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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鐵漢【降情烙2】作者:慕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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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女子的矜持,找盡藉口“親近”他,
奈何他這根木頭仍是“規規矩矩”的杵著不動,
難道她只能遠嫁東突厥那個老色鬼可汗?
偏偏她又不能逃婚,否則將引起無情的戰火,除非出現奇跡....
沒想到,“奇跡”真的出現了﹗只是,阻擋花轎的惡人竟還要他們的命﹗
一陣厮殺,他身負重傷抱著她殺出重圍,不知道是怕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還是看到她被炙熱的太陽烤得奄奄一息,他那顆木頭腦袋終於開竅了,
只可惜兩人還來不及好好溫存一番,追兵已將他們團團包圍,
前無活路,後有阻礙,他自知兩人無法逃出生天,因而卸下防衛,
柔情萬千的說出“我愛你”,然後,兩人緊緊相隨,
含笑跳下身後的萬丈深淵....





楔子

    衛子雲自長安一行回來後,洛陽全城都沸騰了起來。因為“鷹揚府”鷹揚郎將衛子雲漂亮的擒下采花淫魔,而且皇上賜婚,他即將和藺少儀結成連理。

    但,最教人議論紛紛的不是衛、藺兩府的婚事,而是在一夕之間變成了寧安公主的衛書嫻即將嫁去番邦一事。

    鷹揚府內人人忙著張羅婚事,為著明日的大喜而歡騰著,但只要一提起和親一事,人人臉上無不蒙上一層陰霾。

    “和親”兩字,表面上看來是何等的風光,衛書嫻頂著公主的頭銜,不知羨煞多少平凡女子;可是事實上,嫁到異國,遠離家鄉,也許終其一生再也不得與家人相見,這又是何等心酸的事。

    為了此事,衛子雲放下郎將的身分,約了尹闕於後花園懇談──“今晚,咱們撇開身分不談,我只想知道你心裡的想法,真正的心意。”

    衛書嫻這個么妹縱然有些刁蠻、任性,但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衛子雲不能漠視她的終身幸福。他這做哥哥的當然曉得衛書嫻只有一個心上人,那就是尹闕。

    打從尹闕自小到鷹揚府後,便一直是書嫻的守護者,長久相處下來,衛書嫻不禁對他暗許芳心。

    只是,尹闕始終堅持著主僕之分,硬是逃避這段感情,讓衛子雲看了氣得快吐血了。

    面對衛子雲的質問,尹闕一愕,半刻說不出話來。

    來赴約之前,他早預料到衛子雲要談的便是這檔子事,但沒想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

    頃刻間,尹闕的心已在淌血。

    “為什麼不說話?”衛子雲再度逼問。

    “我……無話可說。”如今,他就算有一百個不願意,也不能違背皇命啊﹗

    “你──冥頑不化﹗”衛子雲氣極了,一拳忿忿的捶向一旁無辜、可憐的松樹,“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書嫻對你一往情深。”

    尹闕臉上哀慟的表情一閃而逝,但仍被衛子雲捕捉到。

    “原來,你對書嫻也是有情的喔──”看來他這棵朽木還有點良心。“不要騙我,尹闕。只要你對書嫻真的有情,我和爹一定會盡全力請求皇上,請皇上網開一面,另覓他人代書嫻嫁往東突厥。”

    衛子雲一臉的真摯,但尹闕卻搖頭了。

    “欺君之罪,誅九族。尹闕不想連累鷹揚府的任何一個人。”君王的性子喜怒無常,任誰也捉摸不住,誰也不能保證皇上前一刻對你笑嘻嘻的,下一刻不會賜你死罪。更何況,他和書嫻之間已不再是單純的男女情愛,此時,衛書嫻身負著“相親”的重責大任啊﹗

    “請郎將體諒。”尹闕單膝點地,請求諒解。

    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你……難不成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心上人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坐視不管?﹗”

    鮮少有人能讓衛子雲氣得七竅生煙──藺少儀除外;而今晚,尹闕做到了。

    “郎將……”

    “不要叫我,除非你答應帶書嫻走﹗後果由我們負責。”衛子雲氣極了,厲聲威脅著。

    尹闕定定的望著他,“對不起。”

    “你──尹闕,我們多年好友,莫非你想氣死我不成。”衛子雲緩緩吐著氣,想平息胸中的怒氣。

    “不,請聽我說。”

    “好,你說。”

    “我不想逃避,更不想帶著她遠走高飛,扔下爛攤子讓你們收拾。”

    “那你打算如何?”衛子雲不悅的問著。

    “我會事先觀察,除非那人有能力給她幸福、快樂,否則,我不會將她交給任何人的。”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啊﹗就連處理感情的模式也是如此獨樹一格。唉﹗愛上尹闕,對書嫻而言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呢?

    衛子雲已無力去分析其中的利與弊了,只能暗中祈求這對戀人的感情路不會走得太辛苦。

    不過,聽到尹闕心中的想法,衛子雲倒是感到放心了,畢竟,這段感情並不是書嫻一人在唱獨腳戲。

    他相信,尹闕一定會好好守護著書嫻,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畢竟十年來,尹闕一直扮演著那個角色。

    其實這十年來,依尹闕的個性,他相信尹闕心中所受的煎熬未必比書嫻少。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多謝郎將。”尹闕釋懷的笑著,“明日是郎將的大喜之日,尹闕在此先說聲恭喜了。”

    想起可人的未婚妻藺少儀,衛子雲臉上不禁浮起得意的笑容。

    “是呀﹗終於要娶她入門了,真不容易啊﹗”他有感而發道。

    尹闕深知其中曲折,附和道︰“的確是不容易。”他看見衛子雲皺起眉頭,隨即了然於胸地問道︰“郎將可是在憂心皇上所托之事?”

    衛子雲不語,僅以點頭示意。

    在長安時,皇上暗中托付衛子雲一件事──擒拿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殺手“紅尾燕”。

    近幾年來,江湖出現一俠盜──紅尾燕,此人專門趁半夜偷走貪官污吏的金銀珠寶,若是窮兇惡極的壞蛋便將之誅殺。此人專門針對官場人士而來,令朝中顯貴無不膽戰心驚。

    紅尾燕喜著一紅色披風,身輕如燕,因此而得名。此人手持大彎刀,奪命的燕型飛鏢是其獨門暗器。

    沒有人認識他,他像是一道解不開的謎。

    “唉﹗我並不想捉他。”衛子雲嘆道。此人雖誅死近十名朝廷命官,但,他偷的是貪官的錢;殺的是罪不可赦的昏官,他的行為也算是在清除敗類。

    “我也是這么想。”尹闕和衛子雲想法一致。

    “別想這么多了,先應付眼前的事要緊。”

    兩人相視一笑,外頭傳來三更的鑼聲,明天……就要到了。





第一章

    熱熱鬧鬧的九月天,儘管氣候不穩定,但,衛、藺兩府的婚禮仍在恭賀、祝福聲中火熱的進行。

    衛書嫻默默地啃著食之無味的菜肴,看著大哥衛子雲假裝不勝酒力的模樣,她不悅的噘高嘴。真是的﹗大哥那副猴急樣,裝得太假了﹗雖然她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可是,她失戀了耶﹗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開心的時刻,只有她一人獨自哭泣?

    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為自己斟了滿滿的一杯酒,舉杯仰頭便灌了下去。此等“壯舉”,因衛子雲告席離開而引起眾人騷動,只有衛母姜孟汝瞧見。她瞪了女兒一眼,警告嫻嫻規矩一點。現下的嫻嫻已不同以往,在被冊封為寧安公主的同時,也表示她已沒有了自由。再說,今天嘉賓如雲,多少朝中權貴在此虎視眈眈的觀望著,可別因嫻嫻粗魯的舉動而給了他們嚼舌根的機會。

    “啊﹗大公子真是可憐,新婚之夜耶﹗被人給灌了這么多酒。”緊跟著衛書嫻的貼身侍女──小呆,凝望著熱烘烘的那頭許久,終於替衛子雲發出了不平之鳴。

    “他哪兒可憐了?”衛書嫻可有一肚子氣。“他呀﹗快活得很。”她又動手再斟了一杯酒。

    “啊﹗小姐……”小呆驚訝的問,同時搶下衛書嫻手中的酒杯。心想︰小姐說話何時這等粗鄙了?“你怎么可以喝這么多酒?”

    “還我。”衛書嫻拍著桌子,美目圓瞪。

    小呆立刻將酒杯藏到身後去,小姐根本已經醉了。

    衛書嫻拍桌子的舉動已引來不少人的好奇圍觀。

    姜孟汝看不下去了,隨即陪笑道︰“對不起呀﹗各位,我這女兒天生酒量差得很,讓各位看笑話了。”並轉頭吩咐道︰“小呆,還不快扶小姐回房去。”

    真不愧是大將軍衛剛的夫人,輕而易舉的讓大家轉移了注意力。轉眼間,眾人已忘了衛書嫻此一失禮的舉動,大伙兒又熱熱鬧鬧的敬酒、吃菜。

    無、趣、極、了﹗

    衛書嫻甩袖轉身離去,小呆立刻緊跟在她身後。而守候在廳外的尹闕則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到了居住院落前的小花廳,衛書嫻不勝酒力,倚著一旁的樹木干嘔了起來。

    這下,小呆可慌了。

    “小姐,你根本不會喝酒,何必喝那麼多呢?瞧,你的胃又泛酸了吧﹗你等等,我去灶房拿些醒酒茶來。”她一轉身,看見剛趕過來的尹闕,就像看見救星一樣,興奮的嚷著︰“尹校尉,你來得正好,拜托你幫我守著小姐一會兒,我去拿醒酒茶,馬上就回來。”

    也不等尹闕的回答,小呆一溜煙的就往回頭跑了。

    尹闕深深吸了一口氣,平撫自己因擔心而快速跳躍的心。他小心翼翼的走到衛書嫻身後,問道︰“小……”驀地,他放棄了,改口道︰“你還好吧?”

    好?他認為她能好到那裡去?去他的關心,她一點都不希罕。

    其實,她好想大哭一場,卻哭不出來,她的淚水好像和她的愛一樣──鎖死了。除非有人能解開她的鎖,解放她的愛。

    衛書嫻靜靜的望著窗外的月夜,喃喃道︰“天……不要亮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靜靜的待著,不去理會所有煩人的塵事。

    “小姐。”是小呆回來了,她壓低嗓門問︰“你是不是睡著了,小姐?”

    衛書嫻沒理會她,只是靜靜的凝視著月亮。她覺得好累,已經不想再說話了。

    這場婚禮打從心底最開心的人莫過於衛子雲了。就在他前往新房的時刻,他的寶貝妻子卻正想著另一樁嚴肅的大事。

    衛子雲由衛子青等一行人熱熱鬧鬧的推進了新房。眾人在看了新婚夫妻共喝交杯酒、合吃幾樣菜後,一行人這才放過他們一馬,識相的離去。

    “少儀﹗”

    關上門,侍衛子雲回頭一望,只見他最心愛的心妻子兀自坐在椅子上,一顆小腦袋垂得低低的,完全無視他這新郎倌的存在,他不禁有些惱火。

    “你又在想些什麼了?”他只手抬起她的下顎,逼迫她看著他。

    瞧他這等不滿的眼光,她不過忘了他一會兒嘛﹗值得他如此光火嗎?

    “才沒有哩﹗”她撇撇嘴,決心不搭理他。“我在神游太虛,拜周公為師。”

    “是嗎?”衛子雲嘴角掛著挪揄的笑意,“敢情是為夫的誤會了,我以為周公他老人家早收你過去當女兒了。”

    “你好壞。”藺少儀揮掉那只壞壞的大手,由鼻孔哼氣瞪他。“淨逞口舌之能。”

    衛子雲雙手抵住桌邊,彎下身子,俊俏的臉龐貼近她那紅灩灩的小嘴。

    “全拜娘子調教得好。”

    他灼熱的氣息吹拂上她的小臉,一瞬間令她慌了手腳、心跳如擂鼓。

    “我……你……你別靠近我。”慌忙之下,她伸出雙手抵住他的胸膛,企圖拉出一點距離。她心想︰奇了,子雲何時學會調情這招來著?

    哪知她企圖抵擋的雙手卻教他順勢拉起,圍在他腰後,硬生生的教兩人的身子貼得密合。感到他胸前巨烈的起伏一如那晚,她的身子頓時像著了火一般。

    “別……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藺少儀抬起紅紅的臉蛋,意外的聽到自己虛軟無力的聲調。

    “有事……待會再說。”

    他探出舌,沿著她灩紅的小嘴四處游走,並不時呢喃著。這種灼燙的感受令藺少儀心悸,遂緊捉住衛子雲的雙臂,以防止自己自椅上跌落。

    終於,在她嚶嚀一聲,脫口“可是”時,他得以探入她的唇舌中,吸吮著他冀求的甘甜。

    他的吻如此狂烈,如翻江倒海般;而他的雙手也不甘寂寞,解開她的衣扣,探進肚兜中游移。

    “子雲……”藺少儀試圖拉回游離的意識。

    “不要說話,只要想我,嗯。”他低頭,封住了她的唇,不讓她有開口的機會……雲雨後過──藺少儀全身不著寸縷,嬌羞的躺在衛子雲身旁,那模樣,令他舍不得移開視線。

    “你方才想要同我談什麼?”執起她散落的發,他細細撥弄、把玩著。

    藺少儀倏地瞪大眼,將棉被拉得高高的蒙住臉,只露出一雙眼,謹慎的望著他。

    “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我不會生氣。”他輕啄一下她的額頭。嗯﹗滋味真好,真想再來一次。

    “真的?”她狐疑的問,美目轉了轉。“你發誓。”

    “好,我發誓。”衛子雲無奈的舉起手。

    “好,我說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自動減低音量。“我想派人暗殺東突厥王──”

     ***

    “什麼?你瘋了是不是?”慕紫纓雙手捧著臉,激動的尖叫著。她和少儀及書嫻是一塊兒長大的好姊妹,趁著一大早,來探視剛成為“少婦”的少儀,卻聽到這個瘋狂的想法。

    “纓纓,你小聲一點啦﹗”藺少儀頂了她一眼,似在責怪慕紫纓有些大驚小怪。

    慕紫纓如秋水般的雙眸四處瞄了一下,確定這房內只有她們兩人後,這才放心低嚷著︰“你是怎么想到這法子的?又要叫誰去做呢?”她雖覺得荒謬,但好奇心仍是有的。

    藺少儀“嘿、嘿”干笑兩聲,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吃上一口,“你說呢?”

    又是這種無害的笑容,危險、危險﹗頓時,慕紫纓心中警鈴大響。依照儀儀這眼神和笑容看來,十之八九是她想混進相親的隊伍中,等一到東突厥,再伺機殺掉東突厥王。

    “不行啦﹗我和你都不會武功,要怎么行刺呀?”慕紫纓一臉的欲哭無淚,連忙推翻這荒誕的想法。

    自從她們三人上次的長安之行被人逮到帶回洛陽後,她便遭到父母的苛責。父親慕天耀並義正辭嚴的警告她,再有犯錯時,立刻送她到王大善人家當媳婦。她才不要呢﹗再說,她的心在那一趟長安之行早已許給別人了。

    不過,依儀儀的個性,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說什麼我都不去﹗”慕紫纓事先說明。

    “纓纓,你愈來愈笨了耶﹗”藺少儀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她,一副她無可救藥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叫我們兩個不懂武功的女孩子去送死,鐵定不會成功的,要是反而成為那蠻子的階下囚,不就完蛋了。”

    一想起傳聞中的東突厥王──長得虎背熊腰,蓄著一臉落腮胡,噬血、好色的模樣,頓時,兩人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慕紫纓不自在的抖了抖身子,揮了揮手臂,才道︰“那你找我是什麼事嘛。”

    她被搞迷糊了。

    “托你尋人 ﹗”藺少儀笑瞇瞇的說。

    “尋人?”這就更奇怪了。“尋什麼人?”

    藺少儀斬釘截鐵地道︰“殺手。”

    “殺手﹗”

    慕紫纓一聽,由椅子上彈跳起來,震驚的程度令藺少儀大吃一驚。她正感納悶時,只見慕紫纓驚慌的反問她。

    “你怎么知道我認識殺手?”莫非……長安那一晚的事儀儀早已知曉了。

    “我想,慕世伯行醫多年,又是個怪神醫,定與江湖中人有來往,所以……”

    藺少儀腦筋一轉,細想︰不對,纓纓的態度太奇怪了。“奇怪,纓纓,你有什麼祕密瞞著我們嗎?”

    藺少儀起身,逼近慕紫纓。

    完了﹗這不啻是自己露餡。

    “沒有。”慕紫纓急切的否認,心虛的不敢望向好友。真是的,她這么緊張干嘛﹗無端惹來儀儀的懷疑嘛﹗

    “沒有嗎?”藺少儀提升嗓門。纓纓的回應實在太奇怪了。

    慕紫纓挑挑眉。這瀟脫的小動作,由她做來卻顯得有點滑稽。她打算來個死不認帳,首先要做的是……“啊﹗我想起來了。”她立刻轉移藺少儀的注意力。“爹的確認得一名殺手,此人武功極高,殺個人比踩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有這么厲害呀﹗那這殺手索價如何?格調高不高?男的還是女的?”對於新奇的事物,藺少儀一向保持高度的好奇心,不知不覺中,被慕紫纓轉移了話題尚不自知,還傻愣愣的追問著。

    “應該是很厲害啦﹗是個男的,江湖上人稱‘紅尾燕’。”憶起那個倉皇無措的夜晚,憶起他,淡淡的緋紅悄悄浮上慕紫纓絕美的容顏。

    “啊﹗”

    藺少儀倏地擊掌,大聲尖叫一聲,驚得慕紫纓嚇了一跳,暗自嚇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慕紫纓趕緊問著。

    藺少儀苦著一張臉,“怎么辦啦﹗纓纓,為了找殺手這檔子事,我居然忘了去向爹娘請安了。哎喲﹗我才嫁來鷹揚府第二天耶﹗怎么辦?會不會真的像我娘講的那樣,不到一個月,我就被休回娘家?”

    儀儀居然會為這種事情擔心﹗慕紫纓不禁感到有些安慰。儀儀總算意識到自己是衛子雲的妻子,鷹揚府未來的當家主母了。嗯﹗可喜、可賀。

    慕紫纓好笑地安慰她,拍拍她的肩。“儀儀,你別擔心了,在衛伯母眼裡,你是個寶呢﹗再說,只要你和衛大哥爭氣一點,”還意有所指的瞄著藺少儀的肚子,曖昧兮兮的笑著,“到時候,大家不把你捧在手心才怪。”

    藺少儀嬌憨的臉蛋倏地漲紅,囁嚅道︰“你……說什麼,沒半點正經。”

    “正經?”慕紫纓哼哼嗤笑,“你別告訴我,你和衛大哥晚上關起房門來,談論的全是孔子、孟子的大道理。”

    “討厭啦﹗”藺少儀羞得大叫︰“你怎么愈說愈不正經了﹗”羞死人了﹗這床第之間的事教她如何啟口?

    慕紫纓卻一本正經的說著︰“儀儀,這沒什麼好害羞的,男女交合原本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而且那是神聖的,經由這件事才會有新生命產生,才能繁衍我大唐民族的子民啊﹗”

    這一刻,藺少儀認為慕紫纓不是腦子太純,就是學醫學到頭殼壞去了﹗這夫妻之間的行為,不單是純為傳承香火,而是包含更多的情與欲。

    反正,她懶得和纓纓扯下去了。

    “不同你說了,反正殺手一事托你去辦了。”

    急速起身,藺少儀像是火燒屁股般逃離這令她尷尬的場面。

    慕紫纓納悶著,百思不得其解。這事兒,她並沒有說錯呀﹗為何儀儀會如此窘迫呢?探向懷中,她掏出一燕型沖天炮,睹物思人,她笑瞇瞇的喃喃自語︰“該是你還我人情的時候了。”

    黑漆漆的夜晚,他依約出現了﹗

    依舊是那一身刺眼的紅,紅得誇張、紅得嚇人,更襯托出那一臉與紅極不搭調的挪揄神采。

    他笑著,笑得稀奇古怪極了﹗

    看得慕紫纓當下心頭一驚,臉上的表情遂多了分防備,心中戒慎道︰“古裡古怪,準不安好心眼兒。”她馬上退離了五、六步。

    “何必像防賊一樣站得這么遠呢?不要我的協助了?”他閑適的打量環境,以輕鬆的口吻說著,並移至一旁的大樹枝椏上坐下。“呵﹗這兒環境真不錯,雖沒有星月爭輝,倒也幽靜,極適合偷情的絕佳場所,我說得對不對?慕千金,我的救命恩人,嗯?”

    “你……”慕紫纓氣鼓了一張明亮的臉蛋,卻找不著一句調兒反駁。

    早知如此便不找他來,要不是為了嫻嫻將來一生的幸福著想,她才不要忍受他這般輕佻的言語及態度呢﹗

    她睜著圓滾滾的美眸怒視他,他卻依舊裝作不知情,笑得好可惡。

    慕紫纓更氣了,絞扭著雙手藉以洩怒。不得已,她櫻唇微噘道︰“你欠我一條命。”

    說出事實是要讓他知道,他這條小狗命是她救的。沒有她慕紫纓,世上就少了一位黑、白道人人敬畏、聲名遠播的殺手──紅尾燕了。

    他好歹也該知道“感激”這兩字是怎么寫的,對她說話該去掉那分不正經才偏偏他老是拿那吊兒郎當的神情對她,教她好生氣惱,恨不得將他那輕浮的笑容給擰下來。

    “這檔事我明白得很。”

    他俐落的往下一躍,著地時,沒半點聲響,也無半點塵土揚起,足見其經功過人。

    他大剌剌的向她邁近,“我該如何報答你?以身相許?”一俯身,輕而易舉的將慕紫纓絕美動人的臉蛋納入視線中。

    他滿意的看到她羞赧著一張酡紅的臉蛋。捉弄她,已成了殺手紅尾燕生平最大的樂趣之一。

    倏地,放大的俊俏臉龐令她一時岔了氣,待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又被他給擺了一道,教她不免更加氣惱。

    “胡扯。”她撇開了臉,不敢望向那懾人的雙眸,並暗自提足勇氣。“不準你再如此對我不敬,別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

    他抿嘴悶笑三聲,打恭作揖道︰“是是是,不知救命恩人有何指示?”

    他這頑劣的舉止比那輕佻的言語更令人氣惱。瞧他憋笑成那樣,存心不給人面子嘛﹗

    “你……”

    慕紫纓有氣罵不出,恨不得捶胸“砍”足(捶他的胸、砍他的足),最好再將他那張嘴給縫起來。

    “唉﹗小的在等候救命恩人的指示呢﹗”他佯裝長嘆一口氣,然而眼神全不是那回事。

    慕紫纓為避免自已被他活活氣死,唯一自救法則是──假裝沒聽到、沒看見。

    一想到這一點,她將小臉蛋揚得高高的,壯壯自己的聲勢。

    “我要你去把東突厥王殺掉。”她傲然的下達命令。

    可惜,她好不容易湧現的氣勢,在下一刻便被他的低吼給吞沒了。

    “什麼?﹗”他睜大的眸子像發威的老虎般,挺駭人的,活像是要把她吃掉般,她連忙縮頭閉眼、捂著耳。“你應不會只為了鷹揚府的衛千金,便要我跋山涉水,千裡迢迢的去那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蠻荒地,去暗殺那好色的糟老頭子吧?”

    一吼完,他定定的望著她,轉念一想,“這不是你想的餿主意吧?”

    慕紫纓仍縮在“龜殼”中,遲疑著不敢抬頭。

    她的沈默惹來他滿心的不耐。

    “聽好﹗”他粗魯的捉住她的雙臂,逼使她面對自己。“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東窗事發,可是要誅九族的﹗”

    他的口氣是難得一見的正經與嚴肅,令慕紫纓不由得憂心忡忡。

    “你不幫我嗎?”為了嫻嫻的幸福,說什麼她也要試上一試。

    她靜靜的睇睨著他,水靈靈的大眼中有著淡淡的水氣,柔弱無依的模樣,令他鋼鐵般的心為之一震。

    “我……”她竟令他無法開口說不﹗他震懾於自己的心態。

    “我相信你。”慕紫纓急急道,慌忙中反捉住他的衣襟。

    這算什麼?瞧她那萬般信任的眼神,難道他就為了這小狗般信任的眼神而去拼命嗎?喔﹗老天,他起碼值得一份謝禮吧﹗

    慕紫纓瞧他那搖擺不定的神色,心想︰要是他不答應,那嫻嫻的一生豈不埋葬在那色老頭手上了。

    “幫幫嫻嫻好嗎?事後不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答應你。”她豁出去了,垂淚的絕美臉蛋上佈滿倔強的神色。

    時光彷彿在兩人之間停住般。

    倏地,他臉上浮現不尋常的困擾神色。

    “若我說不,你和那位藺千金會自個去吧?”他煩躁的爬著額前的發絲。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絕佳妙計,但此計若是由兩名弱女子去執行的話,無疑是找死。

    “你弄錯了,儀儀現下不是藺府的千金了,而是鷹揚府的少夫人。”你口氣要尊重點﹗她心底暗念著,可沒傻到脫口而出。她認真地說︰“要真是沒人肯幫我們,我們只有自己硬著頭皮上了。”

    他長嘆了口氣,眼裡淨是無奈。既然無法狠心對她說不,只好──“算我答應了。”口氣卻是模稜兩可。

    “真的?”

    慕紫纓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直見到他那無可奈何的表情,才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真的﹗你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她興奮的蹦蹦跳跳,直扯著他的雙臂,完全沒顧慮到大家閨秀的風範,根本沒察覺到自己快“投懷送抱”了。

    他難得感到渾身不自在,悶咳了兩聲,暫時喚去了她滿腔的喜悅。

    兩人著實貼得太親匿了,慕紫纓鬆開手的同時倒退了兩、三步,小臉蛋像被紅霞沾染上似的羞澀緋紅。

    “對……對不起,我是太……太高興了。”她囁嚅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心底有種奇異的感覺,明明以往很怕他的,為何今日竟覺得他……值得信賴。

    真的嗎?

    哪知,他大步一靠近,親昵的在她耳邊呢喃道︰“不用這么緊張,事情辦成之後,我會很樂意接收你的答謝,我很期待擁著你的身子看著黎明的到來。”

    齷齪﹗

    “你──你無恥。”慕紫纓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卻意外的感受到他呼出的熱氣帶給自己悸動的感受。

    眼看著他俯下身子,逐漸要侵蝕自己的意識,她的兩眼卻只能看著他促狹的唇……她完蛋了﹗

    “小姐──小姐──”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傳來小春壓低的呼喚聲。

    他厭惡的皺起眉,低咒道︰“狗屎﹗”隨即伸出手,親昵的撫著她的嫣唇,無賴的笑道︰“別開心得太早,有一天我會回來索取的。”

    誰……誰說要給你了,這等鴨霸的模式豈不是跟無賴一般。

    慕紫纓不可置信的望著他,他卻施展得意的輕功,眨眼間揚長而去。

    此時,小春的呼喚聲愈來愈近了。

    不知怎地,慕紫纓竟無法一笑置之,只感到渾身無力的滑落到地面。

    她竟然會雙腿發軟,為了他,為了那個惡魔﹗

    她氣極了,忿忿的拔起四周的青草洩恨。“可惡﹗你這個討人厭的無賴、笨蛋……”





第二章

    儘管如何的後悔及不願,時光仍是悄悄的飛逝,終於來到這一天了。

    衛書嫻近乎麻木的接受一切既定的儀式,從戴上鳳冠、披上霞帔,到拜別雙親,雙腳踏上紅轎子,她就像個木雕的娃娃般,雙眼空洞,毫無生氣。

    她的沈默寡言,教一旁的人看得擔心不已。

    離啟行的時刻還有一炷香時間,衛母低聲道︰“嫻兒,娘再問你最後一次,真不後悔?”

    儘管衛母生性豁達,但面對這很有可能與唯一愛女訣別的場面,不免淚如雨其實,大伙兒心底明白得很,衛書嫻這趟嫁過去,很有可能是死別啊﹗整個鷹揚府沒人笑得出來。為什麼皇上選上的,竟是平易近人、落落大方、和善可親的衛小姐呢?

    為什麼呢?

    “娘,嫻兒不早說過嗎?既得不到衷心所願,不論身處何處……都是一樣的。”

    她的心已死,只求早日離開這傷心地。

    不論嫁得多遠,只要不再見到“他”,心口上的傷總有癒合的一天吧﹗她如此想。

    “你這傻丫頭……”衛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抽抽答答的,“都已經陷得這么深了,為何不同爹說一聲,叫你爹替你做主。這尹校尉也真是的。”

    世上還有比她更可悲的娘親嗎?直到女兒出嫁前夕才知曉女兒芳心所許何人,卻為時已晚,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寶貝女兒嫁到東突厥去,伺候那番王。

    衛書嫻慘然一笑,由父親做主嗎?得不到真心的婚姻,不值得她有一絲絲的期待。

    “時辰到了,新娘子該上路了。”

    前頭傳來媒婆的催促聲,打斷了母女兩人話別的時刻。

    “娘,你和爹要多珍重。”衛書嫻露出近日來難得一見的笑容,然而笑中竟沒有一絲快樂。

    這是一個新嫁娘該有的表情嗎?

    衛母為女兒的癡傻感到心痛難當,而她能做的,竟只是看著女兒覆上紅頭蓋。

    媒婆立即來將轎簾放下,轉身討喜道︰“恭喜衛將軍、衛夫人,從此衛府飛黃騰達,咱們洛陽城今日可全沾光啦﹗”

    看這媒婆誇張的笑容,衛母直想給她一粒飽拳,卻被丈夫看穿了心事。

    “夫人,賞銀。”衛剛雖不舍,但畢竟是統率左右龍武軍的大將軍,喜怒哀樂絲毫不表現於剛毅的俊臉上。

    凡事以大局為重,不得以戲耍心待之。衛母深知這一點,心不甘情不願的掏出袖袋中的錢袋,叮嚀道︰“好好照顧我女兒。”

    這紅袋沉甸甸的,賞銀肯定有百兩,媒婆樂得合不攏嘴,急忙點頭稱謝,到前頭忙去了。

    和親可是一項重大的事。在皇上的叮嚀及衛府的張羅下,共派出一百二十位禁衛軍隨行護駕、一百輛馬車運送嫁妝、一百六十六人吹奏喜樂、六馬車的女婢隨行,聲勢頗為浩大。

    鞭炮聲轟隆隆作響,炸得衛書嫻的思緒亂飛。

    “小姐,你還好吧?”小呆是衛書嫻的貼身女婢,才得以同主人一同坐在喜轎內,此刻正憂心忡忡的望著衛書嫻。

    衛書嫻搖搖螓首,心中百味雜陳。

    “欽差大人,全部整裝好了,待你下令便出發。”

    “好,上路吧﹗”

    外頭傳來尹闕依舊低調的嗓音,衛書嫻聽聞,真不知自己的心口上又要淌下多少血淚來﹗

    究竟是他真的無情,抑或兩人真的無緣?

    就在喜轎抬起時,遠遠的傳來一聲悅耳的女聲。

    “慢著,停轎。”

    這迷人的聲調,除了她那凡事坐不住、老愛胡攪蠻纏的嫂子藺少儀外,不做第二人想。

    尹闕勒住韁繩,揮手示意將喜轎放下。

    “少夫人,時辰已到。”他皺眉道。

    藺少儀不甘示弱的挑起柳眉和他相“瞪”。“你那是什麼表情?難不成你怕我會把新娘子拐跑不成﹗瞧你,少夫人叫得如此別扭,額頭都快抽筋啦﹗”

    頓時,尹闕哭笑不得。

    “不是,屬下是怕少夫人動了胎氣。”要是傷了肚內那塊龍種,任何人都擔待不起啊﹗再說,昨兒個夜裡才聽衛子雲發下重誓──在這最重要的前兩個月,一定要把他那活潑好動的小妻子給綁在床上,以確保肚內胎兒無事。

    怎么……今兒個一大早就見著少夫人,此刻她還一蹦一跳的。

    “多謝關心啦﹗我們母子倆命硬得很呢﹗”藺少儀得意洋洋的往前邁進,倏地,她一轉身,纖纖玉指指著尹闕,神色嚴肅。“還有,你。”

    尹闕一愣,“我?”

    “對,就是,你立刻把你那見鬼的、該死的、扭得亂七八糟不能再扭的眉毛給我扳回原位,否則,我找位剃頭師傅把你眉毛給剃啦﹗”

    什麼?尹闕聞言一愣,眼中大有“少夫人,你何苦整我”的神情。

    藺少儀得意的盯著他瞧,表明了“只要你哪天讓嫻嫻開心的話,我就考慮放了你”。

    卻見尹闕神色不自然的撇過頭去。

    臭、男、人﹗藺少儀自知沒搞頭了,轉而走向喜轎,掀開轎簾,整個人坐了進去。

    “哇﹗你是我見過臉色最臭的新娘子了。”她咋舌道。

    衛書嫻毫不客氣拿白眼瞪她。

    “‘嫂嫂’,你窮極無聊,沒事找我尋開心嗎?”難道儀儀不了解她的心已碎嗎?

    藺少儀卻笑得燦若朝陽。

    “由洛陽到東突厥,快則一個半月,慢則兩個月,嫻嫻,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證明那個二愣子對你有沒有感情。喲﹗兩個月哩﹗足夠你們兩個你儂我儂得共度美好的時光。”

    天﹗衛書嫻真是甘拜下風了。

    “你在胡扯什麼?﹗”現下這個情況,嫁或不嫁豈是她一人可以決定的。她是前往和親的寧安公主耶﹗身負重責大任,哪能說不嫁便不嫁的。

    “來,別緊張,我這有三封書信。遇到危險時,你逐一拆閱,便可化險為夷。”

    藺少儀神祕兮兮的遞給她三只紅紙袋,裡頭均有一張信箋。

    這藺少儀又在搞什麼名堂了。

    未料,藺少儀笑瞇瞇湊近她的耳悄聲道︰“嫻嫻,你淨可放心,這兩個月,你當是去游山玩水吧﹗我和纓纓已經暗中買通了殺手,在你到達前,那個什麼色老番王早就去見閻王啦﹗你也不用和親了。”

    衛書嫻一聽,嚇白了一張俏臉,但稍後伴隨而來的,竟是一絲希望悄悄升起了……“停轎。”

    衛書嫻摘下了鳳冠,透過喜轎的小視窗,整顆頭顱幾乎往外探了出去。

    “小姐,危險啦﹗”

    小呆驚慌失措的扯住小姐的身子,深怕公主一個不小心便跌個狗吃屎。

    “哎喲﹗我說停轎、停轎,聽到沒有,給我停下來啦──”

    察覺轎子依舊以緩慢的速度前進,衛書嫻火了,索性奮力的跺著雙腳,這驚人的晃動,足以驚駭四周的人,包括小呆在內。

    “小姐,你這是做什麼?”見阻止不了,她急忙掀開轎簾喊道︰“你們還不快停下來,難不成希望公主摔下轎去嗎?”

    這句話有十足的嚇阻力,轎子立刻停下,十六名轎夫面面相覷。

    啟行的這兩日來,這寧安公主已用了這方法成功的下轎達三次以上,而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

    第一次是在大街上為了買一串玉蘭花;第二次是為了施舍銅錢給乞兒;第三次是為了看晚霞,而現下呢?難不成是為了看太陽嗎?

    總之,啟行才第二日,大伙兒已察覺到公主十分的不合作。

    而這份不合作及緊張的氣氛,全是由一人引起的。

    “小姐,又有什麼事了?”

    喏﹗就是眼前這男子。

    轎簾才一掀開,衛書嫻很滿意的看到尹闕一臉不悅的神色立在眼前,可見喜轎才發生一點小騷動,在前頭的他便立刻策馬折回,速度之快,令她感到滿意極了。

    但,她仍是板起一張臉。

    “我現下可不是什麼小姐了。”她厲聲指正。

    尹闕壓下滿腔的無奈。“是,屬下知錯。請問公主又有何吩咐?”他心底明白,她的怨、她的怒全因他而起,所以,她所有的不快他全盤接收便是了。

    衛書嫻昂起下頷,纖纖玉手指向遠遠的、被喜轎的騷動而嚇得立在一旁發愣的小販,道︰“我聞到好香的肉包味,餓得我四肢無力,我要吃肉包。”

    就為了區區一個不值十文錢的肉包﹗

    尹闕頓時覺得渾身無力,幸好他們已來到城外步入郊道,否則不知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公主,你若是累的話,前處不遠的地方有個茶棚,到時……”

    “我才不要。”衛書嫻打斷尹闕的話,賭氣道︰“我、只、想、吃、肉、包。”

    “這……”

    “肉、包。”衛書嫻重複道。

    四目相望,氣氛處於驚爆點,最後,還是尹闕舉手投降。

    “好﹗我去買,請公主好好的、乖乖的待在喜轎上,屬下馬上就回來。”

    什麼嘛﹗那是什麼命令的語氣,什麼叫乖乖的、好好的?當她是五歲女娃兒那麼好使喚嗎?

    她──偏──不。

    尹闕策馬步向小販,高碩英俊的姿態帶給小販無比的壓迫感,就在小販用紙袋包好兩個肉包,尹闕正欲付錢時,一襲紅色的倩影飄過他的眼角,神速的接過肉包,轉身往一望無際的草地走去。

    尹闕登時瞠目結舌。

    “該死的﹗”

    衛書嫻彷彿當他不存在似的,接了肉包就往喜轎相反方向的草原走去。

    尹關將銅板丟給小販,立刻跳下馬背,三步並做兩步快速的追上了衛書嫻。

    “小姐,你別玩了,快回轎吧﹗”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就別再玩我了,愛上不能愛的你已是我一輩子的痛了,還得忍受你不時的惡意捉弄。

    他是個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莫非真要他將崩潰、痛苦的一面給她看嗎?

    衛書嫻緩慢的回過頭,低頭望著拉著她的衣袖的巨大手掌一眼,倏地,冒出一句官話。

    “我乃當朝的寧安公主,你居然膽敢冒犯本宮。”

    她說得煞有其事一般,害得尹闕當場愣住。衛書嫻乘機捧著肉包坐下,拿出其中一個,嚼得津津有味。

    尹闕回過神來,頓時發現自己已冒了一身冷汗。

    從小到大,衛書嫻等於是在他保護的羽翼下成長的,她的性子,他可說是摸得一清二楚,她向來直來直往,從不拐彎抹角,只需瞧她一眼,便曉得她在想什麼。

    而現下,那個坦率的書嫻何時學會耍心眼,這行為往往只有在少夫人藺少儀的身上才看得到,而現下……他應該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至理名言。

    “要不要,分一個給你?”

    就在他發愣的當兒,一個熱騰騰的鮮肉包遞到他眼前,他不禁傻眼了。

    “小姐,我……”

    “閉嘴﹗如果你過來不是陪我一同吃點心、看風景的話,馬上給我滾回馬背上去。”衛書嫻沒好氣的警告他,鼓脹的腮幫子和扁起的紅唇,看來格外誘人。

    尹闕向來冷靜的心意外的漏跳了一拍。

    這是打從長安回來,衛書嫻首度以較和善的語氣對待他,他不禁開心極了。

    但,就算他的心在笑,臉上的表情依舊保持一號酷樣。

    他默默的接過包子,不過,心已熱絡了起來。

    “小姐,時候不早了……”笨,你是豬啊﹗尹闕暗自低咒罵了自己,痛恨自己笨拙的口舌。

    而這一點,不知傷了書嫻多少次少女心,大概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聞言,包子變得難吃極了。明知是他口拙,但她還是惱得一肚子火。

    俐落的站起身,她筆直的朝喜轎走去。

    “小姐。”他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氣了,他真是恨死自己不經思考的言語。

    “干嘛?”她站住腳,但沒回頭看他的打算,免得看了之後會氣得腦溢血。

    “尹大人,你不是說‘時候不早了’嗎?我乖乖的回轎上,這總行了吧?哼﹗”

    諷刺的說完,她立刻毫不留情的走回喜轎。

    剛坐定,小呆立刻投以焦慮的神情。

    “小姐,你……沒事吧?”瞧這氣氛,尹校尉肯定又挨了幾記“悶棍”。

    這臭丫頭,胳臂淨往外彎,成天只會擔心那笨拙的大木頭,到底誰才是她的主子?

    衛書嫻陰狠的瞪著她,把只吃了一口的包子拿到她嘴前。“吃掉。”

    “為……為什麼?”她又不餓。

    “免得你像只麻雀在我耳邊啾、啾、啾的叫,煩死人啦﹗”

    我?小呆真是有理說不清,但她明白一件事──小姐目前處於不講理的時刻,千萬不要跟她爭,否則倒楣的準是自己。

    小呆只好認命的啃著那早已冷掉的包子。

    接下來的時刻,衛書嫻很意外的沒出任何“狀況”,一直乖乖的待在喜轎內,這令尹關在感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另一股落寞的感覺又強烈的往上竄。

    不可否認的,衛書嫻刻意拖延行進的速度,令他心底有一絲絲的歡喜﹗

    但,那又能如何呢?一到達東突厥,她仍必須成為喀瑟烏稅哈的妻子,一個番王的妻子,尤其是一個好色、懶惰的老頭的妻子。

    這一想,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忍受這樣的事實。





第三章

    位於安西的北庭大都護府內──“哦﹗你的意思是,這次和親的隊伍行進的非常緩慢,目前仍未到雲中都督府的勢力範圍內?”一名身穿裘衣、披發左衽的男子,冷冷的看著桌面的地勢分佈圖,一臉傲慢的模樣。他正是西突厥可汗的得意之子,也是極有可能繼任下一任可汗的人選──阿史那彌。

    “是的﹗葉護大人(位高同大唐王爺)。”

    五咄陸頡靜待阿史那彌的吩咐。他乃是阿史那彌的心腹及跟班。

    沈默了半晌,阿史那彌犀利的眸子射放出冰冷的光眸。“五咄陸頡,你覺得此時依計進行如何?”

    “這絕對是最佳時刻,葉護大人。”五咄陸頡朗聲道,雙眸激出閃耀的光彩。

    “長久以來,咱們跟東突厥總是爭執不斷,而喀瑟烏稅哈更是可汗的眼中釘,要是葉護大人您取了喀瑟烏稅哈的項上人頭,到時,不要說是咱們西突厥,連東突厥的領地也在葉護大人您的手心了──”

    早些年,西突厥可汗便疾病纏身,終日臥病在床。西突厥的大業早已交由阿史那彌打理。他是個十分有野心的男子,位高權重,但擁有的兵權並不多,分佈在各個族長手中。所以,他計畫先併吞東突厥,到時各個族長便會服從他,再來便是入主中原了。

    阿史那彌冷哼一聲,手指緩慢指向一旁的畫像,嘖嘖嘆道︰“真可惜啊﹗這么漂亮的人兒。”

    “她是大唐皇上的義女,此次前來和親的寧安公主,真正的身分是鷹揚府大將軍衛剛的獨生女,論人品、相貌實屬一等一的。”五咄陸頡也甚覺可惜,進言道︰“葉護大人,您若是中意的話,不妨留下做侍妾。”

    “我說過,要做大事,絕不能有一絲婦人之仁。”阿史那彌輕喝道︰“否則,不夠資格為我做事。”

    “那麼,您的意思是……”

    阿史那彌掏出匕首,輕易的將畫割成兩半──“做了她。”

    他被騙了﹗而且是徹徹底底的被戲弄了。

    一路上的乖巧與順從,全是她刻意偽裝出來的。他應該生氣的,然而……“小姐,你這是做什麼?”尹闕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衛書嫻換上一套棉衣布褲,長髮系成兩道發辮,一副小村姑的模樣。

    他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像是清麗典雅的百合花,不似以往高傲的劍蘭,令人覺得高傲而不可攀。

    現下的她,清新而迷人,讓他的心蠢蠢欲動,想狠狠的擁住她。

    “好看嗎?”衛書嫻快樂的轉一圈,發辮輕輕的揚起。

    世上會有如此高雅的村姑嗎?理智急促的澆熄欲念,他屏氣凝神,拉回焦躁的心神。

    “小姐,你不該來這兒的。”雖然他奉命保護她的安危,但她不該在夜晚偷溜進男子的房中,這是極愚蠢的行為。“我送你回房去吧﹗”

    哪知,衛書嫻根本不理會他的擔憂,兀自熱烈的挽住他的手臂,笑道︰“帶我去看煙火吧﹗”

    尹闕皺起眉頭。這是不成的﹗此一時,彼一時,現下的她貴為公主,要是被人認出來可就糟了﹗

    “帶我去嘛﹗”衛書嫻驕蠻的嚷道︰“驛站的掌櫃同我說,今晚可是三十年一次的煙火大會呢﹗熱鬧的程度賽過長安,走吧﹗”

    尹闕不免憂心忡忡。她是前來和親的,可不是前來游山玩水,可以這兒逛逛、那兒晃晃的。

    “沒想到你還是這么的鐵石心腸。”見他毫無動靜,她氣憤的甩開他的手,踱到一旁坐下,雙掌托著腮幫子,獨自生著悶氣。“我們都已經來到這邊界最後一家驛站了,再過兩天就踏入東突厥的領地,到時,我不僅告別了故鄉,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爹娘了,你卻連我這一點小小的要求都不肯依我。”

    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啊﹗我會在你身邊的﹗尹闕多希望能道出心底的話,但,他不能﹗

    “小姐,夜深了,你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為什麼還是這些客套話,她都說出心底話了──“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我不要聽﹗”她捂著耳朵開始叫道︰“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小姐。”

    尹闕頓時慌了起來。衛書嫻叫得如此大聲,這要是傳了出去,讓人家知道寧安公主夜訪男子的房間,豈不是要讓她的貞節蒙羞。

    不顧一切,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她纖柔的雙手握入自己的掌中,口氣也溫柔幾多,“我帶你去。”

    她看見了﹗在四目交接時,她望見尹闕眸中那絲不忍的神情。他是在乎她的﹗

    這段感情,不是只有她一人在唱獨腳戲。

    鼻頭一酸,趁眼淚未淌下時,衛書嫻順勢倚入尹闕溫暖寬闊的懷中。

    就是這個懷抱,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倚賴著。是什麼時候發現愛上他的,她自己也不明白;只知待她發現時,已發覺她不能失去尹闕了。

    尹闕彷若遭青天霹靂般,轟隆一聲,整個腦袋滋滋作響,想擁抱佳人的心底欲念急促擴張,奔騰之快速連自己都無法察覺。

    去啊﹗抱她,愛她。

    胸膛急速的起伏,尹闕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就在他雙掌即將碰到她的肩時,他由喉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吼聲,雙手緊握成拳──放了下來。

    燥熱的空氣一下變得冰冷。

    這種強烈的失落感吞噬了她整個人。尹闕終究還是把持住了,不是嗎?

    畢竟,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

    仰起頭,她露出淡淡的笑靨。“我們走吧﹗”

    尹闕輕輕的撇過臉,不敢望向她,深怕自己承受不了下一波的感情衝擊。

    其實他很明白,這段感情,看似他防守的如此堅固,實則卻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

    他轉身拿起床上的披風,輕輕披上了她的肩,叮嚀道︰“這披風雖然大了許多,但外頭風大,將就些吧﹗”

    在別人眼中,尹闕是個鐵錚錚的漢子,加上不苟言笑的性子和冷然的特質,成了一位不易親近的大人物。但在對她時,他總多了一份溫柔和貼心。

    衛書嫻拉緊了披風,將半張臉蒙在裡頭,輕輕吸了口氣,嗅到屬於他的味道。

    “好溫暖。”她覺得開心極了。

    深怕自己沉淪,尹闕甩甩頭,甩去雜亂的思惟,催促自己盡快離開此地。

    “快走吧﹗我們得趕在二更天時回到驛站。”

    “嗯﹗”

    衛書嫻露出小女孩兒般嬌羞的笑容來,幾度欲勾住尹闕的手臂,但總被他禮貌性的推拒掉。不過,衛書嫻死不罷手,最後終於讓她得逞,扯住了他的衣袖。

    這一夜,一股巨大的波瀾在尹闕的心底盤旋著。懷中曾感受到的那般柔軟,他想,這輩子他都不會忘卻。

    行程在即將抵達東突厥的領地──雲中都督府之前,衛書嫻身邊意外的多了一個人。

    是個道地的遼人,生得柳眉鳳眼,小小年紀,媚態橫生,說得一口標準的中原話,她名叫──官恬恬。

    這算是和親行程二十多天以來,衛書嫻管得最大的一檔子事了,她拯救了一位差點被雇主打死的女奴。

    其實衛書嫻並不似藺少儀愛心氾濫得無可救藥,救了官恬恬並不打算要她留在自己身邊。但一獲救的官恬恬卻一把抱住衛書嫻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恬恬別的不會,服侍人最厲害了,好姊姊,你帶我一塊兒走吧﹗否則,我一定又會讓人捉回去的。好姊姊,你可憐可憐恬恬吧﹗”

    瞧她左一聲好姊姊、右一聲好姊姊,叫得好不親熱,一時惻隱心起便留下了她卻替自己種下了麻煩的根源。

    兩天之後,衛書嫻已快讓這年僅十六歲的女娃兒給煩死,恨不得一腳踹她出去﹗

    “好姊姊,我覺得好奇極了。”路途上,官恬恬不斷試探著問︰“你與那尹大人是不是……那個、那個呀?”她悄悄比了個相好的手勢。

    “才……才沒,你別胡猜。”衛書嫻臉蛋立刻全紅了。

    “沒有嗎?”她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為什麼我老覺得你們對望時,有那麼一點曖昧的味道,好似在眉目傳情似的。”

    這分明是郎有情、妹有意嘛﹗何必扯謊。

    這一次,衛書嫻不搭理她,惱羞了一張臉。

    “你別瞎說了,小姐現下人不舒服,你靜點兒吧﹗”小呆也討厭官恬恬,對她說話從沒好臉色。

    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卻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老是問東問西,像官爺問話、盤查案子似的。

    宮恬恬哼、哼兩聲,並不把小呆放在眼內,兀自笑道︰“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話裡有慶幸的味道,衛書嫻頓時心中怦怦直跳。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為好姊姊設想嘛﹗咱們可汗可是個好色的老頭呢﹗又老、又禿,和好姊姊一點兒也不配。不過,好姊姊既無心上人,又是大唐皇帝允的婚,此後榮華富貴少不了,自是沒啥好抱怨的了。”官恬恬笑咪咪道︰“而且,對我也好。”

    小呆啐道︰“小姐好不好,與你何干呀?”要不是礙於她腳傷未好,小呆早踹她下喜轎了﹗免得留她在這荼毒自己的耳根子。

    “我覺得啊﹗尹大人雖冷漠的嚇人,卻是難得一見的好男兒郎,不僅長得俊,而且功夫高強,是多少女孩家夢寐以求的好夫婿﹗”她嘆道。

    衛書嫻的臉立刻黑了一邊。

    小呆皺起眉,幾乎是用瞪的瞪著官恬恬。“尹大人的好與壞又與你何干?”

    “當然有極大的關係呀﹗”官恬恬認真地道︰“要是尹大人是我的夫婿該有多好﹗瞧他,又俊、又帥,年紀輕輕的便身居要職,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夫婿,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呢﹗這可要多謝好姊姊,要不是好姊姊路見不平救了我,我也不會有這樣的好運能跟隨在尹大人的左右。”

    衛書嫻幾乎要當場吐血了。想不到自己一片好心,反而引狼入室,無端引來一個情敵。

    想她與尹闕之間的情感尚未明朗化,中間若再多個官恬恬,豈不是更亂了。

    見公主臉色起伏不定,小呆急忙說道︰“喂﹗搞清楚一點,尹大人可是欽差大人,不是你小小一個女奴匹配得上的。”

    “喝﹗”官恬恬雙手叉腰,義正辭嚴道︰“我欣賞誰、喜歡誰、愛上誰,你管得著嗎?我偏就喜歡尹大人,希望他成為我的夫婿,即使當個伺妾也成。”

    這才是令衛書嫻發狂的原因,官恬恬怎么可以在她的面前,大言不慚的說自己愛上尹闕;那麼她呢?長達十年的情感,她又該向誰申訴呢?

    痛啊﹗心底奔騰的強烈情感只能強硬壓下,令她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尹大人早已心有所屬了。”小呆簡直受不了她,無奈的望向小姐,卻發現小姐的臉蒼白得厲害。“小姐。”

    “停轎。”衛書嫻緊緊的揪住自己的胸口。

    小呆還在發愣,衛書嫻已發狂的叫起來,“停轎啊──我說停轎──”

    小呆連忙掀開轎簾,往外吼道︰“快停下來,公主身子不舒服,要下來透透氣。”

    轎子停妥,小呆欲扶衛書嫻下轎時,一旁的官恬恬卻有意無意的說道︰“唉﹗生來是千金小姐的命就是不同,坐著、躺著都有人伺候,這么大的成親排場,十年難得一見喲﹗想我以前從沒坐過轎子呢﹗還是一次可容納五、六人的大喜轎。我成親時,希望也有這等風光。”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話聽在衛書嫻耳裡,竟全成了諷刺和挪揄,令她的心更不好受了。

    才至一旁大石坐下,媒婆便大搖大擺扭著肥胖的身軀踱來,表情十分不耐,卻硬陪著笑臉。

    “我說我的好小姐、好公主喲﹗這二十余日來,你三不五時的下轎溜達、遊玩,已耽誤了好些個時日,要是再這么耽擱下去,我怕……會誤了好日子的。”

    “唉﹗去去去,你沒瞧見公主不舒服嗎?你到一旁去,別來煩人了。”小呆立刻起身趕人。在外人前,小呆都稱衛書嫻公主。

    媒婆氣沖沖的怒視小呆,最後仍只得無奈的離去,到喜轎前候著。

    喜轎一停下,果然一如往常地,尹闕躍下馬背往後頭走來。小呆一見心喜,她想︰這可好了,尹大人一來,公主便又可開心了。

    可是,尹闕行至一半,卻被剛下轎的官恬恬絆住,兩人有說有笑的。

    小呆回頭一望,衛書嫻果然看見了。只見她倔傲的眸子泛著水光,眼見又要傷心了。

    小呆心生一計,扯開喉嚨慌張的嚷道︰“公主,你的臉色真難看,要不要緊?”

    此計果然奏效,尹闕立刻奔來衛書嫻的身邊,直瞅著心上人蒼白的麗容。

    “怎么了?是不是一路上天氣太悶了,你在轎內熱得受不了?”

    衛書嫻內心激動不已,不知如何回答?答“是”不成,答“不是”也不成。

    伊芳人無言嬌弱的模樣扯動鐵漢的柔情,心中不設防的柔情立刻釋出,尹闕縱容自己探手撫上她那憔悴的容顏,不舍的問道︰“到底怎么了?”

    有你的關心就夠了﹗

    衛書嫻搖搖頭不語,輕輕握住他的手掌貼偎著自己的臉龐,享受這一份偷來的暖意。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她在心底輕輕的吶喊著。方才心中翻騰的痛苦,只待他一靠近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一輩子,她是無法失去他了。

    呵﹗光看著兩人濃情蜜意的模樣便覺得幸福倍增,兩人合該是一對,任誰也拆不開的。但為了安全起見,也替小姐著想,小呆決定趁著今夜找尹闕談一談。

    “你想說什麼?”

    原本見衛書嫻傷心模樣而決意在房外守候一夜的尹闕,此刻卻讓小呆叫到客棧的後院來,不禁有些不悅。

    小呆立刻跪下,“尹大人,奴婢明白自己僭越了,但為了小姐好,希望大人為奴婢解惑。”

    小呆的忠心讓尹闕緩了臉色。“起來說話。”

    “謝大人。”

    “到底有什麼事?”

    “奴婢冒犯了。”小呆深吸口氣道︰“不知大人對她有何看法?”

    她?“誰?”尹闕一頭霧水。

    “官恬恬。小姐救的那一位女奴。”

    “為何如此問?”

    “這……”小呆硬著頭皮說︰“因為,大人對於屬下通常都是不假辭色,而對於這位女奴,卻異常的客氣,實在是太奇怪了。”

    “原來你們以為……唉﹗”他會對官恬恬有好感?尹闕實在有些氣惱。

    “正因為如此,小姐為此傷心不已,奴婢才斗膽想問明大人的心意。”

    “你們誤會了。”

    “那……為何?”

    尹闕只得將自個兒的憂慮道出──“這官恬恬言詞閃爍、眼神不正,在這個節骨眼兒混到小姐身旁,我不得不多加留意,才會同她多說了幾句話,想探清她的底。”他笑笑,拍拍小呆的肩。“你很敏銳,好好陪著小姐,多留心官恬恬。”

    原來如此呀﹗小呆終於放心了。

    “我明白了,謝大人,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

    行至一半,小呆倏地回頭。“大人,請原諒奴婢再冒犯一次。既然大人並不如大家所言的冷酷無情,對小姐更是關心備至,為何獨獨對小姐的深情……如此淡然視之呢?”

    尹闕望了她一眼。“你不明白的。人活在世上,受到的羈絆何其多,而我和她之間,更是有著一道道跨不過去的阻礙……”

    他的話似低語,隨著風,消失在夜裡。

    隔日一上路,小呆便將昨晚聽到的,一五一十的轉述給衛書嫻聽。

    “尹大人的話真是深奧。又是羈絆、又是阻礙的,聽得我一頭霧水,想了半夜,仍是悟不出一番道理來。”小呆扁著嘴抱怨著。

    衛書嫻輕聲道︰“我懂。”

    “還是小姐聰明,一聽便明白尹大人話中含意。奴婢要是有小姐一半聰慧便好了。”想想不對,她連忙改口道︰“不對,不對,奴婢太貪心了,我只要有小姐十分之一的聰明便很了不起了。”

    尹闕的話,衛書嫻自是明白得很,橫隔在他們兩人之間的豈只是皇令而已,更關係著兩國的存亡與否啊﹗茲事體大,或許,只有藺少儀的法子可行了。

    只要東突厥的可汗一死,這和親便不作數,她也能再度回到洛陽陪著爹娘,更要緊的事──能和尹闕長相廝守,一輩子都不分離。

    可是,二十余日了,為何至今音訊全無呢?莫非……暗殺行動失敗了﹗

    喔﹗不,她簡直不敢去想,只能一日一日祈求奇跡出現。

    愈接近東突厥可汗的領地,她就愈害怕,愈恐懼明日的到來。她不要成為別人的妻子,除了尹闕,她誰都不嫁啊﹗

    可是,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呢?

    “何……何時會到達雲中都督府?”突然,她有種不好的第六感,非常不好。

    “這……”只要一到達,便判定了小姐未來的命運。小呆儘管不願惹小姐傷心,但仍坦言道︰“昨兒個聽媒婆提起,說……照咱們這速度看來,大概是……三天後。”

    三天?這么快﹗衛書嫻的心直往下沉。

    近秋的季節對這漠北根本毫無影響,路途中,除了黃沙狂風不斷,便是酷暑的盛陽,磨去了所有人的耐性。尤其這一帶自古以來盜賊不斷,為首的尹闕更是提升警覺,不許自己有一絲鬆懈。

    主餐除了硬饃饃、乾糧,還有稀少的水,而身為公主的衛書嫻和女眷較為幸運,多了些熱呼呼的肉湯。

    由於艷陽的照射,加上不明刺殺計畫成功與否,令衛書嫻更加不耐,脾氣變得煩躁易怒。

    明天,明天她就會成為別人的妻子了。

    事到如今,她真後悔──當時為何會衝動地向皇上要求,自願出嫁到塞外,現下,後悔已太遲了。

    “要怎么樣才能逃出去?”

    喜轎內,衛書嫻咬著手指喃喃念著。一顆心全慌了,恨不得立刻逃到天涯海角。

    “小姐,你要逃?”小呆詫異道。

    “廢話,再不逃便來不及了,你以為我真願意嫁給那個可汗嗎?”心慌之下,她將自己的心意全洩漏了。

    原來如此﹗小姐根本沒有認命,根本沒有下嫁的決心,從皇上聖旨下達那一天起,小姐的冷靜,都只是強作鎮定。

    想想小姐,再憶及尹闕。

    “小姐,趁時候還沒到,你同尹大人一塊兒逃吧﹗趁現下還來得及。”小呆口出驚人之語。

    但能逃到那裡去?衛書嫻腦海裡不期然的浮現爹娘的影子,乍現的勇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要是她這一逃,不僅罪連誅九族,更甚者會挑起兩國的爭端哪﹗

    只要戰爭一起,到時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她能夠允許自己成為世上的罪人嗎?

    無處可逃﹗她真的無處可逃了。

    淚,無言的落下。

    “沒法子的……一切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全是我的錯……”衛書嫻掩面啜泣。

    一生沒見過主子如此這般脆弱,小呆不禁也驚惶失措了。

    她只能笨拙的安慰著︰“小姐,你別哭,別哭啊﹗你一哭……奴婢、奴婢也想同你一塊兒哭了。”

    “你跟著哭什麼嘛﹗”氣急的衛書嫻扯下頭上的鳳冠扔到地上,狠狠的用腳踩著。“我討厭……討厭……討厭……”

    這……將鳳冠扔到地上可是不祥的,但,主僕倆這會兒完全顧不了。

    “看我的,小姐,這鳳冠惹你不快,我一定將它踩得碎無全屍。”小呆忿忿的加入戰局。

    而此時,領在前頭的尹闕根本沒發覺這喜轎內小小的騷動,一顆心全提防著身邊的女子。

    太可疑了﹗這官恬恬自稱為女奴,卻沒有一般庶民的粗俗,尤其一雙眼透著犀利的神情,笑時雖嘴角掛著甜美的笑靨,但卻眼露精光打量著,似在計量什麼?

    尹闕可以感受到官恬恬無加害衛書嫻的意圖,那,她混進來圖的是什麼?

    “尹大人,你別對恬恬的話充耳不聞嘛﹗好歹你也答上一、兩句呀﹗”

    這幾日來,官恬恬待腳傷好後,成天“黏”在尹闕身旁,私底下總有人稱羨,羨慕尹大人好大的艷福,無端多了一位美嬌娘在身旁伺候著。

    事實上,尹闕認為官恬恬在研究他,至於研究些什麼?他沒興趣去問清楚。

    “尹大人,你不覺得恬恬美嗎?”官恬恬踢了下馬腹,策馬逼向尹闕的坐騎。

    何者為美?何者又稱之為丑?

    “美。”尹闕看都沒有她一眼的答道。在他心底,除了犯罪者,其他皆是美的。

    “什麼嘛﹗一點誠意也沒有。”官恬恬佯裝嗔怒,小嘴噘得高高的。“尹大人,你對我一點好奇心也沒有嗎?你不懷疑我嗎?傳聞中的尹校尉,鷹揚府鷹揚郎將最得意的左右手,竟是如此粗心大意之人?”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表明來意。”目前他可以確定的是,官恬恬不會危害衛書嫻。

    未料到尹闕會作此回答,官恬恬頓時縱聲大笑,大叫道︰“說得好,處之泰然,穩若巨擘。官恬恬敬佩尹大人的冷靜。”

    倏地,一陣狂風襲來,伴隨著黃沙滾滾,刺眼的沙化成了利刃,令人不得不遮就在一剎那間,官恬恬拿出藏在發中的粉末,和入了狂風中,吹向後邊的禁衛軍。

    尹闕眼角瞧見她這小把戲,待欲一把抓住她時已來不及了,粉末全吹向了後方“你下了什麼?”他太大意了,竟讓她使了這把戲。

    他使勁力氣將她扯下馬背,力氣之大,疼得官恬恬差點哭爹喊娘。

    “說了你也沒轍了﹗這乃西域的十香軟筋散,要不了他們的命,頂多兩個時辰動不了。”她揉著手腕,嗤哼道。

    “為什麼這么做?”

    “借你的人用用。”

    尹闕劍眉一攏,“什麼意思?”

    “我要……劫轎﹗”





第四章

    “幕後主使者是誰?”

    尹闕一語道出重點,劫下和親喜慶隊絕不是一般盜賊所做之事,這背後到底有什麼陰謀?

    “真聰明呀﹗尹大人,我當你接下來會說︰‘就憑你一名女子’這種瞧不起人的話呢﹗尹大人的見地果然不同於一般人。”官恬恬拍拍手,活絡活絡筋骨,站起來望向前方。“我家主子馬上就到了。”

    這背後果然有一極大的陰謀,若是這陰謀不會危害到衛書嫻的安危,他倒是樂觀其成。

    倏地,北方傳來雜沓的馬蹄聲,氣勢磅因礡,遠遠望見,只見漫天揚起滾滾黃沙,不見其人。

    這一行人共有三十人,以身披賈哈(以動物皮毛做成的飾品)的男子為首。

    敵人才一靠近,尹闕身後的禁衛軍及女侍皆因聞了迷香而一一倒下﹗

    “干得好,恬恬。”為首男子稱揚道,隨即大掌一揮,身後的手下呈馬蹄形一字排開,將尹闕包圍其中,道︰“五咄陸頡,帶恬恬下去。”

    男子左側一名褐發男子策馬而出,動作俐落的抄起官恬恬躍上馬背,轉身回去。

    尹闕靜靜的與為首男子對望,那男子雖面帶著挪揄的笑容,但骨子裡卻透著肅殺之意。而這股殺意,絕對是沖著他們而來。

    四周只剩黃沙滾滾的呼嘯聲,須臾,為首男子先沉不住氣開口了“好個尹大人哪﹗你倒是比我還沉得住氣,真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相傳你與洛陽鷹揚府的衛子雲皆是近年來的英雄豪傑。看來洛陽雲起龍驤,傳言不假啊﹗”

    尹闕不言不語,氣息維持沉穩,看不出他面對此情況是慌或急,一雙冷淡的眼打量著對方,瞧來人身披滾著錦貂毛的賈哈,且氣勢駭人,莫非……“尹某倒不曉得驚擾了北庭大都的都護大人。”他冷言道︰“不知有何事指教?”

    阿史那彌放聲大笑,“竟猜曉本王是何許人也,厲害厲害。本王雖對你惺惺相惜,想將你收為麾下,為我效命,但,可惜呀﹗可惜,你是非死不可﹗”

    “那得看你有無這份能耐了。”

    話未歇,尹闕的身子倏地往上一拔,在躍起的同時,拔出腰上的佩劍,氣至丹田,他暴喝出一口長氣,隨即長劍銀光一閃,射出一道道劍氣,雷霆萬鈞的掃同敵軍。

    剎那間,對方至少有十人被劍氣所傷而倒下。

    尹闕趁勢,幾個倒鷂子翻身,著地時,已落在喜轎前。

    早些因壯漢昏迷紛紛倒下,整個喜轎掉落地面,但轎內的衛書嫻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小呆和她撞個正著,此刻正抱著頭上的包喊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造成這么大的動盪。

    耳邊只聽見狂風呼呼作響。靜?四周靜得太怪異了﹗

    “好疼喔﹗小姐,這些轎夫是怎么搞的,要放下轎子前也不知會一聲,真是一群莽夫,我罵他們去。”小呆怒氣騰騰的就要下轎理論。

    “別去﹗在這兒待著。”衛書嫻機警的拉住她。

    小呆被神色凝重的衛書嫻給嚇傻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姐,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她也感受到那股不尋常之氣。

    “別說話,我往外瞧瞧。”

    輕輕扯開轎簾漏出一道縫兒,衛書嫻瞇著眼兒往外瞧去──不禁驚呼一聲,卻急忙掩住了口。

    轎外一片屍橫遍野的模樣。待她定下心仔細一瞧,這才發現,這一百二十名禁衛軍及吹奏鼓樂的人全沒受傷流血,看樣子是全昏倒了﹗

    再往前望去,只見到約莫三十余匹高壯的馬兒與突厥人,而尹闕正和為首的男子對峙著,莫非,他們真遇上盜賊了﹗

    奇.跡.真.的.出.現.了﹗

    她不必嫁往東突厥了﹗衛書嫻當場想雀躍歡呼,卻在下一刻想起盜賊們燒殺擄掠,其殘忍的手段駭人聽聞。

    “小姐,到底怎么了?”眼見小姐臉色陰晴不定,小呆十分擔心,小心翼翼的問道。

    “這……”衛書嫻認為外頭的盜賊肯定是沖著自己而來,八成覬覦皇上賜贈的嫁妝。而眼前,她絕不能連累任何人下賊窟﹗

    眼見地上的鳳冠,她飛快的抄起,往小呆頭上一敲,“對不住了﹗你還是先睡會兒吧﹗”

    小呆眼冒金星,悶哼一聲便昏了過去。

    身陷賊窩也強過嫁給那糟老頭做妻子,至少,她還有逃走的機會﹗

    她正欲掀簾下轎,就見一偉岸身影立在自己眼前,定眼一瞧,“尹闕﹗”她忘情的喊他的名。

    衛書嫻開心地笑咧了嘴,尹闕卻氣急敗壞的嚷道︰“回轎裡去﹗”

    什麼?她才不呢﹗她可不想讓小呆給人砍成十段八段,往後自己得捧著她的骨灰回洛陽去﹗

    下了轎,她小鳥依人般的“躲”在尹闕身後,纖纖玉指指向前方朝他們而來的十余人。

    “他們是誰?盜賊嗎?”她仔細一瞧──不對。“奇怪,方才我明明瞧見有三十余匹人馬,怎么這會兒人數減了一半。喔﹗我知道,一定是你給了他們一點厲害瞧瞧。哼﹗小小一群烏合之眾,也想擒住你我。”

    高興之余,衛書嫻淨逞口舌之快,像個氣焰囂張跋扈的官家千金。

    尹闕感到頭疼極了﹗這一路上,衛書嫻專給他找麻煩,如今,在這節骨眼她竟還有心情說笑。

    “小姐,這群人不是一般的盜賊,你可要小心點兒。”他神情嚴肅,低聲警告著。

    瞬間,十余人已逼近他們跟前。敵人靠近後,衛書嫻仔細一瞧,對方確實不是一般的盜賊,尤其那為首的男子,一副王者風范,果然不容小覷。

    “是什麼人?”

    “為首的那名男子正是西突厥可汗之子。”

    什麼?衛書嫻給搞糊塗了﹗到達站既是往東突厥,他們也正在往東突厥的路上,為何半路冒出一個西突厥可汗之子?

    “好功夫。”阿史那彌擊掌笑道,但冰冷的眸中沒一絲溫度。“不愧為大唐護守國土鷹揚府的校尉大人,功夫了得﹗只可惜,本王無法向你討教了。”

    他手指一彈,一旁戰士紛紛拉弓上箭。

    這人要置他們於死地﹗衛書嫻一顆心陡降至冰點。天啊﹗她的愛情還沒有開始便要葬送在這班惡賊手上了﹗

    尹闕悄悄環住她的腰,悄聲道︰“小姐,抱緊我,咱們殺出重圍去。”

  厮殺出去?前方有十余名弓箭手,就算尹闕功夫再好,也難保不會有個什麼損傷﹗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出乎意料的,因身為女性而令人忽視的衛書嫻,突掏出懷中一物往前扔去──霎時,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煙霧和嗆人的氣味。尹闕見機不可失,躍身,將一人砍下馬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挾衛書嫻上馬,往北方奔馳而去﹗

    待濃煙散去,功夫底子較差的感到呼吸急促、腦子渾渾噩噩。沒想到這迷霧彈竟有如此強大功效。

    十余人竟被一個娘兒們給耍了﹗個個氣憤羞愧的無以複加。

    “葉護大人,現下要怎么做?”一名滿臉落腮胡的粗壯漢子忿忿地道︰“讓屬下立刻追去。”

    “不。”

    阿史那彌眼中泛著犀利的殺氣,卻一臉駭人的冷靜。“照計畫進行,別讓那老禿賊起了任何疑心。至於他們,你私底下帶一組人追去。記住﹗我要見到屍體。”

    “是。”

    “那些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狙殺我們?”

    快馬奔馳了兩個時辰,斷定後方無追兵趕來時,衛書嫻這才稍稍喘口氣,放心的問著。

    “我不清楚。”尹闕閃避似的回答,不願意衛書嫻知道得太多。如果他猜得沒錯,是阿史那彌想一統東、西突厥,而他和書嫻則成了這陰謀中的犧牲品,或者該說是兩顆棋子﹗

    奔馳了一會兒,衛書嫻發現,天氣愈來愈燥熱了,稍一抬頭,便被灼熱的太陽光給刺得睜不開眼。儘管尹闕用自己的披風將她層層包裹住,但,灼熱的陽光以及呼嘯而來的狂風和黃沙,仍是折騰得她十分不好受。

    她下意識的舐著乾燥的唇瓣,不斷告訴自己︰她絕不能給尹闕帶來麻煩,她要撐下去。

    雖然她體貼的替尹闕設想,但尹闕卻沒忽視心上人的不舒服。

    “喝點水吧﹗否則你會受不了的。”他將隨身的牛皮水袋遞到她懷裡。

    接過水袋,衛書嫻搖了一會兒發現,水袋的水剩下不到一半。這么稀少的水量,他們要如何熬過這酷熱的氣候。

    相傳身陷沙漠中,只要一天沒水喝便會死亡……她和尹闕能逃過此劫嗎?

    “不﹗我不渴。”她決定除非渴得受不了,否則她不碰半滴水。

    “別逞強了﹗瞧你的唇都干裂了。”尹闕不悅的擰起眉頭,“小姐,在這緊要關頭,你合作一點。”

    “我不喝﹗除非……我們一起喝。”衛書嫻忿忿地道。語畢,倔強的抿緊雙唇。

    尹闕拿她無可奈何,只得隨她去。

    灼熱的溫度令衛書嫻昏昏欲睡,頓覺渾身虛軟無力,只得緊緊的依偎在尹闕的懷裡。

    多溫暖的懷抱﹗如果不是眼前這非比尋常的情況,尹闕不會任由她膩著他,肯定保持著主僕間應有的距離。倘若現下不是在大漠,而是洛陽,該有多好。那情景會美得讓她醉了的。

    尹闕心中的衝擊震盪不已﹗瞧書嫻那惹人心疼的模樣兒,真是讓人不舍﹗

    為免自己心猿意馬,他趕緊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怎會有那玩意兒?”

    “哦﹗你是說那煙霧彈呀﹗”衛書嫻笑笑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上一次我和儀儀、纓纓一起偷溜到長安那檔事?”

    “你還敢提。”尹闕看著笑靨如花的臉蛋。“那事有這么好玩嗎?我和郎將差點沒急死。”他和衛子雲沒氣得吐血算是奇跡了。

    “真的?你擔心我嗎?我好高興喔﹗”不理會尹闕不自在的神色,她直言道︰“這煙霧彈是我們當時前往洛陽時,二哥偷偷送我們的,之後我就一直帶在身上。

    沒想到當時派不上用場的東西,此刻卻陰錯陽差的幫我們逃過了一劫。對了﹗還有另一個玩意。”她掏出懷中的吹箭。“二哥說這很好用的,改天再跟他多討幾個,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衛書嫻瘋了,她想成天讓人追殺嗎?尹闕搖頭,感到極為無奈。

    “不過啊﹗好險,雖然儀儀遇到了小小的危險,但總算逢凶化吉,安全的回來了,否則啊﹗難保大哥不會扒了我一層皮。”她偏頭一想,道︰“奇怪了﹗我怎么想還是想不透,大哥有哪點好?儀儀居然就這么嫁了,先前她還直嚷著不嫁的。”

    要是少奶奶不嫁,那就慘 ﹗郎將一定會跑去跳長江。尹闕很壞心的想著。

    “我真要替儀儀默哀了﹗”衛書嫻受藺少儀“感化”成功,胳臂淨往外彎。

    “年紀輕輕,便要挺個大大的肚子去服侍大哥,多累人喲﹗”

    “依我看,是郎將服侍少奶奶才對。”尹闕替衛子雲申冤。事實也確實如此。

    “你這是什麼意思嘛﹗身為儀儀的朋友我不得不替她說話了。你不要看她迷迷糊糊的,平時像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笨丫頭,她可聰明得很,不信的話,你同她較量,背一段易經來聽聽,如何?”

   踹開什麼玩笑﹗尹闕現雖貴為欽差大臣,但他乃一介莽夫,斗大的字識不來十個。要他和師神的女兒比文,無疑是自找麻煩。

    唉﹗瞧他一臉惱怒的模樣,衛書嫻便知整到他了,遂忍不住偷偷笑著。

    “我看,你也好不到那裡去。”同少奶奶一般愛戲弄人。尹闕暗自嘀咕道。

    “你在罵我﹗”

    “沒有。”尹闕簡潔俐落的回答。

    “哼﹗我看你和大哥真是物以類聚,一丘之貂。”

    “什麼意思?”

    “明的,疼我們、體貼我們;暗的,在心底早把我們罵得臭頭了。”衛書嫻嗤哼道。

    這不是無地放矢嗎?

    “我們沒有。”尹闕真想大呼冤枉。

    衛書嫻轉念一想,此刻的尹闕跟在府裡頭差很多呢﹗以往那個不苟言笑的尹闕,一到這大漠世界,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呢﹗

    就拿語氣來說吧﹗多了那麼一點點不耐。而這些微的差異,只怕他本人也未察覺呢﹗

    想到這,衛書嫻愉快的笑了起來。“啊﹗好快樂喔﹗”淨是滿足與欣喜的口氣。

    “快樂?”尹闕雖與衛書嫻在談話,但整個人可是繃得緊緊的,為任何突發狀況備戰。

    他不明白,在隨時都會被人追殺的情況下,她為何還會很快樂。

    “你知道我為什麼快樂嗎?”衛書嫻仰起臉蛋,笑瞇瞇的望見他錯愕的表情。

    “因為你變了。”她信誓旦旦的指著他的臉。

    尹闕直覺的皺起眉。“我沒變。”隨即又道︰“我哪兒變了?”

    “嗯﹗”衛書嫻咬著食指,認真的思考著,“對了,你本來是一個鐵木頭,鋼硬的不近人情,拒人於三萬裡之外遠,現下呢……多了一點點水的滋潤,成了一塊真的木頭,有發芽的跡象,比較……有一些像人了。”她笑得很得意,十分滿意自己的解釋。

    鬼扯﹗他何時不像人來著?尹闕聽了之後,額頭青筋浮起,惱得想揍人。

    “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嗎?”衛書嫻此刻仍努力的想惹惱他。

    “沒有。”尹闕索性閉上眼不搭理她,專心聆聽四周的動靜。

    這根本是逃避嘛﹗

    “聽說內功深厚的人可以聽見幾裡外的腳步聲。你呢?可以聽見多遠的聲音?

    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有奇怪的動物嗎?”他愈不理她,她愈要惹惱他。衛書嫻努力的扯著他的衣襟,“你回答我嘛﹗你不理我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不想理我?臭尹闕,你給我睜開眼睛。喂﹗你不睜開的話,我……我就跳下馬背喔﹗你不要不相信,我數一二三就跳下去喔﹗一、二──”

    “別數了﹗我認輸了。”尹闕只得認命的睜開眼。陪著她長大,他會不明白衛書嫻的烈性子嗎?

    果不其然,一睜開眼,他就看見她已經在尋找“降落地點”。也幸好他睜開眼了,否則,衛書嫻此刻已滾在地上吃沙子了。

    他無奈的一掌圈住她的腰,以防她又嚷著要“跳下去”來威脅他。

    “別玩了,好嗎?你忘了我們現下身處險境嗎?”他無奈的提醒她。

    意外的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熱,衛書嫻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垂下螓首,數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心跳聲好大啊﹗他不會聽見吧?衛書嫻偷瞄了他一眼。

    “是……是嗎?那班盜賊的追兵沒來,我以為……我們逃脫了。”

    是的﹗依目前的情勢看來,他們暫時是沒有危險了。也許是滾滾沙塵淹去了馬蹄的足跡,讓敵方沒了追擊的方向。但他相信,此刻的寧靜只是暫時的,那批人鐵定不會如此輕易的放過他們。

    所以,他必須掌握時間,盡快離開此地才對。

    突然,周遭氛圍起了詭譎變化,衛書嫻心跳如擂鼓,她試著控制;尹闕試著壓抑翻騰的情感,但戰栗的感覺如雷殛般游走全身。

    太危險了﹗他必須立刻制止。

    他試著收回手臂,卻在心底交戰那一刻,瞥見衛書嫻羞紅的臉蛋、嫣紅的朱唇欲語還羞似的,這柔美動人的神態像鐘響般的敲進他心坎裡,令他直想一嘗那朱唇的滋味……他在即將失去理智之前收緊手臂,將那柔軟的身子擁入自己懷中。

    心底的激蕩幾乎使他發顫。他緊緊的擁著她,把想吻她的欲念化成了煎熬,侵蝕著自己的心﹗

    大漠中的酷暑有增無減,炙熱的太陽搾干了他們身上每一滴水分﹗

    在無邊際的大漠行走至下午,不僅馬兒累了,就連衛書嫻也熱得快暈厥過去。

    尹闕身為鷹揚府將領,長年在酷熱的炙陽下操練士兵,但這兒的熱度比洛陽強上不只一倍,他自認還忍受得了。但唯一令他掛心的,便是身出名門,自小不曾受過半點苦的衛書嫻了。

    如此的炙熱,她要如何撐得下去?

    衛書嫻此刻意識朦朧,身子軟若無骨的倚在他懷中。

    尹闕扭開水袋,湊近進她唇邊道︰“醒醒,喝點水。”

    衛書嫻懶懶的睜開眼,直覺的搖頭,遂又閉上眼。

    “快點醒來,再不喝水,你會死的。”

    他搖著她,她依然無動於衷。他嘆口氣,彷彿聽見衛書嫻倔強的扭過頭嚷著︰我才不要。你不喝,我也不喝。

    尹闕望著她漲紅的臉蛋和干澀的雙唇,現下的情況,容得了他堅守主僕的身分嗎?

    仰起頭,他將水含在口中,緩緩的低下頭,將水注入她微啟的唇。

    一次、兩次,直到第三次,衛書嫻像是生理本能回應以的,伸出舌頭,尋著水源,她黏上尹闕的雙唇,進而密合著吸吮他口中的水。

    靈魂彷若飄蕩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尹闕倏地忘記了一切,忘我的吻上那讓他戀棧十年的紅唇……衛書嫻醒過來,恢復意識是因為感覺到徹骨的寒冷。

    一睜開眼,她就看見四周一片黑壓壓的暮色,濃稠的黑吞噬了她。頓時,她感到無比恐懼。

    這是那裡?尹闕呢?

    她害怕的掙扎著要坐起,耳畔卻傳來聲響──“你醒來了。”

    是尹闕﹗雖然在黑夜中,但月亮的余光、適應了黑暗的瞳眸讓她看清了坐在一旁──尹闕一臉欣慰的神色。

    “你在這。剛剛一醒來……我還以為……啊﹗我真是笨。”她放心的笑著。

    “對了,這是那裡?”

    一陣風襲來,冷得她直打哆嗦。

    尹闕撿起掉落地上的披風,體貼的再為她披上。“我們的運氣很好,在天黑之前找到這一處小洲,否則我們早熱死了。沙漠地帶白天炎熱,晚上則會冷死人,快把這披好,免得凍著了。”

    當衛書嫻緊緊扯住披風後這才發現──“你把你的衣服給我富被子蓋﹗你瘋了嗎?你會生病凍著的。”

    “不會﹗你快歇著吧﹗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必須趕路了,你得養足精神才可以。”尹闕立刻打坐,提功運氣調息自己的體溫,這一點冷還要不了他的命。

    不冷嗎?只怕他是在逞強罷了﹗

    狂風吹起的風沙就像一支支細微的針般,扎得她的臉好疼。這種忽冷忽熱的氣候,著實教人受不了。

    衛書嫻咬咬牙,在這非常時期,根本無暇顧及男女授受不親。她當下決定,悄悄的起身依偎到尹闕身旁。

    尹闕猛地睜開眼,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小姐……你……”

    趁他亂了方寸時,衛書嫻偎入他的懷裡,用披風將兩人緊緊圈住。

    “我好冷,我們兩人靠在……一塊兒好不好?這樣子比較暖和些。”她低語道,羞赧的垂下螓首。

    “我……”尹闕頓時猶豫不決,天人交戰,下午偷得的那一抹香甜,至今仍在他腦中激蕩不散。

    透著衣裳,他可以感受到那誘人的柔軟曲線,像烙鐵似的烙印在他心坎上,對他而言,這是多大的誘惑﹗

    他的身子實在繃得太緊了,像蓄勢待發的弓弦一般。衛書嫻知道,只要他沒法子控制自己的感情時,第一步就是立刻把她推得遠遠的。

    所以,她以更快的速度抱住了他,雖然這個大膽的行為令她自己臉紅心跳、呼吸急促,但她在心底告誡自己︰絕不讓尹闕再把自己推開了。

    尹闕幾乎是窒息了,前一刻他的想法就如衛書嫻預測的那般,而這一刻,他整個人僵著了﹗他舉起的手就這么擱在她肩上,像被火燙著了般,擱著不是,放下也不是。

    從他懷中傳來衛書嫻柔軟的語調,“你……還要保護我回洛陽見我爹娘,對不對?所以……我們要互相依靠,一個也不能倒下。”

    “小姐……”尹闕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再叫我小姐了,更不準叫什麼公主的,如果我們逃不回去,只能一起死在這兒,化做兩堆白骨罷了。”衛書嫻哭嚷著,聲音哽咽。

    她哭了﹗這下尹闕慌了。

    “小……”他適時的改口道︰“別哭了,別哭了……好嗎?”

    他從沒見過倔強的衛書嫻掉淚,所以此刻,他的心全揪在一塊兒了。

    “是你惹我哭的。”衛書嫻嚷著。不禁心裡罵道︰你這個超級大木頭,大笨蛋一個,我都已經不知廉恥自動投懷送抱了,你就不會摟著我、哄我嗎?

    “好﹗我要怎么做你才會不哭呢?”他此刻已全亂了方寸。

    衛書嫻賭氣不語。

    該如何呢?非逼得他正視自己的情感嗎?

    “好吧﹗”尹闕鐵了心,收緊雙臂,將她擁入懷中,感受心中的悸動。他將臉貼在她柔軟芳香的秀發上,無奈的嘆息道︰“你非要逼我走投無路是不是?你別哭了好嗎?你一直哭讓我覺得難受極了。”

    就是這樣,她一直希望的就是以情人、女人的身分投入他懷中。

    “尹闕。”她低泣道︰“我不準你再放開我,我不準你再放開我﹗”她更加緊緊的擁住他,一刻也不肯放鬆。

    尹闕笑了。這是他十年來笑得最滿足的一刻。夠了﹗他隱藏了那麼久,如果這段感情注定強烈得令他控制不了,那麼,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終究理智戰勝不了情感,他輸了﹗

    “我不會放開你的。”他用臉磨蹭著她的秀發。

    衛書嫻覺得癢,因為他下巴的胡碴扎著她的額頭。不過,她覺得快樂極了。

    “不許你騙我。”她聲如蚊吶。

    “你瞧瞧。”

    “瞧什麼?”

    “抬起頭來看,好漂亮。”

    雖覺得不好意思,但衛書嫻仍依言溫順的抬起臉蛋,望向黑暗的穹蒼,霎時,她低嚷著。“好漂亮。”

    天空中佈滿星斗,像上萬顆寶石般發出耀眼迷人的光輝。

    “真美﹗沒想到大漠的夜景如此迷人。”她贊嘆著。

    “想許願嗎?”尹闕話中有淡淡促狹之意。

    “許願?”衛書嫻東張西望,稍後,嘟嘴嚷道︰“可是……沒有流星哪﹗”

    “逗你的。”尹闕噗哧一笑。

    “喝﹗你欺負人哪﹗”衛書嫻佯裝生氣,道︰“我不管,你負責去找一顆流星出來。”

    “你刁難我?”

    衛書嫻扁扁嘴。“是又如何?”

    倏地,尹闕的臉當面罩了下來,衛書嫻頓時心跳亂了,直覺尹闕就要吻她,下意識的立刻閉上眼。

    親吻是什麼滋味呢?

    未料,尹闕的唇落在她冰冷的額上。

    “快睡吧﹗”

    衛書嫻耳邊傳來他肆虐的笑聲。就像當頭被人潑了一桶冷水般,令衛書嫻又惱又怒。

    “你──”她惱得說不出話來。

    “你在生氣嗎?”

    哼﹗明知故問。她索性撇開臉不搭理他。

    “傻瓜。”

    突然,一股力量將她壓至地上,衛書嫻還來不及回應,尹闕火熱的唇便覆上她的,而衛書嫻在錯愕之余才想起這就叫親吻。






第五章

    早晨灼燙的烈陽似乎要將他們烤熟,兩人雙雙被熱醒。

    這座綠洲並不大,水深只及衛書嫻的腰而已,但卻救了他們一命;如果沒有它,只怕他們已到地府做一對鬼夫妻去了。

    水池旁長了棵椰子樹,很幸運的,長了兩顆半生不熟的椰子。尹闕使了輕功將之摘下,一顆系在馬鞍上備用,另一顆將之剖開當早餐食用。

    衛書嫻咬了一口,霎時,整張小臉全皺在一塊兒。

    “唔……好……好山(酸)喔﹗”這椰子肉酸溜得令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但由於肚子餓得幾乎翻攪過來,她只得和著眼淚勉強吞下。

    “將就點吧﹗在這裡,我們沒渴死、餓死、凍死,已經算是奇跡。”尹闕面不改色,三兩下便解決手中的早餐。

    衛書嫻瞧了,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你……不……山(酸)嗎?”她依舊口齒不清的問著。

    “快吃吧﹗”

    尹闕不搭理她,臉上又是那不慍不熱的腔調。衛書嫻看不下去,奔到他面前,兩只手扯住他的臉皮往上拉。

    “你笑嘛﹗像昨晚笑的那樣,多好看。”她像小女娃兒般,不講理道。

    尹闕哭笑不得。

    “你笑不笑?”她改用威脅。

    “你這樣扯住我,我根本笑不出來,而且,會疼的。”

    “啊……對不……”誰要說對不起了。衛書嫻心虛的嘟嘴道︰“都是你不對,誰教你不笑給人家瞧。吝嗇﹗”

    衛書嫻又在使刁了﹗

    尹闕無奈的嘆氣。“去用水洗洗手、洗洗臉吧﹗待會兒我們就要上路了。”他轉身去將馬鞍系好,檢查水袋有沒有壞掉。

    衛書嫻覺得無趣,正想聽尹闕的話去汲水洗臉時,倏地憶起一件事。

    她飛快的脫下新嫁衣,裡頭赫然是她乎日最愛穿的綺羅裝,她瞪著美輪美奐的新嫁衣,這是多少女孩夢寐以求的呵﹗

    “哼哼﹗該是和你說拜拜的時候了。”她使勁全力,將那綴滿珠寶的霞帔往天空上一扔。

    她滿意的看著它墜落地面,就在它掉落黃沙地那一瞬間,尹闕卻將它接個正著。

    衛書嫻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不準你撿回來,我要把這礙眼的東西給扔掉。”她指著尹闕大叫。

    “你別使性子了。”

    尹闕將衣服收好,系在馬背上。

    “我不管,我要扔掉。”衛書嫻氣急敗壞的嚷著。他是什麼意思嘛﹗她要丟,他硬要撿,存心和她作對嘛﹗

    尹闕向她走來,拍著她的頭,“別胡鬧了。我們身無分文,這些珠寶正好可以幫助我們。我答應你,只要一離開這裡,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它去當掉,換銀子來用。”

    知道自己理虧,衛書嫻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後,才走去水邊。

    她捲起袖子,撩起裙擺,將雙腿完全浸在水中,清涼的水完全消去了酷暑的炎熱。

    好舒服喔﹗要是這會兒可以擦擦身子該有多好。她貪婪的望著清澈的水。

    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頭望去,是尹闕牽著馬兒走過來。

    “我們該上路了。”

    “可是──”衛書嫻難以啟齒。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刻,她這要求實在太過分了。

    尹闕卻看穿了她眼底的渴望。他無奈的笑著,其中包含是縱容和溺愛。

    “去洗吧﹗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喔﹗放心,我會背過身去的。”

    說完,他走到離湖邊不到一丈遠的地方盤腿而坐,當真是閉目養神,完全不理會她。

    他說不會偷看便不會使小人行為,衛書嫻當然相信他。但就是因為他正直的性子,讓她以往氣得要死;而現下,衛書嫻則慶幸尹闕是個正直的漢子。

    雖說愛他愛得很慘,但她仍是會害羞讓他瞧見自己衣不蔽體的模樣。這事兒,還是得等成親後才能呀﹗

    她緩緩解開衣裳,僅著兜衣、褻褲下水,清涼的水氣將她體內的熱氣一哄而散,她滿足的吁了一口氣,心想︰這水真是上天的恩賜。而後,她輕輕的將水潑到身上,洗去身上的沙子。

    洗了一會兒,她蹲下身子,將整個人浸在水中。水濡濕了她的發、眉、眼,須臾,她霍地站起身,將濕漉的長髮一甩,濺起的水花在烈日照耀下,形成一點一點閃耀的寶石。

    她忘情的低喊︰“哇,好涼、好舒服喔﹗”

    此時,耳邊卻傳來馬蹄聲和尹闕的吶喊︰“快,上馬。”

    回頭一望,尹闕騎在馬背上以驚人的速度向自己奔來。她詫異瞪大了眼,頓時雙頰酡紅。

    “怎么──”

    她話尚未說完,即被攔腰抱起。尹闕那厚實的手掌圈住她的細腰,一使力,便將她置於前座。

    怎么會是這樣,在這么丟人的情況下,她只身著兜衣和褻褲。

    衛書嫻捧著發燙的臉頰,努力要從這一團混亂理出一絲頭緒。

    “到底怎么了?”她不敢望向他,一想到在衣不蔽體的情況下,她和他的身子居然是如此的靠近……“我……我的衣裳還……還在池邊哪﹗”

    “現下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們已經追上來了。你忍著點,我會要馬兒盡全力的跑,一定會安全的送你回洛陽。”狂風呼嘯中,傳來尹闕堅定的怒吼,像是許下誓言般。

    他扯下自己的披風,將衛書嫻的身子緊緊裹住。而除了感應到急速的奔馳外,衛書嫻剩下的感覺,全被尹闕溫熱的胸膛佔滿了。

    馳騁好一會兒,她漸漸感到速度慢了下來,呼嘯在耳邊的狂風怒吼似乎不再那麼刺耳。

    是擺脫敵人的追捕了嗎?

    衛書嫻悄悄的抬起頭,意外的看見尹闕蹙眉的神情,整張臉幾乎扭結在一起,模樣駭人得很。怎么回事?他一向是泰山崩於前亦面不改色的,即使發生再大的事,也是維持那不慍不熱的表情,莫非……她悄悄往後看了去,一里後煙塵滾滾,瞇著眼可瞧見對方大概有十騎﹗這下可慘了,他們目前的速度看來,不要兩炷香的時刻便會被追上。

    “我們……逃不了了嗎?”她憂心忡忡的問。

    “可以的。”尹闕允以肯定的回答。

    兩人共騎的這匹馬兒的確累了,加上經過一夜只有水喝,無乾草下腹,馬兒的體力最多只能再支撐三個時辰,若是只載一人的話……“書嫻,你仔細聽我說。”尹闕分析著情況,“目前我們的位置,距離龜茲大約只剩不到百裡來路。你只要一心向西方,逃到龜茲國去,現任龜茲國的閼氏乃是我大唐的凝然公主,你去向閼氏求救,若在同是大唐公主的分上,閼氏一定會幫助你的。”

    書嫻﹗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閨名,她日日夜夜期待了多少個日子,期盼的就是他親口喚她一聲。可是,他這一聲卻令她心疼如絞。

    “我不要。”他居然叫她獨自一人逃走﹗“你好殘忍,你居然叫我棄你於不顧。”衛書嫻捂著耳朵大叫。

    “別這樣。這是為了你好。”

    尹闕扳下她的雙臂,企望衛書嫻此刻能聽他的。

    馬兒感受到背上兩人的爭執、長鳴一聲停下腳步,尹闕在此刻躍下馬。

    “你快走,聽到沒有﹗”

    “我不要,我不要﹗”衛書嫻低泣著,淚水像珍珠般墜落。“你為什麼要這樣?我不要獨自一人逃哇﹗尹闕,你聽到沒有?”

    “再不走,我們兩人都會沒命。”尹闕硬生生的將韁繩纏到她雙臂上,道︰“就聽我這一次好嗎?你不在我身旁,我可以心無旁騖的對付那一班人。我答應你,脫困後,一定馬不停蹄的追上你,守在你身邊,好嗎?”

    有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情款款的望著她,好似要將她的容顏、一顰一笑全鏤在心坎底似的。

    “我……成了包袱,成了……你的累贅,是嗎?”衛書嫻泣不成聲。

    “不,不是的,你知道不是這樣的。書嫻……天,我該怎么說?”尹闕心煩意亂,拉下她身子,輕輕吻著那和著淚水的唇畔,“我只能說,若是你有個什麼不測,我就是一死也難辭其咎。我不要讓任何人有機會傷你一分,明白嗎?”

    這就是他表達自己感情的模式了,雖然是如此的含蓄,沒有半句情話,但衛書嫻就是感動得要死。

    “你要保證……”她吸吸鼻子,哽咽道︰“你會回到我身邊,一定要回到我身邊。”

    後方傳來的馬蹄聲愈來愈大,尹闕不假思索的一掌打向馬腹,馬兒受激立刻向前奔去──衛書嫻來不及聽到尹闕的回答,只能看著尹闕離自己愈來愈遠,遠遠地,她望見了他臉上的笑容。

    她不顧一切的大吼著︰“你要回來,一定要回到我身邊來,聽到沒有……要回來……我要你回來……”

    她悲切的吶喊聲,淹沒在這片無垠黃沙中……“尹某不明白,我既不會拆穿你們的陰謀,更無意阻擾,為何你家主子硬要苦苦相逼,趕盡殺絕呢?”

    狂風驟起,發絲凌亂的遮去了尹闕的視線。他宛如神祗般佇立在風中,冷冷的語調像化成風般的刺人。

    敵方有十人,為首是一位蓄滿落腮胡的粗壯男子,沒見著阿史那彌。尹闕估算著時間,決定要多爭取些時間,希望衛書嫻能平安到達龜茲尋求翼庇。

    “媽的,講話文縐縐的,死到臨頭還問老子為什麼?啐﹗”粗壯漢子皺眉,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好,老子就成全你,讓你做個明白鬼。老子我是俟斤族的長官,蒙葉護大人看得起收在身邊做其手下,記清楚啦,我是俟斤達大人。”

    說完,俟斤達由鼻孔重重嗤哼一口氣,儼然一副“我很偉大”的模樣,卻令人不禁打心底發笑。

    一旁的小嘍囉輕聲嘀咕道︰“長官大人,渾小子沒問您是誰呀﹗”

    這根本是自家人漏自家人的氣。

    “媽的,老子說話你在一旁插什麼嘴,去﹗”俟斤達一拳揮向小嘍囉,小嘍囉當場捧著肚子悶哼,只差眼淚沒掉了下來。“你這個王八羔子,也不想想是誰在提拔你,招子給我放亮一點。聽懂沒?”

    眼見長官大人又要一掌揮來,小嘍囉趕緊求饒,道︰“小的懂,小的明白。大人,你就放了小的一馬吧﹗”

    “嗟﹗王八羔子渾小子,不打不受教。”俟斤達不可一世的嘴臉,模樣比皇上還偉大似的。他轉身道︰“喂﹗小子。”

    “你叫我?”尹闕輕輕抬起下巴。

    犀利的眸子射出一道冷芒,令俟斤達這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漢子看了,剎那間失去了氣勢,但仍逞強著。

    “對,就是你。別問老子為什麼。這是上頭的命令,要是做不了你,倒楣的就是我。等你死了,再去向閻王爺問為什麼。”俟斤達拔出腰間上的大彎刀,高喊道︰“弟兄們,上呀﹗等解決了這渾小子,再去追那陰險的婆娘。”

    俟斤達等人將尹闕團團圍住,采五上五下製。

    授命為欽差大臣,尹闕的功夫自是了得,心思也夠縝密,他明白此刻只能守,不能攻,否則對自己不利……兩個時辰過去,此時已是正午時刻。連番攻擊均未果,令俟斤達等人心急如焚,果然,有三人亂了陣形私自進攻,尹闕立刻飛身一掃,使出劍氣,如雷電般,三人紛紛中傷,呈放射狀飛到一裡外,吐血身亡。

    “混帳﹗大家上呀﹗”

    眼看同伴三人死亡,一個個氣憤填膺便紛亂的砍了上去;俟斤達見情形不對,急於大聲阻嚇,可惜,眾人全被怒氣蒙蔽了心智,一個個受傷倒下,不到半個時辰,十人隊伍只剩兩人。

    恨歸恨,俟斤達不由得佩服尹闕的英勇。“好,好一條漢子,你玩出老子我的興趣來了,我非摘下你的人頭祭我兄弟的血債不可。”俟斤達怒吼著,以雷霆萬鈞之勢揮出大刀。

    刀光劍影,尹闕有些勉強的接下﹗近三個時辰的纏斗已耗去他所有的力氣,再加上先前的打斗教俟斤達不經意的打傷了右肩,此刻又腫又麻的,疼痛開始散開來。

    “好功夫。”俟斤達佩服道。

    “多謝。”尹闕屏氣凝神,使用內息法麻木自己對痛的感覺。

    逃吧﹗書嫻,但求上蒼保佑你一路平安。

    “只可惜,”俟斤達冷冷一笑。“你的好運到此結束,你已經撐不下去了。”

    被他給看出來了﹗

    “不錯。”尹闕抱著必死的決心,連笑都讓人感到背脊發涼。“若是我今日命絕於此,也要拖你下陰曹地府。”

    “可惡,死到臨頭還嘴硬,吃我這一刀。”

    俟斤達節節逼近,加上另一個小嘍囉幫襯,尹闕終於力不從心,被俟斤達在左胸上劃下一刀。

    尹闕以劍點地,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他絕對要守到血流盡的那一刻,好讓書嫻順利逃脫。胸前流出的血將衣服染上怵目驚心的鮮紅,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俟斤達掄起大刀,眼看就要劈下,就在此刻,他聽到背後傳來馬蹄聲。

    “不要,我求求你,刀下留人啊﹗”

    衛書嫻回來了﹗

    可惜,尹闕血流太多,頭重腳輕,終於倒了下來。衛書嫻淚流滿面的飛奔到他身邊來,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身子輕輕擁著自己。

    “笨……蛋,為什麼要……回來?”他氣若游絲的咒罵著。

    “你受傷了……在流血,天﹗好多的血,不要……我不要你死啊﹗”衛書嫻泣不成聲,全身輕顫不已。她試著用雙手壓住傷口,慌亂無措的嚷著︰“要怎么辦?

    它為什麼不會停?天啊──為什麼?”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離開尹闕身邊,若兩人果真命喪於此,她情願同他一塊兒死,不論是天上或者地府,她只要跟著他呀﹗

    “不要,不要丟下我,尹闕。”衛書嫻趴在他身上,護著他。“我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了,不會了。”她低喃道。

    “快……走……啊﹗”尹闕奮力的撐起身子。

    “不。”衛書嫻緊緊摟著他的頸子,整個人偎向他。“我不聽了,這一次我不聽你的﹗”

    在一旁看著兩人親熱的俟斤達早已不是滋味,雙眼冒火的瞪著兩人。

    “媽的,什麼狗屁愛情,老子才不信這套。”亮晃晃的大彎刀定在他們上方,他冷哼道︰“喂﹗你們兩人是要一塊兒死,還是分開死?”

    衛書嫻眼一閉,“動手哇﹗”

    “放她走。”

    尹闕卻推她倒向一旁,衛書嫻又急急忙忙爬回來抱住尹闕。

    “我不走,要死一塊兒死。”她高嚷著。

    有沒有搞錯﹗這對苦命鴛鴦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俟斤達火了。

    “好,我送你們一塊兒上西天。”

    “不﹗”尹闕使盡力氣將衛書嫻的身子護在自己身子底下。

    衛書嫻眼見著刀就要往尹闕背上砍下時,恐懼淹沒了她,她絕望的哭嚷著︰“不要哇──”

    刀在落下那一刻停止了,衛書嫻的心也跟著停止了。

    俟斤達怒視著拉著自己手臂的小嘍囉,喝道︰“你這是做什麼?還不快放手。”

    “首……長官大人哪﹗你看。”小嘍囉一雙賊眼淨往衛書嫻身上瞟,輕佻的笑道︰“這公主……漂亮得很哪﹗小的想,想……”

    “想個屁。”俟斤達啐他一口,走過去一腳將尹闕踹開。“上頭的命令不準留活口,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去你的王八羔子,這渾小子殺了我這么多弟兄,我就先殺了你的心上人。”

    他一把粗魯的扯起衛書嫻,尹闕渾身氣力散盡,只能低嚷著︰“我說……不能碰……她。”

    處於受製一方的衛書嫻見機不可失,悄悄掏出袖中的吹箭,出其不意的吹向俟斤達的頸窩。

    俟斤達撫著頸子跳腳,怒罵道︰“媽的,你這臭婆娘動了什麼手腳?”

    衛書嫻得手後,立刻返到尹闕身邊來,出聲警告著︰“你別過來。你中的是西域的七大毒之一──三步斷魂毒,只要動一步就會毒火攻心而亡。”

    “胡……胡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瞎蒙老子的。”俟斤達心驚,但還是強裝鎮定。

    “我沒胡說,不信的話,你的臉待會兒就會出現紅紅的麻子。”

    “聽你在鬼扯,我偏不信。老子現下就宰了──”

    “哇﹗大……大人。”俟斤達未吼完,耳邊便傳來小嘍囉哭爹喊娘的聲音。

    他轉而罵道︰“叫什麼叫,見鬼了是不是?”

    “不……不是啊﹗大……大人。”小嘍囉顫巍巍的指著他的臉。“你的臉上出現了好多……好多的麻子啊﹗”

    “什麼?”俟斤達一摸臉,立刻大驚失色。“你這臭婆娘﹗趕快把解藥交出來,否則我讓你死無全屍。”

    衛書嫻更惱了。她現下為了保護尹闕,說什麼也不退讓半步。

    “你來呀﹗有本事你就動動看,我相信你刀子還沒舉起就已經吐血而亡了。”

    瞧這婆娘說得如此篤定,俟斤達猶豫了,一動都不敢動。“好﹗我放了你們,你將解藥留下。”

    衛書嫻忿忿的瞪著他。“我怎么知道你這人說話算不算話,要是我將解藥給你,你又來追殺我們,怎么辦?”

    “你這女人分明是存心刁難。”小嘍囉忿忿不平的嚷著。

    衛書嫻不甘示弱的回嘴。“來呀﹗你敢捉我嗎?我手上全是毒粉,不怕死的,你就拿來呀﹗”居然敢對她有非分之想,衛書嫻巴不得送這不知死活的小嘍囉進宮當太監。

    “這……”

    “閉嘴﹗”俟斤達一臉慍色,卻不得不投降。“好,你說,到底要怎樣才肯把解藥給我?”

    “要解藥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把你身上的武器全交過來。”

    “好。”

    “第二,將你代步的馬兒給我。”她望向四周,方才自己騎的那匹馬兒已不知去向。

    “可以。”

    “第三,不準再追過來。要是你做得到這三點,兩個時辰後,派你的手下到十裡外來取解藥。若是你不守信用,我就將身上的解藥倒在黃沙裡,隨風而逝。”衛書嫻開出了所有條件。

    “大……大人。”小嘍囉又有意見了。

    俟斤達瞪他一眼,“你是希望我死是不是?還不快照她的話去做。”

    “你別過來。把武器全放在馬兒身上,再叫馬兒走過來便行了。”

    小嘍囉只得一切照做。

    衛書嫻將大彎刀系在馬兒身側,再掏出尹闕懷中的刀傷藥先替他止血,見他鐵青的臉色和緩了些,這才放心了許多。

    “記住喔﹗若是你敢輕易妄動,我就把解藥倒了。”

    衛書嫻扶著尹闕一同跨上馬背,揚長而去。

    小嘍囉看了幾乎要吐血。“大人,現下怎么辦?”

    “等。”

    俟斤達送他一字真言,卻在心裡想著︰好一個敢愛敢恨的大唐奇女子。





第六章

    隱約可瞧見路的盡頭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

    “你瞧,我們是不是快到達龜茲的國境了?”衛書嫻輕聲細語的問著。

    沒錯,雖然看見了希望之光,只要到達這,便可尋求翼庇,但她可不敢大聲嚷嚷,原因是,一旁的木頭臉上的“年輪”全絞扭在一起,好可怕喔﹗

    為此,她趕緊為自己辯護。

    “你犯不著為這件事生氣嘛﹗我知道當時我應該盡力的跑,不顧一切的跑,不要回頭才是。可是……若我不回頭,你一定會死的。我……我一定會……哎喲﹗你一定要生我的氣嗎?”

    說不下去了,衛書嫻只好抬起臉哀求的望著他。

    望著眼前明眸皓齒的芙蓉臉蛋,尹闕無法對她生氣,只得撇開臉道︰“我沒有生你的氣。”

    他身上還殘留著衛書嫻為自己上藥時,手指殘留的余溫,能夠獲救是他們的好運。他不敢想像若是當時有個什麼差錯而傷害到她,他該如何去彌補這傷痛。

    他不敢想像,甚至拒絕去想像,當大刀揮向書嫻那一刻──他怕呀﹗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兩人就此天人永隔,此生不再相見。

    天﹗到此刻,他終於明白,當愛情來的那一刻,躲避不是辦法。他終究承認──她需要他;他亦同。

    衛書嫻反瞪著他。

    “睜眼說瞎話。沒生氣才怪,一張臉像糞坑那麼臭,活像我砍了你十刀八刀似的。”她開始嘀嘀咕咕。

    要她像纓纓那麼溫柔、儀儀那麼聽話,是不可能的。反正她生性刁蠻,她就要刁給他看。

    “好哇﹗你說清楚,你說不是生我氣,那干嘛臭著一張臉給我看?說,你生誰的氣?氣我對不對?你怕我使性子才說反話的,是不是?”

    “我心裡想的全給你猜對了。”尹闕存心氣她。

    衛書嫻果然氣得吹胡子瞪眼。

    “你、你、你……你果然在氣我,反正,反正我就是愛使小姐性子嘛﹗一點也不溫柔可愛,那你還跟在我身邊做什麼?”她都快氣哭了,這個大木頭還不說一、兩句好聽的話來安慰她,真是混帳。

    “書嫻。”

    呵﹗要道歉了吧﹗第二次聽他喚自己的名,衛書嫻仍是不爭氣的紅了臉。

    “什麼事?”她撇撇嘴,期待聽到他的三字箴言──對不起。

    “我的傷還在痛,你不要吵了好不好?”尹闕面無表情的說道,其實心底在偷笑。

    什麼?他不但不道歉,居然還……還叫她閉嘴?這是什麼意思嘛﹗

    “尹闕,你……”衛書嫻原本要破口大罵的,但腦海迅速想起他的傷口,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閉上嘴,嫣紅的雙唇顫呀顫的,表情看起來委屈極了。

    兩人之間,向來都是衛書嫻頤指氣使,突然角色易位,輪到尹闕來逗弄衛書嫻,情況有些好笑起來,尹闕第一個不習慣。

    “怎么不罵了?”他這分明存心討罵嘛﹗

    “放你這一次不成嗎?還是你欠人罵?”她嘴皮子上不認輸。

    “才不是。”尹闕意外的笑道︰“只是……有些不習慣罷了﹗”

    不習慣?難不成他認為──“你說我是一個任性刁蠻、不講道理、愛使性子、一點也不溫柔體貼的千金小姐,對不對?”她這次真的要哭了,淚水在眼眶中直打轉,低嚷道︰“太過分了﹗

    你明知我就是這樣,還一點餘地也不留的揭我瘡疤。”

    你明白就好。尹闕很想這么坦白,但為了不氣死懷中的佳人,只得婉轉的說道︰“沒關係。溫柔體貼不是天性,慢慢改過來便成了。”

    說這什麼鬼話?衛書嫻真想一拳捶死他。說什麼改不改的?到頭來就是嫌她不夠溫柔、體貼就是了。

    “不過……”

    “你還有話說?”要不是礙於他身上有傷,衛書嫻此刻真的一拳揍過去了。

    “還有。雖然你是這么糟糕,但我就是愛上這樣的你。”尹闕出其不意的輕輕擁她入懷,感慨嘆道︰“下次,別再這樣輕易冒險了。”

    衛書嫻如遭雷殛般,全身麻辣辣的。她反捉住他的衣襟,激動的問著︰“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

    尹闕頓了一會兒。“下次別再冒險了。”

    “不是這一句,上一句。”

    “你是一個很糟糕的姑娘家。”咦?換她欠罵嗎?

    “不是這一句,是中間那一句。”衛書嫻揪緊他的衣領,神情活像一個討債鬼。

    尹闕大感納悶,難不成方才不經意說了什麼很難聽的話不成?他仔細一想,猛地,一張臉紅到耳根子去。

    “我不記得了。”這么露骨的話,他怎么可能再說第二次。

    “你騙人﹗”

    “我忘了。”

    “說謊,你記性好得很。”衛書嫻像是要不到糖般的小孩子,大聲嚷嚷。

    “我說我忘了就是忘了,這等露骨的話我才──”他現下才知道什麼叫自找死路。

    衛書嫻一雙眼閃著賊兮兮的光芒望著他,“你不是說你忘了?”

    “你不是說我記性好?”尹闕頂她一句。

    衛書嫻“嘻嘻”偷笑著。“記性好就說來聽聽呀﹗”她一雙眼瞄著尹闕那吃鱉的神色。

    尹闕看著她那小賊般的表情,聯想到了另一個人,不禁大嘆口氣。“要我說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衛書嫻狐疑的睨著他。

    “回洛陽後,請你跟少奶奶保持適當距離。”衛書嫻會一年比一年變得更奸詐、狡獪、多鬼點子,這全拜藺少儀所賜。所以,當務之急,為免自己將來被衛書嫻整死,還是早早表明自己的心意的好。

    他不得不對衛子雲說一句︰郎將,我佩服你。

    要她跟閨中好友保持距離?衛書嫻反彈可大了。

    “為什麼?”她幾乎尖叫道。

    我可不想英年早逝。他在心底念著。

    “你答不答應?”

    “沒商量餘地了嗎?”她權衡著兩者得失。

    “沒有。”他逼問道︰“她重要還是我重要?”

    衛書嫻立刻回道︰“兩個都很重要。”

    “選一個。”

    “我不要,我不選。”

    尹闕利眼一瞄,“選﹗”

    “不要。”

    “你──”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兩人你來我往、一搭一唱著,烈陽將兩人一馬的身影拉得老長,不知不覺中,太陽逐漸西沉,等到兩人進了龜茲國境內已是黃昏了。

    望著滿是杉林的土地,衛書嫻感覺像是進入另一個世界似的。

    尋著小溪,尹闕乘機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衛書嫻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雖已止血,但那泥爛的血肉仍令她作嘔,遂捂著眼不敢再看下去,還不忘吩咐道︰“你傷口包紮好了通知我一聲。”她好可以睜開眼。

    尹闕瞧著,不禁莞然,戲謔道︰“怎么了?方才表現的那麼勇敢,現下勇氣到哪兒去了?”

    “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時只想救你,哪顧得及其他。”衛書嫻氣悶。這個超級大爛木頭,枉費她對他這片心,竟在此刻奚落她?真是,想她堂堂衛府的千金,打小到大,曾幾何時見過如此可怕的傷口,沒嚇暈是因為她膽子夠大。

    她再偷瞄一下,見著他蒼白蹙眉的神情,又不爭氣的關懷問著︰“傷口……還很疼嗎?”

    “不疼。”

    包紮好後,尹闕站起身揮動著臂膀,感到動作仍是不太流暢。他試著抬頭挺胸,不僅有些疼痛,還有窒悶感。想來那俟斤達力大無窮,他這一刀傷得不輕,若不是書嫻聰明,騙得敵方不敢輕舉妄動,只怕他捱不過今晚。

    如今的他,連自保都很勉強了,更何況……“走吧﹗我們走得愈遠愈好。”

    尹闕跨上馬背,再俯身抱起衛書嫻,這一抱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額冒青筋。這一切全讓衛書嫻看進眼裡,不禁心疼萬分。

    “你撐得住嗎?要不要再歇息一會兒?”她著實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

    “不需要。”

    尹闕長喝一聲,策馬入林,馬兒朝著水源往前奔馳著。不到一個時辰,樹林裡完全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隱約間,只見彼此雙眸中的光采。

    尹闕只得在黑暗中摸索,所幸樹林間枯枝許多,兩人點燃了一堆火堆,彼此相擁著取暖。而這一晚是尹闕最憂心,卻是衛書嫻睡得最舒服的夜晚。

    隔日一大早,尹闕感到傷勢好了許多,人也感覺俐落了起來。趁著佳人熟睡之際,他摘了果子、捉了幾尾魚回來,備好一頓豐盛的早餐。

    當衛書嫻被撲鼻而來的香味喚醒時,望見烤得香噴噴的魚後,她當場抱著他高呼︰“哇,你真棒,你是怎么辦到的?”

    “不用問,你負責吃便是了。”

    兩人吃了這幾日來最飽足的一餐。煙滅了火堆後,兩人繼續往前漫無目的的奔馳著,尹闕心中的不安卻逐漸擴大,終至成形。

    “閣下不用躲躲藏藏的,出來見人吧﹗”

    四周傳來刻意隱藏的腳步聲,尹闕心底明白他們已被敵方重重包圍了。

    樹葉傳來的聲響,衛書嫻不安的緊緊偎在尹闕胸前,眼睜睜看著從四面八方走出的敵人,不禁絕望的想著︰莫非他們注定今生有緣無分?

    為首的自是阿史那彌,身穿西突厥皇子的服裝。他一臉肅殺之氣,卻在嘴角掛著冰寒的笑意,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令人詫異啊﹗本王想取你們這兩條小命好完全大業,未料,不但幾經波折,更損失多位愛將,逼得本王不得不親自前來。尹大人,你們好大的能耐啊﹗”

    阿史那彌冷冷笑著,雙眸不帶任何溫度。

    “我問你。”衛書嫻昂首,神情儼然是個高傲的貴公主。她鼓足所有的勇氣道︰“你將其他的人怎么了?”小呆不會葬身黃沙了吧?

    “哼﹗將死之人不必知道這許多。”

    阿史那彌根本不搭理她,令衛書嫻十分惱怒。

    “你──左一句將死、右一句將死的,我看先到閻王爺那兒報到的,是你這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她口不擇言的大聲罵著。既然打不死他,罵罵消氣也好。

    “你這臭娘們,嘴巴給我放乾淨點。”一旁的五咄陸頡立刻開口幫腔。從沒見過一個姑娘家,而且還是一位堂堂的大唐公主,說話竟是如此毒辣。

    她像是一株高傲豔麗卻渾身刺的薔薇,只能遠遠的欣賞,若是有人妄想攀折,只會被扎得渾身是傷。

    “書嫻,別這樣。”尹闕無奈的低喚了聲,將她納入羽翼下,儼然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他那冷然的眸子盯上阿史那彌冰冷的視線,彼此交換無言的電流,同時也明白彼此在想些什麼。

    在這詭異一觸即發的時刻裡,清脆的掌聲顯得格外的震懾人心。氣憤不服的五咄陸頡,意外的看著自己的主子露出不帶笑意的笑容來。

    “好,絕。”阿史那彌依舊繼續鼓掌,維持死氣沉沉的拍子,好似死亡的喪鐘。“好烈的大唐姑娘,好愚忠的漢子啊﹗本王就告訴你們,這條黃泉路上只有你們兩人結伴而行,至於其他人,你們就不用擔心了,他們至少比你們長命許多。這個答案,滿意嗎?”

    “你混蛋。”衛書嫻對他自詡為仲裁者的高姿態模樣看了就惱,卻又無計可施。

    尹闕壓下滿腔憤慨,決心要保護佳人。“得饒人處且饒人,俗語說得好,多一位敵人不如多一位盟友,只要你願就此罷手,尹某願為你做三件事。”

    這是何等的讓步啊﹗全洛陽的人都知道,除了衛子雲,正直剛硬的尹闕從不聽令於任何人,而今卻……“不,不要求他。”衛書嫻轉身輕擁著他,低嚷道︰“我不要你為了我向這班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低聲下氣,不值得,不值得啊﹗”

    “不,值得。”尹闕堅定的神情令人看了為之一震,平穩的眼神中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做什麼我都願意。”

    衛書嫻望著他,抿著嘴,不讓眼中的淚掉落,好教一旁的盜匪看笑話。兩人之間的愛情,濃烈的讓一旁的俟斤達看了好生感動。

    可惜呀﹗

    “本王麾下愛將眾多,話一出,自有人搶功。哼﹗要你何用。”阿史那彌完全不領情。

    “既然如此。你有你的大業、我有我的職責,除非尹某已死,否則絕不讓你們碰她一根毫發。”

    尹闕決心背水一戰,立刻抽出身上的長劍。尖銳的長劍散發著點點銀光,及他渾然天成的氣勢,令人望之生畏。

    他左手摟緊佳人的腰際,趁隙低語道︰“記住,緊緊的抱住我。”

    “好膽識。在你們死之前,本王好心的告訴你,寧安公主已在今晨入了喀瑟烏稅哈的府邸﹗至於你們,只是兩具無名屍罷了,死了也絕不會有人替你們哭泣。”

    阿史那彌大手一揮,道︰“來人啊﹗給我殺了。”

    “是﹗”眾人喝道。

    四面八方陸續竄出二十多名士兵。衛書嫻眼見數支大刀朝自己砍來,心想︰就是死也要在一塊兒。她緊擁住尹闕,除了感覺到自己飛了起來,耳邊還聽到眾人的哀嚎聲──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尹闕提氣運功縱身一跳,開展大披風,霎時數百支毒針飛散而出,針針如利刃,頃刻間,已有數十人中針倒地哀嚎。

    就在短短的一剎那,衛書嫻再睜開眼時,尹闕已殺出了一條路,馬兒沒命的往前奔馳著,刺骨的強風襲面而來。

    身後傳來阿史那彌氣得跳腳的怒罵聲︰“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這危急的時刻不該笑的,但衛書嫻就是輕輕的笑了出來,一股釋懷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們可以回到洛陽的,是不是?”

    她一抬頭,卻看見尹闕鐵青著一張臉。

    “怎么了?尹闕,為什麼不說話?”他的臉色太難看了,她有不好的第六感。

    胸口強烈的撕扯痛徹他的心肺。尹闕心底明白,方才運功提氣反而傷了自己,此時的他,撐不了多少時辰了﹗

    “沒。”他盡量簡明扼要,不想讓衛書嫻擔憂。沒想到,鮮血卻沿著他的嘴角溢出。

    這一看,衛書嫻不僅花容失色,淚水迅速濡濕了眼眶。她顫巍巍道︰“你……天哪﹗”

    她忘了,他原本就身負重傷,方才那一擊只怕加重了他的傷勢。

    尹闕無法再開口說話,他心底明白得很,動的真氣愈多,他離死亡愈近。他以剩餘的氣力緊摟住她,期望此舉能讓她安心一些。

    若無人搭救,他就會死,他就會死在自己眼前了﹗恐懼吞蝕了衛書嫻整個人。

    她的淚不斷的往下淌,像決堤的河般,永無止境似的。她不敢哭出聲,發顫的雙唇緊緊咬住自己的手,用力地,很用力的咬住。

    他是如此盡心盡力,她又如何能在這緊要關頭惹他心煩呢?

    老天﹗您不要這么殘忍啊﹗不要這么殘忍啊﹗她想斥聲指責上蒼,為何逼迫他們到此絕境?

    但,上蒼非但沒聽到她無聲絕望的吶喊,身後的馬蹄聲愈來愈大。驀地,一條長鞭無情的掃向馬兒的後腿,馬兒受創,提起前蹄嘶鳴不已,同時將他們兩人狠狠摔落地面。

    “砰﹗”相擁的兩人落地翻滾了一會兒,雙雙沾染了沙塵與草屑。

    尹闕氣血翻湧,身子顫巍巍的幾要站不起。但他以驚人的意志力強持著,支手撐地,不讓自己倒下。

    該死的﹗莫非他已無能為力了嗎?

    “你……你會沒事的。”衛書嫻哽咽道。

    她使勁全身的力量幫忙撐起尹闕,心中絞痛不已。這個傻瓜啊﹗自己傷勢已如此嚴重了,卻還在落馬時,以他那疲憊不堪的身子護著她,不讓她受到一點兒的傷害﹗

    世間竟會有這樣的人,笨得只會傷害自己﹗笨啊﹗

    就在尹關站穩住時,敵方一干人馬已迫至眼前。尹闕見狀,再度拔劍,決心戰到死﹗

    不料,阿史那彌竟冷冷笑道︰“哼﹗以你那身子還妄想做困獸之斗,好,我就讓你死個痛快。”

    大刀揮下,“鏗鏘”一聲──阿史那彌漲得一臉豬肝色,瞪向阻止自己那一刀的俟斤達。而此時,尹闕因大動真氣而口吐鮮血,將昏厥之際,仍勉力以劍點地,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

    “不。”衛書嫻抱住尹闕哭喊著。天,她不要失去他呀﹗

    “俟斤達,你這是什麼意思?”阿史那彌陰寒的睨著他。“想背叛本王嗎?還是另有所圖?”

    “我……”俟斤達文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還記得自己很恨眼前這娘兒們的,因為前前後後被她給耍了兩次,應該是巴不得他們死才對﹗

    可是……可是為什麼親眼目睹兩人真摯的情感後,他竟衝動的、不假思索的阻止了那斷命的一刀,為什麼?

    “說﹗否則本王不饒你。”

    “葉護大人。”被主子陰狠的一瞪,俟斤達所有的同情全化為無形。他狠下心道︰“請讓屬下代為執行。”

    “好。”阿史那彌才滿意的笑著。

    俟斤達走到尹闕身前,望著尹闕像負傷野獸掙扎眼露凶光的模樣,著實有些不忍,他嘆道︰“得罪了,兩位,這一血債來世再償了。”

    “不要﹗”衛書嫻立刻撲到尹闕身前,像母雞保護小雞般張開雙臂。她雖淚眼婆娑、姿態楚楚動人,神情眉眼之間卻表露出她的堅定果決。

    “如果你要殺的話,殺我吧﹗先殺我好了,我求求你,他已經身負重傷、不堪一擊了,不要再殺他了,好不好?求求你﹗”

    “書嫻……”

    尹闕氣若游絲,身子往後退去,腳下的石子滾落下山。他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原來兩人立在斷崖上,由於崖邊被草叢給遮了去,令人不易察覺。

    側目凝神一聽,石子落下毫無聲響,卻可隱隱聽見淙淙流水聲,莫非……俟斤達舉起的刀遲疑著不肯落下。

    尹闕輕輕由背後擁住衛書嫻,嘆道︰“不論是上天或是下地獄,你都願意和我一塊兒去嗎?”

    “嗯﹗”衛書嫻輕頷首,任由淚水滴落。

    “聽好,我只說這一次了……我愛你。”

    天哪﹗衛書嫻好生感動,卻哽咽得無法回應。

    “俟斤達,還不快動手。”

    俟斤達心一狠,大刀高舉至半空中,眾人卻在此時發出驚呼聲,望著那兩人像墜落的蝴蝶般,雙雙跳崖,墜下無底深淵──心口一窒,俟斤達驀然發現,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時……竟濡濕了﹗陡地,一冰冷的刀鋒抵上他的喉間,這才令他從感動的狀況下回神。

    “大人。”

    阿史那彌冷冷的說道︰“找回那兩具屍首,否則……你清楚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去﹗”

    俟斤達啞口無言。

    阿史那彌率著部下離去甚遠後,一旁的小嘍囉才趕緊問道︰“長官大人,現下我們要怎么辦?要不要立刻下山去搜?”

    俟斤達卻愣愣的深思著。天地間竟有這樣的愛情啊﹗在他們這些一天到晚只會爭權奪勢的莽夫看來,益發顯得可貴。

    “長官大人。”

    “回去。”

    小嘍囉吃驚極了。“可、可是,都護大人的命令怎么辦?”

    “我說回咱們俟斤族去,聽不懂嗎?”

    俟斤達率先往回頭路走去。

    管他的﹗這一段愛情若是連上天都不想去阻止的話,他區區一介莽夫又能如何呢?

    只能說︰祝福他們。





第七章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取自滁州西澗韋應物著)


    山澗溪水旁,隱隱的有一灰牆白瓦屋藏身於綠林間,仔細一瞧,可見階前綠苔叢生,灰牆斑駁,看得出是上百年的古屋,門前有一掉落的門匾,紅漆半褪,尚可辨出寫的是“靜心園”。

    青蔥蓊郁,清晨那短暫的雨水未褪,替綠意盎然的林間漆上波光粼粼的閃耀水珠。時間宛如靜止般,只有蛙叫蟲鳴在其間。

    “哇﹗我回來了﹗”

    一聲清朗的童音來自一年約十三、四歲,剃著光頭,身著和尚服的小孩子口中,他的聲音宛如黃鶯出谷般,十分悅耳動聽。他挑著扁擔走向靜心園,手腳輕盈,宛若在飛。尤其那雙骨碌碌明亮的大眼轉呀轉的,細看之下,讓人瞧不清他是男或女。他一出現,讓這沉寂的世界就像突然湧進一道陽光般,乍然燦爛、耀眼。

    “老師父,你知不知道哇﹗今兒個一大早,我挑著你寫的對聯去換取素齋時,發生了什麼事嗎?唉﹗真是奇了,那個王小二呀……咦,你知道他嗎?就是長滿一臉麻子的那一個啊﹗喔﹗對了,他同我說,有人要買你的對聯呢﹗就是於闐國那一位什麼……勞什子的大人,願出一百兩呢﹗老師父啊,你聽到了沒?”

    小和尚從未進門便淘淘不絕說個不停,進了大門放下扁擔四處瞧瞧後,又喳呼了兩句︰“老師父,你又瞎摸到那裡去了?”

    他往後面亭子走去,果不其然,“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奇怪,我打小在這兒長大到現下,也不覺得這幾株蒼蘭有什麼好看的?”

    亭子上盤腿而坐的是一白發及地的老者,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雖睜開眼,但眼瞳混濁,沒有焦距,顯然是個盲者。

    他低沈了一會,才緩緩低語道︰“一真,你太聒噪了﹗你忘了有病患需要休息嗎?”

    “喔﹗”小和尚回應快速的捂住口,一雙黑眼骨碌碌的轉。

    “你今兒個上山去,可有聽到什麼消息嗎?”老者又問。

    “聽到什麼啊……”一真搔了搔頭,這才猛然想起,擊掌叫道︰“對了﹗我聽販羊老伯家裡的那口子說,昨兒個早上,東突厥的可汗成親了呢﹗哦……不、不對,是納進了第三個妾,還是遠從大唐而來,真是夭壽失德喔﹗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這么倒楣,嫁了一個老禿驢兼無惡不做的老色鬼。”

    “一真,什麼叫那口子,論輩分、年紀,你都該尊稱人家一聲大嬸。”老師父又訓道。

    “喔﹗我忘了嘛﹗都是老伯嘛﹗他這么叫,我也跟著這么叫,不知不覺就……就習慣了啊﹗”一真不以為意的直翻白眼。

    “你──”

    “哎喲﹗老師父,你就別訓一真了嘛﹗”一真耍賴似的挨到老師父身邊坐下,陪著笑臉道︰“對了,老師父,剛剛一真提到那東突厥可汗提親一事,你……神色不太對耶﹗你是不是預測到什麼啊?”

    嘴角一掀,老師父笑了笑,“你倒是變得敏銳多了。”

    “當然 ﹗”一真趕緊逢迎、諂媚了幾句。“有老師父在,一真怎么可能沒有進步呢﹗對不對?那……老師父,你剛剛的意思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色欲薰心終將害人不淺。呵﹗有人死期近了。”老師父語露玄機。

    一真聽得是滿頭霧水,問號一大堆。

    “老師父,你說的這些話,分開來說,一真是懂得一點點,可是合起來呢?

    呵,不懂耶﹗”

    “時候一到,你自然會明白。”老師父將懷中的袖袋解開,取出一粒鮮紅的藥丸,吩咐道︰“時辰到了。一真,你取這粒大魂丹給西廂房的女施主服下。”

    接過大魂丹的一真皺起了眉頭。

    “老師父啊﹗瞧他們兩人傷得這么嚴重,尤其是那個男的,活得下去嗎?”

    “要死的就不會讓你給救了,快去吧﹗別叨擾為師的靜修。”老師父話一說完,果真閉目養神,不再搭理一真。

    一真尚有疑問,但見老師父一副“不願再說”的模樣他便曉得,就算是死纏爛打也沒辦法再從老師父嘴中套出一個字來。

    “也罷,送藥去吧﹗”

    昨兒個下午時,一真背了個竹簍,打算順著河流采野生山芋,好第二天一大早送進城換些米糧回來。由於一真和老師父是住在山崖底下,天黑的快,就在他預備打道回府時,驀然,前頭有重物落水嘩啦啦的響聲。

    他瞇眼一瞧,就在前頭瀑布底下那兒。好奇心極重的一真便不假思索的往前走去。

    就這一眼,可把他給嚇慌了﹗

    一名全身是血、狼狽不堪的男子向他走來,背上還馱著一個女的。這名男子步履蹣跚,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但那雙犀利的眸子卻比野獸還頑固。

    “你、你、你是誰?”面對陌生男子緩慢的逼近,一真只有不斷的倒退。“別……”

    負傷男子騰出一只手伸向他,“救……她……”

    語畢,負傷男子就像一座山般“砰﹗”的倒在一真跟前。

    “喂﹗你別死啊﹗你倒是跟我說清楚再昏過去呀,喂──”

    人家都向他求救了,古道熱腸的一真豈有不管的道理?“啊﹗算我欠你們的好了。”

    一真丟下采到一半的山芋,回頭尋得老師父,這才將這一男一女安安穩穩救回靜心園。

    踏入西廂房,一真直接推門而入。床榻上躺著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沉睡的神情就像空谷幽蘭般,令人心醉神迷,只是,佳人遲遲未睜開眼哪﹗

    “真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教人看了舍不得移開眼,莫怪乎那名男子拚了命也要將你救起來。”

    一真將藥丸稀釋在茶水裡,再一點一滴緩緩喂入女子的口中。

    “快醒來呀﹗好讓我知道你和那名男子是什麼身分,又為了什麼事而掉落懸崖,弄得如此狼狽呀﹗”

    好好看哪﹗原來美人就長得這么一回事,真是令人賞心悅目。

    看著看著,一真便又神游太虛起來。倏地,床上的美人動了動,他連忙正襟危坐,一顆心也莫名的緊張起來。

    “美人……”不對,太失禮了。一真連忙改口道︰“姑娘,你醒了?”

    床榻上的美人螓首搖了一會兒,囈語道︰“咿……咿……”便再度沉睡,蒼白的臉蛋上卻多了兩行淚。

    一真感到極度失望,心想︰這美人一時半刻是醒不了了,不如去看看那男子。

    心念一打定,一真立刻來到隔壁房。那名男子看得見的傷口全讓他包紮好了,他一臉死灰樣,若不是微弱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他會立刻很好心的替他挖塊墓穴,讓他入土為安。

    “喂﹗你聽到我說的話了沒?不管你有沒有聽見,記住,你可得撐下去,別死呀﹗萬一你死了,美人醒了過來,我上哪兒去找個一模一樣癡傻的你還給美人呀?”

    見床上男子毫無動靜,一真挨近他耳邊,放大聲嚷嚷著︰“喂﹗你聽清楚啦﹗

    不準死、不準死﹗聽到沒有。”

    已過兩日,昏迷中的一對男女依舊毫無進展。第三天清晨,一真上山回來後,按捺不住緊跟在老師父身後,不論如何,他今天非要拗出一個答案來。

    “老師父,你老是說該醒來就會醒來,可是,都第三天了,他們怎么還沒醒?”

    老師父仍是緊閉著雙目,神祕的笑著。“一真,不管你怎么問,我還是只有那句話。”

    “老是這樣。老師父,你真是討厭啦﹗”一真不開心的噘起嘴,說道︰“可是那男子傷得那麼重,你還是只有這一句話。”

    “不,多了一句。”

    “哪一句?”一真興致勃勃的問。

    老師父長嘆一句,“唉﹗盡人事聽天命。要死要活,全看他的執念如何了。”

    “這么說……他很可能會……死翹翹 ?”一真覺得失望,潛意識不希望見到美人傷心的表情。

    就在一真嘆氣之際,西廂院傳來東西摔落地的聲音,並夾雜一聲輕微的女聲。

    “快。一真,那位姑娘已經醒了,你快去看看。”

    “是。”

    一真拔腿就跑,快步奔進西廂房,一推開門便看見美人半趴在地上,正努力的要爬起來。一真見狀,趕緊上前攙扶。

    “姑娘,你沒事吧?有沒有摔著哪兒?”

    這是那裡?衛書嫻抬起眼,泛著水光的瞳眸中,倒映著一位模樣清新的小和尚,頓時,她傻了。

    尚未理出任何思緒,一真已將她攙扶至床上坐著,並叮嚀道︰“你才剛醒過來,身子虛得很,不要隨便下床,要多多休息才是。”

    “一真說得對。姑娘,你撿回一條小命,是該好好休息。”跟隨著一真身後進來的自然是老師父,只見他腳步輕快的邁入房內。

    一真?

    衛書嫻茫然的望著眼前陌生的兩人,腦海迅速翻騰著。她記得尹闕抱緊自己一塊兒跳下斷崖,他似乎使勁了全力,緊緊的、緊緊的擁著她,再加上快速往下墜的壓迫感,讓她害怕的都要窒息了,而後,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隱約瞥見急湍的河流。

    然後呢?

    “我……我怎么會在這裡?”衛書嫻惶恐的捉住自己的衣領,這句話輕的彷彿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詢問眼前的兩人。

    “姑娘,是我和老師父救了你和那位……呃,公子,一塊兒到園內休養的。這裡的環境很清幽,你可以安安心心、無憂無慮的將身子養好。”一真善意的解釋,期望給衛書嫻安心的感覺。

    公子?莫非──衛書嫻倏地瞪大了雙眸,一把揪住一真的雙臂,顫巍巍的問道︰“在那裡?他在那裡?帶我去看他,帶我去﹗”

    一時情緒過於激動,衛書嫻立刻感到一陣昏眩,感覺快喘不過氣來。

    一真及時扶住了她,勸道︰“姑娘,你身子還這么虛,不能過於激動,你還是先歇著吧﹗”

    “不……”衛書嫻仍在掙扎著,像尋求浮木般緊扣著一真的手不放。“我不要……躺下,帶我去,帶我去看他,求……求你……”她喘息著哀求他。

    “老師父。”一真回頭尋求老師父的意見。

    “帶她去吧﹗”

    一聽到這句話,衛書嫻喜極而泣。“謝謝……謝謝你們。”

    在一真的攙扶下,衛書嫻方能拖著極虛弱的身子來到隔壁房。當她一眼瞧見一臉死灰的尹闕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時,她差點暈過去。

    她顫巍巍的走到床畔坐下,輕柔趴在尹闕胸膛上,隱約聽見他心房跳動的聲音,“咚、咚、咚”的,她欣喜的落下淚來。

    她柔聲喚道︰“我聽到了,你還活著,尹闕,你還活著啊……”

    她執起尹闕的手掌,貼在自己胸口上。

    “這是我的心跳聲,你聽到了嗎?我們都沒死,我們還活著,你聽到了沒有,我們都還活著啊﹗”

    一真看著,莫名的感動起來。“奇怪,我哭個什麼勁啊﹗”他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

    原來這名男子名叫尹闕啊﹗瞧這姑娘依依不舍的模樣,相信兩人的關係匪淺。

    倏地,一真手指著尹闕叫嚷起來︰“老……老師父,他、他醒了耶﹗他動了。”

    衛書嫻不可置信的望著眼前這一切──那只教她握在胸前的手,正輕輕的動了起來,很緩慢,卻如此的震撼人心。

    “尹闕,你聽到我的心跳了對不對?你聽到了,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這時,老師父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真,快,去將采來的藥熬好。”

    “老師父,這是?”

    “有救了。”

    有救了是嗎?重傷男子也奇跡似的從鬼門關爬回來了是嗎?這真是個好消息。

    “是的,一真立刻去。”一真快樂的高喊著。

    愉悅的嗓音就像雨後第一道暖陽,溫暖了原本陰霾的大地。

    “美人姊姊,你大病初愈,應該多多休息才是,怎好讓你做這些苦差事呢?”

    衛書嫻手中端著剛熬好的藥汁朝尹闕的房間走去,一真緊跟在一旁,顧前顧後的,不是怕辛苦熬好的藥有個什麼閃失,而是怕他心愛的美人姊姊有個什麼意外。

    衛書嫻雖然精神好了許多,但昨兒個染上風寒,夜裡直咳個不停。一真擔心美人姊姊又病倒了。

    “你怕什麼?”衛書嫻打心底喜歡一真,把他當親弟弟看待。

    “怕?”

    霎時,一真傻了,斟酌著要如何回答。若是答怕美人姊姊摔著了的話,未免太噁心、諂媚了點,更何況,一位小和尚成天跟在人家姑娘屁股後打轉,未免太不像話了點;若是說怕將藥汁打翻呢?這豈不是說美人姊姊連端個藥汁都做不來,這未免有苛責之意。嗯,不好,兩種說法都不好。

    倏地,衛書嫻咭咭笑著,一真不免有些惱羞起來。

    “美人姊姊可是在取笑一真?”

    “是呀﹗”衛書嫻倒也不掩飾,直言快語道︰“說了也不怕你生氣,方才你心裡想的我全不怕。要是藥汁灑了,你自然會趕緊再去熬一盅;若是我一個不慎,病倒了,你會照顧我啊﹗你說,我有什麼好怕的。”

    說得也是﹗

    一真有些納悶。這美人姊姊自從病愈後,這言行舉止與自己設想的相差有十萬八千里遠,不僅口齒伶俐,態度也有些驕縱,與城裡村裡姑娘含蓄的態度差距甚遠,可是……不知怎地,一真還是十分欣賞美人姊姊。

    “嘻,你慢慢想吧﹗”

    衛書嫻撇下這一句便向前走,留下猛然回神的一真在後頭追著。

    衛書嫻一推開房門,便瞧見老師父正運功替尹闕療傷,半裸的尹闕渾身佈滿豆大的汗珠。衛書嫻小心翼翼的踱到桌旁將藥汁放妥,試著不發出任何聲響,卻被隨後跟來的一真給破壞了。

    “美人姊姊,你等等我──”

    一真話尾的“嘛”被急忙轉身的衛書嫻給捂住了。道︰“小聲點,你沒瞧見老師父正在替尹闕療傷嗎?你再大聲嚷嚷,小心我打你。”

    什麼嘛﹗美人姊姊何時變得這么凶。

    一真識相的趕緊閉上嘴,僅用一雙骨碌碌的眼表示︰我知道了,可以放開我了吧。

    此時,老師父收勢,緩緩吁出一道長氣,扶尹闕躺好才步下床來,和顏悅色笑道︰“衛姑娘,尹公子的內傷已好了八成左右,這一陣子最好多休養,不要妄動真氣。至於他的腿傷,還要十余天才能拆掉膏藥下床走動,所以,這陣子你要小心點照顧,知道嗎?”

    “書嫻明白,多謝老師父。”對於救了尹闕一命的老師父,衛書嫻真是心存感激。“老師父的大恩大德,書嫻真是無以為報。”

    “相逢自是有緣,衛姑娘就別多禮了﹗老丈這就回房去歇息。”老師父倏地停下腳步,回頭一喝︰“一真,你還不走?佇在那兒做什麼?”

    “我……”我想幫美人姊姊的忙。一真支支吾吾的,心底很想這么回答。

    “這兒不需要你在這兒礙手礙腳的。還不快進城去,買回我要的東西。”

    “喔……是。”一真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聲音拖得老長。

    連像蒼蠅般黏人的一真都離去了,頓時,房裡只剩兩人。衛書嫻擰干了毛巾,坐在床畔,輕柔的擦拭著尹闕身上的汗珠,她極小心的不去觸碰到那些駭人的傷口。

    在最初跳落斷崖時,尹闕以自己的身子去護住衛書嫻,湍急的河裡佈滿著大小不一的利石,硬生生的在尹闕身上劃開了十來條傷口,傷可見骨。而且他的左腿也被大石給撞傷。總之,他渾身是傷,能夠活下來,簡直是奇跡。

    現下傷口雖都已癒合,但渾身上下紅紅紫紫的傷痕,仍令她看著看著……紅了眼眶。就在她落淚之際,尹闕輕輕握住了她的柔荑。

    “不要哭,我不疼。”尹闕雖已清醒,但身子實在太虛弱了,動彈不得的他只能躺著。

    衛書嫻報以一抹微笑,急急忙忙的拭去淚水。“對呀﹗我不應該哭,老天爺沒把你帶走,就是對我最大的仁慈了,所以,我應該笑才是。可是……看到你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心好痛啊﹗”

    說到激動處,她的淚就像奔騰的雨般落下,她一驚,兩手胡亂的趕緊擦去眼淚。

    尹闕輕握住她的手,看見她梨花帶雨的模樣,他也不好受。

    “你還哭,若哭得像個丑八怪,那我可不要你了。”尹闕故意逗她道。

    他不再隱藏了,他要她﹗這一生,他要定了她,任何人都無法拆散他們﹗

    或許這段感情走得很辛苦,但只要最後她仍在他身邊,那麼,這一點苦又算什麼。

    “你……”衛書嫻眼眶中打轉的淚珠兒硬生生的打住了。她半嗔半怨的瞪著尹闕,真是好樣的,身子那麼虛嘴巴卻這么毒,存心惹她生氣的嘛﹗

    一咬牙,衛書嫻把心底的委屈吞回去,用力的擦拭尹闕的汗珠,疼得尹闕直皺眉,幾乎想大喊住手。

    不過,最先住手的是衛書嫻,因為她還是無法狠下心。

    尹闕半瞇著眼睨她,“消氣了?”

    “你──”去死好了。衛書嫻終究還是住了口,瞧他一身的傷,三天前才從閻羅殿玩了一圈回來呢﹗萬一她這氣話一出口,他又有個什麼閃失……她終於明白什麼叫“有口不能言”了。

    可是她又氣不過,只得將毛巾扔回面盆裡,轉身就走。

    “你要走了?”

    “我……我不理你了啦﹗”

    “砰”一聲,關上的門扉代表衛書嫻心中的怒氣。

    尹闕不免有些懊惱,他實在不該這樣子說話的。但不到半刻,只見門扉又打開來,衛書嫻臭著一張臉走進來,拿起半溫的藥汁遞到他眼前。

    “喝掉。”她雙眼看地,打算不瞧他。

    尹闕乖乖的一飲而盡,為的是不再讓她生氣。誰知,她拿著空碗就要離去,尹闕急忙一把拉住她。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

    衛書嫻氣憤難平的“瞪”著他。

    “好……我道歉,行不行?”

    衛書嫻冷哼一句輕輕撇開了臉,心中的氣消了大半。“老師父說你該多休息。”

    言下之意︰她還是要走。

    尹闕最不會用甜言蜜語哄人開心。倏地,他心生一計,當下皺緊雙眉,輕呼一聲,單手緊按著腹上的傷口。

    這一招果然奏效﹗

    “是不是傷口又再疼了?”衛書嫻擔心的慌亂不已,急急問道︰“尹闕,你把手放開,讓我看看啊﹗”

    尹闕一將手移開,衛書嫻立刻俯身審視著,就在這當兒,尹闕緊緊的攬住了她,衛書嫻低呼一聲,整個人已倚在尹關的胸上。

    沒見過病得這么重的病患還會欺負人的。又驚又羞的衛書嫻掙扎著要起身,深怕壓疼了尹闕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卻又怕她用力過猛,扯痛他的傷口,只好維持這曖昧的模樣。

    “你、你……你放開呀﹗”

    “我不放,一放,你又要走了。”一動氣,尹闕氣息變快,胸前急促起伏著。

    “你何時學會苦肉計這一招了?”欺負她心軟,太過分了。其實衛書嫻早已不氣了,但還不想太早原諒他。

    尹闕心知自己口才上辯不過她,干脆三緘其口,但雙臂仍是緊緊的箍緊她。

    衛書嫻只得嘆氣投降。“別這樣,要是你傷口裂開了,我就不再小心翼翼的照料你,活該讓你疼死。”

    “放心,我有一帖活命良藥,比大羅神仙還來得有效。”

    “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尹闕深情款款的望著她。

    衛書嫻被他瞧得面紅耳赤,少女的羞赧溢於言表,直到瞧見尹闕渾身不自在,臉紅到耳根子發燙的別扭表情時,她這才噗哧一聲放肆的笑了出來。

    好玩呵﹗這塊超級大木頭也會為了哄她開心,而說出這等諂媚的話來呢﹗

    尹闕拿她沒轍,只得由她猖狂的笑。

    夜幕低垂。

    由於尹闕不良於行又需人陪伴的情況下,一真將晚膳端進房裡。

    靜心園很久沒這么熱鬧了,一真開開心心的訴說著這些天來他所發生的趣事和見聞,偶爾還被衛書嫻頂上幾句,便支吾的回不出話來,表情惱得很,到最後,還是尹闕出面,衛書嫻才賊兮兮的閉上嘴。

    老師父從頭到尾不幫腔,噙著笑靜靜的當個聆聽者。

    用完晚膳,老師父和一真相偕離去,衛書嫻看著老師父的背影感慨萬分。

    “如果沒有遇上一真和老師父,我們一定會在黃泉路上相會的。”看著尹闕飲下今晚的藥汁,衛書嫻嘴裡說著,雙手輕經替他拉上了被子。

    “話中有話。”她那一點心思尹闕還會不明白嗎?

    “我的臉上寫得這么明白嗎?”

    “寫著我是好奇寶寶。”

    “討厭。”衛書嫻念了他一句,又禁不住好奇問道︰“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老師父雖自稱六旬,發色雖已花白,但容貌卻無半點衰老跡象;還有,他雖兩眼皆瞎,卻彷彿同我們一樣看得見般行動自如,實在太奇怪了。”

    “老師父可是我倆的救命恩人。”尹闕輕聲點醒她。

    “我明白,可是……”

    “書嫻,別再去探究了。說不定你的好奇是老師父心中的痛。”

    “這……”見尹闕神色古怪,衛書嫻立刻明白,“莫非你知道些什麼?”

    “聽聞龜茲和於闐這有一傳奇,可是……這純粹只是臆測罷了,不能作數。”

    瞧他這神祕兮兮的語氣,衛書嫻真是好奇死了。“你知道些什麼?快告訴我嘛﹗”

    “我累了。你也快去歇息吧﹗”尹闕好聲好氣地勸哄道︰“其他的,明天再談。”

    “我不管,非聽你說不可﹗”

    衛書嫻拉來一把椅子,執拗的坐在床畔不肯離去,一張芙蓉臉蛋氣鼓鼓的。

    若得不到她想知道的答案,尹闕明白,她絕對有耐性陪他耗上一天一夜。

    “好吧﹗我說。”尹闕只有無條件投降了。“相傳在四十年前,龜茲王膝下有一文武雙全的兒子,乃是數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奇才,不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曉醫術,更是一位宅心仁厚的武術高手﹗”

    說到這,衛書嫻不禁驚嘆一聲︰“哇,聽你說得這么厲害,他還是不是人哪?”

    尹闕立刻白她一眼。“你還要不要聽?”

    “要哇﹗”衛書嫻篤定的點頭,“我會安靜,你繼續說。”隨後識相的閉上嘴。

    “這位極富傳奇色彩的皇子在他二十四歲那一年,在一次狩獵大會,意外的傷到了於闐國的小公主,事後,兩人情愫漸生。無奈,龜茲是統領天山南路地區的大國,與相比鄰的於闐早已不睦,加上小公主未婚產下一子後,於闐王更是大怒,馬上舉兵入侵龜茲,兩方交戰,死傷慘重。小公主為阻止戰役,死於亂劍中;而那名皇子失去心之所愛,一夕之間烏亮的長髮化為灰白,天亮後,他帶著小公主的遺體,從此不知去向。”

    命運多乖舛的一對戀人啊﹗

    “然後呢?然後呢?”衛書嫻心急的問著。

    “不知道,從那一夜後,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了。”

    衛書嫻悵然若失的嘆口氣,而後,她輕輕露出一抹笑容。“看來我們比他們幸運多了。我真不敢想像,如果你死了,我要如何去度過後半輩子。”

    “你……”尹闕無言以對。

    衛書嫻卻笑得燦爛如花。“你可別指著我鼻子罵我沒同情心啊﹗事不關己,我自然無法感受其中的哀慟,頂多覺得可憐罷了。”

    “我沒這么說。”

    衛書嫻倏地一把抱住尹闕,巧笑倩兮。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辦?”

    尹闕搖搖頭。果真被少奶奶同化了,開口沒一句好話。

    “追你到地府去。”

    “喝。”衛書嫻氣得美目圓瞪。“聽你這么說,好像我壞事做盡,非得下地府去似的。聽好﹗本小姐宅心仁厚、造福蒼生,將來一定可以升天。”

    這么臭屁﹗尹闕很不給面子的縱聲狂笑著。

    “你笑是什麼意思?”

    “沒……”尹闕止住了笑,深深的吸口氣。“你天性善良、聰慧大方,將來一定可以升天,這樣說行了吧?”

    這么浮華不實的恭維,衛書嫻可不敢領教。

    “你吃錯藥了是不是?”她瞪著他,往日的尹闕絕不會如此……奇怪。但這念頭隨即被她拋開。“我不能升天嗎?”

    “傻瓜。”尹闕輕輕吻著她,嘆道︰“我們一起升天,做一對神仙眷屬。”





第八章

    燕然都護府位於東突厥的首都北安的南側,為防守最嚴密的都護府,東突厥王喀瑟烏稅哈的第三小妾,大唐的寧安公主便安置在此,為的是怕善妒的可敦會傷害這迷人的小美人。

    新婚後第六個夜晚,喀瑟烏稅哈度過五晚的銷魂夜,他萬萬沒想到這第六個夜晚居然是他的死期﹗

    “你……啊……”

    床上赤裸的男人正是喀瑟烏稅哈,他一臉猙獰的哀嚎著,雙手護著的私處正不斷的淌出血來,痛苦萬分的在床上打著滾。

    而他新娶進的小妾正冷冷笑看著他,把玩著手上那把仍沾了血的利剪。

    “為……什……么?”

    喀瑟烏稅哈吐出最後一句話,全身一陣痙攣後,雙目圓瞪,口吐白沫,氣絕而亡,死狀相當淒慘。

    端坐在一旁,美目流轉的赤裸美人兒,冷冷的笑了起來。

    “真是個好問題啊﹗我就坦白告訴你吧﹗擁抱我官恬恬的代價就是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滋味如何?為了葉護大人的大業,死你一個色老頭算不了什麼。”

    官恬恬輕輕打了個呵欠,緩緩的步下床,拾起地上的衣裳披上,姿態曼妙而迷人的標準蛇蠍美人。

    忽地瞥見屋外有鬼鬼祟祟的人影,她喚道︰“進來吧﹗佇在門外做什麼?”

    屋外的人一聽,立刻推門而入。來人竟是小呆。

    “哇──真死啦﹗”驚見床上的裸屍,她慌忙轉個身,又叫道︰“你這女人,好歹將衣服穿上成不成?”她慌得用手遮住眼,心中不禁大喊︰媽媽咪呀﹗

    “怎樣,同樣是女人,你害什麼臊?”

    官恬恬沒搭理她,悠哉悠哉的端坐在椅子上品茗,吃著精致點心。

    小呆不禁搖搖頭。從沒見過這種女人,殺了人後不但不慌張,還有閑情逸致吃喝,真是可怕﹗

    “你不穿我避開便是了。”小呆慌忙的躲到一旁的屏風後,深吸口氣後問道︰“現下,戲我也幫你演完了,人你也殺了,你們可以把小姐和尹大人放出來了吧﹗”

    那天,小呆從昏迷中醒來後,赫然發現站在她眼前的不是小姐和尹大人,而是官恬恬及三名她不認識的男子。

    官恬恬首先開口告訴她,“你家小姐和尹大人落在我們手上,若要他們活命,你就要好好合作,聽到沒有。”

    因為小呆自小便服伺衛書嫻,許多事情她都曉得,官恬恬需要她的協助,以便順利取得東突厥王的信任。

    就這樣,她幫助官恬恬這冒牌寧安公主嫁入東突厥,進行暗殺計畫,“這該死的禿頭,防衛心這么強,害我多花了一些時日,真是噁心﹗”

    一想起前幾天自己還躺在這肥油油的老頭身子底下,官恬恬便一陣作嘔。不過,為了心上人的大業,她心甘情願。

    “喂﹗你還沒回答我的話,我家小姐呢?”躲在屏風後的小呆問道。

    “放心,他們還死不了。”事實上,官恬恬連他們目前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根本不知。

    “你這女人,你不是說──”

    “閉嘴,有人來了。”

    小呆聽話的住了口,她知道官恬恬的個性雖討人厭,但至少不會害她,而她也不想惹事,只期望小姐和尹大人能平安無事。

    官恬恬穿好衣裳,快樂的迎向前。

    “事情辦妥了嗎?”

    來人竟是小呆最害怕的阿史那彌,每次被他那冰冷的眼睛一看,她全身便起雞皮疙瘩,整個人彷彿凍成冰柱般。

    小呆緊縮著身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發出聲響,暗自祈禱著不要讓他瞧見她在這兒。

    “妥妥當當。恬恬辦事,大人還不放心嗎?”官恬恬慵懶的倚向阿史那彌,白皙的柔荑攀住他的頸子,吐氣如蘭,笑靨如花。

    隨後跟進的五咄陸頡上前觀看,對喀瑟烏稅哈的死法露出厭惡的神情,隨即回過身稟告︰“稟葉護大人,東突厥王真的死了。”

    阿史那彌一聽縱聲長笑,隨後輕捏官恬恬的臉蛋。“做得好,恬恬,想要打什麼賞?”

    官恬恬巧笑倩兮。“恬恬不要名也不要分,只希望這一生能夠陪伴在葉護大人的身旁。”

    “這豈不是太委屈你了?”

    “恬恬一點也不委屈,只要大人心裡別忘了恬恬。”她情深款款的看著他。

    “放心,本王絕不會忘了你。”

    一股刺痛感從腹間襲來,官恬恬震驚的看著阿史那彌,再低頭看著她肚上的匕首,疼得她說不出話來,淚珠兒撲籟簌往下掉。

    “為什麼?”她嘴角溢出了血,身子不穩,腳步踉蹌的往後退去。

    “為了我的大業啊﹗”阿史那彌冷冷笑道︰“若你不死,本王要如何製造東突厥與大唐的爭端?”

    “不……”

    官恬恬不相信,她最愛的男人竟要置她於死地﹗為了他,她不惜委身伺候別的男人;為了他,她的雙手沾滿了血腥;為了他,她不顧一切,而今──竟落得一死的下場﹗她不甘心啊﹗

    “我……愛……你……”

    官恬恬含淚泣訴,語畢,便倒臥在一片血泊中。

    五咄陸頡上前觀望,搖頭惋惜道,“大人,恬恬她……是一片真心。”

    “放心,本王不會虧待她的﹗等事情過後,將她的屍首葬在本王府邸的墓園中。”

    她要的並不是這個啊﹗無奈她所冀求的,阿史那彌終其一生也給不起。

    五咄陸頡雖心生怨言,卻也只能無奈的點頭應是。

    “對了,掉下懸崖的那對男女,記住,不管花多少時間。死也要見屍。為了大業,半點都馬虎不得。還有,別忘了那個叫小呆的丫鬟,一起做了她。”

    “是。”

    隨即阿史那彌及五咄陸頡相偕離去。沉寂了半個時辰後,小呆這才蹣跚的爬了出來,看著官恬恬死不瞑目的屍首,著實替她感到心痛啊﹗

    “你這個傻女人。”

    小呆嚇得冒出涔涔冷汗,坐在地上開始思考。看樣子阿史那彌的野心並不只是想一統東西突厥而已,還寄望挑起東、唐兩國的爭端,進而侵入中原。

    怎么辦?無意中,她竟知曉如此駭人的祕密。同時,小姐和尹大人是生是死也不得而知﹗瞧阿史那彌如此殘忍的手段,竟連官恬恬也加以殺害,難道……“小姐,我該怎么辦?”小呆全亂了方寸,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小姐……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

    看來唯今之計,只有先離開這兒再說。

    “老師父,老師父,大事不好啦﹗”

    一真慌張的嚷著,未見其人,聲已傳到西廂院。

    衛書嫻早已習慣一真的大嗓門,遂當作沒聽到。老師父正在運功替尹闕療傷,只見兩人之間煙氣翻騰,足見老師父內力雄厚。

    在老師父的治療下,尹闕的傷勢逐漸好轉起來,今兒個一大早已可下床走動,只是受傷的那只腳還不是很靈活,看得老師父猛搖頭,叨念著︰“尹公子,不可過於躁急啊﹗要是一個不慎又傷到筋骨,可就沒這么容易醫治了。”

    尹闕心中當然急,這些天來,一直是書嫻衣不解帶的隨侍他身邊,人已消瘦了一圈,看得他好是心疼。他真希望盡快恢復以往生龍活虎的身子,以便能夠緊緊的守護著她,而不是……但礙於傷勢,他不得不點頭答應。

    老師父收回內力,緩緩的吐出一口長氣道︰“我已經打通你腳部的筋脈,好讓血路流通,要不了三天,你就可以開始練武了。”

    這不啻是最好的消息,尹闕聽了不禁眉開眼笑。

    “多謝老師父,尹某真是……不知如何回報。”

    “別說這些文縐縐的客套話了。你只要盡快恢復健康,別讓衛姑娘成天夜不安眠便成了。”

    老師父打趣說完,一對小情侶的臉蛋全紅了。

    衛書嫻拎著濕毛巾上前幫尹闕拭汗,暗暗捶了他一記,悄聲罵道︰“討厭。”

    羞得低下頭。

    尹闕不好意思的笑著,雖想摟摟她,但礙於老師父在場,不便於表示什麼,只是一個勁兒的笑著。

    “老師父──”

    一真的嗓門在門外響起,老師父搖頭嘆氣道︰“真不像個樣子,也不知要──”

    “砰﹗”的一聲,老師父的話被猛然推門而入的一真給打斷了。

    “不……好……啦……”一真扶著門邊,上氣不接下的嚷著。

    “打你進園裡便高喊著︰不好了﹗一路喊到這裡來,到底是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

    老師父隨手倒了杯水,一真立刻接過,咕嚕嚕的灌下水後,這才喘回口氣,拍拍胸脯道︰“這事是真的不好啦﹗大大的不好啦﹗大前兒個夜裡,那東突厥可汗與他那新婚的小妾,雙雙死在臥房裡,現下東突厥舉國上下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聽大伙兒說──東突厥的皇子懷疑是大唐公主裡應外合,才將可汗給殺了,現下……很可能引發戰爭啊﹗真是太糟了。”

    一真的話就像悶雷般打在尹闕和衛書嫻心坎裡去,兩人同時回頭相望,衛書嫻更是驚得毛巾掉落而不自知,幸好尹闕伸手接住。

    一真說得驚天動地,老師父卻只是莞然一笑。

    “你這焦躁的性子真得改一改。一真,我問你,那昏庸的可汗一死與你何關哪?”

    “這……”一真急忙提出自己的見解︰“當、當然有關啊﹗據說,現下東突厥整個氣氛很緊張,而西突厥在一旁虎視眈眈,這事又牽扯到大唐皇朝,你說嘛﹗老師父,不管是哪一方對哪一方開戰,到時,一定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啊﹗”

    見老師父不答腔,一真急忙尋求他人意見。

    “美人姊姊,你說,一真分析的對不對?”

    “這……”話題突然兜到她頭上來,衛書嫻頓時慌得說不出話來,雙手更是不聽使喚的發顫。

    “怎么了?”一真察覺衛書嫻臉色不對。“美人姊姊,你看起來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衛書嫻躲避著一真的注視。

    尹闕一把將她抱了去,她順勢趴入他的懷裡,不被旁人看見她即將落下的淚。

    “她沒事。”尹闕佔有性的擁著她,“她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是嗎?”

    “一真,衛姑娘身子虛,加上太過於勞累了,你到廚房去熬一些蓮子湯來替衛姑娘補補身子。”老師父吩咐道。

    “可是……”一真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摸不著頭緒。

    “快去呀﹗”

    老師父催促著,一真只好勉強離開了。

    衛書嫻依偎在尹闕懷裡,害怕與不安使她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害怕洩漏了自己的情緒。

    怎么會這樣?莫非阿史那彌拼命的追殺他們,為的就是暗中派一個假公主暗殺東突厥可汗,好嫁禍給大唐皇朝嗎?而小呆呢?她會不會也死了?那個假公主為什麼也會死呢?為什麼這一切會變得如此混亂呢?

    尹闕輕拍著衛書嫻發顫的身子。她乃堂堂鷹揚府的千金之軀,曾幾何時遭受到追殺與恐懼的迫害。只怕這一趟和親之行,將在她心頭造成永遠的夢魘。

    可是,依照目前的情勢看來,他們不走是不行了。他們非得趕在東突厥對大唐發兵之前趕回長安,向皇上稟告這一切不可。

    “事情已經愈來愈不可收拾了,你們不回去不成了。”

    就在兩人沈思之際,老師父倏地開口說道,讓兩人皆吃了一驚。他們同時回頭望去,尹闕已開了口問出心中疑惑。

    “老師父莫非知道我倆是誰?”他下意識的摟緊了衛書嫻。莫非──老師父也是阿史那彌布下的一顆棋?

    老師父雖雙眼皆瞎,但心智並不盲,自是清楚尹闕此刻心中的打算了。他呵呵笑著道︰“我可不是你們的敵人,用不著對我如此防備。另不過我有事相求。”

    “老師父對尹某恩同再造,不管有何事相求,但說無妨。”尹闕拱手道。

    “是呀﹗只要我們能力所及,一定替老師父辦到。”衛書嫻同尹闕一般想法。

    老師父對他們的恩情,就算窮其一生,也無法償還。

    “只是……老師父何時得知我倆的身分?”感恩歸感恩,好奇的事還是要問清楚。

    “救你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男的身穿戰袍,盔甲鷹紋,乃大唐將領;女的身著極其昂貴的綺羅裝,身戴金飾,非富即官家千金。我雖看不見,但聽一真描述即可得知。只是我不明白,你們為何雙雙墜落崖底。”老師父轉身端坐在藤椅上,緩口氣道︰“直到一真說東可汗迎娶大唐公主,我這才明白,你們成了某些人野心下的犧牲者。”

    尹闕和衛書嫻面面相覷。

    “老師父,你好厲害的見解。”衛書嫻不禁鼓掌叫好,深感佩服。

    “這沒什麼。我很羨慕你們,在歷經生死劫難後,依然能相守在一起。”

    話中含意深遠。於是衛書嫻打蛇隨棍上,立刻道出心中疑問︰“老師父,據傳聞在四十多年前,於闐和龜茲兩國發生一件泣鬼神驚天地的故事,女的死了,男的至今生死未明,莫非……”

    “你知道這事?”

    “是的。”

    感覺到衛書嫻認真無比的模樣,老師父有些感傷起來,說出的話也變得飄渺。

    “沒錯,我就是當年龜茲國的皇子。當年的我自恃聰穎絕頂,武功過人,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心高氣傲的聽不得旁人的勸,而導致奸臣在我父王面前搬弄事非,引發兩國開戰;一場戰役下來,我最心愛的米路因而喪命,我雖痛心疾首,依然無法挽救她已逝的生命。而後,那奸臣欲殺我滅口,我雖大難不死,卻因練功走火入魔而致雙眼失明,一夕之間白了發。幸好一位高人賜我一粒藥丹,方能苟活下去。”

    “然後呢?你去了那裡?”

    “這園子是當年為米路而建,到處是傷心的影像,於是我悲憤的離開這傷心地,轉而流浪到中原。在中原,我曾救了一位十來歲的孩子,收他為徒,教授我畢生所學。等我再次回到故鄉時,才得知米路當年曾祕密替我產下一子。我四處打探,尋找我的親生兒子。未料,他早已成婚,十二年前,與其妻雙雙感染肺病離世,膝下留有一子,我便將這孩子帶回園子裡來。”說到這,老師父臉上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來。

    尹闕和衛書嫻甚感驚訝。“莫非就是……”兩人同時聯想到一人。

    “就是一真。他是我昆陵族的血脈。”

    衛書嫻驚呼道︰“原來一真就是老師父的孫子。”這真是太讓人驚訝了﹗“可是……”一真叫他老師父,莫非……“一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是的。我還不打算讓他知道。”

    “為什麼?”衛書嫻覺得這太殘忍了。

    “莫非……”尹闕感到事有蹊蹺。“老師父所托之事與一真有關?”

    “是的。”老師父探出右手伸到尹闕眼前,說︰“你摸摸看。”

    尹闕聽聞,伸手探向其手腕脈動時,一臉驚異。他雖非習醫之人,但這脈息紊亂,看樣子……活不久了。

    “這……”尹闕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別替我緊張,我自己明白得很,我的日子不多了。”老師父抬起頭,雙眼不知望何處。“我活得夠久了,早已不眷戀這人世間的一切,唯一讓我牽掛的,就是一真這傻小子了。”

    這話聽起來太感傷了,像生離死別似的,衛書嫻很不喜歡。

    “老師父要尹闕怎么做?”

    “很簡單,與其要一真永遠待在叢林深處,還不如隨你們回中原見見世面的好。我那唯一的徒弟在泉州,名叫皇甫少華。他個性善良,只是有些讓人捉摸不定。我會修書一封請你們轉交給他,一真就托他照顧了。”

    “是。”尹闕拱手,允下承諾。

    原來,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道回府,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兒。

    小呆深深感覺到力不從心的無奈。沒有錢、言語不通,竟是如此讓人感到乏力,回家變成一件十分遙遠的事。

    東突厥可汗已死,整個燕然都護府亂七八糟,她趁混亂離開了是非之地,加上要防著阿史那彌派來的殺手,這一路走來倍覺辛苦。

    她縮瑟蹲在街頭的牆角,快餓昏過去了。早知如此,從燕然都護府溜出來前,應順手“拿”幾錠金子才是,這會兒她也不用和自己的肚皮過不去﹗

    餓啊﹗小呆雖餓得雙腿發軟,仍是硬撐起身子往前邁進。未料,才剛站起身,眼前突然晃過一團紅,接著她便被一股蠻力拉至後方街角。

    來人壓制著她,並捂住她的嘴,低聲警告道︰“聽好,我無意傷害你,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對方是一身形頎長的俊美男子,濃眉大眼,尤其那雙眼,似乎能勾魂攝魄,迷人得很,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小呆不自覺地直點頭。

    “很好。”美男子放開捂在她嘴上的手,挑眉笑了笑道︰“我問你,你是不是衛府千金的貼身女婢?”

    這個問題好敏感喔﹗小呆腦子轉了一圈,“我怎么知道你是敵是友?”

    “放心,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口氣雖不怎么誠懇,但小呆決定相信他。“我是。請問閣下是?”最好是個有錢的救世主。

    “我是慕紫纓的朋友。”是嗎?好像是債主吧﹗他皺起眉頭。

    自從那日答應那小妮子的要求後,他這殺手自是不必急巴巴的趕去,原想休息個幾日再去追上和親的隊伍。未料,家中的管事派人將他找了回去,在家中耗去了許多時日,好不容易擺脫掉煩人的雜務後,他立刻整裝出發,怎知,在半路卻遇上仇家的追殺。

    懸宕了多日,待他趕到東突厥時,才愕然發現公主讓人掉了包﹗他端著看好戲的心態,直到東突厥王斃命,他察覺到小呆的存在,連忙尾隨而至,暗中做掉兩個想殺她的小角色。

    “紫纓小姐的朋友?”天哪﹗真的是菩薩派來救命的。小呆喜極而泣。“那少奶奶和郎將呢?他們也知道了才派你來,還是……”她幾乎語無倫次了。

    “他們知不知道我並不曉得,不過,我的確是來幫助你們的。”

    “少俠是……”

    “在下複姓皇甫,名少華。”皇甫少華笑著拱手道。

    好特別的名字。“原來是皇甫少俠,多謝了。”

    此時,小呆餓得肚子發出不文雅的聲響,她不好意思的尷尬笑笑。

    “姑娘幾天沒進食了?”

    “一……一天。”小呆紅著臉說道︰“少俠,別叫我姑娘,我只是個女婢,聽了很不習慣的,你叫我小呆便成了。”

    “好,我先帶你去吃些東西,你再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告訴我。”

    來到附近麵攤子,小呆稀哩呼嚕吞了兩碗雜糧麵下腹後,便開始滔滔不絕訴說近日來所發生的事,與自己不小心得知的重大祕密。

    皇甫少華只手頂著下顎陷入沈思。

    “少俠,你說,我們現下怎么辦?”小呆受不了他沈默不語,首先打破窒悶的氣氛。

    “你說……在接近東突厥的雲中都護府時,喜轎意外的停下來,你被打暈醒來之後便不見他們兩人?”

    “是啊﹗是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以為小姐落入他們的魔掌中,白白替他們做了好多事。”小呆連忙點頭如搗蒜。

    倏地,皇甫少華一掌擊向桌面,“砰﹗”的巨響嚇得小呆的心差點蹦出來。

    “怎……怎么了?”

    皇甫少華霍地站起來,身後的披風形成耀眼的紅色波浪。

    “走﹗我們救人去。”他笑道,臉上帶著幾許神祕的色彩。

    小呆看癡了,這么俊俏的美男子,真是賞心悅目極了。

    “等等。”她急忙快步跟上。“我們上哪去救人哪?”沒有目標,上哪兒去找?

    皇甫少華燦爛一笑。“很簡單,只要他們不死,人必定在龜茲。”

    龜茲現下的閼氏乃前大唐公主,若是兩人命大逃過阿史那彌的追捕,相信歷年爭戰於沙場的尹闕定會為了衛書嫻,策馬趕至龜茲尋求翼庇才是。

    “龜茲?”小呆喃喃的重複著,對這曾聽過卻十分陌生的國家,有強烈的不安與害怕。





第九章

    在得知自己要離開從小生長的地方後,一真一反原本活潑的性子,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哭得稀哩嘩啦﹗

    “我不要啦,我不要走啦﹗”

    一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抱住老師父,死也不肯放開。“老師父,一真走了誰來照顧你,誰來幫你上山采藥,誰來幫你準備三餐?你說是不是?沒有一真,你要怎么獨自一人活下去?”

    老師父搖頭嘆氣,心中著實不舍昆陵族殘存的唯一命脈,可是,自己來日無多,非得放手不可。

    他強迫自己展露一絲慈藹的笑容。

    “傻孩子,又不是要你從此不回靜心園,你哭個什麼勁兒?出去見見世面,看有什麼新奇有趣的事,好回來說給我聽解解悶,不是很好嗎?”

    “可是──”一真的淚撲簌簌的往下掉。他是真的不想去呀﹗

    “去吧﹗別耽誤了尹公子和衛姑娘的行程。”老師父硬生生的推開一真,感到體內那侵蝕五臟六腑的疼痛愈來愈劇烈。他明白時間不多了。一真再不走,就要瞧見他吐血身亡的情景了﹗

    “去吧﹗”老師父無奈又痛心的說著。

    知道了老師父心底的擔慮,雖百般無奈,但衛書嫻和尹闕也只有加入勸說的行列。終於,雖然百般不情願,一真也只有被動的拿起包袱踏上旅途。

    一路上,一真的淚沒有停止過。受到老師父的請托,衛書嫻和尹闕想盡辦法要讓一真放開懷。

    “一真,別想這么多了,老師父是為了你才會……這么做的。”

    “我知道。”

    一直沈默的一真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著實讓兩人愣了一下。

    倏地,有種不好的第六感,衛書嫻連忙打哈哈道︰“一真,你知道什麼?告訴我好嗎?”

    一真不答,瞬間停下了腳步。兩人感到一頭霧水,同時望向一真,發現一真一臉後悔的樣子。

    “不,我不能就這樣走了。”一真喃喃低語,立刻丟下手上的包袱,大喊︰“爺爺,你等等我。”轉身朝來時方向折了回去。

    他跑得又快又急,令尹闕和衛書嫻吃了一驚。聽他方才喊的,莫非他早就知道了?

    不由分說,尹闕拉著衛書嫻追了上去。

    一真跑得氣喘吁吁,在踏入靜心園後,他並沒有大聲嚷嚷,因為他心底明白──就算他喊破了喉嚨,這一次也沒人應他了。

    一真放慢腳步,靜靜的往裡頭走去。

    隨後追上的尹闕和衛書嫻感到園子裡太靜了,彷彿沒人存在般。

    老師父呢?前一刻才分別的,現下上哪兒去了?

    “難道……”衛書嫻趕緊捂住口,深怕自己第六感成真般,不敢再贅言一句。

    一真並沒有在園內多做逗留,便往後院走去,繞過清幽小徑,眼前赫然有一道石門。

    原來這靜心園別有洞天。

    尹闕用眼神暗示著衛書嫻不要多說一句話,衛書嫻聽話的抿住嘴。

    一真在石門前佇立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將一旁的藤蔓扯開,出現一開關。

    一真將之往上扳開,石門轟然往上拉起,露出一道門。

    驚訝的同時,一真已推門而入,衛書嫻和尹闕相覷一眼,連忙趕緊跟進。

    觸目所及的一切,卻是那麼讓人心痛,深感無力。在不到一丈平方的石洞內,中央端放著一水晶床,上頭躺著一具骨骸。白骨身上穿著於闐國公主的服裝,可以猜想到,這具骨骸便是老師父口中的米路,正是那位不惜犧牲自己阻止戰役的小公主。

    而水晶床旁,老師父就坐在那兒,神情如往常一般慈祥和藹,可是,此刻他一動也不動,胸前的白衣被血給渲染成一片駭人的紅。

    “不──”衛書嫻捂住嘴,淚掉了下來。

    老師父……死了嗎?她轉而望向尹闕,尹闕不語,也深感痛心。

    一真顫巍巍的來到老師父身旁,蹲下身子抱住了他。老師父的臉頰仍有余溫,可見才剛斷氣不久。

    “爺……為什麼不等等我……”

    一真哭著,跪倒在老師父跟前。

    事實的真相,他早在八歲那年便知曉了。眾人耳語紛紛的謠傳,加上當年不經意發現這石洞的祕密後,他便知曉和自己脫不了關係。經過幾年來的旁敲側擊,心底多多少少也明白自己和老師父的血緣關係。

    唯一令他不明白的便是,如此疼愛他、呵護他的爺爺,為何不願與他相認。

    或許爺爺有什麼苦衷,於是他也假裝自己毫不知情,誰知……“爺,我知道,我全知道──”一真跪趴在老師父跟前,泣不成聲。

    包括爺爺的病他也全知道,因為每隔一段時日,爺便會拿針扎自己每個脈穴,好來抑制疼痛。

    “一真好恨哪﹗恨自己為什麼如此的微不足道。爺的病,一真一點也幫不上忙啊﹗爺──”

    一真癡癡的、傻傻的望著老師父最後的容顏,一動也不動,任憑淚流成河。

    他早知道爺爺的日子不久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快﹗

    “一真……”

    衛書嫻看了動容不已,上前想扶起一真,卻被尹闕給阻止了。

    “書嫻,別去。讓他哭吧﹗”這算是尹闕式的溫柔體貼吧﹗

    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倦了,也許是淚流盡了,一真緩慢的站了起來。

    “可以……請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嗎?”一真輕聲說著,抽搐的雙肩看來如此的柔弱無助。

    “你說吧﹗”

    一真轉過身來,拭去眼角的淚,苦笑道︰“爺生前最喜歡後院那植滿一片蒼蘭的地方,我想把爺和奶奶的屍體合葬,讓他們死了也可以相聚在一起,好不好?”

    衛書嫻無法不動容,輕輕上前抱住了一真,安慰的笑道︰“你真是勇敢,一真。你別怕,從今以後,我和尹闕會陪著你的。”

    一真只是笑,很苦的笑。

    勇敢嗎?其實他一點都不堅強,一點也不。

    一夕之間,東突厥成了無君王之國,內部不但爭權奪利的可怕,民心更是惶惶不安,引發西突厥在一旁虎視眈眈,東、西兩國處於一觸及發的情況。如此緊張的情勢,使夾在兩國之中的龜茲及於闐也遭波及。

    龜茲國境內一片混亂,程度不下於東、西突厥兩國。

    來到龜茲領土第二天,尹闕便心生一計,決定送衛書嫻上閼氏那兒暫時躲避,而自己卻想連夜趕至西突厥,一舉將那野心勃勃的阿史那彌給除掉,以杜絕後患。

    當然,一聽到尹闕要只身前去冒險,衛書嫻任他說破了嘴也不答應,還撂下狠話︰“如果你還要送上門去,那我寧願自己到他跟前,讓他砍了我還痛快一點。”

    她再也不要和他分開。

    瞧她倔烈的性子,尹闕只得打消了這念頭,暫時聽她的話,找個不起眼的客棧休息。

    或許哀莫大於心死,一真變得非常的安靜,一天說不來十句話。

    夜深了,用過飯後,為了安全起見,尹闕決定三人同住一間房。他找來一扇屏風遮去了書嫻的睡姿,而他和一真便在地上打地鋪,一夜到天明。

    天一亮,窒熱的陽光猛烈的照射室內的每一處。

    衛書嫻覺得天氣悶熱,沒說一聲便到後院去打水洗臉,沒想到卻被她看見令她驚喜的人。

    前方有一小書僮看來好生眼熟,好像是……“小呆﹗”她忘情的喊著,丟下臉盆趕緊朝前跑去。

    前頭的人影明顯的僵了下。這聲音是──小呆迅速的回過身,看到衛書嫻朝自己奔來時,她也將打好的水往旁一扔,興奮的嚷道︰“小姐,我終於找到你了。”

    “哇,哈哈。”

    主僕倆相擁在一起,又跳又叫又笑又哭的,弄得彼此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好不狼狽。

    “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小姐,你怎么會在這裡?尹大人呢?”

    兩人幾乎是同時的問出心中疑惑,愣了一會,彼此又相視而笑。歷經種種險難再重逢,教人不開心都難。

    衛書嫻伸出雙手掐住她的臉頰,戲謔道︰“奇怪,你怎么可能逃得出來?說,你是不是那無情的大混蛋派來冒充小呆的?”

    小呆的臉被她掐得好疼,又不能反抗,只能哭喪著一張臉求饒道︰“小姐,你饒了我吧﹗這種時候,你還拿我尋開心。”

    “呵﹗沒辦法,看到你我太高興了嘛﹗”衛書嫻將罪過全推在小呆身上。

    主僕倆叨叨絮絮訴說著彼此近日來的狀況,聊到後來,才想起有人讓她們遺忘了,於是,兩隊人馬共五人相約在同一廂房密商大計。

    尹闕一眼瞧見皇甫少華,便覺得此人似曾見過,直覺他身上有一股賊氣,很奇怪的感覺。

    召來了店小二,點了些東西吃,順便了解彼此的近況。得知皇甫少華是醫神慕天耀的唯一千金慕紫纓特地派來時,尹闕便收起那份防心,而當他得知皇甫少華原先的任務是刺殺東突厥王時,他吃驚的模樣可想而知。原來──“這事太荒唐了﹗”尹闕覺得自已被耍了。原來書嫻早心知肚明,所以一路上吃喝玩樂,一點也不擔心。

    “你們玩我。”他惡狠狠的瞪著衛書嫻,期望她自動告解。

    “沒……有。這都是儀儀出的主意,不干我的事。”

    要她告解認罪,門兒都沒有。

    “少奶奶……”尹闕幾乎是咬牙切齒。果然,這藺少儀就算不出現,仍有法子整得旁人團團轉,果真是厲害啊﹗

    要是尹闕得知衛子雲也明知自己寶貝妻子使出這一計,卻不告知他時,不知他會不會喊“郎將,你們耍我”這一句話喔﹗

    衛書嫻不搭理尹闕,還扮了個大鬼臉送給他。目前她比較好奇的是──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大帥哥皇甫少華是如何結識慕紫纓的?

    “你說是纓纓要你來的,可是……我並不知道纓纓有你這號朋友呀﹗”

    她們三人是一塊長大的,情同姊妹,怎么可能纓纓認識這號人物,而她和儀儀卻完全不知曉的。情況很怪異喲﹗

    莫非……這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沒道理她所有的事情你全部知道吧﹗總有一、兩樣會漏掉的,而我便是其中一項。”皇甫少華很有技巧的躲過這敏感問題。

    不是他想故作神祕,而是若是讓黑白兩道知道,堂堂神祕殺手紅尾燕竟被一女子給救了,還在身上做了記號,如此可笑的事要是傳了出去,要他如何在這世上立足呢?

    “有什麼不能說的,除非你和纓纓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衛書嫻使出激將法。

    可惜皇甫少華不受激,灑脫的雙肩一聳。“隨你去猜測吧﹗我是不會多贅言一字一句的。”

    可惡,真是可惡極了﹗

    “你、你……”

    衛書嫻氣得發顫的手指指著皇甫少華,偏偏你個半天罵不出一句話來。驀地,她吞回那口氣,撇撇嘴道︰“哼,本姑娘不屑與你計較。”

    “哦,是嗎?那我還得感激公主你手下留情哪﹗”

    皇甫少華明顯的──和溫柔多情的衛子雲及穩重內斂的尹闕──有極大的差異,衛書嫻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慕紫纓怎會認識這號油嘴滑舌的人物。

    “皇甫兄,書嫻的性子較為執拗,希望你別介意才好。”尹闕充當和事佬。

    衛書嫻不高興的嘟囔道︰“什麼嘛﹗是他先挑釁的,矛頭卻指向我?”

    尹闕幫著外人,衛書嫻心中大大的不快,拉著一旁沈默的兩人替她幫腔。

    “小呆、一真,你們說,到底是誰對誰錯?”

    瞎子也看得出來,人皆有隱私,衛書嫻不該打破沙鍋問到底,這事,錯先在她。

    “這……小姐沒錯,是……”怎么辦?皇甫少華對自己有恩,小呆實在無法昧著良心做偽證。

    一真抬眼,看了旁人一會,又兀自低下頭去。

    “好了,書嫻,別再鬧了。”尹闕無法在眾人面前對衛書嫻摟摟抱抱,只好以眼神示意她安分點。

    “目前應以大局為重,其他的回洛陽再說,好嗎?”身處異國,又危機四伏,真佩服她能“鬧”得興致盎然。

    就是日子過得太悶了,所以才找點樂子玩玩啊﹗衛書嫻在心裡頂回去。

    撇開一切個人恩怨不談,共商大計才是正事。

    “尹兄,你的打算如何?”

    皇甫少華反覆思量著。而今,東突厥可汗已死於非命,他不妨留在尹闕身邊,幫助這對落難戀人,也算完成那小妮子的請托吧﹗

    “既然皇甫兄願意傾力協助,那麼,”尹闕下了決心,“尹某央請你代我護送書嫻回大唐。”

    “哦﹗”皇甫少華輕喟了聲。

    衛書嫻卻像吃了炸藥似的大叫起來︰“不行,我不答應。”

    “書嫻。”尹闕欲安撫她,卻教她搶白了去。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答應。你明明知道阿史那彌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連一心愛他的官恬恬也讓他給殺害了,如此沒有人性的惡魔,我不要你去,更何況,這惡魔身邊一定有層層守衛,你何必去冒險。”

    此計小呆也覺得不妥,頻頻搖頭。

    “不,你聽我說──”尹闕欲說服的話教她截了去。

    “不要。我不要你去﹗”衛書嫻捂著耳朵大叫。

    瞧衛書嫻一副強悍的模樣,與皇甫少華打小見過的女性相差甚遠。

    “不如這么吧﹗我同尹兄一塊兒去,不知這樣公主是否會放心一些?”

    皇甫少華很識相,知道此時此刻,閑雜人等應立刻滾開,才是聰明的抉擇,便催促小呆及一真離去。

    “你們慢慢談,事情決定了再通知我一聲。”

    門扉一關,偌大的斗室只剩彼此的氣息聲。衛書嫻眼角瞄到尹闕要開口了,賭氣似的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這個大笨蛋,他們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兜回來了,他卻還要再把自己送到劊子手面前去,分明是活得不耐煩──找死嘛﹗

    “平心靜氣的聽我說,好嗎?”尹闕繞到她面前來,輕撫著她氣得嫣紅的臉蛋,口氣柔和的說著。

    “我不要,我不要眼睜睜看你去……”她嘴一扁,話再也說不出口,眼眶倏地染紅了。

    “我不會死的,傻瓜。”輕柔拭去她眼角的淚,尹闕將她摟入懷中,睇笑她的憂心。“更何況,現下還有皇甫兄幫助我們。我看得出來,他的武功底子極好,否則不會只身一人來到這混亂的時局,有他幫忙,我如虎添翼。”

    “就是有他來,你才這樣決定的,是不是?那……我轟他出去。”

    衛書嫻才一起身,就被尹闕一把拉了回去。

    “放開我,我要去轟他走。”她捶著他的胸膛,不爭氣的淚便往下淌。

    他來不及接下她的淚,心便給揪得緊緊的。

    “別哭、別哭。”一見她哭,尹闕便亂了方寸。一個堂堂七尺之軀的大男人,卻慌得手腳不知該往那裡擺才好。

    “不要去……好嗎?”

    尹闕左右為難。“你知道我應該去的,書嫻,你知道你對我而言比什麼都重要,不要為難我。”

    沈默了一會,衛書嫻吸吸鼻子,晶瑩的眸子瞅住他,“我會怕……怕……。”

    這段日子以來,她每天都在擔心受怕下度過,每天一睜眼,便是趕緊看清楚他是否在自己身邊。

    怕,她真的怕,怕失去他,怕過沒有他的日子。

    “對不起。”無法讓她開心的笑,是他這一陣子來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他多希望早日回到洛陽,多希望早日看到她的笑靨,但,若阿史那彌不除,則後患無窮啊﹗

    目前,這是他唯一得做的事。

    “你放心,我不會獨自一個人前去冒險的,就算加上皇甫兄的助力,也是不夠的,所以,我想到了一個可以幫助我的人。”

    “誰?”

    “俟斤達。”

    “是他﹗”那個落腮胡的粗猛大漢。

    “沒錯。”

    “你瘋了﹗”而且病入膏肓,病得不輕哪﹗“他是那壞蛋的手下,你去找他不是白白送死嗎?更何況……我們和他之間有過節呢﹗”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俟斤達會對衛書嫻懷恨在心,因為他被衛書嫻整了兩次。

    “我聽到流言,說俟斤族的長官大人已回到部落,可見他對阿史那彌並不服從。”

    “可是……”衛書嫻心虛地低下頭,口氣有些敷衍的道︰“就算他不服阿史那彌好了,何以見得他一定會幫助我們?”

    “說之以利、動之以情。為了東、西突厥兩國社稷著想,為了將來民眾過得安和樂利,他會答應的。”

    說成這樣,但,俟斤達有如此偉大嗎?

    “可是,我……”

    尹闕以唇封住了她的,吻得熱烈,吻得難分難舍,而衛書嫻只能融化在他柔情的攻勢裡。

    “你答應了。”

    她才沒有。尹闕分明是耍賴,可是──“答應我,如果你察覺有什麼變數……我不管阿史那彌死了沒,我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入侵中原,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來。”

    “我會的。”

    “真的?”

    他執起她的手,輕輕烙下一吻──像是誓言。

    “我發誓,絕對、絕對不會丟下你一人,好嗎?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尹闕的眼神是如此真摯,衛書嫻很想相信他,可是,心底終究會害怕。

    “我……我相信你。”這一次,衛書嫻緊緊擁住了他,想消弭心中的不安,換來的是彼此強烈鼓動的心跳聲。

    她信了他,心中就絕對堅信著︰他會回來,娶她為妻,兩人結發過一輩子;她信了他,他就不許負她,負她一片深情。

    “在想什麼?”實在是衛書嫻太安靜了,而且她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尹闕才會這么問道。

    “想……我是不是要依照儀儀所說的去做?”思考中,衛書嫻直覺回了他的話。

    少奶奶?那準沒好事。

    “什麼事?”還沒聽到答案,尹闕一雙濃眉已擰成毛毛蟲狀。

    什麼事?

    衛書嫻對上他的眼,一想起方才心底想的事,“呀──”她低呼一聲,雙手遮住酡紅的臉蛋。

    “沒……沒有。”

    這怎么能說呢?這個儀儀,神祕兮兮的遞給她一只紅紙簽,還說有妙計在裡頭。害她好奇之余打開來看,裡頭三張紅紙各寫一個字。

    第一張寫“色”,第二張寫“誘”,第三張寫“他”,合起來便是──色誘他。

    這個儀儀,居然叫她去色誘尹闕﹗這怎么可能。更何況,要如何色誘他,她一點也不知道哇﹗

    衛書嫻愈說沒有,尹闕心底明白,這裡頭的文章才大呢﹗

    “除了暗殺這檔事,少奶奶到底又叫你做什麼事?”尹闕的耐性告罄,臭著一張臉問道。

    瞧他一臉咬牙切齒的模樣,若真說出原委,怕他不找儀儀拼命才怪。衛書嫻決定換個模式問。

    “那些個青樓艷妓,都是怎么樣……嗯……就是……你知道的那個。”

    尹闕愈聽愈火大,猛然一把攫住她的雙肩,喝道︰“說,少奶奶又叫你做什麼?”

    “這……沒、沒有。”

    但尹闕眼裡憤怒的火焰似要吞噬了她,她只好誠實道︰“儀儀叫我……叫我……色……誘你而已。”說到最後,她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天哪﹗尹闕如遭雷殛。

    “笨蛋﹗別用這模式來考驗男人。”通常結果一定是女性失貞。

    “可是──”

    一股蠻力自上方襲來,尹闕吻住了她,他似乎很生氣,吻得她喘不過氣來。而後,尹闕丟下雙唇紅腫的她,獨自一人推門而出。

    衛書嫻尚感到納悶,殊不知,方才的尹闕已達崩潰邊緣,僅存的一絲理智提醒他──立刻出去沖冷水,好澆熄他隱藏許久卻在頃刻間爆發的欲念。





第十章

    夜色朦朧,像披上一層薄紗般若隱若現,教人瞧不清事情的真相,只隱隱感覺到危機四伏。

    北庭大都護府院內萬分寂靜,連一聲蛙鳴也不複存在,四周靜得太駭人了,任何習武的人都該有警覺的,偏偏有人讓狂喜沖昏了頭,以至於忽略眼前的異狀。

    正在部署軍事圖的阿史那彌此刻感到有些困倦,便擱下手中的筆,被上外袍。

    朝門外喚了幾聲無人回應後,這才警覺到有些蹊蹺,隨手握了把刀,機警的探首往外一瞧──窗外一片死寂,連替他守更的小廝也不知死哪兒去了,四周彌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怪,太奇怪了﹗

    莫非……有人闖進來了?

    “誰?”阿史那彌出了聲,一腳便踏出門外。

    北庭大都護府號稱西突厥境內防守最嚴密的城池,一般的宵小絕進不了半步,除非……不期然,一倔傲面容浮現下他腦海裡,若是“他”的話,則不無可能。

    驀地,身後一陣風掠過,他驚覺的回過身,駭然看見了那張臉。

    “你沒死?”阿史那彌驚愕道。

    “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面對敵人,尹闕依舊保持原有的調調,不冷不熱,讓人聽了會氣死。阿史那彌便是其中之一。他實在不敢相信,尹闕從那麼高的懸崖墜了下去,底下是激流,身負重傷的他居然能活下來,甚至毫發無傷的站在他面前。

    真是不可思議﹗

    “你是怎么進來的?”面對幾度從鬼門關活回來的尹闕,不知怎地,阿史那彌竟有了一絲害怕的感覺。他怕的不是眼前這個人,而是冥冥中幫助尹闕的那般力量。

    沒有任何打斗聲,沒有任何人發現,莫非……“是誰帶你進來的?”阿史那彌驚問。他身邊有內奸﹗

    尹闕只是笑笑,很冷的笑,笑得阿史那彌渾身透體寒冽。

    猛地,左邊有一人影踱出,大笑道︰“不愧是葉護大人,猜得真準哪﹗出賣你的人,正是老子我──俟斤達。”

    俟斤達豪邁的笑著,手上挾持著一位人質,正是五咄陸頡。他反手被五花大綁著,嘴中塞著一顆大饅頭,樣子十分狼狽。

    “你敢背叛本王?”阿史那彌不敢相信。難怪俟斤達會去而複返,原來是假意宣誓效忠他,而他竟引狼入室。

    “這漢人給了你多少好處,你竟吃裡扒外,難道……你想登上可汗的位子?”

    俟斤達對阿史那彌所執著的嗤之以鼻。

    “老子對這位置沒興趣,只是對你的行為有意見罷了。尹老弟說得對,照眼前這情勢發展下去,你不只要併吞東、西突厥,還妄想入侵中原,到時一定生靈塗炭,俺不想看見這等慘事發生,所以才幫助尹老弟。”

    俟斤達說著,邊將五咄陸頡丟到地上,大腳還老實不客氣的踩上去。

    “你……你不想擁有更多權勢?不想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君主嗎?”阿史那彌憤怒的喊著。

    “沒、興、趣。俺只想娶個老婆,生七、八個小壯丁,老了抱孫子玩玩。”俟斤達曖昧的瞄著尹闕,賊兮兮的笑道︰“最好哇,老婆要像尹老弟那個一樣漂亮。”

    隨即,他又皺眉了。“不過……性子最好不要太精明。”

    領教過衛書嫻整人的功夫,俟斤達不自覺地要避聰明的女人遠一點,免得又被人給耍了﹗

    “多謝俟斤兄的讚美。”尹闕老實不客氣的回敬,擺明了他也認同衛書嫻是獨一無二才貌兼備的大美人──是不是太不要臉了點,真是不懂謙虛。

    “說得好,俺就喜歡尹老弟的性子,跟俺一樣,一根腸子通到底。”俟斤達激動的拍掌叫好。

    阿史那彌愈看愈不是味道,這兒是他的地盤,而這兩人卻跑到自己眼前來唱大戲。

    “你們說夠了沒有?”阿史那彌拔出刀,銳利的刀鋒指向尹闕。“廢話一大堆,說出你們的本意。”

    尹闕和俟斤達對望,俟斤達首先嘖嘖嘆氣。“唉﹗從前老覺得你老奸巨猾,今兒個是怎么了?腦子壞掉了不成?俺和尹老弟能混得進來,就代表這座都護府已在俺手裡了,你還想做困獸之斗不成?”

    俟斤達假意又投效阿史那彌,暗地裡卻拉攏其他擁有兵權的各族長官。事實上,長年以來,許多長官在阿史那彌的高壓政策下早已苦不堪言,而俟斤達這一次的叛變順遂了許多人的心願。

    簡言之,阿史那爾的失敗,歸咎於他不懂得當個好君主。

    阿史那彌冷冷笑著。“橫豎大不了一死,既然你們都殺到我眼前了,本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來吧﹗”

    “不﹗”

    尹闕輕聲說著,令阿史那彌一頓。

    “你是什麼意思?”

    “我無意取你性命。”尹闕搖搖道,沉穩的性子更讓人感覺到一股懾人的迫力。“我來只是希望你能夠放棄眼前的一切權勢,離開這裡。”

    要他放棄自小經營的王國,遠走他鄉……“你作夢。”阿史那彌厲喝道︰“竟然叫本王像個懦夫似的丟棄一切,你憑什麼要本王聽你的?”

    “權勢、財富轉眼皆成空,你又何必執著於這一切?”尹闕無法苟同的勸道。

    “與其要我做個懦夫,不如一刀解決了我,讓我痛快點。”阿史那彌深知自己是逃不了了。就算逃了,城外一定還有俟斤族的士兵守著,與其如此,不如現下放手一搏。

    “我從不逃,來吧﹗”

    阿史那彌大刀一揮擺開了架式。瞧他眼中那抹堅定的神色,說明了他雖是個無所不用其極以達到目標的男子,但面對逆境,卻不會採取逃避一途──即使結局會死。

    雖然尹闕打從心底憎恨阿史那彌,因他帶給書嫻的傷害,是自己一輩子的愧疚。但此刻,憑著惺惺相惜的心態,他決定奉陪到底。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尹闕出劍,採守的攻勢。

    “本王豈需要你手下留情,看刀。”

    阿史那彌氣勢騰騰的沖上來,且刀刀砍向尹闕要害,但都被尹闕輕易閃開了,雙方較勁數十回合後,阿史那彌愈來愈心浮氣躁,逐漸亂了陣勢,一個不察,讓尹闕飛身踢去了大刀。

    一失去武器,阿史那彌心頭的火更旺,雙拳成爪向尹闕撲來,尹闕稍一不甚,外袍被阿史那彌抓破。尹闕心憂書嫻的安危,於是決定速戰速決。

    稍後,尹闕費了一番工夫才製伏阿史那彌,並且狠下心,以腳挑來一旁大彎刀,挑去了他的筋脈,廢了他的武功。霎時,只見阿史那彌痛苦的在地上打滾。

    “我不想多造殺孽,廢你武功,望你日後好自為之。”尹闕嘆道,轉身朝樹上喊道︰“皇甫兄,沒戲看了,你可以下來了。”

    原來,自始至終,皇甫少華都窩在樹上納涼看好戲。

    “這么快,原以為這西突厥皇子有多厲害,看來,不過爾爾。”

    皇甫少華輕快的躍下,落地連絲毫聲響也沒有,令俟斤達豎起拇指叫好。原來中原有這么多的高手啊﹗

    皇甫少華在心底嘟嚷︰原來尹闕的武功如此高超,既然如此,那小妮子何必巴巴的“派”他來這,真是……輪不到他當英雄嘛﹗

    “尹兄真是好身手。”皇甫少華真心的佩服。

    “過獎了。”尹闕謙虛道。同時他也察覺了,自從被老師父救起後,他不僅內力大增,身手也變得輕快起來。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話不斷,看得俟斤達雞皮疙瘩掉滿地,受不了的嚷嚷︰“有完沒完你們兩個,要是再這么客套下去,天就要亮──啊﹗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倒地哀嚎的阿史那彌此刻蹣跚的爬了起來,拖著踉蹌的腳步,吃力的舉刀砍向尹闕。

    “咚──”阿史那彌應聲倒地,氣絕而亡,額上有一燕型飛鏢。

    尹闕望了一眼那特製的飛鏢,心中已有了譜。

    “稱了你的心,送你到地府去。”皇甫少華灑脫的拍拍手,瞪了阿史那彌屍首一眼,悻悻然轉身而去。

    尹闕隨後跟至。

    “皇甫兄方才好俐落,傳聞中紅尾燕果然非同凡響。”他試探問道。

    皇甫少華雖暗暗心驚,但仍咧嘴一笑,佯裝“莫宰羊”。“尹兄方才所說之人我從沒聽過,可見只是平庸小輩,不煩勞記。”

    既然對方刻意隱瞞,尹闕也不好戳破,只得含笑帶過。三人步行到而外,俟斤達和手下會合後,遂向尹闕及皇甫少華拜別。

    “俟斤兄此後有何打算?”畢竟殺害自己國家的葉護大人,罪名可不輕呢﹗

    “甭替俺擔心。”俟斤達依舊豪爽的快人快語。“俺打算帶手下到東突厥去,前一陣子死掉那個是自己造反才當上可汗的。聽說之前的可汗膝下留有一子,目前流落在於闐一帶,叫阿史德溫博,聽說年紀輕輕便聰明睿智、宅心仁厚,我打算找到他,輔佐他成為東突厥可汗。怎樣,俺很有心吧﹗至於這個……”他朝昏死過去的五咄陸頡踢了一腳。“我將他帶去東突厥當罪人去,不會讓東突厥入侵中原的。”

    “非常好,但願你成功。”

    兩人互相擊掌、拜別,大批人馬離去前,俟斤達扯開喉嚨喊道︰“喂,尹老弟啊﹗要成親時,別忘了派人通知俺,俺一定會去喝你和那凶丫頭的喜酒的。再見啦﹗”

    余音繚繞,隨著漸行漸遠的馬匹逐漸消散。大街上,只剩下他二人,天空逐露魚肚白,將兩人兩馬的身影拖得老長,嶄新的一天開始了﹗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皇甫兄,尹某有一事請教,你的名字與老師父托付尹某尋找之人相同,不知你與老師父是否相識?”尹闕大膽的推測道。

    “沒錯﹗你和衛姑娘口中的老師父正是恩師。”皇甫少華喟嘆道︰“唉﹗沒想到十年未見,竟已天人永隔。尹兄放心,我會謹遵恩師遺言,好好的善待一真。”

    “這樣我也算完成老師父的請托了。”尹闕露出近日以來最愉悅的笑容。“咱們上路吧﹗”

    “好﹗”

    兩人齊喝,兩匹馬同時急射而出,朝著家鄉的方向快速奔馳而去前頭望去,大唐城門近在眼前,只要跨入了大唐國土,一切都會沒事了﹗

    面對此刻情景,最興奮的就是小呆。

    “小姐,你看,我們真的回來了,我們真的回來了耶﹗”小呆開心的朝坐在轎子裡的衛書嫻比手畫腳,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呃……是……”

    相對於小呆的手舞足蹈,衛書嫻卻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雙眸頻頻朝回頭路望去。

    七天了﹗

    和尹闕分手至今已七天了,到底計畫行不行得通,她真是憂心忡忡。

    早知如此,或許她根本不應該答應,管它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只想兩人相守在一起就好了。

    “小姐……”見衛書嫻沒回應,小呆再喚了聲。“你沒事吧﹗”

    “我……”衛書嫻一直擔心尹闕的安危,實在扯不出一絲笑容來。

    “別擔心了,尹大人一定會回來的。”

    小呆對尹闕和皇甫少華可是抱足十成的信心,她相信兩人一定會安然歸來,追上她們。

    “不應該答應的,我寧願留在龜茲等他。”而不是聽從尹闕的安排,覲見龜茲的閼氏,請求閼氏派人保護她一路回大唐。善良的閼氏立刻便應允,還派了二十名驍勇善戰的士兵一路保護。一路上,行程倉猝,幾乎是一刻不敢怠慢的趕路,深怕有個什麼閃失似的。

    相信我﹗事情一完成,我一定立刻和你會合。

    尹闕的誓言彷彿在耳邊回蕩、吶喊著,但她的心就是沒一刻是踏實的,一直浮浮的,定不下來。

    “美人姊姊,你別擔心了。”一旁的一真也勸道。

    “別說了,我的心好亂。”

    衛書嫻閉上眼休憩半刻,腦海裡淨是尹闕的身影,彷彿他就在自己身邊似的。

    我相信你,你千萬要回來。她在心底默默祈禱著。

    轎子來到城門前,衛書嫻下了轎,同小呆及一真向護送他們的一行人拜別。

    “大恩不言謝,多謝將軍鼎力相助。”小呆先行道謝。

    “不,姑娘不必客氣。此乃我國國母所托,平平安安的將公主兩送回大唐乃職責所在,現下,大唐城門已在眼前,我等任務完成,就此告別。”

    “多謝將軍。”

    “就此拜別。走。”

    衛書嫻感激的朝遠去的士兵揮手,看著馬蹄揚起陣陣塵煙。就在回首之際,城門大開,由裡頭步出一隊人馬,是鷹軍﹗

    “啊──”小呆眼睛雪亮,立刻朝前奔了去。“小姐,你看,是李校尉。李校尉,我和小姐在這兒呢﹗在這兒啊──”

    衛書嫻眼睜睜的看著眼前這一切。李中帶領著約三十騎人馬,快馬奔到她們跟前時,李中立刻躍下馬背,單膝點地。

    “請公主恕罪,原諒屬下來遲了。”

    “不,李校尉何罪之有呢,起來吧﹗”

    “是。”

    “你怎么會來這裡?”衛書嫻覺得好生奇怪,應該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才是,畢竟假公主已死。

    “大將軍、將軍夫人、郎將及少奶奶,原本都以為公主已命喪黃泉,為此,少奶奶差點流產,夫人更是日日落淚,直到數天前接獲尹闕派人送回的密函,方才知曉公主將於近日內返國,所以,郎將派末將趕緊前來保護公主,護送公主回府。”

    李中據實以報。

    衛書嫻聽得心弦震盪不已。

    “你說,儀儀她差點流產?﹗現下她要緊不要緊?孩子保住了嗎?”

    “公主,你別擔心,孩子是保住了,不過,產婆叮嚀少奶奶,直到生產前都必須躺在床上養身子才行。”

    松了一大口氣,衛書嫻拍著胸口說︰“還好,差點嚇死我了。”

    不過,要生性好動的藺少儀躺在床上到生產的那一天,這根本是在考驗她的耐性嘛﹗

    “原來如此,有勞李校尉了。”衛書嫻倏地想起,“對了,我爹娘呢?他們兩位老人家要不要緊?”

    “將軍和夫人正日夜期盼你早日返回洛陽呢﹗臨走前還叮嚀末將,千萬不要耽擱行程,必定早日送公主回府。”

    這樣嗎?衛書嫻應該歸心似箭的,但心頭還有個牽掛。

    李中派人抬來了轎子,催促道著︰“公主,快請上轎吧﹗”

    衛書嫻猶豫著,但四周的人全望著她,咬緊了牙關,她任由小呆扶自己上轎,突然,她僵住了。

    遠遠的,彼方有個人在呼喚著她。莫非……是尹闕趕回來了﹗

    她不顧一切的跑下轎,往呼喚自己的那一頭奔去,小呆緊追在身後,高喊著︰“小姐,你上哪兒去?回來呀﹗”

    不,她不能此時走,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尹闕──”衛書嫻不斷的往前奔跑著。

    郊道外,除了一片片黃土,便是四處叢生的雜草,但,她仍是不停的往前跑。

    她知道,也聽到他在呼喚她呀﹗

    “小姐──你等等我呀﹗”

    小呆在後面喘著氣追趕著,不敢鬆懈。

    隱約她聽到了細微的馬蹄聲,頓時,喜悅漲滿了整個心胸,幾乎要爆開來。

    果然,陽光灑落的那一頭,兩人雙騎正朝自己急策而來,那身影,不正是自己日夜牽系的身影嗎?

    他,真的回來了﹗

    “尹闕、尹闕。”她哭喊著,淚濡濕了眼眶,幾乎讓她瞧不清楚他,也喊啞了嗓子。

    她所深愛的人回來了,她要好好看清楚他呀﹗

    “書嫻。”

    尹闕躍下馬背,任馬兒向前奔去。望著哭得像個淚人兒的衛書嫻,他笑了,揩去她的淚。

    “傻瓜,變得這么愛哭了。”他笑著戲謔道。

    “我……”衛書嫻抿抿嘴,跺跺腳。“我擔心你不行嗎?”

    “行。”尹闕溫柔的抱著她,輕聲低語道︰“我回來了。”


尾聲

    和親事件隨著衛書嫻回府而告落幕。

    但洛陽城民眾的話題更多了,將這對戀人所遭遇的過程,轉述得高潮迭起,傳到後來,幾乎將他們神化了。

    回到鷹揚府的衛書嫻直嚷著自己病了,天天窩在房內休息,實則是她大小姐懶得去應付接踵而來的麻煩事罷了﹗

    然而這卻苦了衛母,原先有個差點流產的媳婦,現下又回來一個病了的女兒,苦得她天天往廚房跑。而古靈精怪的藺少儀捉住這個機會,以不想讓婆婆過度勞累這冠冕堂皇的理由,義正辭嚴的搬進了衛書嫻房裡,這讓衛子雲一點反駁的餘地也沒有,只是他日後去探望老婆時,還得經過母親大人那關不可。可憐啊﹗

    而慕紫纓自從得知好友歸來後,三不五時天天往衛府做客,一住就是兩、三天,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理所當然的又湊在一塊兒了﹗

    談起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藺少儀老是在同一個話題納悶。

    基於同樣是男人的情況下,尹闕為何能在兩人餐風露宿、相擁成眠的情況下,還保持著正人君子的風范。與她那老公的做法大相徑庭,實在不可思議﹗

    “他一定不是個男人。”於是,她得到這個結論。

    “胡扯﹗”看在藺少儀是孕婦的份上,衛書嫻不與她計較,只替尹闕說好話。

    “你可別把尹闕同大哥做比較,你要知道,尹闕可是非常尊重我的。”

    “是嗎?”

    “不信你等著瞧。”

    兩個女人眉來眼去,互相較勁著,看是誰的心上人較符合標準好丈夫的理想。

    慕紫纓瞧了直發笑,眉頭卻在不知不覺中輕鎖著。

    聽嫻嫻提起一真,得知皇甫少華會謹守恩師遺言,會好好善待一真。

    那,他會再來找她嗎?

    她悄悄地嘆口氣,突然十分羨慕儀儀和嫻嫻。

    幾日前快馬加鞭上朝,稟告皇上事情來龍去脈的衛剛,在近日內趕了回來。

    風塵僕僕的衛剛並沒有多說什麼,避開眾人詢問的目光,他單獨叫尹闕進了書房。

    “大將軍,皇上怎么說?”尹闕畢竟是擔心的。

    衛剛坐定,飲了口婢女送進來的香茗,才道︰“我一到皇城,皇上派在東、西突厥兩邊的探子立刻回報。那俟斤族長叫什麼俟斤達的,在西域一帶尋回了阿史德溫博,團結了各個族長起來,力保阿史德溫博成為東、西突厥兩國的可汗,並保證與大唐締結友好關係,絕不會有入侵中原的野心。為此,皇上開心極了,直贊你做得好,連我也沾光哪﹗”

    衛剛哈哈大笑,尹闕一顆心才定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衛剛看著他,笑得怪神祕的。“嫻兒今日貴為公主,她的婚事我這做爹的已做不了主,此次上京去,老夫還請求皇上賜婚﹗”

    賜婚?尹闕的心倏地好像被針扎了下。

    “瞧你這渾小子的表情,老夫就知道你一定想歪了。”衛剛指著他,朗聲笑道︰“皇上允的就是你和嫻兒的婚事。等你娶了嫻兒,可要好好待她呀﹗”

    衛剛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頭。

    尹闕難得紅了一張臉。“將軍,這……”

    “別這呀那的﹗這和親之事一次已夠我這老頭受的了,難道你不怕嫻兒哪天又要嫁到番邦去嗎?”

    “不﹗屬下也怕了。”尹闕是真怕了﹗

    “將嫻兒嫁給你,我才能完全的放心。”衛剛一臉卸下重擔般的輕鬆樣,“那還不快去告訴嫻兒這個好消息,免得哪一天她又要蹺家給我看了。”

    “是﹗”尹闕笑道。

    這是尹闕生平最開心的一天,也是他笑得最多的一天。他步出了書房,一張嘴始終合不攏,看得一旁的僕人個個詫異的瞪大了眼,直覺尹大人瘋了﹗

    他走向衛書嫻住的院落,才踏進庭院,便瞧見她正推開門,一見到他,快樂的奔來。

    “你來了。”

    尹闕此刻完全不避嫌,抱起了她,高高的轉了幾圈。

    衛書嫻尖叫笑嚷著的同時,發現了他異於往常的歡愉表情。

    “什麼事這么開心?爹跟你說了什麼?”她捧住他的臉問道。

    “你猜猜看。”

    “唔﹗我猜不著。”衛書嫻搖搖頭,她一向最不會玩猜謎遊戲。

    “待會兒再告訴你。”尹闕臉上閃著戲謔的笑意,不由分說的抱著衛書嫻直轉圈子,惹得衛書嫻尖叫聲連連。

    她笑著,所有的陰霾早不見蹤影。

    只見天上的雲、四周流動的和風、院落的花草,和躲在門後偷看的僕人們,似乎都在祝福著這對戀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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