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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有點MAN 作者:韓子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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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有點man

作者: 韓子苑

文案

他一直以為那個五官精緻的鄰居是個美少男,
誰知開學第一天就見到「他」穿裙子!
這誤會也未免太大了!不過,幸好也只尷尬那麼一次,
因為,從此以後,他們便極少互動,除了高三那年……
再次感覺到有這個鄰居,是在他大學畢業、入職場後;
而她,則接手父親的機車店——
奇怪?她大學不是念商嗎?怎麼……
而且,女生當黑手?稀奇。女生騎重機?嚇壞他了。
記憶中,他會懼坐機車就是她的緣故。
只是,有些事是會改變的,例如,他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和她哈啦兩句;
例如他嘗試著被她載,但限速五十;
例如他們聊天的內容由無關痛癢到個人感情。
這對最近陷入感情紛擾的他來說似乎有某種安慰作用。
雖然她不像其他女孩一般愛打扮、會撒嬌,卻給人一種放鬆自在……
不會吧?他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畢竟,
她和「前」女友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


楔子

  母親的叫喚自廚房裏傳出。

  節目播到正精采處,高佑輝忍不住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幹嘛啦?」八成又要叫他去買什麼麵粉砂糖的。

  隨即,母親從容步出廚房,手裏還端著一盤剛出爐的烤派,臉上笑盈盈地看著沙發上的小兒子。

  她的表情讓高佑輝起了些警戒。

  「……你該不會叫我把那盤吃了吧?」

  「你想得美。」母親朝他走了過來,擋去了大半的螢幕。「你把這個送去給隔壁人家。」

  「我?」高佑輝一驚,不明白為什麼這種交際行為要他去做。

  「當然是你啊。」

  母親霸道地將烤派塞到高佑輝手中,叉腰俯視著他。「都搬來多久了,也不見你去跟鄰居打聲招呼,人家會覺得我這個媽沒把你教好。」

  「拜託,人家哪會這麼想呀。」

  「少囉嗦,叫你去就去。」

  語畢,母親一把拿起電視遙控器,逕自按下電源。

  高佑輝見反抗無效,只得暗嘖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端著母親的「熱情」,朝著大門口走去。

  「記得要有禮貌,要面帶微笑。」

  母親還不忘替他開門。

  高佑輝苦笑了一笑。

  沒辦法,誰叫這個女人他要叫她「媽」。

  *** **** *** ** ***

  所謂「隔壁人家」,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摩托車行。置放在店面的新車不多,似乎是以修車、改裝為主。

  的確,搬來將近一個月,他從來就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只知道路過時,常見到一對父子蹲在摩托車旁邊有說有笑的。

  就像現在眼前的畫面。

  高佑輝難掩彆扭的,捧著那盤剛出爐的烤派走到那對父子身旁。

  「那個……」

  他的靠近引起了兩人的注意。

  「哦,你應該是隔壁高先生的兒子,沒錯吧?」男人立即站起,漬黑的雙手隨意在身上擦拭了兩回。

  高佑輝乾笑,生硬地點了下頭。

  「這個,我媽說要送給你們。」他將手上的東西遞向前。「她自己做的。」

  男人臉上露出淺淺的驚訝。「你媽這麼好手藝?」

  「她……常常沒事做就在弄這些東西……」

  高佑輝始終保持著那副不怎麼好看的笑容。他只想快點把手上的派塞給對方,好讓自己快點逃離這種難以應付的交際場面。

  男人似乎瞭解他那絲不自在的感受,想伸手接過那份心意,卻又顧及自己那雙沾滿機油的雙手。

  「阿翎,你的手比較乾淨,你拿進去桌上放。」索性,男人低頭對著旁邊的小男生說了一句。

  「喔。」對方應聲,站了起來,伸手接過高佑輝手上的烤派。

  男孩長得眉清目秀,白白淨淨的,跟眼前的摩托車行實在不怎麼搭調。

  高佑輝第一次見到這個男孩時就知道,這個傢伙一定是在校園裏傷遍無數女孩的「千人斬」。

  不過,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或許他真的是傷遍無數女孩的心,但絕不是以高佑輝所認為的那種形式。

  在一星期後的開學當天,高佑輝穿著學校的制服在家門口遇上了那傢伙,他似乎也正準備出門的樣子。

  他穿著和自己相同的制服──同一區只有兩所國中,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沒什麼好意外的。

  對方還是照舊保持那張酷酷的嘴臉,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只是,讓高佑輝錯愕的都不是這些。

  而是「他」──

  穿的是黑色百褶裙!



  然後,過了四千多個日子……



  MSN忽然跳出一則訊息。

  高佑輝一愣,手邊的工作被這樣的訊息給干擾。他點開對話方塊,看著上頭的匿稱──水水的雅涵。

  「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看著那些不太陌生的文字組合半晌,終於歎了口氣,放下感壓筆,雙手Keyin了幾個字傳回。

  「你‘又’想分手了?」

  他強調了那個「又」字。

  「你幹嘛這種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裏的壓力。」

  雖然不是面對面,但他卻可以輕而易舉的想像楊雅涵此刻的表情。

  「我能有什麼態度?」

  他心平氣和的再次輸入了一句。

  反正回顧交往的這一年多來,他早就習慣楊雅涵這種動不動就拿分手出來「聊」的毛病。

  理由千奇百怪,但最常拿出來的還是那一句話──「我家人不准許我跟你在一起。」

  「難道你一點也不想去解決嗎?」

  楊雅涵又傳來了一句。

  當然,這樣的句子對高佑輝來說,同樣也不陌生。有時候他真的很懷疑,到底楊雅涵是存心想來鬧他,還是她真的有失憶症?

  最後,他翻了個白眼,伸手Key上了幾個字。

  「我手邊有工作要趕,明天再說吧。」

  反正照往例的話,明天她就會忘了這回事。

  不給對方回應的機會,高佑輝在送出最後一段訊息後,順手關閉了通訊軟體。

  *** **** *** ** ***

  回到家門口時,已經將近晚間十點。

  巷子裏冷冷清清,隔壁的摩托車行鐵門半掩,燈還亮著;門口停著一台紅白相間的重型機車,卻不見任何人影。

  高佑輝走到門前,彎身朝著店內探看進去──店裏也沒見到什麼人。

  怪了,人呢?

  難道不怕門口這台摩托車被偷走嗎?

  「鬼鬼祟祟的在幹什麼?」

  背後忽然傳來這麼一句,嚇得高佑輝整個身體顫了一下。

  「你……」

  回頭見到是熟人,他才松了口氣。「拜託!我已經腦神經衰弱了,不要沒事這樣嚇我。」

  梁慎翎聳聳肩,灌了一口手上的冷飲,繞過眼前的男人,走到那台摩托車旁,蹲了下來。

  「你又加班到現在?」她問,同時將手中的寶特瓶擺在地上。

  「我看起來像是去Happy嗎?」高佑輝苦笑反問。

  「你這班也加太久了吧?」

  梁慎翎皺了皺眉頭,目光停留在機械上。「我前幾天看到你的時候,你就說你在加班了不是?」

  「沒辦法,最近新人比較多,狀況也多。」

  說完,他向前走了幾步,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你又在幫朋友改車?」

  「嗯……」她搖搖頭,揚了眉。「不算朋友,算是朋友介紹來的客戶吧。不過對方不太信任我的樣子,所以花了比較多的時間。」

  「因為你不是男的?」這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也難怪,如果是他的話,他也不放心把這樣一台幾十萬的愛車交給一個陌生女人去改裝。

  「誰知道。反正我習慣了。」

  高佑輝瞥了她釋然的表情,笑了一笑。「你要是真習慣的話,就不需要特地花更多的心思吧?」

  「囉嗦。你什麼時候改行當心理分析師了?」

  梁慎翎故作不悅的回瞪他一眼,只是往往她這個動作會讓人誤以為她真的會一拳揮過來。

  「你呢?」她收回目光,繼續檢查車上的每一個細節。

  「我?」高佑輝略微皺眉,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我怎麼了?」

  「你今天好像比昨天落魄。」

  「連續加班半個月,沒有人可以維持英俊瀟灑吧──」

  「我當然不是指這個。」她打斷了他的話。「而且,你也從來沒有英俊瀟灑過。」

  高佑輝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同時意會了她話中所問的。「倒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

  是不嚴重,只是女朋友每三天就提一次分手而已。

  「被女人甩了嗎?」

  幸好他嘴裏沒含著任何食物,不然他應該會一口噴在眼前這台他怎麼樣也賠不起的機車上。

  「你……」他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

  「你的反應一定要這麼誠實?」梁慎翎笑了出來,仿佛她剛才只是隨便說了一個原因來試探。

  「算了。」

  高佑輝別過頭去。反正這也是事實,沒什麼好辯解的。

  忽然,梁慎翎站了起來。

  「要不要去兜風?」

  「啊?」高佑輝一怔,瞥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現在?你當我明天不用上班?」

  「只是要去試車而已,十分鐘就回來了。」

  「你是說……你要騎這台載我去‘兜風’?」他指了指眼前的摩托車。

  「廢話。不然呢?」

  「不了,謝謝。」

  高佑輝斷然拒絕,連一秒都不需要猶豫。

  見到他的表情,梁慎翎哼笑一聲,倒也習慣他這樣的回答了。「怎麼?還擺脫不了惡夢?」

  「正常人都擺脫不了吧。」語畢,他也跟著站起。「我到現在還是不敢讓別人載,八成就是你害的。」

  「少牽拖到我身上。」她轉動了車鑰匙,低沉的引擎聲在夜巷裏分外刺耳。「你真的不去?要坐到這台車的機會可不是常常有。」

  「謝了,真的。」

  他很好奇,為什麼沒有人去檢舉她製造噪音?

  「那我先去繞一繞了。」

  說完,她熟練地跨上重型機車,腳一踩,就要轉下油門。

  「你就穿這樣?」他出聲阻止了她,見她穿一件短袖T恤,松垮垮的牛仔褲,隨手一紮的馬尾。

  梁慎翎看著他一會兒,似乎覺得他說的是廢話。

  「試車而已,你要我盛裝出門嗎?」

  「好吧,算我白問。」他別過頭,擺了擺手。

  目送她呼嘯而去,他不禁想起,有多少次他都想叫她騎慢一點──因為他領教過她那嚇死人不賠錢的「技術」。

  但他老是覺得,若他開口說出「騎慢點」或「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大概會被她笑說是娘娘腔……

  不,不是「大概」,是肯定會、絕對會。

  思及此,他暗笑一聲,從背包裏摸出了一串鑰匙,轉身開啟了摩托車行隔壁的那扇門。


第一章

  轉動車鑰匙,汽車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高佑輝愣了一愣,再試一次。

  當然,汽車仍是毫無動靜。通常遇到這樣的情況時,他會伸手開啟車內小燈的開關。

  不過,小燈卻亮了。

  這代表問題不是出在「沒電力」。

  看到這樣的結果,高佑輝皺了眉頭。不會真的這麼倒楣吧?再過三十分鐘,他要和一群上司開會,他卻卡在這裏動彈不得。

  十分鐘後,他站在機車行的門口,看著門內的梁慎翎兩眼惺忪,黑髮蓬鬆毛躁,身上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顯然,這就是她最性感的睡衣了。

  「你確定不是沒電?」

  她皺著眉,似乎很努力地想撐開雙眼。

  「不是。大燈小燈都亮得很。」

  「嗯……」她吸了吸鼻子,腦袋裏還是一片空白。「我去幫你看看好了。」

  語畢,她抓了抓手臂。

  「媽的,死蚊子。」

  花了五分鐘,梁慎翎將引擎蓋蓋了回去,得到了這樣子的結論──

  「兩、三天應該可以好。」

  「兩三天?!」

  高佑輝一驚,兩、三個小時他都等不了了,更別說是兩、三天。

  「你幹嘛那種反應?我家是修兩輪的,又不是修四輪,零件當然要另外調過來,更何況兩、三天還算是快的。」

  「我再過十分鐘可能就會被開除了吧……」他皺眉,開始想像那群主管們能不能接受汽車拋錨這種理由。

  「這樣很好啊。」梁慎翎繞過他的肩,往車行走回去。「你終於可以不用再加班了。」

  「你還真樂觀。」他隨著她的腳步,走在她後頭。「我看我去馬路上攔計程車好了。」

  「別鬧了,光塞車就塞掉你二十分鐘。」她立刻潑了他一桶冷水。

  「我沒得選了吧。」

  「我載你過去只要十分鐘。」梁慎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重型機車走快速道路很快。」

  「那我情願被開除。」

  高佑輝說得毫不猶豫。

  「好吧。」

  她走回門內,在牆上取下其中一串鑰匙,遞向前。「你就賭看看十分鐘到不到得了。」

  高佑輝接過鑰匙,摸不著頭緒。

  「那台。」

  梁慎翎越過他的肩,指著某個方向。

  隨著她的指尖,高佑輝回頭望去──他想,應該就是那台50C.C的摩托車了吧……而且看來有點接近該報廢的樣子。

  「別小看它,再怎麼樣它都比你搭計程車還要快。」

  她的話令高佑輝不知道是否該慶倖。

  「也好,無論如何都比被你載要好上幾倍。」

  他就是沒辦法忘記高三那年被她載上路的記憶,當時他真的以為那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天。

  她說為了慶祝拿到駕照,因此邀他坐上那台全新的重型機車去「繞一繞」,卻沒想到這一繞,成了他人生中甩也甩不去的惡夢。

  「你只剩五分鐘了。」

  梁慎翎的聲音將他從記憶中喚醒。

  「喔。」他驟然醒神,將目光從那台慘不忍睹的小綿羊身上移開。「有安全帽可以借一下嗎?」

  「當然。等我一下。」

  語畢,她轉身走進屋內,沒一下子又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一頂酷炫拉風的全罩式安全帽。

  高佑輝愣了一愣。他總覺覺得騎著那台破車,搭配上這頂安全帽的畫面,著實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這種的比較堅固。」像是讀出了他的心聲。「萬一摩托車解體,你摔車時比較不會傷到頭。」

  「那還真是謝謝你的用心。」

  他苦笑出聲,戴上安全帽,順手拉起防風鏡。「那我先去公司了,你繼續補眠吧。」

  梁慎翎只是揮了揮手,便掉頭將門合上。

  *** **** *** ** ***

  提案會議進行得還算順利_如果不去計較他讓十幾個主管等候的那十分鐘的話。

  一直到下午一點鐘過後,他才終於回到他的辦公桌前,搶得一絲短暫的休歇時間。只不過,電腦才剛開機,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便緊接而來。

  「我昨天想了很久,覺得我還是不該把我的壓力推到你身上。」

  MSN自動登入僅僅三秒鐘,楊雅涵立刻傳訊過來。

  高佑輝看著螢幕上的字句,忍不住苦笑出聲。這笑聲惹得鄰座的同事投來異樣眼光。

  事實上,他完全不想回應,但他卻沒有讓自己沉默。不管怎麼說,她現在還是掛名他的「女朋友」,雖然她已經跟他分手幾十次了。

  「沒關係。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兩家的背景差太多,我不怪你。」

  錯不在他家太窮,錯不在楊雅涵是銀行家的獨生女,錯只錯在他決定要追求她之前沒調查清楚對方是什麼來頭。

  有時候他真的很想抱怨,像她那種家裏有錢到可以用鈔票砸死他的千金小姐,沒事來這種地方當什麼總機櫃檯,害得他現在如此兩難。

  進也不是;對方家人看不起他這個小小的美術工程師。

  那麼,抽身嗎?他也很想,只是楊雅涵似乎沒這麼有決斷力。

  「你要不要到我爸的公司上班?如果我爸可以給你一個好職位的話,他就不會說你配不上我了。」

  忽然,楊雅涵傳來了一個「解決方案」。

  這令高佑輝必須忍很久才能壓抑想拔掉網路線的衝動。

  長久以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就可以對她的話抱持著不痛不癢的態度,但現在發現自己似乎還沒有那麼深厚的功力。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我們昨天已經分手了不是嗎?你到底想跟我分手幾次才甘願?」

  第一次提出的時候,他沉痛面對:一直到現在,他已經把「分手」當作是她的口頭禪了。

  「就是因為我太愛你了,才離不開你呀。」

  這樣的訊息一跳出,高佑輝隨即將對話視窗給關閉。

  果然這樣的模式永遠都不會改變。

  她總愛提出分手來讓他心煩,等他決定放棄的時候,她又會回來說一句她太愛他,無論如何都離不開他。

  如果自己的情人連說「愛你」都不能讓他感到心暖的話,那麼是不是代表著他真的死心了?

  「佑輝。」

  同事突來的叫喚讓他醒了神。

  「嗯?」他回頭,仰頭看著對方。

  「你早上開會時有看到新的副理嗎?」

  「什麼新的副理?」他稍微回憶了下早上那些坐在會議桌前的人。「我沒看到什麼陌生臉孔。」

  「怪了,不是說研發處的副理要換人了?」

  「嗄?!」高佑輝一驚,完全沒聽過這樣的消息。「早上我還有看到他。是誰說要換人?」

  「你沒聽說?辦公室都傳翻了,你竟然還不知道。」男人啜了一口手上的咖啡,仿佛因為對方的不知情而感到一絲優越。

  「我都快忙死了,哪來的時間‘聽說’那些有的沒的。」高佑輝睇了對方一眼,回頭握上滑鼠,點開了繪圖軟體。

  「你到底在忙什麼鬼?我看你每天好像都在加班。」

  「介面。」他只是淡淡的說出兩個字。

  「……介面而已?」

  「我還沒說完。是十八個介面。」

  「換個顏色能不能算一個?」男人也不得不皺起眉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就可以下班了。」

  忽然,螢幕上再次跳出訊息視窗。

  「我下班後去樓上等你。」

  高佑輝一怔,立即回訊──

  「我要加班。」

  「沒關係,我等。」

  對方回得簡潔迅速。

  「是樓下那個櫃檯?」身後的男人忍不住多問。

  高佑輝聳聳肩,代替了回答。

  「上次不是說分手了?已經複合了嗎?」

  「我自己都不知道分合幾次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露出了近乎哭的那種笑容。

  「好吧,我懂。」

  男人逕自拍了拍高佑輝的肩。「女人嘛……總是喜歡拿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來考驗你愛不愛她。」

  「隨便她吧。」

  高佑輝無視來自楊雅涵的訊息,關閉了視窗,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介面之上。

  反正他篤定楊雅涵一定沒那個耐性等超過三十分鐘,然後隔天會說一些「果然我們還是不適合」或是「沒想到你竟然為了工作讓我等那麼久」……之類的廢話,接著又會是「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來結尾。

  他真的不懂女人到底要什麼。

  楊雅涵希望他在工作上能爬到頂端,好讓她能驕傲的向家人說「這個男人配得上我」;但另一方面,卻又愛拿「工作和我哪一個重要」這句話來壓迫他。

  難道她認為他只要躺著就能升官?

  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的刹那,高佑輝立刻甩了甩頭。還有三天就得交件,他沒時間想這些毫無結論的事情了。

  *** **** *** ** ***

  九點三十分,楊雅涵真的出現在八樓電梯口的櫃檯裏。

  「你……」高佑輝怔怔地看著她。

  由於心裏早就認定她沒那個耐性,因此當她真的做到的時候,高佑輝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你等了三個半小時?」不敢相信,這完全不是她的作風。

  「你幹嘛那種表情?」楊雅涵滿臉不悅的從座位上站起,走向他。「你該不會完全忘記我在這裏等你吧?」

  果然,她還是期待他會拋下工作來安撫她。

  「我已經跟你說過我要加班了。」

  「難道不能明天再做嗎?」楊雅涵皺了眉頭,她才不相信他有那麼忙,哪來那麼多工作可以做!

  「可以明天再做的話,我幹嘛加班?」

  高佑輝翻了個白眼,轉身掉頭走向電梯,按了下樓鈕。

  「你要回去了?」

  「當然。我很累,想回去睡覺。」他連善意的偽笑都不想釋出。

  「我等你三個多小時,你這樣就想回去?」

  「不然你期望什麼?一直在提分手的人不就是你嗎?」

  「那不是我願意的!為什麼你不再努力一點?你肯努力的話,我爸媽他們都會肯定你的,不是嗎?」

  這下可好了,他的女友忽然變成了他的娘,關心起他的前途來……哦,不,現在他決定要稱她作「前」女友。

  「雅涵,」他在電梯門開啟的同時,回頭看著眼前這個可愛得像天使、實際上卻比惡魔還可怕的女孩。「我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你家人的標準。」

  他的言語讓楊雅涵頓時接不下話,只是怔怔的。

  「所以你提分手是對的,我也接受。」

  語落,高佑輝轉身跨進電梯裏。

  「等等!」楊雅涵頓時醒神,叫住了他。「你要送我回家。」

  隨即,她也步進電梯,與高佑輝並肩而站。

  「……啊?」他皺起眉頭,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我是為了等你才留下來,要你送我回家不過分吧?」楊雅涵一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樣子。

  「我今天騎摩托車來。」希望小綿羊可以成為拯救他的理由。

  「沒關係,我可以委屈一天。」

  「我只有一頂安全帽。」

  這總可以拿來當作推託的藉口了吧?

  「到附近買一頂新的不就好了?」她似乎壓根兒不覺得這是一種拒絕。

  「我騎來的摩托車很破爛,你不會想坐的。」

  「剛才我說了,我可以委屈一天。」楊雅涵所想的,是只要她願意待在他身邊,那麼高佑輝就絕對離不開她。

  但是,高佑輝並不這麼認為。他看著她的側臉,總算按下了關門鈕,他料想她大概會在看見那台破爛小綿羊後,決定自己還是走到路口去攔計程車。

  「我一直很想問你一件事。」在獨處的密閉空間裏,高佑輝啟口低聲問了一句。

  「嗯?」她轉身看著鏡中的自己,仔細盯著睫毛瞧。

  「既然你家那麼有錢,為什麼你還要來當總機小姐?」

  「因為好玩。」

  簡單回答過後,楊雅涵轉過身來,直視著對方。

  因為好玩?

  高佑輝皺了皺眉。

  難怪她老是認為他加班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行為,難怪她可以在總經理面前修剪指甲還穩如泰山。

  那麼,他是否也成了她「好玩」的物件?

  *** **** *** ** ***

  本來還期待今天可以早點上床,沒想到被楊雅涵一纏,反而搞到十點半才得以回到家門口。

  「喏,還你。」

  高佑輝將那頂超豪華安全帽擺在機車座墊上,低頭看著蹲在旁邊的女人。

  聞聲,梁慎翎抬起頭,一見是他,隨即露出笑顏。

  「今天又加班啦?」

  「彼此彼此。」他揚揚眉,苦笑了一笑。「你怎麼還在搞這台車?」

  「昨天試了一下,跑到一百的時候不太順。」

  「一百?!」

  高佑輝心一驚。她在乎面道路騎一百?「你開玩笑的吧……」

  他的話聽在梁慎翎耳裏就像是毫無營養的廢言,她不搭理他,卻注意到了他手上多了一頂平價安全帽。

  「你幹嘛?不喜歡我借你的?」她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手上的東西。

  「哦,你說這個。」高佑輝拿起手上的安全帽,一起擺上了座墊。「剛才女朋友一直叫我要送她回家,所以……」

  「女朋友?不是說被甩了嗎?」梁慎翎笑了一笑,繼續手邊的事。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被甩了,只不過嘛……」

  「只不過?」她靜候著對方的下文。

  「這該怎麼說?」

  高佑輝不自覺地露出苦惱的神情,思考著要怎麼解釋這樣子的開系。「與其說是把我甩了,不如說她老是喜歡把‘分手’兩個字放在嘴邊。」

  「那的確不是什麼好習慣。」

  「你說得好像你很有經驗的樣子。」

  高佑輝打量了她一眼,該不會這傢伙常常在交「女朋友」吧?

  雖然她的確有這種實力。

  「你想到哪里去了。」梁慎翎及時阻止了對方往奇怪的地方想像。「還有,那頂安全帽你就自己留著吧,反正明天你還是用得到。」

  高佑輝思考了幾秒,取回那頂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安全帽。「說的也是。」

  說完,他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看著她的動作。

  「怎麼?你對摩托車突然有興趣了?」

  「沒有。」他笑了一笑,想起他剛搬來時的光景。「我看你從小就在弄這些東西,都不會無聊嗎?」

  「沒想過這種問題。」

  梁慎翎笑了出聲。機械對她而言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那就像你小時候沒事就在畫畫一樣,你只會畫不出來,而不會覺得它無聊吧?」

  她的話讓高佑輝噗哧笑出。

  「……這有什麼好笑的?」她皺眉,用怪異的眼神睇著對方。

  「沒想到你也會說這麼複雜的話。」

  「什麼態度!」梁慎翎一手拾起地上的髒手套,往他頭上扔去。

  可惜被他閃過。「那很髒耶,你要是害我感染到什麼怪病,我就要你負責照顧我一輩子。」

  「勸你還是不要讓我‘照顧’,你會生不如死。」

  被她將了一軍,高佑輝頓時啞口。

  「算你狠。」

  「社會變了,不狠怎麼生存?」很滄桑的一句話,她卻掛著淺淺的微笑。

  高佑輝沒有急著表示意見,只是靜靜看著她手邊在做的事──即使在他眼裏是有看沒有懂。

  霎時,他發現她有一張線條細緻的臉蛋。

  不,應該說他一直都知道她有一副好看的五官,只是被她那粗獷的個性及穿著給掩飾得相當徹底。

  這麼說來,從認識她算起的這十幾年,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做過什麼女人該做的事。

  例如化妝、穿裙子、做料理、和男人約會……

  「我臉上是有沾到機油嗎?」梁慎翎被他盯得不耐煩,忍不住開口出聲。

  「啊?」高佑輝醒神,立刻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鼻頭。「是不是機油我不知道,只是你這裏有一團黑黑的……」

  「真的?」

  梁慎翎不疑有他,站起身子就往摩托車的後視鏡湊了過去,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你竟然要我。」她俯瞪著他。

  「我哪知道你竟然相信了。」高佑輝忍不住大笑出聲。

  「信不信我在你的車上裝炸彈?」

  「我被你炸死的話,我媽會很傷心的。」

  「都幾歲了還拿媽當擋箭牌,是不是男人啊你。」

  「誰叫我媽這麼會交際。」高佑輝聳聳肩,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你每天都弄到這麼晚?」

  她轉轉眼珠子,思考了一會兒,才道:「不一定。不過通常快十一點的時候,我媽就會下來逼我關門。」

  「我可以理解。」

  她母親大概是怕那個恐怖的引擎聲引來環保局的「關切」。

  「那麼,我先上樓休息了,你也只剩二十分鐘可以弄吧?」

  「我也要休息了。」

  梁慎翎彎腰撿起地上零散的工具。「別忘了我今天一大早就被你挖起來。」

  「是是……我對不起你。」

  高佑輝只能苦笑,往自家的方向走去,翻出同樣一串鑰匙。

  這一次他在進門前,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女人,和重型機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將這樣的畫面深植腦海,甚至視為理所當然。但在今夜,他忍不住私自將梁慎翎和楊雅涵給擺在一起想像。

  他忽然有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感。


第二章

  「佑輝。」

  正當他精神最專注的時候,背後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他醒神,回過頭去。「喔,副理。怎麼了?」

  「跟我到十五樓一下。」

  「十五樓?」那不是主管群常在開會的地方嗎?「去十五樓幹嘛?」

  身為副理的男人微微一笑,拍了下高佑輝的肩。「我帶你上去認識一下新的副理,他從今天起開始接手我的工作。」

  「嗄?你真的要離職了?」沒想到那天聽到的並不是芭樂消息。

  「不是離職,只是調去管別的部門。」

  「原來如此……」

  高佑輝放下手邊的工作,不多說,起身隨著對方而去。

  若要說他毫無感受的話,那大概也僅止於表面。雖然這個直屬上司不是絕頂優秀,但至少是個好人。

  到了十五樓,對方領他到一間會議室裏。

  「你在這裏等一下,林副理待會兒就來了。」

  「好的。」原來新副理姓林。「不過……為什麼要特別單獨談?」

  這是他想不透的地方,搞得好像他是來面試一樣。

  男人似乎被很多人問過同樣的問題。他先是笑了一笑,才道:

  「對方擔心自己是空降部隊的身分,想先跟每個單位的中階主管談一談。你別想太多,就當作是聊天吧。」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陪他聊一聊。」

  語畢,高佑輝做了一個胸有成竹的表情,讓對方笑了出聲。

  「那我先下樓了。」

  「嗯,你去忙吧。」他擺擺手,看著對方將門帶上,留他一人在寧靜無聲的小會議室裏。

  不知發呆了幾分鐘之後,忽然有人打開了那扇門。

  就像是本能動作一般,高佑輝立刻站起身。就要向門外的人問好。不過,招呼語吐到喉間,卻硬生生地卡在那兒。

  「你……」

  高佑輝看著那張曾經熟悉的臉孔,震驚得久久回不了神。

  當然,對方臉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半晌過後,門邊的男人總算醒神過來,大笑出聲。「佑輝?你是高佑輝沒錯吧?」

  「不錯嘛,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當然。當年幫我那麼多忙的學弟,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忘記。」

  林宜儒一邊說著,邊走到對方身旁坐了下來。「不過,我真的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你……你在這裏做很久了?」

  「好一陣子了吧。」

  高佑輝打量著這個曾經是他大學學長的男人,果然當年那股魅力有增無減。「你呢?我聽說你畢業後就去美國攻讀博士學位了不是?」

  「哪有那麼爽。我後來先去當完兵,才到美國攻讀學位。」

  「哦?那是最近才回來的?」

  「這幾年多少都會回來看一看,只是這一次才是真正搬回來住。」林宜儒露出了帶有些許無奈的表情。

  「怎麼了?美國工作環境不好?」若以他的認知來看,一般人搶著去美國工作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會回來。

  「倒也不是這個原因。」林宜儒苦笑了一笑,繼續說著:「是因為爸媽年紀也有了,想說搬回來會比較方便。」

  「哦……這倒是。」

  「你呢?你什麼時候在這裏升上美術指導的?」

  話題冷不防轉回了高佑輝身上。

  「去年才升的。不是很久。」

  「我還以為你畢業後會去賣首飾。」

  「啊?」林宜儒的話讓高佑輝忍不住笑出聲。「你怎麼會那樣認為?」

  「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不是常在搞那個什麼……什麼銀飾的?」林宜儒皺了皺眉,努力在搜尋記憶裏的某一部分。

  「原來你說的是那些……」高佑輝意會了過來,那也是他淡忘已久的記憶。「現在景氣不好,手工獨一無二的東西已經不值錢了,更別說是我這種沒名聲沒地位的設計師。」

  「別這麼說。凡事起頭總會比較難。」他下意識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

  「對了。」忽然有什麼記憶被喚醒。「說到這個,你之前那個女朋友還在一起嗎?」

  高佑輝的問題讓林宜儒愣了一愣。「你說的是哪一個?」

  「就是當初你為了追一個女人,特地叫我做一條銀項煉的那一個。」

  「哦,你說那一個啊。」林宜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露出乾笑。「那一個早就分手了,我研究所都還沒畢業就把她給甩了。」

  「這麼慘?」

  「沒辦法。」林宜儒聳聳肩,似乎在哀悼著什麼。「抱歉,浪費了你一條心血之作。」

  「沒關係啦,反正也不是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高佑輝苦笑著調侃自己。

  但事實上,每一個銀墜都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他是真心希望收下那條項煉的人現在還能珍惜它。

  不過,被甩的人應該會巴不得把它扔到垃圾車裏吧……

  忽然,門板被敲了幾下,敲斷了兩人的話題。

  「進來。」林宜儒應了一聲。

  進來的是樓下的基層美術人員。

  「那個……設計部門會議還要開嗎?」對方站在門邊,滿臉的不自在。

  「三點了?」

  高佑輝舉起手臂看了下表,然後抬頭看了林宜儒一眼。

  「沒關係,你去忙吧。我只是想認識一下每個基層主管而已。」語畢,林宜儒看著對方。「你的話,就不需再‘認識’了。」

  「那就先這樣子吧。」高佑輝揚起笑容,離座走出會議室。

  然而,他腦海裏卻想起了大三那年,他親手做出來的銀墜子──即使他從來不知道那是為了誰而做。

  *** **** *** ** ***

  「喏,送你。」

  忽然飛來一頂安全帽,梁慎翎在接過手的同時,朝著扔來的方向望去。「留著當店裏的愛心安全帽吧。」

  見到來者是高佑輝,她不禁噗哧笑出聲。

  「又載‘前’女朋友回家啦?」

  「沒辦法,她很擅長奴役人。」高佑輝苦笑,只能聳聳肩自我消遣。

  「沒想到那台破爛小車還能讓你有另類桃花運。」梁慎翎站起身,打量著手中那頂粉色系安全帽。「這一定是她挑的吧?」

  「當然。」

  「如果是你挑的話,我立刻跟你絕交。」

  「……反正以現在的交情來看,跟絕交也沒什麼差別。」他是真的這麼認為。

  「對了,」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梁慎翎回過頭來看著對方。「你今天怎麼這麼早?難得八點半就看到你出現在家門口。」

  「如果再加班下去的話,我大概會中風。反正東西也趕得差不多,再過幾天就可以驗收了。」

  「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不會這麼忙。」她側頭,瞅著他瞧。如果她的記憶還可靠的話,她記得這個男人總會在七點左右就回到家才是。

  「我去年底升主管,所以比較忙一些。」

  「哦。該恭喜你嗎?」

  「都過那麼久了。」

  「好吧,那省起來。」

  她別過頭去,繼續忙自個兒的事。

  有時候她這性格真是讓人招架不住。她總是能用短短的一句話就讓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那個……」忽然,她啟口,卻未把話講完。

  「什麼?」高佑輝等著她的下文。

  「那個女孩,還是別太任由她這樣比較好。」

  「嗄?」

  一時之間,他不明白梁慎翎指的是什麼,但他很快就會意過來。「放心好了,我不會讓她一直這樣反反覆覆。」

  「有些事情,你還是得要表現得有骨氣一點。」梁慎翎不自覺地抿抿唇,她向來不習慣開口說這麼正經的事。

  除了談論摩托車之外。

  但她就是看不慣這種「利用人」的事情。

  高佑輝瞧她一臉彆扭的樣子,忍不住想笑。「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笨蛋,我只是不想用太激烈的方式來解決事情。」

  「你知道就好。」

  說完,她別過頭去,彎腰拾起兩把大小不同的鏍絲起子。「不然這種事情發展到最後,總是會……」

  忽然──

  「阿翎啊!」

  那是這家摩托車行的女主人,也就是梁慎翎母親的聲音,以非常宏亮的音量自屋內後方傳了出來

  「幹嘛?」梁慎翎也不甘示弱,以相同分貝吼了回去。

  「你進來看這東西是不是垃圾啦!」

  「啊?」她聽了,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回頭望了高佑輝一眼。「等我一下。」然後順勢將手上的工具塞給對方。

  「這個……」高佑輝還沒反應過來,梁慎翎已經不見人影了。他只得歎了一口氣,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原地等她回來。

  不過,看著手上這些大大小小的機械工具,再看看眼前這台重型機車,他不禁回想著……這女人大學好像是念商學院不是?

  莫非是她父母試圖利用商學院的氣息來讓她找回女人該有的樣子?

  可惜他來不及想太多,梁慎翎就從屋內走了出來。

  「怎麼了?」見她走出,他順口問了一句。

  「沒什麼。」梁慎翎將對方手上的工具一一拿了回去。「我媽翻到倉庫裏有一箱我的東西,問我是不是要丟掉的。」

  「原來……那應該是很久都用不到的東西,才會被你塞到倉庫裏去吧?」

  「應該是。我還沒仔細看過,我說我晚一點再整理看看。」

  面對她的回答,高佑輝沒說什麼,只是點著頭。

  「你大學為什麼會選商學系?」忽然,他冷不防就這樣脫口而出。

  這問題似乎也讓梁慎翎吃了一驚。「……你幹嘛忽然問這個?」

  「沒有,只是好奇而已。我那時候一直覺得你會選什麼機械電機那類的,但是你沒有,你跑去念商科,最後卻還是繼承了機車行。」

  梁慎翎轉了轉眼珠子,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已經太遙遠,遠到難以回憶。

  最後,她只好聳聳肩。

  「我也忘了。我大概是中邪了吧。」

  中邪?

  高佑輝皺了眉。這答案還真像是她會說的話。

  「你不也是這樣?」她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我記得你以前老在做一些什麼皮雕銀飾的,結果現在的工作還不是完全不相干。」

  語畢,她又低下頭去鎖緊了幾顆螺絲。

  「至少它們都算是設計類的工作。」

  「我經營摩托車行也算是商業行為。」她帶著笑容反駁。

  「所以你這是用我的例子來間接解釋你為什麼要選商學院?」他又被擺了一道。

  「我沒這麼說,是你自己這麼想的。」

  鎖上了最後一顆螺絲,她站了起來。「如何?要不要跟我去試一下引擎?」

  面對這個聽到不想再聽的邀請,高佑輝的答案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就算問了一百次還是一樣,打死我都不想再坐上你的車。」

  梁慎翎笑了出聲,似乎從來就不期望會聽見不一樣的答案。

  「那我會努力問到一百零一次看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插上,正要發動引擎。

  「我一直很納悶……」高佑輝出了聲,讓梁慎翎的動作頓了下。

  「嗯?」她回頭,凝視著對方。

  「為什麼你每天都要試車?」

  這問題讓梁慎翎怔了半晌,才道:「為什麼你每天都要畫圖?」

  高佑輝先是一愣,笑了一笑。

  「這麼說我就能理解了,真的。」

  梁慎翎同樣抱以微笑,然後就像往日一樣,跨上那台重型機車,瀟灑直馳而去,一直到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高佑輝仍然無法對著那張臉說出「路上小心騎」。

  不過,也罷。

  她應該不需要那一句話。

  *** **** *** ** ***

  試車回來之後,梁慎翎降下了店面的鐵門、熄了一樓的大燈,然後將那箱不知道是裝著什麼的紙箱給扛進臥房裏。

  幸好她不是洗完澡之後才來做這件事,上頭滿滿的都是灰塵,搞得她比剛修完一台摩托車還慘烈。

  她從電腦桌上拿來一把美工刀,劃過紙箱上的膠帶。

  紙箱最上層的,是件黑色的普通T恤──記憶忽然被喚醒,她隨即知道這箱子裏頭裝的是什麼了。

  這裏頭裝的全是她大學四年裏的紀念品。

  她在紙箱旁邊坐了下來,開始逐一拿出裏頭的每一樣東西。有系服、隊眼、筆記、一堆活動邀請卡……還有幾張同學送她的賀卡。

  然後是幾張大學同學的合照。

  她記得她在讀商學院時,並沒有交到太多朋友。

  原因再明顯不過。她逛街只會沖進汽機車材料行,買衣服只會直奔運動用品區,買鞋子多半也是在同一樓層,她絕對不會出現在什麼「淑女服飾」相關的地方。

  再者,她吃飯只需要五分鐘;聊天的話題百分之八十離不開機械、物理、動力學……所以,她在商學院裏所交到的朋友真的不多。

  收到的情書倒是不少。

  她拿起置放在照片底下的那疊情書──事實上,收到「女人」寫給她的情書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那幾乎可說是從國中開始就成了她校園生活的一部分。

  從最初的,對方誤把她當成「美少年」,一直到女孩子認為她比那些臭男生還要帥氣,最後演變成欣賞她這種酷勁。

  每一封情書她都會仔細看過。

  不是因為她打算接受對方的情感,而是她認為這是對方的心意、是對方花了心思寫出來的字句、是為了她而寫的。

  所以她會認真看,所以她不會把它扔到垃圾桶裏。

  總之,仰慕她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是每封情書裏頭寫的人都不是她。

  她不禁揚起淺淺的苦笑,想起自己為了「杜絕」來自女性的情書,還特地開始留長髮。

  效果雖然有限,但多少還是有點影響。

  說也奇怪,這些照片裏的幾個人,畢業之後就一直出現在MSN上,但交談的次數卻逐日減少:甚至時間久了之後,看到列表上的那些匿稱,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往日的那一段情誼。

  聯繫的方式變得如此容易,感情的維持卻變得更加困難。

  這些昔日的夥伴無時無刻都在電腦螢幕上,只要輕輕點兩下滑鼠就能交談,但是,為什麼這樣的便利,卻遠遠比不上從箱子裏頭挖出來的一張合照還令她有所感觸?

  思及此,她將那疊情書擺在一旁,繼續探索紙箱裏的歷史。

  忽然,一隻小小的絨毛盒,讓她頓時恍神。

  ……僅是一個藍色的絨毛盒。

  那曾經是被她列為最高等級的危險物品,有好幾次,她都想直接把它扔進垃圾堆裏,而且是離家五公里之外的垃圾堆。

  然而她卻從來也沒做到過。

  「這是我親手做的。」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想起了他的臉,想起了短暫卻豐富的那一段時光。

  她伸手拿起那只盒子。盒子裏裝的,不僅僅是那枚蝴蝶造型的銀墜子,更多的是她那段不願去回想的記憶。

  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付出的愛情。

  然而,換來的卻是自己的眼淚。

  從很小的時候,她父親就是這樣教她的──「與其哭著等著人來救,不如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往前走。」

  所以她並未傷心太久,她只是像在處理垃圾般的,把這枚銀墜深埋在盒子裏,再也沒拿出來過,一直到今天。

  但唯有她自己明白,掩藏在衣服底下的傷口到底還是只有自己看得見。


第三章

  同樣八點三十分步出家門。

  但今天的高佑輝卻被隔壁車行前的人給嚇了一跳。

  「你是吃錯藥嗎?」這輩子還沒看過她這麼早就起來開店。

  聞聲,梁慎翎緩緩回過頭,瞥了他一眼,又回過頭去拿著水管噴灑騎樓裏的地板。

  見她的模樣和遊魂沒兩樣,高佑輝忍不住走上前去。

  「你幹嘛?昨天沒睡好?」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雙目無神、氣色黯淡、嘴唇蒼白……的確像是沒睡好。

  「你的車修好了。」

  梁慎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向前方。

  「修好了?!」高佑輝一驚,順著她的手勢望去。「你到底是幾點就爬起來弄……」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她從口袋裏掏出高佑輝的車鑰匙,遞上。

  與其說她的口氣不好,不如說她的語氣異常平靜,少了平時那種開玩笑似的嘲諷。

  「我沒有管,只是問而已。」高佑輝接過手,同時說。

  他的話惹來一記白眼。

  「你剛才不就說是沒睡好了嗎?」她似乎一點也不需要他的關心,就只差沒拿手中的水管朝高佑輝臉上噴而已。

  她的反應異常,太奇怪了。從小到大,他很少見到她這樣。

  這令高佑輝差點忘了上班會遲到的事。

  「那這個你拿去吧。」

  雖然想過問,但他總覺得自己的立場不適合,所以,只是將那頂廉價安全帽遞上前。

  「你就當作是我暫時放在你這裏,不然我還要開門、拿上樓、再走下──」

  「真囉嗦。」

  梁慎翎嘖了一聲,取走他手上的安全帽,同時打斷了他的話。「你要是少說點廢話就不會怕遲到了。」

  高佑輝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的微笑。

  這才比較像是平常的她。

  「那我先去上班了。」他晃了晃手上的鑰匙,轉身正要離去,忽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這樣一共多少錢?」

  從小一起混長大就是這樣,總是會忘記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不知道。等發票寄來的時候再跟你算。」

  「好吧。」高佑輝聳聳肩,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一直到駛離停車位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店門前的梁慎翎一眼。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勁,她並非從來沒有擺過臭臉,只是他從來沒見過她那副德行。

  若要說她是「不高興」,不如說今天早上的她,帶有一絲罕見的……

  憂鬱。

  *** **** *** ** ***

  不過,那傢伙真的會「憂鬱」嗎?

  坐在員工餐廳裏,高佑輝盯著眼前的排骨套餐,不自覺地想起梁慎翎今天早上的不尋常。

  別說是憂鬱了,就算說她會失眠也很教他意外。她一直都是那麼粗線條、一直都是那麼沒神經、一直都是那麼豪爽……

  「一個人?」

  忽然,前方傳來的女人聲將他從雜思裏喚醒。

  抬頭見是楊雅涵,高佑輝先是微愣,而後才撐起微笑。

  「嗯,一個人。」內心期盼這女人千萬別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不過,那終究還是「期盼」。

  「你知道嗎?我昨天想了很久……」楊雅涵毫不客氣地入座他面前,然後直視著對面的男人。

  「哦?」高佑輝揚揚眉,原本就已經沒什麼食欲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想什麼想那麼久?」

  「我決定還是跟我爸介紹的物件交往看看好了。」

  這倒是新鮮事。

  「是嗎?」高佑輝忽然覺得重獲自由的日子已經不遠。「這樣也比較好,至少前提就是他們認為目的物件。」

  他的反應令楊雅涵有些不悅。

  「就這樣?」她皺起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你就這樣答應了?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此話一出,高佑輝只想逃出員工餐廳,管它桌上的套餐是不是還沒動過,就算下午他會餓死在電腦螢幕前也沒關係。

  「雅涵,」他沉重地喚了她的名。「早在你一而再、再而三提出分手時,我早就失去你說的‘感覺’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不懂上進……」這句話才脫口,楊雅涵立刻閉上嘴,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對,我不懂上進。」高佑輝吸了口氣,別過頭,望向它處。「我說過我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你這樣的身分。」

  語畢,他回過頭來,直視著這個早已陌生的「女朋友」。

  「所以你決定分手是對的,我不是你可以期待的人。」

  他的話讓楊涵雅怔怔的,頓時只能沉默以對。

  她想激他努力往金字塔的頂端爬,好讓她可以驕傲地帶著他去見她的朋友、好讓她可以對父母說「這個男人很可靠」。

  她絕對不是想讓他掉頭就走。

  見她傻愣愣的,高佑輝終於開口:「如果沒事的話,可以讓我安靜的吃一頓飯嗎?」

  楊雅涵像是被他的聲音給喚醒,立刻換上那張氣勢淩人的臉。

  「那麼,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撂下這句話之後,楊雅涵微揚下巴,起身走向她那群姊妹淘,連回頭看一眼也沒有。

  高佑輝不自覺地歎了一息。

  手裏拿著筷子,卻絲毫沒有伸手去夾食的欲望。

  回想起一年前的光景,他到底是看上楊雅涵哪一點?為什麼他會去追一個這麼任性的女孩?

  哦,不……當時他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會這麼任性。

  「怎麼一個人吃飯?」

  忽然,前方傳來男人的聲音。

  高佑輝本能地抬起頭──是林宜儒。

  「啊……是你。」

  「這裏有人坐嗎?」他指了指高佑輝對面的位置。

  「沒有。你坐吧。」

  高佑輝露出客套的微笑,拿起竹筷夾了一片青菜,做做樣子。

  「我剛才看到一個女孩坐在你前面,好像跟你聊得不怎麼愉快?」

  聽了他的話,高佑輝忍不住苦笑出聲。

  難怪八卦會流傳得這麼迅速。

  只需要一個畫面,便能讓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進而找尋一個適當的故事與對白套入畫面之中。

  「怎麼了?」林宜儒進而追問:「是感情方面的糾紛?」

  高佑輝先是淺淺一笑,才道:「算是吧。」

  「情侶間出現一些小爭執是常有的事,不要太在意──」

  「不是小爭執。」高佑輝打斷了他的話。

  「那我猜猜……」林宜儒故作了一個沉痛的表情。「應該就是到了快分手的地步了?」

  「是已經分手了。」

  雖然掛著微笑,但高佑輝卻說得好無奈。「只是她常會在分手之後,再若無其事的來找我。然後就這樣永無止境的迴圈。」

  林宜儒聽了,沉吟了好一會兒。

  「我懂,我瞭解這種折磨。那真的是會讓人吃不下飯。」

  他的話讓高佑輝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果然是交往經驗老到的學長──不過,這也不必意外,打從在大學認識他開始,他身邊的女人就沒缺過。

  「不然這樣好了。」忽然,林宜儒冒出個提議。

  高佑輝則是靜待下文。

  「晚上我的一些朋友和大學的學妹正好辦了一場聯誼晚餐,我看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聯誼?」高佑輝皺了眉頭。

  「是啊,反正就當作認識一些朋友也好。」

  「……聯誼?」

  高佑輝忍不住又重複一次那個詞,腦海中浮現睽違已久的畫面。

  「你要知道,」林宜儒稍稍傾前了身子,一副老練的姿態。「你如果真要擺脫那個可怕的迴圈,不是你找到新歡,就是那女的要找到新歡,否則只要她一覺得寂寞,就會馬上回過頭來找你。」

  這話聽來倒有一些道理。

  只是……

  「我已經很久沒去什麼聯誼了。」

  「有什麼關係?」對方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影響。

  「意思是說,我可能會在那裏像個背景裝飾。」

  「那不是什麼大問題。」林宜儒笑了出來。「只要你長得夠帥,女人才不管你開口說了什麼話。」

  不過,這話似乎沒什麼說服力。

  無來由的,高佑輝竟想起了住在他家隔壁的那個女人。他知道自己長得還算「誘人」,但不管他說什麼話,總是會被梁慎翎反駁得無話可說。

  「如果你可以的話,下班之後上來找我,OK?」

  林宜儒開口提醒了他一句。

  「啊?」

  高佑輝從那些不是很美妙的成長記憶裏醒神過來。「哦,好……我知道了,我會到你的辦公室去找你。」

  「那就這麼說定了。」林宜儒站起身,指了指某個方向。「我先過去那裏跟一些主管聊聊天。記得六點半之前來找我。」

  語畢,他端起自己的餐盤,逕自離開。

  *** **** *** ** ***

  那輛熟悉的汽車就停在車行的對面。

  梁慎翎正在幫一般的摩托車換機油,無意中瞥見高佑輝將車子暫停在對面,但並沒有熄火,而是下了車,似乎回頭正和車上的人交談。

  「你在車上先等我一下,我換好就下來。」

  高佑輝交代了車上的人之後,轉身小步跑向自己的家。當然,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揮手向車行內的梁慎翎打了聲招呼。

  「今天這麼早下班?」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梁慎翎已經回復到平常的模樣。

  「是啊……」忽然,早上雙眼所見的那一幕,似乎變得像夢一樣虛假。「待會兒有一點事。」

  「車子還順吧?」她問了一句正經話。

  「嗯,完全沒問題。」高佑輝拿出鑰匙,轉開了門鎖。「哦對了,我好像還沒跟你道謝?」

  「小事。」梁慎翎笑了一笑,擺擺手,示意要他去忙自個兒的事。

  像是理解了她的意思,高佑輝回給她一記笑容,便開啟大門匆匆上樓,打開臥房的衣櫃,就是一陣翻找。

  由於林宜儒嫌他穿得太過「率性」,因此無論如何都要他回來換上一身比較有行頭的。

  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在穿著方面下功夫,一時之間要怎麼穿,他也無頭緒。最後,只好隨便挑件看起來比較新的衣服套上,便又急急忙忙跑下樓。

  像是習慣性的動作,他會在踏出大門的同時迎上樑慎翎的目光,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視線似乎停留在別人身上。

  高佑輝見她專心地像在盯著什麼瞧,就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那是坐在車上等他的林宜儒。

  看來林宜儒並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而是像在聆聽音樂般的,隨著節拍輕輕擺動身子。

  這令高佑輝愕然。

  為什麼梁慎翎會用那樣的表情看著他?

  「那個……」等到有了意識之後,高佑輝已經走到她身旁。

  聽見了他的聲音,梁慎翎頓時醒神,掉頭就往車行裏走。

  「怎麼了?車子哪里又有問題了嗎?」她詢問,卻是背對著他。

  「倒也不是……」一時之間高佑輝也擠不出什麼好話題,索性,他歎了一息。「算了,不急,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話惹來梁慎翎一記怪異的眼神。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高佑輝乾笑了一笑,隨後立刻換上另一個表情。「我還有事,先走了。晚一點回來再說,Bye。」

  語畢,掉頭就往自己的停車處跑去。

  而梁慎翎早已顧不得高佑輝是不是吃錯藥、還是撞到什麼昏了頭,在他的車子駛離之後,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他」不是應該在美國工作?怎麼會回到臺灣來?

  況且,為什麼他會在高佑輝的車上?

  有太多的疑問找不到答案,梁慎翎的心思全飛到了那扇車窗之內。

  在剛才的幾分鐘裏,「他」曾經在某一瞬間曾轉過頭來瞥了她一眼,然後不以為意的又別過頭去。

  梁慎翎知道,因為他早已經不認得她了,甚至根本就不會記得她這一號人物。

  這不是任何人都猜得到的事?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的心還要因為他的出現而產生起伏?難道她對他的恨還不夠多?

  不,她相信她對自己的懲罰已經夠多了。

  夠多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強迫自己不去在意。

  另一方面,高佑輝卻沒辦法不去在意梁慎翎的那雙眼神。

  即使林宜儒坐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他在美國的雜事,他卻一句也沒聽進耳裏。

  他腦子裏想的,儘是這個男人和梁慎翎的關係。

  難道他們以前就認識了?

  不,不太可能,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有交集的那種。那麼……是梁慎翎只見到他一眼就對他一見鍾情?

  這就更扯了。

  那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幹這種事的女人。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忽然,林宜儒出聲喚醒他。

  「嗄?」

  高佑輝回過神來,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沒聽清楚,你再講一次。」

  聽他這麼一說,林宜儒忍不住擺出「受不了你」的嘴臉。

  「你哦……到底是怎麼了?從剛才回家換件衣服就變得魂不守舍,你這衣服是被詛咒過嗎?」說完,拉了拉高佑輝身上的襯衫。

  「什麼詛咒,你在胡扯什麼。」高佑輝笑了笑,卻笑得不自在。

  「還是你回家時遇到什麼事了?」

  高佑輝本想隨便找個藉口敷衍對方,但話到了唇邊,卻總是自然而然的變成了自己最想說的話。

  他想,這一定就是他在晉升之路上最大的致命傷──絲毫不懂得什麼叫作隱藏。

  「你認識那個修車行的女人嗎?」像是漫不經心地,他問得相當順口。

  「啊?」忽然來了一句毫不相干的問句,林宜儒先是一愣,半晌才醒神過來。「哦,你說在你家隔壁修車的那個女人?」

  他剛才有瞄到一眼,所以有點印象。「不認識。怎麼?幹嘛問這個?我應該認識她嗎?」

  「沒什麼……」

  果然在問蠢事之前還是得先思考一下後果。「我只是想說她是很特別的人,你以前有見過的話應該會記得。」

  這話卻讓林宜儒哧笑出聲。

  「你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去注意那種男人婆。再怎麼缺女人,我也不會去看上那種的。」

  對於他的回答,高佑輝只是沉默微笑。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林宜儒那番話聽在他耳裏,竟讓他產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不悅。

  甚至想乾脆將林宜儒送到目的地之後,就掉頭回家算了。

  只是,他到底還是沒有這麼做。

  因為那太突兀,也太傷感情。

  *** **** *** ** ***

  在餐桌前枯等了二十九分鐘之後,高佑輝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在門口的時候沒有決定掉頭就走。

  讓大夥兒枯等的原因,是因為女方有兩個人臨時有事耽擱。

  一群男女聊天說笑,看起來似乎也挺自在,壓根兒不在乎那兩個人究竟遲到了多久。

  高佑輝只是任由自己漸漸變成裝飾品而不在意,偶爾醒神過來陪笑,或是話題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會開口敷衍個兩、三句。

  他並不討厭這些人,真的。

  只是林宜儒在車上所說的那些話,讓他久久無法釋懷。

  雖然他和對方是老交情了,打從認識開始算起至少也有七年,然而,有時候僅是一句話,你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從此之後不再是「朋友」。

  特別是那種無心的、打從心裏的、毫無經過加工的一句話。

  因為毫無經過加工,所以特別真實……。

  「啊,你們也太慢了吧!」

  忽然,女人們嚷嚷了起來。

  瞬間炒熱的氣氛讓高佑輝從雜緒裏清醒,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兩個打扮俏麗的女孩!顯然就是讓他們枯等半小時的罪魁禍首,正從容地自餐廳門口慢慢走到桌邊。

  只不過,其中一個美貌更勝一籌的女孩偏偏不是陌生人。

  「你……。」

  楊雅涵瞠著水瞳,愕然地盯著坐在桌前的高佑輝。「你也來聯誼?」

  不難聽出她語氣裏的火藥味。

  然而,閃進高佑輝腦海裏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提出分手,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說愛他。


第四章

  那一天,梁慎翎夢見「他」帶著那條銀煉來送她的光景。

  曾經,他讓她覺得自己的「怪異」是一件幸福,因為這樣,所以他注意到了她這個女人;但也是因為如此,她更一度痛恨這樣子的自己。

  惡夢過後,她緩緩睜開雙開,傻愣地盯著天花板。

  讓自己腦海暫時淨空五分鐘過後,她才認命的下床梳洗一番,卻還是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到了電腦桌前的那條鏈子上。

  ──最後她還是沒能瀟灑地把它扔進垃圾桶。

  多年前辦不到,現在還是辦不到。

  只要一想到這條項煉是他親手做的,她就沒辦法把它扔掉。

  想到這裏,她含著牙刷,忍不住苦笑了一笑。這樣的行為是不是也算愚蠢的一種?

  如果是她的朋友幹這樣的事,可能早就被她罵到狗血淋頭了吧?

  漱了一口水之後,她將牙刷擺了回去,步出浴室,卻也在同一瞬間,房門外傳來敲門聲。

  梁慎翎一愣。

  這就怪了,她爸媽向來都是在門外大吼「阿翎」,從來不會這麼文雅地敲她的房門……。

  「誰?」她探問了一句。

  「是我。」

  那是高佑輝的聲音。

  這讓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但還是前去開門。「七早八早沖到我房間來,你吃錯藥嗎?」

  她看著門外的高佑輝──還是一如以往,一副要去上班的樣子。

  「剛才在樓下遇到你媽……想說叫你幫我看一下車子,她就叫我自己上來找你。」

  這話一出,梁慎翎還真有些意外。「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她會叫一個成年男人來敲女兒的房門。」

  高佑輝靜了幾秒,轉轉眼珠子。「你確定她不是把你當成兒子在養?」

  梁慎翎先是睇著他看,而後掉頭走回房裏。

  「我可以幫你叫拖吊車。」

  「你太狠了吧?」他哀嚎出聲。

  「車子又發不動了?」

  她無視他的慘叫,逕自切入重點,同時,似乎試圖從抽屜裏翻找著什麼。

  「是啊……又發不動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依然死守在門外,不敢輕易踏入。

  那模樣讓梁慎翎回頭看著他好一會兒。

  「進來吧。」她輕輕說出,便又低頭搜索著她需要的東西。「我房間裏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見她說得如此泰然,高佑輝頓時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沒經過你的允許,我怕你會對我動粗。」他揚揚眉,這才跨步走了進去,走到她身邊。

  「找什麼?」

  「找一個朋友的名片。」她答道,又立刻補述:「再怎麼樣我對四輪的東西還是不專精,還是找個朋友幫忙好了。」

  「這樣太麻煩了,我找修車場來拖走就好──」

  「沒關係,我第一次沒搞定的話就是我的責任。」她打斷他的話,而且絲毫不容許拒絕。

  因為她的強硬,高佑輝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靜靜的看著她翻找名片的樣子。

  不知不覺,他又想起當她在凝視林宜儒時的神情……

  「你上班不會遲到?」

  忽然,她抬起頭來提醒了他一句。

  「啊!」

  高佑輝頓時如夢方醒,像是被人紮了一針。「你不說我差點忘記,謝謝你提醒我。」

  他轉身就要走出去,卻又想起自己的交通工具罷工,隨即停下腳。「對了,上次你借我的那台……」

  然後,他看見了某個屬於他的東西。

  曾經屬於他的。

  見他愣在那兒像是定格一般,梁慎翎先是皺眉不解,而後追隨著他的視線。

  ──是那條被她擺在電腦螢幕底下的銀項煉。

  「這個?」梁慎翎伸手取來,遞到對方面前。「你也覺得不錯吧?果然是同樣做過銀飾的人,夠識貨。」

  說完,她揚起淡淡的淺笑。

  看著那只銀制的蝴蝶,高佑輝不知道自己能在腦海裏思考什麼。他唯一能回想起的,是他在宿舍的桌燈底下,拿著銀飾工具親手雕塑出它獨特的翼……。

  因為是他親手做的,所以不會忘記。

  「……你幹嘛?」

  他的神情太過於反常,梁慎翎開始感到不對勁。

  「沒有,沒事,」高佑輝甩了甩頭,吸了一口氣。「我只是忽然想到我好像在哪里看過它……你怎麼會有這條項煉?」

  「學弟,拜託幫我做一條超屌的項煉,有你的加持,我一定追得到那個女生。我知道你一定有這個才華。」

  當年林宜儒的請求依稀就在耳邊。

  「這個嘛……」真正的來源竟讓梁慎翎有些難以啟口。

  「搶來的?偷來的?還是仰慕你的小女生送的?」高佑輝像是失去了控制般,開始故意胡言亂語。

  「是我前男友送的。」

  梁慎翎制止了他,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對方。「他說是他自己做的……你到底是怎麼了?幹嘛為了一條項煉對我發神經?」

  「他自己做的?」

  高佑輝笑了出來,差點沖口而出國罵。忽然,在他心裏有了譜,他總算知道為什麼梁慎翎會那樣凝望林宜儒。

  只是,林宜儒不是說他不可能會去看上像她這樣的男人婆?那麼到底是誰把這條項煉轉送到她手上?

  看著他那反常到極點的言行,梁慎翎毫無頭緒。

  「算了。」索性,她將手上幾張名片扔回抽屜裏,取來自己的車鑰匙。「我先送你去公司吧。」說完,走向房門。

  「不用麻煩了,我攔計程車……。」

  「我保證時速不超過五十,行不行?」

  她回過頭來,忍不住提高聲量:「讓我載就真的這麼折磨?」

  高佑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表態。

  在這個時刻,什麼超速陰影、超車惡夢……都已經不算什麼了。

  如果現在他開口告訴梁慎翎,這條項煉是他親手做的,是他那個姓林的學長拜託他做的,她會怎麼想?

  大受打擊?還是當他胡說八道?

  「那就麻煩你送我過去吧。」

  他歎了一息,低下頭,客套應允。

  *** **** *** ** ***

  梁慎翎遵守約定,一路上時速沒超出五十過。

  坐在她的後頭,高佑輝發現她的體型和高三那年其實並沒什麼太大的改變,仿佛只要他稍用力一抱,她的腰就會斷掉一般。

  如今,她腰間的觸感相同,他的感觸卻全然變調。

  他很難想像她怎麼能夠駕馭那種幾百C.C的重型機車?而且表現得並不比男人遜色。

  忽然,梁慎翎停下車,拉開防風鏡回過頭來。

  「是這棟沒錯吧?」

  高佑輝這才發現已經到達了公司門口。

  「哦,原來你還記得在哪里。」

  那是兩、三年前的事了。他拜託她將家裏的備份資料送到公司來,他沒料到她在過了那麼久之後還會記得這裏。

  他下了車,將安全帽交還給她。

  「那我先回去了。」她隔著安全帽,聲音變得細小而不易聽見,連笑容也被全罩式的安全帽給遮掩。「晚上你就自己想辦法回家吧。」

  「是是……你真有義氣。」

  高佑輝笑了出聲,一掃先前的陰霾。

  刹那之間,毫無預警的,他腦海裏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想要伸手撫摸她臉頰的念頭。

  不過,這樣的念頭並未存在太久。

  「謝謝。」

  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彼此道別。

  卻在他轉身走向大樓之時──

  「佑輝!」男人的呼喚從背後傳來。

  他回頭,是他幾分鐘前才在思考的對象。

  林宜儒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還不斷回頭探看著。「剛才那個帥氣的女人是誰?你新交的女友?」

  「不是。」

  厭惡感就這麼直湧而上,瞬間,他絲毫不想對這個男人說出實話。「我的車子壞了,那是車場的人,好心送我過來。」

  「唷,哪一家車場服務這麼好?」林宜儒似乎完全沒感受到那股來自高佑輝身上的不悅。

  「那個……」高佑輝欲言又止的。

  「什麼?」對方追問下文。

  「以前我幫你做的那條項煉……有沒有可能討得回來?」

  「啊?」

  林宜儒吃了一驚,也深覺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對方沒把我殺了已經阿彌陀佛了,哪有可能還能讓我把項煉討回來。」

  「如果你向對方說,那是一個朋友親手做的、非常重視的話,有沒有可能讓她還給你?」

  說是試探也好,其實他並不是真的這麼重視。

  果然,林宜儒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這……」他側頭,苦惱了一會兒。「可能不太好吧,我怕她看到我就會把我給宰了。」

  「那你把對方的聯絡方式給我,我去拜託對方。」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推託,高佑輝緊接著說。

  林宜儒一愣,連忙搖頭。「你別鬧了,都幾年前的事情了,我哪會記得怎麼聯絡上她。」

  言盡于此,高佑輝也不想再刺探什麼。

  「好吧。」他故作失望的模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希望對方可以好好珍惜我的心血。」

  他特地強調了「我」字。

  「早知道你把那條項煉看得那麼重要,我當初就會向她要回來。」林宜儒擺出一副充滿歉意的嘴臉。

  但高佑輝再也不會相信他這一套了。

  這一天,他錯過電梯,走了八層樓的階梯,只因為他不想和林宜儒在同一台電梯裏共處。

  很幼稚,他知道。

  然而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認識這個人。

  好不容易的,他喘著大氣終於上了八樓,卻在連辦公室大門都還沒走進,就被突然閃出的身影給嚇了一跳。

  「你幹嘛特地走樓梯?」

  見是楊雅涵,高佑輝松了一口氣,也感到莫名。「是你……你幹嘛七早八早就躲在這裏?」

  「我躲在這裏?」楊雅涵沒好臉色的哼笑一聲。「我看是你想躲吧?」

  「我?」

  「早上載你來公司的女人是誰?」她很乾脆地就切入正題。

  高佑輝一怔,心想這消息未免也傳得太快了。

  「鄰居。」他草草回答,跨步就想繞過她。「我要進去打卡了。」

  「等一下。」楊雅涵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別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你是不是跟她交往很久了?」

  「啊?」

  高佑輝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回頭看著她。「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說鄰居就是鄰居,你想到哪里去了。」

  「如果不是跟她交往很久的話,為什麼我提分手的時候你吭都不吭一聲,這不是擺明著就是在等我開口而已嗎?」

  「你……。」那還不是因為你一天到晚都在提分手。

  他差點就這麼沖口而出,但他已懶得多做什麼解釋了。「算了,隨便你怎麼想,我要趕工作。」

  語畢,他擺脫她的糾纏,逕自往辦公室裏面走。

  「你、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

  反正再怎麼樣她的戲碼都差不多,此刻的高佑輝已經完全沒有興趣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了。

  *** **** *** ** ***

  整天下來,高佑輝一直沒去開啟MSN。即使是同事以傳遞工作檔案為由,他也以其他藉口婉拒。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打開了這道與楊雅涵的溝通橋樑,那便是一連串的呂訓練。

  只能說這一切來得太急、也來得太多。

  那些林宜儒的大小事、楊雅涵背著他去聯誼、那條為了幫學長追女友所做的項煉、以及他對梁慎翎所產生的奇怪念頭……

  這些他都還來不及一一消化,就這麼排山倒海而來。

  唯一能夠替自己稍微排解的方式,便是工作。

  不停的工作。

  就算他已經趕上進度,他還是無法讓自己停下來。因為一旦他的腦子脫離了工作的範圍,他就無法阻止自己往複雜的方向去想。

  忽然,手邊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

  高佑輝先是一驚,隨即警戒。他看見來電顯示著陌生的號碼,心裏不禁猜想這也許又是楊雅涵逼他接電話的花招。

  不過,也罷。先接起來再說。

  他按下通話鍵,話機緊貼在耳邊,卻不急著出聲。

  「媽的!你到底是幾點才下班?」

  第一句冒出來的話語,就讓高佑輝立刻辨識出對方的身分。

  「……慎翎?」他皺起眉頭。

  「廢話!不然呢?」

  「你……。」他頓時有些茫然,不知道對方是打錯電話還是怎麼的。「你幹嘛打來第一句話就罵我媽?」

  「廢話少說。你到底要不要回家?我已經等到不耐煩了。」

  「等?」

  他先是一陣莫名,卻馬上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等等……你該不會是在我公司樓下吧?」

  「難道是站在我家門口等你嗎?」經過兩個半小時的等候,梁慎翎的語句裏充滿了濃濃的殺氣。

  「我哪會知……」

  高佑輝本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不過想想便作罷。「好吧,你等我三分鐘,我關機馬上就下去。」

  語畢,他斷了訊號,也開始收拾物品。

  出了辦公大樓的正門,果然很容易就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其實是因為很難不去注意到她身後的那台重型機車。

  「你怎麼會忽然跑來?」高佑輝小跑步到她眼前。

  梁慎翎眨了眨眼,靜了幾秒,才道:「這還需要問嗎?當然因為是我沒把你的車修好。」

  高佑輝一愣,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絲小小的失望。

  「真是看不出來你責任感這麼重……」他隨意附和了一句,企圖掩飾他那不自然的表情。

  「戴上吧。」

  梁慎翎不理會他的調侃,伸手遞上一頂安全帽。「我還是一樣不會超過五十,你放心好了。」

  他見狀,怔了好半晌,才回神接過手。

  那一瞬間,他竟然有一種被這女人保護的感覺──這事實會不會太殘忍了些?好歹他也是堂堂六呎男子漢。

  「你在發什麼呆?」梁慎翎忽然喚了他一聲,同時戴上了自己的安全帽。

  高佑輝如夢方醒,這才伸手戴上那頂安全帽,卻不自覺地想像:如果他現在就把事實告訴她呢?

  或許這麼做是有點衝動,但高佑輝就是忍不住。

  「你桌上那條項煉……」他拉開防風鏡。

  「啊?什麼?」街上的噪音太過吵鬧,梁慎翎也跟著拉起那片防風鏡。「你剛才說什麼?」

  看著她的神情,高佑輝後悔了。

  「不,沒什麼。」他撐起微微的笑容,唇邊的話語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不管這樣的事實會不會傷害到她,高佑輝就是不想冒這個險。

  他的笑容卻讓梁慎翎覺得詭異。

  「你幹嘛笑得那麼做作?很噁心耶。」

  說完,順勢拉下鏡片。

  「我說你桌上那條項煉其實是我做的。」他不自覺地說出。

  不過,當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梁慎翎已經別過頭去發動引擎。

  那句話就這麼輕易地被路邊的車潮喧囂給淹沒。

  絲毫不留痕跡。


第五章

  「其實,你真的可以不用這樣每天接送我。」

  拿著那頂炫彩安全帽,高佑輝終於忍不住還是說出來了。

  梁慎翎只是回頭睇了他一眼。安靜了幾秒,才道:「怎麼?不喜歡我這麼周到的服務?」

  「倒也不是這樣……。」

  接連兩天都被她這樣往返接送,加上她又這麼顯眼,每天他進出公司都覺得有怪異的視線在盯著他瞧。

  不過梁慎翎似乎對他真正的答案沒有興趣。她不再追問,也不多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戴上安全帽後就要發動引擎。

  忽然,高佑輝口袋裏的手機響起。

  「我接個電話。」他向梁慎翎打了個手勢,便拿出電話接通訊號。「喂?」

  「佑輝嗎?」

  來電者是個男人,不過高佑輝一時之間認不出對方的聲音來。「我是。請問您哪位?」

  「你真是夠了,我是宜儒啊,你認不出來?」

  「啊……」高佑輝心一驚,下意識地避開梁慎翎的眼神,別過頭去探向車水馬龍的街口。「是你啊……怎麼了嗎?」

  「你記不記得那天聯誼的時候,有一個叫作‘愛琳’的女孩子?」

  聽了他的話,高佑輝先是皺了皺眉,才道:「那天有十幾個人,我哪會記得誰是誰。」

  「你……算了算了,反正不重要,」對方嘖了一聲,緊接著說:「那個女生對你有興趣,剛才打電話問了我一堆你的事。」

  高佑輝靜了幾秒,抓了抓額頭。

  事實上,這句話並沒有帶給他任何感受。當天晚上他看到楊雅涵出現在餐廳的那一瞬開始,他的心就已經不在那兒了。

  「然後呢?」他難掩嗓子裏的不耐煩。

  「然後我說我會把她的電話轉交給你。你身上有紙筆嗎?」林宜儒並未察覺到對方的冷漠。

  「沒有。你E-mail到我公司的信箱好了。」

  「公司的E-mail信箱?」聽得出來對方有些愕然。「你不是已經下班了嗎?」

  高佑輝眉頭一皺。「這有差別嗎?我明天再收信就好了。」

  「你也太沒有誠意了吧?好歹晚上就打個電話過去跟人家聊聊天也好,讓淑女等一整晚是很沒有風度的事──」

  「不然你用簡訊傳給我。」高佑輝打斷了他的話。

  對方這會兒沉默了幾秒,才出聲:「好吧。不過你記得再怎麼樣也要先跟人家打聲招呼,不然她會以為我沒告訴你。」

  「……我知道了。」

  語畢,高佑輝忘了道別,匆匆掛了電話。

  「抱歉,主管打電話來交代一些事。」他回過身,看著梁慎翎。

  而對方只是看著他,安靜了一下子,拉開安全帽的防風鏡。

  「我餓了。」她說。

  這回應讓高佑輝頓時腦中空白。「……啊?你說什麼?」

  「我說我餓了。」

  顯然同一句話梁慎翎不喜歡說第二次,她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我想先繞去吃飯,你沒意見吧?」

  高佑輝一愣,笑了出聲。

  「我怎麼敢有意見。」

  「不敢就好。」

  說完,她將防風鏡合了回去。「上車吧。」

  *** **** *** ** ***

  和她單獨吃飯,這還是同一遭。

  即使吃的只是擔仔面。

  「你常來這裏吃?」他隨口問。

  「應該還算滿常來……誰記得。」她淡淡回應,同時夾了幾片燙青菜往嘴裏送。

  她的回答讓高佑輝頓時覺得,對這個女人而言,餐桌上的閒聊是沒必要存在的行為。

  索性,他閉上嘴,專心吃他碗裏的面。

  然而他卻忍不住猜想──林宜儒真的會是她的前男友嗎?她又怎麼會喜歡上像林宜儒那種花心少爺型的男人?

  況且她橫豎都不像是林宜儒會看上的那種女人。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絕對是神跡。

  「那條項煉……」麵條夾到唇邊,他啟口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瞬間,梁慎翎僵了一會兒。

  「大三。」

  簡潔的答案之後,她繼續大口吃大口喝。

  高佑輝卻不自覺地擺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難怪他完全不記得她有男朋友這回事──因為大學四年他都外宿,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個鄰居的生活有什麼改變。

  但是,這也令他不得不想起,林宜儒正是在他大三那年拜託他製作那條手工項煉。

  「是你倒追?」他試圖以開玩笑的口氣探問。

  「如果是的話,那條項煉就是我送對方了。」梁慎翎白了他一眼,情緒絲毫不被他的話影響。

  「那還真的是神跡。」

  高佑輝揚揚眉,夾一片豆幹吃,卻是怎麼樣都想不透。難不成她大學那四年決心要當個女人不成?

  「你幹嘛那麼在意那條項煉?」

  這個問題,梁慎翎從上次之後就一直很想問,只是一直沒有適當的機會。

  高佑輝先是淺笑,沉吟了好一會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單純欣賞對方的手藝而已。」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白了他一眼。

  「如果我真的相信了,那才叫神跡。」

  高佑輝只是微笑,不吭聲。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半晌。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重開了一個話匣子。

  但當他問出口的時候,內心的詭異感受卻無法用言語形容。那就好像是在對一個男人詢問:「嘿,你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也或許是他從來就不覺得這個傢伙是被歸類在女人那一邊。

  「你問題也太多了吧?」梁慎翎抬起頭,沒好氣地答道。

  「你不想說也無所謂。」他故作不以為意。「我只是好奇什麼樣的男人可以讓你甘心當個女人──」

  忽然,梁慎翎將手中的筷子重重擺下,打斷了他的話。

  「我吃飽了。」

  高佑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呆愣了幾秒。「我剛才說過,你不想說也無所謂。」

  「有什麼好說的?」

  她哧笑了出聲,笑得有些輕蔑。「不過就是一個想讓我甘心當女人的傢伙而已,沒什麼好提的。」

  說完,她抿抿唇,轉頭望向它處。

  那一瞬間,高佑輝或許已經明白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不是林宜儒為什麼會看上她這樣的女人,而是梁慎翎在這一段感情之中或許根本就是一個賭注。

  「我也吃飽了。」不想再繼續向下推測,他放下筷子,胃口盡失。

  「你的面還有一半沒吃。」

  她看了看他碗裏,心想或許是自己的脾氣造成對方沒了食欲。

  「剛才同事有請吃下午茶,所以不是很餓。」高佑輝隨便找個藉口。伴隨著乾澀的微笑。

  「好吧。」梁慎翎站起身,拿出皮夾。

  「我付過了。」高佑輝阻止了她。

  「嗄?」

  她一怔,有些錯愕。「什麼時候的事?」

  「當你點完菜、在忙著找位子坐的時候。」高佑輝揚揚眉,故作高深莫測的樣子。

  「嘖,早知道你付錢這麼阿莎力,我應該直接騎到Friday去才對。」她擺出懊悔的表情,隨即轉身往停車處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高佑輝靜靜地跟在她後頭,卻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她果然還是一點也沒有變。

  當她想說謝謝的時候,她會損他一、兩句,接著轉身就走──以前他不瞭解她的身體語言,現在他懂了。

  然而,他卻記不得自己是從何時開始習慣了她的風格。

  *** **** *** ** ***

  將大門鎖上,一如以往的,高佑輝將外套掛在玄關旁才步入客廳。

  「我回來了。」

  不過,見到的卻是異於往常的畫面。

  「哦,阿輝回來了。」

  母親正好從廚房走出,手上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正要招待客人。「你竟然讓人家等那麼久。」

  是的。坐在那兒的「客人」正是楊雅涵。

  「你怎麼……」高佑輝太過於震驚,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而楊雅涵卻是笑盈盈的對他揮揮手。

  「你也真是的,」母親將水果擺上桌,轉過身來睇著呆愣在一旁的高佑輝。「交了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也不帶回來給我看看──」

  「等等。」

  高佑輝打斷了母親的話,面對著楊雅涵。「你,跟我上樓一下,我剛好有事跟你談。」

  語畢,轉身就往二樓臥房走,留下些許錯愕的母親,以及神情瞬間黯然的楊雅涵。

  房間裏,高佑輝開門見山。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任誰都看得出來他臉上的不悅。

  「當然是想見你啊,你在說什麼──」楊雅涵一臉理所當然似的。

  「少跟我說這些廢話。」高佑輝卻是毫不客氣地反駁了她。「每天在提分手的是你,說要接受你爸介紹物件的還是你,你到底還來幹什麼?」

  甚至還向他母親「自我介紹」!

  他真的不懂她到底想要他怎麼做。

  「你還不是一樣自己跑去聯誼!」楊雅涵忽然就這麼吼出。

  「你──」

  瞬間,那些重複上演幾十次的分手戲碼頓時浮現腦海,往日的耐性在此刻竟變得不可思議。

  「是,我是去聯誼,」他絲毫不想做任何的辯解。「因為我已經不想再讓你這樣來來回回、想走就走、想來就來。」

  仿佛從來沒見過高佑輝這般強硬。

  楊雅涵先是一愣,隨即兩行淚就這麼落下。

  「你以為我願意嗎?」她哽咽,嗓音顫抖著,像是長久以來的委屈終於傾泄而出。「你以為那是什麼感覺?每次親戚們聚在一起,就拿你來大作文章,你知不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

  忽然,高佑輝再一次心軟。

  即使很明白這只是另一條互相折磨的道路。

  「我身邊的朋友也是。」楊雅涵卻似乎不打算放過他,即使淚流不止,仍然繼續說道:「一見到我就開始炫耀她們的男友是什麼來頭、哪個老闆的兒子……你不是生在那種環境,又怎麼會知道我的感受?」

  「夠了。」

  他別過頭去,再也分不出來這是在鼓勵他還是眨低他。「我們的身分相差太遠,你該去選擇你適合的物件。」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楊雅涵伸手緊抓住他的手臂。「我都為你承受那麼多了,你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

  承受?

  高佑輝回過頭來看著她,不禁皺了眉──如果她真的甘願承受,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分手來威脅他改變了,不是嗎?

  只是,他並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我送你去搭計程車吧。」

  而是給了最直接的結論。

  「你……。」楊雅涵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再度落下。「我不要!你沒資格就這樣趕我走!」

  「你現在只是在鬧情緒而已,」高佑輝抽離了她的手,跨步走向房門。「等到你冷靜下來之後,你會像那一天一樣,明白找一個適合你的物件才是最好的。」

  說完,他打開了房門。

  見他鐵了心,楊雅涵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伸手拭去淚痕。

  「反正我現在怎麼哭,你都不會理我是吧?」

  仿佛像是換上一副面具,楊雅涵就算是紅著眼睛,也保持著平日那種萬人之上的高姿態。「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激我。你氣我平常動不動就想跟你分手,你氣我沒在家人面前替你說話。」

  對於她那近乎是嘲諷的言語,高佑輝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的領著她走下樓。

  幸好母親已經不在客廳,省了一個麻煩,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楊雅涵為何紅著眼眶離去。

  *** **** *** ** ***

  一直到目送她上了計程車,他倆都沒再說過話。

  計程車漸漸遠去,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高佑輝卻不禁想起林宜儒的話。難道真的只有找到另一個交往物件,才能真正讓楊雅涵放手?

  思及此,他摸出了外套口袋裏的行動電話,打開了剛才林宜儒傳送過來的簡訊。

  許愛琳

  那是林宜儒提及的對象,後頭跟著十個數位,只要他按下這十個數字,他就可以和這個叫愛琳的女孩有了交集的開始。

  然而,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嗎?

  這是他要的嗎?

  忽然──

  「剛才那是女朋友?」

  背後冷不防傳來女人聲,嚇得高佑輝幾乎跳了起來。

  他轉頭,見到熟面孔,頓時松了一大口氣。「時間不早了,你怎麼老愛這樣嚇人。」

  梁慎翎靜了幾秒,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卻繼續方才的疑問。「剛才上車的那個女孩子,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哦,你說她……」高佑輝猶豫了一會兒,才摸了摸鼻尖。「不是。她是那個之前我跟你提過的。」

  「那個一天到晚想跟你分手的?」她皺眉。

  高佑輝點了點頭。

  「所以到底是分手了沒?」她最搞不懂這種半死不活的關係了。

  「問得好。」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麼。「反正走一步算一步,都分分合合那麼多次了,可能我們之間也很難有共識。」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只是點頭,並未表示看法。

  「對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高佑輝睇著她看。「你站在這裏幹什麼?」

  「我?」梁慎翎醒神,提起手上的塑膠袋晃了一晃。「剛才去SEVEN幫我爸買一些東西。」

  「原來……」高佑輝揚揚眉,這才轉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我的車子還OK吧?會不會很難搞定?」

  他換了個話題。

  「我不知道。」走在他的左側,梁慎翎聳聳肩。「我朋友說義務幫忙修,我就不好意思逼他逼太緊。」

  「義務?」高佑輝眉頭微皺了一下。「這樣不太好吧,我又不認識對方。」

  同時也不免猜想,是否正因為一邊不便催趕、另一頭又不好拖延,所以她才會這麼「甘願」每天接送他上下班?

  「沒差啦。」梁慎翎笑了出聲,瞥了他一眼。「反正那傢伙欠我不少人情,就讓他還這麼一次也好。」

  「這是哪門子的演算法?」高佑輝苦笑了一笑。

  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她自己沒收到什麼好處,還得充當車夫。

  「那就先這樣子吧,我明天再幫你打電話問看看情況。」走到高佑輝家門前,她做了一個暫時的結論。

  「沒關係,有人接送也不錯。」他笑著,拿出大門的鑰匙。

  「去。」

  梁慎翎悶哼一聲,筆直走向隔壁的另一扇門。

  看著她站在門口前,左右摸不到鑰匙的模樣,忽然,高佑輝卻冒出了一個想法。

  「喂。」他脫口叫喚了她一聲。

  「嗯?」梁慎翎應聲,並沒看向他,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看一場電影?」

  一句邀請,就這麼脫口而出。

  反倒是梁慎翎先是僵止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你是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這是高佑輝第一次開口約她所得到的回答。

  頓時,他心裏五味雜陳,矛盾至極。

  他甚至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梁慎翎當真。

  「你幹嘛?」察覺到他的怪異,梁慎翎乾笑了一笑,總算摸到了那串鑰匙。「該不會跟女朋友吵個一架就自暴自棄了吧?」

  高佑輝遲疑了幾秒,試圖撐起不以為然的笑容。

  「你想太多。我只是忽然想去看最近上映那部戰爭片,我總不可能約別的女人去看那種槍林彈雨的片子──」

  「你才想太多。」

  梁慎翎打斷了他的話,同時打開了那道鎖。「多的是那種喜歡看殺人魔血腥片的女人。」

  這點高佑輝當然知道,只是他故作不知情。

  「總之……」她在進門之前,再度看了高佑輝一眼。「晚安。」

  然後關上了大門。

  留下高佑輝站在自家門前,掛著一抹淺笑,若有所思的。

  他明白有些關係一旦習慣了之後,就很難被突破:有些模式一旦固定了之後,就很難被戒除。

  必須承認,他相當好奇梁慎翎的另一面究竟是什麼樣子,卻又不敢輕易跨越那條界線。

  他一直都習慣她那副哥兒們的模樣。

  然而,當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梁慎翎的時候,他是否可以立即明白該用什麼方式去看待她?

  他不確定,也難以預想。


第六章

  「今天下班不用來接我了。」

  將安全帽遞還給梁慎翎的時候,高佑輝順口說了一句。

  「啊?」她微怔,將安全帽接過手。「怎麼了?下班要出去Happy?」

  「不是。」高佑輝微笑了一笑。「今天要交出去的東西還滿多的,我不知道要加班到什麼時候。」

  「哦……」她點頭,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道:「好吧,偶爾讓你獨自回家也不錯。」

  她的話讓高佑輝笑了出聲。「你也才接送我幾天而已,說這種話都不會臉紅?」

  「你快去打卡吧你。」梁慎翎制止了他。

  「是是。」

  他扯出一抹乾笑,這才抬頭看向她。「你回去的路上騎慢一點吧。」

  因為他知道梁慎翎只有在載他的時候,才會乖乖地「參考」速限告示睥。

  忽然,高佑輝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頓時失神。

  「那我先走了。」

  梁慎翎卻打斷他的雜思,然後扭下油門朝著來時的路離去。

  高佑輝卻還佇立在公司大樓的正門前,想不起來自己方才是如何能將那句話說出口。

  ──那句要她路上小心騎車的話語。

  然而,在前一分鐘才要她小心騎車的梁慎翎,卻在轉角之後,險些側身撞上一輛白色三菱。

  「搞什麼鬼啊!你想死嗎?!」

  車裏的男人降下車窗,就先對著騎摩托車的人叫囂。「轉角是不會稍微看一下哦?!」

  看著車窗內的男人,梁慎翎並不打算拉起防風鏡,而是逕自入檔就想起步離開。

  車上的人卻早她一步打開車門,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這個人……」林宜儒緊接著下車,直視著眼前這個連安全帽都不肯拿下來的人。「你差點撞到我,難道連說聲對不起都不會?」

  道歉是小事一樁,和他面對面卻是她最不想做的。

  她猶豫、掙扎、毫無動靜。

  「你啞巴嗎?!還是耳聾?!」林宜儒見對方對他視若無睹,怒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好!你不說話是不是?」他不容許任何人這樣對待他,於是雙手抱胸,穩穩站在對方的車前。「我就跟你耗在這裏。」

  梁慎翎不禁歎了一息。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之後,這個男人還是一樣無聊。

  她總算舉起雙手,將頭上的安全帽取下,順勢甩了甩長髮,然後定神目視眼前的林宜儒。

  ──不可否認,他還是一樣英挺迷人。

  但她已經不再愚昧了。

  「OK,我道歉。現在你可以讓開了嗎?」

  那一瞬間,林宜儒怔愣了好一會兒。除了對方是個女人的事實讓他震驚之外,他似乎覺得這張臉孔有些熟悉……

  「你聾了嗎?」梁慎翎冷眼看著他,借了他的一句話。

  「你……」忽然,早已模糊褪色的記憶頓時湧現,甚至逐漸清晰。「你是那個女人?」

  只是他壓根兒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見他這樣的反應,梁慎翎更是厭惡。「我有名有姓,我不叫‘那個女人’。還有,請你現在就滾回你的車上,我很忙。」

  林宜儒先是一愣,隨即提起笑容。

  「怎麼這麼久沒見面,你的脾氣還是這麼火爆?」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哧笑一聲。「難道你看不出來我的脾氣只針對你?」

  「別這麼小心眼。」林宜儒朝她走近了些。「當年好聚好散,大家往後見到面還是朋友,不是嗎?」

  「我有選擇朋友的權利。」梁慎翎別過頭去。

  她在這一刻才知道法律的約束力有多麼重要,否則她應該早就筆直朝著這個男人撞上去了吧?

  「先別說那些不愉快的過去了,」林宜儒擅自轉移了話題。「你怎麼會來這個地方?」

  撇開她的火爆脾氣不談,暫時也別看她那身令他不敢恭維的穿著,她那張臉孔確實比四、五年前還要來得更加標緻、冷豔、秀麗……

  「幹你什麼事了?」

  不過,梁慎翎只消一開口,就能將他腦海裏的綺想給打得煙消霧散。

  「你一定要這麼仇視我嗎?」

  林宜儒始終保持著微笑。「再怎麼樣我也是很有誠意的跟你道歉過……你就別在意那時候的事了吧。」

  「我沒空和你閒扯這些。」梁慎翎怒視了他一眼。「你再不讓開的話,我就報警。」

  說完,拿起安全帽就要戴上。

  「你,等等。」

  忽然,她這樣子的動作,反讓林宜儒想起了某個畫面。

  「你……該不會是‘送’某人來上班吧?」他曾經在遠距離之外看著這個女人戴上安全帽的模樣。

  「是又怎麼樣?」

  「哦,原來如此。」林宜儒笑了幾聲。

  難怪高佑輝前陣子會忽然那麼介意那條項煉的事。

  他想,或許這個女人曾經讓高佑輝看過那條項煉,或許她曾經告訴過對方有關於那段感情的細節。

  如此一來,梁慎翎是否早就知道那條項煉的謊言?

  瞬間,所有的事情都被串連了起來,包括高佑輝對他的態度突然急遽降溫這一點。

  「你笑什麼?」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在此時此刻一點也不符合人性。

  被她冷冽的聲音喚醒,林宜儒先是揚揚眉。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先不論她和高佑輝是什麼樣的關係,有些事情還是先自首會比較「體面」一點。

  於是,他先故作欲言又止的模樣,猶豫了幾秒。

  「當年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只是你躲我躲得實在太徹底了,所以這幾年來我還是耿耿於懷。」

  他的話讓梁慎翎起了警戒,卻也勾起了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

  瞧她好奇起來的眼神,林宜儒不禁在心裏暗喜。

  「是這樣的……」他輕咳了一聲,又悄悄地向前走近了兩步。「你還記得我以前送你的那條項煉吧?」

  梁慎翎哼笑出來。

  她當然記得。若不是他親手為她做了那條項煉,她也不會因為他那幾句甜言蜜語而深陷泥沼裏。

  「其實,」林宜儒擺出了內疚的表情。「其實那條項煉並不是我做的。」

  反正事到如今是不是他親手做的,對他而言早就已經沒有欺瞞的必要。

  然而,這樣的事實對梁慎翎並不是那麼容易消化。

  她怔怔的,不發一語。就像是她明白自己必須要反擊,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夠讓對方受傷。

  半晌過後,她硬是扯出一抹冷笑,然而內心那道尚未痊癒的舊傷口卻是被硬生生地撕裂開來。

  「無所謂。」她戴上了安全帽,拉開防風鏡。「反正我早就把它扔了。」

  語畢,她猛然催下油門,瞬間爆發的引擎巨響讓林宜儒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好幾步。

  在他回過神來之際,梁慎翎早已駕著那台重型機車從他面前呼嘯而過、疾速離去。

  「媽的……」那女人是想撞死他不成?

  不過,林宜儒隨即換上笑顏。

  看樣子那女人不只比五年前還漂亮,而且更加「火辣」了。這對他來說無疑是種最強的催情劑。

  霎時之間,當年那股急於征服她的欲望重新席捲而來。

  *** **** *** ** ***

  回到家門口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高佑輝先是慶倖沒讓梁慎翎去接他,否則他大概要被她念個三、五十分鐘;隨後這個念頭卻是僅僅存在幾秒便消失無蹤。

  隔壁的車行雖然鐵門已經深鎖,卻仍從門縫底下透出燈光。

  高佑輝皺了皺眉。

  ──那傢伙還沒睡?還是忘了熄燈?

  他忘了正要開啟門鎖的動作,忍不住走上前去貼在鐵門前,仔細聆聽著裏頭的動靜。

  不過,裏頭卻是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

  難道是忘了關燈?

  高佑輝側頭,聳了聳肩,轉身便要去開啟自家大門,然而在掉頭轉身的同一瞬間,又覺得不太對勁。

  不,這不尋常。

  太過於不尋常了。他在這裏住了十幾年,要嘛,便是鐵門半掩留一盞光,再不然就是閉門熄燈。

  索性,他回過頭來,伸手輕輕在鐵門上敲了兩下。

  沒多久,裏頭果然傳來腳步移動的聲音。接著,高佑輝旁側的小門被開啟了開來。

  「哦……是你。」

  來應門的是梁慎翎,雖然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現象。「怎麼了嗎?」

  她看來似乎有些疲憊。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高佑輝乾笑了一笑,留意到她那雙飄忽的眼神。「只是看到燈還亮著,過來看一看而已。」

  他的話讓梁慎翎哧笑出聲。「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就是這樣。」

  就算他再怎麼蠢,也能看得出來她有心事,然而,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出。

  「啊,對了,」他提起手上的塑膠袋,遞向前。「我回來的時候經過一家有名的包子店,你要不要吃一點?」

  「包子?」她皺眉,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隨即搖頭。「不用了,我現在沒什麼胃口。」

  拒絕的時候,她帶著淺淺的微笑。

  認識了十幾年,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的表情。

  那一瞬間,他才明白,即使他和她只隔著一道牆,即使他從國中的時候就認識她,然而他和她的距離卻比想像中還要遠。

  甚至,他根本沒有資格說「我認識她」……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收回了那抹用來緩和氣氛的笑容。

  「嗄?」梁慎翎一愣,立刻笑了出來。「哪算得上發生什麼事,只不過是摩托車出了點問題,我想不出來要怎麼搞定而已。」

  「少來。」高佑輝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謊言。

  他的反應讓梁慎翎頓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

  「就算我不是那麼瞭解你,至少我還知道你平常是怎麼過生活的。」

  如果真是搞不定摩托車的話,她會開著鐵門,就算是熬夜,也會把它給搞定,甚至旁人多說一句都會被她嫌煩。

  哪里還輪得到他在這裏跟她閒聊。

  至此,梁慎翎垂下頭,笑了一笑,既不承認,也不急著否定。「想來想去,好像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高佑輝則是靜靜地等候下文。

  「這個東西……」邊說著,梁慎翎從休閒褲的口袋中掏出某樣物品,遞到他的面前。「雖然這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義,不過我還是不忍心把它丟掉。」

  凝神一看,是那條蝴蝶造型的銀飾鏈子。

  高佑輝不發一語。

  「我一直沒把它丟掉,是因為每當我想起它是被一個人用心親手做出來的,就覺得不應該因為分手就把它扔掉。」

  說完,梁慎翎五指緊握,將那條鏈子緊握在掌心裏。

  小小的動作微不足道,高佑輝的內心卻感到一陣緊縮。他不知道她說這番話的意思是什麼,他只知道他親手做的項煉被她緊握在手中。

  「所以?」高佑輝不禁追問。

  梁慎翎先是一笑,才道:「但是,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他’親手做的,也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為我而生……」

  她的聲音裏有些激動,但她掩飾得相當完全。

  「它的確是獨一無二。」如同本能反應般的,高佑輝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梁慎翎自嘲地笑了一笑。「搞不好對方只是隨便找個飾品店買來的現成貨──」

  「不是的。」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絕對不是。就算在這方面我不是什麼大師級的設計師,但至少還分得出來是不是手工。」

  梁慎翎先是微愣,然後低下頭,眉宇間透露出她的失落、她的無奈。「沒想到我不只是當時被騙,事後還被矇騙了這麼多年。」

  忽然,高佑輝想起了什麼。

  「是誰告訴你這些?」

  像是沒料到他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梁慎翎靜了幾秒,才道:「……是‘他’本人告訴我的。」

  「你遇到他了……」

  這問句一脫口,高佑輝立刻就後悔了。

  一來,他的反應太大,梁慎翎一定會覺得他失常;再者,像她每天這樣接送他上下班,會遇到林宜儒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過幸好梁慎翎似乎沒做出什麼太多的聯想。

  「你幹嘛比我還吃驚?」她笑了出聲。

  「沒什麼……」高佑輝別過頭,下意識回避她的目光。

  他想追問林宜儒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讓她有了這樣的表情;他也想追問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會為那個王八蛋而失落……

  有太多太多渴望答案的問題在腦海裏盤旋,卻找不到一個立場可以讓自己理直氣壯地問出口。

  瞧他臉上的表情沉重,梁慎翎猛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

  「別愁眉苦臉了,這又不幹你的事。」

  高佑輝這才抬起頭來,卻無法笑得真誠。

  「算了,反正這條項煉的價值也沒了,丟掉也罷,省得煩心。」說完,作勢要將掌中的鏈子扔向大馬路。

  「不,」說時遲那時快,高佑輝伸手握住她的拳頭。「別丟。」

  梁慎翎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不管你有多厭惡那個轉送給你的男人,」他低聲啟口說道:「如果你是因為這種理由而把這條項煉給扔了的話,真正的主人一定會很難過。」

  其實他不在乎這條項煉的存亡,而是因為扔出去的那個人是她。

  良久,梁慎翎才醒神過來。

  「……也對。」

  她含笑,將手中那條已經被她握到溫熱的鏈子給收回了口袋。「錯不在做這條項煉的人,錯在說謊的人。」

  她的話卻如同一記正拳打在高佑輝臉上。

  他一直都知道誰才是這條項煉的製作者,那麼他是否也算是正在欺騙她?然而,倘若他真的說出實話,她又有什麼理由可以相信他?

  她會不會把他當作第二個林宜儒?

  不,他不想承受這種風險。

  「我該回去休息了。」

  高佑輝撐起乾澀的笑,再次晃了晃手上的袋子。「你真的不想吃一些?想買這家店的包子是要排隊排很久的喔。」

  他的模樣讓梁慎翎忍不住笑了出聲。

  「我真的不餓。你留著孝敬你爸媽吧。」

  「他們早就睡了。」高佑輝也報以同樣的笑容。「你也早點休息吧。」

  而後,他揮揮手打了招呼之後,便掉頭走回自家的門口,拿起那串握在手中已久的鑰匙。

  倚在門邊,看著高佑輝轉動鎖匙的模樣,梁慎翎卻無來由地想起他還穿著高中制服的模樣。

  「喂,」忽然,她喚了他一聲。

  「嗯?」他回過頭,停下動作。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看場電影?」

  那一瞬間,高佑輝是真的以為自己聽錯而遲遲回不了神。

  見他毫無反應,梁慎翎抿唇眨了眨眼。「哦,對了……」

  她擺出了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大事的模樣。

  「我剛才有打電話去問我朋友車子的事,他說他昨天就已經搞定,只是忘記打電話告訴我。」

  「哦……」高佑輝點了點頭,思緒還停留在她的上一句話語裏。「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那麼久。」

  「哪里的話。」她爽朗地笑了幾聲。「我明天早上還是會送你去車場拿車,到時候你就再也不用害怕要被我載來載去了,高興吧?」

  「高興嗎?

  高佑輝怔怔的。他暫時還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感受是什麼,但是他確定自己必須馬上做出一點反應。

  而且,是彼此都熟悉的那一套模式。

  「是你比較高興吧?」他揚揚眉,苦笑了一笑。「我看要你定速五十公里,你也很痛苦。」

  「誰叫你那麼沒用,才騎九十而已就叫得像殺豬一樣。」她又憶起了她十八歲時載著他去「兜風」的往事。

  「你要念及我當時年紀輕,禁不起驚嚇。」

  他翻了個白眼,實在不想回憶那段恐怖的情景。「況且,誰會在一般道路騎九十?誰都會被你嚇死吧,你還要感謝我回來的時候沒向你爸媽告狀。」

  「是是……我真該感激你的。」

  她做出了誇張的表情,隨即又擺了正經。「不扯了,你快去休息吧你。」

  「是誰把我叫住的?」

  高佑輝在口頭上抗議。

  然而梁慎翎不再多說什麼,而是逕自揮了揮手,便退身走回屋內,同時關上那扇門。

  騎樓間再度回歸寧靜。

  高佑輝卻迷惘了。

  他忍不住想要自問:為什麼他情願裝作沒聽見,也沒有勇氣去確認要求她再說一次?

  是他不願意跟梁慎翎去看一場電影?

  不,絕對不是如此。

  問題不是出在於願不願意,也不是區區一場電影,而是他自己還沒準備好要去改變彼此的關係。

  當兩人在彼此眼中有了定位之後,想要改變它是何等的彆扭!

  人,有時候就是會死守著既有的東西,而不願意放手去開拓未知的區域。

  害怕不如自己所期許,害怕那不是自己能夠掌握的,害怕那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氣氛,害怕那不再是自己記憶裏所習慣的方式……。

  說到底,原來習慣,是因為害怕改變。

  他習慣當她是哥兒們,所以,他害怕視她為女人。


第七章

  隔日,高佑輝準時下班。

  再次回到自己開車上下班的生活,竟然會讓他感到一絲絲的不適應。明明才幾天而已,他卻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習慣了讓梁慎翎接送的生活。

  不,與其說是習慣了讓她接送,不如說是習慣了在上下班的時候見到她。

  他倒是從來沒想過原來自己的適應力這麼強。

  說來也真是奇妙,這一切都是從他車子故障的那一天開始。

  如果那一天他選擇直接走到路口攔計程車的話,那麼,事情是否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是否,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條項煉竟是送到自己的鄰居手上?

  是否他也不會因此而間接看穿了林宜儒那拙劣的謊言?如此一來,他就不會對梁慎翎產生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感受了,不是嗎?

  那麼,這樣的巧合究竟是好是壞?

  他不確定。

  有時候就算事情的結果令他煩躁、令他困擾,但他還是不希望時間從頭來過,讓這些事情的始末連發生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那條項煉一樣。

  雖然他曾經想過,如果當年他沒有答應林宜儒的話,梁慎翎受到傷害的機率是否會小一點?

  但他到底還是不後悔。

  ──因為沒有那條項煉,就沒有昨日他所見到的梁慎翎。

  二十分鐘過後,高佑輝將車子停在一家僅有幾坪大的飾品店門口。這店面看上去的樣子,和他腦海裏所記得的並沒有什麼差異。

  算一算也有三、四年了吧?

  他推開那扇玻璃門,迎面而來的獨特氣味令他懷念。

  「歡迎光──」

  店裏的男人聞聲而回頭。唇邊的招呼語卻在見到高佑輝之後,瞬間凍結。「……靠,真的假的?」

  男人馬上笑了開來,神色依然驚愕不已。「你還知道要來哦?」

  看到阿志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高佑輝同樣是藏不住笑容。「你怎麼還是這副死德行?」

  「你還敢說我怎麼樣。」阿志忍不住拍了一下對方的手臂。「你怎麼不先說說看你這幾年是死到哪去了。」

  高佑輝先是苦笑了一笑,才道:「退伍之後找到工作,就一路忙到現在了啊。」

  「忙忙忙,是能有多忙?」阿志哧笑一聲,不以為意,手邊繼續擦拭著幾枚銀戒指。

  「你呢?現在還有繼續教課嗎?」高佑輝轉了個話題。

  「多多少少啦。」阿志露出淺淺的苦笑。「只是現在的學生多半是玩票性質,稍微要求一下就唉唉叫。」

  不知怎麼的,高佑輝想起了楊雅涵那副對什麼都興趣缺缺的模樣。「說的也是,時代不同了。」

  「什麼時代不同,才幾年而已。」阿志嘖了一聲,隨後又抬起頭來。「對了,你今天怎麼會突然過來?」

  「也沒什麼,只是臨時想到,加上剛好有時間,就順路繞過來看一看當年的師傅過得怎麼樣。」

  「少來,你才沒這麼感性。」

  阿志笑了出聲,將擦拭好的銀戒擺回桌面上。「老實說吧,你是來買材料?還是來看一看有什麼好作品?」

  不愧是跟著他學藝學了幾年,交際話立即被識破。

  高佑輝不禁莞爾。

  「都有。」說完,他轉身四處走動,看著架上的銀飾、皮飾。「現在生意好嗎?」

  「不是很好。不過還算過得去就是了。」阿志離開了椅子,走到他身旁。「你看這條項煉。」

  說完,他指了指架子上層的一條銀鏈子。

  那是一條造型相當抽象的鏈子,高佑輝看了半晌,看不出個所以然。「這是……你做的?」

  「不是。是我一個學生做的。」

  「然後呢?」他猜不出阿志想告訴他的是什麼。

  「這個學生很奇妙,」邊說者,阿志笑了出來。「其實這條項煉和另外一條是成雙成對的,只是這個學生說他要等這條項煉賣掉之後,才要做出另外,一條,然後賣給另一個陌生人。」

  高佑輝忍不住哧笑了出聲。

  「對煉不就是要擺在一起才有價值嗎?」

  「誰知道。」阿志聳聳肩。「可能有人覺得硬是被拆開來比較浪漫吧。」

  高佑輝靜了幾秒,才道:「也對啦,不然‘羅密歐與茱麗葉’就不會紅那麼久了。」

  雖然「羅密歐與茱麗葉」一直都被定義成悲劇。

  「這是題外話。」阿志輕咳了一聲,結束了這個不相干的話題。「你這幾年都還有在做銀飾或皮件?」

  「沒了,完全沒碰。」高佑輝很坦白的說出。

  「我想也是。從來沒看過你來買材料。」

  語畢,他轉身在一個置物櫃前蹲了下來。「那你這次是忽然想做銀飾,還是皮件?」

  高佑輝猶豫了一會兒,才道:「皮件。」

  其實他很想開口說「銀飾」,但他非常明白自己是想為了誰而做。然而,他卻無法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

  為什麼要為她而做?他又能為她做什麼?

  「怎麼會忽然想做皮件了?」

  阿志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前陣子找不到看得上眼的皮夾,想想乾脆自己做好了。」高佑輝隨便找了一個理由。

  「皮夾?」阿志皺了眉頭,睇著他。「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你對皮夾也這麼挑?」

  「人總是要改變一下。」高佑輝揚揚眉,避重就輕。

  ──他的確是改變了。

  「算了,當我沒問。」說完,阿志從櫃子裏拿出幾片小牛皮。「這個顏色怎麼樣?還不錯吧?」

  「嗯,就它吧。」

  高佑輝根本不在乎那塊牛皮長什麼樣子,只是點了點頭,抽出皮夾,很乾脆的付了錢。

  他甚至不記得一個完整的皮夾該如何動手做起。

  「要走了?」阿志問。

  「時間差不多了。」

  「那好吧。」他籲了一口氣,淺淺一笑。「下次看到你的時候,會不會又是隔了三年後?」

  「我儘量找時間‘順路’過來。」

  「真是有夠沒誠意,白教你這徒弟了。」阿志故作驅趕對方的模樣。

  那動作惹得高佑輝笑了出聲。

  「好啦,我先走了。」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那扇門。

  卻在走到門前的時候,無來由的,他想起了那對可能永遠不會相見的對煉。

  霎時,最好的藉口就在這裏了。

  高佑輝猛然回頭,走向櫃檯。「我看我順便帶些銀土吧。」

  他的舉措卻沒讓阿志感到任何一絲意外。

  「我就知道你會手癢。」

  像是在陌生感裏尋找熟悉,阿志翻出了高佑輝所慣用的一些材料。「這次有什麼靈感了?」

  高佑輝笑了一笑,胸有成竹。

  「悲劇。」

  「啊?悲劇?」阿志的眉頭略皺,有聽沒有懂。「什麼悲劇?」

  「這你就別問了吧。」

  高佑輝岔開了他的話題,逕自拿出皮夾子,期望身上的現金還夠支付這一點銀土。「這樣,一共還要給你多少錢?」

  *** **** *** ** ***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梁慎翎正在為一台摩托車更換輪胎。

  她還是一如以往,在工作的時候會紮起馬尾,穿著一條深色休閒長褲,再搭上一件普通的長袖T恤。

  一切就和往常的每一天沒什麼兩樣。

  然而看在高佑輝眼裏,卻似乎又不是那麼簡單明瞭。他見她那副認真工作的神情,昨夜的感性對談簡直就像是自己的一場夢罷了。

  不但遙遠,而且失真。

  忽然,梁慎翎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頭來,一見是他。「哦,這麼早就下班啦?」

  「是啊……今天的工作比較少。」高佑輝笑了一笑,扯了一個謊,其實是因為他無心在工作上。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你呢?今天比較忙?」

  「還好。五點過後人會比較多一點。」梁慎翎聳聳肩,繼續道:「一般上班族都是下班之後才會過來。」

  「說的也是。」他盯著她那沾滿污漬的手套,想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題,卻也不急著起身離開。

  兩人就這麼安靜了半晌。

  「車子應該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吧?」倒是梁慎翎先行打破沉默。

  「嗯,已經沒什麼問題了。」他點了個頭,同時輕輕揚起嘴角。「不好意思,還讓你去麻煩朋友。」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並沒有回答什麼,只是報以微笑,然後逕自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拿了幾把工具回來。

  這倒是有點反常。

  若是以往的話,她會很酷的說一句「小意思」,或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說「客氣什麼」。

  「幹嘛?這麼不相信我可以交到男朋友?」

  忽然,梁慎翎冒出一句無厘頭的話。

  「啊?」高佑輝一怔,摸不著頭緒。「什麼東西?」

  「自從你知道我‘前’男友的事之後,就常常這樣盯著我看,是不相信有男人會看上我嗎?」

  她的嗓音裏毫無情緒,仍然從容地做著手邊的工作。

  高佑輝分辨不出她問這句話的真正意義在哪里,同時也無法否認她所說的話。他的種種反常行為確實都是因為那條項煉而起的。

  見他遲遲沒有回應,梁慎翎笑了出聲,繼續說道:「你就明說吧,反正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這句話令高佑輝的眉頭微皺。

  「不然,林……不、你的前男友是跟你交往心酸的嗎?」他差點就把那個男人的名字給說出口。

  雖然這幾乎是已經確定的事實,但在她還未承認這一切之前,他不認為他可以說得這麼果斷。

  「你要這麼說也是可以。」她刻意讓自己看來輕鬆自在。「對方追我大概只是因為新鮮吧。」

  對於這樣的一句話,高佑輝並不意外。

  他早就料想到,像林宜儒那樣的男人會去追求梁慎翎,多半僅是想證明自己的魅力而已。

  「你今天會忙到很晚嗎?」他岔開了這種不愉快的話題。

  梁慎翎一怔,聳了聳肩。「不知道。怎麼?」

  「你昨天晚上不是約我看電影?」高佑輝故作困惑的樣子。

  這話讓梁慎翎又是一愣,立即笑了出來。

  「我隨便說說而已你也當真?」或許不是隨便說說,但是「後悔說出」倒是真的。

  「不然這樣子好了,」高佑輝收起了臉上的表情,露出了一絲微笑。「我請你看一場電影,就當作是謝謝你幫我把車子弄好。」

  醉翁之意不在酒,究竟是不是為了要道謝,他心知肚明。

  然而,梁慎翎卻不這麼認為。

  她很難不去聯想著:高佑輝會不會只是一時同情她過去的遭遇?會不會只是認為她需要短暫的安慰或陪伴?

  再者,她不確定該用什麼態度和這個男人在黑暗中獨處。萬一她搞砸了,往後她該怎麼和這個人繼續當鄰居?

  「我不知道等一下還會不會有客人。」

  於是,她給了一個很生活化的藉口。

  「沒關係,我可以等。」高佑輝答得迅速。

  梁慎翎以為他會聳聳肩,然後一副「你虧大了」的表情,再若無其事地走回家。但是這一次不同。

  他沒有這麼做,而是正視著她的雙眼,毫不猶豫地說出這麼令人無措的話。

  面對他的反常,梁慎翎感到一絲莫名的不自在。這樣的不自在令她不安,也讓她分神。

  「等我忙完可能都十一點了。」她別過頭去,佯裝專心於機械上。「你可能已經睡著了吧。」

  然後,她試圖以平常的眼神回看著他。

  「我說我會等。」高佑輝揚起淡淡的笑容。

  這一次,他不想再因為她那故作輕鬆的態度而改變自己了。「除非你不想去,那我就沒話說。」

  他的眼神,讓梁慎翎頓時茫然。

  她從來就沒有仔細去看過他的雙眼,即使是當了這麼多年的鄰居。

  她一直都認為高佑輝只會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卻不知道他的那雙眼眸也可以如此銳利,像是緊緊鎖住對方的靈魂,並且絲毫不允許對方抗拒。

  好半晌過後,她醒神過來,輕咳了一聲,同時移開了目光。

  「再說吧。」

  「這是指‘好’還是‘不好’?」高佑輝駁回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

  他本以為彼此的關係早就根深柢固。

  然而他在這一秒,終於領悟到,原來「哥兒們」與「女人」的差異,關鍵在於他,而不是她。

  「意思是指看情況、看我累不累、看我高不高興──」

  「那就再說吧。」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

  因為她的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但他已經非常清楚她的模式,這樣的反應並非真如表面所指。「等店裏打烊我再下來找你。」

  不知道為什麼,「瞭解她的模式」這樣的事實竟讓他有種莫名的愉悅。

  「隨便你。」梁慎翎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生硬。「不過,我不保證到時候你不會白等。」

  「我知道。」高佑輝應聲的同時站了起來。「那我先回家吃個飯,十點半再下來。」

  語畢,他轉身就往自家走。

  「那個……」梁慎翎叫住了他。

  「嗯?」他回頭,幾乎能夠料想到她要說什麼。

  「你真的不用等我,搞不好我會忙到更晚也說不定。而且你明天還要上班,看午夜場太累了。」

  「那就到時候再說。」高佑輝不理會她的意見。

  沒想到她平常做事既乾脆又爽快,這種時候卻可以優柔寡斷到這種地步。「還是你真的、真的、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你不好意思說「不」?」

  梁慎翎抿抿唇,沉默了幾秒,總算放棄。

  「算了,不管你了,你愛等就等吧。」

  她別過頭去,無心工作:他則掉頭走向自家,滿心期待。

  然而,要破壞這種氣氛只需要一通電話就夠了。

  高佑輝才一進門,背包裏的手機就響起。當他瞥見來電顯示著「雅涵」兩字時,第一個念頭是想按下拒接。

  但是他深知楊雅涵不是那種拒接一次就會放棄的人。

  「喂?」

  所以他還是認命接通了訊號,也許趁現在講清楚說明白也好。

  「你下班了?」楊雅涵開口就是質問。

  「不然呢?」他歎了一息,佇立在玄關處。

  「你幹嘛忽然這麼早下班?」

  楊雅涵頓時換上一副拷問嫌犯的口氣。「你這麼早走是打算去哪里?」

  高佑輝不自覺地垂下頭,輕揉眉心,好似只要這麼做,就能讓自己的情緒舒緩。

  「雅涵,」他低喚了她一聲,語氣沉重。「我已經沒有義務對你報備任何事情了。」

  「我又還沒答應跟你分手,你幹嘛自作主張?」楊雅涵仍舊不改她那唯我獨尊的口吻。

  「你一向都是這麼對我的,不是嗎?」他不自覺地哼笑一聲,這才彎腰脫下一雙鞋。

  「那些事情我都道歉過了,你還要我怎樣?」

  「我對你已經沒有什麼要求。」將鞋子擺進鞋櫃裏,高佑輝挺直了身子。「去找適合你的人吧。」

  語畢,逕自掛斷了電話。

  但是他相信,只要他默數十秒,手機一定會再響起。

  果然不出他所料。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接聽,而是直接按下電源,讓自己有一點清靜的權利。

  *** **** *** ** ***

  晚間十點半,高佑輝準時出現在摩托車行前。

  店裏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過,看來梁慎翎是已經收拾好,準備打烊。這令他忍不住揚起一絲淺而不易察覺的笑容。

  忽然──

  「我還以為你會等到睡著。」

  梁慎翎從裏頭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一隻黑色的背包。

  「怎麼可能。」高佑輝笑了出聲,同時打量了她一身輕便。

  雖然和她平時的穿著相去不遠,但在他眼裏就是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差異。

  「真是。我還期待你會稍微打扮一下。」他故作抱怨的模樣。

  「跟你的話,就不必了。」她則是毫不猶豫地澆他一盆冷水。

  「什麼態度──」他開口想反駁。

  「你再囉嗦我就回去睡覺。」她搶先一步打斷他的話。

  高佑輝一靜,直接認輸。「是是,我一點意見也沒有。」

  「沒有就好。」

  梁慎翎冷笑了一笑,伸手從架上取來一頂安全帽,遞給他。「拿去。」

  高佑輝卻遲遲未接手。

  「今天換我載你。」

  「啊?」

  梁慎翎心一驚,皺了眉頭。「你?你會摔車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忍不住笑了出聲。「我是說開車。」

  「哦,」她這才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點了點頭。「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終於決定要向我報復了。」

  「要報復的話,我不會拿我的生命去換。」

  語畢,他從口袋中拿出鑰匙,轉了個身。「走吧,我的車停在隔壁巷子。」

  她應聲,先是熄了店裏的日光燈,再走到門邊押下鐵門開關,然後跟上高佑輝的腳步,並肩走在他右側。

  「有沒有特別想看的電影?」他看著她的側臉問道。「動作片?還是……喜劇?戰爭片?」

  「隨便。只要不是鬼片就好。」

  「你也會怕看鬼片?」這倒是挺令他意外的。

  「那會降低我半夜試車的效率。」她答得理所當然。

  高佑輝卻有些難以置信。「試車?三更半夜你試什麼車?」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兩人就這樣一路聊著跟電影沒有什麼關係的話題,慢步走向高佑輝的汽車停放處。

  然而這一幕卻被守在門口的楊雅涵給看得一清二楚。

  握在方向盤上的十指不自覺地用力到泛白。

  她早就知道一定是這樣。高佑輝很少那麼早下班過,她的直覺告訴她,一定是有什麼第三者……

  既然他不接她電話,那麼她就開車來他家樓下死守。

  果然。

  她就不信抓不到什麼蛛絲馬跡。

  只是,她壓根兒沒料到,能夠讓高佑輝掛她電話的女人,竟然會是這麼一個毫無女人味、且姿色遠遠不及她的女人。

  這讓她情何以堪!

  她又怎麼會敗得心甘情願!

  不行,她不相信她會輸給那個平凡無奇的女人。向來只有她可以不要別人,別人不可以不要她!

  思及此,楊雅涵發動了引擎,隨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緩緩前進。

  卻在巷底的交叉路口時,已經尋不著那兩人的身影。

  「Shit!」

  她怒拍方向盤,第一反應就是拿出行動電話撥打高佑輝的號碼。

  然而回應她的依然是語音留言系統。


第八章

  在員工餐廳的角落裏,林宜儒認出了那個女人。

  那是高佑輝的女朋友……不,也許現在已經不是了也說不定。畢竟有哪一對情侶可以忍受彼此瞞著自己去聯誼。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實在不知道高佑輝不滿意她哪一點。

  她有一張水準以上的臉蛋,配上一副曲線性感的身材,再加上他聽說那女人的家庭背景大有來頭。

  這樣的女人實在不適合一個人吃飯。

  「你今天怎麼一個人?」

  林宜儒走到了楊雅涵面前,故作吃驚樣。

  聞聲,楊雅涵緩緩抬頭,白了眼前的男人一眼。「你是誰?我現在心情不好,要搭訕去找別人。」

  她的反應著實像是天外飛來的一顆石頭,直接砸在林宜儒頭上。

  第一,他好歹也算是個二級主管,這個櫃檯妹竟然不認得他?第二,活了三十年,他還沒遇過有任何女人和他共桌用餐之後還能忘記他……

  好吧,梁慎翎例外。但那傢伙根本不是個女人,所以不算。

  「你不認得我?」林宜儒揚起笑容,逕自在楊雅涵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來。「那天才聯誼過,你就不記得我了?」

  聯誼?

  楊雅涵皺了皺眉。

  那天晚上當她看見高佑輝也在現場的時候,她除了想把他拖出去理論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興致了。

  「哦,」楊雅涵應了一聲,繼續吃著自己的水果沙拉。「原來你也是同公司的。」

  見她對自己依然毫無興趣,林宜儒開始有些不是滋味。不管是以公事來看,還是私事。

  「佑輝呢?」他刻意提起這個人的名字,即使知道可能會引爆對方的地雷。「他沒來陪你吃飯?」

  「他?陪我吃飯?」這導火線果然有效,楊雅涵立刻笑了出聲,只不過笑得有些自嘲。

  「難道他都不陪女朋友吃飯?」林宜儒皺了皺眉,開始試圖火上加油。「還是因為上次的聯誼害你們……吵架了?」

  楊雅涵終於放下塑膠叉子,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你到底想幹嘛?問這麼多幹什麼!」

  林宜儒微怔,隨即扯出一抹笑容。

  「我當然要關心一下,畢竟聯誼那件事情是我硬拉佑輝去的……如果這害你們吵架的話,我會過意不去。」

  聽了他的話,楊雅涵先是沉默了一會兒,再次拿起叉子。

  「那你放心吧,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原本就已經沒什麼食欲,被對方這麼一擾之後,更是雪上加霜。「他現在跟他的鄰居打得可火熱了。」

  昨夜那幕情景不斷在她腦海裏重演。

  她不懂,那種毫無姿色的女人到底哪里比得上她?

  「鄰居?」林宜儒一驚,這倒是新鮮事。「他和鄰居打得火熱?」

  不是「車場的女人」嗎?難道那家火馬上就換對象了?如果是的話,那高佑輝還真是超乎他的想像。

  「想到這個我就有氣,」她忿忿地叉了一片菜葉,卻完全不想塞到嘴裏。「要嘛,也找一個可以讓我服輸的物件,偏偏他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婆,擺明就是要氣死我嘛。」

  「……男人婆?」

  林宜儒眉頭略皺,腦海中有些被他給忽略的事情頓時變得清晰。「你是說一個頭髮長長的、然後穿得很隨便的女人?」

  「我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她就是前陣子天天接送佑輝的那個女人。」楊雅涵哼笑一聲,繼續說道:「我早就懷疑他們有一腿了,但他就是死不承認。」

  「哦,原來那傢伙是他的鄰居……」林宜儒喃喃低語了一句。

  怪不得先前在他家門口等他的時候,高佑輝會忽然問他認不認得那個女人。

  不過,鄰居就鄰居,他竟謊稱梁慎翎是車場認識的人,顯然確實是想隱瞞什麼。

  「幹嘛?你認識她?」

  楊雅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醒神,隨即揚起笑容。「我認識她。只是現在沒有聯絡了。」

  「原來你們都是同一掛的。」她悶哼一聲,移開了視線。「那我勸你還是快點從我面前消失,不然我可不保證這盤沙拉不會弄髒你的西裝。」

  林宜儒笑了一笑。

  他想,他開始能夠體會高佑輝為什麼想離開她了。

  這女人刁蠻無禮、目中無人。但是,那又如何?在他眼裏,沒有一個女人是無法被馴化的。

  「其實……」他垂眼,欲言又止的。「有件事情我應該要讓你知道。」

  「還有什麼事就快說。」

  這女人的耐性同樣也是奇差無比,林宜儒不禁露出苦笑。「我懷疑高佑輝會去找上他的鄰居,其實是希望你能放棄他。」

  「啊?」

  楊雅涵一愣,完全被他的話給吸引了注意力。「希望我放棄他?」

  她的反應讓林宜儒相當滿意。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要聽我的話,去參加什麼聯誼?」

  「等等……我不懂。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林宜儒刻意揚起一絲苦笑。「你知不知道他跟我抱怨過,說你這樣和他分分合合,讓他很痛苦?」

  也許是因為「痛苦」這兩個字,楊雅涵那氣勢淩人的態度有了些許軟化。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喜歡?」這句話,她說得有些心虛。

  「這我必須先道歉,」林宜儒故作低頭反悔的模樣。「一切都是我出的主意。我告訴他說,只要他能找到新歡,你就不會再找他複合。他會去聯誼也是因為……」

  「你──」楊雅涵想開口罵他什麼,卻又找不出適當的詞句。「算了。」

  她的表情變化,林宜儒絲毫沒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想他應該還是很在乎你,不然,以我對他的認識,他不會像這樣急著隨便找一個物件。」

  聽了他的話,楊雅涵並未答腔,只是別過頭去。

  「你自己想一想吧。」

  點到為止,見好就收。這是勝利的不二法則。

  林宜儒立刻站了起來,連道別都沒有,就這麼離開了座位。留下楊雅涵在原處,滿滿的思緒無法消化。

  *** **** *** ** ***

  時間才六點半,高佑輝就已經出現在機車行門口。

  「今天這麼早?!」

  梁慎翎吃了一驚,還不忘看了看手錶。「你是直接辭職不幹了嗎?」

  高佑輝笑了出聲。

  「你要養我的話,那我明天馬上就去遞辭呈。」

  梁慎翎卻是先翻了個白眼。「我是很樂意,不過我家暫時不缺傭人。」

  她的回答總是這麼令人哭笑不得,一點也不可愛。

  「我長得這麼像傭人?」

  「傭人只需要體力好就行了,長得像什麼不重要。」她隨口回應了一句,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電視節目。

  「今天比較不忙?」高佑輝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盯著電視機──國家地理頻道,正在播放什麼「沙漠之美」的……。

  「該忙的都忙完了。」她淡淡應聲,注意力仍然在電視節目上。

  顯然,光是只有他改變是不夠的。

  沒想到經過昨夜之後,她的立場還是絲毫未曾動搖,連沙漠的吸引力都勝過他。

  「那換我去忙我的事吧。」高佑輝打了聲招呼,作勢要離開。

  「忙?」梁慎翎皺了眉頭,注意力回到他身上。「你不是下班了?」

  見她終於願意看他一眼,高佑輝竟欣喜異常。沒想到原來自己是這麼無聊的男人。

  「下了班我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忙的。」

  「哦?」梁慎翎笑了一笑。「你又去接了一堆案子來操死自己嗎?」

  「改天有機會再告訴你。」

  高佑輝不再多說,只是擺了擺手,走回自家去。

  「嘖,神秘兮兮的。」

  梁慎翔則是哧笑一聲,沒有多想。

  高佑輝回到了自己的臥房之後,把身上的背包隨手一扔,開始在櫃子裏翻找這多年以來不再去碰觸的東西。

  一隻小小的工具箱。

  一本陳年發黃的筆記。

  他拍了拍筆記上的灰塵,迅速流覽著內頁;裏面畫滿了各式各樣的插圖,有具象的,有抽象的……

  忽然,他停止了動作。

  一幅側身收起翼翅的蝴蝶設計圖,就和梁慎翎手中那條項煉的銀墜長得一模一樣。

  幸好他還留著,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憑著記憶去做出另一枚相似的蝴蝶墜子。

  高佑輝不自覺的揚起嘴角,拿著那本筆記走到了桌子前,點亮桌上的枱燈,同時拿出前幾天在阿志那裏買來的銀土。

  他盯著設計圖,開始沉思,試著找回過去那種十指熟練的感覺。

  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希望他的「手藝」還能保持相同的水準才好……否則蝴蝶變成飛蛾的話,那就真的一點也不浪漫了。

  再次回神之時,已經是十點過半。

  高佑輝深吸了一口氣,伸了個賴腰,再看看桌上那只已經有了雛形的蝴蝶,到底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當他把這條項煉送到梁慎翎手上的時候,她會是什麼表情?

  老實說,他想像不到。

  忽然,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高佑輝站了起來,筆直走出臥房,小步伐往樓下跑去。

  果然隔壁的摩托車行還亮著燈。

  只是梁慎翎已經蹲在那兒開始在收拾東西,這時間也正好是打烊的時候。

  「要關店了?」高佑輝故作順口問問。

  「是啊,今天沒什麼人。」梁慎翎抬頭看他一眼,便繼續做自個兒的事,「你呢?忙完了?」

  「告一個段落而已。」他走到她身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的後頸上。

  「走下來散步透透氣嗎?」她問。

  「肚子餓了,出來找東西吃。」

  梁慎翎卻噗哧笑了出聲。「本店應該沒有你想吃的東西。」

  她的話惹得他一陣笑,隨即左右探看了一會兒,才道:「要不要去吃宵夜?」

  「宵夜?」她含笑皺了眉,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仍然沒停。「吃什麼宵夜?」

  「附近也只有豆漿店還開著。」他提議。

  梁慎翎則是沉默不答。

  不明白她是在考慮,還是根本不打算回應。

  若是幾天前,高佑輝會選擇立刻搶話,自行找臺階下;但現在,他寧可選擇等待她的回答。

  「好吧。」終於,她抬頭應允。「不過,你要再等我十分鐘,我收一下東西。」

  「才十分鐘,你慢慢收。」高佑輝在店裏頭找了位置站著,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是要我幫忙?」

  「你?」她一臉狐疑地看著他。「那會變成需要三十分鐘。」

  「什麼態度……」高佑輝嘖了一聲,逕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她忙。

  這畫面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坐在一旁,安靜看著老闆專注地修理他的摩托車。只不過當時的老闆是梁慎翎的父親,而不是她。

  「你算是正式接手這家店了?」冷不防的,他問了出口。

  梁慎翎先是靜了靜,才道:「可以這麼說吧。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很久沒看過你爸在顧店。」

  她笑了一笑,似乎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反正我也不知道要找什麼工作,再加上我爸年紀大了,就乾脆全盤交給我來做。」

  「也是。」

  想想她父親也快六十歲了,實在不適合做這種工作。

  不過他實在很難想像,當梁慎翎日後有了孩子之後,那又會是什麼樣的畫面?一邊管教小孩、一邊改裝車子?

  思及此,他不自覺笑了出聲。

  「……你幹嘛?」梁慎翎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

  「沒什麼。」若他真的說出他的想像,大概會飛來一把扳鎖吧。「只是聯想到一些別的事情而已。」

  「我還以為你終於崩潰了。」

  她哼笑一聲,別過頭去。

  *** **** *** ** ***

  這種感覺就叫作「好感」。

  對高佑輝而言,這種感覺並不陌生,畢竟他不是什麼情竇初開的小男生。只不過,這一次是發生在他沒料想過的對象身上罷了。

  他還是一樣過著自己開車上下班的日子。

  然而,他已不再眷戀那些讓梁慎翎接送的短短幾天,至少他在找到了可以接近她的藉口之後。

  很奇妙的距離,不是嗎?

  明明就只是隔著一面水泥牆,他曾經自以為跟她很熟,卻沒想到那還有一大段路可以讓他慢慢走。

  「佑輝!」忽然,身後傳來的叫喚打斷了高佑輝的雜思。

  他回頭,見林宜儒從容地朝著他走過來,心裏除了自認倒楣之外,還夾雜著一絲敵意。

  「哦,是你呀。」但是辦公室之間該有的交際還是必須顧全。「你今天好像比較早?」

  「還好啦,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林宜儒理所當然地和對方並肩走著,絲毫感受不到對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抗拒。「那個女人不再接送你了?」

  說是刻意也行,林宜儒就是故意要開啟這個話匣子。

  「車子都修好了,人家有什麼義務要接送我?」高佑輝苦笑了一笑,完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至少不想和這個男人談這件事。

  「就算車子沒修好,人家也沒那義務吧?」林宜儒帶著微笑反駁,同時留意高佑輝臉上的表情。

  果然,他沉默不語。

  「你就老實說吧。」林宜儒籲了口氣。「我早就知道那是梁慎翎,也知道她就住在你隔壁了。」

  聽了他的話,高佑輝先是心一驚,隨即故作不在意。

  「看樣子你還是認出她了。」不知怎的,這讓他心裏相當不爽。

  尤其是在過了這麼久之後。

  「而且我聽說你正在追她?」面對高佑輝,林宜儒說話倒是很直接。

  此話一出,高佑輝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側頭看著對方。「你到底是從哪聽來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已經完全忘了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上司。

  林宜儒則是微微一笑,笑得相當有把握。

  「辦公室的八卦傳得很快的。」他拍了拍高佑輝的肩膀,毫不在乎對方的態度。「你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追慎翎。」

  高佑輝不自覺地皺了眉頭。

  是錯覺嗎?他怎麼覺得這傢伙似乎是在向他炫耀什麼?

  「我沒有在追她。」他重新跨出腳步,不理會對方的「好意」。

  「你就別不好意思了。」林宜儒則是繼續走在他身旁。「我知道你在意我和她曾經交往過,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既然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就別提了吧。」

  高佑輝打斷了他的話。

  這似乎有了點效果,林宜儒不再往下說,而且彼此保持沉默了好一下子。

  「好吧。」良久,林宜儒打破了沉默。「不過,雖然我跟她交往的時間不長,不過我對她的喜好還滿清楚的……如果你需要這些訊息的話。」

  「我說了,我沒有在追她。」高佑輝不耐煩地再重申一次。

  「我知道。我只是順便提起而已。」

  說完,林宜儒揚起制式的笑容,然後加快腳步離去。


第九章

  連續幾天,高佑輝都會在六點半的時候準時回到家門口。

  若是見到梁慎翎在忙,他只會在喚她一聲之後就匆匆上樓;倘若見她閑著沒事,則會多聊個一、兩句,接著還是匆匆上樓。

  這情形看在梁慎翎眼裏,她想,或許高佑輝真的是很忙。

  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

  自從聽了林宜儒那席話之後,只要盯著她的臉看,高佑輝就很難不去想像他倆獨處時的畫面。

  無法自製,也無力抵抗。

  想像林宜儒那傢伙對著她甜言蜜語,想像那傢伙擁抱著她,想像那個男人親吻她的**……

  他的心眼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小。

  所以,他靠著那條未完成的項煉來分神。唯有在全心專注於製作銀墜時,他才能夠暫時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往往一投入之後,再次回神就已是深夜了。

  今天當然也不例外。

  高佑輝深呼吸了一口氣,動動頸肩關節,看了桌上的鬧鐘一眼──時間過得還真快,又是十一點了。

  不過,看著桌上那近乎完成的作品,疲勞瞬間被拋至腦後。他不自覺地開始想像該如何把它交給她。

  對了,不知道那傢伙休息了沒有?

  一想到此,高佑輝立即起身往樓下走去。

  雖然他猜想隔壁應該早就該打烊了,但事實上並沒有。梁慎翎還蹲在門口,似乎正在為一台黑藍相間的重型機車改裝什麼。

  「還沒打烊?」

  其實她熬夜改裝車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但他還是問了一句。

  因為他的聲音,梁慎翎抬起頭來,隨即露出笑容。「是啊。不過再弄一下子就要休息了。你還沒睡?」

  高佑輝揚揚眉,聳了聳肩。「肚子餓了,下來找東西吃。」

  「喔。」梁慎翎點了個頭,繼續方才的動作。「這時間是不錯的宵夜時間,SEVEN剛進貨,什麼便當都有。」

  「沒人宵夜會想吃便當吧。」高佑輝苦笑了一聲。

  「反正都是吃,誰管你要吃什麼。」她笑道。

  「你呢?要不要去上次那家豆漿店吃點東西?」

  他走到她身旁,低頭仔細看她手上的工作──雖然永遠都搞不清楚她到底在做什麼。

  像是意識到他的邀請,梁慎翎先是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才道:

  「我哪一天真的變胖的話,那一定是你的責任。」

  「原來你也會怕胖?」高佑輝噗哧笑了出來。

  「你看過胖女人騎重機嗎?」她白了他一眼,好似他說的是冷笑話。

  「別說是什麼身材的女人了,我連‘女人騎重機’都沒看過。」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女人?」她緊握扳手,狀似要扔過去的樣子。

  然而這問題卻讓高佑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的確,長時間以來,他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但是當他意識到自己當她是個女人之後,卻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承認。

  「你到底要不要去吃?」

  索性,他換了話題。

  「我還沒搞定這個排氣管。」

  「還耍弄多久?」他下意識地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不知道,可能……十幾、二十分鐘。」梁慎翎聳聳肩。

  「那我等你吧。」

  這一句「我等你」最近出現的次數太過於頻繁,頻繁到令梁慎翎有些難以招架。

  她抿抿唇,而後才露出不自在的笑容。

  「你最近是怎麼了?」她刻意擺出一副警戒的表情。「以前從來沒請我吃過什麼,最近倒是常常請我吃宵夜。」

  高佑輝尷尬地笑了一笑,道:「沒辦法,最近被女朋友甩了,自己吃飯又顯得太落魄。」

  「是是是,還真是落魄啊。」她嘖了一聲,別過頭去。

  這樣一個平常的動作,卻讓高佑輝感覺到自己心裏泛起了漣漪。

  他看著她手上那雙沾滿油污的手套。

  以前覺得她很莫名其妙,不去找個辦公室待,偏偏留在這裏當「黑手」;現在他卻佩服她選了別的女人不想做、也做不來的工作。

  只因為她喜歡。

  所以她不怕勞累,不怕一般人的偏見。

  「怎麼?開始對重機有興趣了?」見他看得專注,梁慎翎忍不住喚了他一聲。

  「啊?」高佑輝醒神過來,瞥了她一眼,才笑道:「沒有。我只是在想……你做這些粗活都不會覺得負荷不了?」

  「幹嘛?你瞧不起我啊?我可是全身上下都是蠻力。」

  「不敢。」

  他別過頭去,摸了摸鼻子,自認問了蠢事。畢竟他早在多年前就領教很多次她的「實力」了。

  「那你還問?」

  「忽然想起來而已。」他笑了一笑,想起了他把她誤當男兒身的事情。「再怎麼樣,一般女人還是會選擇比較靜態的工作。」

  「是大部分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梁慎翎糾正了他的用詞。「再說,如果摩托車行開得比上班族人數還多的話,那我也不用混了。」

  她的話讓高佑輝大笑了出來。

  「逅倒是真的……我也沒辦法想像你當上班族的樣子。」

  「那就像是我沒辦法想像你騎重機的樣子。」

  「幹嘛?你瞧不起我?」高佑輝擺出不悅的表情,偷來她的話。「就沖著你這一句,我去考重機的駕照給你看。」

  「考駕照和騎車上路是兩碼子事。」她忍不住還是要打擊他一下。

  「凡事總要有開始。」他不甘心地反駁。

  梁慎翎卻忽然站了起來,挺直腰杆。

  「OK,弄好了!」

  「啊?」高佑輝先是一怔,隨後才意會過來。「這麼快?」

  「當然要快。」她脫下那雙手套,揚揚眉。「不然萬一你餓死在我的店門口,我可不想負責。」

  「你……」他頓時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可以回應她,只得隨著她站起身。「好吧,算你還有良心。」

  這一次他堅持幫忙收拾,雖然最後還是被梁慎翎調侃他是在幫倒忙。

  但凡事總是要有開始。

  他相信這只是開始而已。

  *** **** *** ** ***

  「阿翎!」

  母親的叫喚自屋內傳了出來。

  梁慎翎立即停下手邊的事,轉向屋內吼了回去:「幹嘛?」

  「你的電話!」母親又吼了回來。

  她一怔,有些意外,想不透有誰會打給她──朋友往往都是直接打她的手機,或是店裏頭的那組號碼,而不是打到家裏去。

  更奇怪的是在這種已經接近打烊的時間。

  不過,梁慎翎沒有聯想太多。

  她走回屋內,拿起話筒。

  「喂?哪位?」

  「慎翎嗎?」電話彼端的是個男人。

  「我是。您是哪位?」她皺著眉頭,努力想辨識出對方的聲音。

  沒想到對方卻笑了出來。「你竟然認不出我了?」

  不笑還好,對方一笑過後,梁慎翎立刻想掛他電話。「你還打來幹什麼?而且,你不知道這時間打到別人家裏是很沒禮貌的事嗎?」

  林宜儒只是在彼端笑了兩聲,才道:「沒辦法。你的手機換了,我只好這樣聯絡你。」

  「然後呢?」梁慎翎沒好氣地悶哼。「這一次你又想幹嘛了?」

  「倒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不重要的話就不必浪費時間了。」梁慎翎打斷了他的話,作勢就要放下話筒。

  「等等……先別掛。」林宜儒及時阻止她。

  也許是基於好奇,也或許是多年前的那一段感情還沒正式了斷,梁慎翎姑且聽聽他想說些什麼。

  「……你還在嗎?」彼端的男人放柔了聲調。

  「有事快說。」梁慎翎仍是一副面對仇人的態度。

  「是這樣子的,」林宜儒輕咳了一聲,才繼續說道:「之前那件事,我後來一直想找機會好好向你道歉,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啟口……」

  「你是指哪一件事?」梁慎翎自嘲地笑了一笑。「項煉的事?還是你拿我來當賭局的事?」

  「都有。」他在電話的另一端歎息,顯得無奈。「我知道那時候我的行為很幼稚,也知道那傷你很深,雖然我不期望你會原諒我!」

  「如果你想說的事情就是這些,」梁慎翎再一次打斷了他的感性告白。「那恕我沒空聽下去,我手邊還有工作要做。」

  語畢,毫不眷戀地結束了兩人的通話。

  「幹嘛了?怎麼口氣這麼凶?」

  在旁看電視的父親忍不住問了一句。

  「沒什麼。」她硬是扯出一抹笑容。「是一個以前沒什麼交情的人,打電話來硬是要拉保險而已。」

  說完,轉身就要走出客廳。

  「店裏還有工作還沒做完?」父親又問。

  「啊?」梁慎翎回過頭來,聳聳肩。「已經沒什麼事,不過東西要收一下就是了。」

  父親笑了一笑,目光回到了電視節目上。「那個隨便收一收就好了,我看你最近都到十一、二點才關門。」

  梁慎翎只是微笑點了個頭,便轉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那是在暗示她要早點休息。

  然而當她走回店面時,機行車門口已多了一個人站在那兒面向著大馬路,那背影對她而言未免太過熟悉了些。

  「你該不會又想來找我去吃宵夜吧?」梁慎翎脫口問出,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了些。

  聽見了她的聲音,高佑輝回過身來。「哦,你在裏面。我還在想人是跑哪里去了。」

  「我還能跑去哪里?」梁慎翎戴上工作用的手套,開始動手收拾被她扔在地上的工具。「我先聲明,我已經吃膩那家豆漿店的東西了。」

  高佑輝先是哧笑一聲,才從容地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

  「我今天不是來找你吃宵夜的……當然,如果你餓了的話,我還知道哪幾個地方有不錯的宵夜可以吃。」

  或許是他的口氣變得不似以往,梁慎翎微愣了一下,轉頭凝視著他。

  「不然你下來幹什麼?透透氣?」

  高佑輝微笑,這才伸手從回袋裏摸出了什麼,遞到她眼前。

  「我下來是為了拿這個給你。」

  五指一攤,那只熟悉的銀蝴蝶映入眼簾。

  「這個……」梁慎翎怔怔地看著他掌心裏的那條項煉,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這條項煉……怎麼會在你那裏?」

  她的回應令高佑輝發笑。

  「相信我,你的那一條還穩穩的放在你的抽屜裏。這一條的話……」他拿起鏈子,情不自禁地伸手為她系在頸上。「是我做的。」

  高佑輝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梁慎翎傻愣在當場,最後只能醒神過來尷尬地笑著。

  「你的記憶力也太強了吧?才看一次就能做到一模一樣?」梁慎翎很努力地擺出鎮定的表情。

  她無意識地脫下手套,以指尖輕撫著銀蝴蝶,好像如此一來就能平緩自己的心跳。

  見她那雙眼裏的慌忙無措,高佑輝靜了幾秒,露出淺淺的笑容。

  「因為兩條都是我做的。」

  梁慎翎先是驚愕,隨後立即大笑了出聲。「你少開我玩笑了。我知道你們這種學過的人只要看過一眼就能模彷。」

  語畢,她別過頭去,佯裝忙碌。

  「隨便你相不相信都好。」高佑輝低下頭,笑得有些苦澀。「你桌上那條項煉,是我大三那年學長說要送條項煉給女朋友,所以請我幫忙做的。」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連裝忙也裝不下去了,但是她也沒辦法回頭正視高佑輝的臉。

  也許,她當年的愚蠢他早就已經從林宜儒那裏得知。「所以你早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吧?」她吸吸鼻子,仍然看著別處。

  高佑輝聳聳肩,不否認。「在你桌上看到那條項煉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難怪你當時那麼激動。」

  梁慎翎總算願意回過頭來,卻是帶著苦笑。「你之前一定覺得我很笨吧?竟然還說什麼‘因為是對方親手做的’──」

  「那的確是我親手做的沒錯。」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我倒是很感謝你一直留著。」

  然而梁慎翎不再多說,只是低頭沉默,指尖依然撫摸的那枚銀墜。

  好半晌,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左右相反?」她意外,抬起頭來看著身邊的男人。

  像是什麼謎底終於被人揭曉,高佑輝笑了出聲。「你終於發現了?」

  一隻蝴蝶朝向右方收起翼翅,另一隻蝴蝶則是相同模樣朝向左方。

  「你真是……」梁慎翎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表達如此複雜矛盾的感受。「你知道他當初把這條項煉拿到我面前時,說了什麼嗎?」

  高佑輝聳聳肩,毫無猜測的打算。

  「他說,我就像是這只銀制的蝴蝶一樣。」

  她不自覺地哧笑一聲。「沒有展開翅膀、沒有炫麗的顏色來吸引人,只有仔細看過的才會知道它有多美。」

  「那的確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高佑輝揚揚眉,似乎早已習慣林宜儒瞎掰甜言蜜語的功力了。

  「更扯的是,我竟然相信了……」梁慎翎低下頭,笑得更無奈。「我當真相信世上只有他看出來我是個女人。」

  高佑輝只是靜靜聆聽著。

  「但當他終於說服我穿上小洋裝、綁個公主頭之後,他把我帶到他那一夥人面前,說──」

  話至此,梁慎翎打住了。

  「說了什麼?」高佑輝追問。

  卻早就已經可以料想得到結果。

  「他……」她籲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來望向對街。「他當著我的面,對著那些人說:‘我早就打賭我可以讓她乖乖穿上裙子’……」

  那些傢伙起哄訕笑的光景,她以為她早已經忘懷。但事實上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遺忘?

  「所以,」高佑輝不自覺地伸出手,輕撫了撫她的頭。「他選擇在銀蝴蝶身上硬是塗上自己喜歡的顏料而已。」

  「你要這麼說也行……」她沒有排斥、沒有閃避,只是,高佑輝的手掌讓她更覺自己有多麼軟弱。

  那已經不再是被欺騙了感情而已,甚至是一種身為女人的侮辱。她曾經懷疑,是否想得到愛情的話,就一定得在身上塗上那些不適合自己的色彩?。

  她不甘願妥協,然而自己卻又僅是規律底下的一顆砂粒。

  留意到她的眼底泛著水澤,高佑輝收回了自己的手。「我之前想過,如果當初我沒答應林宜儒的話,你也許就不會被傷害到。」

  「這不是你的錯──」梁慎翎望向他,試圖阻止他自責。

  「但是,」高佑輝搶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我很自私的又想到,如果當時我沒有做那條項煉的話……」

  未完全的語句保留在唇邊。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再也收不回來。

  「嗯?」

  梁慎翎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追問:「自私的想到什麼?」

  霎時,什麼「慣有模式」、「既定關係」都已經不存在了。

  高佑輝身體一傾,低頭便吻上她的唇──的確,實際行動比完美計畫還要來得單純多了。

  「界限」這種東西應該是要用來突破,而不是用來限制的。

  高佑輝在印上了一記輕吻之後,隨即離開了她的**,看著眼下那張驚愕的神情。

  梁慎翎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睜大眼睛,雙唇微啟……很明顯的,這是尚未從震驚之中清醒的表現。

  高佑輝忍不住笑了一笑,在她唇邊低語。

  「如果當初我沒做那條項練的話,我和你就不會有今天了。」

  他的話讓梁慎翎頓時如夢方醒。她回神過來,直視著眼前這個和自己距離不到十公分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在三十秒之前吻了她。

  「你……」梁慎翎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你是喝醉了吧?」

  「你自己聞,我身上一點酒味也沒有。」

  「不然你幹嘛突然──」

  不願聽她說太多不必要的話,高佑輝伸手扶上她的右頰,傾身又是一記吻,讓一句話的結尾就這麼融化在兩人的唇間。

  即使會吃上一記右鉤拳也認了。

  果然梁慎翎伸手試圖推開他、掙脫他,但那只是讓他的吻漸漸變得深沉濃烈,難以割捨。

  他反覆吻著她的唇,在她的**上細啄輕舐,間接地緩緩以舌尖引誘著她的回應。

  原來,她一點也不如她的外表那般力大無窮。不論她平常看起來有多麼頑強、多麼有「男子氣概」。

  甚至在他唇下的她,看上去是那麼的柔弱、無助……

  刹那之間,他才意識到她的抗拒。

  他放開了她的唇,心裏有內疚、有疑惑,但渴望卻大於任何感受。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應該用拳頭直接正面打我才有用。」他的氣息稍喘,那雙眼神是梁慎翎從來沒看過的。

  「我……」

  梁慎翎還停留在唇吻的微醺之中,下意識裏只想回避這種無法掌控的氣氛,卻絲毫不明白自己在抗拒什麼。

  見她遲疑,高佑輝情不自禁地再次傾身向前。

  卻在吻上她的前一秒鐘,被梁慎翎的食指給抵在唇前。

  這就像是一盆冷水直澆在高佑輝的頭頂上──這是種非常直接、正式、而且端莊的拒絕。

  良久,高佑輝籲了一口氣。

  「抱歉。」他別過頭,方才一身熱情早已退去。

  「你……」梁慎翎低下頭,不自覺地抿著下唇。「你想找死嗎?竟然在我家門口做這種事……你當我爸媽都不會聽到鄰居在聊八卦?」

  聽了她的話,高佑輝先是一怔,隨後轉回頭來凝視著她的側臉。

  「不是因為你討厭我吻你?」

  這感覺簡直像是在坐雲霄飛車。

  梁慎翎忽覺耳根發熱,立刻反常地解下那系在腦後的馬尾。「你很囉嗦耶,反正就是不要在我家門口做奇怪的事就對了。」

  看著她那難為情又愛逞強的模樣,高佑輝多麼想要走上前去擁住她。可惜,對方已經下了禁令。

  「那在我家門口OK嗎?」他故意捉弄了她一句。

  「你敢的話,我就去剪斷你的煞車皮。」

  「這麼狠?!」高佑輝故作吃驚狀。

  梁慎翎卻沒搭理他,而是逕自起身走到旁邊去繼續那毫無進度的收拾工作。

  「不用收了吧?」高佑輝提議,也隨著她站起。

  「哪是你說不用收就可以不理它。」梁慎翎哧笑一聲,不予理會。

  「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宵夜。」

  語畢,高佑輝一把牽起她的手,轉身走出店外。「現在你只要負責關門就好,待會兒回來,我保證會幫你收。」

  梁慎翎一愣,隨即皺了眉頭。「你愈幫我,只會讓我收愈久吧?」

  「誰叫你不好好教?」他側頭睇著她。

  「是你沒慧根。」她反駁。

  而高佑輝則是低頭以一記淺吻來轉移話題。

  梁慎翎愕然,立刻醒神。

  「你又……」她抬起手,作勢要揮拳。

  高佑輝笑了出聲,卻情不自禁地在她臉頰上輕吻個幾回。「放心,我明天早上會檢查一下煞車線。」

  最後,他在她耳邊低語。


第十章

  開店的時候,車行對面站著一個標緻亮麗的女人。

  她的穿著打扮加上那副深刻的五官,就連同樣身為女性的梁慎翎都忍不住要多看上幾眼。

  但也僅止於此。

  梁慎翎並未想太多,或許那女人只是站在那兒等待約會的對象。

  她別過頭去,開始著手進行營業前的一些準備工作。

  但當她再次回過身來,方才站在對街的女人,卻已經佇立在門口,用那雙水瞳直盯著她看。

  這令梁慎翎愕然了好半晌。

  「你……」她怔怔看著對方,想不出來這樣的女人為什麼會到摩托車行來。「有什麼需要幫忙嗎?」

  「有。」楊雅涵冷冷地回道,不自覺地微抬下巴。「有一件小小的事情,要請你配合一下。」

  她的話讓梁慎翎又是一愣。

  忽然,她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見過這個女孩子。

  「配合?」好不容易,她反問了回去。

  楊雅涵先是將梁慎翎從頭頂打量至腳底,才悶哼一聲。「我就直說吧。我是高佑輝的女朋友。」

  經她這麼一提,梁慎翎這才想起某天夜裏,她曾經目睹高佑輝送這個女人上計程車。

  「喔。」梁慎翎點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他家在隔壁,你找錯門了。還有,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去上班了。」

  「我是來找你的。」楊雅涵打斷了她的話,開門見山。「我是來勸你最好和他保持距離。」

  一時之間,梁慎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高佑輝的那一吻還記憶猶新,而這個站在門口對她下馬威的女人並不是夢,她也知道她說的不是謊言。

  「好吧,」她籲了一口氣,作勢就要忙自個兒工作。「我知道了,我會誠心參考你的建議。」

  見梁慎翎的眉心稍稍皺了一下,楊雅涵乘勝追擊。

  「他接近你,只是為了讓我放棄他而已。」

  聽了她的話,梁慎翎只是沉默。

  於理性,她不願相信眼前這個女人說的話:但事實上,真要不在意,又豈是這麼容易的事?

  「你的要求我已經很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直視著楊雅涵。「現在我要準備開店,可以請你離開了嗎?」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楊雅涵揚起柳眉。「我是為你好。你知道他之前為了讓我放他走,曾經跑去聯誼嗎?」

  梁慎翎卻忍不住笑了出聲。

  「既然他都這麼用心良苦了,你還沒有分手的自覺?」

  「你……」楊雅涵眉一皺,變了臉色。「你少在那裏自以為是了,你根本不瞭解我和佑輝的關係!」

  梁慎翎不想再搭理對方。

  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店門口和一個陌生女人理論什麼,但偏偏對方似乎不是很想放過她。

  「告訴你也無妨。佑輝是因為和我分分合合才痛苦,他只不過是聽信朋友的話,以為找了新歡就可以讓我放棄。」

  這話猶如;則刺穿心窩。

  「就只是這樣而已。」

  楊雅涵側身,提步就要離去。「我已經警告過你了,別怪我沒來提醒你這件事實。」

  語畢,她甩頭拂袖而去,步伐穩健得宛如打了一場勝丈般。

  留下梁慎翎待在原處。

  她希望手邊立刻有工作讓她忙,最好是一忙就忙到天黑,如此一來,她就無暇去思索那女人所講的每一句話。

  只是往往客人不會在這個時候上門。

  她會是高佑輝暫時逃避的工具嗎?

  下得不承認,當她面對著剛才那位耀眼奪目的美人時,她很相信自己不是高佑輝喜愛的類型。

  加上高佑輝開始「反常」的時間點,她還清楚記得,當時他曾經向她抱怨「女朋友反反覆覆」的事……

  那兩條成雙成對的銀鏈子還擺在她的床邊。

  唇上的觸感依然清晰深刻。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相信高佑輝,甚至找他面對面說清楚。這種關起門來演獨腳戲的事,向來就不是她的風格。

  然而唯有一件事,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去忽略。

  ──高佑輝究竟喜歡她哪一點?

  從小到大,算一算也有十三、四年,他們認識了十四年。

  這麼多年來,他從未待她像個女人,可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他改變了對她的態度。

  而且改變得如此迅速、毫無預警。

  為了什麼?

  倘若不是林宜儒的所作所為讓他泛起同情心的話,那便是如那女人說的,自己不過就是一個順手取來的工具而已。

  她不相信十幾年來早已根深柢固的印象,能夠在一夕之間改頭換面。

  「小姐?」忽然,背後傳來呼喚,打散了她滿腦子的雜緒。

  「嗯?」她趕忙回過頭,見是個陌生臉孔。「怎麼了?什麼問題嗎?」

  梁慎翎撐起笑容,就如同往常般。

  「我這個煞車好像有點問題……」男人探頭看了一會兒。「師傅在不在?」

  面對陌生人的疑問,梁慎翎先是苦笑了一笑,才道:「這裏的車都是我在修的。」

  「哦?真的?」男人微微一驚,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種畫面早已經見怪不怪,然而,此時此刻,卻讓梁慎翎格外黯然。

  怎麼會?她早就習慣了不是嗎?上門的客人不信任她、男人斷定她不會穿裙子、路人猜她是「蕾絲邊」……

  不知從何時起,她再也不關心別人怎麼看待她,但是高佑輝卻只需要一個吻,就輕易地讓她頓時忘了自己是誰。

  她在意自己在高佑輝眼中是什麼模樣,她在意自己不比剛才那個女人柔媚,她甚至想開口對著眼前的男人說:「不信任我的話就給我滾。」

  當然,她沒有這麼做。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幫你看。」

  她揚起淺淺的微笑,轉身從架上取來工作用的手套。

  *** **** *** ** ***

  很反常的,高佑輝回家時,梁慎翎不在店裏。

  而是她的父親坐在那裏。

  這不只反常,簡直是稀奇。

  「梁伯伯。」他走上前去,打了一聲招呼。

  「唷,」原本專注在電視機上的老伯頓時醒神,回過頭來看著他。「你下班啦?」

  高佑輝微笑點了點頭,又問:「慎翎去試車?」

  「沒有沒有,她說她手痛,想上樓休息一下。反正我也沒什麼事。」老伯比手劃腳的,說完逕自笑了幾聲。「你要找她的話自己上樓。」

  「不……」

  被對方的父親「請」上樓還真有點怪。「我只是路過想打聲招呼而已,她在休息的話就算了。」

  語畢,他揮了揮手,走往自家的方向,心裏卻有股說不出的浮躁。

  昨晚他擅自吻了她,今日就不見她人影……這怎麼看都不覺得是巧合,而像是刻意在回避。

  前腳才一踏入家門,母親立即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回來啦?」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邊脫下鞋子。

  「隔壁阿翎下午有拿這個過來,」母親由桌上拿來一隻深色信封,遞到他面前。「她說這是你的。」

  高佑輝一愣。「我的?」

  「我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我沒偷看哦。」

  遲疑了半晌,高佑輝才伸手接過那只信封,卻感到掌心沉甸甸的。

  瞬間,他明白裏面裝的是什麼。

  「再等我炒一盤青菜就可以開飯了。」母親笑盈盈地交代一聲,回頭就往廚房方向走。

  「我馬上就回來,」留下一句話,高佑輝再次穿上鞋,轉身開了門鎖,「你們先吃。」

  不等母親反應過來,高佑輝出了門,往隔壁走去。

  現在,他更加確定梁慎翎的「手痛」不是巧合,而是一種回避。

  「梁伯伯,」高佑輝再次出現在車行。「我可以上去找一下慎翎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我拿個東西給她。」

  梁慎翎的父親只是笑著點了個頭,便又繼續看他的電視節目──仿佛上樓找他女兒的傢伙完全不具危險性似的。

  臥房的門板被輕敲了兩下。

  梁慎翎先是睜開惺忪雙眼看了看天花板,隨即意識到門外的人是誰。

  她立刻從床上跳起,睡意全消。

  「誰?」

  「昨天在門口吻你的人。」

  聽得出來男人的心情似乎不怎麼愉悅。

  梁慎翎沉默了一會兒,才起身前去開門。「你可以再說大聲一點,最好讓我爸媽也可以聽得見。」

  她瞪著門外的高佑輝。

  高佑輝則是直接將手上那兩條項煉擺在她眼前。

  「這就是你拒絕的方式?」

  見話題迅速被切入重點,梁慎翎不禁愣了一愣。就算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她沒料到對方會這麼乾脆,連噓寒問暖都省了。

  好不容易,她輕咳了一聲,打破沉默。

  「很明顯了不是?」她掉頭走回房裏。

  高佑輝卻是毫無頭緒。為什麼她的態度可以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內轉變這麼大?

  他跟在她身後進了臥房。

  「這不是昨天就應該表態的事嗎?」他甚至還記得她昨夜的回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

  「什麼都沒有,只是我想通了而已。」

  「想通?想通什麼?」高佑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忽然,梁慎翎回過身來,凝視著他。

  「第一,我想不出來你喜歡我哪一點,或許你只是某個早上醒來,忽然對我產生興趣。」

  高佑輝一怔,啟唇就要反駁。

  「第二,」梁慎翎卻搶先一步阻止他。「是因為無論我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出來我喜歡你哪一點。」

  高佑輝沉默了。

  沉默了許久。

  他試圖想要解釋什麼、想要表達什麼,但話語每每到了唇邊,卻總是讓他覺得不管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終於,他歎了一息。

  「所以最後的結論是……你不知道為什麼要喜歡我這個人。」

  梁慎翎想要否認。

  但她又該以什麼理由來否認?

  「……對我來說,還是當個鄰居比較好。」她揚起淺淺的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

  「我懂了。」高佑輝倒吸了口氣,閉了閉眼。「這樣對你來說比較好。」

  「抱歉。」梁慎翎垂下頭,只希望話題快點結束。「我應該在昨天就想到這一點。」

  「沒什麼好抱歉的。」他苦笑。

  這種事情一旦說了抱歉,那無疑是在傷口上灑鹽。

  「也許你說得對。」高佑輝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當了十幾年的鄰居,改變不見得是好事。」

  他低頭看著掌心裏的兩隻銀蝴蝶。

  果然,硬是擺在一起並不代表能夠成雙成對,湊在一起的浪漫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這條項煉經由林宜儒來送給她,她苦苦收藏了那麼多年;如今換作是透過他的雙手,她卻毫不猶豫地交還給他。

  原來,項煉的價值在於她的想法,而不是這條項煉出自誰的手。

  他不自覺地哧笑一聲。

  毫無眷戀的,他舉臂將手中的兩條對煉扔出窗外。

  梁慎翎一愣,奔到窗邊望著樓下。

  「你……你在幹什麼?!」她回過頭,驚愕地看著對方。「那不是你辛辛苦苦做的嗎?」

  「辛辛苦苦?」高佑輝自嘲地笑了一笑,搖搖頭。「不,一點都不辛苦,留著它們在身邊才叫辛苦。」

  語畢,掉頭走出了她的臥房。

  五分鐘之前,他還不斷地在自省;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是他太過於焦急?是否不該擅自在她家門口吻她?還是他帶她去吃的宵夜不合她胃口?

  然而現在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當一個女人以「不知道該喜歡你哪一點」來拒絕自己的時候,他還有什麼勇氣去積極爭取?

  *** **** *** ** ***

  午餐的時間,高佑輝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著電腦螢幕,盯著工作視窗。

  已經不是「吃不下飯」可以形容了,他甚至連啃下一片菜葉的欲望都沒有。

  他手邊並沒有超量的工作,他只是在繪圖軟體上不斷地試著各種功能、各種效果。

  什麼都好,就是別讓他閑著。

  他自己也很明白感情的事向來就沒有正確答案,但他還是忍不住地去回想:到底哪一件事做錯了?

  明明她笑得那麼開心,明明他在她眼裏讀出了感情。或許,問題是出在那一個吻。

  錯不了的,他應該放慢步調,他不應該那麼急躁,錯在他無法自製……

  忽然,雙眼被人給蒙住,頓時打斷了他那自虐般的回圈思緒。

  ──在公司裏會對他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

  「別鬧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毫不抵抗。

  「怎麼沒去吃飯?」楊雅涵放開了雙手,逕自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在趕什麼東西嗎?」

  高佑輝睇著她一會兒,別過頭去。「沒為什麼,只是不想吃而已。」

  「那不然你陪我出去外面吃好了。」

  她揚起甜膩的笑容,和對方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成了強烈對比。「員工餐廳的東西都好難吃,我已經吃煩了!!」

  「找別人吧。」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管!哪有人叫自己女朋友找別人吃飯的?」楊雅涵故作不悅。

  但事實上,他對她不悅的表情已經太過於熟悉。

  「雅涵,」他回過頭來,喚了對方的名。「我說過很多次,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

  很稀罕的,楊雅涵這次並沒有大發雷霆。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很多次,」她笑了一笑,身子向前傾了一些。「但是我早就知道你這麼做,都只是為了讓我對你死心而已,對吧?」

  「你要這麼說也行。」高佑輝不以為意。

  然而他的肯定卻讓楊雅涵笑得更甜蜜。

  「你大可不必這麼做,」她伸手勾著他的手臂。「我以後再也不會隨便說要分手了。」

  這舉動令高佑輝皺了皺眉。

  「……你在說什麼?」

  楊雅涵一怔,隨即恢復笑顏。「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你去參加聯誼、去找別的女人約會,都是為了想讓我去找別的男人吧?」

  高佑輝安靜了幾秒,才道:「我的確是希望你去找一個更適合你的男人,但我不會為了這個原因而去隨個找個女人。」

  霎時,楊雅涵的臉色一青,立刻尷尬地笑出聲。

  「我都答應以後再也不隨便提分手了,你怎麼還是不肯承認?」

  「因為我說的已經是事實了。」說完,他掙脫了楊雅涵的手。

  這著實令她愣在當場好一會兒。

  「你……」這對她無疑是一種侮辱,尤其是當辦公室裏還有少部分「觀眾」的時候。

  「結束吧,雅涵。」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再也沒有比此時此刻更有耐性的時候了。「我從一開始就配不上你的身分,以後還是一樣不會改變。」

  良久,楊雅涵才如夢方醒。

  「隨便你。」她悶哼一聲,自座位上站起。「反正排在你後頭的男人一大堆,你不要是你的損失。」

  撂下一句話之後,她甩頭轉身直直走出設計部門。

  高佑輝則是將目光移回螢幕上。

  看樣子,他總算是解決了這一段彼此相互折磨的關係,然而他卻絲毫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比起楊雅涵這個吵著要糖吃的小孩,那個連受了傷也不會哭的傢伙才算是真正的難纏。

  或許她就像是摩托車一樣──只會直接故障、拋錨、不受控制,卻不會開口說出哪里出了差錯。

  一切必須憑著自己的經驗與知識,去摸索、去找尋。

  可惜他還是個新手。

  問題發生了之後,他只能站在路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等待誰來救援。


STYLE

  從那一夜之後,梁慎翎再也沒見過高佑輝。

  就連正常的下班時間也沒見著他的人影。

  她曾經試過早一點起床開門營業,心想或許可以見到他出門上班,但是結果並不如她所計畫的。

  這太不正常了。難道他是消失了不成?她想知道他的情況,但又不好主動去詢問。

  果然還是搞砸了吧。

  一旦跨越了那一條界線,最後的結果不是伴侶就是陌生人。

  她在踏進「情人」那個小圈圈之後,選擇掉頭離開,換得的結果就是再也回不去「鄰居」的那一塊區域。

  梁慎翎坐在店門口,癡愣愣地望著對街。

  想起高佑輝將項煉扔出窗外的那一幕,她不自覺地從口袋裏摸出那只銀制蝴蝶墜。

  她只找回一條。而且看得出來受過嚴重的損傷。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再怎麼遲鈍,她都看得出來高佑輝是刻意避開她,而且避得很徹底。

  然而這一切的原由,並非真的是如她所說的「不喜歡」,而是全來自於她的沒自信。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自嘲地微笑。

  于生活,於工作,她都可以擁有不容質疑的果斷與信心;於感情,她卻比一隻毛蟲還要膽小。

  忽然,隔壁那戶人家的鐵門開啟,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心一驚,趕忙轉頭──

  跨出門的不是高佑輝,而是他的母親。

  「哦,阿翎,今天這麼早就開店啦?」她笑得相當親切。

  「反正一大早也沒什麼事做。」梁慎翎收起那莫名其妙的失落,揚起笑容回應。「阿姨要出門?」

  她見對方手上捧著一隻保鮮盒,裏頭似乎裝滿了熟食。

  或許早就已經習慣了,他母親從以前就這樣,喜歡讓左鄰右舍的人「分享」她那高超的廚藝。

  「是啊。」對方轉身鎖上門,然後走向梁慎翎。「我要去看佑輝。那孩子一天到晚嫌飯菜太難吃。」

  梁慎翎一愣,頓時反應不過來。「去看佑輝?」

  「啊,我好像還沒跟你提過……」

  對方乾笑了幾聲,才接著道:「那孩子前幾天出了車禍,現在還躺在醫院裏休養。」

  「嗄?!」

  梁慎翎吃了一驚,意外全寫在臉上。「怎麼會?」

  「他說是忘了看紅綠燈,被摩托車撞到……不過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骨頭斷了而已。」

  忽然,梁慎翎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骨頭斷了‘而已’……」

  她不知道是對方說得太誇張,還是自己想像得太嚴重。她怎麼覺得這個身為母親的人一點也不擔憂?

  「啊,對了,」對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你方便的話,這個你幫我帶去給他吧。」

  「我?」梁慎翎微怔,指了指自己。

  「你去探病的話,佑輝應該會很高興的。」

  這句話,梁慎翎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不知道對方是基於哪一點來斷定高佑輝會「很高興」?

  *** **** *** ** ***

  基於為了要讓病人開心,她還是來了。

  見到進門的人是她,高佑輝的表情頓時凝結……或許該說是他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

  「……你怎麼會過來?」他眉頭微皺,帶著一絲生硬的笑容。

  「當快遞。」

  簡單的答案,梁慎翎走到病床邊,將他母親的愛心便當遞給他。

  ──顯然他真的沒什麼大礙。

  只是腿上多了個大石膏而已。

  「看你氣色還不錯,怎麼?還不能出院?」她拉來一張椅子坐下。

  高佑輝將手上的便當置放在一旁,聳了聳肩。「醫生說我有輕微腦震盪,要我留下來多觀察個幾天。」

  「原來如此。」梁慎翎抿抿唇,尷尬的氣氛緩緩浮現。「我還以為最近怎麼都沒看到你下班回來……。」

  見她留意著自己的近況,高佑輝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因為我辭職了,你當然不會看到我下班。」他輕描淡寫地說出。

  「啊?」梁慎翎有些意外。「不會吧?只是因為出了車禍,公司就要你辭職?」

  「當然不是。」他笑了出聲。「車禍剛好被我拿來當作藉口而已,其實我最近本來就打算遞辭呈了。」

  聽了她的話,梁慎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而後像是想起了另一個來這裏的目的,她伸手從口袋裏拿出那枚銀墜。

  「這個……」她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盡力了,只找到一枚而已。」

  看著掌心那只銀蝴蝶,高佑輝頓時沒了反應。

  「抱歉,我找不到另一隻──」梁慎翎苦笑,試圖軟化僵硬的氣氛。

  「為什麼要找回來?」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直視著她的雙目。

  梁慎翎則是愣了好一會兒,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答案。「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丟了不太好……」

  「既然你無意,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令人會錯意的舉動?」

  他明白自己沒理由發火,但他就是不願意再被她左右。「你這麼做,是希望我期待什麼?叫我放棄不就是你要的嗎?」

  「那是因為我完全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你要我能相信什麼?」梁慎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我喜歡的類型?」高佑輝哧笑了出聲。「你又怎麼能斷定我喜歡什麼類型?」

  「至少我不像你女友一樣可愛。」話才說出口,梁慎翎就後悔了。

  這簡直跟吃醋沒什麼兩樣。

  高佑輝一愣,忽然覺得好像哪里不對勁。「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前剛’女朋友了?」

  梁慎翎這才驚覺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我是從你以前交過的女朋友來判斷的。」

  見她神色有異,高佑輝心裏有了底。

  「……她去找過你,對吧?」

  事到如今,再裝傻就太過不切實際了點。「她的確是來找過我。不過,她只是跟我說她還是在乎你而已。」

  像是害怕他的追問,梁慎翎主動扯了個謊。

  高佑輝卻冷不防地笑了出聲。

  「你以為我不瞭解她嗎?」

  他幾乎能猜到楊雅涵說了什麼話。「只是,你情願相信一個陌生人,也不願相信我?」

  梁慎翎沉默了好半晌,才聳聳肩。「我找不到相信你的理由……我說過了,怎麼看都不覺得我會是你喜歡的型。」

  「我喜歡什麼型的女人,不是你或她可以擅自決定的吧?」高佑輝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她的自以為是令他不悅,但她的煩惱卻又令他竊喜。

  「我怎麼會知道,」梁慎翎別過頭去,耳根有些微熱。「你又沒有給我說明書,我也只能靠我雙眼看到的去判斷。」

  高佑輝卻僅是靜靜地凝視著她,不發一語,內心竟然有些慶倖自己現在躺在這裏讓她來探望。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職嗎?」他忽然啟口問道。

  「嗯?」她回過頭來,毫無猜測的打算。

  同時,高佑輝伸出手,輕撫她的臉頰。

  「因為我不想讓林宜儒那傢伙坐在我頭上。」

  不是因為與楊雅涵之間的尷尬,也不是因為抱怨工作時間不正常,而是他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尊敬林宜儒這個「學長」。

  這答案令梁慎翎怔愣了許久。

  「這樣也好。」幾秒過後,她啟口笑了一笑。「如果你真的在他手下工作,那我大概也不想要你了。」

  「嘖,」高佑輝哧笑出聲。「你倒是已經先想好對策了?」

  語畢,他抵住她的後頸,壓抑不住傾吻她的欲望。

  「高先生,該吃藥……。」

  忽然,一身白衣的護士闖了進來,一見到兩人的曖昧舉止,動作瞬間僵直。

  病床上的人看著她。

  而病床邊的人望向窗外。

  「我十分鐘後再來。」白衣護士揚起微笑,立即轉身掉頭走出。

  「你紅了你,」梁慎翎回過頭來,笑得難為情。「我打賭她出去會跟護理站的每一個人說這件事。」

  「哦?」高佑輝揚揚眉,笑道:「說我在病房想吻一個男人?」

  「信不信我打斷你另一條腿?」梁慎翎刻意擺出兇惡的模樣。

  卻在下一秒,這喬裝出來的狠勁已被融化在一雙**之間,毫無掙扎抵抗的機會。


「喜歡」這回事

  「喂,」吃飯吃到一半,梁慎翎忽然抬起頭來。「你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

  「幹嘛忽然問這個?」高佑輝皺了皺眉,低頭繼續吃飯。

  「因為我同學昨天問了我這件事,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說得理所當然。

  這令高佑輝沉思了好一會兒。

  「那你又是看上我哪一點?」他倒是從來沒問過她這件事。

  只要一問出口,就會對答案有所期待。

  梁慎翎先是轉轉眼珠子,才道:「大概是因為你忽然追我,然後我不小心答應了吧。」

  這回答讓高佑輝的食欲頓時減半。

  「這個‘點’還真虛啊。」

  「別轉移話題。你還沒回答我。」她塞了一顆魚丸進嘴裏。

  「不然……」高佑輝伸出筷子,夾走她碗裏的一塊紅燒肉。「你就跟你同學說,我是愛上你的男子氣概好了。」

  梁慎翎聽了,側頭考慮了幾秒。

  「好吧,這答案我可以接受。」


「犧牲」?

  約在電影院的售票口,高佑輝忽然覺得今天的她多了一絲絲的……柔媚。

  「你有上妝?」

  雖然口頭上這麼問,他卻覺得自己竟然會對著她問這種事。

  「咦?」

  梁慎翎一驚,訝異地凝視著他。「我只是上了一點粉底而已,這樣你也看得出來?」

  高佑輝忽然感到自己的專業被人藐視。

  「好歹我也是靠視覺在吃飯的,沒必要這樣吧?」

  他苦笑了一笑,再次審視她的反常。「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撞到頭?還是被什麼人給蠱惑了?」

  「你那什麼態度!」梁慎翎嘖了一聲,別過頭去。「我是想說今天你生日,特地犧牲自我,打算讓你驚豔一下。」

  「犧牲?」高佑輝笑了出來。「這是哪門子的犧牲?好歹你也換上個什麼低胸露背迷你裙的……」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穿成那樣的話,」梁慎翎忽然轉過頭來,板起臉色看著他。「請你把我帶去醫院。」

  高佑輝則是微怔,然後沉默了好半晌,才道:

  「婚紗禮服算不算在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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