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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不聽話 作者:唐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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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唐 長安城

  城裏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事,莫過於佛祖誕辰,街上熱熱鬧鬧辦起了廟會,路邊巷口也聚集了許多頭腦靈光的小販,大聲吆喝地賣些吃食玩樂。

  「倩倩,妳想吃些什么,就跟大姊說一聲啊!」淩家大姊溫柔地摸摸么妹倩倩的發,格外疼愛天真羞怯的妹妹。

  「好……」倩倩怯怯地點點頭,臉上滿是驚奇。

  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小吃、好多好多長相奇怪的昆侖奴啊!手裏拿著大姊塞給她的糖葫蘆,倩倩驚訝得嘴巴都快合不起來了。

  推擠間,有人撞了嬌小的倩倩一下,手上的糖葫蘆就這么掉了一顆。

  她悄悄掙脫了大姊的手,緊緊追著那顆朝小巷裏滾去的逃兵——

  

  「快、快把這丫頭塞進布袋裏,兄弟們走人了!」

  陰暗的小巷裏,幾個長相猥瑣的漢子粗魯地抓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娃,正要往一只又臟又破的麻布袋裏塞,而那個跟倩倩年紀相倣、身著華服的小女娃拚命地哭鬧掙扎,引得那群漢子惱怒地朝她擊去,那小女娃受不了這樣粗暴的對待,立刻癱倒在地。

  「這丫頭好吵啊!帶著她礙事,咱們先在這兒解決掉她吧!老大?」其中一名漢子拿出亮晃晃的刀,不懷好意地道。

  看見那把刀,倩倩呆住了,圓圓的眸子瞠得老大,小嘴開開合合,像是在想究竟該怎么辦。

  只是,她還沒仔細想清楚,身體便幫倩倩做出了選擇。

  「啊——救人啊、救人啊!」

  待倩倩回過神來,自己也被她那嘹亮驚人的尖叫聲嚇住。

  「阿丁、阿邦!有壞人、有壞人要……嗯唔唔唔!」

  她正要喚家中長工過來,拿刀的漢子猛地衝過來摀住她的嘴,將冰涼的刀身橫在她頸間,嚇得她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持刀漢子將她往華服小女娃的方向一扔,倩倩摔痛了屁股卻不敢叫疼,只是抱緊了臉色蒼白的小女娃,兩人瑟瑟地抖成一塊兒。

  「老大,這小女娃也見著咱們的臉了,不如一起解決掉吧?」持刀漢子邪笑地睨著倩倩和小女娃,眼底滿是殺氣。

  「手腳利落些。」似是首腦的漢子面無表情地觀望著外頭的動靜,確定所有人都被熱鬧的廟會所吸引,才下了指令。

  持刀漢子異常亢奮地高舉刀子,就要朝倩倩和華服小女娃砍來,倩倩下意識地擁緊小女娃,用自個兒的身體保護她。

  但等了又等,倩倩所預期的痛楚卻沒有降臨。

  她掀開一只眼皮兒,一道頎長挺拔、正義凜然的少年身影便映入她的眼簾。

  她呆呆看著那個少年施展俊逸的武功,三兩下便將一群壞蛋打得落花流水,並回過身來,溫柔地檢查她們的傷勢。

  接著,她聽見那華服小女娃喚少年「皇兄」,然後,那個名叫「皇兄」的俊美哥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們倆,並問她的名字……

  看到他的第一眼,倩倩的心兒怦怦直跳個不停,一雙圓圓杏眸緊瞅著那個俊美英勇的少年,怎么樣也拔不開。

  那一年,倩倩五歲,李元煥十二歲。

  自此,他們的命運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纏住似的,再也解不開了——

第一章

涼冷蕭瑟的寒風中,富麗堂皇的皇宮長廊下,響起屬於少女的輕柔羞澀嗓音。

  「那個……妳確定他真的會經過這兒?」

  說話的白衣少女有著和聲音一般嬌嫩的凝脂雪肌,小巧的五官鑲嵌在討喜的鵝蛋臉兒上,尤其是那雙盈著水光的杏眼,以及長年浮在兩頰嬌羞彤雲、噙在嘴邊的甜美笑靨,真是怎么看怎么惹人憐愛。

  「哎唷,妳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姑娘!」少女爽朗地笑著,俏皮地朝好友眨眨眼。「我可是他親妹妹哪!最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了。」

  「噢!」白衣少女淩倩倩低下頭,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但那燒燙的耳根卻泄露了她最私密的情緒。

  「我說倩倩哪,真的不需要我幫妳嗎?」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十公主——李元玥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只消給他下點藥,讓他胡裏胡涂跟妳躺在床上過一夜,妳別看皇兄平常對女人深惡痛絕的樣子,該負起責任的時候,他還是會——」

  公主大人的高見還沒說完,便被滿臉通紅、聽不下去的倩倩捂住了嘴。

  「妳在胡說些什么啊?!」她難得拔高了聲音,有些氣急敗壞地瞪著口無遮欄的公主。

  「好啦,不說就不說,那么激動做什么?」李元玥壞心眼地笑著,根本就是故意逗弄臉皮薄的好友。

  倩倩噘著嘴,無奈地撇過頭繼續望向遠方,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緩緩走來一列衣著華麗的人馬。

  「元玥,那也是妳的姊妹嗎?」她語帶羨慕地問道。

  無論是元玥,還是皇宮裏其它的公主、皇子們,模樣都好似天仙一般,再配上精致華美的衣衫首飾,簡直就教人自慚形穢。

  「那個啊……」李元玥朝她指引的方向看去,癟著嘴喃喃自語。「她才不是我的姊妹,那是我母後的姊妹。」

  「啊?妳方才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楚。」倩倩疑惑地回過頭。

  「她是芳妃,是我父皇三年前納入後宮的。」李元玥語帶酸澀地答道,隨即拉著她走開。「在這兒瞎等好無趣啊,我們去逗池子裏的那些笨魚吧!」

  以為好友是在為被冷落的母後抱不平,不想和受寵的妃子親近,倩倩不禁痛罵起自己的粗心遲鈍,暗暗握緊了好友的手。

  「什么啦,我沒事的喔!」李元玥明白她的貼心,也緊緊回握她的柔荑。「事情不像妳所想的那樣,總之,我們邊看魚,邊等皇兄吧!」

  倩倩輕輕點了點頭,好不容易才恢復自然的雙頰又染上赧色。

  「等會兒皇兄過來,妳可得好生跟緊我啊!」李元玥拍了拍她視若珍寶地抱在懷裏的食籃,嚴肅交代道:「我會攔住他,妳再把食籃遞給他。」

  「嗯,我知道了。」她臉上又更燒燙了幾分。「元玥,真的很謝謝妳。」

  自己不過是京城裏,淩波大客棧店東的么女,貴為公主的元玥卻拿她當親姊妹看待,還盡心盡力地幫她制造與四皇子見面的機會。

  只是,四皇子過去盡管冷傲了些,好歹還願意緩下臉色跟自己說上幾句話。

  但奇怪的是,大約三、四年前,四皇子的脾氣竟無緣無故變得難以親近,除了皇後娘娘和親妹妹李元玥之外,他對誰都是那副不屑一顧的冰臉。

  那段時間,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妳說什么啊,我才要感謝妳呢!當年要不是妳,我早就被歹人給擄走了。」李元玥牽起她的雙手,誠摯地望著她。「妳是那么那么的好,雖然皇兄配妳確實有些糟蹋了妳,但我相信只有妳能解救皇兄。」

  糟蹋?她都還沒自慚這樣平凡又小家子氣的自己,才真的是糟蹋了英武俊美的四皇子,元玥居然先說起自家皇兄的壞話來?!

  「元玥,我不懂,我又沒妳說得那么好。」倩倩紅著臉訥訥地道:「而且,解救四皇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小心!」

  她們顧著說話,沒注意到一個鬼祟的人影悄悄逼近,伸出雙手,準備推她們下水做落湯雞!

  「什么?!」李元玥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只覺得背後有人將她推向水池,但下一秒,她又被倩倩用力推回岸邊。

  然後,她看見倩倩拉著另一道肥胖的身影跌入水池!

  「不要拉我,哇啊——」熟悉的嗓音尖叫著。

  接著——

  「咕嚕咕嚕……」兩個溺水的人在池子裏載浮載沉。

  「哇,倩倩,妳撐著點,我立刻找人來救妳!」

  同樣不會泅水的李元玥在岸邊急得快哭出來,正要向不遠處的禁衛軍求救。

  驀地,一道矯健的身影飛掠過她身旁,三兩下就把池子裏不斷喝水的兩只落湯雞拎上岸。

  倩倩嗆得滿臉通紅,咳得像是要將胃啊腸啊全都給嘔出來一樣。

  直到被救上岸,她才有餘力將救命恩人,和自食惡果的兇手看清楚。

  但才一瞧見男子那頎長偉岸的背影,她就忍不住驚慌地低下頭。

  怎么會是「他」?!

  救了她的俊美男子發出冷若寒冰的聲音。「十一皇妹,不要再讓我看見妳。」

  「十一?又是妳!」李元玥抱著倩倩,以體溫替她取暖,一聽是十一公主,立刻聲色俱厲地怒斥。「明知道我不會泅水,竟還想推我下去?是真不怕我跟父皇告狀嗎?」

  胖胖的十一公主才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被臉色冷得像閻王的皇兄恐嚇,根本沒有跟李元玥吵架的力氣,只是不停地來回瞪著倩倩和元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並在宮女的簇擁下落荒而逃。「嗚……妳給我記住!」

  不曉得怎么搞的,與李元玥同年的十一公主老是將她視為假想敵,總愛跟她爭誰比較受寵、誰得到的禮物比較多,可是卻常常輸得很難看,又不敢拿李元玥怎么樣,只好經常捉弄身分卑微的倩倩來出氣。

  「倩倩,妳又救了我一次!要不是妳將我推回岸邊,真不知我們會發生什么事啊!」李元玥無比感激地擁緊她,感覺到她不住顫抖著,連忙扶她起身。「外頭好冷,皇兄,你還不趕快將身上的袍子脫下來,給你皇妹的救命恩人穿?」

  四皇子李元煥聞言,蹙緊了好看的濃眉,幽深的眸底隱隱閃過一絲不耐。

  倩倩蒼白的臉浮上兩朵彤雲,囁嚅地扯扯好友的衣角。

  「不、不必麻煩四皇子了,我們快點回去換下這身溼衣裳吧!」她雖然想要多看他一眼,卻不想惹他討厭呀!

  「皇兄?」李元玥不理會她的退卻,皮笑肉不笑地喚道。

  「元玥……」倩倩柔弱的抗議聲響起,但才剛開始就沒了下文。

  一件寬大溫暖的袍子驀地被扔到她臉上,倩倩詫異地倒抽一口氣,霎時,呼息間盡是男子獨特的陽剛氣味,倣佛正被他密密摟抱著。

  「唉,皇兄,你懂不懂得憐香惜玉啊!」元玥沒好氣的抱怨著,將倩倩飄遠的神志拉回。

  「呃,謝謝四皇子。」她連忙扯下臉上的袍子,紅著臉套上,怯怯抬起眼。

  「嗯。」

  她還想說些「謝謝您的救命之恩」之類的話,但每當李元煥那雙冷漠卻勾人的眸子一瞥過來,嚴厲的薄唇一抿緊,她就燒紅著臉兒低下頭,什么話都吞進肚裏去了。

  淩倩倩,妳勇敢一點哪!不過是跟四皇子說句話,又不會少了妳的皮或肉。更何況,妳只是想道聲謝,有什么好怕的!

  「四皇子,謝謝您。」她緊張地扭絞著身上那件寬大到不象樣的袍子,倣佛這樣就能得到勇氣。「等我回去洗幹凈了,再……」

  「不必。」李元煥覷著她死命抓緊的那件袍子。「那件袍子我不要了,隨便妳處置。」

  倩倩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受傷地垂下眼睫,頰上兩朵可愛紅雲倏地消失。

  李元煥卻視若無睹,說完想說的話便準備離去。

  「皇兄,你太過分了!你怎么這樣對倩倩說話啊?!」李元玥氣得哇哇大叫。「算了,倩倩,咱們甭理他,趕快回去換上幹衣裳,要是害妳著涼就不好了。」

  「好。」盡管還有點難過,為了讓好友寬心,她仍揚起一抹甜甜的淺笑。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過去的四皇子盡管冷淡了點,但從不用這種表情和語氣同她說話的。倩倩心痛地想。

  「慢著。」那道毫無溫度的嗓音再度揚起。「那個,是妳們的東西吧?」

  困惑的兩人順著他目光落定處瞧去,只見一個精美的食籃在水面上漂啊漂。

  「啊、我的食籃!」倩倩苦著小臉,挫敗地低嚷,也沒多想,就要衝進池子裏去撈。

  「倩倩,妳等一等啊!妳又不會泅水,我等等再找人來撿。」李元玥及時扯住她,阻止她胡裏胡涂跑去投水。

  「那裏頭裝了什么?」要不然她們怎么會一臉扼腕?

  「裏頭都是倩倩親手為你做的茶點,本來想在交給你之前扣點經手稅的,這下全都泡湯啦……」某人不加思索就將秘密全盤托出。

  「元玥!」倩倩滿臉通紅地摀住她滔滔不絕的小嘴。

  李元煥冷冷覷著面前心懷鬼胎的兩個小妮子,那滿是了悟的眼神霎時讓倩倩羞赧得抬不起頭來。

  「沒有下一次了。」他移開視線,淡漠地開口。

  「皇兄,倩倩做的茶點真是美味極了,你不吃一定會後悔。」不滿皇兄異常冷淡的態度,李元玥立刻幫好友打抱不平。「她既賢淑又貼心,還做得一手好菜,下次——」

  「沒有下次!」他突然輕扯唇角,但俊美的笑容裏卻帶著輕蔑,殘酷的話語更令倩倩忍不住渾身發抖。「我痛恨對我抱著妄想的女人,就算妳救了玥兒再多次,也不例外!」

  「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倩倩說話!皇兄,你給我回來說清楚——」李元玥簡直氣炸了,卻只能瞪著兄長離去的背影跺腳。「倩倩,妳千萬別放在心上。倩倩,妳還好吧?妳的氣色好差啊!」

  倩倩面無血色,委屈地咬緊了下唇忍住淚,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

  痛恨?他恨她嗎?可是,為什么呢?!

  她從沒想過要飛上枝頭當鳳凰,她很清楚,以自己這樣不起眼的出身,根本配不上任何王公貴族。

  然後,一顆顆晶瑩飽滿的淚珠墜下,將她腳邊的黃土染成深褐色。


  回到寢宮,換妥了幹凈的衣裳,倩倩的臉色還是蒼白得驚人,李元玥不由得焦急起來。

  「倩倩,皇兄他、他只是……」她想破了頭,非但找不出好理由,越想火氣反倒越旺盛。

  「皇兄那個笨蛋,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妳又何必單戀一塊臭石頭?改天我介紹更好的給妳!」

  「元玥,謝謝妳。」倩倩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擦幹淚水,勉強擠出微笑。

  「謝什么?要不是因為救我,妳也不會認識皇兄。」那個臭皇兄,居然對倩倩說出那么可怕的話!李元玥自責地低下頭。「如果沒認識他,說不定現在的妳早就覓得如意郎君,開開心心等著出嫁了。」


  十年前,她纏著皇兄帶她出宮去看熱鬧的廟會,卻不慎走丟,被覬覦她華麗衣著的強盜給擄走,打算藉此向她的家人狠敲一筆。

  因為帶著哭鬧不休的娃兒太礙事,李元玥被強盜們拖到暗巷準備滅口,卻正巧被路過的倩倩撞見。

  也不知平時文靜羞怯的倩倩哪來的勇氣,總之,她發出了極其驚天動地的呼救聲,令在附近尋人的李元煥循聲趕來,及時救下抱在一起的兩個小女娃……


  「已經十年了啊!」倩倩淡淡地道,目光有些迷蒙。

  「倩倩,是我太天真了。皇兄他孤傲得像座銅墻鐵壁,我還傻愣愣地硬推妳去掄墻。」李元玥嚴肅地凝望著消沉的倩倩。「妳別再喜歡皇兄了,好不好?」

  推著她去掄墻?這個比方打得實在太逗趣,若是平常,倩倩一定會笑出來,只是現在的她,連牽動嘴角都辦不到。

  「我……」她原本想說些什么,但望著李元玥那雙誠摯的眸子,她幽幽嘆了口氣,僅道:「我盡力試試。」

  人的七情六欲哪是說收回就能收回的?她苦笑。

  見她答應,李元玥頓時露出既放心卻又惋惜的復雜表情。

  「我以為如果是妳的話,一定能感動皇兄、拯救皇兄的。」她瞅著好友,出神的喃喃自語,臉上滿是挫折。

  元玥希望她拯救四皇子?倩倩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既膽小又無縛雞之力,怎么可能解救武功高強、樣樣不輸人的四皇子?!

  直到坐著馬車,回到淩家位於京城內的豪華宅邸,她還是想不透李元玥話中的奧秘。


  「倩倩啊!妳來得正好。」

  甫一踏入淩府大廳,淩老爹那肥碩的身子便撞進她眼簾。

  「來,妳瞧瞧,是王府的二公子好呢、還是曹家的七少爺俊些?如果都看不上眼,桌上還有很多喔!」

  淩老爹抖開兩卷畫軸,上頭分別繪著兩位玉樹臨風的公子哥兒。

  倩倩眨眨眼,歪著頭,很是困惑地開口。

  「阿爹,您這是在做什么?」而且,她再怎么瞧,也分辨不出兩位公子究竟哪裏不一樣。

  「女孩子家就是怕羞,還裝蒜?哈哈哈。」淩老爹自顧自笑得很開心,沒注意到小女兒更加疑惑的眼神。「當然是要為妳找個好夫婿、好婆家,來來來,妳喜歡哪個,盡管跟阿爹說,不要客氣。」

  經營客棧生意的淩老爹個性豪爽,妻子又早逝,他一個大男人辛苦拉拔著三個女兒長大,對她們也像對客人那樣豪邁奔放。

  從小到大,淩家大姊、二姊已經非常懂得如何應付自家阿爹,但纖細羞怯的倩倩卻怎么也跟不上阿爹的腳步。

  「阿爹,我還小,況且姊姊們還在,這事兒——」她柔柔開口,還沒說完就被淩老爹截去話尾。

  「年十有五,不算小 !妳方伯父的小媳婦兒跟妳差不多大,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淩老爹異常堅持,看來八成是氣不過好友動不動就抱著孫子來炫耀。「來,妳看,王公子身家清白又風度翩翩;曹七少爺以文採聞名,將來一定是個狀元郎。妳屬意哪個?」

  瞪著一張張大同小異的畫像,倩倩驀地有些心慌。

  她壓根還不想嫁,也不想看什么畫像!但是望著阿爹興奮的神情,到嘴的字句卻怎么也吐不出來。

  「阿爹,我不——」

  「嗯?怎么了,是不是都不滿意?」不懂察言觀色的淩老爹又抱了更多畫像攤在她面前。「阿爹都看好日子啦!來年春分辦喜事是最好的。妳快快決定,阿爹才來得及幫妳準備嫁粧,讓妳風光出嫁。」

  「來年春分?!那不是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倩倩驚恐地道,不明白阿爹為何這么急著把自己嫁出去。「阿爹,是倩倩做錯什么了嗎?請您告訴倩倩,我會改的,不要趕我出去。」她淚盈於睫,難以承受這接踵而來的打擊。

  元玥總是誇讚她好,但其實她好糟糕的吧?不然為什么四皇子討厭她,就連阿爹也巴不得她快快出嫁?

  淩老爹這才察覺小女兒的不對勁,漲紅了一張老臉急忙解釋。

  「倩倩啊,阿爹絕不是要趕妳走!是半仙說,一定要在來年春分把妳嫁出去,而且越遠越好,才能避開劫難,否則妳將會有血光之災。」說著說著,淩老爹不由得老淚縱橫。「若非事關妳的性命,阿爹也舍不得妳出嫁呀!」

  嫁得越遠越好?這句話就像鐵椎子般,猛然刺入她心中,令她險些喘不過氣。

  「我不要。」她喃喃道,還不想離開最愛的親人,離開熟悉的家鄉,更不想離開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冷漠男子。

  「倩倩乖,妳最聽話了,就算嫁出去,往後還是可以常常回來看阿爹啊!」淩老爹抹去淚,繼續攤開畫像。「阿爹一定要幫妳找個好婆家,讓妳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

  「我不要!」還沒來得及細思,潛藏在體內的衝動已經替她做出抉擇。「我不要現在嫁人,我還沒有、還沒有完成我想做的事!」

  對,她還有未了的心願!才不要因為不知打哪來的半仙說了些鬼話,就被阿爹逼著胡裏胡涂嫁了人!

  心念一轉,倩倩立即站了起來,沒頭沒腦地衝了出去。

  一向乖巧的小女兒頭一次反抗自己,淩老爹驚訝得呆住了,他愣愣地瞪著倩倩奔出大廳,這才想到要去追。

  「倩倩,妳上哪兒去?給我回來!阿爹都是為了妳好啊!」

  淩老爹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朝仆人大吼。

  「快把大門給我關上,別讓你們三小姐跑了。」

  無聊到打瞌睡的仆人才剛被老爺的大吼驚醒,便看見柔弱怕生的三小姐居然急如星火地衝了過來,大有誰都無法阻擋的態勢。他一傻眼,就這么呆呆地讓倩倩順利逃出府外。

  「你這蠢材,我叫你關門、不是開門哪!」淩老爹氣得險些口吐白沫。「還杵在那裏幹啥?快給我追呀!」


  她該怎么辦才好?對了,找元玥商量!

  倩倩逃出淩府後,盡管六神無主,但很快便決定先到公主那兒避一避。

  握著能夠自由出入皇宮的令牌,並跟熟稔的衛兵通報過後,倩倩急忙衝進宮門內,冷不防撞上一堵厚實暖熱的肉墻,摔倒在地。

  「好痛!」倩倩摀著鼻子,從地上爬起來,痛得眼冒金星,還忙不迭向那人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痛您的。」

  「被撞痛的人是妳吧?」熟悉的冰冷嗓音淡淡地響起。

  大老遠地,他就看見這個笨妮子火燒屁股地衝過來,像是牛頭馬面在後頭勾她的魂一樣。

  原以為她會在撞上自己之前及時避開,沒想到她還真傻愣愣地撞過來。

  一聽見男子開口說話,還在低頭道歉的倩倩立刻渾身僵直。

  她今天走的是什么運啊?老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遇見他。

  「呃,四皇子。」撞上明言討厭自己的心儀對象,後頭又有阿爹在追,她緊張得小臉漲紅,語無倫次,只想快點躲進李元玥的寢宮。「真的很對不起,我、我有事找元玥,先走一步了。」

  話落,她小腳一邁就要開溜,不料,卻被李元煥給拎了回來。

  「妳不是才剛回去,又找玥兒有什么事?」他清冷的目光瞅住她,倣佛能看穿她所有細微的心思。

  「只不過是一些小事,不值得一說。」她不擅說謊,一句話說得坑坑巴巴,雙頰也漲得通紅,簡直是擺明了告訴人家「她在騙人」。

  「我警告過妳,別癡心妄想。」李元煥挑眉,裝出兇狠的表情。「若妳膽敢利用玥兒做任何事,我會讓妳吃不完兜著走。」

  「我沒有、我沒有……」

  她像是波浪鼓似的拚命搖頭,就怕他不相信自己。

  見她那股幾乎要把整顆頭給扭下來的猛勁兒,不過是想稍微警告她的李元煥,差點笑出聲來。

  他當然知道這個蠢妮子沒那么多心眼,也知道光是自己稍早那幾句冷言冷語,就夠讓她哭個三天三夜了,但他就是想欺侮她、戲弄她,想看她那張小臉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

  「空口無憑的,妳要我如何相信妳?」他惡聲惡氣地為難她,滿意地見她眼眶裏果真開始閃起淚光。

  「我……我真的沒有利用元玥。」倩倩好無助地低頭囁嚅著,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他滿意。「我來找她商量很重要的事……」

  她嘴裏說來說去都是同件事,再問也問不出個有趣的說法,李元煥沒了興致,遂松開她的衣領。

  「妳滾吧!」他輕蔑地道,隨即轉身步出宮外。

  目不轉睛地瞅著男子挺拔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倩倩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單獨跟心上人說了好多好多話……


第二章

「皇兄懷疑妳利用我去接近他?!」

  雅致的小亭裏,李元玥瞠大美目,難以置信地嚷著。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讓倩倩當場氣結。

  「妳這么單純好唬弄,不要被我騙去賣掉就要偷笑了,還利用我呢!」

  「元玥!」倩倩羞惱又無奈地嬌嗔,但一想到四皇子對自己的指控,就忍不住垮下雙肩,沮喪起來。

  「四皇子他,真的很討厭我嗎?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才讓他不想見到我?」

  她自認,並沒有像牛皮糖那樣日日纏著四皇子,雖說一個月裏會進宮找元玥玩上幾回,而且十次進宮,有五次以上會被元玥拉去埋伏在他必經之處,但從不曾騷擾過他,只是躲在暗處偷瞧罷了。

  難道,就連這樣,都讓他覺得心煩厭惡?

  思及此,倩倩失落得幾欲窒息。

  「若真是這樣,他應該要連我一起教訓,畢竟那些餿主意,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我出的啊!」李元玥搔搔下巴,搖了搖手指。「他這幾日脾氣忒大,也不曉得是誰惹到他了。」

  要是平常,皇兄頂多冷哼個幾聲,就會甩著袖子走人了,哪裏還會特地撥冗撂狠話?分明就是故意留下來欺負十一跟倩倩的嘛!

  「四皇子遇上了什么煩心的事嗎?」倩倩毫不介懷先前的不愉快,依舊擔憂著心上人的喜怒哀樂。

  李元玥猶豫地瞅了倩倩一眼,欲言又止。

  「不,這我就不清楚了。」說著,她忽然戳了戳倩倩光潔的額頭,企圖轉移話題。「妳啊,也不知道皇兄是對妳施了什么蠱,讓妳這樣死心塌地,一連吃了兩次排頭還不放棄。」

  「好痛!我就是管不住自己嘛!」她揉揉被戳痛的額頭,一張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她顧著害羞,卻完全沒想到,有一半的原因,是拜眼前這位老是勸她要不屈不撓的好友所賜。

  「對了,接下來妳想怎樣?」李元玥啜飲一口茶,有些擔心地問:「難不成真要在我這兒躲上數個月?妳不怕那個半仙鐵口直斷,不是騙妳阿爹錢來的?」

  「我也不曉得,等我發現的時候,我的腳就自己跑來宮裏找妳了。」她怯怯地笑了笑。「那時我想,就算會有血光之災又怎樣?如果不能見到四皇子,那比任何災禍都要令我痛苦。」

  「妳有那么喜歡我皇兄啊!我都不曉得該勸妳繼續還是放棄呢!」李元玥萬般煩惱地抱住頭,開始喃喃自語起來。「說我自私好了,我真的很希望皇兄恢復成以前的樣子。可是這么一來,不就苦了倩倩?雖然現在的皇兄很難相處,甚至有點討人厭,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

  「元玥!」倩倩被她滔滔不絕的嘀咕給搞得頭昏腦脹,不禁苦笑。「妳在嘟囔些什么呀?」

  「倩倩!」李元玥猛然握住好友的一雙柔荑,深情如許地道:「請妳答應我一個無理的要求,就當我之前說過的話都是夢話吧!」

  「咦?什么?」倩倩被她遽轉的態度嚇著,愣愣地問。

  「請妳將皇兄從一個壞女人的手中搶回來吧!」

  她的表情極其凝重,語氣極其沉痛,像在將一個攸關性命的機密任務托付給倩倩,不覺身後有抹高大的人影正逐漸走近——

  「什么壞女人?」

  「這說來話長,總之就是一個心腸歹毒、趨炎附勢的可惡女人。」李元玥說得咬牙切齒,突然又拉著倩倩說起悄悄話。「雖然這件事只有妳才辦得到,但妳不用擔心,我絕對會全力支持妳,絕對不會讓他欺負妳、害妳傷心的!」

  倩倩瞠大了柔美的杏眸,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畫面,雙頰卻漸漸浮上兩朵彤雲。

  「喔?怎么做?」

  「就像我常告訴妳的那樣啊!」李元玥曖昧地朝好友眨眨眼。「放一點點特別的東西在飯菜裏,讓他『好好 睡上一覺。我家皇兄無情歸無情,但身為男人的擔當還是有的。」

  「妳打哪來的迷藥?」

  「咦?倩倩妳今天問題忒多欸!」豪爽的公主殿下正要大方公布來源,卻驀然注意到倩倩正紅著臉搖她的手。

  李元玥終於察覺到倩倩的不對勁,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剛剛那些問題,都不是我問的。」倩倩好抱歉地笑道。

  倩倩那赧紅可口的粉頰,羞澀遊移的眼神,都更加深了李元玥心中的恐懼。

  不會吧、她剛剛說的那番話,不會是被哪個人聽見了吧?!

  「玥兒,妳還沒告訴皇兄,迷藥打哪來的,嗯?」一道冷颼颼的嗓音乍然從背後響起,令李元玥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親親皇兄!」她轉頭,對那張無表情的恐怖俊臉漾出一抹討好的笑臉。「您不是辦事兒去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真不愧是親親皇兄啊!動作爽快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廢話少說。」李元煥淡漠地打斷她,伸掌惡作劇似的揉亂她的發髻。「下次再讓我聽見妳在背後算計我,當心我把妳扔進池子裏。」

  「皇兄,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李元玥不依地反抗他的捉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

  「住口!」李元煥原本和緩的臉色遽然轉冷,銳利的眸中滿是怒火,全身散發著驚人的氣勢,壓得她們喘不過氣來。「這是我的私事,誰準妳到處去向不相幹的人說了?」

  不相幹的人!倩倩眼神一暗,再次被他急於撇清關係的態度刺傷。

  他們明明早在十年前就相識,有段時間,他還將自己當作第二個妹妹。現在,他卻說自己是不相幹的人。

  「倩倩才不是不相幹的人!」李元玥被他刻意的疏遠氣得七竅生煙。「你不想讓倩倩知道就算了,為什么要說得這么過分?倩倩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最要好的姊妹啊!」

  「好姊妹?」李元煥瞥了默默無語的倩倩一眼,嘲諷地笑了。「就不曉得這個好姊妹安的什么好心眼,老是裝出一臉無害的模樣窩在妳這兒,哄得妳對她挖心掏肺。」

  女人都是不能信任的!誰知道這蠢妮子外表看來呆呆笨笨,事實上會不會正盤算著什么險惡的詭計?!

  「我沒有!」一道略帶哽咽的顫抖嗓音驀地響起。

  「什么?」正欲邁步走人的李元煥詫異地回過頭,瞅著兩頰和眼眶都紅通通,神情卻異常堅定的小姑娘,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絕對不會欺騙元玥。」握緊雙拳,倩倩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絕不可能欺騙她!」

  望著那對閃著美麗光芒的杏眸,李元煥竟有剎那的失神。

  「皇兄?」李元玥來回覷著互「瞪」的兩人,受不了那股異樣緊繃的氣氛,忍不住推推自家兄長。

  李元煥不悅地睨了皇妹一眼,看向倩倩的眼神更加幽暗難解。

  這小丫頭有點意思!本來以為她只會沒用地躲在玥兒背後,負責臉紅,沒想到那副瘦弱的身軀裏,也有大聲反抗他的勇氣?

  「蠢妮子,口頭的保證若是有用的話,這世上就不需要官府衙門了。」

  勾起一抹冷笑,他揉了揉倩倩的頭,丟下這句話後便徑自走開。語氣雖然充滿嘲諷,但碰觸她的力道卻是溫柔的。

  倩倩受寵若驚地盯著他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像過去那樣疼愛地揉撫自己的頭。

  「耶?倩倩,妳怎么哭了?!」乍見她的眼淚,李元玥急得手忙腳亂。「難不成是……皇兄他偷捏妳?」

  聞言,倩倩立刻破涕為笑。這元玥,要說她精明嘛,有時候偏偏又少一根筋!

  「元玥,四皇子似乎不那么討厭我了?」她抬起頭,笑容有些苦澀。「我太笨了,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做,他才會滿意。但他是不是……願意原諒我了?」

  三、四年前,當李元煥態度驟變,甚至一見到她就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或用兇狠的語氣喝令她「滾開」時,她難過得幾乎哭瞎了眼,根本弄不清自己究竟哪裏惹他討厭。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他把自己關在寢宮裏足不出戶,連宮女送上的茶水飯菜都吃得很少,就算皇後娘娘和元玥在門外苦苦懇求,他也不理不睬。

  等他終於再次走出房門,過去那個把她當親妹子般對待的四皇子,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偏激、冷漠、陰晴不定的李元煥。

  「倩倩,我說過很多次了,皇兄會變成這樣,根本不是妳的錯啊!」李元玥心疼地擦去她臉上的淚,試圖要逗她開心。「不過真是太好了,我好久沒看見皇兄那么開心了,這都是妳的功勞!」

  「我的功勞?」倩倩聽了只是一頭霧水。「可是我什么都沒……」

  「太好了,這樣下去一定有用!」李元玥完全沒注意到好友的疑問,一個勁兒地興奮起來。「我就知道,唯有妳才能解救皇兄。快跟我來,我們得重新擬定作戰計劃才行。」

  她的話聲才剛落,有如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緒的倩倩便被好友拖著手,直奔寢宮。

  有誰能告訴倩倩,她剛剛究竟做了什么、現在又是什么狀況啊?!


  「倩倩,妳怎么那么會做點心啊?」李元玥趴在桌上,垂涎地看著她將一個個小巧精致的茶點裝進漆盒裏,不禁心生疑問。「剛剛妳在禦膳房大顯身手,我看連禦廚都想收妳為徒了呢!」

  「妳太抬舉我了,那么一點小把戲,怎么可能就讓禦廚收我為徒呢?」

  倩倩羞怯地一笑,蓋上漆盒,小心翼翼地放入食籃中。

  「小時候只是覺得有趣,才跟家裏的廚娘學著玩兒的。後來托妳的福,在宮裏吃到很多精致的點心,很想讓阿爹和姊姊們也嘗嘗看,又不好意思向妳討,就試著自己做做看,沒料到這么一做就做出心得來了。」

  一回想起家人滿足驚喜的神情,倩倩嘴角的笑靨便更加甜美。

  不像兩位能幹的姊姊,倩倩不但內向怕生,還什么事都做不好,唯獨在做點心的時候,才能得到家人的稱讚,所以她就這么一頭栽進去了。

  「妳知道嗎?說不準被利用的人是妳呢!」李元玥故意壞壞地笑道,那眉眼竟有幾分像四年前的李元煥。「也許我為了想要天天吃妳做的點心,所以才處心積慮地湊合妳和皇兄。」

  「妳別逗我了,我的雕蟲小技怎么能跟禦廚比呢?」倩倩紅了雙頰,訥訥地將食籃交給她。「不過,妳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這皇宮是我從小走到大的,難道還會迷路不成?」李元玥興奮地接過,那雙過分晶亮的眸子顯得有些可疑。「這次的計劃絕對會成功!由我拿這些點心給皇兄嘗,保證讓他迷上妳的好手藝,但先不告訴他這是誰做的。男人啊!就是喜歡帶點神秘感的女人,這招一定能令他開始注意妳。」

  「不是啦!我是怕妳半途偷吃光了。」倩倩面有難色地打斷好友,卻見李元玥瞠大美目,倣佛她說了什么天地不容的殘酷話語。「呃,我的意思是,這裏還有很多,等妳回來再慢慢享用也不遲。」

  「早說嘛!」李元玥立刻堆了滿臉的笑意,雀躍地提高手中的食籃。「那我走了,妳在這乖乖等我的好消息。」

  待李元玥走後,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寢宮裏也很難平心靜氣,便來到後方的小花園散心。

  不知道阿爹現在怎么樣了,是不是還在氣她逃家躲進宮裏來?昨天她托人送了封信給阿爹,也不曉得阿爹看了,有沒有放心一些?

  她邊走邊想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人煙罕至的花園幽深處。

  這兒矗立著許多又高又大的老樹,盡管時節已經進入冬季,樹上綠葉亦紛紛枯黃掉落,但那繁密交錯的枝枒,仍是將藍天遮蔽了大半,透出一片陰冷。

  這裏陰森森的,有些可怕呢!倩倩猶豫地站在林外觀望,正打算轉身步回寢宮時,突然聽見林子裏頭的細微交談聲——

  「妳找我到底什么事?」

  男子以略帶不耐煩的語氣說道,那熟悉的冷漠嗓音,霎時令倩倩頓住腳步。

  「沒事不能找你嗎?元煥,你何時變得這樣冷淡了?」陌生女子柔柔說道,聲音裏有絲委屈。

  倩倩驚愕地愣在原地,胸口驀然揪痛。

  她當然認得出說話的男子是李元煥,令她詫異的是,女子不僅直接喚他名諱,態度更是異常親昵。

  一串沙沙聲響起,李元煥面色鐵青地越過女子,就要朝林子外頭走來,倩倩連忙躲在樹後。

  「等等!」女子拉住他的右臂,成功地阻止他離去。「難道你對我特地找你出來的目的,一點都不感到好奇嗎?更何況,事到如今,你還願意依照咱們以前的暗號赴約,就表示你還是在乎我的!」

  女子轉過身來,躲在樹後的倩倩終於得以看清她的容貌。

  那不是昨日她和元玥遇上的美人嗎?當時看女子年紀尚輕,她還以為是較為年長的公主。

  但現下聽見女子那番曖昧至極的話語,倩倩心口不由得一沉。

  她是四皇子的心上人嗎?

  看著女子正柔弱地倚著李元煥,他卻不似平常那般冷酷地揮開女子,倩倩心中的疑團不禁越來越大。

  「妳現在是什么身分,不應該對我說這些吧?芳、妃、娘、娘。」李元煥一字一頓地道,臉上滿是憤恨。

  「你果然還是在乎我的。」芳妃垂下眼睫,那如泣如訴的凄楚模樣實在教人心疼。「既然在乎我,為什么當初要輕言放棄?」

  她就是現下最受寵的芳妃娘娘?!

  倩倩嚇得倒退一步,及時摀住自己的嘴,掩住過度驚訝的一聲抽息,卻忘了放輕腳步,讓枯葉的碎裂聲泄露了她的藏身處。

  「是誰?!」

  一股令人窒息的強烈殺氣朝她所藏匿的大樹襲來,不過眨眼的工夫,李元煥已將她扭了出去。

  「妳在這裏偷聽多久了?」他揪住她的衣襟,殺氣騰騰地問道,表情猙獰得駭人。

  「我、我沒有……」從未見過他這般狠絕可怕的模樣,倩倩無法克制地顫抖不已,幾乎不能言語。

  「快住手,她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別為難她。」芳妃娉婷地走了過來,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妳不會把在這裏聽見的事情說出去吧?」

  她……好美!倩倩自慚形穢地低下螓首,搖了搖頭,腦子裏一片渾沌。

  「其實我要說的事情,讓她聽見也無妨。」芳妃嗓音輕柔悅耳,內容卻殘酷地刺入聽者的耳中。「我的肚子裏,懷了你的親手足。」

  李元煥倏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溫柔淺笑的芳妃,倣佛她說的是什么難懂的番語。

  她懷了父皇的骨肉、他的手足?!

  「你覺得這個娃兒該不該留?」芳妃笑著凝望陷入狂亂掙扎的男子,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只要你給個答案,不論如何,我都會照辦。」

  倩倩傻愣在一旁,半晌回不了神。

  這是怎么了?她都已經當了皇上的寵妃,為何還要來逼四皇子替她腹中的胎兒決定去留?!她都不在乎他有多痛苦、多難受嗎?

  「元煥,如果你對我還有情,就應該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芳妃再次開口,滿意地看見李元煥更加蹙緊濃眉。「你——」

  「不要再說了!」

  芳妃困惑眨眼,轉眸瞅向以母雞姿態護在李元煥身前,卻全身顫抖的小姑娘。

  倩倩不知打哪來的勇氣,不但截斷她未竟的話,還振振有詞地厲聲指控。

  「妳難道看不出來,妳的話傷他很深?妳不要再逼他了!」

  「我記得妳,妳是常常跟在元玥身邊的小姑娘。看來,今日果真不宜商量要事呢!」芳妃偏著頭,聲音依舊溫柔似水,像是一點都不介意被倩倩阻擾了談話。「元煥,咱們改日再續吧!」

  臨走之前,她還意味深長地望了倩倩一眼,見倩倩下意識露出警戒的神情,她噗哧一笑,踩著蓮步款款離開。

  倩倩松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關心李元煥的情況,他炙人的狂怒卻已排山倒海地朝她襲來。

  「妳以為妳是誰,敢插手管我的事?!」他的嗓音輕柔,卻狠力揮拳打在一旁的老樹上。「妳是當救命恩人當上癮了,以為能賣我個人情?」

  「不是這樣的……」她因他滔天的怒氣而瑟瑟顫抖,但仍竭力解釋。「我只是看您很難受,不希望您受折磨——啊,您流血了!」

  方才他擊打老樹的右掌,如今正汩汩地冒出鮮血,上頭還插滿了細碎的木屑,教人怵目驚心。

  「我、我這裏有傷藥,您……」倩倩擔心得小臉蒼白。她焦急地搭上他的手臂,欲探看傷勢。

  「別碰我!」

  像只負傷的野獸,李元煥驀地發出可怕的怒吼,大掌奮力一揮,就這么將毫無防備的倩倩給甩了出去。

  瘦弱的她重重撞在後頭的樹幹上,而後癱倒在地,火辣辣的疼痛和黑暗同時朝她襲來。

  「咳咳……」她臉上血色盡褪,虛弱地爬了起來。「四皇子,我只是要幫您療傷,沒有惡意的。」

  李元煥眸中迅速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便消失了。

  「不用妳多管閒事!」他惡狠狠地道。

  他正準備離開,然而見她站是站起來了,卻搖搖晃晃、踉踉蹌蹌,李元煥不耐煩地又調頭折了回去。

  他一點都不憐香惜玉,一把將好不容易才從地上掙扎起來的倩倩推倒回去,對她痛苦的表情視而不見,沉默地點了她周身幾個大穴。

  「呃,謝謝……給您添麻煩了。」感覺那可怕的疼痛似乎減緩不少,倩倩虛弱一笑,竟愣頭愣腦地向打傷自己的禍首道歉。

  李元煥蹙起好看的濃眉,不禁打量起這個總是紅著臉躲在元玥身後、總是挂著一抹甜甜笑容、總是拿那雙我見猶憐的雙眸凝望著自己的小姑娘。

  這樣膽小如鼠的她,方才居然擋在他身前,對著芳妃大吼大叫?這究竟是她真正的面目,還是蠢妮子突然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膽?

  「四、四皇子……」被心上人這么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倩倩不由得小臉燒燙,低下頭細聲道:「您的手還在流血,我為您包扎吧!」

  他剛才將她打成內傷,她不擔心自己會不會有事,卻凈管他的手流不流血?這蠢妮子是連腦子也一起撞壞了嗎?

  他皺眉,瞥了瞥那鮮血淋漓的右掌,再看看她焦急擔憂的神情,一語不發地,將右掌伸至她面前。

  倩倩喜出望外。還以為這次他又會大發脾氣,朝她怒吼「不要多管閒事」,沒想到,他竟然願意讓自己為他療傷!

  噙著嬌憨的笑靨,她小心翼翼地執起他那寬厚修長的大掌,以不弄疼他的謹慎力道,輕輕挑出一片又一片的木屑。

  李元煥覷著她兩頰浮現的可愛紅彩,心頭驀地一陣顫動,像是心中有什么封鎖的東西,因為這個善良無邪的小姑娘,而漸漸解開了……

  「對、對不起,我弄痛您了嗎?」察覺他全身震了一下,倩倩連忙抬起螓首,慌張地問。

  一觸及他那幽深專注的鷹眸,她就呆住了,柔軟豐潤的雙唇微微張開,像在誘人一親芳澤。

  他的雙眼瞬間閃過困惑、警戒和一絲難以辨認的情感,最後卻仍是順從心底的渴望,緩緩朝她靠近。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不識相的程咬金正好挑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

  「倩倩、倩倩——」

  李元玥到自家皇兄的寢宮裏找不到人,回到自己地盤又發現倩倩失蹤,便往樹林這頭尋來。

  「倩倩妳在哪裏啊?我回來 !」

  倩倩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男人冷著一張臉,火速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接著倏地施展輕功,消失在她面前。

  她怔怔地望著他躍走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身旁那塊還留有他體溫的地上,紅著臉淡淡地笑了。

  這表示,她開始有些希望了,對吧?


第三章

「終於找到妳了!」

  李元玥走進幽暗的林子裏,一眼就發現還呆呆坐在地上的倩倩。

  「妳跑到這兒來做什么……咦?倩倩,妳哪兒不舒坦嗎?臉色很差呢!」

  「沒、沒事,什么都沒有。」不擅說謊的倩倩結結巴巴地道。

  幸好拉她起來、正專心檢視她有沒有哪裏少塊肉的李元玥並沒有察覺。

  「嗯,看起來似乎沒什么事的樣子。」檢查完畢,李元玥松了口氣。「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呢?這裏那么黑,妳不是最怕黑黑的林子嗎?」

  「唉!」倩倩曖昧地附和著,不敢說出方才發生的事情。

  「對了,我剛剛去找皇兄,不過他不在。」幫她拍凈裙子上的沙土,李元玥賊賊笑道:「那些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咱們沏壺好茶,一起解決掉吧!」

  「噢,好……」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腦子裏不斷胡思亂想著,若是元玥沒有突然冒出來,四皇子會不會吻她?

  過於明顯的敷衍讓李元玥停下腳步,用銳利的雙眸瞅著好友。

  「怎、怎么了?為什么這樣瞧著我?」倩倩驟然回過神,極心虛地怯怯問道。

  「剛才在林子裏發生了什么事?」李元玥挑挑眉,敏銳地觀察她益發慌張羞赧的反應,知道自己猜對了。「妳遇上什么人了吧?是皇兄?他輕薄妳?!」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口拙,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望著手足無措、像是有口難言的好友,李元玥慧黠的腦子轉得飛快,一下子就把皇親惡質調戲民女的畫面想了個徹底,不由得怒火中燒。

  「什么不是?到現在妳還為他說話?」她抓狂地大吼,卷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算帳。「好啊,敢欺負本公主的救命恩人,他活得不耐煩啦?!」

  「元玥,真的不是這樣,妳冷靜——咳咳咳……」

  倩倩驚慌焦急地拉住她,一時氣血翻涌,引發了方才的內傷,她呼息一窒,隨即劇烈地咳了起來,還咳出一小口腥紅的血。

  「倩倩,妳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說沒事嗎?」李元玥抱住她,嚇得花容失色、語無倫次。「妳撐著點,我馬上就找皇兄過來!」

  她發揮驚人的力量,將倩倩扶回房間躺好,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去抬救兵。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果真押著滿臉不樂意的男人來到床前。

  「倩倩會變成這樣,你心裏有數吧?不然也不會乖乖跟著我過來了。」看著臉色灰白、不斷冒冷汗的倩倩,李元玥既心疼又惱怒地罵道:「我不過是離開個一時片刻,你們怎么就搞成這樣?」

  不理會皇妹的碎念,李元煥徑自在榻緣坐下,神情凝重地抓起倩倩的纖手探脈息,之後,再由她的頭頂灌入灼熱的真氣。

  不一會兒,直發冷汗、蒼白得嚇人的倩倩便漸漸恢復正常血色,但秀氣的兩道柳眉卻仍是緊蹙的。

  「讓她安靜休養一個月,不要太過激動。」收回大掌,李元煥轉身對皇妹道,並將懷中的小藥瓶扔給她。「每天吞一顆藥丸。」

  言簡意賅地交代完畢,他扭頭就要走出這間布置得風雅不俗的寢房,卻硬生生被人從後頭揪住。

  「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李元玥惡狠狠地瞪著兄長。

  李元煥惱怒地皺著眉,雖然有滿腹的不願意,但無奈就是拿五官和母後極為相似的皇妹沒轍。

  「她撞見我和芳樺說話。」他面無表情地道,只有那閃過一絲內疚的眸子泄露了情緒。「我一時惱火,不小心擊了她一掌。」

  「你、說、什、么?!」李元玥瞪大美目,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就只因為這樣,你竟然下如此重手,你、你……」

  她指著自家兄長的鼻子痛罵,正在腦中搜尋什么快狠準的詞匯,一道虛軟無力的嗓音驀地插了進來。

  「元玥,不要怪四皇子……」倩倩艱難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是無心的,是我不該一聲不吭就突然抓住他。」

  李元煥冷冷地瞅著虛弱的小姑娘,心裏忽地不痛快起來。

  一刻鐘前,他落荒而逃的躍出林子後,回到寢宮打了好一陣子坐,靜心思索自己方才反常的意亂情迷。

  他怎么會突然覺得那呆呆的蠢妮子可愛,怎么會覺得她楚楚動人、惹人疼惜?!他是被下了蠱,還是哪根筋不對了?

  女人都是懷有目的、說變就變的,你難道忘了嗎?說不定她是故意裝出愚蠢無心機的模樣,要你對她卸下心防!他在心底恨恨地想道。

  「倩倩,皇兄是連妳的腦子也一起打壞了嗎?」李元玥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要不是看她帶著傷,簡直想抓她起來搖一搖。「妳為什么幫打傷妳的人說話?!」

  她問出了李元煥也很想知道的問題,令他不禁頓住了外移的腳步。

  「可是,四皇子本來就不是有意的啊!是我不小心打擾他跟——」

  倩倩說到一半,忽然有所顧忌地合上嘴,偷偷瞅了神情冷淡的男人一眼,而後極不自然地轉移話題。

  「總之,這件事是我不對,妳不要錯怪四皇子了。」她斂下眼睫,想起那個溫婉美麗卻讓李元煥萬分折磨的芳妃,心口就不自覺地揪痛。

  雖然並不清楚他與芳妃之間,究竟有過什么糾葛,但她猜得出他必定對芳妃用情至深,或許,芳妃就是那個讓他變得難以親近的原因。

  「我錯怪他?對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下毒手,要是妳有什么閃失,那該怎么辦?」李元玥忍不住埋怨地睨了兄長一眼,當他不存在似的說道:「我沒教他娶妳以示負責,他就該偷笑了。」

  「元玥,妳不要胡說。」倩倩頭疼地閉了閉眼,向來極薄的臉皮又浮上赧色。

  始終默默無語的李元煥冷哼一聲,不耐煩地調頭走人。

  目光追隨著他偉岸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見,倩倩才收回了視線。

  「陰陽怪氣,早教他不要理那個自私自利的女人了,他是自作自受。」盡管嘴裏不饒人,但對於自家兄長,李元玥依舊無法狠心不管。「妳撞見他們說話了?那女人又說了些什么?」

  「這……」倩倩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泄露他的秘密。

  「放心,他不會介意的,有事我擔待。」李元玥拍拍她的手,神情嚴肅。「那女人是不是要皇兄帶她離開宮裏?」

  「不,她說她有孕了,是你們的親手足,要四皇子決定孩子的去留。」倩倩重述那時的對話,忍不住又為男人感到心痛。「元玥,四皇子和她……」

  她好想知道,他與那位懷了他父皇骨肉的妃子到底有什么牽扯,為什么芳妃要拿自己的骨肉為難他?若芳妃開口要求,他真的願意甘冒殺頭的大罪和她私奔嗎?

  「那女人根本就是瘋了!」李元玥氣急敗壞。「懷上父皇的龍種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嗎?怎么,現在看清父皇三心二意,心灰意冷,想吃回頭草了?!

  皇兄也真是的,是非好壞都分不清楚。對那種勢利的女人溫柔體貼,對妳卻動手動腳,他是眼睛被狗屎糊住了不成?!」

  「四皇子他也很痛苦,才會失手誤傷我,妳就不要再怪他了。」倩倩柔笑著勸道,心裏有些苦澀。

  但從元玥口中間接得知他和芳妃確實有過一段情,這實在讓倩倩開心不起來。

  「倩倩,雖說皇兄警告我不準透露。」李元玥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忍不住問:「可是妳真的不想知道嗎?只要妳問,我什么都會說的。」

  她搖搖頭。「不了,等他想說的時候,再讓他親口告訴我吧!」

  「如果沒有那一天呢?」

  「那么,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關係呢?」她笑得美麗,卻帶著一絲心酸。

  「好吧,既然妳堅持的話。」李元玥心疼倩倩,也不再勉強她。「總之,把皇兄害到這步田地的,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壞女人!倩倩,妳這么喜歡皇兄,一定要繼續堅持下去。總有一天皇兄會被妳感動、明白妳是個多么美好的姑娘,妳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謝謝。」倩倩被稱讚得臉兒紅紅,淡淡的哀傷也被這個鼓勵帶走。

  「皇兄交代妳這幾日都要安靜休養,妳就再多睡一會兒吧!」李元玥扶著她躺下,替她蓋好錦被。

  倩倩溫馴地依言躺下,腦子裏卻仍舊轉個不停。

  在樹林裏,向來高傲冷漠的四皇子不僅願意讓她碰觸療傷,還用讓人羞窘不已的火熱眸光注視著她。

  他是不是……開始有那么一點點喜歡她了呢?

  
  經過了將近旬日的調養生息,倩倩的內傷總算痊愈了大半,氣色也讓李元玥給滋補得紅潤健康。

  此時她不只雙頰染上美麗的飛霞,連耳根、頸子都是紅燙燙地。因為此時她正坐在高大肥壯的駿馬上,讓一身獵裝,英姿勃發的李元煥牢牢護住。

  會有這樣令人臉紅心跳的進展,都是起於一個時辰前,李元玥興致高昂、突如其來的提議——

  「今天秋高氣爽的,一直窩在宮裏太浪費了。」李元玥興致高昂地提議道:「咱們跟著皇兄去打獵!讓妳看看皇兄豢養的獵鷹蒼風如何抓野兔,那真是精採得很哪!」

  「元玥,可是我不太會騎馬……」倩倩為難地道,實在不想壞了好友的興致。

  「那再好不過啦!哈哈。」李元玥聞言,更是亢奮地道:「這樣正好讓妳順理成章地跟皇兄共乘一騎啊,傻瓜。」

  原本以為男人會冷著一張俊顏厲聲拒絕,沒想到他居然有些不情願地答應了。

  「要跟我去打獵?」李元煥挑起濃眉,懷疑地打量著弱不禁風的倩倩。「藥丸妳都吃完了?」

  倩倩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是在擔憂自己的傷勢。

  「都吃完了,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多謝四皇子贈藥。」在好友鼓勵的注視下,她努力穩住緊張的呼吸,朝他漾起一抹笑容。

  瞧見那抹羞怯可愛的笑靨,他向來犀利的目光有片刻的迷惑。

  他是狠心打傷她這纖弱姑娘家的人!照理說,她應該會對他心存恐懼,不然也該有所顧忌,可她怎么還能對他笑得這樣毫無芥蒂?

  「那就好。」他猛然察覺自己的動搖,立刻恢復平常的冷淡語氣,但眼尖的李元玥可不會錯過這蛛絲馬跡。

  太好了,這下倩倩的希望很大!她開懷地想著,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提議。

  「皇兄,倩倩的馬術不精,恐怕無法駕馭陌生馬匹,不如讓她跟你一塊兒騎馳雷吧?」她打鐵趁熱,積極地湊合兩人。

  都過了這么多年,她還是不會騎馬?「不會騎馬怎么打獵?」李元煥不屑地冷哼,裹在剛勁獵裝中的昂藏身軀一晃,就要扔下她們走出寢宮。

  「一直悶在房裏,沒內傷也要被悶出內傷來啦!」誓當媒婆的李元玥,不屈不撓地拉著倩倩追出去。「你不覺得就是要到開闊的草原上騎騎馬、兜兜風,病痛才好得快嗎?」

  她和倩倩氣喘吁吁地想趕上健步如飛的兄長,下一刻便發現某人不動聲色地放緩了腳步,李元玥忍不住暗自竊喜。

  「而且,你以為她是為了誰,才一連躺在床上發了十幾日的霉啊?」她故意刻薄地「提醒」道:「唉,難得這么好的天氣,那個誰誰誰居然不懂得將功贖罪,我真是為他感到汗顏啊……」

  「呃!」倩倩覷著他鐵青的面色,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好友繼續捋虎須。

  「換好衣服,去朱雀門等著!」男人閉了閉眼,耐著性子扔下一句,說完便徑自步向馬廄。

  「啊哈、成功了!」李元玥得意地拉著倩倩回寢宮,七手八腳地開始為好友著裝準備。「等著瞧,我一定要讓皇兄知道,自己過去是多么有眼無珠!」

  她真的辦到了!

  當等到火氣越來越大的李元煥,瞧見梳著兩條利落的烏黑粗辮子,一身水藍窄袖胡裝,臉上挂著羞怯甜笑的倩倩時,他那又臭又冷的面色竟有些許的松動。

  記得他們初識時,這小妮子還是個矮不愣登的女娃兒,怎么不過眨眼的工夫,她就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

  「四皇子,有勞您了。」被他瞅得發窘,倩倩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簾。

  李元煥甩甩頭,企圖甩去腦中異樣的情緒。

  「玥兒那丫頭呢?」他瞇眼問道,不悅地望著佳人空蕩蕩的身後,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呃,她突然說身體不適,所以……」倩倩將好友事先想好的借口照本宣科地說了一遍,眼神卻心虛地遊移。

  「罷了。」李元煥冷冷地打斷她的解釋,刻意將目光調開,不去注視面前那個嬌俏可人的身影。「上馬!」

  他扶著她纖細的腰肢,有力的大掌一送,便將她送上馬背。

  從沒讓任何男子碰觸如此敏感部位,倩倩霎時酡紅了粉頰。

  同時,李元煥也感到一股異樣的灼熱,由兩人接觸的地方開始蔓延。

  這蠢妮子在衣服上也涂了蠱毒不成?他緩緩收回雙手,英氣十足的濃眉蹙起,發現自己竟有些舍不得放開掌中的溫香軟玉。

  再次揮去腦中的妄想,他利落翻上馬背,拉起韁繩,帶領著一群隨從和鷹師出宮打獵。

  出了宮門,開闊的草原景色令李元煥心曠神怡,他猛力一夾馬肚,催使馬兒向前奔騰。

  然而劇烈的晃動卻讓不習慣騎馬的倩倩小臉發白,她竭力緊抓馬鬃穩住身子,深怕被甩下馬背。

  感覺到胸前人兒的僵硬,李元煥差點沒笑出來。

  「放心,不會摔下去的。」他低笑著空出左手,牢牢環住她的纖腰,讓嬌小的她密密貼合他寬厚的胸膛。

  倩倩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嚇了一跳,但男人的懷抱既溫暖又可靠,不一會兒,她緊張僵硬的身軀和四肢便不由自主地松弛,柔順地倚在他胸前。

  他們如此貼近,李元煥不僅能從掌下的起伏感覺她的呼息,還能從她誘人的後頸嗅到屬於少女的一股幽香。

  他目光迷蒙地瞅著她纖白的頸子,思緒不自覺飄遠了。

  過去,芳樺也常常吵著要跟他一起獵野兔。但不同的是,她馬術精湛,從不與他共乘一騎,他亦不曾想象,與人一起縱情馳騁的樂趣。

  「發現獵物了!」

  在藍天中搜尋野兔的鷂鷹發出尖銳的鳴叫,鷹師和隨從立刻告知李元煥牠快速俯衝的方向,等著主子帶領大夥兒前去收取獵物。

  李元煥倏地回過神,一馬當先地奔向鷂鷹落地之處。

  不遠處的草地上,訓練有素的鷂鷹踩著早已斷氣的野兔,等候主子的獎賞。

  鷹師吹出一記短促的笛聲,呼喚老鷹回到自己臂上,隨從則撿起地上的野兔,恭敬地拿給李元煥過目。

  望著那只已然失去生命的野兔,倩倩不忍地別開視線。

  見她怯懦地撇過臉,瘦弱的身子甚至有些顫抖,李元煥本想調侃她,但不知為何,出口的話竟完全變了樣。

  「膽子這么小,如何跟著我們繼續打獵?」他語氣雖淡,然而裏頭卻蘊含不可錯認的溫柔。

  「拿走吧!」他轉頭對隨從吩咐道。

  「我不是怕,只是覺得有些可憐……」倩倩囁嚅地開口,而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張道:「您不必理會我,我不過是第一次看人獵野兔,不太習慣罷了,一會兒應該就能習慣的。」

  他低頭瞥了故作勇敢,努力想要讓自己「習慣」看著死去獵物的人兒一眼,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

  從前芳樺和玥兒最愛看蒼風撲殺野兔,牠那美麗敏捷的身手總是能讓她們興奮地擊掌叫好。不像她,不但不會騎馬,還連獵物流血的模樣都不忍目睹。

  「要等到妳習慣,咱們就甭想打獵了。」他故意冷冷地說道,隨即輕躍下地,留她獨自坐在馬背上。

  背後那股源源不絕的暖流驟然消失,倩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咱們就地分散行動,兩個時辰後,在這兒集合回宮。」李元煥朗聲宣布,下一刻,便見那群隨從迅速騎馬離開。

  瞧他遣走眾人,自己則牽著馬兒,帶她在寬廣的草原上漫步,倩倩驚慌失措地瞅著他,緊張得全身僵直。

  「腰桿挺直,目視前方!」男人像是頭頂也生了一對眼睛似的命令道:「抓好韁繩,順著馬兒的律動駕馭牠!」

  她一驚,立刻照著他的指令轉正小臉,抓住韁繩,順著馬兒的步伐擺動身體,並訝異地發現,她可憐的俏臀不僅不會再被硬邦邦的馬背脊撞痛,總是左搖右晃的身子也平穩多了!

  「我會騎馬了!」她開心地驚呼,漾著甜甜笑靨,邀功似的對他說道。

  「這樣就以為自己會騎馬了?妳實在太天真。」她喜悅的模樣讓李元煥笑彎了唇瓣,但也激起了他的壞心眼。「駕!」

  他故意輕輕一拍馬肚,讓馬兒加快腳步衝了出去,盡管速度並不快,卻令剛開始習慣騎馬的倩倩措手不及、手忙腳亂了起來。

  「呀——停下來、快停下來!」她不安地大喊,試圖讓馬兒停下,卻不知該怎么做。

  見她驚惶得刷白了一張小臉,罪魁禍首終於有些心軟了。

  「笨丫頭,我方才說的話妳都忘了?」他朝不遠處那劇烈搖晃、幾乎要摔下馬背的人兒吼道,試圖提醒她鎮定下來駕馭馬兒。

  然而害怕極了的倩倩只聽見陣陣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那倣佛越來越快的馬蹄聲,不由得閉緊了雙眼,瑟縮成一團。

  無人控制的馬兒胡亂奔馳,竟然衝進一旁的林子裏,眼看就要撞上一棵粗壯的大樹,牠及時扭轉方向,卻將背上的倩倩甩了出去——

  李元煥立即輕盈地提氣一躍,在那個纖細人兒被馬兒拋至半空,重重摔傷之前攬住她,平穩地落到地上。

  差點跌斷頸子的倩倩緊緊揪住他的衣襟,素來紅潤的小臉血色盡褪。

  感覺掌下的纖柔身軀不住傳來顫抖,李元煥不禁收緊雙臂,憐惜地吻了吻她的發頂。

  「乖,沒事了,我接住妳了。」他溫柔地安慰著懷中的佳人,銳眸凈是寵溺的目光。

  「我、我還以為……」驚魂未定的倩倩嗚咽一聲,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恐懼,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就這么落了下來。

  「噓,別哭,沒事了。」他疼惜地為她擦去滑落的淚水,以自己也吃驚的輕柔力道拍撫她的背心。「聽話,不要哭了……」

  他抬起她的小臉,望著她淚汪汪的兔子眼,掌下那惹人憐愛的嬌弱身軀,令他心中某個冰凍的角落驀然消融,一股熱流緩緩涌入……

  意亂情迷地,他俯身印上她柔嫩的唇瓣,吮去她眼角鹹鹹的淚水,成功地讓她停止哭泣。

  倩倩愣愣地看著他,任他吻了自己,她眨眨溼潤的雙眼,一時之間還不能反應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她盈滿水光的美目、酡紅的雙頰,和那潤澤誘人的櫻桃小口,卻成了勾起男人渴望的春藥。

  李元煥壓抑地發出一聲低嘆,再次佔據她微微張開、像在鼓勵他盡情品嘗的雙唇……

  她被吻得渾身發軟,若不是被他有力的臂膀環住,她早就滑到地上化成一灘柔水了。

  好不容易,這長長的一吻終於結束,她臉紅心跳地讓男人緊緊擁在胸前,靜靜聽著兩人同樣激烈的心音。

  然而,下一刻她卻被狠狠推開!

  「四皇子……」倩倩困惑地望向男人,但他那警戒的目光,卻教她的身子打從心口瞬間冷透。

  「妳三番兩次迷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四章

「怎么不說話?你要的是皇子妃的位子,還是取之不盡的金銀珠寶?」

  李元煥睨著眼前虛弱蒼白的佳人,嘴角雖在笑,俊顏卻冰冷得驚人。

  他是怎么了,為何這么輕易就著了她的道?不但放棄打獵、教她如何騎馬,還該死的鬼迷心竅、沉溺在她的羞怯青澀中?!

  能讓意志堅定的他輕易動搖,甚至像個急色鬼似的亟欲就地品嘗她的美好,這丫頭根本不似外表看來那般單純天真,她太危險!

  「我沒有!」倩倩難過地垂下眼,胸口滿是苦楚,一顆火熱的心猶如掉入冰凍的湖底。

  他怎么能說出那樣傷人的話?她還以為,四皇子眼裏終於有了自己,沒想到下一瞬間,他竟將她推入地獄……

  難道,他剛剛的溫存體貼,全都是在作戲?他只是想看自己夢碎心痛的狼狽模樣?

  兩人沉默著,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原本晴朗的天際竟打起悶雷,並在短短的時間內眾攏了烏雲,天色很快地陰暗下來。

  「你待在這裏別動。」李元煥凜著俊顏,望了天色一眼,面無表情地走開。

  他吹出響亮尖銳的啃聲,凝神注意四周的動靜,不一會兒,聰穎有靈性的馬兒果真乖乖出現在他面前。

  李元煥拍拍馬兒撫慰一番,不豫地躍上馬背,走回她身邊。

  「上來。」他伸出大掌示意她攀住,神情冷淡,好似不願對她多浪費唇舌。

  倩俏瑟縮猶豫了下,半晌才緩緩將柔荑放入他厚實大掌中,讓他使力拉自己上馬。

  他將她的退縮看在眼底,明明應該要高興方才的狠話奏效,但不知為何,他非但不感到得意,情緒反倒越來越糟。

  更莫名的是,當看到她震驚心碎,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忍著不落下的表情時,他的心口也為之一擰,倣佛不忍見她那般傷痛。

  這小妮子泫然欲泣的模樣就像蝕骨毒藥,教人一沾就脫不了身!他一定要更加小心防範才行。

  他嫻熟地操控馬兒步出林子,回到最初與隨從們分開的草原。

  但詭異的是,約定的時辰早就過了,寬闊的草地上卻不見半個人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暴戾殺氣,李元煥挑了挑眉,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眸閃過一絲了悟。

  「四皇子!」倩倩也感受到這股異常的氛圍,不安地回眸覷了似笑非笑的男人一眼。

  「噓,噤聲!」他傲氣十足地冷笑,從箭袋中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跟我玩把戲?」

  一道令人悚栗的視線逼來,倩倩止不住瑟瑟顫抖,卻看不見任何可疑的敵人。

  她下意識倚向身後那股令人安心的熱源,察覺她的依賴,李元煥揚唇一笑,冰冷的神情不自覺地消融。

  「你怕嗎?」他空出手,近乎憐愛地拍拍她的頭,狂傲地凝目望向遠處某一黑點。「很快就會解決的,我保證。」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話聲才落,草叢間便傳來窸窸窣窣的細響,接著眼前一花,一頭兇猛猙獰的白額大虎就朝他們撲了過來!

  「駕!」李元煥趕緊一夾馬肚,避開老虎的第一波攻擊。

  是山君!倩倩嚇白了小臉,怎樣也沒料到,竟會在宮中的圍場內,遇上世稱最兇惡的白額虎!

  撲了個空的大老虎弓起背,齜牙咧嘴地發出低咆,眼看著就要再次攻擊,李元煥不慌不忙地一扯韁繩,駕馭馬兒狂奔。

  雖然老虎立刻追了上來,但他仍成功拉出一段距離。

  他噙著冷笑搭好箭,拉滿弓,對準了虎目就要射出,身下的愛馬卻一陣劇烈踉蹌、跟著頹然倒了下來!

  李元煥蹙緊眉頭暗咒一聲,在千鈞一發之際攬住倩倩的纖腰,縱身一躍,及時躲過被馬兒壓傷的危險。

  剛逃過一劫,還沒能喘口氣,下一刻倩倩又被他重重推開,撲跌在一旁的草地上。

  「你快走!」

  耳邊驀地傳來男人和野獸不約而同的怒吼,倩倩心口一緊,連忙爬了起來,險些沒被眼前的情景嚇昏。

  李元煥被那頭白額大虎壓倒在地上,雖然以弓和拳腳奮力擋下泰半的攻擊,但老虎在體型與力氣上的優勢,仍讓他傷痕累累,並且有越來越吃力的趨向。

  呆愣也只是那么一瞬,不知打哪來的勇氣,倩倩居然不聽男人的命令趕緊逃命去,反而環顧四周,尋找可用的武器,不管抓到什么就往老虎身上砸去!

  「滾開、滾開!快放開他、放開他啊!」她失去理智地大吼大叫,完全沒考慮到自身的安危,只是一心一意想救他。

  腳邊的石頭、頭上的發簪都丟盡了,那頭大老虎還是只顧著攻擊李元煥。

  倩倩氣喘吁吁,心底也開始發慌,倏地瞥見倒下的馬兒腿上插著一枝箭,她神勇地衝過去拔了起來,沒頭沒腦就往老虎身上狂刺!

  「放開他——」

  白額大虎吃痛,松開了李元煥的肩頭,殺氣騰騰地轉向她,倩倩咽了咽唾沫,勇敢地瞪了回去。

  見老虎的注意力被轉移,李元煥眼捷手快地抽出藏在懷中的匕首,往它毫無防備的喉間狠命一劃!

  老虎瞪大雙眼,猛烈抽搐幾下,隨即渾身發僵,死了。

  倩倩屏氣凝神地望著他一把推開大獸,按著肩頭的傷爬了起來,穩健地走至她面前,剎那間,心頭的大石落了地,她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坐在地。

  「倩倩!」

  見她突然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頹倒,李元煥趕緊蹲下探視。

  「怎么,嚇壞了?你剛才攻擊那頭大蟲的蠻力呢?」知道她毫發無傷,只是衣衫頭發淩亂了些,他忍不住松了一大口氣,有了調侃她的興致。

  這小妮子真令人吃驚!平時瞧她嬌嬌弱弱的,像是風一吹就倒,萬萬想不到,她竟會為了自己跟頭吃人野獸拚命!難道平時的柔弱都是她的偽裝?

  「你沒事?那頭老虎……真的死了?」倩倩溼潤恐懼的雙眸從老虎的屍體移向他,神志渙散,像是不敢相信他們能在虎口下逃出生天。

  饒是他心頭最冰冷陰暗的那一處,此時也被她舍身的一片癡情照亮融化,再也沒有任何猜忌懷疑。

  「對,它死了,是你救了我。」他將她納入自己懷中,緊緊地,無法掩飾對她的心動與疼惜。「你這小傻瓜,要是弄個不好,被它給吃了怎么辦?」

  「我、我不知道……」她呆呆地望著他溫柔的雙眼。

  危機解除之後,那恐怖的情景兀地一幕幕在眼前重演,方才強自隱忍壓下的懼怕便一股腦兒衝了上來,她渾身劇烈地發抖,驀然倒在他胸前號啕大哭。

  「我好怕、好怕啊……」她用力環住他的腰身,像要證實他不是幻像,不似過去那般羞澀退縮。「我好怕你被吃掉,真的好怕。」

  「我沒事,只是受了點輕傷。」李元煥動容地吻了吻她的發頂,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心勸慰著。「傻妮子,為了救我,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因為、因為我不想你死掉,我不要那樣……」她哽咽地道,想到不久前那危急的畫面,不由得更加收緊手臂。

  他挺拔的身子震了震。從來沒有人會為了他,就算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的護衛不曾、母後不曾,甚至他掏心深愛過的芳樺也不曾。

  然而,這個小丫頭卻直接用行動證明了她的心意。

  他不是鐵石心腸,怎么能辜負她的一片至情?

  陰暗的天空開始落下冰冷雨滴,李元煥蹙眉,擁著佳人邁開步伐,尋找避雨的場所。

  天候不佳,心愛的坐騎又傷重倒地,一幹隨從怕是早就被鬼點子忒多的玥兒給收買,不會出現了。

  等到大夥兒終於發覺他們失蹤、派人來搜索,應該已是明日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們得找個溫暖幹燥的地方窩一窩,另外,他身上的大小傷口正不停地涌出鮮血,也得盡快處理。

  思及此,他擁著懷中脆弱的人兒,一步步走向不遠處的樹林……

  千年枯樹所形成的巨大樹洞之中,有一雙甜蜜依偎的人影。

  李元煥脫下獵裝讓她穿上,只著單衣由背後環抱她,提供她源源不絕的溫暖,還不放心地問道:「還冷嗎?」

  見她搖搖頭,他仍輕柔地摸摸她的額頭,確認她沒有發燒,甚至還溫暖得冒出了薄汗,這才安心。

  「對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倩倩內疚地低下頭,喃喃說道。

  就算沒了馬兒,身上又帶著傷,四皇子仍是可以勉強施展輕功回宮的。若不是多了她這個累贅,他也不會在這樹洞裏跟自己一起挨餓受凍。

  「睡吧,今天也夠你受的了。」他沒有怪罪她的意思,輕輕以掌蓋住她紅腫的兔子眼。

  「我、我睡不著。」閉目假寐了一會兒,倩倩挫敗地囁嚅道。

  只要一合上眼睛,她就會想起那頭白額大虎殺氣騰騰朝他們撲來的畫面。

  而且,這圍場既然有山君出沒,誰曉得還會不會冒出什么兇禽猛獸?!

  明白她心中還懷著不安,李元煥不著痕跡地轉移她的注意力。

  「這倒讓我想起一件往事。」他唇畔挂著笑,語氣雖是調侃,但眸光卻極其溫柔寵溺。「我還記得以前有個小丫頭,不小心撞見惡徒綁架玥兒,明明不認識她,甚至怕得要死,竟然沒有跑開,還扯著嗓門大喊救命。」

  聽他突然說起這件有些羞恥的往事,倩倩倏地紅了臉,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還以為她多勇敢呢!連那兩個惡人揚言要打她也不怕。」盯著她泛紅的耳根,他繼續戲譫地道:「沒想到當我解決他們以後,小丫頭居然臉色一白,『咚 一聲厥了過去。

  後來好不容易將她抱上馬,打算帶回宮裏讓太醫瞧瞧,誰知她醒來見自己騎在馬背上,居然又昏了一次。」

  回憶起他們的初次見面,他就忍俊不住。

  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天真善良得過了頭。

  他究竟是被什么蒙蔽了雙眼,竟會以為她是那種短視近利,滿是心機的姑娘?

  倩倩搗著紅到幾欲噴出火來的小臉,不知該高興他沒忘記他們初識時的點滴,還是該哀怨他將自己的醜態也記得一清二楚。

  「因為那時我真的嚇死了。」她悶著聲音,自暴自棄地說道:「我真的好沒用啊,都過了十年,還是一樣膽小如鼠。」

  她要是真膽小如鼠的話,看到大老虎撲過來,應該會先嚇昏過去,而不是拿石塊砸它吧?李元煥失笑地想。

  「是呀,你一點都沒變。」仗著她背對著自己,看不見他的表情,他臉上帶著笑,嘴裏卻說著欺負人的話。「不過現在要你騎馬,你也不會再噘過去,況且大哭總比直接昏倒要好處理多了。」

  「嗚嗚……」倩倩真的想哭了。她也不是有意要那么懦弱啊,可是那時眼淚就是停不住嘛!

  「話說回來……」他淡淡撇開臉,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不自在。「如果我真的被那頭山君給吃了,有你這蠢丫頭陪我也不錯。」

  咦?倩倩詫異地抬起臉來,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四皇子剛剛的意思是在向她道謝嗎?她眨眨美目,回眸望著故作冰冷表情的男人,忍不住漾起甜甜笑靨,幸福得整個人輕飄飄起來。

  「就是有件事情讓我十分不解。」他挑眉覷了不停傻笑的小丫頭一眼,再度轉移話題。「玥兒怎么會知道我打算出宮打獵?」

  「呃……」倩倩笑彎的眉眼霎時垮了下來。

  總不能老實說,元玥買通了他身邊的人,一有動靜就立刻向她們報告吧!

  「也罷,就當作是誤打誤撞吧!」他壞心眼地看她悄悄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拋來另一個疑問。「可奇怪的是,玥兒那丫頭,前一刻分明還生龍活虎,怎么才不過幾盞茶的工夫,就突然身體不適、不能同行了呢?」

  「這個…… 因為她就是故意要讓我們倆獨處啊!倩倩苦著臉兒,依舊說不出話來。

  李元煥欣賞著她不知所措的慌亂神情,發現她的憨態竟能大大地取悅他,甚至勾起他體內的異樣情潮!

  他垂下鷹眸,揚起一抹邪佞至極的微笑。

  「我還有個疑問。」他狀似漫不經心,實則如猛獸鎖定獵物般緊盯著懷中的青澀小姑娘。「你為什么不逃跑?為什么說不希望我死掉?」

  「咦?!」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倩倩先是愣住,而後支支吾吾地道:「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見她才說了幾個字,粉頰就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他非常好心地幫她回答。「因為你喜歡我?」

  「轟」地一聲,他懷中的小姑娘霎時僵住了,全身像是在滾水裏燙過似的火熱通紅,除了「你你你」之外說不出其它字眼。

  「你的答案呢?」他壞心眼地逗弄陷入錯亂羞窘中的她,故意冷著俊顏高傲地逼問。

  「我、我……」倩倩只覺得腦中一團漿糊,被男人一逼,就這么傻乎乎地全盤托出。「對,因為我喜歡……」

  啊!她在說些什么呀?話聲未落定,她便清醒了過來,急急搗住自己的嘴兒。

  李元煥不悅地瞪著那只礙事的小手,一把將挺直背脊的小姑娘勾回懷裏摟住。

  「怎么不把話說完?」他壞心一笑,故意用冷冷的語氣道:「你不說的話,我就去找玥兒算帳,是她把我的隨從遣開的吧?」

  「不、不要罵元玥,她又沒做什么壞事。」她連忙為好友說情,然而這個回答卻讓男人更加不滿。

  「要我拿玥兒威脅你才肯說實話?」他咬牙道,還真有些吃味。「難不成你喜歡的是她?!」

  「不是不是,我喜歡的是四皇子你——」

  倩倩忙不迭地回頭澄清,但發現男人臉上盈滿笑意,哪裏是發火的樣子?她忍不住委屈地噘起櫻桃小口。

  「你騙我?」她的雙頰飛紅,不僅是因為害臊,也有些惱羞成怒。

  笑著凝視她的可愛模樣,李元煥忍不住抬高她的臉蛋,吻住那兩片微微噘起,像在邀人品嘗的唇瓣。

  如此甜美善良的小丫頭,他以前怎么會誤會她別有意圖,心懷不軌呢?

  她跟芳樺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她毫無心機,天真得彷如一張白紙,怎么可能會跟思慮縝密、愛慕虛榮的芳樺一樣?他真是太盲目了!

  「呃……」倩倩在他密如細雨般的輕吻下努力開口,卻說得結結巴巴。「四皇子,你、你的手……」

  李元煥停下進攻的動作,循著她的視線,望住自己按在她身上的大掌。

  「嗯,我的手怎么了?」他明知故問。「還有,叫我名字,倩倩。」

  他笑得極其俊美耀眼,幽暗深邃的鷹眸十分勾人,說話的語氣低沉魅人,還故意輕啄她香嫩玉潤的小巧耳垂,故意將純真無瑕的她挑逗得癱軟無力。

  倩倩還來不及說些什么,突然感覺身子被輕巧一旋,下一刻,她便側坐在男人腿上,方便他為所欲為。

  「名、名字?」她呆愣地重復著,他的大掌在她身上制造出一波波異樣的顫栗火花,她卻意亂情迷得只能任他擺布。「元煥?」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那綿軟的叫喚,只是更加煽動了男人的渴望。

  「說得好!」他讚賞地揚起唇瓣,給她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手下挑逗的動作不但絲毫未停,還益發過分。「好乖,我要給你獎賞。」

  她檀口微張,原想說些什么,卻不慎逸出一聲誘人的嬌吟。「嗯……什、什么獎賞?」

  男人只是笑著吻了吻她,沒有回答。

  待她終於明白這是怎么樣的一種「獎賞」,那已經是隔日的事情了……

  這被子好溫暖、好舒服啊!雖然硬了些,可是她就喜歡硬硬的床板。

  倩倩睡得香甜,一點也不想從這個令人眷戀的「被窩」中醒來。

  不知為何,她覺得好安心,像是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她來煩憂那般舒適——

  「屬下失職,讓殿下在外一夜受寒,請恕罪!」

  一道畢恭畢敬到有些惶恐的說話聲傳入她耳中,她皺了皺眉頭,眼睛像是有千斤重物壓在上頭,怎么也睜不開。

  「起來。」男人低沉好聽的嗓音在她耳旁響起,震得她發癢想笑。「轎子備妥了嗎?」

  她認得,這是四皇子的聲音。他的心情聽來很不錯呢,應該是發生了什么好事吧?不由自主地,她舒展眉頭,跟著甜甜笑了。

  「是,殿下,已經在林子外頭待命了。」那個畢恭畢敬說話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氣。「請將淩姑娘交給屬下,讓屬下代勞吧!」

  「免了。」李元煥嗓音忽然冷了下來。

  不一會兒,她便感到身子輕飄飄浮了起來,像是有人將她打橫抱起,接著是一陣規律的震動,輕柔得讓她墜入更沉的夢境之中。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幽幽轉醒,驀地發覺有個又熱又軟的物體正壓著她的小嘴兒,她睜開惺忪睡眼,困惑地瞅著眼前那張模糊的俊美容顏。

  「你還真好睡。」男人松開她的唇瓣,低笑著道,語氣充滿疼惜。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目光從他的臉往下移,挪至兩人親昵交纏,躺在同一張床榻上的軀體,遽然瞪大雙眼。

  「我我我、我怎么會——」睡蟲霎時被嚇得一只不剩,滾水燙熟的小姑娘重出江湖。

  「你若忘了昨夜發生過什么事,我可以帶你重新體驗一回。」李元煥低低的嗓音透露著三分威脅,七分渴望。

  「我沒有忘……」她搗住臉,羞赧得不敢看他。

  昨夜的回憶紛紛回籠,自己被他這樣又那樣地摸遍也親遍了,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啊!

  「手拿開!」

  男人不悅地沉聲說道,她的手背隨即被他輕輕地啃了下去,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將手縮至身後,然而此舉卻正中男人下懷。

  他火辣辣地吻住她,正打算說話不算話地拐她溫習昨夜的這樣和那樣,不幸半途竟殺出個程咬金——

  「皇兄、皇兄!倩倩在你這兒對吧?快把她交——啊!」

  看不懂宮人眼色的李元玥一頭撞了進來,劈頭就衝至床邊掀開紗帳,然後瞠目結舌地瞪著那對正吻得火熱的鴛鴦。

  眨眨眼,李元玥立刻恢復過來,眉開眼笑地迎上兄長那殺人般的視線。

  「啊、對不起啊!是我不長眼,打擾了。」她體貼地蓋好紗帳,還不忘殷勤地勸兄長繼續「開動」。「對不起對不起、請繼續,千萬不要客氣,繼續繼續啊!」

  「滾!」

  她慢吞吞地退至門邊,紗帳後立即傳來男人壓抑且充滿熊熊火氣的怒吼,她吐吐舌,加快腳步走出房間,躡手躡腳合上房門。

  然後,開始沒命地拔腿狂奔起來!

  不得了、不得了啦——

  她得去向父皇和母後報告這件天大的喜事,還要請父皇快快下詔賜婚,免得皇兄吃了大餐不認帳。唉,好忙好忙啊!

  不顧宮女、太監們詫異的目光,李元玥邊跑邊逸出得意的笑聲。

  嘿嘿嘿,沒想到,她也有當媒人的天賦呢!

第五章

 早朝,皇帝端坐在大殿之上,威嚴地望住與自己有八分相像的兒子。「煥兒,朕聽玥兒說,前幾天你出了些意外,是一位小姑娘幫了你?」

  「是,她叫淩倩倩。」李元煥斂目正容,恭謹地回答。

  「淩?」嘴裏喃喃復念著,皇帝微露困惑。「這姓氏聽來有些陌生,是哪位公卿的千金?」

  「稟父皇,倩倩她並非名門千金,只是京城殷實商人之女。」怕父皇對倩倩的印象不佳,李元煥不動聲色地補上一句。「十年前,玥兒到民間遊玩,差點被歹徒擄走,就是倩倩見義勇為救了她。」

  「聽起來,這位小姑娘對你們兄妹倆……著實意義深重啊?」皇帝灼灼有神的目光閃了閃,意味深長地道。

  「是。」他垂首毫不猶豫地回答,耳根子卻因這別有涵義的問話而發熱。

  「朕明白了。」皇帝欣慰地點點頭,銳利的眸子迅速掠過一絲譎光。「這勇敢的小姑娘,朕很喜歡,就讓趙愛卿收她做義女,再讓你們擇期完婚。趙愛卿,你可願意?」

  「陛下,能有四皇子這般英挺神武的女婿,實為臣莫大的榮幸啊!」趙尚書立刻站出來說道。

  「謝父皇、謝趙大人成全!」李元煥喜出望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

  原本他還擔心,父皇會嫌棄倩倩的出身不夠格做他的妃子,豈料父皇早有所打算,安排她讓當今的尚書收為義女。

  如此一來,倩倩便能以尚書千金的頭啣嫁進宮裏,既拉攏了趙大人,他也不必煩憂會委屈了倩倩。

  「好了,你下去吧!」看他喜不自勝的模樣,皇帝笑著調侃道:「還不快去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那位小姑娘?」

  「是,謝父皇,兒臣告退。」李元煥感激地深深鞠了個躬,這才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出正殿。

  若不是在意著文武百宮的眼光,他巴不得當下就施展輕功,直接飛身到倩倩面前報告這個喜訊。

  回到他簡單古樸的寢宮,在房門前遇見正要端湯藥進去的宮女,他微笑接過湯盅,沒注意宮女見到他臉上笑容時,那近似驚恐的反應,逕自推門進屋。

  屋外陽光漸熾,鳥鳴啁啾,屋內卻靜謐清幽,唯一的聲響來自床上熟睡的小人兒,均勻規律的呼息。

  凝望倩倩酣熟平靜的睡容,他放下藥盅,忍不住揚起唇瓣,在她稍燙的額上輕輕一吻。

  「嗯……」她幽幽轉醒,迷蒙中發現他正溫柔地衝著自己微笑,嘴角不禁浮上可愛的甜笑。「你回來了。」

  瞅著那羞怯怯的嬌顏,他驀地感到有股暖流涌入心田,整個人就像浸在蜜裏似的,濃得化不開。

  他攙著倩倩坐起,讓虛弱的她倚靠著自己。

  「你的身子可有舒坦些?」感覺懷中的她體溫偏高,他蹙起眉擔憂地道:「怎么還在發熱,你真的有乖乖喝藥嗎?」

  雖然那天倩倩並沒有什么嚴重的外傷,但由於驚嚇過度,再加上先前受的內傷還未完全痊愈,回宮之後,整整發了兩天的高燒,昏睡了三天。

  是李元煥不眠不休地殷勤看顧,抓著禦醫的前襟命他用最珍貴的藥草,才讓她逐漸好轉。

  「那是因為……你抱著我……」倩倩羞窘地支支吾吾,但抱怨歸抱怨,卻舍不得離開他令人安心的擁抱。

  「不過是抱著你,就害羞成這樣?」盡管她聲音細如蚊蚋,耳尖的他仍是聽見了,還壞心地嘲笑她。

  「你……」她赧著雙頰,垂下螓首,裝作沒聽見他的調戲。「你不是上早朝去了?怎么這時候就回來?

  「我回來報告一則好消息,和一則壞消息。」他吻了吻她紅潤柔嫩的臉頰,故意神秘地道:「你要先聽哪一則?」

  單純、無心機的倩倩聞言頓時愣住,陷入兩難的掙扎中。

  「那個壞消息……非常糟糕嗎?」她心驚膽跳地望著男人,希望能從他的表情中窺知一二。

  李元煥臉上的神情極其凝重,心裏卻被她那慌張失措的憨傻模樣逗得大樂。

  這小妮子還真是一根腸子通到底,腦子想些什么,立刻就反映在臉上,怎么不惹人憐愛?

  「那我先聽……壞消息好了。」猶豫半晌,倩倩終於為難地做出抉擇。

  會是什么壞消息呢?難道是皇上不喜歡她,打算拆散他們倆?

  這幾日來,四皇子對她是疼寵有加,只差沒把她放在掌心上呵護了,這種甜蜜的狂喜,是她之前在夢中都不敢奢望的。

  如今美夢成真,即使下一刻老天爺選擇將她的福氣收回,她也覺得此生無憾。

  再說,經過那一日的歡愛,或許,她的腹中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也說不定。她下意識地撫著平坦的腹部,微笑地幻想著。

  「想什么那樣專心?」不明白她心中的轉折,李元煥笑著公布答案。「壞消息就是……你並非王公名門之後,恐怕無法當我的皇子妃。」

  「嗯,我曉得的。」她乖巧地點點頭。

  她不會天真到以為幸福可以永久持續,雖然心痛在所難免,但這陣子的甜蜜溫存,已足夠她用餘生來慢慢回味。

  「你一點都無所謂?」她不哭不鬧,雖然令他松了口氣,但這太過平靜溫順的反應,卻讓男人心裏大大不是滋味。「不能嫁我,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不是這樣的!」她垂下眉睫,淺笑著拍拍男人的手。「我從沒想過能得到你如此的寵愛,盡管只有短短幾日,但我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

  瞅著她知足懂事的小臉,他胸口不禁一陣輕微的揪痛。

  「你這樣,是故意要教我心疼嗎?」他語帶抱怨,那雙緊緊擁住她的手臂卻透露了無限深情。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不想令你為難。」倩倩想回頭看他,但他牢牢的箝制讓她動彈不得,她不禁急得紅了眼眶。

  「我騙你的。」嘆了一口氣,李元煥埋在她飄著淡淡幽香的青絲中,低聲道。

  這小丫頭傻成這樣,他都不好意思再戲弄她了!

  「咦?」倩倩一時回不了神,怔怔地呆住了。

  他輕輕將懷中的她轉過身來,極其憐惜寵溺地吮吻著她錯愕微張的唇瓣。

  「剛剛都是騙你的!父皇很喜歡你,還要趙尚書收你做養女,好讓你以尚書千金的名義嫁我,你爹那邊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他了,現在,你只要等著當皇子妃就好了。」他抵著她的額,低低說出父皇的旨意。

  「咦?你是說……」倩倩瞠大可愛的杏眸,一臉的難以置信。「你是說,皇上喜歡我,我可以繼續待在你身邊了?!」

  「你的心願還真是渺小,只是想留在我身邊嗎?」他笑著挑起眉。「我剛剛說的可是要你嫁給我,當個堂堂皇子妃——你怎么哭了?我弄痛你了?」

  見她落淚,原本還想調侃她幾句的男人立刻手忙腳亂,緊張地拍撫安慰。

  「咦?我哭了?」

  不停落下豆大淚珠的人兒居然還沒有自覺,直到她在自己臉上摸到一片溼,這才怯怯地抬頭望著他。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太高興了。」

  聞言,李元煥不禁杲了呆,但雙手仍是極其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我該拿你怎么辦才好?」

  半晌,他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無奈地低嘆。他素來自傲的冷靜睿智,一遇上這個傻氣天真的小妮子就被破壞殆盡,只能隨著她忽喜忽憂。

  饒是如此,他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片幸福快意,那不斷上揚的雙唇,怎么看也不像足苦惱困擾的人該有的表情。

  窗外陽光燦爛,鳥鳴輕快婉轉,倣佛也在祝賀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四皇子請留步!」

  早朝結束後,李元煥正欲趕至李元玥寢宮,接回心愛的未婚妻,不料卻被埋伏等候他已久的某人喚住。

  他不甚甘願地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望著那個由花叢中走來,婀娜多姿的華服女子。

  「芳妃娘娘,有何貴事?」他拱手作揖,態度是生疏而冷淡的。

  他突如其來的疏離讓芳妃一怔,瞬間幾乎無法掩飾自己的脆弱,但看他似乎視若無睹,她硬是吞下所有惱怒心痛,低聲開口。

  「我有話要私下跟你說。」語畢,她款款轉身,示意他到過去兩人相會的秘密場所去談話。

  「有什么話,不能在這裏說?」不料李元煥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完全沒有離開的意願。

  他只挂心著,今日倩倩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要是放著她跟那個古靈精怪的皇妹獨處太久,不曉得她會不會被灌輸什么令人頭痛的想法?

  芳妃咬著下唇,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對自己如此冷漠無情,就像是在跟個陌生嬪妃說話似的,處處顧忌避嫌。

  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他移情別戀,愛上那個不起眼的丫頭,要狠心切斷跟自己的關係?!

  「記得不久前,你還對那小姑娘不屑一顧。」她垂下眼睫,聲音幽怨凄楚,控訴著他的冷血背叛。「就算她救了你一命,你也不需要將一輩子都賠進去。」

  「那么,將一輩子賠在一個眼裏只有權勢,連情人的父皇都肯嫁的女人,就稱得上值得了嗎?」李元煥冷笑地挑著眉,語氣充滿諷刺。

  「你——」芳妃臉色蒼白地瞪著他,像是不相信他竟能狠心對自己說出這么重的話。「我知道你怨我,可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過去,盡管知道她滿口謊言,他仍會看在兩人相戀一場的份上柔聲勸慰。但現下他已經找到真心相待,毫無心機的倩倩,再看到總是把過錯往別人身上推,自私自利的芳樺,他益發感到不耐。

  「如果沒有其它事,恕我先告退了。」他冷著嗓子,又作了個揖,轉身就要扔下假哭的芳妃。

  「慢著,你給我站住!」

  總是能換回他溫柔對待的淚眼攻勢居然失效,芳妃這下真的慌了,不由得拋開所有矜持,揚高聲調叫住他。

  她竟然輸給那種平凡膽怯的妮子?這口氣她怎么也吞不下去!

  「你寧願選擇那個臭丫頭?」芳妃腦子飛快一轉,立刻想到一個絕妙好計。「難道一點都不懷疑,原本安全無虞的圍場,怎么會突然冒出一頭白額大虎?」

  此話一出,毅然離去的男人倏地一震,停下腳步,冷冷地回眸。

  「你想說什么?」他沉聲問道,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芳妃了解他,知道他已經因自己的話而動搖。

  「這話……不好在這兒光明正大地討論吧?」她嫣然一笑,越過他,率先走向回廊的另一端,有十成的把握他絕對會跟上。

  「你知道些什么內幕?」來到一處陰暗偏僻的林子,李元煥早已失去耐心,語氣不佳地質問:「快說!」

  「念在我們的情誼,我實在不忍心見你被騙得團團轉。」芳妃故意裝出面有難色,欲言又止狀。「只是,那個小姑娘真的……不單純。」

  「芳妃娘娘,我們的情誼早在你成為後宮那一天起,就斷得一幹二凈了。」不想再跟她糾纏下去,李元煥硬著心腸道:「倩倩是個天真善良的好姑娘,我不許任何人隨便污蔑她!」

  沒想到他對倩倩用情如此深,芳妃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她美目閃過一道譎光,故作焦急地道:「你被她蒙在鼓裏,我是為你好才勸你的。」

  她拉住正欲步出樹林的男人,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一大串謊言。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這白額大虎分明就是某人故意放出來的,而知道你在那日獰獵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只要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那個想要謀害你的兇手究竟是誰,不是非常清楚嗎?元煥,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李元煥冷下臉來,既不願相信她的抹黑,更不願懷疑純真無邪的倩倩,會是想要謀害自己的幕後主謀。

  「你若沒有證據,就不要含血噴人!」他憤怒地睨著眼前的傃麗女子。「為了救我,倩倩放棄可以逃走的機會,勇敢地攻擊那頭大蟲。她怎么可能是兇手?!」

  聞言,芳妃笑得更加態意。

  「這就是了!一般人怎么可能會放棄逃走,甚至拿東西攻擊會吃人的猛虎?」她松開手,滿意地覷著陷入深思的男人,繼續說道:「難道她一點都不害怕嗎?唯一能解釋的理由,就是她知道那頭老虎不會傷害自己!」

  他並不想懷疑柔弱的倩倩,但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推測確實有其合理之處。

  回宮之後,他一直想著那日的種種疑點,卻苦無明顯的證據。

  而且,倩倩舍身救人的舉動實在有悖常理,一般男子也不一定有勇氣做到,更何況是當時手無寸鐵的倩倩?!

  他悚然一震,驚覺自己居然隨著芳妃的挑撥起舞,跟著懷疑起倩倩來——

  「我再說一次,你不要以為自己受寵就能胡亂栽贓。」他冷著嗓子警告著,隨即旋身走出林子。「刺客的身分我自然會追查,不勞芳妃娘娘費心!」

  「元煥,你聽我的勸,快點離開那個女人……元煥!」

  見李元煥頭也不回地離開,她臉上憂心忡忡的表情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陰狠笑容。

  元煥居然為了那個臭丫頭,對她惡聲惡氣、怒目相向?他變了!就算她過去背叛了他,他也不曾這樣對待自己。

  而這一切,全都是那個鬼丫頭害的。

  「淩倩倩,咱們走著瞧!」

  布置得溫馨雅致的公主寢宮內,李元玥怔怔地看著倩倩喝下一大盅黑不見底的湯藥,忍不住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倩倩啊……」見好友終於幹完那盅藥,李元玥這才心有餘悸地發問:「那碗藥……不苦嗎?」

  「苦啊,怎么不苦?」倩倩皺著小臉,從小荷包裏掏出一塊甘草糖含著。「可俗話不是說『良藥苦口 嗎?我得多忍耐,身子才好得快呀!」

  「你真勇敢。」李元玥感觸良多地嘆道,瞥見好友露出困惑的可愛表情,她噗哧笑了出來。「我的意思是,換作是我,也不一定會因為心上人快被老虎吃了,就拾起石頭去丟它,我逃命都來不及了。

  所以說啊,我家皇兄能遇上你,還被你這樣死心塌地喜歡著,真不曉得他是哪世修來的福氣喔!」

  「瞧你吃醋的!」她那酸溜溜的語氣逗得倩倩忍俊不住,笑鬧地捏了捏她的豐腴臉頰。「那可是你家皇兄啊,怎么還一臉嫌棄的模樣?」

  「他倒好了,坐享其成。」說到這裏,李元玥更是不滿地哼了一聲。「若不是我這做妹妹的為他細心籌畫,今日他哪裏能獲得你這個美嬌娘?!」

  「是,玥大媒人勞苦功高,小女子日後必定重重酬謝。」心想事成,倩倩笑得益發燦爛,還跟她開起玩笑。「要不是你拉著我去跟四皇子打獵,又跟那些隨從串通好半途消失,小女子也不會這樣輕易得到四皇子的青睞。啊!難不成連那頭白額大虎都是你安排的?」

  她們說說笑笑得正開心,沒有發現一道頎長的人影正往這兒走來,在聽見她們的戲言後震了一下。

  「別什么都往我頭上推,那明明是你安排的吧?」李元玥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你好樣的,這招還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弄個不好,連你也會一命嗚呼的!」

  「是啦,就連會下起大雨也是我害的行不行?那我不變成巫女了?」

  倩倩笑著反駁,門口突然傳來宮女們驚慌失措的嗓音。

  「四皇子,您要做什么引四皇子——啊!」

  「砰」地,她們所在的房門被人狠狠推開,站在門口瞪向室內的,是表情無比陰騖可怖的李元煥。

  「皇、皇兄,你怎么啦?表情這么恐怖。」李元玥率先回過神來。「就算誰惹著你,也不必拿我的房門出氣吧!」

  他冷冷睨了一眼,那股洶涌襲來、充斥著狂怒的騖猛氣勢,立刻逼得她噤聲。

  倩倩愣愣地回望他滿是憎恨、憤怒、絕望的眸光,忍不住一陣顫栗。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為什么用那種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的殘忍眼神瞅著她?她做錯了什么?

  「元、元煥。」難道他不小心聽見她和元玥剛剛所說的戲言?可是,那只是她們鬧著玩的啊!「你聽見剛才我們說的話了,那都是誤會,我——」

  她急著想要解釋清楚,李元煥卻不願給她這個機會。

  「淩倩倩,你還想狡辯?」他淡漠地挑起一道眉,表情諷刺得像是在聽什么笑話似的。「好,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語畢,他一甩袍袖,逕自離開公主寢宮,丟下忐忑不安的倩倩,和仍舊一頭霧水的李元玥。

  「皇兄他……是不是誤會我們了?」半晌,李元玥才後知後覺地弄清狀況。

  倩倩蒼白著一張小臉,心裏亂成一片。她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就幾乎要將自己好不容易才擁有的幸福,悉數摧毀!

  「倩倩,你還好吧?」李元玥擔憂地握住她的手。「要不然,我陪你回去跟皇兄解釋清楚。」

  「不用了,沒事的。」盡管明知情況不樂觀,她依然笑著拍拍好友的手。「只是一點小誤會,說清楚就沒事了,你皇兄也不是那么不講理的人。」

  她安撫地淺淺笑著,努力不讓心中的愁苦顯露在臉上,腳步平穩地走出房間。

  一來到李元煥的寢宮,她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伸手敲門。

  「進來。」男人冰冷的嗓音由門內傳出。

  倩倩在心底為自己加油打氣,然後堅定地推門進屋。

  「你要對我解釋什么?」她一踏進屋內,李元煥便譏刺地搶白。「要說方才我聽見的,都是你跟玥兒胡說八道的,不能當真?還是你有別的辭兒?」

  倩倩難過地望著偉岸的男人,心痛地發現他的目光神態又回到他打傷自己的那個時候,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沒錯,事實就像你所說的那樣。」她垂下水眸,明知他不會相信,仍然抱著一絲希望,柔聲道:「我跟玥兒真的只是在說笑,你誤會我們了。」

  「是嗎?若我真的誤會你,怎么會有人告訴我,那頭老虎確實是你安排的?」

  他怒目注視著姿態可憐的倩倩,不禁對自己居然還會心疼她這佯裝的柔弱而感到惱怒,更恨自己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居然被這蠢妮子耍得團團轉!

  原以為芳樺只是隨口羅織誣陷,沒想到她說的全都是真的!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知道……」倩倩臉色倏地刷白,不明白怎么會有人胡亂誣賴她。

  李元煥已聽不進她的辯解,怒火攻心的他縮短兩人間的距離,將她扔到榻上。

  「淩倩倩,你好歹毒的心腸!」他的目光陰狠嚇人,像是恨不得把她淩虐得不成人形好泄憤。「想要贏取我的注意、飛上枝頭做鳳凰,興許本王子哪日心情好,還能大方成全你。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想要欺騙我,還把腦筋動到玥兒頭上,企圖讓她扛下你的罪孽!」

  他噬人的恐怖眼神令她不寒而栗,但她不知打哪來的勇氣,堅決不讓他安上這莫須有的罪名。

  「我沒有!」她淚盈於睫,仍定定地望住男人,表達自己的無辜。

  「我都親耳聽見了,你還想耍賴?!」李元煥被憤怒蒙蔽了理智,把一切尚待厘清的疑點拋諸腦後,一心認定她就是將自己推向險境的兇手。

  他簡直想把這個城府深不見底的丫頭活活掐死!當他以為她寧願犧牲生命也要拯救自己時,心裏有多么感激與感動,現在就有多恨多怨——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俯首睨著那個瞠著水潤眸子,故作無辜貌的小女人,他瞇起鷹眸,扯起一抹殘忍的微笑。「我會用很多方式,讓你乖乖地自動招認!」


第六章

 翌日,倩倩神色恍惚地擁著錦被,坐在榻上怔怔發呆。

  昨天李元煥折騰了她一個下午,晚上甚至不讓她用膳,也不讓她喘息片刻,繼續用「他的方式」不斷地逼供……

  那樣的行為,根本就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

  他只是將憤怒盡數發泄在她身上,一旦滿足了,就拋下像條破布的她,揚長而去。

  想起昨夜那無止盡的折磨,她忍不住緊緊環住自己,寒意卻不斷從體內涌出。

  門板驀地傳來幾聲剝啄,沒等房內的人兒回應,李元玥那張擔憂的小臉就自動探了進來。

  「倩倩,你在裏頭吧?」

  「我在!」倩倩趕緊抹去臉上的淚水,擠出一抹微笑。「你先到外頭等好嗎?我梳洗一下,馬上出去。」

  倩倩挪動身軀想穿鞋,身體卻疼痛得讓她緊閉上雙眼,深吸好幾口氣。

  「噢!」李元玥依言退至門外,不一會兒又不放心地折了回來。「你還好嗎?需不需要找人來幫忙?」

  「不、不用了,我很快就好,真的。」

  見好友一臉想進來一探究竟的模樣,倩倩連忙振作起精神,咬著牙根忽視那嚴重的不適,用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

  一踏出門外,她就被李元玥抓住,像個傀儡娃娃似的轉了一圈。

  「嗯,看起來沒有什么異狀。你們昨天有將誤會解開嗎?」李元玥仔細檢視著她全身上下,滿意地發現沒有短少任何一塊肉。

  「是、是啊,都解釋清楚了。」不擅說謊的倩倩心虛地移開視線,但忙拉著她到小亭坐下的李元玥卻沒察覺到。

  「那就好,是我多心了。」李元玥總算松了一口氣,一邊命宮女送上早就準備好的茶水點心,一邊對好友眨眼道:「聽說早朝的時候,皇兄沒有對父皇定下的婚期提出異議,我還有些不信呢!幸好誤會都已經解開了。」

  倩倩掀開杯蓋的柔荑顫了顫,小臉稍稍褪了血色。

  「你剛才說,四皇子沒有取消這門親事?」她喃喃自語似的問道,表情是難以置信的。

  怎么可能?他不是非常生氣,一輩子都不打算原諒她了嗎?為什么不趁著事情還能挽回的時候,攆走她這個心機深沉、總是別有意圖的壞女人?!

  「為什么要取消?不是沒事了嗎?」李元玥這才注意到好友的神色不太對勁,不由得憂心地問:「難道你們還沒解開誤會?皇兄還是以為你欺騙他?」

  「沒有,我們已經講清楚了。」

  元玥犀利的言詞踩痛了倩倩內心的傷口,她慘白著小臉,連要讓好友安心的笑容都擠不出來。

  「那你為什么露出這種表情?」李元玥皺緊眉頭,不敢相信向來癡情的她真會傻成這樣。「倩倩,你不要對我說謊,你們究竟怎么了?你說啊!」

  「對啊,說出來啊!」

  李元煥低沉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他那高大英挺的身子一踏進亭內,就遮去了大半的日光。

  「我也想聽聽,你會說出什么樣的『實話 。」他在倩倩身邊坐下,斜覷著她的視線充滿嘲諷。

  「皇兄……」李元玥沒料到皇兄會突然冒出來,一時之間也傻了眼。「倩倩她真的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女人,她跟芳樺姊姊是不一樣的,她——」

  「閉嘴,我問你話了嗎?」李元煥瞇起雙眸,嚴厲地斥責,下一刻,他又睨向倩倩,神態冷漠。「快說啊,我等著呢!」

  倩倩無奈地垂下眼睫,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么。

  昨天她已經解釋過千遍萬遍,換來的全是男人更加光火、更加無情的對待,她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辦,才能讓他重新信任自己。

  「怎么不說話?你啞了嗎?」李元煥極其嘲諷地笑道,字字句句都刺入她柔軟脆弱的內心。「難不成有玥兒在,你就不方便說實話了?那好,咱們回房裏去,我慢慢聽你解釋如何?」

  他用力攫住她的手臂,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自己的步伐,硬是拖著她回到寢宮內。

  「慢著,皇兄!你弄痛倩倩了,快放開她!」李元玥看著倩倩緊蹙的眉心,連忙追上去拉住兄長的手。

  「玥兒,你不必擔心。」他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是驚人的怒火。「我會好好地跟她『談談 ,相信你也很清楚,她越早把實情告訴我,對我們大家都好。」

  語落,他不由分說地將倩倩扔進房裏,重重關上房門。

  倩倩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身子,她回眸,望著門口那道背光的幽暗身影,眼底盈滿濃濃的無力感。

  兜了一大圈,她不但沒有改變他對自己的觀感,只換來城府深沉的惡名,她到底是做錯了什么事?!

  李元煥冷眼看著她蒼白的雙頰,以及周身彌漫的挫敗感,詫異地發現自己並無報復後的快感,心情反而更加不悅。

  「犯不著擺出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看了只是徒惹人厭煩。」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他放任自己用最惡毒的字眼傷害她。「你應該開心吧?我沒有在文武百官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也沒有退了這門親事,你還是可以當你尊貴的皇子妃。」

  倩倩心痛地抬眸望了他一眼,說不出任何話來。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皇子妃」這個虛名,又何來的欣喜之情?

  「不論你信或不信,但我還是要說——」

  或許是心灰意冷,她以堅定的目光瞅著他,平靜地表白心跡。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老虎的事,也不知道究竟是誰要害你。那一日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全是出自肺腑之言,沒有任何虛假。」她忍住哽咽,竭力平順地把話說完。「我想要的,不是皇子妃的名聲與地位,既然你恨我、不相信我,就由我去請皇上收回成命。」

  「你做夢!」不待她說完,李元煥便冷硬地打斷她。「沒有任何人,能夠在欺騙我、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亂之後,還能全身而退的!而你,當然不會是那唯一的例外。」

  「那么,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倩倩虛弱地閉上雙眼,靜靜等待他判她的刑。

  他親昵地擁住她,即使全身被他的體溫烘得十分暖和,但倩倩心裏卻覺得好冷好冷……

  「我要你做我的女奴,無論我如何對你,你都得逆來順受。我要你用一輩子來償還!」

  他誘惑沉渾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冰冷得宛如來自地獄深處。


  那日之後,李元煥就沒有再回過自己的寢宮,但也不準倩倩踏出房門一步。

  她就像個被豢養在華麗牢籠中的寵物,只能癡癡等候主人心血來潮的臨幸。

  「皇子妃,您不再多用些嗎?」服侍她的宮女婉兒望著滿桌幾乎沒動過的飯菜,不由得擔心地勸道:「您的身子骨本來就不甚健壯,不吃怎么行呢?」

  她苦笑了下,見婉兒十分堅持,大有跟她耗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形勢,只有乖乖聽勸,拿起筷子又塞了幾口飯菜。

  「謝謝你,婉兒。」不一會兒,她便嘆氣地放下筷子,討饒地道:「不過我真的是吃不下了。」

  「唉,您再瘦下去就只剩下骨頭啦!」婉兒抱怨歸抱怨,但仍依言收拾桌面,沒有再勉強她。

  「謝謝你。」倩倩感激地望著這位善良的宮女。「要不是有你陪著,我真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下去。」

  自從元煥誤會了她以後,她就被囚禁在寢宮內,除了讓趙尚書收做義女、暫住在尚書府的那段時日,她的世界就是這間寬闊但冷清的宮殿。

  而她的夫婿,將她困鎖於這個牢籠之後,就不曾回來過夜,完婚之後更是在外日日酒肉、夜夜笙歌。等到高興了,才回到寢宮泄怒似的狂亂擁有她,天一亮,就宛如幻夢一般地消失無蹤。

  她既不能自由活動,也被嚴厲禁止去找元玥,要不是還有個婉兒能跟她說話,這宮中生活簡直如同地獄一般煎熬難耐。

  雖然嫁給了心上人,卻被徹底遺忘冷落。如果這就是他所說的懲罰,那么她的身心確實受盡折磨。

  「皇子妃,您千萬別這么說,這是婉兒應該做的。」婉兒心痛地望著她瘦弱的嬌軀。「奴婢就是不明白,像您這樣溫柔善良,一看就知道不會做壞事,為什么四皇子偏偏要聽信讒言?」

  婉兒是趙尚書特意撥派給倩倩的陪嫁丫鬟,雖然跟倩倩相處的時日並不長,但她相信倩倩絕不是那種心腸歹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唯有四皇子不知被什么蒙蔽了雙眼,執意誤解倩倩。

  「四皇子也有他的苦衷,我相信他將來一定能想通的。」倩倩淡笑著拍拍她的手,雖是在安慰人,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喔?我會有什么苦衷,我自己怎么不曉得?」李元煥無聲無息地踏進屋內,忽然冒出一句諷刺的話。「親愛的娘子,可否指點我一二?」

  「四皇子。」婉兒連忙福身,低垂的臉上滿是不平。她就是不懂,像這樣冷血無情又蠻不講理的壞男人,怎會讓心地善良的皇子妃愛得如此盲目啊?!

  「婉兒,你去休息吧!皇子由我來服侍就可以了。」倩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柔聲對婉兒吩咐道。

  「是。」婉兒欲言又止地福身,不甘不願地出去了。

  倩倩倒了一桿茶水,遞給一身風塵仆仆,已有五日毫無音訊的夫婿,完全沒有過問他的行蹤。

  「元煥,你用過膳了嗎?要不要命人送些點心過來?」她溫柔殷勤地問著,沒有得到男人的回答,卻被憤怒的他掐住小巧的下顎。

  「你難道沒有其它話好說?」他的聲音陰冷,就是看不慣她甫嫁給自己就獨守空閨,竟還能自得其樂。

  他特地吩咐眾人,除了生活所需的物品外,其餘一律不準送來。

  豈料這小妮子不但什么都沒有要求,還不吵不鬧,從來不纏著他放自己出去!

  這也是她的詭計之一?先騙得他放下戒心,好方便她將來予取予求?

  「要說什么?」她被他掐得難受,蒼白著臉問道。

  不管她說什么、做什么,似乎總會惹他發怒。除了逆來順受,她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說說這樣的生活如何?說說得到你夢寐以求的皇子妃地位,心情又如何?」他雖然笑著,眼神卻是一片漠然。「這是你用盡心機、以苦肉計換來的啊,如何,開心嗎?」

  她面無血色,溫順地忍受著,不知道男人的逼問還要持續多久,只希望他能快快放過自己。

  但她百般隱忍、楚楚可憐的模樣,反而惹得他更加心煩。

  「說話啊?難道你啞了不成?!」他粗魯地甩開她,冷冷地看她摔在榻上。「別以為女奴的日子這么好過,快點過來,好好服侍我!」

  倩倩臉上血色盡褪,顫抖著雙手。

  這幾月以來,她已經深深體會,扭捏只會換來更難堪、更痛苦的下場,唯有乖乖聽話才能好過一些。

  盡管如此,她還是怎樣也無法習慣這種令人難堪至極的折磨。

  瞇起鷹眸,默默地看著她,李元煥不得不承認,她那不盈一握的瘦弱身段,竟然該死的仍能喚起他最火熱的欲望!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將她壓在身下,陰鵝地瞅著她的脆弱模樣。「只要你老實認罪,我就放過你。」

  他的不信任和殘忍對待,已讓倩倩心力交瘁,但她依然抱持希望,相信總有一天事情會水落石出。不管再怎么艱苦,她都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發誓,絕不對你說謊。」她以無比真摯的目光凝望他,但願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無論如何,我絕對會用最真誠的一面待你。」

  有那么一瞬,李元煥被她眼底那抹專注誠摯的光芒震懾住,幾乎就要相信她的誓言,相信她絕不會欺騙自己。

  但下一刻,遭到背叛的痛苦又重新回到他腦海。

  他憤怒警戒地瞪著面前的小女人,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差點被她給拐了!

  「嘴上說說誰都會,休想我會輕易就被你說服。」他斂起冷笑,面無表情地撂下狠話。「我永遠不會再相信你,永遠!」

  語畢,他立刻俯下身,狂亂地蹂躪她柔嫩的唇瓣,企圖堵住她所有的辯解。

  倩倩默默地閉上雙眼,寬容地忍受他毫無感情,僅僅只是為了發泄憤恨與怒火的擁抱……

  暖陽烘曬著光禿一片的禦花園,只剩下松柏還青翠著,在一片凄涼景色中透著堅毅的生命力。

  倩倩高舉瘦骨如柴的柔荑,遮擋有些刺眼的日照,臉上漾著久違的微笑。

  「元玥,那個小亭周圍景色不錯,我們就在那兒歇息一會兒吧?」

  「倩倩,要到那兒還有一大段距離呢!」李元玥擔心地瞅著她像是風一吹就會倒的單薄身子,不太讚同地道:「我說這兒的景色也不差啊?你如果累了,咱們就地休息好不好?」

  「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沒問題的。你別把我當成老太婆行不行?」倩倩不依地噘起嘴,一掃先前的脆弱哀傷。

  或許是她那番出自肺腑的誓言,終究打動了李元煥,隔日,服侍她的婉兒便歡天喜地奔進來宣布,四皇子答應讓她出去透氣,但只能在宮內行動,且一舉一動都得向他報告。

  「誰知道這幾個月來,皇兄究竟是怎么苛待你的。」一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李元玥就紅了眼眶。「他好過分,不準我去探望你,也不聽我的解釋,我真的快急死了,還以為他會這樣把你關一輩子。」

  「現在他讓我出來了,代表事情有了轉機,你應該替我感到高興啊!」

  盡管只是獲得一點點自由,但倩倩相信他已經慢慢原諒自己,不禁露出由衷的笑顏。

  瞥了一眼樂觀的倩倩,李元玥雖然不覺得皇兄有這么好說話,可是看倩倩被折磨得雙頰消瘦,唯有臉上的甜美笑容依舊,實在狠不下心戳破她的美夢。

  她們緩步走著,終於來到那處位在清幽景色中的涼亭。

  「來來來!」李元玥要宮女將準備好的所有點心排上桌,親自為倩倩送上。「這些都是我特地命人做的,你全部都要吃完!」

  「元玥!」倩倩面有難色地盯著那碗滿到尖起來的點心。「這么多菜,我怎么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李元玥雙手插腰,異常堅持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瘦成什么模樣啊?只剩一把骨頭了你不曉得嗎?我非要讓你恢復成以前那個淩倩倩不可!」

  迫於她的淫威,倩倩苦著一張臉,也只有舉起筷子乖乖埋頭吃東西。

  「對嘛、對嘛,這樣才乖。」李元玥滿意地看著她進食,又示意宮女送上一盅補湯,無視於她鐵青的臉色,興奮地道:「吃完之後,要把這盅湯也喝完才乖喔!這是我特地請禦醫調配,專門調養氣血的一帖良藥。你快趁熱喝了。」

  倩倩愣愣地瞪著那盅烏漆抹黑的湯藥,半晌說不出話來。

  元玥是真的把她當豬養了吧?她欲哭無淚,早知會如此,她寧願一個人悶在房裏看書,也不要被逼著進補啊!

  好不容易終於解決了那應是她兩、三天飯量的食物,倩倩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寢宮,頭一回覺得原來吃飯也是很累人的。

  一踏進寢宮,就見李元煥已換下官服,衣著輕便地坐在一旁看書,察覺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凝望她。

  「呃,我回來了。」她怯怯一笑,沒料到他會這么早就回來,不由得手足無措起來。

  「嗯,過來這邊坐下。」他漫不經心地命令著,隨即又繼續低頭閱讀手上那本書冊。

  倩倩乖巧地移步至他身旁,靜靜凝視他專注於書卷的神情,不覺有些感慨。

  如果時光能就此停駐,那該有多好?他們之間已經有多久不曾這樣,沒有怨懟猜忌,只有令人心平氣和的寧靜?

  她忍住一聲喟嘆,收回視線,這才注意到桌上擺了兩盅湯藥。

  「婉兒。」她悄聲問著隨侍的宮女,不願打擾夫婿。「這湯藥是誰送來的?」

  「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姊姊送來的,說是皇上禦賜,要給您和四皇子殿下的補身湯藥。」婉兒也低聲回答:「我一送進來,殿下就要我先放在一旁,現下藥一定都涼了,奴婢再拿去重新熱過吧!」

  才剛從元玥那邊灌下一整盅苦澀的湯藥,不料回來竟然還有一盅等著她,倩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道:「那就麻煩你了。」

  須臾,婉兒便利落地端著兩碗湯藥回來。

  倩倩硬著頭皮掀開盅蓋,一聞就知道這藥絕對比剛才那盅還苦。

  「呃,皇子妃,是不是太燙了?」婉兒看出她的猶豫,體貼地微笑道:「奴婢幫你吹涼些可好?」

  「算了,早喝晚喝,都是要喝的。」她說著,還不由自主偷瞄了男人一眼,希望他沒有注意到自己連喝碗藥都不幹不脆的模樣。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轉頭的時候,簪在她發髻上的一根雕花銀簪就這么松落,掉進那碗熱騰騰的湯藥中——

  「呀!」她驚呼一聲,挫敗地看著濺出的湯藥弄污了自己的衣衫。

  「皇子妃,您沒被燙著吧?」

  婉兒擔心地上前檢視,卻發現她突然呆呆地盯著那盅湯藥,像是那裏頭有什么毒蛇猛獸一般。

  「皇子妃?!您怎么不說話,是不是哪兒燙傷了?」婉兒想接過她手中的湯盅,她卻緊握著不肯放手。

  倩倩愣愣地看了憂心忡忡的婉兒一眼,下一瞬忽然激動了起來——

  她站起身,將手中的湯藥塞給婉兒,端起了桌上那盅湯藥,隨即拉著一頭霧水的婉兒衝進臥房,神色不安且惶恐。

  「沒有、沒事,我沒被燙著!」不待婉兒關心,倩倩便連珠炮似的重復自己沒事。「婉兒,麻煩你把湯藥先放下,去幫我拿一套幹凈的衣裳。還有幫我準備凈身的熱水,好嗎?」

  「呃……是。」婉兒有如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緒,但仍舊遵照她的指示去張羅準備。

  靜謐的房內霎時只剩下倩倩一人,她瞠大雙眸,瞪著那盅被銀簪毀了的湯藥,無法抑制地渾身顫抖。

  那根簪子是出嫁前,元玥送給她的,當時元玥還戲譴地道:如果皇兄想要毒殺她的話,用簪子一試就知道了。

  然而現在,她差點就要喝下的那盅湯——居然讓純銀打造的簪子變成了黑色!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支簪子,猶豫良久,終於將未變色的部分也插入另一盅湯藥裏——

  簪子同樣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下毒的若真是李元煥,沒必要連自己的那一盅也一起放毒吧?所以,想要害人的兇手另有其人,而且是同時想要除掉他們倆?!

  想起她剛剛差點喝下這盅湯藥,倩倩不由得環抱住自己,感到無止盡的寒意不斷由體內竄出。

  圍場內不該出現的白額大虎、射中馬兒的那枝冷箭,還有今日的毒湯藥,似乎有人躲在暗處,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謀害元煥!

  兇手能夠指使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還能假傳聖旨……

  倩倩怔怔地盯著湯藥,腦中驀地閃過什么。

  難道,是「那個人」?!



第七章


「又有?」

  倩倩滿臉戒備地瞪著那兩盅冒著輕煙的人參雞湯,極力克制不讓心中的恐懼顯露在臉上。

  「是啊!」婉兒端著雞湯跨進房內。「皇上這么費心,一定是想要早點抱皇孫吧?」

  「是、是啊!」倩倩勉強擠出微笑,極力若無其事地間:「四皇子他……他喝了嗎?」

  「還沒呢,他正忙著,所以叫奴婢先擱下了。」婉兒放好湯盅,發現她的面色有異,不禁緊張起來。「皇子妃,您怎么了,怎么直冒冷汗?是哪兒不舒坦嗎?」

  「我沒事,只是有些頭暈。」倩倩無助地搗著額頭坐下,感覺整個人像跌入結冰的湖底,動彈不得。

  怎么辦、她該怎么辦?!那個人到底為何要置他們於死地?既然這樣三番兩次送湯送藥,這裏頭肯定不是什么會立即暴斃的毒藥,而是那種不會輕易讓人起疑的毒物……

  「婉兒,四皇子近來國事纏身,心火旺盛,恐怕不適合用人麥進補。」她努力靜下心來,絞盡腦汁想了個借口。「你先去端過來。以後若再有人送任何補品,都先拿過來讓我瞧瞧好嗎?」

  「是。」婉兒不疑有他,隨即領命出去,一推開房門,便發現李元煥就站在門外。「啊,四皇子。」

  「你下去吧!」他雖是對著婉兒說話,目光卻緊緊鎖住房裏的倩倩。「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心火旺盛?」

  他聽見了?倩倩心頭一顫,還沒想到該怎么對他透露湯裏被下了毒的事。

  「我也是聽人這么說的。」她走了過去,服侍他脫下官服,換上便衣。「你餓了嗎?那我去做些什么給你吃好嗎?」

  她不擅說謊,一時間也找不到借口,只有快快轉移話題。

  湯裏被下毒,說不準每天送上的飯菜也一樣!從今天起,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但她親自下廚的提議非但沒能感動李元煥,反而讓他懷疑地挑起了眉。

  「你又在玩什么花樣?」他扯著薄唇嘲諷道:「是想在飯菜裏偷下迷魂藥,讓我對你計聽言從,還是想放毒藥,好謀財害命?」

  糟糕,他又開始不相信她了。

  他敏銳的猜測令倩倩渾身一震,險些抖落了手中的寬大官服,連忙強自鎮定。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要親手做些你喜歡的吃食。」

  雖然他同意讓自己到外頭自由走動,但並不代表他已經全然信任、原諒她。

  相反地,除非必要,他們一天壓根兒說不上兩句話。

  要不是她在無意中發現,李元煥其實常常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瞅著她,她都要以為自己在他面前根本就隱了形。

  「你最好別妄想跟我玩什么把戲。」她的態度惹怒了李元煥,他瞇起雙眸,用力捏著她的下顎威脅道:「你那些心眼我可是一清二楚。若你真敢在飯菜裏下毒,讓我發現了,你休想有好日子過!」

  出乎意料地,她沒有被他陰狠的言詞嚇著,竟還帶著些驚喜地間:「你吃得出來?!」

  「什么?」她莫名的反應讓他困惑地愣住了。

  「如果飯菜被下了毒,你吃得出來嗎?」她滿懷希望地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就有能力保護自己,她也可以放心了。

  倩倩松了一口氣,全然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同樣受到脅迫。

  「你在胡說些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他正要斥責她的異想天開,卻突然住口,質疑地瞅著有些異常的小妻子。

  原本他還在懷疑她是要對自己下毒,但是看她得知他能分辨毒物之後,竟露出欣喜釋然的表情,他不得不推翻這些的臆測。

  這蠢妮子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挫敗地發現,自己根本一點都搞不懂她。

  「我能不能吃得出食物有沒有被下毒,那又如何?」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想在她的神色言談間挖掘些蛛絲馬跡。「你似乎很介意這件事,為什么?」

  「呃,我、我只是覺得你很厲害而已。」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倩倩答得有些心虛。

  「我應該說過,我最痛恨被隱瞞欺騙吧?」他冷冷笑著,箝制住她的手勁益發不留情。「你最好在惹毛我以前,自己乖乖招認。」

  倩倩忍著痛,努力斟酌著該怎么提醒他,有人要謀害他們倆,又不會提醒得太過突兀。無奈她越是著急,腦子就越是一片空白。

  「你在考驗我的耐性,嗯?」他斂起冷笑,松開了她被掐紅的下顎,但隨即攔腰扛起她,重重扔到床榻上。

  「呀!等等!」倩倩又驚又羞,慌張地拉緊衣襟。「我說我說、我要說了。」

  聞言,李元煥真的停止,好整以暇地等著聆聽她的理由。

  「因為我以前常聽人家說,宮裏皇子、公主們為了爭權奪利,會互相暗殺下毒什么的……」她囁嚅著,盡力把真話藏在謊言裏頭,急出了滿頭大汗。

  「什么?!」她的答案出乎他預料之外,男人不禁怔愣住。

  「就是、就是……」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倩倩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極其困難地解釋著。「也許有人嫉妒你,買通宮人在飯菜裏下藥也說不——」

  「哈哈哈……」他突兀的大笑打斷了她,壓根就把她的警告當成笑話。「你的腦袋瓜裏,究竟都裝了些什么啊?」

  見他並不將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她又急又慌,卻不知道該怎么說,他才能明白其中的嚴重性?

  「我是很認真的!」情急之下,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表情非常嚴肅。「凡事總要小心一點才好。」

  「哈哈哈……」他還是笑,甚至寵溺地摸摸她的頭。「你真可愛!」

  「我——」她原本還想說些什么,但千言萬語,都在迎上男人那溫柔的目光之後,瞬間消失了。

  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日,他望向她的眼神中沒有懷疑猜忌、也沒有厭煩不耐,而是純粹的疼愛憐惜。

  她怔怔地凝視著他醉人的雙眸,突然有種流淚的衝動。

  「你真可愛……」他像是在嘆氣似的重復了一次,不由自主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他溫柔且執拗地品味著她的甜美,卻驀地嘗到一股鹹鹹的味道。

  「怎么哭了?」他稍稍放開她,撫著她淚溼的臉頰。

  「咦?」倩倩錯愕地任他抹去滑落的淚珠,連忙說明。「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我是覺得高興,不是因為難過。」

  「嗯?你還真奇怪。」他噙著微笑,極富興味地望住她。「難過的時候不哭,高興才哭?」

  「我、我……」她紅著臉想辯解,卻發現自己辭窮了。

  瞅著她羞窘不自在的表情,李元煥垂下眼,心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

  她本性真是如此天真單純,抑或心機極度深沉,能輕易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是一望入她迷蒙帶霧,滿是眷戀驚喜的杏眸,他的所有疑慮便立刻被拋到腦後。

  挫敗地嘆口氣,他再度覆上她的唇瓣,放縱自己耽溺在她的溫香軟玉。

  紅紗帳內,一雙人影火熱地纏相柑擁,暫時忘卻了先前的嫌隙和不快,投身在熾人的情潮裏……

  良久之後,一切終於歸於寧靜。帳內的人兒鼻息平穩規律,銀色月光下,萬籟俱寂,像是整個世間也都跟著沉睡了。

  驀地,榻上一陣人影晃動,倩倩躡手躡腳地掀開紗帳,下了床。

  她緩緩步至桌旁,愣愣地盯著桌上那盅早已涼透了的人參雞湯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淘氣的野貓在屋瓦上嬉戲嘶吼,這才驚動了桌前那幾乎要變成一尊雕像的人兒。

  她回頭看了看榻上熟睡中的男人,眼神轉為堅定。

  端起了那盅雞湯,倩倩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起來……

 
  「奇怪了,我分明是按照禦醫開的方子在養你,為什么你的氣色會一天比一天還差?」

  坐在小亭中,李元玥托腮瞅著倩倩越顯消瘦的身材,不敢置信地抱怨著。

  「那就不要補了如何?反正我吃了也是浪費。」倩倩滿臉無辜地咬著筷子,企圖跟她討價還價。

  「你想得美!」李元玥翻了個白眼送她,故意又挾了一堆食物到她碗裏。「皇兄,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逼倩倩做苦工?」越想還真是越有可能!

  坐在倩倩身側,李元煥淡淡瞥了皇妹一眼,一副懶得理她的冷漠樣。

  「元玥,我的身子弱是天生的,不關你皇兄的事。」倩倩溫柔笑著,秀氣且認命地解決碗裏的吃食。

  「當然關他的事!我把你交給他,就是希望他把你養得肥肥壯壯,生一堆跟你一樣可愛的娃兒讓我玩哪!」李元玥瞪著不受教的皇嫂,突然驚恐地道:「倩倩,你的臉、你的臉……」

  順著她大驚失色的視線望去,李元煥只覺一陣刺骨的寒意由體內竄出——

  倩倩蹙眉閉眼,神情痛苦地搗著心口,一張小臉漸漸呈現可怕的紫黑色,甚至從嘴裏吐出一口鮮血!

  「倩倩!」

  他飛快地伸出大掌,及時接住陷入昏迷的她,一手搭按她的脈搏,隨即封住她幾個穴道,阻止毒素蔓延。

  「倩倩她究竟是怎么了?!」李元玥急得快要哭出來,手足無措地瞅著毫無意識的倩倩。

  李元煥默默地打橫抱起她,冷凝著一張臉,倏地提氣一躍,以快得驚人的輕功送倩倩回寢宮。

  「來人、快傳禦醫!快——」他一邊抱著倩倩踹開門板,一邊嘶吼著要宮人去喚太醫。

  直到將她安穩地置於榻上,他才猛然發覺,自己竟不停地在顫抖!

  她不能死、不能死!他還沒有摸清她肚子裏到底藏著什么壞水,還沒有折磨夠她,還沒有和她生個白白胖胖,笑起來跟她一樣羞怯可愛的娃兒。

  他心慌意亂卻全然無法自持,掌心不斷冒著汗——

  過去就連被父皇送上戰場,面對千萬敵軍,他都沒有這么害怕過。如今卻為了一個小女人惴栗不安,這究竟是為什么?!

  「痛、好痛——」原本昏迷不醒的倩倩突然痛苦地呻吟,抱著肚子輾轉難安,額際布滿冷汗,臉色又由紫轉紅。

  「你哪裏痛?告訴我哪裏痛?」他連忙湊上前,想要減輕她的苦楚,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只能悲憤地朝外怒吼。「來人啊!傳禦醫了沒?為什么還不快點過來?!」

  「請了,已經去請了。」婉兒慌張地撞進房裏,看到榻上的倩倩,也嚇白了一張臉。「皇子妃……吐血了。

  腿上忽地傳來溼熱感,李元煥回過頭,瞅見她又嘔了一大口黑血,將他一身米白的衫子染成沭目驚心的顏色。

  毒素沁入臟腑內了!他心中一揪,伸手再度把脈,原本凝重的臉色益發鐵青。

  「不——」他遽然發狂,抱起不醒人事的倩倩,衝著她激動地咆哮。「我不準你死!你這個自私的女人、不準你拋下我,你給我醒來、醒來——」

  「四皇子!您快別這樣。」

  見他發狠地搖晃著虛弱得倣佛只剩一口氣的倩倩,婉兒簡直嚇壞了!連忙上前拉住陷入瘋狂的他。

  「四皇子,您冷靜一點!」婉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勸道:「禦醫就快來了,皇子妃一定會有救的,您這樣折騰她,她就算不嚴重也會去掉半條命啊!」

  李元煥劇烈地喘著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凝神觀察倩倩的情況,專注到婉兒幾乎要以為他會化成一尊雕像。

  不一會兒,蓄著一把花白胡須的禦醫匆匆趕來。他老人家才剛邁入房內,眼前便倏地一花,讓心急欲狂的男人給扯到床邊。

  「快、快盡你的能力救活她!」李元煥兩眼布滿血絲,表情陰狠地威脅。「若她有半點差錯,我唯你是問!」

  「四皇子別急,這毒有得救。」

  把過脈,老太醫不疾不徐地從藥箱裏取出一罐小巧的白玉瓶,倒出兩顆米粒般大的藥丸,塞進倩倩嘴裏。

  李元煥緊迫盯人地注視著禦醫的一舉一動,銳利的鷹眸霎時閃過一抹深思。

  確認倩倩把藥完全吞下,臉色亦逐漸恢復正常,老太醫不禁松了一口氣,將白玉藥瓶遞交給守在一旁、雙眼通紅的婉兒。

  「這藥丸,得服用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將毒素完全拔除。」他慢條斯理地寫著藥方,細細囑咐道:「我再開些藥引子,記得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回。」

  「是,多謝太醫!」婉兒感激地接過玉瓶和墨跡未幹的藥方,正打算恭送他老人家出去,不料四皇子卻快了一步。

  「慢著,太醫,借一步說話。」李元煥搶在禦醫離開之前說道,堅定的表情透著下容拒絕的霸氣。

  禦醫深深嘆了一口氣,認命地點點頭,隨男人走了出去。

  「你如何知道皇子妃中的是何種毒,否則怎能在還未診斷之前,就事先準備好解毒藥丸?」

  一合上房門,李元煥立即丟出他亟欲厘清的疑問,饒是見過世面的老太醫,也不免被他迫人的兇猛氣勢給壓制得動彈不得。

  「這……四皇子果然機警過人,確實是有人在數日前,匿名通知老夫備妥此種解毒藥丸,以備不時之需。」老太醫慢吞吞地據實以告。

  「有人事先匿名警告你?」他挑起眉,心中暗暗有了底。

  「是。」老太醫不疑有他的回道。

  聞言,李元煥陷入沉思,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有勞您了,太醫。」察覺到禦醫困惑的目光,李元煥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發現這其中似乎有著什么隱情,禦醫趕忙道:「那么,恕老夫先告辭了。」

  「慢走。」李元煥扯著唇瓣微笑,眸光卻越來越冷。

  那女人,敢跟他玩花樣?

  很好,他會讓她知道,什么叫做「後悔莫及」!

  倣佛下冥府走了一遭,又讓人狠命地扯了回來,倩倩覺得自己渾身難過不已,怎么樣也使不上力。

  她費盡力氣,終於睜開沉重的眼皮,勉強打量周遭。

  「婉、婉兒,婉兒……」她使勁地擠出比蚊鳴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呼喚著服侍自己的宮女。

  幸虧婉兒耳尖,還真聽見了她微弱的叫喚,欣喜地奔了過來。

  「皇子妃,您終於醒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婉兒感動得差點沒趴在倩倩身上,還好最後及時打住。「我這就去叫四皇子過來看您!」

  「婉兒,不用了——」

  不等倩倩把話說完,這熱心的宮女早一溜煙兒跑得不見人影,徒留主子在榻上訥訥瞪著空蕩蕩的房間。

  她昏睡了多久?倩倩費勁地撐起上身,但這簡單的動作,已讓精氣大損的她氣喘吁吁,頭暈目眩。

  閉目歇了一會兒,等到氣息平順,不再暈眩了,她睜開雙眼,下意識地環顧房內擺飾。

  房裏,似乎有些不同了。她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際,一時之間也說不出究竟是那兒不對勁。

  「喀啦」一聲,那個俊美無儔灼男人推門入內,落日的餘暉在他周身形成一圈金邊,看不出他臉上是什么表情。

  倩倩敏感地察覺一道自他身上筆直射向自己,尖銳火辣的視線,忍不住不安地縮了縮身子。

  「元煥。」她怯懦地喚道,不明白他一身滔天怒氣從何而來。

  男人關上房門,手裏捧著冒出白色輕煙的湯藥,緩緩步向榻邊。

  看見他手上的東西,倩倩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而他瞇起眼,並沒有錯過那明顯退縮的反應。

  「怎么?不喝這湯可不行。」他緩步走來,柔聲說著,將湯盅擱在桌上放涼。

  可他那過度輕柔的語氣,卻令她起了一身的疙瘩。

  「好,我會喝。」甩去怪異的感覺,倩倩乖乖點頭,未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湯……是婉兒熬的嗎?」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他冷笑,談話間如毒蛇窺伺獵物般地,緊緊盯著她的所有細微表情。

  「沒、沒事。」觸及他意有所指的眼神,她詫異地發了呆,剛剛清醒的腦袋仍一片渾沌。「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知道了又怎樣?」他似笑非笑地道,忽然犀利地間:「是不是怕被下毒?」

  「你知道了?!」倩倩大吃一驚,瞠目結舌地瞧著他。

  「你處心積慮地布了這個局,我又怎會遲鈍到沒有發現?」他收起笑,用力握住她的雙肩,嘲諷地問:「你以為這么做,我就會對你另眼相待?我不得不說,你實在太天真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被他遽變的態度嚇著,倩倩不禁呆住。

  還以為他已經明了自己的苦心,知道她為了提醒他有人預謀暗殺他們,才會費心每日親自替他打理飲食。每次以皇上名義送來的補湯,她都會偷偷倒掉他的那一份,卻喝下自己的那碗。

  但他現在說了些什么?她這么做,只是為了讓他「另眼相待」?!

  「難道不是嗎?」瞅著她又委屈又不解的表情,他諷刺地大笑一聲。「你以為你中了毒,我就會傻得像之前那樣,相信你編織的謊言?」

  「什么?!」她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從沒這么想!是真的有人要害你,我怕你不相信我的話,所以才——」

  「既然有這樣的自知之明,那么,為什么你還會蠢到以為我現在會相信你的鬼話?」他扯著唇瓣,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的話。

  倩倩目瞪口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他還是對她充滿不信任。

  「我沒有說謊,真的有人想要謀害你啊!」她泫然欲泣,全身充滿了無力感。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在他眼中,她就只能是城府極深,做任何事都帶有不良目的的女人嗎?

  「那你說說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狂徒要我的命?」他挑著眉,極力壓下那股心疼的衝動,故意以刻薄的語氣逼間。

  「我不能說……」倩倩臉色蒼白地搖搖頭。

  雖然在這段期間,她的確有查過誰是幕後主使者。但不管元煥怎么問,她都會守住這個秘密,死都不會泄露半點口風。因為一旦她說了,他絕對會承受不了!

  「瞧,你連個陷害的對象都說不出來,這不就表示根本沒有那回事?」他笑得陰狠,教人從頭頂涼到腳底。「你以為,我會因為你這一點點的小把戲,就輕易原諒你之前的欺騙行為嗎引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他輕蔑地睨著百口莫辯的倩倩,袍袖一甩,就這么扔下剛剛清醒的她,逕自邁步離開房間。

  凝望著他冷絕的背影,倩倩終於明白,這個熟悉的房間究竟哪兒不對勁了——

  他搬出了這間兩人曾經甜蜜相擁的臥房,這個房間,早巳沒有他的氣息。


第八章

婉兒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黑色藥湯,小心翼翼地走向房裏,看見坐在窗邊,雙眼無神的倩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皇子妃,喝藥了。」

  猶豫半晌,婉兒終於還是輕聲喚回倩倩遠揚的神志。

  「辛苦你了。」倩倩緩緩轉過頭來,發現是自己的隨侍宮女,淡淡揚起一抹飄忽的微笑。

  婉兒先將藥碗放在桌上,再攙扶著虛弱無力的她走到桌邊坐下,憂心地看著她將藥喝下。

  皇子妃中的毒雖然已經解除,身子卻一直沒有起色。

  不僅一天吃不了幾粒米,走不了幾步路,醒著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就算不想睡,也只是坐在窗邊發呆,沒有出去散心的欲望。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可怕的壞人想要毒害這么可愛的皇子妃。只知道,皇子妃遇上這么恐怖的事情,四皇子不但沒有陪在皇子妃身邊,反而冷血地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幹凈,搬到書房去住!

  一想起這件事,婉兒就感到氣憤不已,可是她既不能向倩倩抱怨,更不能去指著四皇子的鼻子教訓他,唯有默默吞下這口氣。

  「婉兒?」喝完了藥湯,倩倩放下碗,疑惑地瞅著沉浸在思緒中的宮女。

  「啊、是!」婉兒連忙回過神來,上前收拾了藥碗。「皇子妃要吃點糖,潤潤口嗎?」

  「不用了。」她搖搖頭,欲言又止地問道:「四皇子他……他近日吃喝都正常嗎?你有沒有幫他多注意些?」

  自從發現奉皇上之名送來的雞湯裏被下了毒後,她就處處小心提防,簡直到了除了婉兒誰都不信任的地步。

  現在李元煥既然連她的面都不想見,也不吃她做的飯菜,她也只有拜托婉兒多加注意,在用膳之前,先幫他試試毒。

  「皇子妃,奴婢都照您的吩咐去做了,至今都沒有異常。」婉兒據實回答,沒有多問原因。

  「是嗎……」聽她這么回報,倩倩沒有松了一口氣,神色反而更加凝重。

  之所以至今都沒有異常,絕對不是因為那人放棄了下手的念頭,而是知道下毒這件事已經被識破,打算換別的方式取他們的性命。

  這么一來,事情就變得更為復雜了。

  先不說她在明、對方在暗,更讓人頭痛的是,她根本不曉得該怎么防範一個權勢大如天的敵人!

  「皇子妃。」婉兒心痛地看著愁容滿面的主子,不禁想幫她分憂解勞。「奴婢能為您做些什么?只要您吩咐一聲,奴婢就算過熱湯、跳火盆,也在所不惜!」

  「你又不會胡人雜耍,我要你過熱湯、跳火盆做什么?」婉兒那股莽直的衝勁逗笑了倩倩,忍不住調侃她。「你是說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吧?」

  「對啦對啦,我就是那個意思嘛!」婉兒紅著臉兒,訥訥地道。

  真丟臉,在皇子妃面前鬧笑話了。

  「婉兒,謝謝你。」她熱切誠摯的心意感動了倩倩,溫暖了堆積著重重煩憂的心。「讓你費心了,我沒事,只是身子一直無法康復,有些沮喪罷了。」

  「皇子妃,您要寬心些。」婉兒明白她不想多談,便柔聲勸慰。「常聽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皇子妃生得一臉福氣相,絕對會多子多孫多福氣的!」

  「但願如此。」她聽了只是淺淺一笑,沒有多說什么。

  「現在首要之務,就是照著十公主給的方子養胖您,這樣您就不會再想東想西了。」婉兒極力讓她快快恢復健康,恢復先前的笑顏,忙不迭端起空碗,三步並作兩步奔向門外。「奴婢煨了鍋雞湯,還放在灶上熱著,這就去拿來給您喝!」

  「婉兒——」又是雞湯?!倩倩苦著一張臉,想要叫住興衝衝跑出去的婉兒,卻慢了好幾步。「真是的,她究竟在急些什么啊?」

  拖著沉重虛浮的腳步回到榻上坐著,倩倩腦中盤算著:要是她現在裝睡,不曉得婉兒會不會就此作罷,不再逼她喝些湯湯水水的。

  她略彎下身,正想脫了鞋上床,低垂的視線中驀地闖入一個黑影。

  「婉兒,這么快就回來——」

  她以為是貼身宮女,不料一抬起頭,卻見一個蒙面黑衣人,手持匕首逼近她。

  「你是誰——唔!」

  她剛要尖叫好引起注意,立刻被黑衣人眼捷手快地緊緊搗住嘴。

  倩倩瞠大美目瞪著那人,心裏又慌又怕,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如果還想留著你的小命,最好別大聲嚷嚷!」黑衣人壓低聲音恐嚇她,沒被黑布掩住的雙眼布滿血絲,看來異常兇狠。

  這人就是企圖刺殺元煥的兇手嗎?她絕不能讓他得逞!倩倩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用一雙炯亮的眸子瞪住他。

  「嗯?還敢瞪我,看來你也不像外表那么柔弱好欺負。」黑衣人嘖嘖稱奇地瞅著她不馴的態度,忽然以雙手用力掐住她頸子。「托你的福,壞了我不少次好事。若不是你,我早就完成使命了!」

  他的眼神陰狠,像是真要置她於死地,倩倩痛苦地喘息著,拚命用手摳抓那人的手背,卻無法讓他松手片刻。

  她呼吸困難,漲紅的小臉漸漸發紫,突然一道靈光閃過她空白的腦海,她伸出手,狠命往那人的兩眼刺去!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黑衣人倏地放開她,搗著疼痛的眼睛大叫。

  終於獲得自由,呼吸新鮮空氣,倩倩不敢多作停留,立刻下床,繞過還在呼痛的黑衣人,就要往門口衝去——

  「哇啊——」才跑了幾步,她的手臂就被扯住,重重地摔倒在地。「放開我、放開我!」

  她用力踢著腿兒掙扎,但所有攻擊都被那人輕而易舉地躲開了。

  「你這臭娘兒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將她壓在身下,雙眼通紅溼潤,還有些睜不開的樣子,卻能精準地攫住她不斷揮舞的雙手。「老子今天就先除掉你這礙事的麻煩精!」

  黑衣人拔出匕首,正要朝她的頸子劃下致命的一刀,門板卻在這時被人推開。

  「皇子妃,對不住,我回來晚了,路上有個姊姊忽然絆住我。」

  婉兒端著雞湯進房,專心看顧著湯水的她,壓根就沒注意到房內的緊繃氣氛。

  黑衣人懊惱地跺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過婉兒,飛快地消失了蹤影。

  婉兒被那道鬼祟、快得看不清的人影給嚇著,差點沒灑了手上辛苦熬好的湯。

  「皇子妃——哇!什么人?!」她驚魂未定地踏入房裏,嘴裏嘀咕著。「冒冒失失的,搞什么鬼啊……皇子妃、皇子妃,您怎么了,怎么倒在地上?」

  一看到倩倩虛弱地癱倒在地,婉兒這次真的摔了手中的湯,跌跌撞撞地趕到主子身邊,攙她起來。

  「我沒事、沒事的,不要張揚。」倩倩吃力地靠著婉兒的扶持,一張小臉仍是毫無血色的慘白。「你先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一下,我喝口茶,一會兒就沒事了。」

  「您的臉色都白成這樣了,怎么還跟奴婢說沒事呢?」婉兒急得想掉淚,頭一次不顧主子的命令,執意間個明白。「剛才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他對皇子妃做了什么?您刻意隱瞞這件事,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嗎?」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還切中要害,倩倩痛苦地撐著額際,無論是精神或肉體,都已經瀕臨極限。

  「你太多心了,沒事的。」她喃喃自語,忽地感到渾身疲憊,一個人獨自承擔這天大的秘密,卻不知道能找誰傾訴。

  「是我太過多心,還是你不敢說、不想說?」李元煥驟然出現在敞開的門口,表情冰冷僵硬,眸子裏卻燃著熊熊怒火。「親愛的娘子,我也想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倩倩吃驚地抬起頭來,望向他的眼中有驚惶、有不安。

  剛才她跟婉兒的對話,他聽見了多少?!

  倩倩立即慌亂地轉開臉,不敢迎上他那銳利得讓人無所遁形的視線。

  將她的逃避看在眼裏,李元煥扯起一抹無溫度的笑,邁開步伐走入房裏。

  「怎么不說話?」他的聲音輕柔,裏頭卻蘊含著不容忽視的恚怒。「怎么?有話不能對我說,就能對那人說?」

  「我——事情不是這樣的!」倩倩瞪大雙眼,沒料到他竟誤會自己和黑衣人的關係。「事情真的不是這樣的,我……」

  她想要解釋,卻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要說黑衣人就是意圖刺殺他們的刺客?還是說他是特地來警告她,別壞了「那個人」的好事?

  她千辛萬苦地瞞著,卻惹來一身腥,為的就是不讓事實真相打擊她最心愛的男人。可是再繼續隱瞞下去,她是不是就離幸福越來越遠了?

  李元煥冷眼睨著她,錯把她的猶豫不決想成是為了保護情夫。

  原本熊熊燃燒的那把心火,不由得燒得更加熾烈。

  「淩倩倩,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在我的眼皮底下胡來?」他瞇著鷹眸,笑容冷得駭人。

  「四皇子,您誤會皇子妃了!」婉兒原本被李元煥的滔天怒火嚇到發抖,一見氣氛越來越惡化,連忙鼓起勇氣跳出來說話。「我一踏進房裏就看見皇子妃倒在地上,那人一定是想對皇子妃——」

  「你給我住口!」她還沒說完,就被李元煥震耳的咆哮給打斷了。

  首當其衝的倩倩難耐地閉了閉眼,瞥見勇敢護主的婉兒被他這么一吼,嚇得兩腿打顫,有話也說不下去,忍住一聲嘆息,溫柔地開口道:「婉兒,這裏沒你的事兒了,你下去吧!」

  得到她的命令,婉兒雖然還有些顧慮主子的安危,但仍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逃出了寢房。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護著那個丫頭。」李元煥怒極反笑,語多諷刺與嘲弄。「這也難怪,她剛才還為你說話呢!說不定平常就是她負責守門,好讓你跟情人背著我幽會偷歡?」

  「我從未對你做出任何不忠的事。」被他深深懷疑,倩倩強壓下委屈的淚水。

  「既然你這么光明磊落,何不痛快些告訴我,那人是誰?」他硬是逼著她抬起頭,不讓她隱藏任何表情。

  他那充滿厭惡與輕視的目光刺痛她的心,讓她下意識地回避,然而不管她如何轉開視線,男人總是能逼著她直視自己。

  「看著我的雙眼,回答我!」他握住她纖弱的肩頭,態度異常執拗,在還未得到答案之前,絕不跟她善罷罷休。

  「我真的不能說。」她勇敢地和他對視,堅定地開口。

  「你不能說?」他大笑一聲,視線沒有片刻離開她。「你知道,當一個丈夫發現自己的房裏衝出一個陌生男子,這對他是多大的羞辱?!你應該感謝我現在還能如此平心靜氣,向你追問理由!」

  「我真的沒有背叛你,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倩倩明白他的憤怒和不甘,可是她卻有口難言,只能不斷乞求他的諒解。「可是,我有我的苦衷,而且也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誰。」

  「你有苦衷?哈,我倒想聽聽究竟是什么樣的苦衷,會讓你這樣維護著那個男人!」

  聽了她的話,他卻更加篤信她絕對是背著自己紅杏出墻。胸口那股鬱積的怒火無處發泄,讓李元煥簡直想將眼前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小女人,狠狠吞進肚子裏,好讓她再也不能作亂、再也無法傷害自己!

  「淩倩倩,可惡——」他怒吼著,掄起拳頭往桃木雕花桌擊去,將那張堅固的木桌敲了個粉碎。

  「不要、你不要這樣。」倩倩驚呼一聲,心痛地抱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自虐。「你的手流血了,快坐下來,我幫你包扎。」

  「滾開!」李元煥像是沾上什么穢物似的,用力揮開她,眼底除了憤恨,還有無邊的痛苦。「你可知道,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現在想來,我簡直是個大蠢蛋!我恨不得殺了你——」

  他粗暴地抓住她雙肩,用力搖晃,倩倩忍著頭暈目眩的不適,任他藉此發泄自己的怒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失望。」她再也克制不住滿眶的淚水,聲音哽咽地抱住他低喃道:「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請你相信我。等事情過去了,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她的語氣懇切真摯,滿溢著對他的情感,任何人留心一聽便能輕易發現,她真正維護的人,正是被她抱在懷裏的男人。

  只可惜李元煥被憤怒和難堪衝昏了頭,不僅完全聽不出她的深情真意,還用力推開她。

  「你給我滾!」他發狂地大吼著,像頭身受重傷、瀕死掙扎的野獸。「給我滾出這裏、我不想再看見你!」

  倩倩踉蹌幾下,跌倒在地,卻只是睜大淚眼,臉色蒼白地望著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了些什么。

  見她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李元煥怒氣衝衝地走過去將她拉起來,準備將她扔出臥房——

  那一瞬間,倩倩終於醒了過來,她驀地抱住男人的腰肢,說什么也不肯放開。

  「你在做什么?!」他怒極,想要拔開她在自己身上交握的手,卻發現她異常堅持,怎么拔也拔不開。「你這女人,到底還想怎么樣?快點放開我!」

  「我不要!」她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鎖緊男人。「除非你相信我沒有背叛你,否則我絕不松手!」

  「你不肯解釋清楚,還妄想要我相信你?好狂妄的口氣!」他怒目瞪著她的發頂,幾乎想挖開她的腦袋,看看她腦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對付像你這樣厚臉皮的女人了。」

  「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她哭著乞求,語調模糊破碎。「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我真的沒有做出對你不忠的事,相信我……」

  李元煥瞪著她哭得不住顫抖的纖瘦身子,卻突然覺得好累。

  「你以為不斷地說自己有苦衷,我就該毫無疑問地相信你?」他的語氣仍帶著譏刺,態度卻冷靜了下來。「你憑什么?!」

  「我知道自己強人所難,可我不想讓你受到更大的傷害。」她終於稍稍松口,透露堅持隱瞞他的理由。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他沒有伸手回擁著她,但也沒有拒絕她這親昵的舉止。「要知道,覬覦四皇子妃這地位的閨女千金大有人在,我隨時都能休了你,迎娶別人。」

  聞言,埋在他胸前的佳人渾身一震。

  他滿意地看著倩倩松開雙手,然而同時又感到心口有股難以形容的不快。

  「你好好想一想,我——」他忽然沒了聲音,一瞬也不瞬地瞪著她,霎時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么。

  倩倩退開一步,一語不發,居然開始褪下自己的衣衫!

  雖然一開始雙手顫抖得幾乎無法順利解開係帶,但她深吸口氣,讓自己靜下心來,繼續默默進行這項工程。

  李元煥愣愣地看著她解盡羅裳,款款走向他,環住他的頸項,踮著腳送上溫存深情的一吻。

  他渾身一震,無法掩飾自己的劇烈動搖。

  李元煥必須凝聚所有意志力,才能移開視線。

  「你這是在做什么?!」他的氣息不穩,眸子深處還燃著一簇清晰可見的欲火。

  她對他的質問置若岡聞,逕自拉開他的衣襟。

  「我喜歡你、喜歡你……」她喃喃地傾訴著。

  「住口,不準再說了。」

  他皺緊眉頭,心裏明知道應該推開這企圖以身體來誘惑自己、轉移話題的可惡女子,但身體卻背叛了他的理智——

  他再也禁不住折磨,一把拉起小女人,粗魯地將她往榻上扔去。

  「這是你自找的!」

  他壓住她,動作毫不憐香惜玉。

  倩倩馴服地閉上眼,柔順承受著他帶著怒氣的擁抱,一滴晶盈的淚珠卻滑過眼角……

  黑衣人飛身躍上朱紅屋脊,腳步輕盈地在上頭奔走著,沒有驚動任何人、任何禁衛軍。

  來到某處宮殿,他機警地左右觀望,確認沒有人發現他的行蹤,這才掀開其中一塊琉璃碧瓦,縱身跳入屋內。

  他輕巧地著地,中年男人像是早已得知他會現身似的,連眼皮子也不曾掀上一掀。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時間已近黃昏,屋裏卻沒有點上半盞燈火,中年男人隱身在黑暗中,嗓音帶著一股令人懾服的威嚴。

  「小的已經警告過那丫頭了。」黑衣人恭謹地單膝跪下,低垂著頭報告。「本想除了她一勞永逸,不料宮女突然回來壞了好事。」

  「你覺得這應該是天下頭號殺手,任務失敗的解釋嗎?」中年男人托著下顎,狀似無聊地翻動案上的紙張。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成功逼得黑衣人流了一身冷汗。

  「是,這次確實是小的無能。」黑衣人冷汗涔涔地低下頭,以往自謝天下第一的傲氣全消失無蹤。「小的下回必定會完成使命!」

  「哼!」中年男人露齒一笑,卻讓那張藏在暮色中而看不清楚的面孔,更加詭譎可怕。「你下去吧!事成之後,我重重有賞。」

  「是!」黑衣人暗自松了口氣,如同來時一般,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

  屋內霎時只剩下中年男人獨自端坐在案前,夕陽逐漸西下,整間寬敞空蕩的屋子也越來越漆黑幽暗,周遭彌漫著一股陰森的不祥氣氛。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拉回視線,想要繼續翻閱案桌上的書冊,這才發現天色早巳黑到讓人看不清書上的墨跡了。

  「來人,掌燈!」他輕聲一喝,門外立即有人答應。

  「來了——」一個老宦官推門人屋,手腳利落地點著了宮燈,屋內頓時光亮了起來。

  「你剛才可聽見了什么?」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望著服侍自己的宦官,眼底卻閃過一絲殺意。

  「老奴什么都沒聽見。」老宦官機伶地答道。

  中年男人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要老宦官退出去,再次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專心得像是任何事都不能打擾他。

  他的影子投映在挂滿字畫的墻上,燈火搖曳,竟將他的身影照得扭曲猙獰,宛如張牙舞爪的魔王——



第九章

倣佛大貓曬著難得的冬季暖日般舒適快意,李元煥睡了長長的一覺,終於依依不舍地醒了過來。

  他眨眨眼,最先望見的是熟悉的床柱和紗帳,接著由左手臂傳來陣陣麻痛,他緩緩移動視線,散下一頭青絲的倩倩正壓著那只手臂當枕,沉沉地睡著。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他定定瞅著她只有巴掌大的小臉,一時竟舍不得將目光轉開,甚至動情地伸出右手,輕柔地撫上她消瘦的臉頰。

  他還記得,過去她臉上總是浮著兩朵可愛的彤雲,雖稱不上國色天香,但那紅撲撲的臉蛋兒,羞怯怯的嬌憨女兒態,會說話的翦水杏眸,都十分惹人憐愛。

  曾幾何時,她臉上的紅暈不見了,羞怯的姿態不見了,原本娉婷的身段瘦得不成人形,眼裏也總是流露出惶恐與不安——

  「晤……」倩倩蹙緊眉心,發出一聲囈語,倣佛有東西在騷擾她,連夢中也不讓她好過。

  他跟著皺起眉,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皺褶,不願她被夢魘驚擾。

  他的大掌才剛剛碰觸她的肌膚,幾乎是同時地,倩倩一把攫住他的手,瞠大驚懼的雙眸瞪住他!

  「是我。」

  倩倩怔怔地眨了眨眼,看看他,再看看他的手,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挑挑眉,細細端詳她在發現是他之後,臉上瞬間浮現釋然,下一刻旋即又涌上深深愁鬱。

  「呃、抱歉,我睡傻了,還以為是蟲子什么的……」察覺他審視的目光,她支支吾吾,囁嚅地解釋著。

  她剛做了一個惡夢,又感到有人正撫摸著她的額頭,還以為是那個黑衣人去而復返,要對他們不利,嚇得她立刻醒過來。

  李元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瞅著她,若有所思。

  他能感覺到,她心裏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但那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樣的秘密,讓她甘願承受被他誤解與冷落,也在所不惜?!

  「你、你怎么這樣子看著我?」他的眼神有著許久不見的溫柔,倩倩不禁紅了臉,怯怯問道:「是我臉上沾了什么嗎?」

  他突然想起昨夜倩倩心碎的呢喃愛語,不禁被勾了魂似的,一寸寸俯向她,溫存地吻住她的唇瓣、她的鼻尖、雙頰……

  倩倩訝異地忘了閉上雙眼,簡直是受寵若驚!

  她還以為昨夜只能暫時敷衍氣頭上的男人,今日醒來,自己又得面對他的怒火與不留情的報復,沒想到他會如此寵愛地碰觸她,甚至吻她!

  但她的詫異也只是眨眼間的事,下一秒,她便沉醉在男人那不帶欲念,卻蘊含著濃濃憐惜的細吻中。

  「倩倩,告訴我……」他用錦被緊緊裹住她,在她耳邊低語。「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防備些什么?」

  原本身心皆松弛的倩倩驀地一震,背脊又僵直了起來。

  「你一直說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我相信你。」他留心注意她的所有細微反應,嘴裏仍繼續說道:「到底是什么樣的苦衷,讓你寧願三番兩次被我誤會,也要守口如瓶?」

  他願意相信她了?!倩倩離開他的懷抱,吃驚地注視著男人的雙眸,怎么也沒有想過,他會這么輕易就原諒她。

  「我……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她低下頭,喃喃答道。

  一陣無法形容的情緒遽然襲上心頭,她眼眶一紅,感覺就像一池原本被緊鎖住的涌泉被人無意間松開,心中五味雜陳,只是想哭。

  「告訴我,你在害怕什么?」李元煥伸手拭去不斷滑落她臉頰的淚珠,心中驀地隱隱作痛。「不要自己一個人承擔,不要自己一個人痛苦,告訴我。」

  然而不管他怎么問、怎么誘哄,她只是一逕地哭,一逕地搖頭,就是不肯透露丁點消息。

  「算了,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不想讓她這樣毫無止境地哭下去,李元煥嘆了口氣,暫時放過她。

  倩倩抬起梨花帶雨的小臉,偷偷覷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想說什么?」察覺她遲疑的視線,已經下榻著衣的李元煥轉過身來,挑眉問著。

  「你……我想知道,你怎么會忽然願意相信我?」她不安地扭絞著手指,像是仍有些害怕聽見殘酷的答案。

  她好怕這只是一場夢,等她醒來之後,又必須面對充滿痛苦的每一日。

  與其如此,倒不如強迫自己早點醒來就好了!

  瞅著她抱著三分期待、七分認命的表情,盡管他仍是有些懷疑,這會兒心中也不禁充塞著對她的不忍及疼惜。

  「不為什么。」他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只是覺得,再相信你這一次也沒什么損失。」

  盡管他答得隨便且保留,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大石仍是稍稍減輕了重量。

  「謝謝,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她怔怔地道謝,沒發現自己已經哭成淚人兒,沾溼了手中緊抓著的被子。

  「噓,別哭了。」又嘆了口氣,李元煥緩步走向她,一把將她摟在胸前,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她用力回擁住他,抱得好緊好緊,像是生怕一松開手,他就會化作輕煙,消失在她面前一般。

  兩人無語地柑擁了一會兒,倩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推開他,抓起他的大掌檢視著。

  「對了!你的手——」她謹慎地檢查傷口,發現它們果然已經腫了起來。「得上藥包扎才行!」

  「那就有勞娘子了。」李元煥說著,忽地扯起一抹邪佞的微笑。「不過,你確定要用這副模樣幫我包扎嗎?」

  那他很可能會血流不止呢!他故意不明說,使壞地在心裏暗忖。

  「哪副模樣?」倩倩還傻傻的歪著頭,沒有會意過來。

  直到她順著男人幽深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胸前,這才陡然爆紅了一張小臉。

  她驚呼一聲,連忙放開男人的手,重新拉起被子掩蓋住身子,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早就蓄勢待發的大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走小兔子手中僅存的遮蔽。

  可憐的小兔子根本來不及呼救,便被餓狼給吃幹抹凈了……

  待李元煥第二次醒來,外頭已是一片昏黃的暮色。

  榻上只剩他一人,李元煥略帶不悅地撫上身側空蕩蕩的床位,發現一片冰冷,顯然那上頭的人兒已經起身許久,英氣的雙眉不覺攏緊。

  他伸手拉了一件袍子便往身上披,隨意東起發,大步走向門口,打算到外頭尋人,無視於天候微涼。

  「哇啊!」豈料他一開門,便差點撞上正端著飯菜進房的倩倩。「你醒了?可以吃飯了。」

  一見是夫君,倩倩立刻揚起笑臉,但等她瞧清楚他的穿著後,那難得的笑顏又隨即消失無蹤。

  「你怎么穿成這樣?會著涼的!」她連忙將手上的盤子往桌上擱,抹了抹手,找了幾件較保暖的衣衫遞給他。

  淡淡地瞥了眼她挑選的衣裳,李元煥沒有接過,只拿意味深長的眸子瞅著她。

  「怎么了?」她有些受傷地縮回了手,怯怯地問道:「是不是我拿的這些衣服你不喜歡?那你等等,我再去挑幾件過來。」

  她咬著牙轉身,心裏說服自己不要太在意,早上他對自己那樣濃情密意,也許只是因為他昏了頭,還沒完全清醒。

  下一刻,男人卻從背後牢牢環住她。

  「你要去哪裏?」他誘惑似的在她耳邊低語。「不幫我穿上?」

  她感到一陣酥麻,自他親吻的耳貝開始流竄全身,忍不住縮起了雙肩。

  「我……我幫你穿上,可是、可是你得先放開我才行啊!」她困難地開口,覺得自己快被男人身上傳來的熾熱火焰給燙傷了。

  李元煥心不甘情不願地松開手臂,但仍不準她離自己太遠,一雙手極具佔有性地扶在她腰間,巧妙地維持兩人之間的距離。

  倩倩小臉燒紅地服侍他換上幹凈保暖的衣裳,正想退開幾步檢視有無哪裏不妥時,赫然發現男人的大掌一直沒離開她身上。

  「呃、你……」她的小臉紅得簡直能噴火,必須非常努力才能擠出聲音。「你先松手,我要看看腰帶有沒有係歪。」

  男人沒有理會她的懇求,依然緊握住她的纖瘦腰肢,我行我素地低頭看了看。

  「很好,沒有歪。」不顧佳人微弱的抗議,李元煥隨便敷衍道,然後一把將她扯進懷裏,放肆地吻她。

  李元玥和婉兒推門進屋時,撞見的就是這令人臉紅心跳的場景。

  「倩倩,聽說你最近都親手備膳啊?我——」

  李元玥興奮地蹦進臥房裏,正想分一桿羹,好好品嘗好友的手藝,卻沒料到先前為了莫名理由而冷落倩倩的兄長,此刻竟在對倩倩毛手毛腳?!

  「元、元玥……」倩倩手忙腳亂兼臉紅心跳,正想推開還緊抱著自己的男人,但男人卻不願意松手,還拿威脅恐嚇的眼神瞪向自家皇妹。

  啊,這場景還真是好生眼熟哪!似乎在不久之前,她也曾經這樣差點壞了一對甜蜜鴛鴦的好事。

  李元玥笑著挑挑眉,接收到兄長的警告,很識相地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抱歉啊,那就不打擾兩位『用餐 了。」

  她一邊走出去,一邊故意在「用餐」兩字上加強語氣,意有所指的說法讓倩倩不禁羞紅了雙頰。

  「元玥!」倩倩正欲矯瞠,但元玥早已先一步腳底抹油,飛快地溜走了,甚至不忘拉走婉兒,還細心地幫他們帶上門。

  腰間倏地一緊,倩倩詫異地移目望向默默表達不滿的李元煥,立刻被他捏住了下顎。

  「你也邀了玥兒一起吃飯?」李元煥低聲問著,語氣是不可錯認的不快。

  她眨眨眼,幾乎要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他……這是在吃醋?而且爭寵的對象還是自己的親妹妹?!

  「我們先用——噗!」她咬著唇瓣,想要憋住衝上喉頭的笑意,但還是不小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男人威脅地瞇起眼。「我在問你話呢!你還沒回答我。」

  他煞有介事的模樣更加引發了她的笑意,倩倩搗住嘴兒,想要忍耐掩飾,卻只是欲蓋彌彰。

  「我、我沒有要……唔嗯,笑你的意思,但是,哈哈哈……我真的忍不住。」

  李元煥本欲發作,但她笑盈盈的眉眼,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卻令他不禁看得入神。

  回想起來,除了現在,他似乎從來沒見過倩倩開懷大笑的模樣。

  他總是惹她黯然神傷、惹她心碎哭泣,未曾為了討她歡心而努力地做些什么。反觀她,老是將他的需求和想法擺在第一位,卻把自己放在最微不足道的角落。教他一想起來,就有說不出的心痛。

  「倩倩。」他溫柔地看著她漸漸止住了笑,原本蒼白的臉蛋因為喜悅而浮現健康的紅潤,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嗯?」發現他沒有生氣的意思,倩倩紅著臉,大膽地回吻他,然後飛快地退開,強自鎮定道:「快來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李元煥先是一愣,但一瞥見全身都紅得像煮熟蝦子的小女人,隨即揚起唇瓣。

  他的小妻子變大膽了呢!心情大好的他在桌前坐下,準備享用嬌妻親手準備的一桌好菜。

  剎那間,一個念頭驀然從他腦中一閃而過,李元煥頓住手,反復尋思。

  「怎么了,你不喜歡我做的菜?」倩倩見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面前的清炒鮮蔬,不禁困惑地問。

  「沒有,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淡淡一笑,挾了菜放進她碗裏。「你也別忙了,快吃吧!」

  他難得的體貼讓她甜甜一笑,溫順地在他身旁坐下,拿起碗筷用膳。

  李元煥表面上專心吃飯,實則在細思著一切的關鍵——

  倩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備膳的?若他們的吃食都是她一手打理的,她又怎么會讓自己中毒?

  如果飯菜被下了毒,你吃得出來嗎?

  陡地,她滿懷希望的聲音和表情躍入他腦海。

  他還記得,當他出言恐嚇她最好別在飯菜裏下毒時,她沒頭沒腦蹦出這句話。

  難道,當時她是在試圖警告他,有人要謀害他們?甚至為了證明確有其事,寧可自己吃下有毒的飲食?!

  「你的表情好凝重,有哪裏不適嗎?」倩倩擔憂地放下筷子,望著他有些恍然又有些沉重的雙眸。

  「倩倩,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了。」他抬眼,疼惜地望住她,拉起她骨瘦如柴的柔荑湊至嘴邊親吻。

  「你一直在暗示我,有人想要暗殺我們,對不對?一個人獨自背負這個秘密,一定很累吧?我應該早一點想通的,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她怔怔地張口,想要說些什么,淚水卻早一步落了下來。

  「我……」她搖搖頭,哽咽地說道:「我一點都不苦啊!」

  她從沒想過,事情會這樣順利。早上她還不敢確定他已經了解她的用意,但現在,她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放下一顆心。

  她的回答,等於間接承認了他的臆測。

  李元煥無比憐愛地緊擁住她,不敢相信自己過去竟然誤解、欺淩這樣善良純真的小女人!

  「從今以後,你不必再提心吊膽了,把一切都交給我吧!」他以冷淡的語氣說道,眸底倏地閃過一絲陰謀。「我已經知道幕後主使者是誰,接下來,就讓我們好好把事情做個了結。」

  此話一出,他懷中的佳人立刻悚然一驚,惶恐地抬起頭來。

  「你、你已經知道了?!這怎么可能……」她不安地瞅著他,難以置信的口氣像是在喃喃自語。

  「你表現得那樣明顯,我怎么可能沒發現?」

  他不動聲色地順著她的話回答,並根據她的反應,在心中暗自推敲——

  她會刻意隱瞞,且在被他發現後表現得如此震驚,是否代表那個幕後主使者,是他熟識並且絕對不會懷疑的人?

  那究竟是誰?!他冷下臉,不停地推敲著可能的嫌疑犯。

  「你……你說要做個了結,那是什么意思?」倩倩瞅著他冷若冰霜的俊顏,不由得害怕地問。

  她之所以不告訴任何人,就是為了要避免這種結果啊!怎么會……還是讓他發現了端倪呢?她自責地想著,完全沒發現男人是在套她的話。

  「你在擔心什么?我不會做得太過分的。」他扯起一抹殘酷的冷笑,故意嚇唬她。「不過我十分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畢竟那人害我們差點命喪虎口,又企圖毒死咱們,這筆帳……我看很難算得清!」

  「你……你究竟想怎么樣?」聞言,倩倩急得都快哭出來了。「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對咱們痛下毒手,可是我想、我想他老人家肯定有他的苦衷,你就——」

  對方是他們的長輩?!

  想起那個可能的人選,李元煥這回當真是動了肝火,眼底的怒氣幾乎要吞噬憂心仲仲的她。

  「他有苦衷?!」他皮笑肉不笑地嘲諷道:「為什么一直幫那個老頭子說話?你收了他多少好處?」

  「我沒有、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他好歹也是——」她心急如焚地解釋著,但還沒說完,話尾便被男人冷冷地截去。

  「你讓我非常失望,我還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

  他松開她,站了起來,低沉平靜的嗓音卻蘊藏著駭人的洶涌怒氣。

  「他這樣對待咱們,你還一逕地替他找借口!難道他有苦衷,就連他拿把刀子求咱們讓他捅一刀,咱們也要含笑應允嗎?!」

  她震驚地抬起頭,愣愣地注視著同樣也瞅著她的男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是為了避免發生這樣的天倫悲劇,她才不得不守口如瓶。

  她也知道,這是那個人的錯,可是,她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找那個人復仇,她辦不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這件事能有個善了。」她突然覺得胸口像是壓著千斤重物,變得好沉好沉,讓她快要不能思考,也快要不能喘息了。

  「哼,婦人之仁!」李元煥輕蔑地嗤哼,沒有留意她的不對勁。

  他總算明白了!這下子水落石出,包括「那個人」為何處心積慮想要除掉他,他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緩緩步至倩倩的身後,嘲謔地握住她單薄的雙肩,殘酷地在她耳邊說道:「不過,也真多虧了你,原本我並不確定兇手究竟是誰,但經你剛才這么一提醒,我就完全想通了。」

  她的臉上霎時血色盡褪!他這番話不啻是在她傷痕累累的心口又捅上一刀,她的身體頓時有如秋風中的枯葉一般,搖搖欲墜。

  「怎么?咱們終於找到罪魁禍首,只要將事情做個了結,我們就能高枕無憂,難道你不感到開心?」

  李元煥不顧倩倩慘白的臉色,仍以夾槍帶棍的話語攻擊她,將充塞在胸臆間的怒火發泄在她身上。

  「或者,你心疼那個老頭子,舍不得他承諾給你的榮華富貴?」李元煥冷漠地用最過分的字句污蔑她。

  倩倩痛苦地閉上雙眼,兩行清淚跟著無聲滑落,再也不能承受這樣的折磨。

  到頭來,他只相信自己不是那個企圖謀殺他的人,卻依舊不肯相信,她無條件奉獻的一片真心?

  「為什么不說話?」她的沉默惹惱了李元煥,他不禁以更加兇狠的語調質問:「你說話啊?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方才他不過是在無故找她麻煩,但見她既不否認,也不承認,李元煥忍不住粗魯地將她轉過身來。

  只是,當他瞧見她臉上那哀莫大於心死的凄楚表情,李元煥也不由得怔愣住,霎時忘了要逼問、怪罪她什么,心中的警鐘更是響個不停。

  幽幽瞅了他一眼,倩倩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愴得美麗,令他見了不覺揪緊了一顆心,連呼吸都顯得困難。

  「你總是先定了我的罪,又要我說些什么?」她垂下帶著淚珠的眼睫,面無表情地開口。「我累了。」

  她已經疲於默默地付出,已經疲於讓他的喜怒左右自己的情緒。

  她的用心良苦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她的感情也被他視如敝屣,那么,就算她再如何努力試圖改變一切,又有何用?

  她木然無神的表情嚇著了李元煥,但下一刻,他仍是咬著牙,拿開了放在她肩上的雙手。

  「若要我不懷疑你,就拿出能讓我信服的證據來!」他冷冷地撂下話,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直到再也聽不見他沉重的腳步聲,倩倩才終於像是失去憑依的人偶,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第十章


那一夜,李元煥再也沒有回到寢房裏。

  婉兒端著一盆熱水進房,看見倩倩失魂落魄地坐在銅鏡前梳著長發,忍不住快步上前,放好盆子,一把接過她的梳子,解救不知被重復梳過幾百次的可憐青絲。

  「皇子妃,讓奴婢來幫您梳頭盤髻吧!」婉兒故作開朗地道,扳指數著自己會的各種樣式。「您要同心髻、美人髻,還是要鴛鴦髻呢?」

  「同心」和「鴛鴦」這兩個詞,狠狠刺痛了倩倩一夜未眠的疲乏身子,她的小臉轉白,但很快恢復平靜。

  「都好,看你喜歡哪個,就梳哪種吧!」倩倩勉強扯出一抹笑,溫柔地對無心的貼身宮女說道。

  婉兒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由得吐吐舌頭,但雙手也沒閒著,立刻幫她盤出了個美麗的發髻,並取來花簪插上固定。

  「皇子妃,外頭日頭正好呢!我幫您打傘,咱們出去散散心怎么樣?」婉兒一邊幫她戴上耳飾,一邊貼心的提議著。

  「也好。」望著小心翼翼從鏡中打量自己的婉兒,倩倩不忍拒絕,遂點點頭。

  婉兒喜出望外,立刻去張羅出門所需的東西,而倩倩瞅著她奔來跑去、異常興奮忙碌的身影,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揚。

  多虧還有伶俐能幹的婉兒陪在她身邊,適時地拉她一把,否則,她可能會因為想不開而做出傻事。

  現在不是她自艾自憐的時候了,她必須阻止李元煥去找「那個人」!

  「皇子妃,您想到哪兒走走呢?」終於準備好一切,婉兒漾著笑臉,攙扶著腳步還有些虛浮的主子。

  「我確實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倩倩沉思片刻,緩緩收起先前的悲苦,換上堅強神色。

  「帶我去找芳妃娘娘吧!」


  「唉呀,還真是稀客呢!」芳妃勾起嫣紅雙唇,笑得傃光四射,語氣卻有些不以為然。「四皇子妃今日來訪,不知有何貴事?」

  「我今日前來叨擾芳妃娘娘,的確有事想要請托娘娘,望娘娘成全。」

  倩倩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定了定心神,勇敢地說明來意。

  「非我不可的事?這可挑起我的好奇心了。」芳妃頗感興趣地挑挑眉。「你倒是說說看,是什么好玩的事?」

  「在此之前,我鬥膽請問芳妃娘娘……」倩倩咬咬唇,艱澀地問道:「您對四皇子……是否仍有情分在?」

  「這么說來,是有關元煥的事?」倩倩只問了一句,芳妃便了然於胸地接道:「你是來求我,勸那個人及時收手?」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倩倩詫異地瞠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芳妃怎能在清楚一切的情況下,還袖手旁觀!

  芳妃興味盎然地瞅著倩倩。怎么會有人明知情敵的存在,卻還傻傻地找上門來尋求協助?

  她當然看得出,這丫頭必定是經過一番劇烈的掙扎,才下定決心來找她。但這看似膽小懦弱的丫頭,究竟抱著什么樣的心態前來?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她支手托腮,有了戲弄人的惡劣興致。

  倩倩錯愕地眨眨眼,分不清眼前的女人到底是當真什么都不在意,還是說著玩兒的。

  她太天真單純,注定只能被攻於心計的芳妃兜在掌中耍弄。

  「你既然知道,難道不該阻止這件事?」她蹙著眉,難以理解地問道:「看著他們為了你自相殘殺,你心裏不會難受嗎?」

  「我為何要感到難受?」芳妃傭懶一笑。「他們為我打打殺殺,代表我在他們心中有重要的地位,我高興都來不及,何來的煩惱?」

  她臉上那抹理所當然的驕傲,讓倩倩登時看傻了眼。

  豈料,令她無話可說的,並不只這一件。

  「你還小,不懂男女間的情事。」芳妃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對她說起教來。「男人呢,不能一味地苦追。越得不到的,他們就越當成寶貝。你必須不斷地試驗他們、對他們忽冷忽熱,他們才會把你捧在手心裏呵護。」

  倩倩驟然想起許久之前,她在林子裏聽見芳妃和元煥的對話,腦中忽然有道靈光乍現。

  這個女人,現下這一切的紛擾,全都是因她而起,而她卻能厚著臉皮,沒事人似的站在戰火無法波及的安全地帶,一邊煽風點火、一邊看好戲?!

  一把怒火在倩倩胸口熊熊燃起,她瞪著笑得十分得意的芳妃,忍不住一股腦兒爆發了。「你不配擁有他們的感情!」

  她氣得失去理智,竟鬥膽指著身分高於自己的芳妃破口大罵。

  「枉費皇上和四皇子待你一片真心,你卻用如此輕率的態度回應他們,還唆使他們反目成仇!」

  無視於芳妃憤怒歹毒的目光,倩倩繼續痛心地指責。

  「若你真的喜愛皇上,就應該阻止他背上殺子的惡名;若你真的喜愛四皇子,也應該盡力維護他的性命安全。而你竟然只是任由事態愈變愈嚴重,我實在為皇上和四皇子的付出感到不值!」

  盡管她說得義憤填膺、語重心長,芳妃卻毫不領情地怒喝:「丫頭,注意你的言詞,你以為你是在跟誰說話?!」

  「我想,咱們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倩倩心灰意冷,不禁深深後悔前來向她尋求協助。

  就在她轉過身,正想走出這棟華麗冰冷的寢宮,趕緊再想其它辦法時,芳妃甜膩的嗓音驀地由她背後響起。

  「我對元煥要是無心,又怎么會暗中交代太醫備妥解毒藥丸?」

  「那人果然是你。」倩倩沒有轉身,只是垂眸淡淡說道,像是早就猜到了。

  「怎么,你知道啊?」芳妃有些不滿地扯扯唇瓣,隨即不在乎道:「反正,他們不過是孩子似的打打鬧鬧罷了,過幾天我心情好些,再去安撫個幾句便是了。」

  倩倩這次真的是啞口無言。她實在不懂,像芳妃這樣善於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聰明女人,怎么會以為,皇上和元煥之間只是「孩子似的打打鬧鬧」?

  如果一切真像芳妃所說的那樣,那么,她差點被補湯毒掉一條小命,後來又被黑衣人用刀子威脅警告,那些難道都只是幻覺嗎?!

  「若情況沒有那么簡單呢?」她旋過身子,試圖提醒芳妃事情的嚴重性。「要是他們其中一人出了意外,甚至兩敗俱傷的話,你想過這樣的結果沒有?」

  芳妃再次不悅地皺起眉頭,痛恨倩倩興師問罪的口吻。

  「那也是他們的命,與我無關!」她高傲地抬高臉,淡漠地回答,把所有責任都推得一幹二凈。

  倩倩閉上嘴,明白無論自己再說什么都沒有用。

  她不發一語地轉向門口,沒有向芳妃告辭,逕自走出屋外。

  然而,才剛邁出那棟精致的宮殿,她便敏感地察覺到附近有人。

  循著那道熟悉的熾熱目光回眸瞧過去,李元煥正環著手,倚在宮門邊瞅著她。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他臉上的笑意非但沒有消失,還漸漸朝她逼近——

  「你找芳樺做什么?」他明知故問。

  早在她踏出寢宮的那一刻,他就悄悄跟在身後,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當然,也將她與芳妃之間的對話聽個完完全全。

  他怎么又肯對她笑了?盯住男人驟然轉變的態度,倩倩忽地有些反應不過來。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猜出,他肯定是聽見自己跟芳妃說的那一席話了。

  「去潑婦罵街啊!」誤會解除,她亦有了說笑的心情,忍不住俏皮地回答。

  李元煥嘆了口氣,邁開步伐走近,掬起她一縉青絲湊至唇邊,印下一吻,霎時讓臉皮薄的倩倩兩頰飛紅。

  「元、元煥?」她結結巴巴地道,想要退開,發尾卻仍被他抓著。

  總是這樣,一旦他用這種誘人的眼神瞅著她,就算先前她有多心灰意冷,在這一刻也會輕易地原諒他。

  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倩倩抬起眼,望人男人閃動著溫柔光芒的雙眸中,突然慢半拍地想起,若他聽見了她們的對話,那不就把芳妃那番冷血的話也聽進去了?

  「呃,我想……芳妃應該是誤信讒言,才會以為事態並不嚴重,她不是——」

  她亡羊補牢地想要解釋些什么,卻被李元煥打斷。

  「我答應你,從今以後,不會再胡亂栽贓你、不聽你解釋,也不會再惹你傷心落淚。」

  李元煥突然執起她的雙手,在上面烙下好多細碎輕柔的吻,像在許下一個極其神聖的誓言。

  倩倩愣住了,她眨了眨驀地變得溼潤的杏眸,像是聽不懂他說了些什么。

  沒有立即收到她喜悅的回應,李元煥有些惱羞成怒地抬起頭,然而,倩倩那副震驚的模樣霎時取悅了他。

  「我在向你發誓呢!怎么不說話?」他親昵地吻著她的柔荑,那麻癢的感覺讓她禁不住縮了縮肩膀。

  「要、要說些什么?」她傻傻地反問,聲音哽咽,覺得自己一定還在做夢,才能得到他如此誠摯,近似愛語的誓言。

  「比如說,從今以後,絕不對我隱瞞任何事,無論是何種情況,都要一五一十地對我坦承!」

  他半開玩笑似的說道,明白這太強人所難,她不可能會答應,就算是再親密如父子、情人,也多多少少會有無法和對方說的事,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對另一個人完全誠實。

  思及自己和父皇間的衝突與矛盾,李元煥不覺笑了。

  「好,我答應你。」倩倩煞有介事地用力點頭,臉上沒有半絲勉強神情。

  「你真的答應?」反而是提出要求的李元煥大吃一驚,見她再度堅定地點頭,他疑惑地反問:「你真的能做到?況且,你難道不想要我也同樣做出保證,發誓今後絕不隱瞞說謊?」

  「說實話,發這種誓言對我來說,反倒是討了個便宜呢!」她綻出純真甜美的笑容。「我根本就不是塊說謊的料!這次的事情讓我吃足了苦頭,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說謊了。

  再說,你已經發誓會聽我解釋,不會讓我哭泣,那么,若有一天你對我說謊,那必定是為了保護我。只要這么一想,我就完全不會介意了。」

  李元煥怔仲地瞪著倩倩毫無機心的美麗笑容,不由得看杲了。

  自己過去總是苛待她、拿莫須有的罪名扣在她身上,她為何還能這樣一心一意地愛著這樣狠心的自己?

  是因為她太傻,還是她對他的感情深到不可自拔?

  「我該拿你怎么辦才好?」

  李元煥突如其來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擁住她,嘴裏不停呢喃著。

  「元煥?」倩倩被他束縛得快不能呼吸,但比起自身的痛苦,她更擔心他的異樣。「你、你怎么了?我剛剛說錯了什么、還是你——」

  「噓!」

  李元煥稍稍松開她,激動地以自己的唇堵住她的叨絮,動作輕柔而充滿憐惜。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么?我被你整得七葷八素啊!」

  結束這甜膩的一吻,他抵著她的額,苦笑著道。

  以為自己真做了什么惹他生氣的事情,倩倩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我、我也不知道……」猶豫片刻,她怯怯地回答,沮喪得暗了臉色。「我不知道你在氣什么,只要你告訴我,我一定會改——元煥?你要帶我去哪裏?!」

  不等她反省完,猴急的男人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女人攔腰抱起,大步朝他們寢宮的方向邁去。

  「你想知道怎么幫我平息怒氣?」

  鷹眸中同時存著柔情的詭譎光芒,男人瞅著懷中忐忑不安的佳人,見她老實點頭,不禁扯出一抹極其邪氣的笑。

  「等咱們回到房裏,我會『毫不保留 地告訴你!」


  小心翼翼地從枕邊人的頸子下抽回手臂,李元煥欣賞著酣睡中的佳人,忍不住勾起唇瓣,漾起一抹溫暖的笑容。

  近來她總是晏起,就算醒來了,也常常精神不濟地偷偷打盹,最可愛的是,她一點也沒發現自己有什么不同,還呆呆地以為是身子變差的關係。

  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吻,倩倩發出一聲嚶嚀,翻了個身,沒有被他的騷擾吵醒。

  李元煥躡手躡腳下床,自行盥洗更衣,臉上是極度凝重的神情。

  走出房門外,李元玥不知何時已經在花園裏等著了。

  一見兄長現身,元玥立刻上前。

  「皇兄,你……」她欲言又止,未了嘆了口氣問道:「你真的都想清楚了,真要這么做嗎?」

  「再這樣拖下去,不要說倩倩,連我都受不了。」李元煥垂下眸子,面無表情地開口,嗓音是這幾日來罕見的冷淡。「早點把事情做個了結,我們才能回到平靜的生活。」

  「但是,有必要做得這樣絕嗎?我很擔心你、擔心倩倩啊!」她不安地紅了眼眶。

  一邊是她親愛的父皇,一邊是從小疼寵她的兄長,無論她選擇了哪一方,都教她心如刀割啊!

  「玥兒。」李元煥望向她,眼中也有著淡淡的不舍。「母後今後就交給你照顧了,你可要好好孝順她老人家。」

  李元玥堅強地擦去眼淚,俏皮地道:「什么老人家?母後可是整個皇宮裏最明傃動人的大美人,要是讓她聽見你喚她『老人家 ,看她不飛奔過來剝了你的皮才怪!」

  李元煥笑了,輕輕地拍了拍皇妹的頭,舉步離開。

  瞅著他的背影,好半晌,李元玥才終於調回視線,準備依皇兄先前交代的話展開行動——

  菩薩保佑,他們絕對都要平安無事啊!


  禦書房

  「父皇萬歲!不知父皇今日宣兒臣進宮,有何吩咐?」

  李元煥單膝下跪,萬分恭敬地對面前的中年男子——當今的萬歲爺行禮。

  「先起來吧!」皇帝臉上是一貫慈愛的微笑。「這樣跪著不好說話。」

  「是。」李元煥的眼神閃了閃,由於是低著頭,所以皇帝沒有發現。

  「朕聽說,四皇子妃有喜啦?」皇帝臉上笑容更盛,像是十分高興即將添個皇孫。「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為什么沒有立即來向朕稟告?」

  「稟父皇,因為倩倩身子骨弱,兒臣原本想等胎兒穩定之後,再讓父皇、母後知道,免得空歡喜一場。」他搬出合理的解釋,像是早就知道父皇會有此疑問。

  「嗯,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但這『知情不報 之罪,還是要算的。」

  皇帝爽朗地大笑起來,隨即揮手命人端來了兩盞黃金打造的酒桿,並親自在杯裏斟入酒液,再讓老宦官呈給他。

  「喝下這杯酒,就當作是跟朕賠罪。」皇帝舉起酒杯,瞇眼笑望著他。「至於朕的這一杯呢,則是預祝你即將喜獲麟兒!」

  語畢,皇帝豪邁地一飲而盡。

  見狀,李元煥也仰起頭,將苦澀的酒液一舉飲盡。

  「煥兒,朕有一事不明白。」確認他喝下了酒,表情詭譎的皇帝笑著問道:「聽說,你和朕的某位愛妃……曾有過一段情誼?」

  瞅著父皇臉上不由衷的笑容,李元煥有些覺悟地垂下雙眸,以同樣恭敬的語氣回答。

  「稟父皇,確有此事。」他一點也不避諱地承認。「但早在那位娘娘被父皇納入後宮前,兒臣與她便斷絕往來,請父皇明察。」

  「你是朕最鍾愛的皇子,朕自然相信你!」

  說著,皇帝再次笑瞇了眼,但那眸中閃動的光芒卻泄露出一絲殺意——

  「不過,若是朕不做些『必要 的處置,『那人 似乎會永遠惦記著你,而不把朕放在心上呢!」皇帝低頭看著李元煥,終於揚起一抹殘忍但發自內心的微笑。

  李元煥不知何時跪在地上,緊搗著劇烈疼痛的胸口,不斷嘔出腥紅的血!

  他粗喘著,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話來,狠狠瞪向對自己痛下毒手的父皇。「父皇……這酒,有毒!」

  「煥兒,這是你自願喝下的,怪不得朕。」皇帝一改方才的慈祥,表情猙獰地說著似是而非的論調。「朕可沒有命令你非喝不可啊!」

  雙手撐地,李元煥痛苦地大口喘息,完全沒有力量、更沒有時間去反駁。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嬌小的身影閃了進來,以驚人的速度,飛撲向即將虛脫昏迷的李元煥。

  「倩倩……」意識開始渙散的李元煥見到來人,緊皺的雙眉霎時一松。「是誰帶你過來的?」

  「是我自己找不到你,向宮人問來的。」倩倩淚如雨下,幾乎泣不成聲。「你不要說話、不要再說話了。」

  「你來了,我就好了。」他倒在倩倩的懷裏,合上眼,滿足地笑道:「就這樣抱著我吧,我覺得有點冷。」

  「等一下,我有話要跟皇上說,等我一下。」倩倩卻堅定地拒絕了他,她抬起晶亮的眸子,緊瞅住坐在上頭的皇帝。

  李元煥耍賴似的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卻還是被她溫柔地掙開了。

  「怎么,你想要為元煥報仇?」皇帝看著這個漸漸走近的瘦小身影,恥笑她的不自量力。

  「不,我要皇上後悔您曾經做過的事——」

  倩倩幽幽說著,忽地轉向老宦官,從他手上奪過那壺酒,狠命灌了好幾口!

  冷眼看著她體內的毒素以極快的速度開始發作,皇帝臉色陰沉地站了起來,瞬間來到他們身邊。

  「要朕後悔?就憑你這個小丫頭?!」皇帝不悅地捏著她逐漸冰冷的小臉,咬牙切齒地道:「朕對自己所做的事絕不會後悔。」

  「若真是那樣……」倩倩努力撐開雙眼,拚著最後一口氣笑道:「您又……何必跟我這小、小丫頭……解釋?」

  皇帝震了震,像是摸到什么劇毒之物似的驀地松開她。

  皇帝扯扯唇,本想對倩倩的話嗤之以鼻,然而,看著李元煥那痛苦的表情,皇帝的胸口倣佛鑽入了一尾長蟲,嚙咬得他好痛。

  「快把他們搬走!」皇帝像是發了狂似的大吼大叫,再也無法忍受他們躺在地上的冰冷模樣。「還杵在那兒做什么?快搬走!」

  他可是一國之君,全天下都要臣服在他腳底下,他說的話就是聖旨,絕不容置疑,他怎么可能後悔?!然而……

  「啊——」

  那一日,禦書房裏遽然傳出令聞者也為之痛心的嘶吼。

  空曠的原野上,一個全身皆被黑色鬥篷遮蔽的嬌小少婦凝望遠處,眼裏有著濃濃的不舍。

  同樣穿著黑色寬大鬥篷的男子牽著強壯的駿馬,緩步走向妻子,溫柔地由背後攤住她,無聲地提供她溫暖與力量。

  「要不是芳妃娘娘在最後一刻良心發現,偷出解藥讓我們事先服下,不知道咱們現在會變成什么樣?!」被親愛的夫君細心呵護著,倩倩不由得感慨道。

  這一男一女,正是先後喝下毒酒,早該毒發身亡的四皇子李元煥和淩倩倩。

  幸虧芳妃在前一夜派人送來解藥,又靠著元玥的協助逃出皇宮,他們才能在這次危機中全身而退。

  「聽說,皇上在那之後,就病倒了。」望著宮殿的方向,倩倩難過地道。

  「我們走吧!」李元煥冷冷地扔下一句,不由分說地將倩倩抱上馬背,自己亦翻身上馬,握穩韁繩,驅使駿馬轉向。

  倩倩依戀地望了長安城最後一眼,閉了閉眼,換上一副義無反顧的堅毅神情。

  經歷了這么多風風雨雨,她終於得到了心上人由衷的疼愛。

  今後,她不要只是讓他寵溺守護,她也要展開羽翼,做他唯一的支柱,今生今世,永不離棄!

  馬兒踏著穩健的步伐,漸行漸遠,終於遠到再也看不見。

  微風吹過他們曾經駐足的原野,清新的花草香飄送其間,就像是在祝福他們的遠行!


  【全文完】

[ 本帖最後由 haha9871999 於 2008-11-20 11:4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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