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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色 作者:韓子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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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子苑--火紅色

文案

好樣的!一杯咖啡毀了他價值三十萬的亞曼尼西裝!
罪魁禍首卻只拿出一張名片,毫無誠意的說要照價賠償。
然後便轉頭揮揮手一走了之!
天殺的倒楣透頂的一天!
連著兩樁生意沒談成,已夠讓他嘔了,這女人偏選
這時候來雪上加霜。
慢、慢著!不會真這麼巧吧?
她、她就是搶走他公司訂單的敵對公司總經理?!
那……他這個雙重被害人豈可不作些表示,當然是要
好好想想該怎麼向她討回公道了。
嗯,就從三十萬亞曼尼西裝開始討起。
一套〝純手工〞火紅色亞曼尼西裝!?
看來,她是非常「有心」和他繼續「交往」下去了。
為了表達他的謝意,他毫不吝惜給了她一記唇吻。
唔,感覺so good!而且,她並沒有賞他一巴掌。
這是不是表示她喜歡他的吻?還是另有高招?


楔子

「沒簽約?!」

  車內的溫度涼爽舒適,氣氛卻如外頭的炎炎夕陽。

  「什麼叫‘因為沒簽約,所以對方下單給別人’?」左手持著行動電話,右手把著方向盤,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把方向盤給扯下來。

  「你是白癡嗎?!」林時碩對著電話的那端大吼。「沒簽約你就把訂單送出去?!」

  真令人不敢相信。

  都幹幾年業務了,還搞出這種飛機!「我管他‘淩石’是派出爺爺還是奶奶,對方還沒簽約你就把訂單給我簽出去,那筆錢誰來付?你要付嗎?」

  電話彼端的男人試圖為自己解釋,但林時碩一個字也不想再聽。

  「算了算了,你不要再說了。」

  他籲了一口氣,頸上的領帶令他焦躁,他伸手拉扯了兩下。「晚點我會進辦公室,到時候你最好已經想出應對方案。」

  語畢,他結束通話,也順勢打了方向燈,將車子切至外線道,駛進國道休息站裏。

  本來他是可以不在乎這種小事,大不了就是多了一批庫存罷了,卻偏偏在他商談失利之後緊接著這個「壞消息」。

  只能說那傢伙運氣不好,選在這種時間向他報告。

  停好車子,才剛下了車,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

  「喂。」他煩悶地接起電話,而且通常沒有看來電顯示的習慣。

  電話那頭傳來嬌嗲的嗓音。

  他先是聆聽,然後歎了一口氣。「抱歉,今晚可能沒辦法趕過去了。公司那邊出了一點事,回臺北之後我要先回公司一趟。」

  雖然有些不耐煩,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和善一些。同時,他朝著旁邊的CoffeeShop走了過去。

  「回公司當然是因為有公事要辦,你在說什麼傻話。」

  這女人真麻煩,他心想。

  「這根本是兩碼子事,你不要老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比較。」又來了,又是「我和公事哪一個重要」的戲碼。

  「乖,要聽話,我儘量早點處理完好不好?」他再次放輕了聲調。

  管它的,先哄一哄再說。

  「好好好……我知道,你的事我怎麼會忘記呢。」

  事實上,他的確是已經忘了。「先這樣子好不好?我手邊還有事要忙,你先和Kelly那幾個姐妹去逛街,我晚點再撥給你,OK?」

  幾乎不給對方回應的時間,林時碩直接斷了訊號,將行動電話收回西裝內側的口袋裏。

  「曼特寧一杯,冰的。謝謝。」他抬頭向CoffeeShop的服務生說出了需求。

  「好的,請稍候。」

  女服務生親切的笑容,此時此刻顯得格外虛假。

  是天氣太悶熱的關係?還是因為接連兩筆生意沒談成?怎麼忽然一切都變得很礙眼了?

  他不自覺地籲了一口氣。

  還是付錢拿了咖啡、躲回車上吹冷氣比較實際一些。只能說今天不是什麼好日子。

  的確不是什麼好日子……

  林時碩才一轉身,一個外力就迎面撞了上來。

  手中的曼特寧理所當然地往淋了自己一身。

  ──那是一套三十多萬的亞曼尼西裝。

  霎時之間,他腦中只剩下差點脫口而出的不雅文字。果然,人在倒楣的時候連區區一杯咖啡也可以讓你破財。

  「唉呀……」肇事者回過頭來,一臉驚訝,手中的行動電話還緊貼在耳邊。「真是抱歉,我沒注意到你站在這裏。」

  林時碩緩緩抬起頭,回了一記冰冷冷的眼神。

  ──那是個留著一頭波浪長髮,穿著合身粉色套裝,氣質出眾,長相美豔的女人。

  沒注意到?

  好歹他也有一百八十公分高,她竟然說「沒注意到」這麼大一尊人像站在這裏?

  「您稍等我一下。」

  這句話,是女人對著電話裏的傢伙說的。

  然後,她轉過頭來,從皮包裏翻出一張名片,遞上。「這是我的名片,西裝的部分我會照價賠給您的。」

  林時碩愣了幾秒,才伸出他那沾滿咖啡的手,接過那張名片。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忙,有什麼需要請聯絡我。」

  語畢,她揚起一抹迷人、卻顯得很令人火大的微笑之後,轉身往停車場走了過去。

  留下一身狼狽的林時碩佇立在原地,承受來往路人的異樣眼光。

  ──這算什麼?

  那女人有什麼毛病?要道歉至少也裝得有誠意一點吧?

  他嘖了一聲,也舉步尾隨那女人的腳步往停車場的方向移動。除了認命之外,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話說回來,他倒是想看看這女人是什麼來頭,隨隨便便就說要「賠」他這一身行頭?

  哼。

  他低頭嗤笑,拿起名片瞄了一眼──

  淩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石靖軒

  他愣住。

  ……這不會是真的吧?

  忽然,他腦海裏只剩下剛才在電話裏所聽到的一句話──

  「聽說‘淩石’是他們總經理親自去關說,才會搶走我們的Case。」

  「淩石」的總經理?

  他倏地抬頭,左右張望著,尋找那抹早已不知去向的身影。

  ***

  一坐上車,三秒鐘前才結束通話的手機又響起。

  石靖軒唉了一聲,認命地接起電話。這回,電話彼端傳來的,不再是那種充滿虛情假意的客套口吻。

  ‘靖軒嗎?’那是一種溫暖親切、令人感覺很舒服的聲音。

  她迅速想起了這嗓子的主人。「是嬸嬸啊?」

  ‘是啦,你在忙?’

  「也沒有,只是正要開車而已。」

  石靖軒臉上不自覺地露出淺淺的微笑,那樣的笑容裏參雜了些許無奈。「怎麼?這一次你又想介紹什麼人給我啦?」

  ‘先別說這個。你媽媽有沒有在旁邊?’

  「沒有,當然沒有。她最近可忙了。」石靖軒開啟了擴音功能,將行動電話擺到手機座上,同時轉動了車鑰匙。

  ‘那太好了,省得等等她又要潑我一大桶冷水。’對方苦笑了幾聲。

  石靖軒揚揚眉,鬆開了手煞車,直接上路。「說吧,這一次又是哪家的公子不怕死的?」

  ‘唉唷,什麼怕不怕死的。人家一聽你的名字,可是連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耶。’

  「嬸嬸,實在不是我太挑,而是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在三十七歲的時候就面臨人生第二次離婚。」

  順帶一提,她今年即將要滿三十六歲,即使外表看起來不像,但這仍然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怎麼這麼沒有信心?你要積極一點啊。’

  「這跟有沒有信心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對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之前介紹給你的那幾個,聽說你對人家都是冷冷淡淡的,要約你吃個飯還要跟秘書預約,這成什麼話!’

  「我只是……」工作很忙而已。

  她翻了個白眼,一言難盡啊。

  每每提到這種話題,就很難不去回想起那段難堪的記憶──那場在她三十歲時的盛大婚禮。

  對方,有錢有地位。

  婚筵,席開一百二十桌。

  兩家的喜訊甚至占了報紙上的大篇幅,人人都說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然而最後的結果卻只是鬧劇一場。

  ‘靖軒?你有沒有在聽啊?’

  對方的呼喚讓她驟然醒神。

  「總而言之,」她提了一口氣。「我現在還沒打算結第二次婚,大概也沒人受得了我這種老婆,所以,嬸嬸你就別再幫我物色什麼對象了。」

  ‘唉呀,我知道了!’

  彼端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夾帶著一股詭異的喜悅感。‘還是……你比較喜歡年輕一點的。’就像是在耳邊說悄悄話一般。

  「啊?」

  她一愣,隨即噗哧笑出來。

  ‘沒關係,嬸嬸我也認識很多朋友,她們的兒子既年輕又能幹,改天我再幫你過濾幾個,怎麼樣?’

  石靖軒在心裏苦哀著,但見對方這麼積極,又不忍心教對方踢鐵板。

  「……好吧。」看來如果不先答應下來便會沒完沒了。「年輕一點的也好,至少不會大男人。」

  她都快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她母親了。

  竟然有人比自己的母親更急著把她給嫁出門,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難道她看起來真的是一副沒人要的可憐樣嗎?

  ‘那太好了,’聽得出來對方很滿意她的答覆。‘那個王春蘭的兒子最近剛從劍橋畢業回來,我改天去探一下對方的意願。’

  剛從劍橋畢業?石靖軒皺了眉。

  那也太年輕了吧……

  忽然,就在嬸嬸滔滔不絕地讚揚對方的條件有多好有多棒的時候,手機裏傳來插撥的嗶嗶聲。

  真是謝天謝地。

  「嬸嬸,我這裏有電話插撥進來,下次再聊。」

  簡單的一句道別,她結束了這段積極熱情、卻毫無意義的對話。

  比起談相親,她到底還是比較擅長談生意。

  一份契約,一筆交易,有人需求,有人供給,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沒有曖昧不明,沒有是非對錯;沒有誰該欠誰,也沒有誰對不起誰。

  的確,她還是比較擅長談生意。


第一章

「那麼,之後還是請您多多照顧我們‘擎佑’。」

  站起身子,林時碩微微欠身,同時伸出了右手。

  「客氣什麼。」

  一頭灰發的老人揚起笑容,握了握他手。「你的效率倒是好得讓我很意外。我還以為像你這種年輕的執行長大概不會有什麼能力。」

  「哪里,您過獎了。」

  林時碩露出了一絲苦笑,放開了對方的手掌。

  反正,這種先入為主的偏見也不是第一次了,與其說他不在意,不如說他是麻木了還比較貼切。

  「那就期待我們下一次合作了。」對方用這句話來表示道別。

  「我送您到門口。」林時碩釋出今夜最後的善意。

  老人卻伸手阻止了他,逕自轉身,就與身邊的一群人走向出口。

  一直到對方一夥人都離去了之後,身邊的秘書才彎下身,收拾玻璃桌面上的淩亂文件。

  「你覺得如何?」岳安琪抬起頭,瞥了林時碩一眼。「有可能拿到長約嗎?」

  「不知道。」他聳聳肩,籲了口氣。「客套話誰都會說。」

  「也是。」

  她附和了一聲,將最後一紙檔收進了手提包裏,又回過頭來看向他。「待會兒還要進公司一趟嗎?」

  林時碩靜了幾秒,才道:「還是回去一趟好了,我要查一下還有哪幾家在搶這張合約。」

  「嗯。」

  她點頭,之後兩人並肩朝飯店大門出口走去。

  「我明天下午有什麼會議嗎?」走在前往大廳門口的路上,林時碩像是想起了什麼,問了身邊的人一句。

  「有。」

  這種事情對岳安琪來說已經不需要查行事曆。「下午一點和研發部開會,四點的時候和業務部。」

  「那還好,都不需要跑太遠。後天呢?」他在腦海裏計算著他的二十四小時該怎麼分配。

  「後天都沒有什麼行程,不過董事長有說他可能會來找你談一下事情。」

  「……那個老頭子又想幹什麼了?」他皺了眉,悶哼一聲。根據他的成長經驗,父親找他這個兒子「談」事情,往往不是什麼好現象。

  岳安琪乾笑了一笑。「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要是他知道你叫他‘老頭子’的話──」

  「那就是你洩露給他知道的。」他打斷了她。

  「是是。」岳安琪笑出聲,翻了個白眼。「反正我猜董事長應該也不是第一次……」

  忽然,林時碩無預警地停下腳步不走了。

  這讓岳安琪吞回了到唇邊的話。

  「你……怎麼了?」她回頭,看著對方那副有些不尋常的表情。「忘記拿什麼東西嗎?」

  只見林時碩雙眼直直地望向飯店大門的方向,臉上寫著愕然。

  岳安琪納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整片落地玻璃外,一如往常,來來去去的計程車很多,來接送的高級名車也不少,泊車小弟依然每天都很忙……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外面有什麼……」

  「安琪。」他忽然喚了她的名字。

  「是。」像是為了配合對方,岳安琪也跟著正經了起來,即使他平時就不是什麼太嚴肅的上司。「怎麼了嗎?」

  「你先回去吧。」

  「嗄?」她一愣,以為自己聽漏了什麼,「是……自己先回公司?」

  「不是。」

  林時碩回過頭來俯視著她。「我是要你先回家休息,其他的東西明天再弄就好,反正時間也不早了。」

  「可是你──」她納悶,不是才剛說要回公司研究研究競爭對手嗎?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辦。」林時碩打斷了她的話。

  岳安琪微微皺眉,摸不著頭緒。

  不過,既然上司肯放她下班,那還有什麼好多問的?況且依她這個秘書的經驗來判斷的話,大概又是什麼「忽然想起和哪個女人約在哪里」之類的。

  「那我就先走嘍?」她向他確認最後一次。

  林時碩只是點點頭,沒有應聲,然後靜靜地目送岳安琪走出大門、招來一輛計程車、上車離去……

  然後,他重新跨出腳步。

  ***

  「小姐,一個人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自左後方傳來。

  雖然不是惡意,但石靖軒還是被這一聲近距離的呼喚給嚇了一跳。她回頭,一雙水瞳裏寫著些許訝異。

  ──那是一個長得相當俊俏的男人,看上去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筆挺黑色西裝,氣質出眾,但不矯作。

  「剛才是你……叫我?」雖然那種呼喚方式聽起來很……低俗。

  林時碩揚揚眉,顯然給了她答案。

  這讓石靖軒揚起一抹微笑。

  「被搭訕」這種事對來她說並不陌生,但是場合似乎有點不太對。自己都一把年紀了,加上身分的關係,往往只有在一些酒會或晚宴時才會遇上幾個這種無聊又不怕死的男人。

  在路邊?

  她笑了出來。這恐怕只有在她還在念大學的時候才會發生的吧?

  「你不覺得這句臺詞太老套了嗎?」她調侃了對方一句。

  「難道你不覺得老套的東西往往是因為它經典?」

  這令石靖軒一愣,沒料到會被如此反駁。

  不過,話說回來,這男人怎麼好像有點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她皺起細眉,打量著對方。

  林時碩卻笑了出聲。

  「笑什麼?」她愣了一愣,那絲毫無情感的微笑依然掛在臉上。

  「你不覺得這句臺詞太老套了嗎?」

  「你……」

  忽然湧起一股想用高跟鞋踩他腳的衝動。「單純只是因為我覺得你很面熟而已,請你不要對號入座。」

  林時碩倏地收起笑意,即使那可能會引起內傷。

  最後,他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攤開來說明白。

  「你用一杯八十元的咖啡毀掉我一套三十萬的西裝,而你只是覺得我‘很面熟’而已?」

  石靖軒這才恍然大悟,早已被她拋至九霄雲外的記憶這才回籠。

  「啊,原來是你。」

  「是的,那個倒楣鬼就是我。」他頻頻點頭。

  ──她竟然說「原來是你」。

  「我一直在等你聯絡我呢。」石靖軒補述了一句。

  她的話讓林時碩苦笑了一笑,而且斷定這個女人壓根兒已經把那天的事給忘個精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道:

  「事實上呢,我自己也忘了那件事,只是湊巧看到你站在這裏,就走過來打聲招呼。」

  「你忘記了?」她質疑。

  如果她沒聽錯的話,他剛才說的是二一十萬的西裝」沒錯吧?誰會把一套被毀掉的高級西裝給忘記了?

  除非他來頭也不小。

  「在趕時間?」忽然,林時碩問了出口。

  「不……」她下意識地看了手錶一眼。「剛才見完客戶,正要準備離開而已。」

  「有沒有時間請我喝杯咖啡?就當作是賠我那杯被你撞翻的……」他沒有將整句話給說完,而是任由慘不忍睹的記憶浮上腦海。

  石靖軒猶豫了一會兒。

  這是在約她?這是在約她沒錯吧?

  她下意識地將對方從頭到腳審視了一回──

  長相,特級。

  身材,上等。

  個性,那張嘴太犀利了,不好應付。身世嘛……目前看起來應該有可能配得上她。

  至於年紀的話……太年輕了,對身體有害。

  「不了。」她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晚一點我還有事要回公司,改天吧。」

  林時碩眯起了眼,聽出這是客套話。「好吧,那就改天。」

  同時,一輛黑色朋馳停在兩人面前。

  「還有……順便提醒你,」石靖軒伸手開啟後車門,回頭望向林時碩。「我對太年輕的沒有興趣。」

  這讓林時碩愕然。

  「對了,」坐上車之前,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說你姓什麼?」

  他靜了幾秒,道:「我姓林。」他根本不記得有提過自己的姓氏。

  「林先生是嗎?」她又露出了那抹令他討厭的笑容,即使那光景看上去並不差。「西裝的事我會再聯絡你。」

  語畢,她立刻上了車,揚長而去。

  留下林時碩杵在那兒,滿臉的……不爽。

  會再聯絡你?

  名字沒問,電話沒問,位址沒問,只問了一個姓,她是想去哪里聯絡他?虧他還不打算計較那筆被她硬搶走的生意。

  那女人未免也太沒誠意了吧?

  此仇不報非君子。這樣的恥辱如果不回敬給她,他就誓死不姓林。

  ***

  果然是這樣。

  盯著電腦螢幕,林時碩狀似發愣,事實上腦袋卻不停地轉著。

  他看著那上萬筆從Google搜尋來的過時新聞。

  就算他早就料想到那女人肯定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但是光輸入「石靖軒」三個字就可以找到這麼多筆相關資料,還真是讓他吃了一驚。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雖然這樣做既幼稚又無聊,然而他還是……

  在搜尋列鍵入「林時碩」。

  搜尋結果共計一萬三千多筆──整整少了對方一萬多。這讓他有些不是滋味……

  算了,這不重要。

  他醒神,甩甩頭,甩去莫名其妙的心理,重新思考著這個名叫「石靖軒」的女人。

  如同先前他所猜測的,她在石堤少的企業底下幹總經理,所以他推想她應該跟那位超有錢的死老伯是親戚。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她何止是石暻少的親戚,還是石暻少的長女。

  讓他意外的還不只是這些。

  除了她那幾乎非人類可以達到的豐功偉業和跟外表根本不符的年齡之外,還有她那閃電結婚與閃電離婚的驚世之舉。

  他記得那場婚禮。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新聞炒得很熱,婚禮的規模也很驚人。他記得家裏的長輩當時也常常在提那件事。

  那時的他並不在意,也不需要去在意。他不過是個正要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而已,何必去在意哪個大企業家要嫁女兒。

  他端詳著照片裏穿著白色禮服的石靖軒。

  那的確是很驚人的婚禮。

  在五星級飯站席開一百二十桌,這是多麼氣派的場面!可惜卻還是在不久過後以離婚收場。

  至於是為了什麼而離婚嘛……

  如果照著新聞所報導的來看,一種原因離一次婚,那麼她大概已經離婚二十次了吧?

  所以,還是看看就好。

  他太瞭解狗仔隊掰故事的能力了。

  思緒至此,他坐直了身子,拿起右手邊的電話按了三個鍵,而後靜待彼端的回應。

  沒一會兒,電話那頭有了回應。

  「是我。」林時碩出了個聲。

  ‘啊……是、是,總經理怎麼了?’彼端傳來奉承的口吻。

  「你贖罪的機會來了。」

  ‘啊?贖、贖罪?’

  「馬上去查‘淩石’目前在追哪些訂單,不管有多少張,都去搶回來。」

  ‘這……可是……’對方的聲音裏透露了為難。

  「你還想保住業務經理的位置吧?」

  林時碩刻意壓低了嗓子。「不想走路的話就照我的話去做。」

  ‘可是……總經理你這樣是擺明瞭要我走路──’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不如直接開除他還比較痛快些。

  「就算是賠本生意也無所謂。」他打斷了對方的話。

  這令彼端的人沈默了好一下子。

  ‘賠本也……無所謂?’主子的腦袋壞了嗎?

  「嗯,你聽見我說的了。」

  林時碩微微揚起嘴角,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別賠太多。」

  語畢,不等對方的回應,他掛上了電話。

  這樣一來,就只要等個適合的時機,再來個適度的反擊……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那女人的表情了。

  想到此,林時碩幾乎要笑了開來。

  他一定要教教那個高傲的女人,什麼叫「誠意」。

  ***

  「又是‘擎佑’!」

  石靖軒怒斥一聲,差點兒就把電話給扔了出去。「我不想聽你說這些,你現在就給我滾上來!」

  說完,話筒被用力地掛上,盛怒毫不隱藏。

  沒一下子,門板上傳來膽怯的敲門聲響。

  「進來。」她應聲,等待門外的人進來接受審判。

  「總經理……」

  踏進門的,是個戴著金框眼鏡的斯文中年男子,一進門就向石靖軒點了個頭,眼神活像是飽受驚嚇的獵物。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石靖軒挺起腰杆,傾前了些。「一、兩張單子被人搶走很正常,連續四張、五張、六張……這我就不能理解了。有什麼可以讓我滿意的理由嗎?」

  她放柔了聲調,雖然語氣裏還是有濃烈的威脅存在。

  「總經理,是這樣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對方……就是‘擎佑’,聽說他們是以低價策略搶到所有訂單──」

  「這不是廢話嗎!」石靖軒打斷了對方,露出不耐煩的臉色。「對方壓低價錢,難道你不能跟對方開一樣的價,然後憑本事搶回來?」

  「不……不是的,總經理。」男人支吾了一會兒,又道:「如果我們估得跟對方同價位的話,我們就會虧本。」

  虧本?

  石靖軒怔了一下子,隨即回神。

  「這可能嗎?」她嗤笑了聲。「我們會虧的話,他們沒道理不會虧。難道他們的原物料比我們還便宜?可能嗎?」

  連原物料的提供廠商都是石家的關係企業,她不相信有人能夠弄到更低的價格了。

  所以,這一定是藉口。

  「是真的,總經理,我已經去問過了。一開始我也不相信,可是劉總把合約拿給我看過,的確是賠本的簽約單價。」

  他的話讓石靖軒頓時啞口。

  卻還是在心裏半信半疑。

  「……算了。」她板起臉色,籲了一口氣。「我再去查清楚好了,你先回去吧。」

  語畢,她擺了擺手,示意要對方離開。

  待對方將門帶上之後,石靖軒由筆記電腦裏開啟了幾個表單,腦子裏滿滿的疑惑。

  的確,有的時候為了要打好關係,公司偶爾會做幾筆賠本的生意。

  但是以這幾天被搶走的生意來看,對方擺明是沖著「淩石」而來,根本不是什麼為了要打好關係。

  轉念一想,「擎佑」又算得了什麼?哪來的膽子和石家企業作對?不……放眼望去,有誰敢這樣公然挑釁她?

  真是愈想愈火大。

  忽然,傳來清脆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進來。」

  這一回進門的,是自己的秘書──是個長得清秀俊挺的年輕男人,他手上還捧著一束玫瑰花。

  「讓我猜猜這次又是誰了……」

  石靖軒手托著下顎,火氣稍降了些,腦袋裏開始回憶這幾天的所有應酬。「是光曜的陳副總?還是齊尚的張董事?」

  「都不是。」

  候雅仁將花束擺在她的辨公桌上。「這個人你要自己拆封來看才會比較有驚喜。」

  「哦?」石靖軒笑了一笑。「這麼神秘?」

  「對方是我喜歡的那一型。」候雅仁補述道。

  「這麼稀罕?」

  她笑得更開了,伸手取來那束花。「那一定是年輕的帥哥嘍?你確定這束花不是送給你的?」

  候雅仁揚揚眉,佯裝心碎的模樣。

  那樣子逗得石靖軒忍不住笑出聲來。

  「神秘兮兮的……讓我來瞧瞧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讓你心碎,」她抽出花束裏的信封,就要拆開。

  「如果沒事的話,」候雅仁卻早一步打斷了她的動作。「我可以先下班嗎?」

  「嗯?」她抬頭,立刻醒神。「當然可以。」

  「那麼,我先出去了。」

  語落,他轉身就往辦公室門外走。他求生的本能告訴他,別在她面前看著她拆開那只信封。

  面對候雅仁的反常,石靖軒只是揚揚眉,倒也沒有想太多。大概又是要趕著去約會吧……誰知道。

  她收回思緒,然後,拆開那封卡片。

  忽然,二度被她拋至九霄雲外的記憶,再次吹回了她的腦海。她想起了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卡片裏寫著詳細的西裝尺寸,還附上了四個字。

  ──堅持手工。

  石靖軒笑了出來。同時,她也皺起了眉頭。

  奇怪?雅仁沒見過他吧?怎麼會說「對方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但是這並沒有困擾她太久。

  因為她很快就發現信封裏還留有一張名片,而名片的主人,正好是她三分鐘前很想暗殺掉的傢伙。

  擎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林時碩

  「原來就是你這個王八蛋。」

  一使力,她捏皺了那張名片。


第二章

幾乎就像是在下戰帖似的,她將那只精美的紙袋擺在他眼前。

  視線被擋去了一半,林時碩不疾不徐地收回停留在窗外的目光,輕輕瞄了對方一眼。

  「你遲到了十分鐘。」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你的表快了十分鐘。」石靖軒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依然是一副應付無賴的姿態。

  「看得出來你相當‘準時’。」他欣然收下那只紙袋。「不知道你的客戶能不能接受這種理由?」

  「這就不需要你來操心了。」她露出了虛偽的甜美笑容。

  林時碩也回了一記相同調調的微笑。「好吧,廢話不多說,讓咱們現在就來驗貨……」

  他拆開紙袋的封口,往裏頭瞧──

  愣住。

  然後他皺了眉頭,似笑非笑。「……是你的記憶有問題,還是你的眼睛有問題?」

  被她毀掉的,是一套鐵灰色的西裝;而現在回到他手上的,卻是一套火紅色的西裝。

  火紅色的西裝?

  老實說,他想不出來他要在什麼場合穿上它。

  「你只交代要純手工,還有尺寸要合身,」石靖軒聳聳肩,臉上閃著勝利的光采。「所以我就擅自挑了一種‘我認為’最適合你的顏色。」

  說完,她又揚起了微笑。

  「是‘你認為’。」

  他重複了一次她話語裏的關鍵字,抬頭迎上她的視線。「不知道在驗貨的時候,你的客戶是不是也能接受這種理由?」

  石靖軒嗤笑出聲。

  「現在你知道白紙黑字的契約書有多重要了?」她又想起了那幾張被他搶走的訂單,以及那張被她捏皺的名片。

  當然,還有那束花的下場。

  「無論如何……」林時碩吸了口氣,將紙袋擺在一旁。「這是你的風格,我管不著。」

  他的確是管不著。

  盡情「享受」了他的表情之後,石靖軒揚起那對清秀的細眉。雖然稱不上是大快人心,但也算是做了應有的反擊。

  「就這樣子吧。」她擅自給了結論,作勢要起身走人。「抱歉,我還有事要回公司忙,不像某個人有錢有閑,盡做一些幼稚無聊的事──」

  「例如搶走貴公司的生意?」

  他打斷了她的話,一雙眼宛如盯上了獵物般地瞅著她不放。

  她微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截了當地攤開來談。

  「不,」她離座,俯看著他。「是專做一些損人不利已的賠本交易。」

  「關於這點……」他從西裝內側裏摸出皮夾,伸手招來服務生。「敝公司還承受得起那一點點虧損,不需要你來操心。」

  他向服務生要求埋單。

  「至於‘損人不利己’嘛……」林時碩故作沉思的模樣,才道:「除了貴公司是受害者之外,多數人應該都是受益者,不是嗎?」

  忽然,石靖軒感到體內有某種東西被點燃。

  「是嗎?」

  她扯出一抹微笑,即使她很想用力踩他一腳。「敝公司客戶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我不會跟你計較那麼一丁點小利潤。」

  「啊,原來如此。」他在服務生遞來的簽帳單上簽下名字之後,將筆交還給對方,又從西裝內側裏取出另一支鋼筆。

  「你知道錄音筆這種東西吧?」邊說著,他站起身,拿起一旁的紙袋──裝著紅色西裝的紙袋。

  石靖軒一怔,像是被顆飛來的棒球擊中頭部。

  「你……」不會吧?難道他把她那番囂張的「聲明」給錄下來了?

  「如果剛才那句話被我錄下來的話,媒體應該會很樂於把它公開出來,你的客戶應該也會對你的說法很‘滿意’才是。」

  說完,他對她眨了一下眼。

  「你竟然擅自錄音?」她不自覺地繃緊了肌肉,也下意識地握上拳頭。「信不信我告死你?」

  「唉……」林時碩垂下頭,面對她的「信任」,他頓時哭笑不得。

  「相信我,錄音筆不會是長這樣子的。」他晃了晃手上的鋼筆,又收了回去。

  發覺被擺了一道,石靖軒的雙頰泛起了淺淺的嫣紅。

  「你真是無聊。」

  她甩頭,轉身就想逃離現場。她確信如果自己再多待個十秒的話,一定會做出破壞自身形象的事來。

  林時碩卻輕鬆地跟上她的步伐。

  「這麼快就要走了?」他若無其事地問出口。

  「我很忙。」她悶哼了一聲。

  「忙到連吃一餐的時間都沒有?」

  「謝謝你的關心,我不餓。」她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三餐不正常會造成血糖過低,難怪你的脾氣這麼差。」

  「我脾氣差?」石靖軒停下腳步,回瞪他一眼。

  她號稱是石家脾氣最好的女人,這傢伙竟然說她脾氣差……

  「你這個人到底是……」她開口就要說些什麼。

  但是理智想想,受了他的挑釁不就稱了他的意?於是她收回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繼續邁步往停車處走去。

  「我這個人怎麼樣了?」

  他可是很樂觀地等著接受她的批評。

  「沒什麼。」她真想叫員警來架走這個男人。「我的車就停在前面而已,你不必送我這一程。」

  這是客套話,真正的意思應該是比較接近「你快給我滾」之類的。

  「無所謂,當作是運動也不錯。」他微笑,若無其事地與她並肩而行。

  石靖軒翻了個白眼,在心裏哀嚎。

  打翻一杯咖啡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好吧,她承認她是用了一些小手段去搶了對方的生意。

  但是,不過是一筆小生意,這男人是在小心眼個什麼勁兒!

  算了。

  反正只要走到停車處,上了車,火速離開現場,從此之後她就可以完完全全擺脫這個無賴。

  當然,她會很樂意在商場上痛宰這個男人,讓對方徹底後悔他在今天所做下的每一件事,以及說出口的每一句話。

  「我的車到了。」

  她在一輛銀色朋馳旁停下腳步,以最迅速的方式解開中控鎖,連客套的道別也不想說。

  她伸手就要去打開車門。

  林時碩卻冷不防地擋在駕駛座旁。

  「你還有什麼事嗎?」

  她不耐煩地籲了一口氣,開始後悔為什麼要答應赴約。「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我還得趕時間,麻煩你讓開。」

  「有。」

  他微微傾前,低頭凝視著她。「讓我請你吃一頓晚餐,當作是為了剛才無心得罪你的賠償。」

  無心得罪?

  石靖軒略皺眉頭。她怎麼看都覺得他是故意想惹毛她。

  「我還付得起三餐的錢。」她嗤笑,表情顯得輕蔑。

  「重點在於心意,而不是價值。」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你肯讓開的話,我會更感謝你。」

  「如果我拒絕呢?」他連想也沒多想,就這麼沖口而出。

  這回答讓石靖軒怔了幾秒。

  她開始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

  「既然這樣的話,」她低頭,伸手想從提包裏拿出手機。「你就別怪我叫警──」

  卻在她一句話尚未完全說完前,林時碩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勾向自己,在她還來不及做任何反射性回應時──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瓣。

  扎扎實實的一個吻。

  瞬間,石靖軒眼睛瞠得圓大,腦海裏一片空白。

  很快的,林時碩放開了她的唇,近距離「欣賞」著她不知所措的神情──不錯,這讓他很滿意。

  石靖軒頓時醒神了過來。

  對了,耳光。

  她應該要賞他一記耳光。

  意識蘇醒後,石靖軒舉起手,一巴掌就要揮過去──可惜,對方早一步穩穩接住了她的那一掌。

  「既然你連一餐的時間都撥不出來……」

  他傾前,在她耳邊低語:「我只好用這種最簡潔有效率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歉意’。」

  語畢,他放開了她的手,道:

  「回公司的路上,開車請小心。」說完,繞過她的身邊,走了。

  他竟然就這樣走了?!

  留下石靖軒佇立車旁,一臉錯愕。

  ***

  這是毒誓!她一定要讓那個姓林的男人吃不完兜著走!

  步出浴室後,石靖軒還是淋不去那一身的火氣。

  那男人算什麼東西……竟敢在大馬路旁強吻她,這什麼跟什麼……她長到這麼大,還沒被人如此侮辱過。

  所以,她一定要讓那個男人吃不完兜著走!

  「靖軒?」忽然,在步經書房時,裏頭的人喚了她一聲。

  「啊?」

  她醒神,從一連串的復仇計畫裏被拉回了現實。「原來你還在這裏。今天要留在這裏過夜嗎?」

  書房裏的人,是像她一樣為石家作牛作馬的弟弟。

  「可能吧。」石盛軒聳聳肩。「忙完應該也快天亮了。」

  「你在忙什麼?」

  她隨口問了一句,走上前瞄了筆記電腦的螢幕一眼。「原來是這個案子。怎麼搞那麼久還沒解決?不是上個月就在弄了嗎?」

  「是沒錯。但是後來我自己覺得市場評估方面有些問題,誤差還滿人的,所以重做了一次。」邊說著,石盛軒又輸入了幾個字,按下Enter。

  「對了。」他抬起頭,看向石靖軒。「聽說最近‘擎佑’搶案子搶很凶?」

  轟的一聲。

  那個吻在石靖軒的腦海裏爆炸了。

  「說、說到這個,我就有氣!」

  她頓時失措,轉身刻意走向書櫃,隨意取下一本書胡亂翻了幾頁。「那傢伙擺明是沖著我來的,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怪怪!她怎麼會先想起那個吻,而不是那失去的幾張訂單?

  石盛軒也皺了眉。

  「那傢伙?」

  到底是哪個傢伙?

  「就是‘擎佑’的總經理。」她實在不想說出那傢伙的名字。

  「喔。」石盛軒做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記得好像是叫林什麼……他們家關係企業也做得滿廣的。」

  說完,他將目光又放回電腦螢幕上。

  「別再提那個無賴了。」

  石靖軒忽然合上書本,塞回書架。「沒有常識就算了,還自大傲慢、粗俗無禮、說話和行為都沒有分寸,而且──」

  轉身,對上了石盛軒那雙困惑的目光時,她的話頓時吞了回去。

  忽然驚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

  「幹嘛那樣看著我?」她不禁尷尬了一下。

  「不……」石盛軒卻噗哧笑了出來。「你今天是怎麼了?」

  他從來沒看過這個姊姊會這樣怒駡一個商場上的對手。她一向都是冷靜觀望,只要讓她等到了時機,她會帶著微笑殺得對方措手不及。

  可是她今天卻連「人身攻擊」都拿出來用了。

  「我哪有怎麼了?」

  她別過頭,佯裝若無其事,耳根卻微微發熱。

  「我沒看過你批評過對手的人格。」

  「那是因為對方無賴的程度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

  「是嗎……」石盛軒露出怪異的眼神。「怎麼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

  「他是披著羊皮的狼。」她擅自做了結論,轉身走向門口。「不提他了。我也要上樓看一下明天開會的檔。」

  說完,她人已經走出了書房。

  留下石盛軒一臉莫名。

  他皺了皺眉頭。自己根本沒提起「他」吧?他提的是「被搶走的案子」不是嗎?

  忽然,他仿佛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

  「總經理。」

  敲門聲敲醒了正在閱讀文件的石靖軒。

  「進來。」她不需要抬頭也可以知道敲門的人是誰。

  「邱經理問您現在有沒有時間,他有事想跟您商量。」候雅仁倚在門邊,等待著回應。

  「等等吧。」石靖軒又翻了幾頁手中的那疊檔。「我還在看一些會議上的東西。」

  「那……」候雅仁沉吟了一會兒。「我就跟他說,您有時間了之後再回撥電話給他?」

  「嗯,就這麼告訴他吧……」

  從頭到尾,石靖軒始終沒抬過臉,答話也答得心不在焉。

  候雅仁聳聳肩,識趣地退出門外。

  依這個樣子來看,顯然「紅色西裝之整人計畫」並沒有成功……至少從石靖軒的臉色可以知道,應該離「成功」還有一大段距離。

  門一帶上之後,石靖軒立刻將手中的檔甩在辦公桌上。

  不行,這樣下去她根本沒辦法專心!

  自從見了那個無賴之後,她的心情就一直「不爽」到現在。

  沒錯,就是「不爽」。這個字眼太破壞形象了,因此只能放在心裏呐喊,不能搬出來見人。

  但是這有什麼好「不爽」的?不過是區區幾個案子被搶走而已,根本不值得她浪費精力去煩惱,不是嗎?

  是了,她一定是因為被對方吃了豆腐,所以才會這麼耿耿於懷,一定是這個樣子……

  忽然,敲門聲又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心一驚,趕緊將那疊被她扔至一旁的檔抓了回來,故作鎮定。

  「進來。」然後佯裝認真看著文件上的一字一句。

  「要幫您泡杯咖啡嗎?」候雅仁探頭問道。「您今天精神好像不太好。」

  像是整個晚上沒睡覺似的──他沒說出口而已。

  「沒關係,我喝茶就好了。」石靖軒揚起微笑,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是嗎……」候雅仁點了點頭,又道:「還有,業務部王經理線上上,說有重要的事要問您。」

  「好,我知道了。」說完,石靖軒立刻拿起話筒,就要按下什麼鍵。

  「然後……」候雅仁出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嗯?」她抬頭望向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然後?」

  「剛才快遞送來了一個禮盒,是送來給您的。」

  「那就拿進來啊。」石靖軒一臉莫名,這麼平常的事為什麼還需要交代……

  「是‘擎佑’的林經理送來的。」候雅仁立刻補述。

  他的話,讓石靖軒靜了三秒。

  「放火燒了它。」

  語畢,她按下話機上的某個鍵,將話筒貼在耳邊。

  ***

  石靖軒離開辦公室時,候雅仁已經離開了。

  但是那盒應該已經被燒毀的禮物,還完好無缺地放在他的桌上,上頭還貼了一張顯眼的字條。

  我不想當劊子手。

  他用秀氣的字跡寫著這麼幾個字。

  這讓她噗哧笑了出來。

  也罷。

  她拿起那只包裝精美的禮盒,撕去候雅仁的字條。

  反正她也很想知道那個無賴會「回敬」什麼給她。是他終於良心發現?還是怕自己被告性騷擾,所以趕緊獻禮道歉?

  想到這裏,她又揚起了微笑。

  只不過她那得意的笑容,在她拆開禮盒的瞬間──僵住了。

  裏頭裝的是一套火紅色的「洋裝」。

  所謂的「洋裝」,是指穿起來像洋娃娃的那種服裝。

  那男人有什麼毛病?竟然送她這種穿起來像蘿莉的東西?!這算哪門子的道歉?這根本就是挑釁吧?!

  她拿出那件可怕的「洋裝」,前後看了一圈。

  如果她有抽煙的習慣,她應該會在這個時候拿出打火機,直接一把火燒了它……不,不是「應該」,是「一定」會!

  忽然,被她拎在手上的洋裝,飄下一張紙條。

  石靖軒一愣,將洋裝擺在一旁,彎身撿起。

  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別太想念我的吻。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嘶」的一聲,深情的字條一分為二,一起進了垃圾桶。只是,石靖軒忘了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是候雅仁的垃圾桶。


第三章

啜了一口黑色俄羅斯,林時碩還是決定參考一下他人的意見。

  「哪,我問你……」他的目光對上了吧台內的男酒保。「你有沒有跟年紀比你大的女人交往過?」

  石諾倫先是一愣,回想了幾秒,才道:

  「有吧。」

  「什麼叫‘有吧’?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誰會去刻意記得這種事?記得對方是誰就好了。」石諾倫聳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

  「你……算了。」

  他早就應該要習慣這個腦袋不正常的傢伙。「那就算是‘有’好了。你是怎麼追求對方的?」

  石諾倫又側頭回憶了好一下子。「好像是對方主動表示,我只是點頭答應交往而已。」

  這答案讓林時碩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也對,當我沒問過。」他又拿起那杯深褐色的酒小啜一口。「我早就應該要猜到你追女人的資歷是零才對。」

  他的口氣讓石諾倫稍稍皺起眉頭,瞅著他瞧了好一下子。

  「怎麼?你口味換了?這次換成年紀比較大的熟女?」

  「沒有。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他移開了視線,轉向了坐在附近的一個年輕女人。

  「隨口問問?」石諾倫的眉頭皺得更深。

  最好他是會「隨口問問」這種問題。

  「反正都是女人,哪來‘比你年長’或‘比你年幼’這種差別?」

  「怎麼可能會沒有差別?」

  「就是因為沒有差別,我才會說沒人會刻意記得這種事。」

  「你不記得,一是因為你的女人換得太快。」

  林時碩轉過頭來,白了他一眼。「還有,另一點是因為你的腦袋跟正常人不一樣。」

  「明明是因為你太在意‘數字’這種東西。」

  「不好意思,我是生意人,我當然要在意數字。」

  見他這麼認真地爭辯,石諾倫靜了幾秒。

  「我剛才是聽錯了嗎?」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林時碩的臉,打量了一下。「剛才好像有人說是‘隨口問問’的不是?」

  像是被點醒了什麼,林時碩硬是扯出一抹乾笑。

  「那是因為你的說法我不能認同。」說完,他又別開了視線,落回了方才那個美麗女人身上。

  對方似乎也相當沉浸在他的眼神裏,偶爾露出淺淺的微笑,有意無意地對他瞄上一眼。

  這是一種「邀請」。

  對於這種邀請,林時碩向來都不陌生。

  只不過,他已經沒了那種心情。

  忽然,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那好似空白、卻又宛若雜亂的思緒。

  他搜出話機,瞥了螢幕一眼。

  ──那是一個幾乎可以和撒旦劃上等號的名字。

  「你又想幹嘛了?」他接起電話,連客套式的招呼都省略。

  石諾倫當然聽不見電話彼端的人說了些什麼,只聽得見話機裏傳來嘰嘰喳喳的雜音。

  接著,眼前的男人眉頭緊鎖,眼神裏露出不耐。

  「奇怪了,你不會搭計程車嗎?你有窮到這種地步嗎?你應該還沒被逐出家門吧?」

  林時碩沒好氣地回應著,甚至令人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拍桌子大吼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想幹什麼。」他提了一口氣。「跟你說過幾百次,我對你那些──」

  說到一半的話似乎被硬生生地打斷,然後,他只是聆聽。

  「算了算了。」他終於決定放棄掙扎。「好一個‘最後一次’。你說的話能信,我都能當總統了。」

  語畢,他切斷訊號,將手機收回口袋裏。

  「又是詩遙?」石諾倫掛著一絲微笑,順勢問了出口。

  「是啊……你還真瞭解。」林時碩滿臉無奈。「沒辦法,把柄被人抓到的下場就是生不如死,死的時候連尊嚴也不留給你。」

  「是半年前那件事?」石諾倫想起了五、六個月前,他和自己的一票朋友去參加某個聚會的畫面。

  「不是。」他否認,邊拿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她又抓到新的把柄了。」

  石諾倫靜了幾秒。好吧,他高估對方了。「你的把柄還真是唾手可得。」

  「去你媽的唾手可得。」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擺上酒錢,轉身走向大門。

  「祝你相親愉快。」

  在他踏出去之前,石諾倫沒忘記要補上一句征戰前的祝福。

  ***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石靖軒一進工作室大門,就急著向那綁著馬尾的女子道歉。

  「啊,」被她的聲音給吸引,女人回頭看了一眼。「你來啦?」

  「真的很抱歉,臨時來了一個會議,害我差點脫不了身。」

  「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吧。」

  倪子倩調了腳架的高度,不時回頭看著她。「剛才等了半個鐘頭,我猜你應該是有事要忙,所以先接拍下一個案子……你急著要走嗎?」

  「我?……不,大致上都處理完了。不急,你先忙。」

  石靖軒脫下那件西裝外套,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最近案子多嗎?聽盛軒說你好像也沒閑著。」

  「說忙倒也不是那麼忙。」倪子倩手持著相機,注意力依然是在眼前那兩個年輕秀麗的女模特兒身上。「那都要多虧他,每次去應酬都順便幫我打廣告,搞得我現在接的案子有一半都是政商名流。」

  聽了她的話,石靖軒大笑了幾聲。

  「這倒是。他一聽說我要拍著作書的封面照,馬上就把你的名字搬出來。」

  「他一定是怕我太閑,那樣會突顯出他有多‘失職’,所以硬是要塞一堆案子給我。」

  卡喳一聲,她按下快門。「可是呢……當他好不容易有空閒時,就會開始抱怨我為什麼這麼忙,連一天都不給他之類的。」

  對於她的話,石靖軒只是翻個白眼。

  「男人啊。」她籲了口氣。

  這樣的情景似乎在她的生活中也存在過。

  只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呢?」倪子倩無預警地反問了一句,打斷了她的思緒。「你的公司還好吧?那天聽盛軒說你被人惡意搶走不少單子?」

  沒料到石靖軒忽然怒拍沙發的扶手,仿佛哪顆地雷被引爆。「那豈止是‘惡意’兩個字可以形容!」

  她的反應出乎倪子倩的意料,幾乎差點要忘記按快門。

  「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可以低俗到那種程度。」

  真是史上頭一遭,難得有公事以外的話題可以激發她的腎上腺素。

  「那個男人品味差,」因為她想起了那件「蘿莉洋裝」。

  「個性差,」也想起了他那張賤死人不償命的嘴。

  「教育差,」連基本的禮貌也不懂。

  「還有……」

  她想起了他那一記霸道又狂妄的吻。

  這令她不自覺地將唇邊的話語吞了回去。

  「還有呢?」

  忽然,一個不該存在的男人嗓音冷不防竄入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

  像是本能般的,所有的人一致朝著門口望去──

  「你……」

  見到這個連禽獸都不如的男人就站在門邊,石靖軒頓時只有兩個想法。

  一,她總有一天要宰了他。

  二,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

  「你在這裏幹什麼?」

  絲毫不掩飾那份敵意,她沖口就問。

  「當然是來接人回家,難道是來跟蹤你嗎?」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工作室,理所當然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你呢?改行當寫真美‘熟’女?」

  「你……」

  石靖軒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不自覺地往沙發側邊挪了幾公分。「你說話自重一點。」

  「哦?自重一點?」林時碩揚揚眉。「你是說,例如在別人背後批評對方品味差、個性差、教育差……這樣嗎?」

  石靖軒不自覺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夠了。

  這樣下去她一定會犯下刑法傷害罪。「不是來接人的嗎?怎麼不快點滾?」

  林時碩瞅著她的臉蛋瞧上了幾秒,然後下巴一揚,看了看鏡頭前的兩個女模特兒。

  像是為了要回應他的目光,兩個美少女趁著按下快門前的空檔,猛對著他微笑。

  看了看美少女,又回頭過來看了看他,石靖軒很難不去阻止自己猜想這三個人的關係。

  「真的,這是我的良心建議。」林時碩啟口打斷了她的思緒。「你這個年紀出道拍寫真集已經不太適合了,你要三思啊。」

  「我不是要拍寫真集!」似乎早已經忘了什麼保持形象的狗屁原則,石靖軒怒吼了出來。

  瞧她這麼認真反擊,林時碩不禁大笑了幾聲。

  「你能不能閉嘴三分鐘?」她誠心提出請求,因為她的耐性已經快到達極限了。

  「當然可以。」他伸直手臂,拉回手腕,開始盯著手錶,一副倒數計時的樣子。

  「你……」氣得雙肩起伏不定,石靖軒猛然站起身。「隨便你了!」

  她走向對面的另一張沙發,用力地坐下。

  然後,她盯著那兩個年輕女孩。

  而林時碩則是盯著她。

  他的視線讓她坐立難安,腳尖不自覺地打起煩躁的節拍。就這麼短暫地沉靜了一會兒……

  「氣質、氣質啊。」盯著她那雙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小腿,林時碩忍不住說道。

  「你到底有完沒完──」石靖軒提聲就要吼出。

  「三分鐘過了。」他出聲阻止了她。

  看著他那張嘴臉,石靖軒差點就要伸手拿起桌上的東西扔過去;什麼都好,只要是能扔到他臉上的東西就行了。

  「好了,最後一套就到這裏吧。」

  忽然,倪子倩的聲音平息了這兩人的戰火。

  石靖軒啊了一聲,謝天謝地,立刻起身坐到化妝台前,絲毫不想再多看對方一眼。

  而那兩個女孩一前一後進了更衣室,然後換了一身和鏡頭前沒什麼差別的服裝走了出來。

  「啊……好餓哦,好想先去吃個東西。」林詩遙一屁股坐在林時碩身旁,伸了個豪邁的懶腰。

  林時碩卻不見得有將她的話聽進耳裏。

  「對了,」林詩遙忽然拍了一下林時碩的大腿,指了指旁邊另一個清秀文靜的女孩。「她就是琪琪,在電話裏跟你說的。」

  「哦,琪琪。」

  他望向女孩,禮貌性點頭微笑,眼角餘光卻情不自禁地被石靖軒的背影給吸引。

  透過鏡子,對於他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石靖軒實在很不是滋味。

  為什麼他可以人模人樣跟那個女孩打招呼,對她就要一副欠他幾千萬似的,搞得好像她是女夜叉,非得刀劍相向,一決生死?

  難道他的「禮儀」只用在年輕女孩身上?這未免也太傷人。年紀大的女人就不是女人嗎……

  「要改變臉上的妝嗎?還是這樣就好?」

  倪子倩的話倏然讓她醒神了過來。

  「嗄?什麼?」石靖軒一臉狀況外,愣愣地回看著對方。

  「我說……」

  倪子倩揚起意味不明的微笑,站在她身後,看著鏡裏子的她。「你要維持現在這個妝就好,還是要我稍微補濃一些?」

  「哦,這樣就好了。」

  很難不去注意到身後那名混蛋,連說話都不自覺地刻意了起來。「我在想,綁馬尾會不會比較清爽俐落一些?」

  其實她根本沒去想過這個問題,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要說來給誰聽。

  「嗯……我想想。」倪子倩專注地打量她的五官,似乎已經在腦海中構思畫面。「不然這樣好了,不同的髮型都拍個幾張,然後再讓出版社選吧──」

  「攝影師,我們先走了哦。」忽然,身後傳來女孩子的招呼,打斷了她的話。

  「哦,好。」她回頭,揮了揮手。「你們路上小心。」

  看著鏡子裏的三個身影,林時碩跟在兩個女孩身後,就那麼自然地一同離去……連一句道別也沒有。

  廢話,這是當然的。

  他不開口也好,他一開口她就有氣。

  石靖軒在腦海裏自問自答,卻沒意識到自己活像人格分裂。

  「那就先用這個髮型拍個幾張吧。」

  倪子倩的聲音再度將她拉回神來。

  「啊,好的。」她站起身,坐到了鏡頭前的高腳椅上,一雙曲線完美的腿互相交疊。

  看著倪子倩在安裝底片的模樣,她恍神了。

  那兩個女孩,應該有一個是和那傢伙有所謂的「曖昧關係」吧……難道兩個都是?他腳踏兩條船?

  不,這太誇張了。

  但是那一吻又算什麼?純粹是捉弄她?還是報復她?猛然,一個曾經讓她熟悉的身影浮上了她腦海。

  男人啊……她歎了口氣。

  「你和盛軒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倪子倩手上的相機險些滑了出去。

  「怎麼忽然問這個?」她定神,繼續前一秒的動作。

  「沒什麼,忽然想到而已。」

  「結婚啊……」倪子倩沉吟了好一會兒,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要真正通過你媽那一關,恐怕還要很久吧?」

  「這倒是。」石靖軒苦笑,搖了搖頭。

  就連她這個長女選老公,也是常常陣亡在母親的那一道關卡。

  過去曾經革命反抗過一次,好不容易讓母親首肯答應,沒想到那段婚姻失敗得徹底。

  這讓她母親更有譏諷她的理由了。

  「年紀呢?」她甩去不堪的回憶,另起話題。「像你這種女方比男方年長的情侶,相處上會不會很容易起爭執?」

  不知道怎麼的,她想起了那個混蛋。

  「這倒還好。」

  裝好了底片,倪子倩來到了腳架前。「再怎麼說,他也是好幾家公司的領導,所以就算我比他大,也不太容易能感受到他比我小的事實。」

  「那盛軒呢?他有在意過這方面的事嗎?」

  她在胡亂問些什麼?

  這讓倪子倩笑了出來。

  「他如果在意的話,早就在意了,不會安然無事和我交往兩、三年吧?」她將相機鎖在腳架上,問道:「怎麼?你嬸嬸最近要你跟年紀比你小的男人相親?」

  「嗯……」石靖軒轉了轉眼珠子。「算是吧……」

  「對方和你差幾歲?」她走到石靖軒身邊,測光。

  不知怎麼的,石靖軒的腦海出現了「九」這個數字。

  那是她和林時碩的距離。

  不對,她幹嘛把那傢伙當成預設的對象!

  「也還沒什麼著落,對方只是有‘提議’一下而已……」她垂下目光,抿了抿唇瓣。

  九……這個距離還真遠。

  她九歲時,他才剛出生;她十九歲時,他只是個十歲的小男孩;她二十九歲,已經掌管好幾家公司時,他卻還是個青澀的大學生。

  這就是「九」的距離。

  「好了,先來拍個幾張吧。」倪子倩走回腳架前,低頭對焦,喚了她一聲。

  「好。」石靖軒振了振精神,揚起自信瀟灑的笑容,面對鏡頭。

  ***

  「這裏這裏!」在後座的林詩遙忽然嚷嚷了起來。「在這裏讓我下車就好。」

  「這裏?」林時碩踩下煞車,停在路邊。「你在這裏下車幹嘛?」

  「我和男朋友約在這裏見面,他等一下會來接我。」

  瞧她說得理所當然。

  「那幹嘛不一開始就叫他去接你?」林時碩翻了個白眼。

  「當然是為了要介紹琪琪給你認識,這還用問嗎?」林詩遙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你啊……」

  「好啦,先這樣,我先下車啦。」

  她不顧對方是不是有話要說,逕自開門下了車,像一陣風似的不見了。

  留下一男一女在車內獨處,被一團詭異的氣氛包圍。

  林時碩籲了一口氣。

  「她很任性,你別太介意。」他苦笑,對著旁邊的「琪琪」解釋著。

  要不是因為她的任性讓他可以巧遇那個女人的話,他還真想把那個跟惡魔沒什麼兩樣的妹妹吊起來。

  「不好意思,我有跟她說這樣不太好,可是……」琪琪低下頭,尷尬地笑了一笑。

  「沒關係,我已經很習慣她的手法了。」

  他擺擺手,重新啟動車子,駛離了原處。「不過,我要先聲明……」

  像是要宣佈什麼訊息似的,林時碩的語氣嚴肅了些。

  「介紹朋友給我是詩遙的興趣,你別對她說的話太認真。」

  「啊……我只是……」琪琪稍微抬起頭,乾笑著,卻又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林時碩搶先解釋:「單純是因為……我已經有物件了。」

  他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事實上,也不儘然是謊言。

  善盡了紳士的責任,安全將女士送到了家門口後,林時碩只是道了一聲晚安就離去,連對方的名字也沒有過問。

  因為他急著飆回那間工作室。

  他想,也許「她」應該還沒離開。

  然而當他的車停在了那間攝影工作室的樓下時,他猶豫了。他有什麼理由可以上去?

  他要用什麼理由再上樓見她一面?

  理由?

  他這個人做事什麼時候需要理由了?這未免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但他卻裹足不前,因為他沒有辦法輕鬆地對著那個女人說出「我想見你」這種話。

  那會令她笑掉大牙吧……

  愈想就愈是煩悶,他索性降下車窗,熄了引擎,隨手點了一根煙。

  現在這是在幹什麼?堵人嗎?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林時碩何時要落到充當跟蹤狂的下場了?

  好不容易,在第九根煙被點燃時,石靖軒的身影出現在大樓的正門。

  林時碩並沒有走上前去,他已經可以料想到那必定又是一場唇槍舌劍。所以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走向那輛屬於她的朋馳。

  她舉手輕撥了一下長髮偶爾低下頭,接著又會立刻提起下巴,不知是什麼事讓她回頭望了一眼。

  她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神色卻帶有一絲疲憊。

  這種疲憊,他懂。

  最後,他看著她上車離去。

  刹那間,他開始妄想著能與她和平共處的畫面。是否可以有一次機會,能夠讓這個叫石靖軒的女人真心地對他展露一次笑顏?

  一次就好。

  只要有一次,他就有自信能夠贏回第二次。


第四章

美其名是慈善酒會。

  實際上,則是讓政商名流有一個藉口可以網羅業界所有八卦。

  這樣的交際場合一直是讓林時碩呵欠連連的,不管過了幾年都是一樣,沒有一次例外。

  同樣的虛偽笑容,同樣的客套寒暄,他已經重複不下二十次了,只差臉沒笑僵、舌頭沒打結而已。

  想到這裏,他又打了一次呵欠。

  當然,他掩飾得很好,沒有讓人看到不雅畫面。

  「你一定是林先生吧?」

  冷不防地,背後傳來疑似呼喚他的聲音。

  林時碩醒神,驟然回頭。

  那是一張俊挺斯文、而且有些面熟的臉孔。

  對方雙手各持一杯香檳,遞上了其中一杯。

  「如果你指的是‘林時碩’的話,那的確是我沒錯。」他接過對方遞來的香檳。

  同時,腦海裏不斷地在回想著……這傢伙好面熟,到底在哪里看過?但是又不好直接問出「您哪位」。

  萬一對方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問出口不就糗大了?

  所以他才會討厭這種場合。簡直就是年度記憶大考驗。

  「最近我家那個大姊受你照顧了。」對方突然脫口說了一句。

  林時碩微微皺了眉頭。

  大姊?照顧?

  他愣了一會兒,刹那間腦海中零散的記憶被拼湊了起來。

  「啊……」他恍然大悟。

  果然沒錯,這個年紀輕輕的男人的確大有來頭,而且那頭還不小。

  石盛軒。

  和那個名叫石靖軒的女人一樣,都是業界最有權威的男人所生下來的……爪牙。

  「你是指訂單的事?」林時碩反問。

  這應該就是對方所說的「照顧」吧。

  「當然。」石盛軒啜了一口香檳。「我聽說‘淩石’最近接到的單子,其實都是你Pass過去的,不是?」

  對方的話讓林時碩沈默了幾秒,暗暗斟酌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在意他之前不計一切硬搶案子?還是前來表明不屑他的「禮讓」?無論如何,這些人的消息也太靈通了。

  「比起從‘淩石’手中搶走的案子,我讓出去的那幾張又算得了什麼誠意。」林時碩隨意回了一句客氣話。

  「哪里。」對方低頭微笑了一笑。「多虧了你讓出那幾張,她最近這兩天心情好很多。」

  「哦?」

  心情好?

  老實說,他無法想像那女人「心情好」的表情是什麼。「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知道那是我轉出去的?一

  雖然要知道這種消息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但事實上,他只是想知道這消息有沒有傳進「那女人」耳裏。

  沒料到話才一問完,對方就笑了出聲。

  「因為沒人敢那樣子惹毛她,所以你們公司現在還挺受矚目的。」

  林時碩一愣,似乎是沒想過這種答案,霎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只能低頭苦笑。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般,他抬起頭來問道:

  「她今天沒來?……」不過,只問她一個人的行程好像有點詭異。「你的父親好像也沒出席?」他若無其事地立刻補述。

  「家父人在國外,至於靖軒的話……應該還在另一家公司忙。」

  「另一家公司?」林時碩微怔,隨即想起「她」的確同時掌管多家公司。

  「算是‘淩石’的分部吧,在海關那裏出了一點問題,她一小時前才剛被叫回去處理而已。」

  「原來如此……」林時碩喃喃地點了點頭。

  所以也就是代表著,其實他今天來這裏本來是可以遇見「她」?

  「是哪一家分公司?」他不自覺地問了出口。「在松江路上的?還是敦化南路上的那一家?」

  他的詢問讓石盛軒臉上浮現一絲小小的驚愕。「是松江路上那家。」

  石盛軒照實回答,眼底夾雜著些許疑惑。

  「不……我只是在想,待會兒如果時間許可的話,親自過去打聲招呼也好。」見了對方的眼神,他急著澄清:「我可不想因為搶單的事讓她立志要毀掉我的公司,然後導致我的股價下跌。」

  石盛軒噗哧笑了出來。「要毀掉你們家的事業也挺難!」

  「石先生。」

  一句話還未說完,背後傳來呼喚聲,硬是打斷了他。

  兩人應聲回頭。

  「啊,張經理。」石盛軒立刻認出了對方的臉孔。「我沒聽說您今天會來。」

  「我也是剛剛才挪出一點時間,」男人伸手拍了拍石盛軒的肩。「你家的人呢?只有你一個人來?」

  「是啊,這幾天大家比較忙……」

  聽著他們無關痛癢的對談,林時碩悄悄退了幾步,退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

  腦海中只剩下三個字。

  ──松江路。

  ***

  「咦?」

  電梯門一開啟,她就見候雅仁依然坐在那張辦公桌後。「你還沒走?」

  對方抬起頭,看著石靖軒走近。「剛才在整理第一個會議的東西。看你們在開會,不好進去打擾。」

  「這樣啊……」石靖軒點了點頭,又道:「剩下的明天弄應該也不遲,你先下班吧,時間不早了。」

  「也好。」候雅仁應聲,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檔,隨即站起身子。「你呢?還要留下來繼續忙?」

  「手邊還有一些資料明天中午前要送到海關那裏,不弄不行。」她搖搖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要我留下來幫忙嗎?」

  「沒關係,不多,我來就好。」她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然後提步往裏面的辦公室走。

  看著她朝著走廊底處而去的背影,候雅仁不禁也為她歎了一口氣。

  她一直都是如此,不懂什麼叫休息。雖然當她秘書的時間不算太長,算一算頂多三年,但是一個人能夠不分日夜地忙碌三年,也該要吃不消了才對,更別說是三年前他沒機會見識過的日子……

  算了,也罷。

  那不是他的人生,而她的人生他管不著。

  他按下電梯鈕,一掃雜緒。

  當那兩扇不銹鋼門在一樓大廳開啟時,候雅仁的思緒卻又飄回了頂樓。

  他驚愕地看著電梯門外的男人。

  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林時碩盯著電梯裏那名活像見到鬼的男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被人塗了什麼東西。

  「你……是要到一樓?」他忍不住問了出口。

  「啊?」候雅仁醒神了過來,扯出一絲乾笑。「是,我是要到一樓。」

  「那這裏是一樓沒錯。」林時碩似笑非笑的,搞不懂對方杵在裏頭做什麼。

  「不好意思……」

  他點了個頭,跨出電梯繞過對方,卻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這令他很難不去回想起那張字條──躺在他的垃圾桶裏、被俐落撕成兩半的那張紙條。

  別太想念我的吻。

  ***

  正聚精會神之際,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了內線鈴,不僅嚇了她一跳,還打斷了她的思考。

  石靖軒抬起頭,不耐煩地籲了一口氣,伸手接來話筒:「喂?」

  不可思議,明明前幾天才見過,現在卻覺得好像很久沒聽見過聲音。

  林時碩忍不住揚起嘴角。

  「總經理,櫃檯這裏有人外找。」他裝腔作勢地應答著,卻得辛苦壓抑想大笑的衝動。

  石靖軒先是一怔,立刻認出了這個令人火大的嗓子。

  毫不猶豫,她用力地掛上電話,起身沖出辦公室。果然一開門就看見那個死痞子站在電梯前的櫃檯旁。

  「你……」她疾步走向他,一副要宰掉他的模樣。「給你三秒鐘離開我的視線,不然我叫警衛上來抓人。」

  林時碩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

  「我剛才遇到你弟弟。」

  突如其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讓石靖軒愣了一下。

  「……啊?」她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

  「是他告訴我說你還在這裏水深火熱,所以我才順道過來‘探望’一下。」說完,他故作東張西望的模樣。「原來這就是你們的分公司……」

  「你有完沒完?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林時碩回神過來,盯著她的雙眼。「我的目的?」

  「對,目的。你來幹什麼?是故意來氣我,看看能不能把我氣死,好減少一個敵人,是這樣子沒錯吧?」

  瞧她自顧自地說了一長串,林時碩情不自禁笑了出聲。

  「謝謝你提醒我,連我都沒想到這點。」

  「廢話少說,你到底來幹嘛的?」她殺氣騰騰的,只差沒有伸手揪扯他的領口質問而已。

  「不知道。」林時碩聳聳肩,俯視著她。「想來就來,沒想過要來幹嘛。」

  他決定順從最原始的本能,找藉口這種事太麻煩了。

  忽然,石靖軒沒了反應。

  「你……」久久之後她才醒神過來。「你未免也太失禮了,身為一家公司的總經理,隨隨便便就跑到敵對廠商的公司來──」

  「我不是以總經理的身分來的。」他打斷了她的話。

  石靖軒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忽然別過頭去。

  「隨你高興。」

  說完,她邁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不請我進去坐?堂他在她身後問道。

  石靖軒則是自顧自地走進了辦公室裏,不搭理他。

  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將門帶上,而是任由門扉敞開著。

  這讓林時碩忍不住低下頭,露出了微笑──而且跟上前去。

  ***

  他很安分。

  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翻著財經雜誌。

  但安靜並不代表就能讓石靖軒不分心。

  裝潢典雅的空間裏一點聲音也沒有,偶爾傳來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響,或者是紙張相互摩擦的嘶嘶聲。

  林時碩又翻了兩頁。

  「夠了。」石靖軒忽然收起手,交叉在胸前,瞪著他看。「你在這裏我沒辦法做事。」

  聞聲,他將雜誌放低了些,視線越了過去。

  「需要我幫你做嗎?」他問得無比認真。

  「你少跟我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難道你聽不出來這是在‘送客’?」

  林時碩靜了靜,道:「上次那件洋裝還喜歡嗎?」

  「你……」見他不偏不倚一腳踩在地雷上,擺明就是想引爆它。「你一定是計畫在今年年底之前把我氣死,不然就是非得把我氣到中風你才甘願!」

  她甩頭,走到門邊,一副「你給我滾」的姿態。

  見她仍然是那種應付仇敵的模樣,林時碩的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他考慮了幾秒,由沙發上站起,將雜誌擺回了架上,走到她身邊。

  「那張紙條呢?」

  他低頭,凝視著對方。「如果太陽沒有從西邊出來的話,應該是被你撕掉了吧?」

  石靖軒揚起冷笑,隨即又板起臉孔。「既然你很清楚結果是什麼,那就請你不要再做一些幼稚的事。例如現在。」

  「幼稚?」林時碩皺了眉頭,臉上努力保持著微笑。「我吻你的事叫作‘幼稚’?」

  「別把那件事情掛在嘴邊!」

  她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做事毫不經過思考,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這不叫‘幼稚’嗎?」

  「啊,原來這就是你的定義。」

  他哈哈笑了一聲。「那麼,經過深思熟慮,找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後再動手去做,這就是‘成熟’?」

  「你只是在挑語病,一點意義也沒有。」她別過頭去,不想正面回答。

  「那你挑我毛病就有意義了?」

  「你真無聊。」

  石靖軒籲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著他。「嫌我挑你毛病,你何必來這裏自討苦吃?」

  雖然明知道跟這傢伙爭辯一點好處也沒有,但她就是無法自製。

  只要一對上他,她就毫無理性可言。

  她剛才其實可以用一通電話就讓警衛把他趕出去,也或者可以甩上門請他吃閉門羹。

  但是她沒有。

  為什麼她沒有?她自己也不明白。

  林時碩靜靜地凝視著她,無力感浮上心頭。

  他或許可以套用以往的經驗,好言好語地來應付這個女人,暫且不論是否可以減低戰火底下的傷亡率,而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他無法對著她的臉說出「好好,別生氣了,下次帶你去哪里玩」,或是什麼「這個星期日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這種比廢話還不如的東西。

  這個女人不同。

  「你……發呆發夠了沒?」

  石靖軒出聲喚醒他,目光不自覺地移向它處。「我還有很多工作,不希望我叫人來把你架出去的話,請你自己看著辦。」

  當然,「很多工作」是藉口,其實她二十分鐘就可以搞定。

  「發夠了。」

  林時碩抿抿下唇,向門外跨了幾步。

  「還有……」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又有什麼事?」石靖軒露出疲憊的神情。

  「來這裏的路上,經過一家還算滿有名的蛋糕店,我有順便帶了一些小點心過來給你。」

  他指了指電梯前的櫃檯。「就放在那張桌上,你餓了的話,多少吃一迪一吧。」

  說完,他轉身就往電梯的方向走去。電梯一直都停留在這一層,他不需要多餘的等待,就可以滾離她的視線。

  石靖軒則是站在辦公室門邊,怔怔的回不了神。

  她不確定剛才是不是聽錯了什麼。是因為她氣過頭,所以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幻聽或是幻覺?

  愣了好一會兒,她才提步走向櫃檯。

  鞋跟踩在冷硬大理石上的聲響,在這個空間裏忽然顯得空洞單薄。

  果然,不是幻覺,也不是幻聽。

  那兒擺放著一隻包裝精緻的紙盒子……

  不對,那傢伙不可能這麼好心,一定又是另一樁整她的戲碼。

  想到這裏,她哼笑了一聲,伸手打開了那只盒子。

  裏頭擺著三個小蛋糕,分別是巧克力、水果口味,另一個……她看不出來是什麼。

  石靖軒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好像剛才的怒火才是幻覺似的。

  她忍不住去回想著:晚餐吃過了嗎?

  好像還沒。工作一忙就被她給忘了。

  她伸出手,以指拭了一團巧克力奶油含在嘴裏溶化,確定了這不是整她的戲碼,而是真真實實的巧克力蛋糕。

  ……雖然她還沒有辦法確定這蛋糕有沒有被下藥就是了。

  忽然,她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頓時之間,她好想就這麼熄燈回家,管它什麼重要的工作。

  但是,那只是想想而已。

  她迅速抽來一張面紙擦乾淨了指頭,再次走回辦公室裏。她還有未完成的工作要做,絕對不會為了短暫的念頭就耽擱一切。

  坐回了辨公桌前,石靖軒重新振作精神。

  味蕾上依然有巧克力的香甜。


第五章

「媽?」

  一走下樓就見歐陽麗坐在客廳裏,石靖軒不禁露出驚愕的神情。「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半夜。」她冷冷地回了一句。

  刻薄的唇瓣幾乎沒有明顯的開合。

  「那怎麼不多睡一點?」

  石靖軒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看著那張即使是上了年紀、卻仍然不失韻味的臉孔。「還是一大早又有事要忙?」

  歐陽麗這回連話也不吭,只是輕輕抬起頭,瞥了石靖軒一眼。

  「最近那幾件訂單是怎麼回事?」久久,她才開口問出,同時伸手拿來瓷杯啜了口熱茶。

  「訂單?」石靖軒皺起眉頭,壓根兒不知道那幾張單子怎麼了。「你是指‘淩石’最近接到的那幾張?」

  歐陽麗既沒點頭也沒回答,只是冷眼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瞧得石靖軒渾身覺得不對勁。

  「到底是什麼事?有什麼我應該要知道的嗎?」石靖軒忍不住開門見山問出口,她最受不了這種被別人當傻子的場面了。

  被她這麼一問,歐陽麗才慢條斯理的移開目光,緩緩啟唇:

  「做生意做到要讓敵對廠商放出同情票,你讓石家的面子往哪里擺?」

  「同情?」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讓對方同情?這可能嗎?向來都是只有她會同情對手,從來沒有人有那種「資格」去同情她。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曾經撞到什麼而昏倒,以致於記憶產生斷層。

  「看樣子你是沒看出來。」歐陽麗笑了一笑,將瓷杯放回了杯墊上,動作始終優雅。「如果你連這點小動作都看不出來,我看你是倒退走了。」

  母親的話讓她有些惶恐。那就像是習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主控權,忽然被一個看不見的對手給偷走一樣。

  石靖軒若有所思的、很努力地回憶著這幾天下來所發生過的大小事。

  忽然──

  昨天夜裏那幾個擺在紙盒裏的小蛋糕頓時浮現腦海。

  「該不會……」她恍然大悟,抬起頭來看著母親。「那些都是‘擎佑’轉過來的?」

  「沒想到你現在才發現。」歐陽麗低下頭,繼續翻著她手上的雜誌。「現在外面的人都在背後嘲笑你,笑你先是搶不到別人的單子,最後還讓對方施捨單子來給咱們──」

  「我知道了。」石靖軒猛然站起,打斷了歐陽麗的冷嘲熱諷。「我會去公司弄清楚,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再說。」

  語畢,她拿了自己的提包就想往大門走。

  「還有一件事,」歐陽麗出聲叫住了她。「秀華是不是最近又在替你安排什麼相親?」

  她指的是石靖軒的嬸嬸。

  「沒有。她只是喜歡掛在嘴上說說而已。」石靖軒別過頭,一心希望話題快點結束。

  「那就好。」歐陽麗點著頭,目光從未停留在石靖軒身上。「下次如果她想再安排那些有的沒的,就直接說你不需要。」

  石靖軒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

  「那種絲毫沒有意義、也沒有利益的婚姻,讓你胡鬧一次就夠了。」

  「你沒有權利評斷我的婚姻。」她出聲阻止歐陽麗繼續往下說。

  歐陽麗瞄了她一眼,隨即又將目光轉回到雜誌上。「反正那是事實,就算沒有我的評斷也不會改變。」

  石靖軒靜靜的,不想表示什麼。

  在這個作風一向強勢的母親面前,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會讓自己的傷勢更加嚴重而已。

  所以,她什麼也不想說。

  她只是掉頭,轉身筆直走向大門。在這個「家」裏面,自己的想法向來都不重要。

  跨出家門一坐上車,她立刻拿出行動電話按了幾下,找到了「那傢伙」的號碼。

  毫無猶豫的,她按下了撥出鍵,將話機緊貼在耳邊等候。

  ***

  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響起。

  與秘書之間的對談驟然被打斷,他停頓,找出了手機。

  「喂?」他沒去看是什麼人來電。

  「你讓出訂單是什麼意思?」

  彼端劈頭就冒出了這麼一句。

  認出了她的聲音,林時碩先是愣了幾秒。「你弟告訴你的?」

  不知道為什麼,那是他第一個念頭。

  「是誰告訴我的不重要,」石靖軒粗魯地將手提包扔到旁座。「你放出那幾張單子是想怎麼樣?想讓我更難堪?」

  林時碩靜了一會兒,身子微微往後仰,倚躺在沙發上。

  「你到底在想什麼?什麼叫作讓你更難堪?」

  「不是?」石靖軒哼笑一聲,目光不自覺地望向車窗外頭。「那你倒是解釋一下,好好的幾張單子,沒事何必轉到我底下?」

  聽了她的話,讓林時碩頓時瞭解到──要這個女人好聲好氣跟他說上幾句話,根本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搶你的案子你不高興,」他深呼了一口氣,垂下頭。「現在讓案子給你你也不高興。你乾脆直接告訴我好了,該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什麼都不必做!」石靖軒無法壓抑地吼出口。「我求你,什麼都不要做,我只拜託你別在我背後搞小動作就好!」

  話一說完,她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立刻切斷了訊號。

  手機裏僅剩下寂靜。

  林時碩仿佛像是吃了一記悶棍,頓時腦海裏一片空白。

  「怎麼了?」

  岳安琪喚了他一聲,手裏還拿著方才討論到一半的文件。「是‘淩石’的總經理嗎?」

  「沒什麼。」林時碩醒神,將行動電話收回西裝口袋裏。「對方只是打來放話……大致上說他們不需要同情什麼的。」

  語落,他撐起笑容。

  岳安琪則是沒有答腔。

  「繼續吧。」他拉了拉西裝領口,身子傾前了一些。「剛才說到哪?」

  「說到這裏。」

  岳安琪將其中一張檔遞到了他眼前。「這一部分上次評估是沒有問題的,但是細部的進度,可能要請相關部門的主管開一次會才能有更清楚的情報。」

  「這個部分,時間你去安排,理論上我應該都可以配合。」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滿桌待完成的工作上。

  然而在他的後腦裏,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兒蠢蠢欲動著,只待他稍微一恍神,那東西就會全盤佔據他的思考,最後化成了某個人的身影。

  他很清楚。

  所以他連一刻也不想放鬆。

  但是他無法不去想像,難道他的所作所為最後都只能解釋成「在她背後搞小動作」?

  她是當真這麼認為?

  不,不可能。

  在商場上廝殺這麼久的女人,沒道理分辨不出善意與惡意的差別。

  「總經理?」忽然,一聲叫喚中斷了林時碩滿腦的雜思。

  「抱歉,」林時碩如夢方醒,輕咳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會議裏,而且整個上午的忙碌記憶,在此時想來卻變得如此虛幻。「剛才我在想別的事,你說什麼?」

  「剛才提到了這個獲利曲線,我預計在第四季的時候會稍微下滑一些,這個和市調公司做出來的有點出入,所以到底哪一個誤差值比較高,我想我們還是需要再深入考量。」

  中年男子在白板前比劃著。「所以,如果預算許可的話,我希望能再有兩個星期來做這個動作。總經理的意見如何?」

  林時碩靜了幾秒,硬是斬斷內心裏的煩躁。

  「時間我要再仔細考慮一下,我明天會給你答覆。」他抬頭,給了結論。

  不行。

  這樣下去,他會先自毀,而且會更加自責。

  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無力感。

  明明有更想去解決的事,他卻困在無盡的會議裏脫不了身;明明有更想去厘清的頭緒,他卻連腦袋也得被無關緊要的人佔用。

  原來,想逃走的感覺就是如此單純而已。

  他到這一刻才確切地明白體會。

  ***

  「威士卡,不加冰。」

  林時碩坐上吧台前的高腳椅,向裏頭的男人說了一句。

  「幹嘛臉臭得像大便一樣?」

  黃聖昂笑了一笑,轉身倒了杯威士卡遞給他。「公司業績又被抱怨了?還是你又跟你爸杠上?」

  林時碩伸手扯松了領帶,歎了一息。「都不是。」

  「都不是?」

  「就是因為都不是才慘。」

  他拿來酒杯啜了一口。「諾倫呢?那傢伙今天休假?」

  「嗯,休假。」黃聖昂倒了一杯水,擺在威士卡旁。「所以是出師不利了?」

  「什麼出師不利?」因為酒烈了皺起了眉頭,同時也因為疑問。

  「你最近不是在追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女人?」

  話一問出,林時碩險些嗆到。

  「你……」他咳了幾下,取來旁邊的白開水灌了幾口。「你是故意擺這一杯在旁邊?」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黃聖昂聳聳肩,一臉事不關己。「所以,諾倫說的事是真的了?」

  「哪有什麼真的假的。」他將水杯擺了回去。「我只能說年紀大的女人真的很難搞。不管你做什麼,她都可以把它拿來當作攻擊你的理由。」

  「年紀比你大很多?」

  「嗯……」林時碩側頭想了一會兒。「八、九歲吧。」

  黃聖昂靜了幾秒,像是受了小驚。「……原來你哈歐巴桑?」

  「不不不,」林時碩頻頻搖頭。「你要知道,魔鬼通常都保養得很好,絕對讓你看不出對方是修練千年的妖怪。」

  「也對。」黃聖昂揚揚眉。

  「你呢?」林時碩伸手拿來煙盒,抽出一根點燃。「前妻的事情弄得怎麼樣了?」

  「老樣子。」

  對方聳肩笑了一笑,明顯不想多談。

  「這樣真的好嗎?」林時碩略皺眉頭,看了對方一眼。「不積極一點的話,搞不好下次運氣就不會這麼好了。」

  黃聖昂卻笑了出聲。

  「你還有閒工夫管我的事?上次要合併公司的事情不是還沒解決?現在又加上一個難搞的女人……」

  「啊!」像是被提醒了什麼,林時碩驚叫了一聲。「說到這個,差點忘記還有一件事要問我家的老頭。」

  邊說著,他伸手拿出行動電話按了幾下。

  忽然,他愣住。

  一封來自石靖軒的簡訊,尚未閱讀過。

  不過發送的時間是昨天深夜的事了。他從一大早就開始忙到剛才,根本沒去留意過手機裏有未讀訊息。

  「怎麼了?」

  見他神色有異,黃聖昂忍不住問了一句。

  「哦,」林時碩抬起頭,擠出一絲微笑。「沒什麼。」

  語畢,他低頭按下「閱讀」鍵。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喜歡甜食。

  簡潔明瞭的一段字。

  不過,很有「她」的風格。

  「你幹嘛盯著手機自己在那裏傻笑?」黃聖昂喚了他一聲。

  「啊?」

  林時碩醒神,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明明就差那麼一點,就近在昨夜而已。

  他很清楚知道她昨夜已經軟化了態度。但是他不懂,為什麼在短短十二小時內可以徹底翻盤?

  不可否認的,在十秒鐘前他確實是想就此放棄。

  但此時此刻他又忍不住問自己:這樣放棄真的好嗎?

  「啊,我知道了。」黃聖昂擊掌,指著對方。「是‘女魔鬼’來訊,沒錯吧?」

  「是啊……」

  林時碩苦笑,目光依然盯著那封簡訊。「這樣要叫我怎麼回呢?」

  如果他在昨夜就發現這封訊息的話,那就單純多了。

  「有那麼難嗎?」

  看著他進退兩難的表情,黃聖昂不禁皺起眉頭。「你以前追女人不是這個樣子的吧?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孬?」

  「沒辦法,對方根本把我當仇人一樣。」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那就是你的態度有問題。」

  「我已經很努力在釋出善意了。她不當一回事,我還能怎麼做?」說完,他關閉了那封訊息,開始尋找父親的電話號碼。

  黃聖昂則是靜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你的能耐只有這樣子的話,那有什麼資格叫我要積極?」

  林時碩一愣,動作停止。

  「如果只是這樣就讓你放棄,那我看不出來對方何必要接受你。我想對方的條件應該不差。」

  他的話讓林時碩猶豫了。

  「通常人都是要到徹底失去的時候,才會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再多堅持一些。」

  黃聖昂向前走了兩步,雙肘靠在吧臺上。「我經歷過,所以知道那是一種後悔在心裏卻講不出來的悶。你希望像我一樣,整整後悔四年?」

  聽了他的話,林時碩沈默了幾秒,才道:「那你在這個時候應該要比

  我更積極才對,不是嗎?」

  「積極和衝動不一樣。」黃聖昂別過頭,站直了身子。「總之,再多試試吧。試到你筋疲力盡,再也無計可施的時候,你才有理由說‘她不當一回事’。」

  這讓林時碩靜了許久。

  「你的意見我會誠心誠意參考,不過……」他緩緩啟口,故作苦思的模樣。

  「不過?」黃聖昂回頭,等著他的下文。

  「不過,」林時碩再次拿起手機。「我還是先處理我爸那邊的事吧。」

  「去。」

  他擺手,掉頭去忙自個兒的事,不再搭理對方。

  ***

  「你昨天晚上沒睡?」

  步出會議室時,候雅仁順口問出。

  「嗯?」石靖軒轉頭看著對方,不明白這疑問是從哪來的。「我昨天睡得可好了。怎麼會這麼問?」

  「開會的時候你的精神似乎不太好。」他又看了她一眼。

  「有這回事?」她反問,卻不以為意。

  「挺明顯的。」候雅仁揚起淺淺的微笑。「還是你和他吵架了?」

  「啊?」石靖軒心一驚,腳步頓了一下。「吵架?跟誰吵架?」

  「就是那個年輕的總經理啊。」

  候雅仁有意無意地刺探她的口風。「他昨天不是很晚了還去分公司找你?」

  「他……」石靖軒怔了一會兒,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他昨天只是路過,順便上去尋我開心而已。」

  她的答案讓候雅仁皺了眉。

  那麼晚了還特地去尋她開心?誰會這麼無聊?

  「原來是這樣……」他沉吟了幾秒,點了點頭。「我還以為你們在交往……」

  「啥……」石靖軒驚呼出聲,停下腳步盯著旁邊的男人。「等等……我和他交往……你是從哪一點來做出這麼離譜的判斷?」

  「從垃圾桶裏。」候雅仁說得不急不喘,面無表情。

  「垃、垃圾桶?」石靖軒納悶,不明白垃圾桶和那件事能有什麼牽扯。

  「就是那張被你撕成兩半、還丟在我位置的垃圾桶裏──」

  猛然,被遺忘的記憶頓時被呼喚了回來。

  「好,我知道了。」石靖軒出聲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那只是對方胡扯,你別信以為真。」

  說完,她又跨出腳步,直往她的辦公室走去。「再說,如果我和那傢伙交往的話,我就不會撕掉那種字條……這不是稍微想一下就可以知道的事嗎?」

  她像是自問自答般的,一路就這麼走回辦公室裏。

  候雅仁則是坐回了外頭的辦公桌前,這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躲進自己的辦公室後,石靖軒才攤軟在沙發上。

  怎麼會那麼糊塗呢?

  她伸手輕揉著額前,又是生氣又是羞惱。

  而且,她開始後悔為什麼昨天晚上要用簡訊向那傢伙道謝。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應該要做一些善意的動作,沒想到對方卻連一個字也沒回覆她。

  思及至此,她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手機。

  忽然,她發現行動電話上的訊號燈持續閃爍著。

  她一怔,隨即站起身前去查看。

  ──除了幾通未接來電的記錄之外,還有一封未讀的簡訊。

  簡訊來自一組沒登錄的號碼。她非常清楚這組號碼的主人是誰,雖然要承認這種事很難,但是也只有自己知道那組號碼早讓她給背下來了。

  她下意識地猜想各種他會來訊的文字內容。

  然而最後她發覺這麼做好像有點愚蠢,於是她在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按下「閱讀」鍵。

  不喜歡甜食的話,義大利菜如何?

  簡單的一句詢問,沒有激怒她,沒有感動她,也沒有嘲諷她什麼。

  發送訊息的時間,僅僅是十分鐘前的事而已。

  石靖軒就這麼愣愣地盯著簡訊看了好一會兒……

  她不是早上才對著他發了一頓莫名其妙的脾氣?為什麼他可以無視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再度對她展現邀請的動作?

  為什麼?

  她真的不懂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想的。


第六章

床上就擺著三套樣式全然不同的女裝。

  石靖軒站在床前,一會兒抬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一會兒又低頭打量著眼前那三套衣服。

  到底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去赴約才適合?是否應該要打扮得年輕一些,好配合對方的年紀?

  考慮了半晌,卻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在以往的經驗裏,她向來只要保持端莊典雅就可以行遍天下,從來沒有為了「要穿什麼去赴約」而煩惱過。

  不過話又說川來,她為什麼要費心去打扮自己?

  像是從睡夢裏醒來似的,石靖軒彎身拾起那三套女裝迅速塞回衣櫃裏,接著隨便拿了另一套出來。

  管他的。

  反正吃頓飯而已,就當成是工作上的應酬好了。

  索性,她隨意換上一套平日上班時穿的衣服,並在臉上稍微點綴了淡淡的彩妝之後,伸手拿起那只」V手提包便轉身走下樓。

  「嬸嬸?」才一轉下樓梯口,就見一個盤著黑髮的中年女人走進大門。「你怎麼有空來?」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個嬸嬸閑得很。

  「還不是為了這個。」女人揚起曖昧的笑容,遞了一隻精美的文件夾給她。「這個男人不錯,真的不錯。」

  石靖軒接過手,勉強微微一笑。果然又是為了相親的事而來。

  「啊!對了。」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不得了的事,一臉驚慌。「你媽呢?該不會在裏面吧?」她探頭探腦的,活像是個賊一般。

  「她去新竹開會,不會這麼早回來的。」石靖軒微笑,心裏想的卻是擔心自己會遲到。

  「呼,那就好。」對方誇張地松了一大口氣。「不然她要是看到我幫你安排相親,不念我個三、五十分鐘的話才奇怪。」

  語畢,她伸手就抓著石靖軒往客廳的沙發走。「來來來,我們坐著。你看一下這個男人,這是嬸嬸自己覺得在我介紹過的人裏面,條件最──」

  「等等。」石靖軒硬是停下腳步。「嬸嬸,你先放在桌上吧,我待會兒已經跟人約吃飯了。」

  「唷,」女人回過頭,驚愕地盯著她瞧。「是男人嗎?」

  「你想到哪里去了。」

  石靖軒翻了個白眼,她開始懷疑嬸嬸如果把她嫁掉的話,可能有高額獎金可以領。「只是去吃個飯,談事情而已。」

  「哦,這樣子啊……」

  嬸嬸愣了一下,不自覺地放開石靖軒的手。「那下星期六如何?」

  「什麼下星期六?」石靖軒一愣,警覺了起來。難道嬸嬸已經先「下手」把相親時間都訂好了?

  「跟這位先生見面啊。」她晃了晃手上的文件夾。

  「這……」石靖軒尷尬地擠出苦笑。「總之,你先放桌上,我回來先看看再說。」

  一邊交代著,同時快步走向大門。「我看過之後會打電話給你,我真的快遲到了。」

  說完,石靖軒早已經踏出門外,走了。

  石家那幾十坪的客廳再次回歸于寧靜,只剩下女人和管家對望了幾秒,然後互相微笑。

  「要不要幫您泡杯茶?」管家問。

  「不用麻煩了,我這放著就走。」

  她笑了一笑,走到大理石桌旁,將那文件夾擺在桌緣邊。

  ***

  石靖軒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坐在餐廳深處的角落裏,望著窗外,似乎在想著什麼。

  真要憑著良心說的話,如果可以不計較之前的恩怨,這男人看上去還挺賞心悅目的。

  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身分地位更是不用說,完完全全就是「黃金單身漢」這五個字的代言人。

  可惜的是……

  忽然,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林時碩回頭朝著她望了過來。這打散了她滿腦子的胡思亂想。

  她立刻重整自己的表情,遞上一抹商業式的微笑,提步走向他。

  「我要先聲明,」還未入座,石靖軒就先開口。「我來赴約,是因為我要為了那天對你發脾氣而道歉。除了這個之外,請你不要加諸太多不當的想像或定義──」

  「先坐下吧。」林時碩打斷了她的話。

  石靖軒一愣,抿抿唇,索性不再多說,安靜的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要先點些什麼菜嗎?」他輕聲有禮的詢問,簡直不像她記憶裏的他。

  「你推薦的地方,讓你點就好。」

  「吃辣嗎?」他又問。

  「可以。」

  見她同意,他才招來服務生,點了幾樣他熟悉的菜色。

  看著他點菜的模樣,石靖軒不禁猜想,他曾經帶過幾個女人來這裏共餐?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地就被她給驅離了腦海。

  服務生離去後,林時碩將目光重新放回眼前這個女人身上。

  兩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總覺得應該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那天……」

  「其實……」

  兩個人不約而同啟口。

  卻又立刻閉上嘴。

  「你先說吧。」石靖軒低下頭,尷尬地笑了一笑。

  「不,你先說吧。」

  「沒關係,你先請。我要說的事不重要。」

  見這樣下去必定沒完沒了,林時碩靜了一靜,決定先開口。

  「我想我應該正式向你道歉。」

  他抿抿唇,稍微低下頭,這樣的道歉他似乎不怎麼擅長。「關於那幾件案子的事,我沒考慮到你的想法和感受,這是我的錯。」

  他的一番話讓石靖軒頓時有些錯愕。

  這傢伙向她道歉?這個男人正在低頭向她道歉?

  「不……別這麼說。」她醒神,硬是在那張癡恍的表情上擠出一絲笑容。「這種事情本來就沒有對錯,事實上我也沒那個權力去干涉別人想做什麼。」

  林時碩並不急著答話。

  石靖軒也任由沈默停留在兩人之間。

  仿佛這短暫的和平得來不易,誰都不想往前一步去踩碎它。

  「我們……」許久,林時碩才緩緩開口。

  「嗯?」她抬頭,看著對方。

  「我們一定要這麼官腔嗎?」他苦笑。

  石靖軒微怔,隨即醒神,板起了臉色。

  「什麼我官腔……那是因為你忽然正經八百的道歉,我能不配合你嗎?」

  「是你自己一來就開門見山講明瞭你來的目的……」話才一說出口,林時碩就後悔了。

  也許這句話會讓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和平瞬間化為灰燼。

  「算了。」他打住,伸手拿來水杯輕啜一口。「要開瓶紅酒嗎?」

  轉移話題是最好的選擇。

  「我自己開車來,喝酒不太好。」其實這只是藉口。

  「說的也是。」

  林時碩將水杯放了回去,頓時覺得自己好像在過去的二十秒內,說出了近二十年來最蠢的廢話。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就連前來上菜的服務生也能感受到這股尷尬的氣氛。

  「你常來這裏?」看著眼前的料理,石靖軒隨便開了一個話題。

  「兩、三次而已,不算太常來。」

  林時碩揚起淺淺的微笑,拿起餐具。「應酬的話,大多還是客戶在選地方,我通常沒什麼選擇權。」

  石靖軒揚揚眉,也跟著拿起餐具。

  所以,他真的當這是應酬了。不過,她都那樣聲明了不是嗎?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不對,那是她自己把這飯局當作是應酬,但是開口約吃飯的人是他,他又是抱著什麼心態去發出那封簡訊?

  她在腦海裏掙扎著。

  她是不是不該想太多?還是她根本不該來赴約?出門前她不斷告訴自己,如果她不來赴約,這傢伙一定會繼續糾纏下去……

  然而,在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會前來赴約,其實是害怕那會是對方最後一次的邀請。

  「怎麼了?」看著她低頭恍然的模樣,林時碩忍不住問了一句。「不喜歡這道菜?還是沒有胃口?」

  「啊……」她醒神了過來,乾笑。「沒什麼。」

  「你今天的精神好像不太好?」

  相較於平常那副隨時可以將他分屍的模樣,她今天的精神的確是不太好。

  「沒有,只是忽然想起公司的一些事而已。」還是一樣的,她始終掛著那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笑容。

  林時碩猶豫了一會兒,忽然放下刀叉。

  「我那麼做,絕對不是為了要讓你難堪。」

  這句話來得太唐突,石靖軒掩不住錯愕的神情,卻也立刻瞭解到他是在指什麼事。

  然而對方的表情太嚴肅、太認真,全然不同於她記憶中的那個傢伙,讓她頓時之間不知道該拿什麼話來回應他。

  「其實……」好不容易,她擠出了一點想法。

  卻在抬起頭正要啟口的瞬間,林時碩的表情讓她不得不將唇邊的話吞回去。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給吸引住了。

  石靖軒皺了皺眉,不自覺地回頭隨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那兒,只有一對男女,男的俊,女的美。

  沒什麼特別的。

  「怎麼了?」她轉回頭來,忍不住問。

  「抱歉,我先打一通電話。」語畢,林時碩立刻拿出手機撥號,將臉轉向窗外。

  「喂?」

  沒一會兒,那一頭似乎有了回應。「你在上班?還是休假?」

  林時碩詢問著彼端的人。

  「管你是不是睡過頭,你聽好。」他不自覺地壓低聲調:「我現在在一家餐廳裏,看到你的……前妻,在跟一個男人共進晚餐。」

  接著,他聆聽。

  「無所謂?」林時碩差點就大叫出聲。「你不是要積極?現在跟我說無所謂……」

  然後又是安靜地聆聽著。

  「算了,反正我把地點告訴你,要怎麼樣就隨便你了。」他籲了一口氣,將餐廳的店名告訴了對方之後便掛上電話。

  兩人對望了幾秒。

  「不好意思,看到重要的事情,不能不通知朋友。」林時碩將手機收回口袋裏,雙手再次拿起餐具,卻毫無動手的打算。

  「坐在那邊的女人……」石靖軒稍微瞥了一下右後方。「是你朋友的前妻?」

  林時碩點點頭。

  「打算破鏡重圓?」她又問。

  「或許吧。」他聳聳肩,笑得很不由衷。「只是不曉得女方怎麼想就是了。」

  「你的朋友還真有心,」石靖軒苦笑了一笑,不自覺地垂下頭。「這麼浪漫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林時碩微愣幾秒,這才意識到,他幾乎忘了眼前這個女人也有離婚一次的記錄。

  雖然這麼問似乎有些逾矩,但他還是情不自禁。

  「原因,真的是像媒體報導的那樣?」語畢,他凝視著她的雙眼。

  石靖軒露出了無奈的淺笑,她明白他問的「原因」是什麼。

  「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看你相信哪一種說法……不,也許應該說是看你相信哪一家的記者。」她揚揚眉,故作不以為意。

  「如果我都不相信呢?」他直視著她,仿佛像是急欲看穿她的一切。

  他的答案讓她頓了一下。

  「好吧,」她放下刀叉,身子往後靠了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其實是因為他和我的秘書有一腿。」

  林時碩面無表情,眨了眨眼。

  老實說,這個答案不令人意外。大老闆和秘書之間本來就很容易產生曖昧,只是大老闆和「妻子的秘書」產生曖昧嘛……

  這的確不太常見。

  「所以,你發現了之後就馬上離婚?」他跟著放下餐具。

  「那還用說。」石靖軒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而且從此之後我只雇用男秘書……其實也不能說是‘從此’,我也只雇了一個……直到現在。」

  忽然,林時碩想起了在「淩石」分公司裏遇到的怪男人。

  「……難道你不覺得‘男’秘書可能會對你抱著不當期待?」他那禽獸般的第六感告訴他,那個清秀英挺的年輕男人就是她的秘書。

  「放心,絕對不會。」石靖軒揚起那對細眉,十分自信。

  「這麼有把握?」他卻皺了眉頭。

  她這種不怕考驗的信心讓他產生了莫名的不快。

  「因為,」她揚起笑容,身子微微向前傾,低聲道:「我雇用的是只愛男人的男秘書。」

  林時碩頓時呆然。

  但沒一下子卻大笑出聲。

  「你……」石靖軒滿臉疑惑,搞不懂他的笑意是打哪來。「這有什麼好笑的?難道你歧視同志嗎?」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緩緩收起笑容,輕咳一聲。「是因為很巧的……我也雇用了一個隻愛女人的女秘書。」

  這會兒換石靖軒呆了。

  「嗄?」她遲了三秒才回過神來。「真的?」

  「騙你我有什麼好處?」

  「不,我是說,為什麼你要特地……」她並未問得完整,只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她的疑問。

  難道他也有類似的經歷?不過那樣的三角關係兜起來好像怪怪的?他的女友愛上男秘書?還是他的女秘書愛上他的……男友?

  「你想到哪里去了。」

  林時碩出聲打斷了她的天馬行空。「我只是不希望我的秘書對我抱著私人感情而已。」

  「啊,原來如此。」她點點頭,伸手拿來水杯啜飲一口,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但是話又說回來,你怎麼知道對方不是騙你的?」

  「如果我的秘書會騙我,你的秘書應該也會騙你不是嗎?」

  面對他的反問,石靖軒沒有回答,而是報以微笑。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林時碩忽然籲了一口氣,笑道:「看樣子我們兩個都不怎麼餓。」

  他和她看看彼此的餐盤,然後笑了出聲──上頭的菜肴連動都沒動過,不知情的人或許會認為那是主廚的責任。

  「其實我一點也不餓,我只是來赴約而已。」她低下頭,忍不住微笑。

  看著她的笑容,林時碩的胸口頓時像是有什麼東西滿溢出來。

  是了,就是這個笑容。

  不再是交際應酬的那一套,也不是背後藏刀的那一種,而是發自她的意願,由內心最深處所傳遞出來的笑容。

  「我也不餓。」他揚起嘴角,凝視著她的唇,她的眼。「我只是想約你而已。」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就此站起身,越過這張桌子,傾前吻上她的唇瓣……當然,那只是想想罷了。

  ***

  他陪她走到車門旁。

  「我剛才應該堅持開一瓶紅酒才對。」在她解除中控鎖的時候,林時碩說了一句。

  「嗯?」她轉身,抬頭看著他。「為什麼?」

  「這樣我就可以勸你不要開車,然後名正言順送你一趟。」

  聽他這麼說,石靖軒忍不住大笑了出來。「難道你特地開了一瓶紅酒,結果你自己一滴也不沾?」

  「我不介意繼續喝白開水。」他聳聳肩。

  「哪有這種……」含著笑意的話語還未說完,一記輕吻忽然就這麼落在她的雙唇上,她的聲音融化在緊緊相貼的唇瓣之間。

  他抬頭,俯看著她那雙帶點驚愕、卻必須壓抑的眼神。「我從剛才就一直很想這麼做了。」

  他在她的唇上低語。

  「……只要你不是認真的就好。」因為在她的腦海裏,她看不到自己和這個男人的未來。

  「如果我不是認真的,我何必去搶來一堆沒有利益的生意,又何必讓出一堆利潤可觀的單子?」

  他喃喃自語般地道出,目光在她臉上輕緩移動。「我說過我做那些事並不是為了要讓你難堪。」

  忽然,幾件事情在石靖軒腦海裏串連了起來。

  「你……」她的朱唇輕啟,怔怔地看著他。

  「是的,」林時碩點了點頭,自嘲地笑了一笑。「我做的每件事,都只是為了要讓你正眼看我而已。」

  石靖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她原以為,這一切只是歪打正著、無心插柳罷了,卻沒料到這一切竟然全是他的心思。

  「……你知道我整整大你幾歲嗎?」她的笑容褪去。

  當她十九歲,已經是可以到處去瘋、去玩的時候,他才十歲。

  十歲。

  「不重要。」簡潔有力的三個字從他唇間竄出。

  他伸出雙手環抱她的腰,將她攬向自己,低頭再度吻住她的唇瓣。他在她的唇上反覆輕吮,若有似無的舔舐像是邀請,也像是試探。她卻不自覺地伸手攀附上他的背膀,仿佛全身只剩下那兩片薄薄的唇瓣可以承受他。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間,林時碩終於明白石諾倫為什麼不記得對方到底年長了他多少。

  因為,那一點也不重要。

  誰會記得那種事。

  ***

  一直到站在家門前,石靖軒似乎還能感受到唇瓣上的余溫,他低頭傾吻她的畫面不斷地在腦海裏盤旋。

  她拿出鑰匙插上門鎖,轉了兩圈,揚起淺而不易察覺的微笑。

  不過,她這樣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

  「……媽?」

  大門開啟,她一眼就看見歐陽麗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還拿著嬸嬸送來的「相親資料」。

  歐陽麗抬起頭,遞來一記冷冽的目光,便又低下頭去看著那份資料。

  「你不是……」石靖軒合上門扉,朝著母親走去,壓根兒沒料到她會這麼早回家。「我以為你今天要忙到很晚。」

  「剛才去哪里了?」歐陽麗忽然啟口問,連瞧也沒瞧她一眼。

  「我?」石靖軒微愣,扯出一抹乾笑。「跟客戶去吃個飯而已,沒去哪里。」

  「我打電話問過雅仁,」她慢條斯理地說著,瞅了石靖軒一眼。「他說今天晚上你的行事曆上沒有什麼該應酬的。」

  「那是臨時打電話來約,當然不會出現在上面。」石靖軒笑了出來,表演的天賦不輸專業人員。「怎麼了?有事找我怎不打我的手機?」

  「沒什麼重要的事。」她哼笑一聲,將手裏的紙張往桌上一扔。「我以為你去跟這傢伙相親了。」

  石靖軒什麼話也沒說,她想,自己應該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

  「不是叫你要秀華別再弄這些有的沒的?怎麼又送這種東西過來?」

  「我知道……今天早上我有請她不用再麻煩了。」石靖軒抿抿唇,不知怎麼的,剛才的那一吻竟然讓她忐忑不安。

  「真是。」歐陽麗嘖了一聲,站起身往書房方向走去。「老是想搞這些,嫌你上一次嫁得還不夠慘嗎?」

  已經是六十多歲的女人了,但她的行動依然俐落。

  「多虧當初花錢把消息壓下來,不然我看你的臉也沒地方擺了。才幾個月而已就被秘書給迷走的男人……」

  她的身影走進了書房,卻又退出一步。

  「你應該沒忘記吧?」她用那雙銳利的眼神直盯著石靖軒。

  石靖軒靜了幾秒。

  「嗯,我沒忘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

  而這樣的答案並沒有讓歐陽麗露出滿意的神情。

  她只是掉頭逕自走進書房,不再多說。


第七章

接連一個月下來,石靖軒仿佛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在一踏出家門的時候便能看見那輛紅色BMW。

  那幾乎成了她每天醒來之後第一個展開笑顏的理由。

  「先生,」她彎身倚在車窗旁,看著車內的他。「我現在開始懷疑你其實是無業遊民,只是喬裝成總經理而已。」

  「怎麼?」林時碩揚眉,笑了一笑。「總經理就不能兼差當司機嗎?」

  「行,怎麼不行。只是你別想要我付你薪水。」

  林時碩笑了出聲,做了一個怪表情。「上車吧。」

  「你常常這樣接送我,就不怕被我媽看見?」坐上副駕駛座時,石靖軒總算問出了這幾天來一直想「提醒」他的事。

  林時碩聽了,略皺眉心。

  「為什麼?難道你媽對我有成見?」該不會又是為了幾百年前的那幾張訂單的事吧?

  「不是對你,」她扣上安全帶。「而是除了她丈夫和她兒子之外,她對每一個男人都有成見。」

  他沈默了幾秒,發動引擎。「我可以理解。」

  「你可以理解?」她皺起眉頭,盯著他看。

  「如果真的出現了一個男人可以‘配得上’你的身家,那麼我想那就代表你們家不再是臺灣第一的企業了。」

  石靖軒靜靜地端詳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才道:

  「既然你的腦袋這麼清楚,為什麼你還……」她並沒有說得太明白。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放下手煞車杆,同時踩下油門。

  「你不知道?」她微愣,有點意外他這個毫無計畫的答案。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林時碩嗤笑出聲。「難道你要我說,我是因為經過一番詳細評估,還做過市場調查、利潤分析之後……才決定要冒著被你母親暗殺掉的危險、就算是死也要接近你?」

  這聽來的確是有點可笑。

  不過她卻也提不出什麼更有建設性的看法。索性,她別過頭去望向車窗外,一個字也不再多說。

  林時碩側頭看了她一會兒。

  「別想太多了。」他帶著微笑輕聲說道:「還是你明天就想嫁給我?」

  「你想得美。」她回過頭來白了他一眼,卻仍然掛著那絲笑容。

  「既然是我想得太美,那你就別再想那些庸人自擾的事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以手背輕觸了一下她的左頰。

  即使這個動作微不足道,卻讓石靖軒在一刹那間放鬆了神經。

  忽然,行動電話的鈴響劃破了這一絲短暫的安詳。

  石靖軒醒神,方才那副平靜的表情已經在臉上消失。

  「誰這麼早就打來催……」她籲了一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翻出手機來。

  ──是候雅仁。

  她皺眉,疑惑了幾秒。

  「雅仁?」接起電話,她仍舊莫名。

  通常在這種不尋常的時間接到秘書的電話,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這麼早就打來,發生什麼事了嗎?」她開門見山就這麼脫口問出,仿佛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林時碩瞥了她一眼,見她只是靜靜聆聽彼端的人訴說。

  「好,我知道了。」她下意識地點了頭。「我應該再過二、三十分鐘就會進公司,你叫她等我一下吧。」

  語畢,她切斷了訊號。

  「怎麼了?」林時碩問道:「有客戶找上門?」

  「不是。」石靖軒歎了一息,將手機收回手提包裏。

  「不然是誰七早八早在公司等你去?」

  她轉頭,看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才道:

  「稍微開快一點吧。」

  「哦?誰這麼大牌?竟然可以讓你趕著要去公司會見對方。」他笑了一笑,油門踩重了些。

  「因為……」石靖軒抿抿下唇,最後還是道出:「因為我媽現在已經坐在我的辦公室裏等我了。」

  「嗄?」林時碩吃了一驚。「你媽?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待在家裏……」

  「我秘書說她有事要找我談。」

  「不,我是說……」

  他頓時搞不清楚來龍去脈。他不懂為什麼同一家子的人,七早八早的竟然要相約在公司裏談事情。

  「……好吧,我懂了,是跟你談公事?」這是他唯一能想得到、而且比較符合邏輯的答案。

  「不知道。」石靖軒聳聳肩,不明白為什麼胸口一直有股壓迫感存在。

  好不容易,她硬是擠出一抹微笑。

  「應該是吧,她不常在家,所以很多事我們都會在公司談。」

  「原來……」林時碩愣愣地點著頭。「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石家。全家都是忙人。」

  他的話惹得石靖軒笑了出來。

  然而她的內心裏卻一點兒也沒有愉快的感受,她想不出來這幾天母親會有什麼好跟她談的事情。

  公司方面,母親向來都是全權交給她來處理,幾乎不曾過問:其他一些關於家人、親戚,還有大大小小的雜事,也多半都在久久見面的同時一併提起。

  那麼,母親特地到公司去等候她,究竟是要「談」些什麼?

  思及至此,石靖軒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轉頭看了林時碩幾秒。

  ***

  「媽。」

  踏進辦公室,她喚了裏頭的人一聲。「什麼事這麼早?」

  歐陽麗稍稍回過頭,瞧她一眼,便又別過頭去。「今天又是那個姓林的送你來公司?」

  石靖軒一愣,既沒答話,也沒急著否認。

  「雅仁說你有事找我談。」她走向歐陽麗,將話題岔了開來。「你要找我談什麼?」

  聽她這麼直截了當,歐陽麗挺起身子,傾前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伸手拿出一疊相片就往桌上扔。

  「你跟那個小夥子在交往?」

  石靖軒頓時呆若木雞,看著那撒了一桌的照片。

  「……你找征信社跟蹤我?」她怔怔地盯著照片上一幕幕熟悉的畫面,裏頭儘是自己與林時碩的身影。「你竟然找征信社跟蹤我?」

  「我在問你是不是跟那個姓林的在交往。」歐陽麗無視她的抗議,直盯著她的雙目,仿佛已經準備好了要判她有罪。

  「是又怎麼樣?你又要搬出同一套說辭了嗎?」

  不敢相信這個母親竟然雇用征信社來調查女兒的感情狀況:她有滿腔怒火,卻無法對眼前的人反擊。

  「你到底在糊塗什麼?」歐陽麗皺起眉頭,難得她的臉上會有表情。「你以為像他那樣的男人跟你交往的動機會單純到哪里去?」

  石靖軒哼笑一聲,別過頭去。

  「所以你要說他只是為了我們家的影響力才願意來接近我,是這樣嗎?」

  歐陽麗靜了一會兒,才道:「看樣子你已經忘了第一次離婚時,石家的股價受到多少衝擊。」

  「你別再重提這件事了!」石靖軒不自覺地吼了出來。「我造成的損失,我沒有掙回來嗎?難道我的貢獻就應該是理所當然……」

  她的氣勢並沒有讓歐陽麗的情緒受到任何影響。

  兩人暫且保持著沈默。

  許久過後,歐陽麗傾身,再次從那只牛皮紙帶裏抽出幾張檔。「既然你這麼相信愛情童話,那就讓你好好看一看王子的過去。」

  說完,她站起身,走到石靖軒面前將手裏的文件遞上。「這些女人是那個小帥哥過去幾年的物件。」

  石靖軒接過手,直瞪著歐陽麗。

  「等你看過了這些女人之後,你再來選擇要不要相信他是‘單純’的。」

  扔下這麼一句話,歐陽麗繞過她,走出了辦公室。

  空間裏回歸于寧靜,石靖軒怔怔地站在那兒,手握一疊活像是履歷表的文件,久久回不了神。

  「這些女人是那個小帥哥過去幾年的物件……」

  母親的聲音似乎還停留在腦海裏。

  猛然,她抽吸了一口氣,提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她低頭開始詳閱那些母親的「戰利品」。

  第一張,是個長相甜美的女孩,上頭注明是林時碩大學時代的女友。她和他同年紀。

  第二張,是個豔麗性感型的美女,同樣也是他大學時代的女友。這回是他的學妹。

  第三張,差不多也能算是冰山冷豔的女人,又是他大學時期的女友,年紀小了他三歲……雖然外表像是年長他三歲。

  石靖軒一張一張審閱,心情卻也一呎一吋往下沉。

  光是他大學時期的女友,數量就已經多到十根手指算不完,出了社會後就更別提了。

  但這卻不是她感到沉重的主因。

  像他那種有錢人家的獨生子,野花總是死不完,就連長得像癩蛤蟆的人都能吸引到成群的野天鵝。

  這點她比誰都清楚。

  真正令她煩心的,是整疊「履歷表」裏頭,沒有一個女性是比他年長的。

  連一個都沒有。

  她無法不去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她不會妄想是因為自己美麗過人,因為美人處處有;她不會妄想是因為自己聰明機靈,因為有腦袋的人多的是;她也不會妄想是因為自己溫柔婉約,因為她根本不是那塊料。

  她所擁有的,只是她那在商場上的傑出成就,以及那令人望之怯步的家世背景……

  所以,他是基於什麼理由,才會看上她這個比他年長足足九歲的女人?

  總而言之,她不是他的型。

  從手上的這一疊資料來看,她從來就不是他的型。

  思緒至此,她重重地歎了一息,將手上那疊紙隨意往桌上一擺,再也無法理性去分析什麼了。

  這會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嗎?

  就算他是認真的,那麼他們兩個真的合適嗎?

  煩悶的情緒漲滿了她整個腦袋,卻苦無出口可以發洩,偏偏後頭還有三個會議需要她的大腦保持在冷靜狀態……

  也許,母親才是正確的。

  感情生活不適合她。

  不管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感情只會左右她的思緒,影響她兼顧大局而已。除了短暫的甜蜜之外,她還能得到什麼?

  瞬間,她想起前夫牽著那女人的一幕光景。


第八章

「聽說你正在和石暻少的大女兒交往?」沒有預警的,林鴻嶺若無其事般提出這個疑問。

  「啊?」正在思索商業對策的思緒被這麼一句話給打斷,林時碩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

  「幹嘛忽然扯到這個?」

  「最近不少人問我這件事,我想趁現在找你證實一下。」

  林時碩靜了一會兒,才道:「我的確是比較常和對方出去吃個飯、聊聊天,喝杯咖啡什麼的……」他不確定他能夠擅自將之定義成「交往」。

  「所以,那是真的了?」林鴻嶺想再次確認。

  林時碩只是聳聳肩,沒有開口。

  彼此沈默了幾秒,林鴻嶺傾身,將指間的雪茄擺到煙灰缸上,直視著自己的獨生子。

  「你確定這樣子真的好嗎?」

  不是幻覺,林時碩確定他父親的眉頭皺得很緊。

  「有什麼好不好的?」他故作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企圖將話題轉回公事上。「別說那個了,這個東西明天下決定出來的話……」

  「你愛跟什麼女人來往,我向來都不會干涉。」

  林鴻嶺硬是把重點給轉了回來。「只是,你知道你現在交的這個女人是什麼來頭嗎?」

  林時碩依然不想答話。他知道這個話題最終只是為了要打消他的念頭而已,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我說的話你有沒有在聽?」可惜林鴻嶺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

  「爸,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林時碩抬起頭,顯然沒了耐性。「先不論你考量的因素,這是我和她的事,跟什麼來不來頭的無關。」

  「怎麼會沒有關係!」

  林鴻嶺瞠圓了雙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兒子會這麼笨似的。「外面現在人人都說我們是想巴著石家往上爬,這怎麼會沒有關係!」

  「腦袋長在別人身上,你能管得著別人怎麼想嗎?」

  「誰不會這麼想?你堂堂一個條件這麼好的男人,幹什麼要去惹一個大你十歲的女人?這年頭找年輕的都來不及了──」

  「是九歲。」林時碩冷冷地打斷了父親的話。「還有,我既然是堂堂一個‘條件這麼好’的男人,我連物件都不能自己選?」

  「我說了,你要找什麼樣的女人,我幾乎都沒干涉過你,只是現在這一個真的是──」

  一句話未說完整,忽然──

  「你們在說什麼女人的事?」一個女孩聲竄進了他們的對話之中,兩個男人不自覺地同時望向門口。

  「我剛才聽到你們說了‘女人’兩個字哦。」

  見林詩遙闖進書房,從林鴻嶺背後一把環抱住他,明顯是在撒嬌。「是爸的女人,還是哥的女人?」

  林時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你的事,快滾。」

  「有什麼事我不能聽的,騙誰啊!」她擺了個鬼臉,又低頭側看著父親。「對不對?」

  「是你哥最近交了一個麻煩的女朋友,爸正在勸他。」林鴻嶺的口氣帶著些許嘲諷,這讓他很不是滋味。

  「麻煩的女朋友?」林詩遙不解,皺了皺眉。

  「你知道石家那個大女兒吧?那個叫石靖軒的。」

  「嗯……應該知道是誰。」她點了個頭,轉轉眼珠子。「是搶我們家生意搶得很凶的那一個老女人?」

  「你哥現在的女朋友就是她。」

  此話一出,林詩遙愣了幾秒。

  「嗄?!」她下意識地鬆開雙手,站挺身子。「真的假的?」

  「當然。不然爸爸幹嘛要這麼努力勸他。」

  林時碩看著兩人的一來一往,好像當他是死了一般。

  「你們兩個鬧夠了沒?」他伸手輕揉眉問。

  「不要!」

  林詩遙忽然叫了一聲。「我才不要那種正經八百的老女人來當我大嫂!你沒女人我可以介紹年輕漂亮的模特兒給你啊。」

  「她也不過是三十六歲,哪里像‘老女人’了?」

  「誰管她幾歲呀!天哪,她大你十歲,十歲耶!」

  「是九歲。」這些人怎麼老愛亂進位?

  「我不管。我才不要那個女人嫁來我們家,你快把她甩掉──」

  「你夠了沒……」

  林時碩忽然怒拍桌子,吼了一聲。

  空氣頓時凝結。

  林詩遙驚愕地看著他,一個字也不敢吭。雖然這個哥哥老是嫌她煩,卻從來沒有對她大聲斥責過什麼。

  「看樣子你今天是不想談這案子的事了。」

  林時碩看了父親一眼,將手上的文件隨手往桌上一扔。「等你真的想談公事的時候再叫我。」

  語畢,他站起身子就往外走,甩上門,仿佛是將一身的怨怒全都發洩在那一扇門上。

  他不是不懂他和石靖軒之間會產生哪些問題。

  令他不解的是,他自己都這麼努力想克服這之中的重重難關了,旁人又何必處處唱衰他們?

  難道他就不能愛上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女人?難道愛上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女人,就一定得被扣上「有目的」這頂帽子?

  他歎了口氣,心煩意亂。

  猶豫幾秒之後,他拿出行動電話,按了幾下,緊貼在耳旁,然後靜靜等候對方的回應。

  「是我。」

  不出十秒,彼端傳來熟悉的聲音,那令他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笑容。

  ‘怎麼了?這麼晚還打電話來。’石靖軒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過去那種張牙舞爪的氣勢,在此刻似乎變得像夢境一般不真實。

  林時碩忽然覺得,眼前的和平是多麼得來不易。

  ‘喂?怎麼了嗎?’彼端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他的異常。

  「沒什麼,」他醒神,笑了一聲。「只是剛才在談工作上的事,有點心煩,就忽然想打電話給你。」

  ‘是嗎……’

  對方遲疑了一會兒。‘那,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

  她的回應讓林時碩笑得更開了。

  「你想幫我的忙?」他踱步到落地窗邊,望向外頭。「你在公事上幫我,這樣會被說閒話吧?」

  ‘……說的也是,這樣好像不太妥。’

  他聽見她在話筒裏輕笑著。

  這樣的笑聲令他頓時鬆懈了神經,哪怕只是不經意的小微笑。

  說他自欺欺人也好,說他粉飾太平也行,他壓根兒已經完全看不見那些阻在前方的障礙了。

  他要的,正是現下這一刻的感覺。

  然後,他要把這種感覺持續帶著往下走。無庸置疑。

  ***

  「是他打來的?」

  在她掛上電話的同時,坐在沙發上另一側的石盛軒順口問出。

  「嗄?」石靖軒微怔,又坐回了沙發上。「什麼他打來的?」

  「少來,你知道我指的是誰。」他笑了一聲。

  他的話讓石靖軒不自覺地揚起笑容,卻什麼也沒說。

  「媽應該還是老樣子,二話不說先阻止吧?」

  「阻止?」石靖軒苦笑了一笑,稍稍皺起眉頭。「你今天才認識她嗎?她怎麼可能‘只是’阻止而已。」

  「也對。」石盛軒聳聳肩,想起自己曾經也是受害者。「那你呢?如果有認真交往的打算,媽那邊的確是很大的困難。」

  石靖軒則是低著頭,像是在想些什麼。

  「我自己也不確定。」

  她歎了一息,自嘲般地淺笑。「我想我和他最大的問題,應該是年紀之間的差距吧。」

  「……這倒是真的。我記得他二十七歲不是?」石盛軒問道。

  她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石盛軒沉吟了幾秒。「他比你整整晚了九年才出生。」

  「所以,相較于媽的威脅,我真正煩惱的可嚴重多了……」她雙目直視,有些恍神。「因為那是這輩子都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

  一時之間,石盛軒也想不出什麼比較有建設性的意見來。

  「別想這麼多了。」他微微一笑,仿佛是種安慰。「像我們這樣的人,只要不是父母挑選的物件,多半都會惹來一堆麻煩,絕對不僅僅是年紀的差距而已,不是嗎?」

  石靖軒只是報以微笑,不作正面回答。

  「你們呢?你和子倩之間處得怎麼樣了?」

  「我們?」他皺眉,不懂矛頭怎麼會轉到他身上。

  「子倩不是比你大了幾歲?你們相處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石盛軒一愣,苦笑了出來。

  「老大,差兩歲和差九歲,這沒辦法比較吧……」

  連這麼荒謬的問題都拿出來問,可見得這個姊姊是認真的了。

  「說的也對,我在問什麼廢話。」石靖軒哀了一聲,別過頭去,絲毫沒發覺自己此刻的模樣已經徹底脫節。

  看著她的側臉,石盛軒卻陷入了兩難。

  他很想開口給她一點鼓勵,因為他非常瞭解那種不被祝福的痛苦。

  但是,他該給予祝福嗎?他不確定。

  站在當局之外,他可以完全理性。雖然他很想主張「年齡不是距離」,即使他很想說「母親反對不是阻礙」,但是他無法說出這麼沒有根據的話。

  九歲之間的距離很長。這誰都看得出來。

  五年之後,三十二歲的林時碩是否還會愛著她?這誰也不敢保證。

  所以他沒有辦法鼓勵她往前沖。

  「怎麼?累了嗎?」見他想事情想得出神,石靖軒忽然喚了他一聲。

  「啊?」石盛軒如醉方醒,乾笑了一笑。「沒什麼,只是一整天都在開會,腦袋還有點混亂而已。」

  「那就休息吧,我也有點累了。」她站起身,將桌上的東西草草收拾了一下,轉身就走上樓,連一句晚安也忘了說。

  就算他沒有表現出來,她也能明白這個弟弟在想什麼。

  在這個家裏,最支持她的人一向都是石盛軒,但是他剛才卻明顯猶豫了。正因為他向來最支持自己,所以他的猶豫也讓她更覺沉重。

  是她錯了嗎?還是她真的太異想天開?

  她不知道。

  就算絞盡腦汁、筋疲力盡了也找不到答案。

  宛如在汪洋中乘著浮木漂流,不斷告訴自己下一秒就會找到生路,卻不得不承認那只是自我安慰,其實根本就是一場賭局。

  ──贏了,生;輸了,死。

  沒有第三種結果。

  ***

  「市場部的黃經理呢?」

  打開辦公室的門,石靖軒探出頭問了候雅仁一句。

  「我不確定。怎麼了嗎?」候雅仁抬起頭來回應。

  「撥她的分機一直沒人接,幫我問一下她是不是在開會。」

  「好,我馬上問。」

  候雅仁微笑,立刻拿起話筒按了幾個鍵。

  幾句簡單的問答之後,他掛上電話,然後回過頭來看向石靖軒。「她出公差,可能要晚上才會回來。」

  石靖軒思考了一會兒。「好吧,那我親自下去一趟好了。」

  說完,她轉身走回辦公室裏,拿了幾份檔又走了出來。「等等老劉如果打電話進來,跟他說我過十分鐘回他電話。」

  「好的。」候雅仁點頭,然後看著她步入電梯。

  石靖軒疾步走進市場部,走到了部門主任的位置旁。

  「總經理?」

  像是看到了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男子嚇了一跳,立刻從座位上彈起。「您要找黃經理嗎?她現在──」

  「我知道她不在,所以才來麻煩你幫我把這些東西follow下去。」石靖軒打斷了對方的話,似乎早已習慣員工見到她像見到鬼的態度。

  「是。總經理需要什麼?」男人一副接聖旨的樣子。

  「這兩份資料,你找人幫我統計一下。我要知道走哪一種通路利益比較高,或是獲利時期比較長。」

  「是,我知道了。」男人伸手接過石靖軒遞來的那疊文件,抬頭又問:「總經理什麼時候要?」

  「明天中午之前。」石靖軒冷冷地回道。

  「啊?」這答案讓男人愣了一下子,隨即醒神過來。「好,我瞭解了,我明天中午一定會交出來。」

  「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會,應該的。」男人恭恭敬敬點了個頭。

  石靖軒則是轉身要往電梯方向走,卻筆直撞上一個正要經過的女孩。

  年輕女孩手上的熱茶濺了自己一身,也潑灑到石靖軒腳上,弄濕了她一大截的絲襪。

  「啊……」女孩錯愕,身為主任的男子更是一臉驚惶。「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你在幹什麼……走路這麼不長眼睛!」男子語出就是責備。

  「沒關係,是我沒看到她。」石靖軒籲了口氣,阻止男人繼續說下去。

  「不,是我的錯,是我……」女孩用盡全力要把過錯往自己身上堆。

  「真的沒關係。」石靖軒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而是繞過對方往部門入口走去,直往洗手間的方向。

  不過就是弄濕了絲襪,對方卻擺出一副像是明天就要被開除的表情,這令她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她知道這種文化的由來。

  ──因為她的母親就是那種會因為一滴濺在她身上的咖啡,就讓對方回家吃自己的人;而這家公司過去正是由她母親來掌管。

  這些思緒與回憶在她踏入洗手間的時候,瞬間消散。

  「真的假的?你說的是那個當總經理的帥哥?」

  洗手間裏傳來的女人聲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讓她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小娟是這樣說的啦,誰知道。」

  走到鏡子前,石靖軒看著背後那兩扇顯示被佔用的廁所間,聆聽著裏面的女人閒聊著。

  「真是……那男人條件很好耶,怎麼會看上小娟?結果那天聯誼,竟然只有一個土裏土氣的男人打電話約我而已。」

  「唉唷,不錯了啦,我還沒接到誰打電話來約我哩。」

  聽著她們的對話,石靖軒忍不住笑了一笑。

  聯誼啊……

  這字眼離她太遙遠了。

  「對了,你聽樓上的說過沒有?」裏頭的女人另開了話題。

  「你是說我們公司跟‘擎佑’的事?」

  忽然,石靖軒豎起了耳朵。

  「對對對,那個總經理上次你有看到吧?」

  「有,當然有,超有型的。」

  頓時廁所隔間裏傳來沖水聲,令石靖軒醒神了過來。她既想「偷聽」下去,又怕被人瞧見,索性便躲進了最後一間廁所。

  才一閃身躲進,隔壁間的鎖便被打開。

  「我聽說我們總經理跟那個人在交往,你有聽說這件事嗎?」

  「才不是聽說。我那天還看到他送總經理來上班。」另一道門裏也傳來沖水聲,隨後門鎖被開啟。

  「可是你不覺得……很不配嗎?」

  「總經理比他大那麼多,很快就會‘切’了啦。」

  「我在猜那個男的一定是為了錢而已。」

  「才怪。他那麼有錢了,幹嘛還要為了錢去貼一個老女人。」

  這句話簡直就像一顆子彈直穿石靖軒的腦門。

  「唉唷,人家總經理保養得也很好,你幹嘛那麼毒啊?」

  「保養得再好,年紀大就是事實,有什麼好毒不毒的。」說完,那女人似乎還悶哼一聲。

  「喂,會不會是我們總經理去倒貼人家?」

  「搞不好唷。」

  門外傳來疑似粉餅盒蓋合上的聲音。「可能是總經理心血來潮,想釣個小白臉來養,刺激一下荷爾蒙也說不定。」

  她的話像是達到了什麼娛樂的效果,兩個女人放聲笑了出來。

  石靖軒心裏卻不是那麼好過。

  「你好壞喔,幹嘛這樣說人家。」

  「我只是猜猜嘛。」

  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傳到她耳裏,也漸漸遠去。

  洗手間裏回到了應有的寧靜,石靖軒卻愣愣地站在廁所隔間裏,久久平復不了情緒。

  沒想到她也落到了讓人八卦的地步。

  她知道沒人會看好她和林時碩的關係,但她沒料到在別人眼中竟然會變得如此不堪,甚至低級。

  為了錢?

  養小白臉?

  她苦笑出聲,苦得像吃黃連。

  事實上,她應該要生氣,她應該要大發雷霆,然後沖出去當場開除掉那兩個女人。

  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有誰可以在被一刀直刺心臟之後,還能從血泊之中站起來反擊?

  她無力地倚在牆邊,雙目沒有焦點地直視著。

  也許這世界的定律就是這樣,愈是必須面對的事實就愈是殘酷,幸福向來都只是短暫的謊言而已。

  那麼,她這一次又得賠上多少代價來換取這種「美麗的童話」?

  半晌過後,她醒神,像是溺水獲救般地猛吸一口氣。

  如果任誰來看這段感情都不可能會有結果,那她還需要堅持什麼?

  現在就回頭的話,至少她可以確定身後就是一片陸地可以讓她停靠。如果不計後果向前沖,下場或許就像多年前一樣……

  ──被同船的伴侶給踢下海,任由她一個人獨自遊回岸上,接著承受無數的嘲諷,費盡全力才能再次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

  她不禁問自己,她是否還能承受一次這種事?

  於理性面,她知道答案是不能。

  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真的很想讓自己忘記過去的教訓,再次放手一搏。


第九章

他已經不想去計算這是第幾天了。

  坐在駕駛座上,林時碩的煩躁難以平息。如果連在家門口都能三天堵不到人的話,他是否還能抱持樂觀,相信這一切只是因為太忙?

  可能真的有人相信,但那個人不會是他。

  思及至此,他再度拿出手機,在上頭按了幾下撥出,然後等待。

  最後,還是一樣直達語音系統。他切斷了訊號,將行動電話收回口袋裏,歎了一息。

  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來一直是如此。電話不是沒人接,要不就是接起來冷冷一句「我在忙,我待會兒回電給你」。

  但是她真的回電了嗎?

  答案很清楚,否則他不會選擇在對方家門口守候。

  而現在更誇張了,連一大早來這兒守候都見不到人影,莫非他們家有後門不成?倘若石靖軒情願「走後門」也不想和他碰頭的話,這是否代表著他應該要識相一點,摸摸鼻子轉身就走?

  不對,這不是他的作風。就算要判他死刑也得給他一個理由。

  忽然行動電話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醒神,第一便是聯想到是她的回電,頓時松了口氣,也難以壓抑心底的狂喜。

  然而,這份期待在他見到來電者的名字之後,枯萎了。

  是他的秘書──岳安琪。

  瞬間他想起九點有個會議在等他,也就是五分鐘過後。

  「喂。」他接起電話,嗓子裏毫無情緒。「我在路上了,馬上到。」

  ‘好,那我跟部門主管說延後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夠嗎?’

  「夠了。」語畢,他切斷訊號。

  看樣子今天還是堵不到人。他伸手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決定不再像個傻子一樣等待下去。

  「等很久了嗎?」忽然一個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可惜,是男人的聲音。

  林時碩吃了一驚,下意識回頭望。

  「啊……是你。」他記得站在車窗旁的這個男人,那是石靖軒的弟弟,只在酒會上見過一次面……如果從報章雜誌上看到的不算數的話。

  「你在這裏等三天了吧?」石盛軒忽然開口這麼問道。

  這讓林時碩愣了一下。「三天足足有七十二小時,我沒那麼有毅力。」

  他的回答令石盛軒笑了出聲。「我當然是指早上而已。」

  林時碩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能聳聳肩。

  「打電話也找不到她?」他又問。

  「找得到的話,我還需要這樣站崗嗎?」他苦笑,也忽然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走到這麼落魄的地步。

  「也對。」石盛軒沈默了幾秒,又道:「給她一點時間吧。因為你,她最近壓力很大,尤其是來自我媽那邊。」

  林時碩沒有急著表示什麼。

  情人之間若是到了「需要一點時間」的地步,往往都會走向分手一途。別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因為那就是他用來分手的伎倆。

  「所以,這是叫我要懂得放棄嗎?」他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出口。「她要你轉告給我的?」

  石盛軒微怔,臉上露出些許驚愕。

  「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乾笑,開始懷疑自己的表達能力。「我只是把事情的狀況老實告訴你而已,並不是要你做什麼決定,也不是替我姊轉達什麼。」

  聽了他的話,林時碩只是無意識地點著頭。

  他已經分辨不出對方說的是事實,還是只是一套場面話。

  「我知道了。」許久之後,他才擠得出這一句。「看來我能做的只有等,等她願意主動現身,或是等她總算準備好……是這樣沒錯吧?」

  說完,他抬頭看著對方,自嘲地笑了一笑。

  看著他的表情,石盛軒卻說不出「是」這個字。

  直到現在這一刻、直到面對這雙眼神,他是否可以相信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姊姊是認真的?

  言語可以是假的,行為可以有動機,但是眼神難以說謊。

  他在那瞬間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無奈與痛心。

  「如果沒有別的事,」林時碩忽然啟口,打散了他的思緒。「我要趕著到公司開會。先這樣子吧,我想你應該也要趕著去忙……」

  「等等。」石盛軒下意識脫口叫住他。

  林時碩放開手煞車,等候他的下文。

  「她今天晚上九點半過後會回公司處理一些事。」

  他的話讓林時碩微怔。

  「沒用的。我去過公司找過她,她不見我,她說她很忙。」他苦笑,想想自己也真是技窮了,他還能有什麼方法可以試?

  「所以才要你在秘書下班後的時間去找她。」石盛軒卻揚起笑容。「我只能跟你說,她今天晚上十點還會在公司裏。」

  忽然,林時碩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在幫我?」他眉心略皺,有些難以置信。

  對方揚眉聳聳肩。

  「……你不會懷疑我是因為別的原因才會接近她?」

  「你是嗎?」他反問。

  「不是。」林時碩答得迅速真誠,毫不心虛。

  「你開會要遲到了。」

  石盛軒拍了一下車頂,提醒他一句。

  ***

  敲門聲中斷了石靖軒的思緒。

  她猛然抬頭,一時之間還感到莫名。

  是候雅仁嗎?可是他不是下班了?她下意識看了牆上的時鐘──接近十點。這時間還會有誰來找她?

  「進來。」總之,先應聲再說。

  然而開門進來的人卻讓她驚愕。

  「你……」石靖軒不自覺地站起身。「你怎麼會在這裏?」

  林時碩看了她一眼,對於她的反應不甚滿意。

  「怎麼會在這裏?」

  他瞅著她瞧,重複了一次她的問句,頓時覺得這張美麗的臉孔又成了陌生人。「這是你應該說的第一句話嗎?」

  石靖軒抿抿唇,跨步走向他。

  「我說過我在忙,」她擦過他的肩,走向門口,又是一副送客的姿態。「沒時間跟你說這些,所以……」

  「所以?」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身邊。「所以你現在要把我轟出去,然後最好不要再出現?」

  他低頭緊緊盯著她不放。

  沈默了幾秒,石靖軒才啟口道:

  「你要我說什麼?」她掙脫了他的手。「我們不適合,這樣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林時碩微怔了一下子。

  雖然早知道她會用的理由是哪些,但是親耳聽見從她口中說出時,除了揪心之外,他沒有其他的感受了。

  「我找你找了半個月,不是為了要聽這個。」

  「除了這個之外,我沒什麼好說的。」她走到門邊,轉身過來面對他,卻不願面對他的視線。「請你離開吧,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這樣的意思是……」他靜了靜,回頭。「之前一、兩個月所發生的事,全都是我的幻覺?還是那一切只是我一廂情願?」

  石靖軒低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是說真的,我現在沒有心思可以想這些──」

  在忙著處理這麼多分公司的雜事之下,如果她還要瓜分出一部分的腦袋去煩惱他的事,那會要了她的命。

  「那簡單,」他打斷了她的話,轉身跨步走向她的辦公桌。「我幫你處理一部分,你的工作我相信我應該都很熟悉。」

  「你……」石靖軒愕然。

  「這樣一來,你總能撥出三十分鐘給我吧?」

  他回頭看著她,面無表情。「我要的不多,三十分鐘而已,跟你那些無止境的會議比起來,三十分鐘算得了什麼?」

  這句話帶著濃濃的諷刺。

  因為她總是用那些開不完的會議來避開他。

  「你別胡鬧了。」她籲了一口氣,走向他。「再說這些東西都事關商業機秘,讓你幫忙?簡直是在說笑。」

  「我可以過了今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他低頭,開始過目桌上的檔、單據、甚至電腦畫面。「別懷疑我,我說了就會做到,只要你願意……」

  忽然,說到一半的語句卻噎在喉間。

  因為他在桌緣邊瞥見那疊貼著「前女友」照片的檔。

  他愕然。

  「這些……」他怔怔地拿起那疊紙張,才發現整疊資料都是關於他的舊情人。

  石靖軒頓時無法反應過來。

  「你調查我?」他回頭看著石靖軒,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你找人調查我以前交往過的女朋友?」

  「相信我。」她閉了閉眼,深呼吸。「我可以解釋……」

  「我相信你,那你相信過我嗎?」

  他別過頭去,失望與惱怒的情緒全混雜在一塊兒。「你好奇的話可以問我,為什麼對我這麼沒信心?」

  那不是我去調查一的。

  她幾乎就要如此脫口而出,但她卻吞了回去。

  「還是連你也懷疑我只是想攀附你的家世?」這是他最不願質問她的一句話。「你懷疑我不可能單純就因為一份感情,愛上比我大九歲的女人?J

  石靖軒沈默。

  「回答我。」他再問了一次。

  許久,石靖軒抬起頭,看著他的雙眼。「我不能忽視這種可能性。」

  宛如一把匕首直刺他的心臟。

  她會參考歷史資料,也會相信別人的推測,而最不值得她相信的,原來就是他親口說的話。

  林時碩將手中那疊紙張穩穩擺了回去。

  冷靜異常。

  「好吧,我懂了。」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前停住腳。「你現在可以專心忙你的公事了。」

  語畢,他走出她的辦公室,還順道將門帶上。

  在那扇門合上的瞬間,石靖軒幾乎就要站不住腳。

  她攤坐了下來,腦袋裏仿佛刮起風暴:一切都被刮進了暴風圈,哪來的「專心」可以忙公事!

  胸口傳來莫名的悶脹,她卻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里。

  她不需要他,沒有他的日子一點損失也沒有,反而還可以讓她更專心在公事上,當然也不必再忍受母親的「監視」,更不必忍受別人的閒言閒語。

  既然如此,為何她壓抑不住想追出去的衝動?為何她腦海裏儘是她曾經在他懷裏的畫面?

  忽然,門外傳來電梯達層的「叮」聲。

  她不自覺地閉上雙眼,想像著他已經步入電梯,按下關門鈕,然後在心裏倒數,數著從這裏到一樓的時間……

  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和她交往,他必定也會遭到旁人的惡意批評,就如同她所聽見的耳語一樣──他的感情會被視為只是想要少奮鬥個幾十年,而她的感情則會成了什麼養小白臉、吃嫩草、找刺激之類的……

  所以,還有什麼結局是比現在這個狀況還要更好的?

  她的大腦想不出來。

  然而從頭到腳卻仿佛已經支離破碎,再也分不清楚那樣的感覺是否還能叫「心痛」。

  ──不,她已經不再是那種適合放肆戀愛的年紀了。

  她早就下定決心了不是嗎?比林時碩還重要的事情比比皆是,除了只有她能完成的公事、除了石家的形象,她還必須兼顧底下幾萬名員工的生活。

  那麼,她怎麼能夠分心去感傷這種事?

  想到此,她睜開雙眼,振作起精神,第一件事情便是伸手將那疊「諸位前女友」的資料全扔進垃圾桶。

  她該高興的。再也沒有事情可以讓她煩心、讓她苦悶、讓她的喜怒哀樂活像坐雲霄飛車。

  是的,再也沒有了。

  雲霄飛車終究會到達終點,只是她不會想再去排隊來承受一次這種刺激。絕對不會。


第十章

遞上一杯威士卡的時候,石諾倫終於還是問了。

  「你到底要鬱卒多久?」

  「啊?」林時碩醒神,露出疑惑的表情。「鬱卒?我嗎?」

  「廢話。不然我是在問誰?」對方翻了個白眼,顯然已經受夠了他這副死人樣。

  「我?」他笑了一聲,故作平常。「我哪有鬱卒,幹嘛問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已經連續喝了三、四天的純威士卡了。」

  「然後?」他皺起眉頭。「這有什麼關聯?」

  石諾倫瞅了他一眼,沒想到竟然有人不自知到這種地步。「平常你喝的都是黑俄羅斯,只有在你不爽的時候才會叫威士卡。」

  林時碩怔了一下,半信半疑。「有這回事?」

  「你懷疑?」他笑了一笑,隨手拿了抹布就開始隨便擦拭吧台內。「從你接手公司的事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子。」

  「那是巧合吧。」林時碩苦笑。

  「不相信的話,下次你可以問聖昂。」

  「對了,那傢伙放假了?」他像是被提醒了什麼而問出口。

  他的問題卻讓石諾倫愣住。

  ──果然,這傢伙還在恍神。

  「拜託你振作點,這個問題半個小時前你就問過了。」

  「嗄?」林時碩有些意外。「有嗎?我有問過?」

  「……你一進門,第一句話就問我他是不是放假。」他歎了口氣,有種衝動想拿手上的抹布往他臉上丟。

  「真的?」

  「不要再問廢話了。你到底是在想什麼?」這傢伙一定有問題,絕對不是他太多慮。

  林時碩靜了一靜,苦笑。「最近公司比較忙,想一些雜事想得太出神……」

  「你確定是在想公事?」石諾倫打斷了他的話。

  「不然呢?我還有什麼好想的?」林時碩聳肩,故作輕鬆。

  「例如女人。」

  對方明白地將答案給說出來,而且斬釘截鐵。

  林時碩卻哈哈乾笑了一笑,擺明不想正面回答。

  「說到女人,你和那個小不點女朋友還順利吧?」他裝傻地將話題扯到對方身上。

  「托你們兩個的福,好得很。」他揚揚眉,點了個頭。「還有,不要隨便把話題岔開。」

  這反應讓林時碩臉上的笑容頓時僵化。

  「你和那個女人結束了?」石諾倫立刻追問一句。

  林時碩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你覺得我們有‘開始’過嗎?」

  真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那個「急於確定對方接不接受自己」的人。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是當事人。」

  「既然這樣,那哪來的結束。」他別過頭去,伸手拿來酒杯喝了一口,無法壓抑內心裏的那絲不耐煩。

  「不是結束的話,你在苦悶什麼?」

  「我沒有苦悶,那是你的錯覺。」他將酒杯擺了回去,順手拿來煙盒抽出一根,正想點燃。

  「不要跟我裝傻。」石諾倫一把奪去他手上的煙。「要嘛就去解決,不然就不要一天到晚讓我看你這張臉。」

  林時碩愣了一下子,才醒神。「這下可好,我連花錢來這裏自怨自艾的權利都沒有了?」

  「要花錢自怨自艾就去別的地方,不要來我這裏。」

  他的話讓林時碩沈默。

  「也好。」半晌,他拿出皮夾,抽出兩張百元鈔擺上。「我知道了。是朋友就不該影響彼此的情緒。」

  石諾倫看著他的死樣子,腦海裏的念頭似乎從「拿抹布砸他」躍升為「一拳往他臉上揮」。

  「聽說你好像嫌我不夠有行動力?」他忽然開口提醒他。「我好像也聽說你念聖昂不夠衝動?」

  「那是兩碼子事,情況不同。」林時碩別過頭去,明顯不想爭辯。

  「都是一男一女的事,哪有什麼不同的情況?」

  「這不只是一男一女的,這牽扯到石家和林家的關係──」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石家和林家’比較高尚,不能和我們這種平民混為一談?」石諾倫打斷了他的話。

  「你想太多。」

  「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夠了!」林時碩猛然站起身,一副要閃人的樣子。「我已經夠煩了,不想再跟你吵這些。」

  「我不是在跟你吵什麼,我是在還你人情。」

  「還人情?」林時碩皺眉,盯著他瞧。「誰還人情是這種態度?」

  「有,就是我。」石諾倫回得理直氣壯。

  他沈默了。

  「隨便你,我要去別的地方自怨自艾。」他轉身,正想往門口走。

  「如果,你已經到了無計可施、再也做不了任何努力了,」石諾倫啟口,叫住了他。「……到時候你再來這裏自憐自艾,我會跟你站在同一邊。」

  這話讓林時碩站住腳,沈默了好一會兒。

  幾秒過去了,他才緩緩回頭。「你們兩人一定要說一樣的話嗎?」

  石諾倫先是微愣,隨即意會過來。

  「因為那是真理。」

  他伸手,將奪來的煙放回了吧臺上。

  ***

  然而,林時碩猶豫了。

  就在他將車子停在「淩石」正對面的時候,他竟然怯步了。

  他熄了引擎,籲了一口氣。他真的再也擠不出什麼理由可以上樓去找她,更別說是挽回得了什麼。

  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要邁步去追求一段九死一生的感情,那是需要多少的勇氣與毅力。

  而且,見到她的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倘若她又拿公事來要他滾,他又該如何反應?

  他想像不出來,一點對策也沒有。

  算了。

  林時碩打開車門步出車外,放棄無謂的掙扎。

  不如就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法,告訴她他愛她,他壓根兒不在乎什麼狗屁年齡的問題;他也要讓她知道,他不缺錢、不缺地位,林家不需要仰賴石家的聲望來往上爬。

  如果這些話還不足以改變她的想法,那麼,他也可以死心得徹底,一點遺憾也不會留了。

  於是,他走向「淩石」的大門,對著那位幾乎把他當作常客的警衛遞出微笑,然後搭上電梯直達頂樓。

  當然,是抱著一種成為炮灰的覺悟。

  電梯門在頂樓開啟的時候,第一眼便是看到候雅仁。

  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候雅仁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所有的東西。

  「啊?」候雅仁見到他,有些小驚訝。「是你。」

  「你……要離開這家公司了?」從他將桌上的東西裝箱看來,他若不是要離職,便是被調派到別的地方去。

  「算是吧。」候雅仁聳聳肩,笑了一笑。

  「算是?什麼意思?」

  「我被調到其他的公司去,準備支援別人。」說完,他繼續忙著手邊的事。

  「原來如此……」林時碩點了點頭,反正這傢伙的事情跟他無關,也沒必要問太多。「你的老闆呢?」

  他指的是石靖軒。

  「你……是說總經理嗎?」看著林時碩的臉,候雅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當然。不然你還有別的老闆嗎?」這傢伙果然是個怪人,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

  「顯然她沒告訴你。」他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這話讓林時碩的心底浮現了不好的預感。「有什麼……是我該知道、卻還沒知道的?」

  「石總經理她……」候雅仁稍微停下手邊的動作,歎了口氣。「她前幾天已經被調到紐約分公司去了。」

  瞬間,林時碩沒了想法。

  他面無表情,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反應。

  「所以,她人已經在紐約?」這是他唯一擠得出來的問句。

  「嗯,不在臺灣了。」對方點頭,揚起淡淡的微笑,似是在安慰他。「需要給你那邊的電話嗎?也許你可以試著……」

  「不用了。」林時碩伸手阻止他往下說:「真的,不用了。」

  當所有的期待都像飄散在空中的泡泡一樣脆弱時,一個泡泡扣一百個泡泡,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反正都是伸手觸及就會幻滅,能有什麼差別?

  「你呢?」林時碩提起精神,勉強擠出一絲制式笑容。「你沒跟著她過去?」

  「我?」候雅仁笑了出聲,低下頭繼續將零散的東西擺入紙箱裏。「她是有問過我的意願,不過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說走就走。」

  林時碩靜了靜,保持著同樣表情。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那石靖軒呢?

  她自己的生活是什麼?
  盜文行動。)
  「是她自願過去的?還是被上頭的人指派?」他忍不住問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對方抬起頭,聳聳肩。「我的身分不適合過問這種事。」

  「也是。」

  林時碩抿抿唇,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你繼續忙你的事,我也該走了。車子還停在紅線上。」說完,他露出苦笑。

  候雅仁沒有回答什麼,只是目送他走進電梯裏。

  果然,雨刷上面夾了一張紅單子。

  林時碩站在車旁,癡癡地看著那張罰單,心裏卻毫無感受。不管是對於這張紅單,還是石靖軒已經不在臺灣的事實。

  這正常嗎?

  再怎麼樣他也該感到失望,或是難過,甚至是生氣……

  忽然,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響起,喚醒了他。

  「喂?」他無意識地接起,沒去關心對方是誰。

  ──誰都可能會是來電者,唯獨不可能是她。

  ‘總經理嗎?’聽這聲音,是岳安琪。‘等等可不可以麻煩您回公司一趟?’

  「應該可以。怎麼了?」他吸了吸鼻子,抬頭望著漆黑的夜空。

  ‘上次轉讓給淩石的單子好像出了點問題,廠商現在抱怨很多。’

  林時碩聽了,微愣。

  朝他席捲而來的不是公事,而是石靖軒的一切。

  霎時之間,遲來的痛心浮上了皮膚表面,宛如針紮,也像是體內的感情無處宣洩,正急著找尋出口一併解脫。

  「我現在……沒辦法思考這些。」林時碩提氣,然後長長吐出。

  ‘……總經理?’岳安琪在另一頭聽出了他的異常。‘你還好吧?’

  「沒什麼。」他低下頭,連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我十分鐘後回電給你,OK?」

  語畢,他切斷訊號躲進車裏,將自己鎖在這個小空間之中。

  他趴在方向盤上,呼吸不自覺地漸漸沉重。他聽說深呼吸可以減緩疼痛感,不知道這個理論適不適用在心痛上?

  廠商那邊抱怨很多,他們可能抱怨些什麼?

  她是為了從他身邊逃開,才決定接手紐約分公司的工作?

  腦袋裏的細胞在公事與私事之間跳躍,林時碩深深懷疑自己是否已經崩潰,否則哪個正常人可以這樣生活超過三天?

  思及至此,他緩緩抬頭,無神地直視前方。

  四周車水馬龍,他耳裏卻安靜到仿佛產生了耳鳴。

  他以為他很平靜,事實上他的平靜卻像是颱風眼一樣,跟整個暴風圈比起來,這樣的比例小得令他連一吋也不敢移動。

  只怕他一個沒站穩,便被捲入其中,從此回不了原點。

  那麼,他已經走到了無計可施的邊界了嗎?他是否已經符合「身心俱疲」這四個字的意境?

  如果是的話,他可否選擇一了百了,徹底死心不再妄想?

  因為他再也不想期待了。

  他再也不能承受每每期待卻又落空的傷害,連一次都不能再承受了。這一定是現世報,報應他過去傷害過太多女人。

  ──原來被所愛的人給放棄,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他如夢方醒,甩了甩頭。

  就當作是報應吧。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也是真理。將之視為人生的一堂課,或許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是他唯一的麻藥。

  他再一次深呼吸,然後拿出行動電話按下回撥鍵。

  「安琪,」他喚了一聲對方的名字。「我現在正趕回公司,你先跟我大概說明一下客戶那邊抱怨了什麼吧。」

  語畢,他發動了引擎。



  紐約?冬末

  黑色朋馳停在商業大樓前。

  右後方的車門被開啟,深紅色的鞋跟踏在積雪的地面上。

  石靖軒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大樓。下一秒,身穿黑西裝的美籍男士走到她身後就要為她撐起傘。

  「不用了。」她伸出手,用英文阻止對方。「直接進去就好。」

  說完,她跨步往正門走去,男人則是收起那把傘,跟隨在她後方。

  「其他要爭取合作案的廠商都是今天來談嗎?」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走到電梯前的時候,轉頭問了對方一句。

  「有兩家是後天才會到。」

  男人從懷裏拿出記事本,翻了幾頁確認。「對,沒錯,是兩家。從荷蘭和法國的廠商是後天才來。」

  石靖軒則是點點頭,沒說什麼。

  「等一下會有一家來自臺灣的公司。」男人抬頭,補述說明。

  「哦?」雖然她向來不把臺灣的競爭者放在眼裏,不過她還是得表示關心一下。「怎麼會?之前沒聽說過。」

  「這個嘛……」

  對方猶疑了一會兒,聳聳肩。「應該是比我們晚了一、兩個月才提案,所以情報來不及搜集。」

  「無所謂。」她笑了一笑,反正對她來說不是威脅,她只擔心地主廠商而已。「是哪一家公司?」

  「是一家叫──」

  忽然,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響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也打斷了男子到嘴邊的話。

  兩人同時朝著來者望去。

  ──她想,她已經知道是哪一家公司了。

  林時碩由那扇大門走了進來,身穿一件黑色大衣,頸上披著深藍色的圍巾任其垂掛著。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同時也忙著拍落肩上的雪片。

  他看起來還是一樣迷人。

  「那家公司叫……」身邊的秘書醒神,接著說道。

  「擎佑。」

  她代他說了出口。

  男子愣了一愣,未發一語,而是把記事本合上。「沒錯,就是‘擎佑’。」

  宛如聽見有人說出自家公司的名字,林時碩抬起頭朝著聲音望去,一眼就認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說不意外絕對是謊言。

  但是想想,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他早就猜想到石家可能會來爭取這件高利潤的合作案,只是他沒料到竟然會是「她」來談。

  思及至此,他收回了目光,穩穩地站在電梯前,等待,仿佛他再也不認得身旁的這個女人一般。

  見他連個客套問候都沒有,石靖軒也未做任何反應。

  直到「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

  「你們先請,我等人。」林時碩開口一句英文,佇立不前。

  他的聲音熟悉得令她渾身都不自在,他曾經說過的一字一句幾乎都像是在她耳邊重現。

  她步入電梯,在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忍不住瞥了電梯外的他一眼。他低頭、抬頭,不時朝著門外望。

  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未曾和她對上。

  ***

  和他共處在同一間會議室裏幾乎讓她窒息。

  石靖軒趁著休息時間躲進了盥洗室。忍著自來水的冰冷,她洗了一把臉,企圖讓自己回到平常狀態。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覺狼狽。

  而她的狼狽,來自他的冷靜。

  他用那雙眼睛直視著她,看著她在臺上作簡報;而那雙眼睛也曾經熱情如炬地凝視著自己,仿佛是在凝視著什麼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品……

  忽然,她醒神。

  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再這樣下去,可能合作案就飛了也說不定。

  她抖擻起精神,拍了拍自己的雙頰。在補上一層淡淡的彩妝之後,她抬起胸膛步出洗手間。

  卻在敲了兩下門扉踏進一步的瞬間,她見裏頭只有兩個在吸煙的男人……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會議室。

  「啊……」

  她先是一怔,然後意識到自己走錯方向。「抱歉,我走錯了。」

  ──這是吸煙室。

  話題被人打斷,兩個男人同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愣住。

  其中一人便是林時碩。這讓她想起了他身上的淡淡煙味。

  「……這裏的門長得太像了,不好意思。」她再次道歉,笑得尷尬。

  林時碩只是輕輕地瞥了她一眼,便又回過頭去,望向窗外,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沒關係,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常走錯。」另一陌生男子對她笑了一笑,同時點頭釋出善意。

  石靖軒壓抑著某種情緒,依舊保持著笑容,退身而出。

  她轉身,提步往反方向走,林時碩那雙冷漠的眼神卻狠狠地烙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的胸口悶得像是一座活火山。

  需要她去專注的合作提案,早被她拋至九霄雲外去了。

  為什麼他要用那種眼神看她?那樣的眼神就連「仇視」都稱不上,那簡直是把她當作空氣一般來看待。

  為什麼?

  只因為她離開臺灣?只因為她選擇來到紐約?

  忽然,開門聲打散了她的情緒。

  她下意識回頭,是剛才那名陌生男子從吸煙室裏走出來。

  似乎是發覺到她的目光,對方遞上一抹客套微笑,當然石靖軒也報以同性質的笑容。

  接著對方轉身離去,走入另一扇門裏。

  石靖軒本想掉頭走回會議室去,事實上,她也應該要這麼做才對。但是她沒有。

  她像是哪條神經接錯線似的,再次邁步走向吸煙室。

  ──因為那裏只剩一個人。

  沒想到最後迫切需要獨處的人竟成了她。

  石靖軒闖進吸煙室,順手將門鎖上。

  她的「入侵」確實引起了林時碩的注意,但他臉上卻毫無表情,仿佛她是路過,而不是沖進來與他對峙。

  「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

  她脫口就是質問。她豁出去了。

  倘若是昨日的她來看今日的自己,她肯定會笑掉大牙。

  面對她的問題,林時碩只是眨了眨眼,又別過頭去面對著窗外。手上的煙已經撚熄,他卻沒有任何動作。

  「你……」他那幾乎可以比擬石頭的態度,讓石靖軒忍不住拉高的聲量。「就因為我接下這邊的工作?」

  她走向他,走到了他身後。

  「就因為我得接下這裏的工作,所以你情願當作不認識我?」

  林時碩依然無動於衷。

  他的心一定是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去,否則他怎麼能夠這麼無情?

  曾經讓他共存于天堂與地獄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後,要求他給予一丁點的回應,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予什麼。

  眼裏看著的,是窗外紛紛落下的雪花。

  心裏浮現的,是比雪花還要更加淨白的空無。

  他呆然,再次抽出一根煙,就要點上。

  「看著我!」

  石靖軒壓抑不住自己的滿腔怒火,伸手抓主了他的腕,, 斷了他點芳煙的動作。

  她抬頭,直視他的雙眼。

  「這就是你給我的反應?徹底把我當成空氣?」

  她的觸碰,忽然讓他的身體回想起了一切。

  回想起他刻意讓自己遺忘的那一部分。

  他像是蘇醒了過來般的,指間的煙直落地。他伸手扶住她的臉頰,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瓣。

  牢固的、扎實的,他給了她一記長長的吻。

  石靖軒愕然。

  這個吻訴說了他的怨、他的怒、他的等待、他的壓抑,還有他這幾個月來的不甘。

  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吻也可以傳遞如此複雜的情緒。存在過的感受不會平空消逝,只會被人深埋。

  許久,他放開了她的唇,凝視著她。

  「如果我不裝作從來就不認識你的話……」他低語著,那種絕望的口氣令她心碎。「我就會當眾這麼做。」

  說完,他並未給她回應的機會,而是放開了她,轉身步出吸煙室,留下她獨自一人在原地。

  石靖軒呆若木雞。

  ──會議就要開始了,她得快點回去才行。

  她在腦子裏不斷提醒自己這點,然而身體卻像是擁有了自主權似的,完全不聽使喚,連半步都動不了。

  如果有一種東西可以徹底擊垮她的話,那無疑就是剛才那一吻了。

  不論她在商場上是多麼呼風喚雨,她終究還是一個女人。她不是不懂得什麼叫思念,她也知道什麼叫作渴望。

  這半年來她幾乎都在回憶他的吻、他的擁抱、他的笑容。而在這一刻,那朝思暮想的吻終於實現。

  但,卻毫無幸福可言。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不是嗎?

  她犧牲了他,只為了換來無盡的工作:她放棄了他,換回往日的生活:她選擇把他拋至腦後,只為求得二十四小時的專注力。

  然而換來的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不確定了。

  她只知道,在她有生之年裏,從來沒有這麼懊悔過,仿佛可以感覺到所有真正值得珍惜的東西,在剛才那一刻全從她的指縫間溜走。

  選擇坐以待斃的人是她。

  不願面對挑戰的人,也是她。

  她走到沙發旁,坐在扶手上,看了看手腕上的錶針──會議已經開始了。

  也罷。去他媽的合作案。

  石靖軒抬起頭,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雪景。此時此刻,她只想緩慢地呼吸每一次,同時哀悼她曾經為了工作所失去的東西。

  忽然,一滴淚水自她左眼滑落。

  她伸手,以指輕輕擦拭。

  上一次掉淚是幾年前的事了?

  她回憶著,卻自嘲地笑了出聲。

  ***

  紐約國際機場的人潮依然可觀。

  空氣冰涼,人聲卻沸騰。

  林時碩坐在位置上,腳邊擺著一隻簡單的行李;他盯著地板發愣,等侯登機廣播。

  他不確定自己正在想些什麼。

  甚至一直到現在,他還懷疑昨天所發生的事只是夢一場。她後來去哪里了?為什麼沒有回到會議上?他不知道原因。

  他想關心,但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立場。

  忽然,一雙腳就停佇在他眼前,擋去了他的視線。

  他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靖軒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你……」這應該不是他的幻覺。

  她穿著一身休閒,全然不同于平時的模樣。厚重的夾克讓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矮小瘦弱了些。

  不可否認,居家模樣的她,一直是他記憶裏最不願割捨的部分。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醒神,掩飾了驚訝的表情。

  「送機。」她答得直接,也揚起微笑。

  「送機?」林時碩皺眉,故作開玩笑般的。「送我嗎?」

  「當然。不然你覺得我來送誰?」她微笑,笑得真誠。

  然而這麼直接的回答卻反而讓他不知所措。

  「你怎麼知道我搭幾點的飛機?」索性,他扯開了話題。

  「這種事打個電話問一下就會知道了吧?」她聳聳肩,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樣的笑容卻不自覺地讓林時碩恍神了一會兒。

  錯不了,這一定是他的幻覺。曾經,他為了得到這樣的笑容而吃盡了多少苦頭,如今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從天而降?

  「天氣很冷,真的不用麻煩。」他硬是擠出客套式的微笑,努力讓自己能直視對方卻不感到悸動。

  「還好。我已經很習慣這裏的天氣了。」

  她低下頭,又抬起頭,微妙的氣氛讓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合作案提得怎麼樣?」

  最後,她還是只能把話題轉向公事,似乎這是唯一能緩和尷尬的方法。

  「還不就那樣。」他揚眉,低下頭。「反正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

  他問不出口。他沒辦法啟口問她後來上哪兒去了。

  因為那會挑起他最不願面對的話題──在吸煙室的那一吻,對她到底有沒有意義存在?

  記得嗎?他再也承受不了任何一次期待落空的傷害了。

  所以保持距離是最好的方法。

  「事實上……」石靖軒啟口,等待對方抬起頭來看著她。

  對方也如她所願。

  「今年第一季過後,我就會回臺灣了。」

  林時碩靜了幾秒。

  這要他該怎麼反應?

  「……是嗎?」他點了點頭,不知道該不該去探索她告訴他這件事的理由。「終於要回臺灣去跟我搶生意了?」

  最後,他開了一個玩笑來搪塞。

  石靖軒只是微笑,意味相當不明。

  他苦笑了一聲,別過頭去。

  也罷。

  求生自保第一原則:嚴禁產生不當期待。

  「我該準備上飛機了。」他站起身,彎腰提起腳邊的行囊。「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這個‘喜訊’,我回去後會好好計畫怎麼把利潤損害降到最低。」

  「我會手下留情的。」她像是開玩笑,也像是認真。

  然後他們彼此揮了揮手,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他走向海關,她走向出口。

  在踏進海關之前,林時碩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她一眼──她的長髮沒變,走路的特徵也沒變。

  她一點改變也沒有。

  改變的人是他。

  他微笑,轉身走往登機室的方向。

  忽然,大衣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他怔了一下子,停住腳步,摸出了手機接起。

  「喂?」

  他應聲,還不確定這通電話是來自哪一種語言的國家。

  ‘回臺灣之後,’彼端傳來他忘也忘不了的女人聲。

  他愕然,下一秒便趕忙回頭望向機場出口。果然,她還站在那兒,朝著他這裏望。

  林時碩瞠目結舌,看著她同樣拿著手機緊貼在耳旁,頓時只覺得這機場真是他媽的吵,他幾乎就要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回到了臺灣之後,’

  她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如果石家還有人敢反對我和你交往的話,我就馬上嫁給你,幫林家做生意。’

  瞬間,林時碩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沖上去緊緊抱著她。

  不過,他沒有。

  因為他徹底傻愣住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動人的情話。

  ‘……你聽得見嗎?’對方似乎產生了懷疑。

  「聽得見。」

  林時碩醒神,喃喃地說著:「聽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補述:「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拿合約出來逼你簽字,免得你三十分鐘後就反悔。」

  他的話惹得石靖軒笑了出來。

  然後兩人不自覺地保持沈默,只是互相凝望著對方。

  ‘你的飛機要飛走了。’

  好不容易,石靖軒率先開口。

  林時碩如醉方醒,看了看手上的表。

  「還有三十分鐘。」

  ‘我們要這樣對望三十分鐘嗎?’

  「我是不介意。」他聳聳肩。

  ‘這樣我會凍死在門口。’

  石靖軒翻了個白眼,卻藏不住笑顏。

  ‘對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之前,你說我調查你的事……’

  「不重要了。」林時碩阻止了她往下說。「那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但是……’

  他不是很介意嗎?畢竟他是因為那件事而掉頭離去的,不是嗎?

  「你不信任我的感情,我會用時間來證明。我已經不怕你懷疑我什麼了,你想調查就去查吧。」

  石靖軒猶豫了一會兒,才道:

  ‘那是我媽去調查的。’不管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她一定要把事實告訴他。

  不過,這句話似乎未能傳到對方的耳裏。

  因為耳中只剩下手機的嗶嗶聲。

  ──電池耗盡。

  「Shit!」她跺了一下鞋跟,然後對著遠方的林時碩聳聳肩,晃了晃手中的行動電話。

  瞧她的模樣,林時碩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朝她再度揮了揮手,這一次卻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忽然,他驚覺到自己竟然開始期待歐陽麗會反對他們交往。這正常嗎?沒人會這麼期待吧?

  想到此,林時碩不自覺地傻笑出來,即使是嚇到了登機門旁的空服員也無所謂。

  就算是被當成了神經病,也無所謂了。

  他的全心全意就只在等這個冬天結束、春天降臨,然後,那便是他和她的時光。



  臺北?入秋

  「Happy Birthday!」

  林時碩忽然闖進辦公室大喊一聲,嚇得石靖軒手上的筆險些飛出去。

  「你……」她松了口氣,也白了他一眼。「你那麼大聲是想嚇死我嗎?」

  「沒嚇到你就不叫驚喜了。」他邊說著,同時走到沙發前,將手中的六吋蛋糕擺到桌上。

  「拜託,你那是‘驚悚’,不是‘驚喜’。」她嘖了一聲。

  「隨便啦。」他將蠟燭插穩,點燃燭光。「要許個願嗎?還是你沒在信這一套的?」

  石靖軒由座位上站起,走到他身旁。

  她低頭看著那「3」與「7」的蠟燭就擺在那兒燃燒,忽然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你這是故意提醒我又老了一歲?」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睇了他一眼。

  「老?」他皺眉,回看著她。「你看過惡魔會變老嗎?」

  「惡、惡魔?」她瞪大圓瞳,將手中的筆往他身上扔。「你找死,竟然說我是惡魔。」

  「嗯……看樣子你不喜歡。」他故作苦惱,思索了好一會兒。「啊,不然這樣好了。」

  他彎下身子,將「3」與「7」的位置互調。

  「你!」

  石靖軒笑了出聲。「小心我拿蛋糕砸你。」

  「無所謂。反正只要我一抱你,你身上也會有奶油。」他聳聳肩,絲毫不怕她威脅。

  「嘖,到底誰才是惡魔。」她哼笑一聲,伸手以指拭了些許奶油拿到嘴裏。

  林時碩忍不住露出微笑。

  ──那是她的習慣,用手指吃甜食。

  「今年你家人沒幫你過生日?」他忽然問了一句。

  其實當他知道她今天晚上竟然要留守公司的時候,除了心疼之外,還多了一絲竊喜。

  因為至少在這樣的日子,她可以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幫我過生日?」石靖軒重複了一次他的問句,笑了一笑。「我從三十出頭開始就不過生日了。」

  林時碩聽了,眉頭略皺。

  「這是逃避現實嗎?不想記得自己幾歲?」

  「才不是。」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露出苦笑。「是因為每過一次生日,就會有人問我要結婚了沒,被問久了,總是會煩,就乾脆別過了。」

  「這問題你現在不用擔心了吧?」他在她身旁坐下。「反正你已經有我這個擋箭牌了。」

  聽了他的話,石靖軒側頭凝視著他幾秒。

  「你真的從來沒擔心過?」她問。

  她的問題讓林時碩不解。「我要擔心什麼?」

  「擔心我比你年長那麼多。」

  林時碩聽了,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也笑她多慮。

  「怎麼到現在還在想這種問題?」他傾前,在她頰邊輕吻了一下之後,近距離盯著她看。「我愛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年紀,為什麼我要擔心?」

  「那是因為現在你無法感受。」她伸手,以手背輕撫著他的臉。「十年之後,我就四十七歲了,而你才三十六,到那個時候,你還能接受嗎?」

  林時碩轉轉眼珠子,思考了好一會兒。

  「你媽現在幾歲?」

  石靖軒一愣,答道:「六十二歲,怎麼了?」

  「她像六十二歲的人嗎?」

  「不像。」

  「那你豈能輸給她?」

  「你……」石靖軒大笑了一聲。「那不是問題所在吧?」

  「是啊,」林時碩揚揚眉。「那的確不是問題所在。」

  猛然,石靖軒微怔,忽然聽出了他的答案。

  「我又不缺女人,要年輕的、要漂亮的還不容易?」他歪著頭,凝視著她的臉。「真要給我二開頭的美女,那又如何?不是我要的人,送我一百個也是負擔。」

  他的回答讓石靖軒沈默了許久,說不出話來。

  「你的願望可以讓給我嗎?」他看蛋糕上的蠟燭一眼。

  「嗯?」她納悶,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扯到這裏。「你要許什麼願?」

  「不是什麼太複雜的,」他收回笑容,故作無辜樣。「只是希望你明年別再問我這個問題。」

  「真是夠了。」石靖軒別過頭去,難掩笑容。

  「啊,對了。」她忽然想起了前兩天的某件事,又回過頭來。「前天晚上你去募款晚會的時候,應該有遇到我媽吧?」

  「有。」他點了個頭。

  「然後呢?」

  「沒有然後。她看我的眼神依然是用‘瞪’的。」他答得有些無奈。

  「哈。」石靖軒乾笑了一聲,聳聳肩膀。「果然。」

  「這是一定的。」

  他伸手輕撫她的發絲。「誰叫她最會掙錢的女兒一回臺灣就和一個痞子訂婚,她當然會是那種反應。」

  「她還氣得整整半年不跟我說一句話。」她微笑,轉頭看著他。

  他也注視著她的雙眼。

  半晌,她才啟口問:「為什麼你遲遲沒有提結婚的事?」

  林時碩沈默了一會兒,才道:「說歸說,但我還是不希望看到你為了結婚,跟家人決裂。」

  「我家人也只有我媽會反對而已──」

  「她還是你的家人。」他打斷了她的話。「所以,我會盡我一切努力,在我可以等待的範圍裏,讓她真正認同我。」

  他的一字一句都在石靖軒心底化成一點一滴的暖流,傳達至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裏。

  「而且,如果所有人都認為我只是為了利益而接近你的話,我何必這麼急著對號入座、急著娶你來讓別人──」

  霎時,石靖軒情不自禁傾前吻上他的唇,將他未說完的話語給吻融在彼此的唇瓣之間。

  然後柔情萬千地凝視著他。

  林時碩眼裏帶著一絲小小的驚愕,卻也夾雜著迷戀。

  「有奶油的味道。」

  他忽然這麼說出。

  「你……」石靖軒沒料到他竟然是接著這麼一句。「你也太沒情調了吧。」

  她不自覺地伸手彈了下他的鼻尖。同一時刻,她卻想起那一夜他為她送到辦公室的巧克力蛋糕。

  而他想起的,是她送給他的那套火紅色西裝。

  思及此,兩人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彼此,然後笑出聲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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