我才會在得知別的女人懷了他的孩子後情緒失控,是我發現得太晚嗎?他是用他的生命在愛我呀!而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他的真心。

  天!我好殘忍啊!殘忍到老天都看不過去,硬是用這種強烈的方式來敲醒我的冥頑不靈的心。

  「我…保護……你……」

  保護我一輩子?就為了這一句承諾,他寧可犧牲他自己的生命!好傻,他真的好傻。

  「不…哭……」他企圖用另一隻手幫我拭淚,但卻無法如願。

  到了這種時刻,他的一顆心還繫在我身上,心疼我流淚、擔心我受傷,更害怕從此失去我。我又何嘗不害怕失去他呢?他是我目前唯一的依靠,我已經習慣有他在的日子了,眷戀他的吻、迷戀他的愛、更眷戀他的溫柔。原來,我並非害羞、也不是性冷感,與他溫存時,我們倆的默契是那麼的好,次次都能感受到無限歡愉。無法接受任廷軒的吻及身體是因為在我心靈深處早已將他烙在心坎裡了,只是我自己不肯承認罷了。心裡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身體的感覺卻是誠實的,容不得我否認啊!

  「好,我不哭,你休息吧,我會再來看你。」為了安撫他,我努力止住淚水,希望讓他安心。

  但是他卻睜大眼睛,張口欲言。我想阻止他,可是他緊握我的手輕微搖晃。只是再怎麼重要的話有比他的生命來得重要嗎?

  「孩子……不…是…我的,小雅……烏…鴉的……孩…孩子」他喘著氣,努力把這句「重要」的話說完。

  天啊!我錯得多離譜,那不是他的孩子,是他那個哥兒們的孩子!我做了什麼!

  竟然為了這樣一個誤會讓他有可能因此永遠離我而去。是天要亡我嗎?我為什麼不冷靜地聽他解釋呢?如果我肯多花一分鐘聽他解釋,是否這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好不容易強忍住的淚又決堤了,為自己的衝動自責也為他的無辜不值。「我……

  我錯怪你了。」

  聽了我的話,他安心地笑了。「沒…關…系。…我愛……你。」語畢的同時,握住我的那隻手也瞬時鬆開,淒涼地滑落在床沿。

  我呆愣地看著這幕景象,體內的溫度也遽然下降。怎麼會這樣?他說他要保護我一輩子啊!怎麼可以就這樣放下我?不!我不要他離開我,不行、不可以!

  「不……」淒厲的哭喊聲響徹整棟醫院。

第十章


  五年後……

  又到了鳳凰花開、驪歌高唱的畢業時節,K大的校門口充斥著賣花的小販。

  「小姐,買束花送畢業生吧。」一個小販捧著一束花來向我兜售。

  是啊,總不能空手來吧。「好,我就買這一束。」接過小販手中的花,我就繼續朝K大校園走去。

  自從我大學畢業後,就沒再踏進校園過了。沒想到再次進入校園,心情一樣是那麼的輕鬆快意。看到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我的心也跟著年輕了不少。

  對了,今年的畢業生裡,會不會就屬他最老?

  應該不會吧,他才二十八歲,年紀比他大的應該大有人在才對。

  「小敏!」徐焉騰一張燦笑的臉跑向我。

  唉!看見他那英挺的模樣,誰會相信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呢?

  「來,送給你,恭喜你畢業了。」我將手上的花送給他。這是我第一次送花給他,瞧他感動成那個樣子,活像我送給他的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一樣。

  當初,是他堅持一定要考上大學的。他說一定要做一個配得上我的男人,所以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補習,然後幸運地考上了K大。原本他還不滿足,打算重考,說是一定要考上T大才行。要不是我曉以大義,或許他真的非T大不可哩。

  「謝謝。」他攬住我的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你好香。」

  「聞了那麼多年,聞不膩啊?」他總是喜歡將臉埋在我髮際裡,吸汲它的味道,就像我喜歡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氣息一樣。

  「不膩,永遠都不膩,我還嫌看不夠、聞不夠呢。」

  「唉!想不到你四年大學念下來,學到的淨是這些甜言蜜語啊。」我輕捶他厚實的胸膛。

  「不是甜言蜜語,是實話。」他又偷了一個香。

  「喂!這裡是公共場所啊。」我瞋了他一眼,只見他笑得皮皮的。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他們羨慕我。」他拉住我的手。「走,我帶你參觀、參觀校園。」「嗯。」

  「對了,浩浩呢?」

  「說要買禮物送你,拉著阿香去選禮物了。」四歲的浩浩長得跟他爸爸一個樣,但是滿腦子的古靈精怪不知道像誰。

  「哦?他要送我禮物?」他的兩道眉毛高高揚起。

  「對啊,他最崇拜的爸爸要畢業了,他當然想表示一下他對你的恭賀之意啊。」

  「是嗎?那………他會送我什麼?」

  「很難猜,你知道的,你兒子的大腦構造異於常人,常常會有驚人之舉出現,他的實力你不是早就見識過了嗎?」

  「這樣說我們的兒子好嗎?他的智商可是遺傳自你哦。」

  「那………他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風是不是得自閣下的真傳呢?」

  「是嗎?有這麼明顯嗎?」他故意裝迷糊。

  「有。」我以非常非常肯定的語氣回答,逗得兩人相視而笑。

  「總之,你別對他的禮物有所期待。」我善意地提醒他,事先有心理準備,才不會到時又被嚇了一大跳。

  「這點我早就有所覺悟了。」他回答的更是一臉幸福的無奈。

  「有沒有想要什麼禮物呢?我送你。」我突然想到還有一分驚喜要給他。

  「你就是一份最好的禮物了;有了你,其它禮物都顯得微不足道了。」他更加握緊的我的手,深情地注視我。

  「哦?真的不要?」「不要。」

  「不後悔?」我再問一次。

  「不後悔。」

  「唉!好吧。」我歎了口氣,低頭摸摸還很平坦的小腹,幽怨地喃喃自語:「寶寶,你聽到了,是你爸爸說不要你的哦,不是媽媽不………」

  「什麼!?小敏,你是說………」他睜大雙眼,不置信的眼光在我的小腹及臉上來回游移。

  「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憐哦!爸爸好狠心,竟然不要你。」我故意不回答他,繼續我的自言自語。

  「要要要!誰說我不要。」

  「咦?不是你自己說不要的嗎?」我抬頭,張著一雙無辜的眼看他,心裡則是竊笑不已。

  「我不知道你說的禮物是這個,如果知道,我早就二話不說全收了。」

  「這麼說,你後悔了?」

  「是,好後悔。小敏,你故意整我?」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還是要去檢查一下才能確定是不是有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去。」他說風是雨地拉著我的手就要往外衝。

  「啊!小心!」一輛腳踏車剛好衝過來,我直覺地將他拉回,腳踏車驚險地與他擦身而過,我嚇得緊緊抱住他。

  「沒事、沒事。」他輕拍我背脊安撫我。

  「不要嚇我,我禁不起嚇了。」剛剛那一幕令我想起五年前在醫院發生的一切。「對不起,我只是太興奮了,才會一時大意。不怕、不怕,只是一台腳踏車而已。」

  「還好只是一台腳踏車………」想起五年前那絕望的哭喊,我仍不免餘悸在心。

  「放心,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再驚嚇整個醫院的人了。」他故意挖苦我,笑得很壞。

  「你還說,誰教你要嚇我,你那個時候動也不動,我………我怎麼知道你只是………只是暈過去而已。」

  我愈說聲音愈小,頭也低得不能再低了。當時因為我的那一聲哭喊,驚動了所有醫護人員,連其它病房的人都跑過來一探究竟。唉!想到就覺得不好意思,糗大了,他只是體力不支暈過去而已。

  「如何,」他握住我雙肩,確定得到我的注視後才開口:「那時我不是暈過去而已呢?」

  「我會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去找你。」我說得堅決,就像我當時的心情一樣。

  「哦!傻女人。」他摟我入懷,吻著我的髮絲。「還好我沒死………還好我只是暈過去而已………還好………」

  對,一切都還好。那是唯一的一次,老天聽到了我的呼喚,沒有再奪走我身邊所愛的任何一個。如果………如果老天爺依然沒聽到我的呼喚,那麼一切早在五年前就以悲劇收場了,豈會有今天這一切的美好?雖然我不知道我的苦難是否已經結束、是否還有其它考驗等著我,只要有他在我身邊,相信我會一關一關地走下去的。

  「爸爸!媽媽!」一個小小的身影以跑百米的速度向我們疾衝而來。

  徐焉騰蹲下身、雙手大張,等著小身影投入。

  「爸爸,恭喜、恭喜!」浩浩很諂媚地在他臉上「啵」了一個崇拜之吻。

  「謝謝,聽說你去買禮物給爸爸?」「嗯!」浩浩很用力地點頭,「在這。」他小手裡握著一個禮物袋,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呢?」徐焉騰故意裝得滿臉期待。

  「是我最喜歡的東西和爸爸最喜歡的東西。」

  「哦?」他更感興趣了。

  「嗨!浩浩、徐老大。」吳秀香微喘地跑來。「臭浩浩,跑那麼快,想累死香香阿姨啊?」

  「人家想快點把禮物拿給爸爸嘛,香香阿姨走得好慢喲。」浩浩委屈地嘟高小嘴。

  「好吧,念在你的一片孝心,不跟你計較了。」吳秀香摸摸他小小的腦袋。

  「謝謝香香阿姨,香香阿姨最好了。」

  「嗟!小狗腿。」

  浩浩吐吐舌,隨即又轉向徐焉騰。「爸爸,你快看禮物啦。」

  「好。」徐焉騰開始打開禮物袋。

  「浩浩送什麼東西啊?」我輕聲地問身旁的吳秀香。

  「不知道,」她聳聳肩。「你兒子神秘得很,弄了半天也不准我瞧,誰曉得他在玩什麼東東。」

  此時徐焉騰已經從禮物袋裡拿出一個四方形、紫色的東西,好眼熟啊………

  「這………這是………」徐焉騰也很驚訝。

  「這是爸爸最喜歡的計算器,上面貼著我最喜歡的變身超人。你看,我把變身超人的臉換成爸爸的照片哦。」他獻寶地點出精華之所在。「你怎麼知道這是爸爸最喜歡的計算器?」

  「因為我看見爸爸常常把它拿出來看一看,然後摸一摸、擦一擦,又把它收在一個很漂亮的盒子裡,就像我每天看我最喜歡的變身超人一樣。」他偏頭想了一下。

  「可是………爸爸,這個計算器又舊又不好看,你為什麼會喜歡?」

  「浩浩不懂,爸爸就是因為這個計算器才會娶到媽媽的。」話是說給浩浩聽,但是他深情的眼卻是看向我。

  「你不是說弄丟了嗎?」我走過去,接過那個令人懷念的小計算器,那是爸爸送我的禮物。

  「我騙你的,其實我是私心想和你交換信物,才會告訴你計算器被我弄丟了。」

  他說得有點靦腆,就像當時的模樣。

  「信物?」莫非………我直覺地摸向領口了玉珮。

  「嗯。」他也看出來了。「我以為………這樣………我們以後就會在一起。」

  「原來………你真是用心良苦啊。」我感到十分震撼。被一個男人從國小就一直愛著到現在,未曾改變,這樣的幸福有幾人能得到?不再怨上天對我的嚴苛,其實祂給我的遠比祂收回的還多。

  「很傻,對不對?」

  「嗯,但是我喜歡你的傻。」

  「爸爸?」浩浩不甘受冷落,打斷了我倆的對話。「用這個計算器就可以娶媽媽,那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用這個計算器娶媽媽。」

  「不行。」徐焉騰拍拍他粉嫩的臉頰。「浩浩聽好,媽媽是爸爸一個人的,誰都不可以娶她,連你也不行,知道嗎?」

  小腦袋偏了偏。「那我可以娶香香阿姨嗎?」

  「如果浩浩不怕廷宇叔叔的話,就可以娶香香阿姨。」徐焉騰笑瞇了眼。「關任廷宇什麼事?」在一旁的吳秀香忍不住出聲:「浩浩別怕,香香阿姨決定等你十六年,只要你二十歲了,我就嫁給你。」

  「不要、不要。」他的頭猛搖。「廷宇叔叔會拔浩浩的牙齒,我不要。浩浩不要娶香香阿姨了。」

  「阿香,想不到我兒子會拒絕你的求婚。」我已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小鬼,你太不給面子了!」吳秀香雙手插腰,杏眼圓睜,嚇得浩浩連忙鑽進他爸爸懷裡,尋求保護。

  「好啦,走吧,我們還要去吃大餐慶祝不是嗎?」我拉拉吳秀香的手。「再拖下去,人家可就打烊嘍。」

  「好吧,這筆帳先記著,下次在算。說真的,我肚子早就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了。」

  「那還磨菇什麼?」

  一行人慢慢地往校園外移動,我和阿香走在前頭,他們父子倆則在後頭邊走邊玩。

  「邊邊,你看起來很幸福。」吳秀香輕聲對我說。

  「嗯,我現在真的很幸福。」

  「你………愛他嗎?」

  「愛,我很愛他。」這次,我毫不遲疑地回答,而且回答得很肯定,因為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呼!還好,我真擔心你是為了浩浩才嫁給他的。」吳秀香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氣。

  「不,不是。即使沒有浩浩,我也會嫁給他的,因為我是真的愛他。」

  「那………徐老大知道嗎?」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竟然沒有把我的感受、我的愛告訴他,只是一味地認為他應該感受得到。唉!又是一次失策。難怪他那麼會吃醋,原來是我沒給他安全感,才會令他對我的感情存疑。呆子,他就不會問嗎?

  「看我多粗心,竟然忘記告訴他了。」我輕吐舌頭。「謝謝你的提醒。」

  「趕快告訴他,給他一顆定心丸,否則他會得了憂鬱症或是吃太多醋而胃潰瘍。」

  吳秀香也見識過他的醋勁了。

  「是,我這就去告訴他。」帶著一張笑臉,翩然轉身迎向他。「老公………」

  尾聲故事寫到這裡本來就該結束了,但是有一些情況還是讓大家知道一下比較好。

  看著手中的通知單,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

  「怎麼了?」徐焉騰抱著一歲大的女兒進來,在我身旁的沙發坐下。

  「浩浩學校開母姊會的通知。」浩浩已經小學一年級了。

  「浩浩又闖禍了嗎?」他不甚在意地問,並且逗弄懷中的女兒,玩得不亦樂乎。

  「婷婷長得像媽媽。」

  一歲大的女兒一雙眼睛圓滾滾的,白晢的皮膚真的是跟我很像。

  「希望她不要像浩浩一樣,一天到晚給我們出難題。」我實在敗給那個小鬼了。

  「很難哦,瞧我女兒長得這麼漂亮,說不定上幼兒園就會有一票人追求了。到時候,我們兩個就更累了,光是選女婿就忙不完了。」

  「說什麼話,她才多大?」

  「我得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啊。」他親親女兒的粉額。「對了,剛剛說浩浩怎麼了?」

  「唉!」說到他我就頭痛,也難怪老師要「召見」我們這個做家長了。「他屢次翻牆入校,被糾察隊捉到好幾次了。」

  「哦?原來他也有這種特長啊。」他笑得很奇怪。

  「也有?什麼意思?」

  「哦?」誰?我怎麼不知道。

  「時間或許太久了,你才會一時想不起來。忘記了嗎?大概是十八年前吧,她第一次失風被捕,被一個糾察隊長當場人贓俱獲。」他的笑容愈來愈大。「而那個糾察隊長也因此捕到一個老婆。」他終於大笑出來。

  「親愛的老公,你說的是我嗎?」可惡,竟然拐了這麼大一個彎糗我。

  「想不到這種事也會遺傳啊。」他好不容易停下笑,對著懷中的女兒道:「婷婷是小淑女,不可以學媽媽跟哥哥哦。」

  「她怎麼聽得懂你說什麼?」

  「嘿!不要看不起我們哦。來,婷婷,告訴爸爸,將來要當個淑女好不好,好就笑一個,不好就哭鬧兩聲。」

  像是存心要「吐」他「糟」一樣,小娃兒竟然真正哇哇哇哭了起來,看傻了我跟他。

  「我想,我們以後累了。」

  「叮咚!」

  門鈴在此時響起。

  「大概是阿香來了。」我起身去開門。

  「嗨!邊邊。」「阿香、廷宇,恭喜了。」他們倆終於要一同步入紅毯了。

  「謝謝,這是帖子。」吳秀香今天是專程來送喜訊的。「可惜婷婷太小,不然就可以當我的花童了。」

  「借你一個浩浩還不夠嗎?」我拉他們進來一同坐下。這一對冤家也跑的一段不算短的愛情長跑,終能開花結果,實堪欣慰。

  「借兩個不是更好?」她轉向婷婷。「哇!婷婷愈來愈漂亮了,跟媽媽一樣。」

  「你不用羨慕,以後我們自己也可以生一個啊。」任廷宇用深情款款的眼光看著這位准新娘。

  「喂!你說什麼呀。」吳秀香的俏臉泛紅,瞋了任廷宇一眼。

  難得臉紅的吳秀香第一次展現這般小女孩的嬌態,真是令我開了眼界。也許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卻是我第一次看到。

  「我沒說錯啊。」任廷宇笑得一臉幸福。本來嘛,好不容易抱得美人歸,誰不開心呢?

  「好了啦,你不是有事要問徐老大?快啦,你們去外面談,這裡留給我們做women's talk。」

  「哦,阿騰,我們走吧。」任廷宇聽話地拉著徐焉騰就要離開。

  「小敏,我順便帶女兒出去走走。」

  就這樣,兩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娃出去了,只留下我們兩個女人「真情相對」。

  「說吧,要跟我說什麼?」兩個男人離開後,我開門見山地問她。

  「邊邊,我好緊張哦。」她拉住我的手向我求援。

  「別緊張,結婚那天,你就像這樣拉著廷宇的手,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她是標準的婚前焦慮症。「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是,相信我,我是過來人。」平常一副女強人的模樣,如今遇到這等婚姻大事,一樣會不知所措。

  「唉!早知道就不答應嫁給他了。」

  「那可不行,廷宇會心碎的。」不能讓她臨陣退縮,得轉個話題分散她的焦慮才行。「對了,說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吧。」這個問題我之前也問過她,但是她就是閉口不提。

  「唉!說起我跟他認識的經過我就嘔。」她之前的焦慮一掃而空,可見我話題轉移成功。

  「怎麼說?」看來這次她終於肯說了。

  「還記得我高中時跟你說過我去聯誼的事嗎?」

  「那麼多次,你是說哪一次啊?」

  「拖船那一次!」

  「拖船?」努力回億她所說過的事。「哦……我想起來了,你們跟『一中』去划船那次?」

  「對,就是那次。」她的臉開始凝聚怒氣。

  「莫非………」廷宇也是「一中」畢業的,難道………有可能,不然一開始吳秀香為什麼會那麼氣他。

  「你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叫我把船拖回來的那個人!」

  「真的是他?」他膽子不小。

  「就是他。你不知道,那天………」美麗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瞧!眼前不就有一個了。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hung198102 於 2008-11-19 17: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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