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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兒乖乖 作者: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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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05 0 15
躲躲躲!可惡!又被得逞!
這臭婆娘老愛對他上下其手,偏偏他又技不如人!
但要他叫她聲師父,
哼!一輩子都甭想!
可為了復仇,他還是得「忍辱」向她學到上乘武功……
啊!她為何為了他也入江湖是非地?
還為了消除他的復仇心,
不顧安危地讓人誤以為他們為同黨……
難以言喻的依戀呀!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不願承認師父,
是他的……


第一章

風好像停止沒在吹了。

「燁兒!」婦人急忙地拉起半夢半醒間的兒子,神色驚惶。

「……娘?」天亮了嗎?男孩揉了揉眼睛。

「快!快!別睡了!快過來!」幾乎是用拖的把他拖下床,婦人拉著他的手快步走到廚房,接著蹲跪在地,用力撥開牆角的沙土,一會兒,就看見了個把環,連著個小木門。

使勁地將那久未開啟的小門拉開,她回頭望著自己兒子,「燁兒……」極為不捨地,婦人輕輕地將他抱進懷裡,聲音哽咽了。

「娘?」什麼事?為什麼娘要哭?他睡眼惺忪,還是一臉困惑。

「燁兒……我和你爹,不是故意要讓你受苦的……咱們……咱們是窮怕了……一時給鬼迷了心眼……才會做出這種事……」她極懊悔般地道,表情哀傷,「現在娘能做的……就是別讓人找到你……」話落,她將他瘦小的身子推入狹小的地洞當中,就要關上木門。

「娘……娘?妳幹什麼!」他一呆,清醒了大半,急著想爬出去,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了。

「你乖,聽話,在這裡待著……千萬別出來,知道嗎?」婦人按住他的肩膀制止,抹去面上淚水,露出一抹好輕好輕的微笑,「做錯事的,是我和你爹,這債,咱們還就好……你什麼都不知道,沒罪的,沒罪的,天老爺會保佑你的……燁兒,望來世,我還能再當你的娘。」她溫柔地撫著他軟嫩的頰,語畢,壓下他探出的小頭頂,猛然就把木門使力甩上!

「碰」地一聲,他只感覺本來就很微弱的月光全被吞噬,伸手不見五指。

「娘……娘!放我出去!」拍打著頂上的小門,他不知所措地大叫。

只聽婦人微弱的話音,飄飄浮浮地透進來:「燁兒乖,娘不會讓人抓走你的……如果有來世……來世……」

「娘!」他拼了命地敲打,卻被沙石的摩擦聲給掩過,顯是婦人拖了重物擋在上頭。

他方寸大亂,根本不了解這是什麼情況,心裡只想著要離開這洞,出去外頭。

死命地推著,卻依舊推不開那門,他索性棄,雙手沿著牆摸,發現自己身後還有個極窄的通道,他趴下身,硬是一點一點地往前擠。

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他咬牙忍痛;真的沒辦法再忍了,就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又繼續爬……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吹來,他才驚覺自己出了地道。

夜晚視線不清,他聽著潺潺水流聲,猜想自己大概已是在山腳下的溪邊,沿著河流的方向,就開始往山上奔跑。

一路上,只覺林中死寂的可怕,他邊跑邊跌跤,就希望快些回家。

不小心又被根樹枝給絆倒,他在地上吐了口大氣,不意卻聽見有人聲在附近。

「誰?」一個低沉的男音傳來,有段距離。

男孩下意識地就想起身,一陣反光從樹影中穿來,他愣了愣,抬起眼,在昏暗的樹林中瞧不清對方容貌,但卻看到那人手上銀晃晃的長劍。

隱隱約約,似乎還瞥到劍尖滴落著什麼水……

「誰在那裡?」男人又問道,這次還有踩草的聲響接近。

忽地,有抹黑影從男孩趴著的後方躍出,嚇了男孩一跳。他反射性地摀住嘴,只聽男人道:「原來是隻兔子。」

像是站著打量了會兒,那男人才轉過身,接著腳步聲慢慢遠離。直到確定人影完全看不到了後,殷燁才爬起身,不再停留地奔回自己家。

還沒到門口,就見有火光在閃,他大驚,不顧那裡面有多危險,連忙跑進去。

「爹……娘?」火舌逐漸擴散開來,他被煙嗆得難受,直流眼淚,四處喊著。

忽地感覺足下踩著了個柔軟的物體,一低頭,居然瞅見了隻手臂!

「啊!」他驚愕地坐倒在地,順勢移動目焦,赫然發現,那隻膀臂居然是他爹的!「怎……怎麼……」他瞠著眸,喃喃往後退,掌心摸到濕意,舉起一看,竟是滿手的腥紅鮮血。

他僵住,只見眼前躺在地上的親爹屍體,脖子被抹了道深深的口子,血就一直一直一直從那恐怖的傷口冒出。永無止盡似地。

「是作夢……一定是作夢……」胡亂地揮著手,他拍打著自己頭部,「對……一定只是夢而已……」他哽聲自語,淚水及汗水卻濕了頰,才往旁邊爬了幾步,一張沒有瞑目的婦人臉孔在灰煙中進入他的視線。

男孩的腦子已經一片空白了。

「娘……娘?」沒有辦法再壓抑,他的情緒逐漸崩潰,開始抱著頭狂叫起來!「啊……啊!啊啊──」

濃濃的血味充斥在他鼻間,強烈的反胃感讓他無法再站起,他的神智狠狠地被撕扯開來,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嚴重的暈眩感襲來,他分不清東南西北,好像看到了門,但是距離好遠、好遠……

明明是皎潔的月,像是一瞬間變成紅色的。

他從未見過如此赤紅的月。

紅到令他的雙眼疼痛,痛到像是會流出跟那紅色一樣的血出來。

在他昏迷之前,他只覺得自己的背也好痛……



哎呀呀。

一個穿著寬鬆長衫的青年騎在馬上,有稜有角的面容上嵌著一雙細長鳳眼。瞇眸望向天空,覺得烈陽實在大到令人頭昏。

擦擦汗,再呼出口氣,垂下首,青年望著自己懷中疊疊捲綁的一坨棉被。

天氣好像太熱了,撐得住嗎?大夫又說不能著涼,會不會被曬死?這種情況,水分不夠的話,就糟糕了。

唔……這小子臉好紅,該不會又燒了?

探手朝懷裡物體摸去,閉目皺眉,煞有其事地「嗯」了半天後,才放心地揚起嘴角。

「幸好,你要是再燒,我可又倒楣了。」青年自喃,點了下靠在自己胸前沉睡的柔軟小鼻頭。

很明顯地,那一層層棉襦裡包的是一個昏迷的孩子。

青年拿出馬鞍上的水袋,將塊乾淨的布弄濕後,沾了沾男孩乾裂的唇,讓它恢復該有的溫潤顏色。

「你這小子……長得還真俊。」青年咕噥,只覺懷抱中的男孩面頰好嫩,髮梢好軟,睫毛好長,很想動手摸兩把。

不用考慮很久,大手直接就朝那粉粉的肌膚彈下去,完全沒有罪惡感。

好像水做的喔……要不是大夫幫他診斷更衣的時候自己就站在旁邊,真要懷疑這小子是個女娃了。

前些日子,因為趕路而在野外夜宿,結果聞到燒焦味,探頭一察看,原來是不遠處的後山著火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晚上特別好奇,就往起火的地方找去,結果就看到這孩子倒臥在快燒塌的屋子裡。想也沒想,用盡了身邊所有能用的東西將他拖出。

察覺這小子還有一絲氣息,青年連覺也省著睡了,連夜快馬,找大夫救治他。

這下不僅拖住了行程,住客棧還花光了身上剩餘的銀子,險些就要蹲在路邊討乞;最慘的是,這孩子一直發高燒,幾個晚上,都得依照大夫的指示,不眠不休地看顧他。

啊啊,好睏。

青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確定坐在馬前的瘦小身體被包得扎扎實實的,穩穩地睡著不會掉下去,才收起濕巾拉著韁繩,慢慢地策馬前進。

「爹……娘……」
小小聲的濃濁囈語又響起,已經很習慣的青年連忙輕輕地拍撫著懷中人的背脊,柔聲說道:「乖,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娘,不過,你安全了,別怕,別怕哦。」

男孩本來皺著的眉頭,因為青年不似一般男子低沉的輕聲細語而稍稍鬆開了些。

迷夢當中,更往青年身上靠緊了過去。

「欸。」青年完全看不出有鬍渣痕跡的面頰微紅,沒有拉開距離,只小聲嘀咕:「我才二十呢,還沒成婚,這麼快就要學帶孩子……」又睇了那男孩熟睡的小臉蛋一眼,自語:「你看來也有九歲、十歲了……那不等於我十歲就生了你?」開始認真幻想,印象當中,好像沒看過有誰這麼早就生娃兒的。

懷中的男孩身子瘦弱,但面貌卻不減美麗,雖沒看他睜過眼,但光瞧這副輪廓相貌也知他成人之後會有多俊美迷人!有這種兒子,該是要驕傲的哦?

瞅著他細瘦的頸子上掛有一只錦囊,青年在心裡忖度這應是唯一可以證明男孩身分的東西。畢竟,除了那一身染血的衣裳,這小子全身上下就只剩這緊緊貼附在胸前的錦囊,而且還奇蹟似地沒濺上半點血跡。

長指一彎,將那錦囊的紅色繫繩勾起,青年喃喃地唸著那細緻繡紋背後的兩個小字:「殷燁。」

有名字就比較好辦事,或者可以藉著錦囊找到這孩子的其他家人。

嗯……若是這孩子真的無家可歸了,反正自己沒打算要生育後代,家裡又大得很,不怕別人吃,留下也是無妨。

不過……青年憶起男孩後背上的一塊紋身,銳利的晶眸底掠過一抹異芒。

「不要緊,不要緊。」青年面朝著路的前方,悄聲道:「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黃沙遍布的寬廣道路上,就只聞青年輕聲地低語,偶爾夾帶著幾句慰哄的溫柔言詞,一遍又一遍,迴蕩在炎熱的氣流當中。

什麼都沒看見,所以,不要緊的。



「啊啊!我的大小姐啊,您總算回來啦!」

一個灰白頭髮,且嘴上蓄有些些灰白鬍子的老人,一見著門口進來的人,差點沒痛哭流涕,大放鞭炮。

只見剛進門的那人手中抱著一大團棉被,也不管老人是在欣喜地手舞足蹈,還是感謝上蒼膜拜天地,逕自往長廊走去。

「等等啊!小姐!」老人追上去喚著。「舵主他們已經回來了,找您找得急呢!直擔心您真的像信裡所說的那般,跑去什麼天山看仙女,一年半載不見人影……您就別總是這樣開玩笑了,咱們的心臟都很弱啊。」他跟在後頭碎唸。

「噓。」那人回頭騰出隻手,將修長的指往唇邊一放,示意他噤聲,顯然沒什麼心情和意願聽接下來的一串贅言。

老人先是愣住,隨後移動視線,一定睛,這才發現那團棉被裡包著一個人!

「我的天!」他拍了下逐漸開始光禿的額頭,看著自個兒主子將那沉睡在懷中的孩子抱進閨房,苦著臉嚷嚷:「小姐啊,您能不能把喜歡亂撿東西的習慣改一改?」上次是小鳥,接著又不知哪裡來的關刀,然後是一株味道嚇人的怪花,這都算了,這回……撿了個人幹啥?

老人緊張地跟進房內,他口中的「小姐」正好將那孩子放在床榻上,他心一驚,連忙上前。

「小姐,這樣不太好,這是您的閨房,您不能……」

「你好囉嗦啊,楊伯。」那「小姐」轉過身來,唇邊有著歎息的笑。

她的聲音不似一般姑娘溫弱,更為有力有氣;一身簡單便裝,烏黑的長髮上頭也沒有玉簪珠花,僅用一條與長衫同色的髮帶束起。
從頭到腳,每一處都作男人打扮,加上她一雙略黑的眉,面部線條有稜有形,沒有半分柔情只有十足英氣,若不說穿,任誰也都會將她當成普通青年。

「小姐,這真的不妥。」喚作楊伯的老人正色道:「舵主他們回來了,若是知道您又這麼沒規矩,他會不高興的。」

「喔。」她應一聲,左耳進右耳出,只道:「這小子受了點傷,我已經請大夫幫他看過,但這一陣子還是需要多些照料。」
她眼睛睇著床上雙目緊閉的男孩,替他把棉被蓋好。

「這孩子……」無緣無故地就要收留嗎?楊伯看向床鋪,心裡有些訝異那少有的漂亮面容。

「他好像沒有家人,我也沒機會問;他傷不重,卻一直昏迷發燒,就先讓他待著。」她思量下,續語:「等他清醒後再作打算。楊伯,他就交給你了。」明快地作出決定,毫不拖泥帶水。

她的語調雖如平常,但卻儼然生出一股令人無法違抗的威嚴感,跟適才的吊兒郎當比較,宛若兩個不同的人。

楊伯當容家管事兩代有餘,從小看她長大,知她在笑臉下所隱藏的真實性子。

她雖身為女子,卻因環境的關係,比一般姑娘家更堅強獨立,個性也甚為剛硬,一旦當她把話說出口,那可是沒得改的。

「您可別讓舵主發現您又這麼亂來。」每次每次,他都只能講這句話。

她聞言,揚起愉悅的笑容:「咦?我還想讓他看看這孩子呢。瞧,這麼可愛美麗的男孩可是少見了,我的眼光還不錯吧?」

難不成小姐是因為看上這小孩的美貌,所以才拐了人家嗎?

「小姐……」楊伯苦著臉:「您又是在說笑的吧?」

「呵……你說呢?」她手負在後,眨了眨眸。「好好,我得去向偉大的舵主──也就是我親愛的大哥請安了,若是晚了點,他又要跟你一樣唸人了。」真是,這鏢局上下到處是大哥的眼線,她才一踏進門,門僕就偷溜進來通報了,還以為她沒看見嗎?

「小姐……」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跟他解釋我這些天上哪兒去的。真是怕了你。」

她搖頭,真擔心她大哥等會兒也是這副德性。

出了房,她便往大廳方向走去,剛拐進長廊,就遭受襲擊。

「哇啊!」

一個小小的身體撞上她,悅耳的稚嫩嗓音驚呼一聲,然後就抱緊了她的膝蓋,好像死也不肯再放手。

容似風閉了閉眼,垂首一瞧,果然看到了她那只有六歲的九姪兒。

「小九,你抱著姑姑,姑姑就不能走路了耶。」她又不是一棵樹,還任他攀爬,她已經講過很多遍了啊!

小小的可愛臉蛋抬起來,上面有些抓痕,令容似風一怔。

「姑姑!我不要妹妹了!妹妹欺護我。」他扁著紅潤的嘴唇,要哭不哭。

「是欺負。」她糾正,然後蹲下身,抬起他圓圓的小下巴審視,「怎麼了,是十兒抓的嗎?她才不到兩歲,男子漢小丈夫,你要同她計較嗎?」拉起袍袖,她輕輕地按揉那些淺淺傷痕。

「那我不要作男子漢了!我要像姑姑一樣作個『女子漢』。」他吸著鼻子。

「啥?」她瞪住他,「女子漢?」這孩子到底把她看成什麼?

「姑姑是女生,可是卻比較像男生,所以姑姑是女生中的男生。」好厲害呢!

「哦?」她始終勾著唇瓣。「你別跟我一樣,你作男生中的女生好了,這樣比較新鮮。」壞壞地瞇眸,她對著小九誘騙。

「咦?」男生女生?生女生男?他突然覺得有點混亂了,索性不講這個,講別的。「十妹還咬我的手,痛痛,流血。」把短短的小手臂露出來給她看。

聽著童言童語,讓她好想笑,望了望那些破皮的小傷口,她瞅著他:「她在長牙啊,難免會東咬西咬,不然你去問你上頭八個哥哥,一定也有人被你咬過的。」

「真的嗎?」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他忘了委屈,有些好奇。

容似風配合地點頭,保證道:「真、的。你去問問,看姑姑有沒有騙你。」她的目光放在他身後的搖晃小身影。

小九還沒答話,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夾著濃重鼻音直接從他背後撲來。

「哥哥!」

像蓮藕似的小胖手摟住他的小腰,他一時站不穩,差點正面貼倒在地。

小九很困難地轉身,就見他的小十妹把鼻涕和眼淚全部都黏在他的新衣裳上,那一張甫出生就人人稱讚的美麗臉蛋,只讓他覺得好似妖魔鬼怪般討厭。

心裡湧起一陣嫌惡,他只想著要掐死她。

「哥哥,哥哥。」小小娃兒懂得言詞有限,也只能反覆地喚著這在她心裡很重要很重要的名稱。

好像流不完似地,她的小鼻子和大眼睛裡又跑出了更多液體,糊在一起,黏黏稠稠。

哭哭哭!哭什麼?他都沒哭呢!

被抓傷的是他,被咬流血的是他,漂亮的新衣服被弄髒的也是他!每次都害他被其他兄長罵,她有什麼資格哭?可惡!可惡!

「走開、走開啦!」他揮著手,想把她的小身體推開,卻沒料到她如八爪章魚般抱得死緊,怎麼也不願鬆手。

「我不要妳了!走開!」

他更生氣,使力更猛,好不容易讓她離開自己身上,卻發現她竟然無防備地就要往後跌去。

一種不需要思考的直接反應讓他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她衣襟,又將她給拎了回來。

好像在耍猴戲。

容似風在一旁看著,心底竊笑。

一歲半的十兒停止了哭泣,一臉呆楞,大大亮亮的眼睛裡還留有驚嚇。

小九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還要救她,讓她跌死就好啦,就不會煩人了!

可是、可是……

他的衣袖被揪緊著,抬起眼,他看到滿臉淚痕未乾的小妹。

「哥哥。」她笑笑,笑到口水流出來,很信任很信任地,握著他的小拇指。

小九愣住,很快地滿臉通紅!

「妳別再跟著我了,可惡!」沒來由地想發怒,他轉身就走,不過這次,卻讓她抓著手,任她半掛在自己身上,沒有硬是拔開。

「兄妹倆要好好地相親相愛哦!」容似風一手叉著腰,一手放在嘴旁,朝著那兩個如膠似漆的小背影提醒。

「兄妹……要相親相愛?」

粗獷的低沉男聲陰森森地在她後面響起,她一怔,微偏過首,睇見一隻大手就要抓住她後領……

「欸,大哥!」她一個側身便閃了開,對方的掌風卻已削至左邊,她趕緊再轉個半圈躲過,嘴裡邊道:「啊啊,我知道你功夫又更好了,走路都沒聲沒息,不過,可別拿我來試招啊!」被逼得沒路再避,她索性背過身,疾出手扣住男人的腕。

「我明明叫妳乖乖待在鏢局裡,妳又偷跑!」那男人,也就是容攬雲,咬牙道。

一個巧妙的翻轉,頓時變成容似風的動作被擒制住。

「我哪裡是偷跑?」她好冤枉。「我可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不過沒人攔得住她就是了。

她肩膀輕抖,手臂便像是滑溜的魚般抽出容攬雲的掌控,但他反應極快,用同樣的招式纏上她,她好無奈地收起笑,轉瞬間認真起來。

「爹要我好好照顧妳,妳卻老愛讓人提心吊膽……妳不知道咱們鏢局仇人多,隨時都會有人找麻煩嗎?」一個扭腰閃過她的手,他好心驚,懷疑自己隱瞞了很久很久的怕癢弱點早已被她察覺。

她挑了下眉,眸子裡有著不懷好意的光芒,再度攻他腋下。

「是是,我知,我怎不知呢?」又差一點,可惡,她好想看大哥出醜喔!「我還知你老作惡夢,夢到爹從棺材裡爬出來,罵你沒有好好管教我。」

「容似風!」還來啊?他真的要翻臉了!「我明白妳有足夠自保的能力,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成天往外跑;妳已經二十了,別的姑娘在這種年紀早已孩子好幾個了!」抬腳一踢袍襬,一陣勁風讓兩人各退了一步。

「我不是說過我不嫁人嗎?」過招結束,容似風撣袖,一派悠閒。

「怎能不嫁?妳想當老姑婆?」那他不就要照顧她一輩子?好慘!

「什麼老姑婆……」她失笑。這差她好多歲的異母大哥,明明已四十有三,性格上卻愈來愈偏幼稚……咳,是不成熟。大概是因為成天跟那十個孩子相處,難免退化。

「大哥,誠如你所言,我已二十,早過了該有人說媒的時機;加上我既沒有貌美如花,更不會賢慧持家,又一副男人樣,敢娶我的,大概也沒什麼人吧?」

「胡說!」他不高興地斥聲,這妹子,總把自己貶成沒人要。「妳能文能武,性情堅韌,耳聰目明又明白事理;雖不是美若天仙,但也五官端正,哪一點不好了?」

「啊啊……是呀,真好,我看我去隔壁村娶個姑娘進門較合適。」原來她的優點根本是別人選丈夫的條件。

他一愣,隨即惱道:「妳別老是胡言亂語!」天,他頭好痛!

「你剛不是說我明事理了嗎?」怎麼這會兒又怪她亂說話?她含笑:「大哥,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聽過吧?像我這樣識字能武,又不會繡花的女子,有多麼地不道德,沒被抓去浸豬籠已是天幸了,咱們應該焚香膜拜一番才對。與其跟在我後頭搶著當媒婆,不如多騰些心思去照顧你那一串孩子,要是他們像我一樣學壞了,我可不負責。」醜話先說在前頭。

容攬雲瞅著她,未久才粗聲開口:「若是那些小兔崽子能有妳一半好,我不知多開心。」

她頓了下,表情有著細微的變化,不過隨即很快地,又揚起那一貫的笑。

「喔……那好吧,我會好好教導他們的。尤其是十兒,肯定讓她不只有我一半好……兩倍,對了,就讓她有我兩倍好吧。」哈。

他果然臉色都青白了。

「呃……風妹……」還是不要吧?麻煩精有一個就很夠了。

他不能想像這世上有兩個風妹啊!那已經不是雞犬不寧或者天下大亂可以形容的了!

正待想個好理由打消她的念頭,不料卻聽見了身後傳來悽厲叫聲!

「啊──」

容似風倏地轉首,望著聲源……是她的房間。

那個孩子!


紅紅的……好紅好紅……像血呢。殷燁張開眼,視野內,是一片紅色的海。

沒有邊際,沒有人煙,他獨自站在海潮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疑惑地看著陌生的四周,空空曠曠的,讓他心裡好不踏實。

「娘?」他小聲試喊著,無人回應。「爹?」他再喚,仍是只有自己的聲音迴蕩。

他抬起腿想走,濕重的褲子絆住了腳步。心一跳,他彎下身,掬起那海水在手中,突地,一股濃稠的鐵鏽味漫天蓋來,遮蔽了所有他能呼吸到的空氣,他驚駭地瞪住雙眼,在掌心的水紋裡看見一張七孔流血的臉。

他嚇得甩掉手中所有的水漬,開始往前跑!

「娘、娘!爹!」他邊跑邊喊,眼前盡是揮不去的紅,鼻間濃烈的血味讓他極度反胃!

喘不過氣,他腳一軟便跌倒,整個人往紅水中趴去,染了一身一臉,黏稠噁腥的液體讓他馬上捧腹狂吐起來!

在神智朦朧中,感覺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小腿,他對上視線,只見一隻手臂從紅潮中慢慢伸出,一個人影就這樣緩緩地從裡面爬了出來……

他瞠大了雙目,瞪著那身上全都是血的人,他有兩個頭,一張臉是爹,另外一張,則是沒有瞑目的娘!

殷燁從夢中驚醒過來,汗流浹背,眼睛睜大到僨出血絲,薄瘦胸膛重重地起伏著,只停了一剎,他猛力地抱著頭。

殷燁「啊……啊、啊」開始放聲叫嚷。

他嘶啞地爆吼,不管自己的嗓子會被扯壞,也不管耳膜幾乎要破裂,就只是踢著棉被咆喊著!額頸間的青筋緊繃到像是會噴穿,指痕陷入肉中,像是無法感應外界的任何存在,發狠地泣喊!

楊伯首先衝進房內,被這種情況震懾住。

「叫大夫!快叫大夫來!」他拉過一名在廊外害怕地摀住雙耳的僕役,大聲交代。

「啊──啊──」

容似風趕到,只覺耳部被那不像人發出的吼叫刺得劇烈生疼!她瞪視著床上那個如同發狂般的孩子,震驚不已。

這個雙目突出到像是惡鬼的男孩……真的是她撿回來的那個嗎?

「怎麼回事?」容攬雲在她身後,他的問話被掩蓋在可怖的爆喊之下。

「要讓他停,要讓他停才行!」容似風壓下聽覺上的不適,大步奔近床邊,敏捷地一把抱住男孩,用手封住他的嘴。「別叫了、別叫!你想變成啞巴嗎?」

殷燁先是全身強烈地顫了一下,接著就開始瘋狂地掙扎起來。

「風妹!」

「小姐!」

在門旁的兩人一驚,就要上前。

「別過來!」容似風朝他們喝道,雙手不放,運勁壓制住懷中亂動的殷燁。這是她帶回來的,她有責任。「你們別過來!讓我來。」她屏著氣,頰邊滑落汗意,他的力量之大,超乎她的想像。

容攬雲皺眉跨出步伐,手臂卻被人拉住。他側首,只見楊伯對他搖了搖頭,他猶豫了下,還是收回步子。

殷燁不停扭動著身軀想要脫離,粗啞地直喘氣,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般,不容他人接近。

「別動、不要動!乖乖地。」容似風一邊鎖住他的動作,一邊在他耳邊輕語,她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讓他安靜下來,只能用直覺,用她在他昏迷時安撫他的方式。「噓……乖乖地……沒事了,你安全了,乖乖地……」她重複地說著。

他被摀住嘴,滿臉脹得通紅,又擺脫不掉她取巧的箝制,神智不清明下,用力地咬住她的手!

「呃!」容似風痛哼一聲,皺著眉,沒有理會他咬她入肉,只是不停地柔聲對他道:「乖乖地……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爹……但是,不要怕……有我在……不要怕……」

她微抖的唇,就貼在他的耳際,低低的嗓音一聲聲地確實傳遞;從背後抱著他,給與溫柔的撫摸,不厭其煩,只是反覆。

「有我在……不要怕……」帶著飄揚的溫柔。

很奇異地,殷燁慢慢地停止瘋了似的掙動,咬人的嘴也緩和地鬆了,血絲遍布的眸瞳裡彷彿可以映上景物,他狂亂的氣息一滴一滴地沉澱下來。

容似風不敢放手,輕輕地搖晃著身體,哄著他:「乖乖地……乖乖地……」

殷燁的目眶逐漸盈滿淚光,就這樣張著眼簾,不知道在看些什麼,任由淚水洩落而下。弄濕了衣襟,弄濕了床鋪,弄濕了自己和她。

「為什麼……」他沙啞開口,好小聲地說了這三個字,很悲傷很悲傷地。

最靠近他的容似風聽到了,她錯愕地愣住,下一瞬,就見他一昏,往後倒進自己懷中。

「大夫、大夫呢?」楊伯鬆了好大口氣,連忙走到外面去催促。

容攬雲走近,睨著她被咬傷的手背,蹙眉道:「風妹,這孩子是?」

她抱著懷裡的溫熱身體,撫著殷燁四散的髮梢,輕柔地拍著他的背脊,就像他之前睡不安穩的每一刻一樣。

他還有氣呢,還活著,沒死。


剛才,她差點以為他會喊到斷氣為止。

幸好,幸好。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她面前了!

他發狂泣喊的景象在她腦中晃過,跟某個模糊記憶相互重疊;恐怖的餘音還縈繞在室內,她心臟猛跳,不自覺地就脫口:「我要留下這個孩子。」

她一雙鳳眸裡,有著不能動搖的堅定。







第二章


「欸,你這小子,究竟要睡到什麼時候?」

清朗的語音一些些地飄進了床上人的耳中,有點熟悉,也有些陌生。

只聽那聲音繼續嘀咕道:「沒傷沒痛的,偏又賴著不醒。半夜老作惡夢,一作夢就大叫,你也太折騰人了吧?」好無奈地歎了口氣,「大夫說你最後一帖安神劑喝完了就會有成效,我昨兒個就讓你飲下了,你到底要不要醒?這些天,鏢局裡的鏢師被你那可怕的叫聲也弄得睡不安穩,練拳練得東倒西歪,唉唉唉,你知不知道,街坊鄰居還傳言咱們這兒鬧鬼了。」是鬼啊,一個讓人頭疼的小睡鬼。

腳步聲達達地走遠,接著是開門的聲響,沒一會兒,又達達地走回來。

四周稍稍安靜了下,殷燁感覺身上的衣服似乎被拉扯開來。

一股溫熱的氣息慢慢接近、愈來愈近……近到那呼息吹拂在他臉上好癢好癢……

殷燁下意識地張開眼,只見一名年輕男子以額對額的可怕距離和自己對瞅,再往下一看,他薄弱又可憐的瘦小胸膛就這樣大剌剌地展現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他先是一呆,隨後立刻放聲叫嚷:「啊──」

「噓噓!」容似風顧不得手上拿著濕布巾,忙一把按住他嘴。「別喊別喊!住口啊!」明月高掛夜空,別又吵人。

「嗚──」他不能呼吸了!

「你又作夢了嗎?」不會吧?她又要哄他了啊?

「嗚嗚──」雙手被她壓著動彈不得,快被悶死了!

「幹什麼、幹什麼?做啥臉紅脖子粗的?」啊,還翻白眼。

「喔……啊啊,對不起。」終於發現自己的錯誤,容似風趕緊收手放開他。

「咳咳……咳!」殷燁一得到自由就嗆咳起來,拼命喘氣。

「你、你──咳咳!」喉間顯然十分難過,沒法好好將話講得完整,他又咳了幾聲。

「慢慢來。」容似風轉身倒了杯茶遞給他,馬上被搶去對嘴喝下。

她小心翼翼地審視他的表情,觀察他的動作,仔細打量到他終於抬起頭來狠瞪著她,才確定他不會突然大吼大叫,便出聲道:「你總算願意正常點了。怎麼,很難過嗎?」咳成這樣,好可憐。

殷燁愣了下,有些氣虛地側過身,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臉上滿是不信任。啞聲道:「你是誰?」沒有例外地錯認她的性別。

「我?!」容似風瞧他渾身上下都充滿敵意,便試著和顏悅色:「你若是問我姓名,我姓容,名似風;你若是問我身分,那就平凡到沒什麼好提起的;還是,你應該問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一手叉腰。

殷燁沉默地瞪著她,沒有再開口。

「你身上開始長刺了,殷燁。」刺得她這個救命恩人好疼啊。

聽見她喚了自己的名,他張大眼,防備心更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嗓子依舊沙啞,頭更暈,他卻仍是硬著聲問。

容似風和他對望著,好半晌,才從懷裡掏出個緞布的錦囊。

「我不僅知道你姓啥叫啥,還知道你今年十一歲……」可不是她神機妙算,而是這錦囊裡有個平安符,上面有他的生辰八字。

她話說到一半,就見他惱怒地朝自己撲來。

「還我!」那是娘,是他娘做了好多苦工才跟人討到綢布,然後親手縫製給他的!「那是我的!」他昏睡多日,根本沒什麼多餘力氣,只憑一股爆發的情緒撐著,腳步不穩地衝上前抱住她的腰,硬是要奪下。

「哎呀!」她微訝他的舉動,「放手,放手。」她語調有些哀愁,惋惜那張美麗的小臉蛋變得這麼粗魯難看。

唉,還是睡著的時候可愛。見他死抱著就是不肯鬆開,她撇了下唇,左手迅速地出招擒拿,一帶一拐,瞬時便將他整個人壓制在地。

「還給我!」殷燁怒喊。即使落入他人掌握之中,他仍是沒有輕易認輸。

容似風挑眉,道:「你倒是挺倔的。」小小年紀,卻這麼惡霸。

見他扭動不休,她就擔心他剛清醒體力不支,長指併攏,點他胸處封住穴道,教他身形登時僵硬如石。

「別再大聲嚷嚷了,我沒聾,都聽得到。」快一步摀住他的嘴,她又往啞穴補上一記。

「別怪我,你要是乖乖地,我也就不會用這種下流法子。」

無視他憤恨的眼神凌遲,容似風將他扶起,重新坐上床邊。

「你要擦擦身子了,知道嗎?」她毫不忌諱地拉開他上身的衫子,這種乳臭未乾的身材,她一點興趣也沒有……才怪。

「大夫說你身體沒病,病的是心裡,所以才會一直發燒夢囈;不過現在,你看來是好多了……瞧你睡這麼久,髒成什麼樣,等大夫真的確定你不再燒了,就把你丟進木盆裡去煮。」她說著調笑的話,在瞥見他後背皮膚上的圖案時,又把眼光掉了開。

拿著溫熱的濕布在他瘦弱的身體上毛手毛腳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簾,對上他脹得通紅的面頰,勾著笑,道:「你還是睡著時比較惹人憐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別裝大人。」

彎指彈了下他鼻頭,他氣得眼眶都紅了!

她當沒看見,將他放躺平,還體貼地替他拉上棉被。

「這錦囊對你很重要是吧?不過呢……」她勾著錦囊上的細繩,放在他眼前晃。「如果你不聽話,我就不還你。為了它,所以,你得乖點,躺著好好休息,懂嗎?」好像卑鄙了點,不過,她總要想些辦法治他。

見他一直死命盯著自己,大眼睛裡布滿不甘心的血絲,容似風露出個友善的微笑擲還給他。纖指一戳,壓壓他柔嫩的面部肌膚。
「真的好像水做的喔。」她喃語。果然是小孩子,白白嫩嫩的,像顆水饅頭。

左摸摸,右捏捏,唔,好想咬一口。

從頭到尾都沒辦法破口大罵,更不能掙扎閃躲的殷燁,只能僵直著身軀任人擺弄,一股深切怨怒發洩不出來,他已經氣得頭昏眼花。

容似風卻仍是自顧自地言語:「你一定餓壞了吧,我等會兒去拿些吃的過來,你有沒有什麼不愛吃的?啊,還是別挑食才能又強又壯,你正在長,得多吃些……咦咦,你這麼快就睡著了?」

是……氣……昏!

說不出這句話,他隨即兩眼一黑,不省人事。


「小五,你在打啥子拳?」

容似風手裡拿著根竹子,敲敲眼前少年的膝蓋。

「馬步紮不穩,上身又太往前,難怪一套行雲流水的拳法被你打得這麼歪斜沒架勢。」慘不忍睹,看得好想流眼淚。

小五紅著臉,忍不住指向旁邊的男孩:「七弟打得比我更糟糕。」

「啥?」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孩子聞言馬上張大了眼,嫩嫩的嗓音急切反駁:「我、我比你晚學啊!」為什麼要扯到他身上?

「你又要用年紀比我小來開罪!」好賴皮喔。

「我哪有?」幹嘛老是冤枉他?

容似風見他扁著嘴,在心中暗暗壓下想逗弄這七姪子的強烈欲望。沒辦法,他的長相雖然很可愛,但是不知為何,看起來就是欠人欺負。

阿彌陀佛,她怎能殘害和自己同血緣,而且又很笨……是很乖的孩子?何況她可是姑姑啊,不能大欺小。嗯……真遺憾。

「好了,不要吵。」她拍拍手,順帶把一旁偷懶在作壁上觀的小六和小八抓回來,讓他們四兄弟排排站。

「我示範一遍給你們看,瞧清楚了!」她朗聲一喝,氣運丹田,頓時出拳擺腿。

這一套拳法表面上看來其實簡單,但實際上打起來,很多部分都需要紮實的基本功,才能完整地散發出那股撼人氣韻,算是剛學武的人必練之外功。

她從九歲便開始接觸武術,這一套拳法,打過不下百次。她永遠記得,她當時紮馬步的辛苦,爹就在一旁看著,白天到黑夜,她不曾開口叫累叫停,這一切,就是為了賭一口氣。

最後她贏了,成為鏢局裡第一個女弟子,再也沒人能阻撓她學武。

「呼!」

她專注地使完最後的出拳,足尖畫個半圓,雙手放回腰間,收止張放的態勢,運氣調息。

一旁四個孩子,看得傻楞楞地,停了半晌,才猛然拍起手來。

不知該如何形容,雖然她的身法並不如他們看過的一般鏢師或指導師父強猛有力,但就是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好像……好像……
對了,她的打法好似一陣清風,只是隨著氣流,融入周圍,並不刻意突顯存在,但又如利刃般,招招精準,分毫不差。

「姑姑好厲害!」小六很想再看一遍。

「姑姑好厲害!」小八連眨眼也忘記了。

「姑姑好厲害!」小五好佩服,險些沒有膜拜。

「姑姑……呃,好厲害。」小七突然發現他三個兄弟都講一樣的話,害他要跟他們重複,嗚,好沒誠意。

容似風勾起唇角一笑,適才活動了筋骨,更顯英姿爽朗。

「你們這幾個小蘿蔔頭,功夫不好好學,就只會動嘴拍馬屁,等鏢局裡的師父回來了要驗收,就別怪我先前沒提醒過。」終於還是忍不住,她伸手捏住小七的鼻子。

「為、為什麼要捏我?」小七無辜的眼裡有著淚水。

「因為你看來比較好欺負。」小五較年長,替大家道出心裡話。

「沒錯沒錯!」小六小八不給面子,用笑聲表示贊同。

「我、我……」嗚嗚。好委屈。

「哈哈……羞羞臉,他要哭了!」

「我、我哪有?」馬上把兩管鼻涕給吸回去。

四兄弟開始鬧了起來,容似風站直身,讓他們去玩,隨意在四周瞥視了下,卻發現不遠處的迴廊上站了個瘦弱身影。

「殷燁?」她走過去,見他一身單薄,大概是剛睡醒就跑了出來。「怎麼自己下床了?也不多穿點,你當你身強體壯啊?」不是才好一點了嗎?真是亂來,也不知在這裡杵了多久,別染上風寒才好。

她順手將他衣襟處拉好,忽地想到些什麼,提醒道:「對了,別讓人看見你的身體,因為只有我能看,知道嗎?」理由好像有點嚇人,管它的。

才抬眸,就發現他目不轉睛地瞪著自己。她又道:「怎麼?幹啥不說話?還想硬搶那個錦囊?你搶不贏的。」嗯?做什麼連眼也不眨?「……眼珠子給蹦出來了,我可不會賠你。」
一個男孩有那麼漂亮的眸子,長大必定可迷倒不少姑娘。

他只是緊緊地看著她,瞳底閃著一種怪異的光芒,身側的拳頭微微顫著。

她心頭打了個小小的突,那種眼神,怎會是個孩子所有?刻意忽略掉,她抬手在他面前晃動。

「回魂了,傻子。」發什麼呆?

他猛地用力抓下她的手,稚氣的臉龐卻無該有的天真。

「你會武?」他陰沉地開口。

她一愣,沒有甩掉他,只是維持著不變的笑:

「怎麼,你剛看到我使拳了?咱們這兒是鏢局,我若是不會個一招半式豈不是讓人笑話了……你冷不冷?進去把衣服穿好……」輕輕地推著他。

他沒理會,只站在原地道:「教我!」

「教你什麼?」怎麼穿衣服還是怎麼照顧自己?

「教我武功!」他握得她更緊。

「哎呀哎呀……」好疼啊,這傢伙長相俊秀,力氣卻不小。「教你?你求人是這種態度?」

他微怔,下意識地鬆了手。

喔,本性還滿乖巧的。她暗忖。

她轉了轉腕節後,才道:「我先問你,你的家人呢?」

他才卸下的尖刺,因為她的問話一瞬轉為暴戾。

「都……死了。」不穩的話音,幾乎是咬著牙關道出。

「啊啊……對不起。」果然如此。她摸了下他頭,溫聲道:「哪,咱們這裡地方大,絕對容得下你,甭擔心吃住問題,就先待著。要是你找到親戚或朋友什麼的,想走了再走,不想走也可以繼續留下,如何?」

「……我想學武。」他只是這樣說著。

「怎麼,很不錯吧?再也碰不到我這種好人了,你算是好福氣。」老王賣瓜,還一點都不臉紅。繼續牛頭不對馬嘴:「晚點讓你跟楊伯去摸清環境,現在,你還是聽話回房穿衣。」

「我想學武!」他執意道,強硬扯回話題。

這小子!見他如此固執,她只好抱胸睇視他。「你急著學武想幹啥?」

「我──」憶起那夜的殘忍腥紅,他眼中有著恨意。

「你不適合。」沒等他說,她就打斷他。

「不適合?」一愣,「那要怎樣才適合?」他急道。

她望著他臉上那顯而易見的戾氣,良久良久,才收起笑容,冷淡道:「你一點也不適合練武,所以我不會教你。」語畢,她回過身欲走。

他錯愕,下一刻,拉住了她的衣袍。

「你告訴我!為什麼我不適合?」是因為年紀,還是其它原因?

她停步,側首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道:

「我不曉得你發生了什麼事,可我明白地跟你講,學武,是為強身、為自保、為助人,」她看進他的眸:「但,絕不是為了讓自己的雙手染血。」

他……他幹嘛這麼說?殷燁震住,表情複雜。年幼的思緒不夠成熟,不知怎麼反駁,只是覺得她的注視教他難以抬頭挺胸。

「你……」不自覺地垂下手,放開了她,不過沒一會兒,他又再度握緊了拳,忿忿切齒。「你……你懂什麼?!」他怒道。

家破人亡的不是他,親眼目睹慘劇的不是他,他有什麼資格?他只是不想像爹娘那樣,如畜生般任人宰殺,哪裡不對?哪裡不對了?!

容似風睇著他,道:「我的確什麼都不懂。」負手走離。

像是回過了神,瞪著她直挺的背影,他深深吸了口氣。

「我要學武……我一定要學!」死都不放棄!

容似風沒停下腳步,任那咆哮颳過自己耳旁,不留半分痕跡。


幾日過去了,楊伯帶殷燁大略摸清了這兒的環境,雖然他話很少,看到她也不理人,又孤僻地不與其他孩子來往,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種表現算是乖了。

但……真的是乖嗎?

容似風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

灰沉的天象開始下起了雨,夜晚更增添冷意。

她一向淺眠,不只是對聲音的敏感,更是習武之人慣有的習性。

所以,不論多麼細微的聲響,即使是一個小小震動,都會讓她由夢中清醒。

打從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她就同時睜開了眼。不知哪方宵小,竟敢偷東西偷到他們四方鏢局,當真是給鬼打了腦袋。

悄悄地伸手進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短刀,隔著床幔,她瞇起細長的瞳眸,在昏暗的視線之下,看著那抹鬼祟的黑影接近她床邊,將擺放在一旁的外衣拿起摸索……

「哪裡來的大膽惡賊?!」重喝一聲,容似風翻身而起,銀晃晃的刀芒在昏暗的房中閃耀,迅如疾雷地架上了賊人的脖子。在看清對方面貌之時,她卻一愣,訝異地脫口喚道:「殷燁?」往他手中看去,握著她之前拿走的錦囊。

他明顯一顫,汗水流過頰邊。

「你做什麼?」她沉聲嚴厲問道。見他外衣都穿得好好的,她一怔:「你想偷偷離開這裡?」

他像是猛然回過了神,沒有說一句話,也壓根兒沒管頸邊的威脅物,只是用力地推了她一把,跟著就撞開門跑了出去。

她呆了下,趕緊抄起壁上佩劍,隨便拿件披風披上,才追到門邊,就碰上了著急趕來的楊伯。

「怎麼了,小姐?」聲音好大。

「沒什麼,只是有隻狗兒!」她沒多解釋,只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狗?」楊伯在她身後喊著。「小姐?」他們鏢局哪裡來的狗?還有,追一隻狗做什麼要拿劍?

「怎麼回事?」容攬雲聞聲出現在後,開口詢問。「半夜三更,風妹提著劍要去哪裡?」微鎖眉。

「這……」從白眉下偷眼瞧著他的臉色,楊伯咳了兩聲,才慢吞吞地道:「大概……小姐肚子餓,想找些香肉來當消夜吃吧?」

喔呵呵。


真該死!

這小子要氣死她了!

膽大妄為又不懂知恩圖報,十一歲的孩子,不都該像小六、小五那般可愛嗎?

怎麼她撿回來的這個特別與眾不同?

早看中他絕不會笨得走有人看守的大門,她一路追到後山,但是暗沉的天色加上濃密樹林,若是他有心想躲,根本讓她難以尋人。

這山上有野狼的,要是遇上了,他那身細皮嫩肉,怕要被啃得連骨頭都沒了!

「殷燁!」她出聲叫喊,細細的薄雨打在身上,弄濕了她沒有束起的髮。

「殷燁,你快點出來!」小孩子的步伐和速度絕對比不上她這個有輕功基礎的大人,她猜想他一定還在附近。

為什麼要藏著?這麼冷的天,這麼黑的地方,他一個孩子,為什麼不乖乖聽話?就因為她不答應教他武功,他就想逃出去,自己想辦法嗎?

在沒有任何依靠的情況下?

「別躲了,你出來。」她換了比較沉穩的語氣,卻仍是毫無任何回應。

「殷──」左處的一聲狼嚎讓她住了嘴,沒有猶豫太久,就往聲處奔去。

才繞過一排樹木,遠遠地就看到幾隻兇猛的黑狼盯著一個方向吐舌喘氣,露出尖尖的白牙。

殷燁背靠著樹幹,因為急跑的關係,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滿頭的汗水,臂上還有幾道被抓傷的爪痕,血流不止。他瞪著眼前看來極為飢餓的動物,緊咬唇瓣,雙目不曾亂移。

那傢伙不肯教他,那好,他就去找別人,他不待在這種沒法給他幫助的地方!

其中一頭狼像是餓著等不及了,踏了踏前腿後,就撲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緊閉上眼,也不知道能向誰喊救命!

「刷」地一聲,長劍出鞘的清脆聲響鼓動了他的耳膜,訝異地抬起臉,出現在他視線之內的,是高瘦的背脊,和一副略微纖細的肩膀。

在沒有光亮的黑夜中,那影子,在瞬間深深地烙上了他的眸。深深地。

勾起嘴角,容似風在他身前護著,鳳眼則冷睇著被她削去一片皮毛的黑狼。「還想試試嗎?等會兒一個錯手砍掉了頭,那就別怪我了。」

狼又吼,她蹙眉,利劍一閃劃破了牠的耳。

「滾!」她重聲喝道。

那狼因為疼痛而嗚了聲,吃了她一記,囂張的姿態銳減,未久,就慢慢退離。

剩下的幾隻,也都像是感應到了氣勢明顯的強弱,而逐漸散去。

「呼。」幸好,她真以為自己得弄場腥風血雨,就算牠們只是狼,她也不願隨便造殺業。

將劍收起,回過頭,卻發現那小子居然又不見了!她吃驚地張望,才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他。

「你還跑?跟我回去!」略施輕功,不一會兒就跟上了他。

望見自己要走的路被她擋住了,殷燁瞪視著她,吸了幾口氣後換了個方向再跑。

「你!」搞什麼?容似風追到他身旁,索性一把拉住他後領,教他再也跑不得。

「你──啊!」她痛叫。

他抓著她的手就放進嘴裡咬,還恰巧是上回咬的地方。

真是……真是氣死人了!

耐性告罄,她手腕一翻,靈巧地借力轉扯,才眨眼工夫,他又被壓在泥地上制住了。

「放開……放開我!」他死命掙扎卻不得脫身,忿忿大喊。

「哎呀。」她故作驚訝:「你會說話嘛!幹什麼又是推人又是咬人這樣動手動腳的?」她疼啊!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去找別人學武!」他脹紅著臉,雨水濕了他的眼,卻洗不去那突兀的恨意。

陰霾的夜空開始打起悶雷,她皺緊眉頭,大聲道:

「學武學武!你一個小孩子,沒有銀子也沒有人陪,就這樣兩手光光想走去哪裡找誰學啊?」

「你管不著!」他同樣嘶聲回道,身上已盡是泥水。

「我管不著?我管不著?」她忒甚著惱。「是誰救了你?是誰把你從鬼門關帶回來?你竟敢說我管不著?!」

「我又沒求你!」加上前一回,兩次都被箝制得死死的,他憤恨地咬牙切齒。

「你……你沒求我……」喔,原來要怪她多此一舉了!她已經氣到說不好話。見他用盡全力地扭著被擒的雙手,弄得上面的抓傷滲出不少血,像是不惜脫臼也一定要逃,她一股火霎時湧起!

「好!」她一鬆手,猛地站起。「你去你去!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下山,你怎麼去找別人!」將他整個人使勁地從地上拉起,一點都不留情地往前推去,險些讓他狼狽地摔趴回去。

他幾個踉蹌,沒有遲疑很久,一得到自由,拔腿就往前衝。

她背過身,忍不住閉了閉眼,不停、不停地深呼吸。

哼哼,他待會兒就怕了,一定會跑回來……好,好,就算他脾氣硬,也不過是個離弱冠還很遠很遠的死小孩,怎會不怕呢?這種討人厭的小子,讓他被狼吃掉好了,她幹嘛多事?反正他喜歡狗咬呂洞賓……她才不,她才──

等她冷靜下來以後,卻覺得自己好蠢!

可惡、可惡!她幹嘛和個乳臭未乾的野孩子鬥氣?

真是天殺的可惡!

「啊──」受不了地大叫一聲,以抒洩心中的鬱悶。腳跟一轉,她再度地追上他。

感覺後面有動靜,殷燁轉首望見她朝自己奔來,僵了下,拼命喘息,不曉得她在打什麼主意。

「站住!」長手一伸拉住他的後肩,她試著好言好語,不料他卻一個勁兒地扭動,讓她忍不住浮筋咬牙,強自壓下的怒火輕易地又被他撩撥起。「好……好!你要玩蠻的是嗎?我就陪你玩!」把手裡的劍往旁邊一丟,她用最原始的方法與他近身肉搏!

「放開我!」甩不掉她,殷燁抬起腿就踢!

她硬是接下,沒使擒拿術,也不動武術功夫,就只是單純地用自己的雙手和雙腳,做阻擋和反擊的動作。

「啊哈!你不是想打我嗎?我就杵在這裡,你瞧清楚一點再打!」推住他的頭,容似風身高上的優勢讓他根本沒法接近。

不曉得是因為雨打在身上讓人火大,還是雷聲太吵擾人情緒,本來只是想要逃的殷燁,被她的挑釁弄得忘了該找機會跑。

打開她頂在自己臉旁的手,他一拳就捶了上去。

高度有所落差,沒有如預期揍到臉,反而落在她胸上,有些異樣的觸感讓他微怔,下一瞬卻被她一肘拐倒在地。

他反應極快,拖著她的披風,恨恨地想著要死一起死,結果兩人雙雙跌平。

「你這個惡小孩……」看她的剪刀手!

「啊!」他的脖子!「你……咳咳,你、你是瘋子!」差點就要嘔吐,連忙扯住她的頭髮。

「痛!」存心要她禿頭是不是?「我是配合你!」要比野蠻誰不會?!

「放開我!」

「你先放!」

打打打,踹踹踹;滾滾,翻翻;劈雷閃電,互相叫罵。

終於,殷燁筋疲力盡地敗下陣來,一身髒污地陷在泥濘裡大口喘氣。

容似風則坐倒在一旁,頭髮亂七八糟,全身上下沒處地方乾淨,被人看到還不一定以為是打哪個墳裡爬出來的怨鬼,也沒好到哪裡去。

手往後撐住地,她任由降下的雨絲洗去臉上的濕泥。

啊!算她輸了,就當他們有緣,她若不把他帶回去,他只有兩種下場──一是還沒走出這林子就被野獸咬死了;二是即使走出了林子,也會找錯了惡人門,最終變成一個大魔頭!

往旁邊躺著的殷燁睇一眼,她喃道:「也不用斬雞頭了吧……」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撿回自己的劍,抬起左手輕劃,食指上登時出現了道淺淺的口子。

她蹲在他身旁,抓起他的手,將她的傷口印上他之前的,喘道:「咱們就甭跪甭拜了,哪,你的血繼承了我的血,從今而後,我,容似風為殷燁之師;殷燁為我容似風之徒。自此福禍與共,榮辱等享。」

他實在太不馴,所以她一開始並不願收他;但,若是她不收,有朝一日他去投靠錯了人,而產生了更不好的後果,她絕對會懊悔的!

她決定教他,不只是武功,更是心!

「……嗄?」成大字躺平在地,他根本搞不明狀況。

「嗄什麼嗄?」喔,好餓。「走吧走吧,回去了……以後別再半夜跑出來了。」浪費體力。

殷燁被這突如其來的結果弄得一頭霧水,作不出反應。

她眼角瞥見他手中還握著錦囊,心下一思量,趁他沒注意就拿了回來。

他回過神,立刻忘記身上的痠痛爬起,惡聲惡氣:「還我!」

「不。」她鐵了心的,眼明手快,把錦囊掛在自己脖子上。「這是信物,只要這東西在我這兒一天,你就是我的徒弟;咱們已經交換過彼此的血,不能改了!」臭小子。

「什麼?」他抹去頰邊的泥水,瞪著她無視自己從旁邊走過。

這樣就拜師了?真的嗎?雖然他如了願,卻怎麼好像沒有想像中的喜悅?

「還發什麼呆?」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往旁邊跳了兩步,足尖一挑,銀白色的劍鞘便從雜草中躍起,她看也沒看,刷地一聲就反手將右手長劍俐落入鞘。不忘回頭大喊:「快點跟上來,雨下那麼大,你想淋死我?笨徒弟!」她已經開始後悔收他了。

他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聽到她的叫喚下意識地要甩頭就走,但又想到錦囊被她奪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踩著爛泥地,當成是她的臉,一步一步重重踐踏,跟在她後面走回去。

從那個晚上開始,他成了她的徒,而她,則是他的師。




第三章



「臭婆娘,妳什麼時候才要讓我學武!」

「等你不再罵我臭婆娘的那天。」呵呵。

「妳本來就是臭婆娘!」他跳起來大吼,丟掉手中的毛筆,墨汁弄得案頭都是。「妳居然騙我!」想到就氣!

「我騙你什麼了?」她涼涼開口,坐在一旁,不苟同地瞥著他粗魯的行徑。「你不知道那些文房四寶要錢的麼?字醜也就算了,你練不好,還耍賴弄髒了紙。」唉,他到底是漂亮的小孩還是愛撒潑的山猴?

他真是恨死她老是轉移話題了!

「我在跟妳說妳騙我的事情,妳不要當作沒聽見!」

「我聽見了,聽見了嘛,你小聲點。」明明長得很可愛,怎麼脾氣這樣壞?拿起旁邊的茶杯啜一口,她滿足地歎息:「這茶真好……」甘甜甘甜的。

「容似風!」殷燁受不了了。

「叫我師父。」她懶懶地道,一點也沒把他的怒火放在眼裡。「你說我騙你,太冤枉了吧?我從頭到尾沒說過我是個男人,是你自己錯認的啊。」好無辜哪。

「妳明明是個女人,幹什麼穿著男人的衣服,這不是騙,這是什麼?!」若非他老是聽到那個白鬍子的老管事和其他人都喚她「小姐」而起了疑,這才問到真相,怕是要被她愚弄一輩子!

更讓他氣結的是,他居然拜一個女人為師!

「誰說女人不能穿男子衣服,有人規定了嗎?沒有嘛!」所以說他見識太淺。她伸出食指搖了搖,「你要是不服,改明兒個,你穿女孩的衣服讓我瞧瞧,騙騙我,咱們就算扯平了。」她很甘願地,還可以替他選幾件美美的,一定適合。

「妳……妳有毛病!」他極惱,卻難以鏗鏘有力地跟她對抗。

簡直不敢相信,她講十句話,有九句半完全不切題,像是在說笑,卻又彷彿有點認真;剩下半句,不是悠哉的調侃,就是無聊的廢話!

他聽不懂,跟她不能溝通,也沒有辦法像她一樣胡言亂語,更別說和她鬥嘴!

就說他還太嫩。容似風微微笑,好整以暇。

「徒弟,你實在太差勁了,嘴那麼笨的話,會整天被我欺負喔。」頓了下,又道:「啊啊,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絕對會好好調教你的。」傾囊相授。

「我不需要!」他怒道。回身指著桌上那一本本藍皮書:「我也不想看懂什麼《中庸》、《論語》!」還外加根本和其它書搭不上關係的佛經和人體筋脈圖!「我只要學武!妳如果不想教我,我自己出去找人,妳別把我軟禁在這裡!」這臭婆娘一定在耍他!

從那夜之後,後山有人守著了,每日天才亮,她就帶著夫子來找他,不念到日落不會停止,夜晚守備更嚴,他就算想再偷跑也找不到機會。

他也曾試圖反抗,她卻不知道從哪裡拿了瓶怪藥,威脅他要是不聽話,就讓他大笑三日不得休止。

還惡劣地補充,叫他若不相信就儘管試試!

他愈想賭,她就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教他動搖,腦子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好似那藥真的會讓人笑到氣絕,只好不甘心地忍氣吞聲。

她說的話,她的態度,究竟是真還是假?

他分辨不出來,也已經完全被搞混了!

氣喘呼呼地吼完,卻瞧見容似風一腳彎起踩在椅上,另一腳輕輕搖晃,臉朝著窗外看去,明顯地沒把他剛才那一串不滿聽進去。

「啊呀,你講完了啊?」像是察覺到了猛烈的瞪視,她悠悠哉哉地轉過頭,對著他勾起嘴角,「口渴不渴?要不要喝點茶?坐下來休息一下嘛!」太認真了,老得快喔。

「妳!」差點又惱暈過去,殷燁用力地撇過臉,下定決心不再理會她,以免自己被氣死!

她微微側首,唇邊揚起一抹奇異的笑。接著又用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情開口:「哪,好啦,我教你,我沒說不教嘛。」急什麼呢?

聞言,他才告誡過自己別睬她的提醒馬上被遺忘,很快地走到她身旁,張大瞳眸:「妳要讓我學武了?」

「我從頭到尾沒說不讓你學啊。」她眨眨眼。

「那妳趕快帶我去找師父!」他知道鏢局裡有很多功夫厲害的武師!他激動地拉住她的手。

她臉上笑容未變,一個輕抖腕節的動作掙脫了開,「找什麼師父?你師父就是我啊!」站起身,她越過他走到木櫃旁。

殷燁呆了下,總覺得剛剛明明有抓到她的感覺,怎麼一下子手裡就空了?沒想那麼多,只以為自己是一時錯覺。

「我不想當妳徒弟!」一個女人,一個女人能有什麼作為?他需要的是能讓自己更加強大的力量!

她瞅著他,半晌,蹬蹬蹬,後退了三步。

「你不想當我徒弟?」她英朗的眉變成了哀怨的八字型,撫著胸口傷心道:「你怎麼這麼無賴?咱們明明就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彼此交換過血了,你現在居然翻臉不認?反正你就是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虧我還救了你兩次……」嗚。

沒料到情勢會往如此地步發展,他錯愕,霎時傻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她要哭了嗎?!

只聽她狀似抽噎道:「你看起來這麼乖巧,怎麼淨會做些過分的事?我沒說我是男人,是你自己錯認,還誣賴我扯謊……我知道我長得不美,不夠漂亮,所以無法讓你看出是個姑娘,都怪我行了吧?這也算了,我辛苦救了你,你沒給我磕頭道謝,還對我又吼又叫!之前吵著要我收你為徒,我好心答應了,你卻又反悔……嗚嗚……」她端起衣袖遮臉,扭扭捏捏地抽著肩膀,語音顫抖,配合著一身男裝,整個景象實在是……不倫不類。

殷燁慌了手腳,沒想到會把她弄哭。

仔細想想,她的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一直都沒好氣,好像錯的是自己?

可是她真的很讓人發火……但他確實沒道過謝……誰教她老愛不正經……不過他也好像對她很兇……

他忍不住抱頭,年幼的腦袋都快噴爆了!

「我也不求你什麼……只是希望你喊我一聲師父……當然你想要學些什麼,為師的定不怠慢……」她從袖下發出聲音,像是非常困難地才沒走調。

他咬咬牙,雙手鬆了又握,站立良久,才從唇縫小小聲地喚道:「師……師父。」總之先安慰她再說,叫個一兩聲也不會少塊肉,男子漢要能屈能伸,不要像女人家這麼麻煩!

「啥?我沒聽到。」她又吸了吸鼻子。

他抿唇,深深吐了兩口氣,憋道:「師父!」

「乖──這才是我的好徒弟嘛。」哇哈哈,聽到啦!聽到啦!她是師父啦!輕鬆放下手,她的臉上帶笑,哪裡有在哭泣?挑了挑眉,她愉悅地對上他震愕的神色,道:「哪,咱們打個商量,你每日要是乖乖地跟夫子做完早課,我午後就會親自教你武功;若你不要,那麼你什麼也學不到,只能在這書房裡從早坐到晚,如何?」

「妳、妳……」又耍他!他指著她,瞠目結舌,手指抖抖抖,不是因為冷。

「我什麼?我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師父對不對?」微笑地替他接完話,她壓下他無言指控的手,「呀,我想你一定是答應了。看,你都感動得全身顫抖了。」欸,她受不起,只要小小一點抖就好。

「妳──」一口怨氣塞住他的胸腔,險些翻白眼。

「就說你弱吧,這樣就倒了那怎麼行?」以後日子還長著呢。「好了,我會吩咐楊伯多給你補補,去去,去那邊歇著。」

真是。

若無其事地就要往外走,她不忘回頭叮嚀:「我剛說的事,明兒個就開始喔。」

「咚」地一聲,房裡的人終於支持不住,昏倒在地。

她往後偷眼睇了睇,搖頭道:「這麼快又睡著了?」跟上次一樣。「雖然我叫你歇,你也找張床嘛!睡在地上多難看……你定是累壞了。得了得了,我不在這邊多嘴吵你了。」哎呀,她的心腸好像太好了。

殷燁趴在地上捏緊自己拳頭,用最後的殘存意識告訴自己……

絕對不再喊她第二次師父!


陽光明麗,微風和煦。實在是個太適合在外頭舒展拳腳的天氣了!

「過來啊,你還杵在那邊幹啥,想當門神?」容似風站立在庭園中,一手掌心不知有什麼東西在動。

臭婆娘!講話就講話,老愛多幾個字唸人。殷燁瞪了她一眼,走上前,才看清楚她左手有隻小小鳥。

將弄得鬆軟的細饅頭屑餵給白色的小鳥吃完,她抬眼:「哪,咱們從基本功開始學,你可能會覺得辛苦些,但要是連基礎都學不好,那麼後面的也就甭談了。」

「妳把話講得那麼好聽,我怎麼知道妳是不是根本什麼也不會。」他壓根兒就不信她能有多少斤兩。

她睇他,半晌,才緩道:

「這隻小鳥,前幾天就唉唉叫,我覺得不對勁,後來才發現牠受了傷,便將牠帶回房裡照料。」她指著身旁一棵粗壯的樹:「看到沒,鳥巢就在那裡。」很高很裡面的那裡喔。

「妳跟我講這個幹嘛!」這樣也可以扯到鳥身上。

「欸欸,徒弟啊,你是不是肝火上升火氣大啊?」去抓把藥吃吃看會不會好點。她歎口氣:「我只是要你看看那巢,是不是很高啊?」

他皺著眉,抬首望了下。那高度約莫五、六個成人,沒有特別的長梯,肯定是上不去。「是很高,不過那又怎麼樣?」

「你能搆得到嗎?」她問,唇瓣微勾。

「怎麼可能!」這不是白問嗎?他甚至沒比她高。

「喔……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把小鳥帶下來的?」她側首。

他輕楞,隨即很快地說道:「妳拿把梯子不就爬上去了嗎?」簡直廢話。

「梯子?」她呵呵低笑,「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家裡有這種玩意兒……」話尾未落,她不正經的神情倏地一變,「你可要睜大眼睛了!」她一提氣,踢向樹幹屈膝輕踩,整個人瞬間拔高!

只見她沒用什麼力人就已在樹腰處,再在略粗的枝上一點足間,身影躍得更高,僅是眨眼間,就到了那鳥巢的旁邊。

殷燁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怔愕住!他像是只瞥到她身上的黑衫微微飄動了下,揚起了些許的風,還沒反應過來,她人就已經消失在他眼前。

幾近吃驚的昂高頭,他看見她小心地將手中的小鳥放了回去。

「妳……妳會飛?」他下意識地喃道,話一出口就馬上脹紅著臉暗罵自己。

傻子!她是人啊!又沒長翅膀,當然是不會飛的!他問了什麼怪話?等會兒又要被她嘲笑了。

容似風聞言,卻只是站在上頭,搭住主幹,居高臨下地瞅著他,笑道:

「怎麼,你也想飛嗎?我可以教你喔!」

「教我?」他杵在底下擰著眉。

「是呀。」她揚聲而笑,一個旋轉,身子便彷彿與周遭的氣旋同舞般落在他面前,姿態好看得緊。撣了撣袍上的葉子,她道:「我是你師父啊!」師父傳授徒弟,天經地義。

殷燁沉著臉。剛才她那手功夫的確嚇了他一跳,證明了她不僅僅只是個會唬人的草包。

真的得跟她學嗎?!可現下,他既沒別的方法,也找不到其他人幫他。

如果她能讓他變強、變厲害,那麼他也不用在意這麼多吧?

畢竟他最重要的事,是……

「徒弟,你的眼神好可怕。」她搖搖頭,蹙眉道:「我要你背的佛經你背了沒?」善哉善哉。

「沒背!」他又不作和尚,做啥唸那種玩意?

「嗄……沒背啊。」說得也是,她本來就料想他是沒什麼興趣的。揮揮手,她道:「那就別背了,你以後每逢初一十五去祠堂打坐靜心好了。」比較有用。

「什麼?!」又隨便替他決定!「我不去!」他用力地別開臉。

「你不去?」脾氣真大,「好了好了,我陪你一起去,這樣行了吧?你這小子就是愛撒嬌……」

「誰愛撒嬌了!」他赤紅著雙頰反駁。這臭婆娘老把他當小孩!

「誰應了聲就誰愛撒嬌嘍……」她轉著眼眸,不理會他的怒氣。「啊啊,再跟你閒扯下去就吃晚膳了。」不行不行,得快辦正事。

「到底是誰在閒扯?」殷燁受不了地低咒一聲。

雖然他故意很大聲,但她假裝沒聽見。「要把武術練好,基本功是很重要的……我讓你看的那個人體筋脈圖,你記起來了嗎?」

「……沒有。」他皺眉。原來那也是有用的嗎?

「唉。」她深深地歎一口氣,「徒弟啊徒弟,你這麼不用功,要怎麼把為師所教導的武功發揚光大?」擺擺手,表現自己的無奈。

「我怎麼知道練武要看那種東西!」早講不就好了。

「好好,那現在你知道了,明兒個開始,可得認真點。」她走近他,他不自覺地後退。「幹什麼?為師的又不會吃了你。」她奇道。

是不會吃,不過會上下其手!殷燁想起上次被她隨意摸捏的經驗。

沒追問下去,她進入正題。

「我先教你基本中的最基本。紮馬你會吧?像我這樣。」她身形微蹲,示範了一個標準的馬步。「來,你跟著我試試看。」她拉過他,按下他的肩膀。觸到他的身子,她忍不住道:「哇,你還是這麼瘦。」骨頭小鬼!

在他們鏢局裡應該吃得不錯啊,怎麼還是沒長肉?

殷燁一驚,忙甩脫她的手,滿臉通紅。之前以為她是男的就算了,如今知道她是個女人……雖然一點都看不出來,但他的態度還是跟著改變。

「妳……不要亂摸!」到底有沒有身為女子的自覺!

「幹什麼?害羞啊?」她照料他的時候,有哪裡沒被她看過?「不要緊,你還小,還會再長的。來,你先紮個馬,快點啊!」她催促。

他睨她一眼,走離她三步,才學她剛才的樣子半蹲下身。

「腳再站開一點,哪,盡量放低。」她指正著,走到樹旁,拿起一直放在那的大茶壺和兩只碗,開始注水。「從今天開始,你每日必須紮馬四個時辰,只要你能站到手不抖、腳不軟,不流一滴汗,我也推不倒你,那麼,咱們就可以開始學其它東西了。」她微笑著將倒滿水的兩個大碗放在他腿上,一邊一個。

殷燁被那重量一壓,還得分心讓那碗裡的水別洒了,他微怒地瞅著她:「妳該不會又在耍我?」

「耍你?」她瞠大鳳目,「小子,我以前紮馬頂的可是五個碗耶,這樣還算對你客氣了。」真是真是,得好好建立他們師徒間的信任關係。

抹掉額邊的汗,她望向天空,笑道:「你好好乖乖地,很快,就可以飛了。」

殷燁頓住,唇掀了掀,沒把「我並不是要學飛」這句話說出口,只是辛苦地維持著這不習慣的姿勢,任心頭上那怪異的感受一晃而過。

沒多久,他才想到,自己居然當真在這烈日下紮起馬,開始聽起她的話來了。

怎麼會?不知不覺地又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有些惱地抬起眼,卻見到容似風依然站在自己面前,他差點弄倒了腿上的水碗。

「妳站在這兒幹嘛?」看他的蠢樣嗎?

她怔了下,抱胸挑高了眉頭。

「對喔,我站在這兒幹啥?」手指點在唇旁自問一句,略略思量了會兒,她彈指:「啊,你不是說你沒看那本人體筋脈圖的書冊嗎?那我現在就先大概的解說給你聽好了。哪,人有任督二脈,腹臍下一寸半的地方就是丹田……」一點都不覺突兀地轉移話題,她小小的踱步起來。

他險些要翻白眼了。「妳好煩!不要在我前面唸!」吵死人了!

「咦咦?徒弟啊,我是在幫你記憶,這很有用的,你可不能不知道。剛剛說到哪兒?啊,對了,是丹田,丹田是很重要的一個地方,你看過學硬氣功的師父嗎?他們啊……」

殷燁瞪著她的滔滔不絕,也懶得跟她爭辯了,重新下定決心不理會她。

天上很藍,一朵雲都沒有,陽光就顯得毒辣了些。

他沒發現,容似風讓他紮馬的地方有樹蔭遮陽;更沒察覺,她邊說邊指示給他看的穴位或者脈絡,已經一點一些地使他聽了進去。
當然他也不曉得,她的陪伴,使他不至於單獨一個人度過這漫長的四個時辰。


「快點快點!」趕命似地。

「小心點!沒瞧到我手上拿著木盤啊?」差點被撞到。「你們倆做什麼跑那麼急?」

「小姐啦!是小姐又……」呼呼,好興奮!

「小姐?啊,小姐又在『那個』了嗎?」真是厲害啊!

「是啊是啊,可有趣的呢!」抬起手揮揮,「不跟你說了,那邊正精采呢!」再慢就搶不到好位子偷看了。

兩個僕役肩並著肩,彎過幾條長廊,就見那庭園旁的牆角都早被其他人頭占領。

「讓讓、讓讓!」

「借光、借光!」

擠擠擠,擠出一條生天,找到一個視野不錯的角落,兩人蹲下身,從懷裡揣出一包醬油瓜子就開始嗑。

「我說老張,你想這回是小姐贏還是那小兔崽子贏?」

「這還用說!」老張一呸,吐掉個瓜子殼兒。「當然是小姐啦。這幾個月來,那陰陽怪氣的小子有哪一次不是被小姐整治得徹底躺平?」他不會同情的,誰教那小子老愛不理人。

「這倒是。」搖頭晃腦一番。「不過,那小兔崽子看來好像進步了很多喔啊!」眼睛盯著院落裡的動靜,他驚叫了聲。

只見不遠處竹林,一根根細長青竹激烈搖動,「啪」地一聲,一個人影也隨之掉落在地。

可惡!可惡!

趴在草地上的人一拳搥上地面,灰頭土臉地喘著氣,身上受到的撞擊讓他沒辦法有太好看的表情。

一道陰影接近,殷燁抬起頭,就見容似風佇立在自己面前。

「怎麼,沒力氣了?」她勾著唇,手上拿著把大弓。

他瞪她一眼,才撐坐起身,關節上的多處擦傷便痛得他倒抽涼氣!咬著唇,他硬是爬起,挺直了腰,在她跟前站得定定穩穩。

「還早得很!」可惡,這死臭婆娘!

「哦?看你這副樣,是在硬撐吧?」她涼涼出聲。「如果真的不行,那就乖乖說不行,我不會笑你的,親愛的徒弟。」多麼好心。

「誰說我不行?」他馬上反駁。聽她喚自己徒弟,一臉嫌惡。「我不會輸妳的!」也絕對不能輸!

「呵呵……」她笑,非常不懷好意的:「何必這麼堅持呢?不過是穿姑娘的衣裳嘛!放心放心,為師的定會幫你打扮得美美的……」

「妳住嘴!」他又氣又惱。「我沒跟妳打那種賭!妳想都別想!」

「那也要你贏得過我。」眼微彎,她和善提醒:「不然我把你點了穴,你也就只能任我擺布了。」

「妳!妳就只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法子!」他的內功修練現在只是剛開始,根本還無法到能自行衝開穴道的地步!所以,所以才會每次都被她這樣威脅!

「為師的從來就沒說過自己喜歡正大光明吧?」低笑了下,她朝一旁伸出手:「楊伯,拿箭來!」

「是。」旁邊一直掩面竊笑的楊伯,立刻正經八百地遞上箭袋。

從中抽出三枝箭,她舉起手臂將弓弦整個拉開,三枝箭整齊搭在弓上,鷹羽做的美麗箭翎在指間蓄勢待發。

她不經意流瀉出的魄力與平日的閒散迥異,姿態豪放但不致張狂,氣勢內斂卻令人無法忽略,儼然一派女中英傑。

「哪,就讓為師的瞧瞧,你是不是只會空口說白話!」隨著話尾落下,長指一放,箭便如利刃般射了出去!

「咻」地聲響,三枝箭進了前頭竹林,神準地射在同一根竹子上,高低則有所落差。

殷燁怒視著她,「妳又射得比較高了!」每次都這樣,卑鄙!

「我技術差嘛,也沒高多少啊……我知道你不行了,乖,別再賭氣硬撐了……」

「我沒說我不行!」

「是是,你最厲害、你最厲害。」她附和幾聲,反手將大弓負在背後,見他快步走進林中,唇邊有著淡淡的笑容。

殷燁站立在那支竹子下,昂首望了望,只見三枝箭中最高的那枝約四個成人身高。

「那臭婆娘!」一定是故意的!

不想被她瞧扁,閉上眼,他深深地吸一口氣,倏地,膝蓋微彎躍起,足尖便點上了最低的那枝箭,身子微沉,再提氣的同時,拍了
下身邊的竹子借力躍上中間那枝箭;目標就在眼前,他手一伸,急著拔下最高的第三枝箭,卻因腳下的箭枝無法承受他停留的重量而折斷!

他整個人沒防備地往下墜,又跌在地上吃了滿嘴泥。

「呸……咳咳!可惡!」為什麼就是不會成功?

「哎呀呀……」

討人厭的聲音又出現,容似風睇著他不甘的小土臉。

「今天第幾次失敗了?」三十九?四十?

被她略帶笑諷的語氣一激,顧不得身上疼痛,他立刻原地跳起。「我一定會把那箭拔下來給妳看!」

「哦?我可不會陪你在這兒射箭射一整天。」箭也斷了快四十枝。

「我自己射!」不需要她礙事!

「我這把弓跟你差不多高好不?」拿起來能看嗎?她失笑,看他被自己嘲弄得氣紅了臉,她眸底有著微小的光閃,「楊伯,拿較小的弓箭給他。」側首交代。

「是。」馬上去準備。

「徒弟,為師的只提醒你一次。」她低首和他對視著,「你想想看,為什麼你能踩上第一枝箭,但卻踩不上第二枝箭呢?」他的缺點,就是不夠穩定,導致第二次的使力方法過重。

殷燁愣了下,隨即惱道:「因為妳教得太爛了!」

「原來如此啊……」果然是這種回答,算了,用嘴巴告訴他不如要他親自用身體學習。「為師的要去休息了,你慢慢射,慢慢跳啊。」臨轉身前,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可別要賴皮喔!」隨便拿枝箭來交差。

殷燁接過楊伯去取來的弓箭,才在想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滿了,不料聽她那樣說,登時破口朝著她的背影大吼:「我才不會!」
老要這樣貶損他,氣死人了!

容似風沒停下腳步,臉上掛著微笑,一副詭計得逞的模樣。

「……你看你看,我就說吧,那小子又輸了。」僕役看著小姐走過長廊,才出聲討論。

「真笨啊,怎麼看不出小姐用的是激將法呢?」可悲的孩子。

「不過,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輕功能這樣教。」真新奇。

「我也是頭一次瞧見有人進步能這麼神速。」好可怕。

「你有沒有發現……也只有小姐才有能耐讓那小子這樣大吵大鬧啊!」總算有點小孩樣,平常根本就孤僻到了頂點。

「但那小兔崽子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從頭到尾都被小姐耍得團團轉。

兩人對望一眼,然後,為那可憐虫致哀。


風清月明,四周一片寂靜,眾人酣睡正熟。

已是接近寅時。

忽地,一聲歡呼嚇醒了棲息在樹枝上的鳥兒,接著就看到一個人影在長廊上奔跑。也不怕吵著其他人,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腳步像是不穩了好幾次,繞過幾個彎後才終於停止。

「臭婆娘!臭婆娘!開門!」壓根兒不管時間對不對,殷燁死命拍著容似風的房門,大聲叫喚。

仍燭火搖晃的室內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回應,容似風拉開拴子,將門打開,似笑非笑地瞅著面前看來非常狼狽卻極為開心的小子。

「怎麼,我還道是哪裡的鬼跑出來嚇人了。」她閒閒地打量著他,披頭散髮、蓬頭垢面,衫子還勾扯破了幾個洞。

她一點也沒有匆忙睡醒的樣子,倒像是早就等待已久。殷燁見她衣冠整齊,先是愣了愣,隨後便把這突兀丟到腦袋後,直接舉起手,對著她的臉,張開指掌。

「我拔下來了!」帶著一點點稚嫩的神氣和興奮。「我沒作弊,把最高的那枝箭拔下來了!」他拔箭後也試了好幾次,是真的可以搆到那高度了!

把手中的箭展現在她眼前,他自己都沒發現,那神情就像是個很努力很努力地做好一件事後,希望人家打賞的孩子。

「喔──」她拖長音,在那雙閃亮大眼的注視下,沒有懷疑他的話,極自然地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為師的很滿意。」是真的。
她微笑。

那舉動,好溫柔。

他不自覺地怔怔杵著。呆住的結果,是被她乘機摸了臉頰一把。

「瞧你,一身髒。」還有些擦傷呢。「把衣服穿好,不是告訴過你只有我能看了嗎?」拉上襟口,將他微露出的半肩蓋上。

他回過神,而後用力拍掉她的毛手,滿臉通紅地低吼:「不用妳管!妳才不是我師父!」他死都不承認自己找她拜過師。


「咦?你怎麼又耍賴?」她好傷心啊!

「我教了你這麼多,你還想反悔啊?咱們明明就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彼此交換過血了,你現在居然又翻臉不認,反正你就是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虧我還救了你兩次……」重複的戲碼,連台詞都相同。

她泫然欲泣的語調讓他雞皮疙瘩滿身爬起。

「妳……妳別老是來這招!」他不會再上當!

「……我也不求你什麼……只是希望你喊我幾聲師父……」嗚嗚。

「妳、妳──」他手足無措,深怕有人經過,還以為他幹了什麼壞事。

「妳……妳不要再假裝了!」可恨的臭婆娘,果然是在耍他!他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不再上當。

「你老是對我那麼兇……」這世上再找不到像她這麼好的師父了。

「不要拿我當抹布!」冷汗淋漓地避開。

「我要你去祠堂打坐,也是為了讓你修身養性……」每次都要勞動她把他點了穴後擺在那兒,結果他的怨氣好像只增不減。

「我的褲子!不、不要亂扯!」他黑著臉惱叫。

「我沒扯啊。」不要隨便冤枉人。

明明就是他自己動來動去鬆掉的。


「風妹還在玩啊?」容攬雲揉了揉眉角,有些頭疼地站在不遠處廊下。

「是的。」玩得可樂了。楊伯恭敬回答。

「她對那個孩子倒是挺認真的。」第一次正式為人師表,她的確做得相當值得稱許。「不過……楊伯,你查到那孩子的身世了嗎?」他正了色,流露出不可侵犯的莊嚴。

楊伯微微一笑。「小姐吩咐,若您問起,就告訴您這事兒當作沒有,也不要去查探。」

「什麼沒有?難不成那小子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低語幾句後撫著下巴,「……她倒是摸透了我的心思。」從小就精。

「小姐一向如此。」

容攬雲冷哼了聲,「楊伯,我怎麼老覺得你偏著她?」好歹他們兄妹倆都是主子,待遇差這麼多。

「因為小姐還小。」多麼正當的理由。

「小?她年紀和我比起來是不大,但骨子裡成熟得很。」別以為他不知道,二娘辭世的那天,當時八歲的她像是一夜長大了。

從此再也沒人看過她落淚,再也沒人看過她撒嬌,再也沒人……知曉她心中真正在想些什麼。

這也是他這個作兄長的,總是不會強勢地對她離經叛道的作為多說話的原因。

他希望她能喜樂,不只是表面上,而是打從心底開懷的暢笑。

憶起往事,他忍不住歎了口氣。剛才瞥見殷燁露出的後肩,隱隱約約似乎有一點什麼紋路,他才微微瞇眼。

「……楊伯,你知道最近那個地圖的事嗎?」

「是的,江湖上傳言甚囂。」尚未平靜。

「嗯。」他沉吟,臉色凝重。啟唇低聲道:「難不成,風妹她……」各種可能的情況和理由在他腦中猜測,讓他粗獷的眉峰愈來愈緊,半晌後,又是長長一歎。

罷,她想怎麼做,就由著她吧。

就算真如他所想的那樣,就算哪一天出了岔子,他這個大哥也絕對會幫她守著,助她一臂之力。

「希望是我多心了……」他喃喃。

沒人發現到,那夜看來清明的月,後頭卻瀰漫著重重厚雲。








第四章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

──飲湖上初晴後雨 蘇軾




杭州西湖,自宋元以來,遂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諺,其秀麗山水聞名遐邇,而其中,西湖的絕致景色更為仙境典範。

如此引人入勝的靈秀風光,令得許多文人雅士常於此把酒吟詩,宋朝文人蘇軾被派遣守杭時,就曾獨出機杼地將西湖比喻為傳奇美人西施,更說過「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好是杭州」之語。

物產豐碩,人文薈萃的西湖不僅有美山美水,更有古剎名塔,小橋亭軒,曲水流觴,四時景致皆異,其醉人之處,非言詞能盡說透徹。

想要細看這美景,那麼,湖畔的「樓上樓」當真是最佳選擇。

樓上樓三面臨湖,視野延伸極廣,環狀樓閣設計精心,一山兩堤三島五湖,不費吹灰之力,盡收眼底。

難得的是,這最接近天堂之處,並不昂貴。

據說是由於這兒東家特愛西湖景色,性喜好客且慷慨於分享,也因此,樓上樓幾乎是天天座無虛席。

「賣花兒,賣花兒。」

一個小姑娘捧著個小花籃,在喧鬧的人群中細聲叫賣著。

若是常客,肯定對她一點也不陌生。

由於她家境清苦,小小年紀便得分擔家計,掌櫃的看她可憐,才準了她在樓上樓裡賣花兒。這一賣,可也讓她成了這樓的特色之一。

「大爺,買一朵花好嗎?」她見有人迎面,便微笑問道。

人嬌小,身子更是瘦弱,樓內高朋滿座,一旁的喧囂輕鬆壓過了她本就不大的聲量。那粗漢沒個注意,連她影都沒看到,不小心就撞了她一下。

「誰摸老子!」粗漢回首,卻啥也沒瞧見,才疑惑地抓了抓頭繼續走。

「啊。」小姑娘低呼了聲,踉蹌幾步,尚不及站穩,隔壁桌的客倌正好起身,無巧不巧,她被這突然一頂,往後跌向階梯。

只記得要抱緊花籃,她兩眼一閉,身子繃緊,卻沒料到落入了一副胸懷之中。

「小心。」溫柔的嗓音在她頭上響起,有些沉,但又與尋常男子相異。

這人身軀極暖和,小姑娘抬起大眼睛,望見一張端正的面容,頓時微愕。

「對、對不住。」確定人家著的是男裝,她赧極,趕緊扶住把手自己站好。

「啊……謝謝公子。」她、她還以為一定不是男人,因為,他的身子比爹軟呢……欸,她在胡想什麼?

「舉手之勞。」那公子微笑,瞅到她雙手抱著的花籃,略思量了下,出聲問道:「這花兒怎麼賣?」溫溫的語調。

「嗄?」她一愣。

「等等啊。」做個手勢,伸手入懷,掏出了一串銅錢,「這樣夠不夠?」獨特鳳眼瞇得細細的。

她呆呆地瞧著他的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忙道:「不、不,太多了!」可買好幾個花籃呢!

「不要緊。」將銅錢塞進她手中,微彎腰睇著籃子裡的花,「哪個好呢……嗯,就這個吧!」揀了朵粉嫩的小黃花。

「公、公子,太多了!」她急著告訴他。

「噓。」修長手指擺放唇上,示意她別緊張,拿著花看了看,將枝折斷一截,那公子伸出手,將花兒別在小姑娘髮上,然後才笑道:「多好,妳跟這花好配,我就用少少的一串錢,買妳這無價的賞心悅目。」真可愛。

她只能傻傻地望著他,那人察覺,又朝她溫和地一笑,笑得她臉紅心跳。

像是察覺到了背後有什麼動靜,那公子站直身,微微側過首。小姑娘這才發現,他後頭還有一個極其俊美的高瘦少年,兩人手上都拿著一柄長劍。

奇怪的是,那少年不知為何,雙眉皺得好緊好緊,一直瞪著那公子,像是非常不能苟同什麼事。

那公子笑容依舊,彷彿什麼事也沒,眼睛巡了遍,才往角落走去,喜道:「湊巧剛走一桌,真好。」而且位置就在欄杆旁,上上座呢。

俊美少年只哼了聲,板著臉跟在後頭。

小姑娘怔然地杵了半晌,那看來有二十六、七的公子平易近人,英颯中帶著和善;跟他同行的,十七、八歲的少年則看來較之寡言冷漠。

這樣的兩人……是兄弟?可長得一點也不像啊!

雖然那少年俊美絕倫,年齡也和她相仿,但她一顆少女芳心就是在短時間偏向了那公子。偷偷瞥見兩人入了座,她下意識握著手中的銅錢,才想到要還給人家。

「小二哥,沏兩壺龍井,雀舌的。」那公子,也就是男裝的容似風,坐下吆喝。

「來了!」店小二立刻打點去了。

「徒弟,你要吃啥?」見店小二沒一會兒捧著熱茶上前,她朝俊美少年問道。

「不要叫我徒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話。

這七年來,他說過多少遍!

「好好,不叫就不叫。」都到了現在還跟她爭,這麼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該不會只長個兒沒長腦袋?「那,殷燁殷少俠,請問你想吃啥?」接下小二哥遞來的熱茶,她拿過杯子慢慢地在手裡轉著。

殷燁沒答話,卻突然發現,自己居然不覺地跟她一樣在轉杯子!這臭婆娘的怪習慣他是什麼時候也染上的?將茶杯重重地擱上桌,他更不想開口了。

唉,這小子脾氣不僅怪異還拗得讓人摸不著頭緒。容似風支著下巴,對他這種動不動就生悶氣的彆扭行為已經非常能應付。

「你不叫是嗎?那我叫啦。」清咳兩聲,她道:「小二哥,麻煩給我來盤炸響鈴、蔥油草魚、香菇菜心、生爆鱔片、八寶豆腐、油燜春筍、香菜千絲、叫化子雞……對了,別忘了最著名的東坡肉。」說出一串菜名,她無視於店小二低頭苦苦默記,啜了口茶再道:「至於小點呢,我要酥皮角、糖棗糕、像眼糕、澄沙餅、奶皮燒餅、蝴蝶卷子,你再幫我裝個小盤兒,上面放些杏子李子栗子桔子……」這麼長又唸得快的菜單,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小二也有些招架不住。

「妳叫那麼多哪吃得完!」終於忍不住,殷燁總算開口制止她。他們只有兩個人,能有多大食量,餵豬也不過如此。

「啊,我還以為我要唸完了牆上的菜名你才會說話呢。」她調轉視線直瞅著他,「怎麼,你到底想吃啥?」今天可是她作東,這小子不給面子,連帶影響她胃口。

「妳……」為什麼老是這樣?他忍著氣道:「隨便。」

有說等於沒說。「這樣啊,小二,剛剛那份菜單一次全上吧……」

「等等!」他怒視她一眼,深吸幾口氣,看了下牆上木牌的菜名,才繃著嗓子啟唇:「……蝦爆鱔麵。」好不容易才捺著沒發作。

「早說嘛。」她一笑,抬眼對小二哥道:「不好意思,小二哥,剛才的請你當作沒聽見,咱們要兩碗蝦爆鱔麵,東坡肉一盅、炸響鈴一盤。再來一小碟糖棗糕,這樣就好了。」

「是是,客倌稍等。」小二暗暗擦去冷汗,鬆了口氣領命而去。

「這茶真好。」她再注滿了杯,「出門辦事那麼久,總算又能回來這兒,品味用虎跑泉水沏的龍井上茶。」她住在杭州二十幾年,怎麼也喝不膩。

「妳愛吃愛喝隨妳,不要隨便招惹人家。」殷燁冷淡道。

她眨眸。「誰?」

「妳說呢?」還跟他裝傻,那姑娘對他們這桌的注視,熱切到他想當作不知道都不行。

「你難得會這麼關心,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哎呀,有嫁弟弟的感覺耶。

「我是討厭妳這樣不正經!」他受夠了她這一路上的態度!

不是故意挑他死穴就是想辦法刺他要害,再惡劣一點就去招惹一些不該招惹的人,然後讓他收爛攤子。這次遠行辦事,容攬雲只吩咐他一人去完成,偏偏她要跟,本來可以很快弄妥當,都被她攪亂了!

「是你太嚴肅。」明明小她這麼多,又愛故作老成。拿起茶杯正要就唇,眼角餘光卻瞥到了那賣花的小姑娘被人纏了住。

「這位公子……請、請讓開好嗎?」小姑娘小聲地要求。

她本是要走過去還錢的,但忽然冒出個陌生人來擋住了路,怎麼也不給過,聽著他們那群人的調笑,她開始著急了。

「別那麼害怕嘛,咱們不過是要請妳喝杯酒而已,沒有惡意的。」一名長相斯文,狀似書生的白衫男子笑道。

「我不會喝酒……」她已經告訴他們好多次了啊。

「不會喝我教妳喝。」另一名明顯有醉意的男子道。「妳這麼可愛,我鐵定把妳教到會……嘻嘻,喜歡我用哪兒教?用嘴?」下流的詞句引來同伴們的咯咯醉笑,更三言兩語不堪地討論起來。

小姑娘紅了眼眶,垂著頭。

「我不喝酒……我、我只是個賣花的……」為什麼要來這樣為難人?

「花?好好,我買。」白衫男子像是施捨乞丐般,丟給她一枚銅錢,「我要妳頭上這朵。」他伸手就摘,還順道摸了她柔嫩的面頰一把。

她嚇得花容失色,深感屈辱,後退一步,卻進了另一個虎口。

「別跑嘛,咱們都是好人啊。」男人站在她身後,搭上了她的肩。「妳真是細皮嫩肉啊,可有咱們剛吃的東坡肉還滑膩?」又是一陣笑聲。

那幾人就這樣把她圍了起來,東一句,西一句,皆是粗俗調侃。

縱使看不過去,也沒人敢吭個聲,這些人部分是廩膳秀才,若是現在得罪了他們,往後他們中了試、當了官,誰知道會不會回來報復?

一時間,眾人敢怒不敢言,只剩下那兩桌放肆的笑聲。

「哎呀!我說徒弟,你有沒有覺得好臭啊?」

突然插入的話語讓大家都愣了下,紛紛往聲源看去。

容似風仍舊煞有其事地道:「臭、臭,真是太臭了。」她皺眉,用袍袖遮住口鼻,「是不是你放屁?」她看向桌旁人。

殷燁怔住,而後察覺每個人都在看他們這裡,立刻瞠目狠狠地瞪著她。

「不是你?那是誰?」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好像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你胡說什麼!」滿樓菜香,哪裡有什麼臭味?沒有懷疑她是女人,白衫男子駁斥道。

「啊啊……天,真的好臭。」她誇張地偏過頭,像是快要嘔吐般,拿起茶杯趕緊啜一口,才極其驚訝地再度面向殷燁,「奇觀啊奇觀,徒弟,怎麼有人講話跟放屁一樣?」天下事無奇不有啊。

那白衫男子一愣,怒道:「你說誰!」

「誰應了聲就是誰嘍。」從容不迫地端起茶壺倒茶。

她聲音並不大,但卻恰恰能讓眾人聽見。旁邊洩出了一點點竊笑和私語,那群人不甘被人這樣給難堪,當場同仇敵愾。

「讓我去教訓那傢伙!」其中有幾人會武,立刻自告奮勇上前。「如果不想受傷,就快點跪下討饒,本公子或許還能──好燙!」
偉大的出場詞還沒說完,就摀住了臉痛叫。

「真對不住,因為太臭了,不小心手滑了下。」容似風好歉疚地給對方看空杯。

「他奶奶的!竟敢耍人!」一人見同伴吃了鱉,大聲怒吼,取出隨身短刀,直直朝她砍去──

她沒躲,也不避,只是悠閒地喝著茶。唇邊有著詭異的笑。

就在利刃要沾上她的衣服前,銀光一閃,一柄亮晃晃的長劍倏地從中插入,正對來者下顎。

「嚇!」偷襲的人趕忙收力以免撞上,卻不小心收勢過猛,一屁股跌坐在地。

背對著他們的殷燁右手握著劍柄,護住了容似風。

他生氣地看著她,抿緊了嘴,知道這女人就是喜歡這樣考驗他的耐性!

在如此多人面前,出了這麼大的醜,那群傢伙簡直氣煞了!

「不要放過他們兩個!」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跟著一夥人就衝了過去。

「無可救藥。」容似風抄起桌上兩只茶壺中的一只,一揮手便往他們丟去。

滿壺熱水就要臨頭澆來,那些人大驚,急忙跳腳散開,中間的白衫男子推擠中閃躲不及,剛好被砸中腦袋。

「嗚啊!好燙啊──我完啦!」好看的臉熟啦!毀啦!他抱著自己面部打滾,悽聲哀號。

鐵壺「喀隆」一聲掉在地上,大夥兒定目一瞧,就馬上有旁觀者爆出笑聲:「是空的!」

「咦?」白衫男子摸著自己,頭上只有熱熱的水漬,但不到燙死人的地步。丟臉丟大了,他一拍地板坐起,怒喊:「別讓他們走!」

「我可沒說要走。」右側有人撲來,容似風拿起佩劍反手用劍鞘敲了他一記,再用力一拐,「不送了!」她清喝,那人就失足掉出樓外。

「啊──」悽厲慘叫,撲通一聲,直落西湖。

「讓你醒醒腦。」她揚眉笑道。人模人樣的,品格卻如此低劣。

「開打啦!」喀搭喀搭,閒雜人等鳥獸散。

殷燁實在不想幫忙解決她惹出的麻煩,但就是有人不識相!後方砍風聲落下,他看也沒看便倒轉劍尖刺去,只聽抽氣聲驚起,一人影往旁閃去。

「來得好!」容似風用鞘身貼著來者腰部借力巧推,俐落地將人給送出樓外,「第二個。」她喊,鞘再一轉,揮向另一人屁股,「打擾我吃飯,該打!」啪啪啪!

「爹哇!」撲通。

「娘呀!」撲通。

像是下餃子似地,圍在桌旁搶攻的十數人不停哀叫,不停減少,一個個都跌進了西湖裡去清醒清醒。

「饒命啊、饒命啊!」最後一個雙掌合十討饒,「我不會泅水啊……拜託大俠饒了我……」看容似風有收手的跡象,機不可失,他霎時揮拳猛力朝她打去。

一道利光瞬間從左側刺進,他當下驚得腦中空白,僵硬地轉過頭,望向少年俊美卻宛如閻王的面容,沿著他修長的手臂往下看著自個兒被刺穿的衣服,以為肚破腸流了!

「不知悔改,演技太差!」容似風抬起腿,把他也給踹了出去,「你不會泅水的話,就叫你下面的同伴救你吧!」她朝木欄外喊道。

殷燁撥開劍上的破衣布,將之收入劍鞘,上頭一點血跡也沒。

容似風回過頭,見狀勾起唇,誇道:「你已經能運用自如了。」分寸都拿捏精準。

「不要再用這方法來試探我。」他冷聲道。這種一路上要他最後關頭出手相救的戲碼實在令人生厭!

他惱怒,卻不知是在惱她不顧己身安危,還是惱自己太過心軟。

「呵呵……」沒有正面回答什麼,她找到了躲在一旁的小姑娘,上前撿起在混亂中被踩過的花籃,她走近她。「對不起,害妳沒生意做了。」

小姑娘驚魂未定,卻覺得這公子剛才好神勇、好英雄!才臉兒紅紅地想道謝,樓下的掌櫃就咚咚咚地跑上來察看戰亂後的災區。

「天哪!」他一拍自己油亮的額頭。真正沒生意做的人是他啊!

「啊。」容似風站直身,略帶抱歉地道:「掌櫃的,別擔心,這兒的一切損失我會負責,你只要上四方鏢局報個名號,我保證連強壯的工人都有一大批可供使喚。」不過,不好意思了,大哥。

「啥?四方鏢局……難不成你……妳……」他們杭州有個聲名遠播的鏢局,當家的是個豪爽海派的壯年男子,聽說他有個妹妹,一向穿著似男……

「妳……妳是容姑娘?」他訝問。

明明是臭婆娘。殷燁站在後面,又是冷哼一聲。

「容……姑……姑、姑娘?」有人吃驚地張大了嘴,才冒芽的情思硬生生地被折了斷。

容似風拍了拍一旁小姑娘呆掉的臉蛋,笑道:

「正是在下。」

 
「舵主,小、小姐回來了。」新來的門僕阿正,被詭譎的氣氛弄得開始結巴。

楊伯在旁邊,覷一眼容攬雲難看的臉色,咳了兩聲,解圍道:

「舵主已經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其實是「早就」知道。

「是、是!」阿正誠惶誠恐。他今天頭一回上工,連門口那大匾額上寫得四……什麼都沒問清楚呢,就被眾人拱推作代表進來報告……這個主子好像很難伺候啊。

他還沒走出廳,就在門口碰到了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

「大哥,我回來了。」來者正是容似風。她無視於容攬雲黑煞的表情,跨過門檻朝他笑道。

大哥?阿正展現他機伶的一面,立刻躬身,道:

「少爺好。」多拍點馬屁,才好過日子。

不料「啪」地一聲,容攬雲重重地拍桌站起。

「是小姐!」隱忍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她是小姐!你要叫她小姐!」聲如洪鐘。

「啊啊……嗄?」阿正被那咆喊震得有點頭昏眼花,還是容似風扶了他一把。他眨眨眼,看著身邊掛著微笑的青年,委屈道:「分明就是個男的啊……」雖然身子不夠壯,但臂膀很有力啊!

「跟你說了她是小姐,就是小姐!」他幹啥跟個門僕爭論這種事?容攬雲不容反駁的下令:「以後都要叫她小姐!聽到沒有!」根本是遷怒。

阿正呆了,不曉得自己本來是馬屁的,怎會變成揪馬毛了?這地方委實怪異得緊,對男的要喊小姐,那楊伯也該喚楊嫂?舵主不就變成……

「容夫人……」他喃喃。

「你說什麼!」木窗快被震破了。

容似風嗆咳了聲,忍笑忍得很不成功。

「好了,你快點出去。」在有人要大罵之前,她趕緊推著門僕。「過些天會有人跟你解釋的。」睇著他滿臉困惑,她好心補充。

將大廳門閤上,她轉過身對著自己大哥。

「大哥啊大哥,看來你身子骨強壯如昔,作妹子的我也就用不著擔心了。」中氣如此十足,真令人欣羨啊。

容攬雲瞪著她,決意要好好教訓這胡來的妹子。對!該怎麼做呢?

先打她幾下屁股……但她今年好歹也二十有七,實在不適合用對付那十個孩子的方法;不然把她關禁閉……可她會乖乖聽話待著才有鬼;那就,不准她吃飯……唉,這怎麼行,她若是不支昏倒了,他就要去祖宗牌前懺悔沒作好兄長了!

嗯……呃……啊!心裡掙扎地吶喊。他滿腔的不悅,終究在妹子的笑容中化為千萬無奈。

「回來了就好。」雖然一踏進杭州城就先來段讓人頭疼的雞飛狗跳,搞得他們鏢局的鏢師練拳之餘還必須去人家飯館收拾善後。揉著額角,他看了下她,問:「那小子呢?」

容似風知他問的是殷燁,「回房裡去休息了。」走近椅子坐下。

「哼,這小子也太過孤僻了!」明明住在同一間宅子,怎麼他上次見到那兔崽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看他大概連咱們長什麼樣也沒費心去記吧?虧我還替他著想。」他想那孩子畢竟是寄人籬下,所以讓他在鏢局裡有份差事,不致存有虧欠感,若他功夫夠好,甚至可以成為他的左右手。

畢竟算起來,自己也是那小子的師伯,怎料他那麼難伺候,性格冷漠不說,成天還板著個臉,見人也不搭不理。幸好他不喜歡跟那十個孩子有交集,否則連他們開朗的性子也變陰沉了那怎辦?

「欸,這種年紀嘛,難免會拗了些。」唔……這個理由夠不夠好?

「是嗎?」他哼聲,不接受這種說詞,「我看他不都一直是這個樣子?」只有風妹才拿他有辦法。

她笑了笑:「他還是個孩子,以後自然會長大的。」

他瞅著她,一雙已經有些白絲的眉毛動了下,半晌才啟唇:「那妳呢,妳長大沒?」

她微頓,正想拿茶壺的手就停在半空。

「大哥,你在說笑嗎?」她已經可以算是個「老」姑娘了。

「我要是可以笑得出來就好了。看妳這樣,妳不知我心裡多替妳惋惜。」他難得嚴肅道。也因她年齡長了,很多事必須說開。

沒有訝異突然轉變的話鋒,望向他,她的眼神是溫和的。

「這樣沒什麼不好啊。大哥,我不像娘,不夠軟弱,也不懂得如何依賴,所以,我沒有辦法依循她的腳步去走。」

「我知道妳跟二娘不同,所以,就算妳照著二娘的路走,也不會有相同的結果。」為什麼她就是看不開?二娘在她面前嘔血而死的衝擊確實是根深蒂固,但難道就沒有能夠不再束縛她的一天?

「大哥……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她輕聲淡笑,沒有給正面答覆,只是突然說了這一句。

總是這樣,她總是這樣四兩撥千金!

容攬雲惱雖惱,卻沒出言逼迫她正視。他知道,她已經想打住這個沉重的話題了,就算再怎麼勉強談論下去,她也不會讓人有機會接近她內心那一處不能碰觸的傷口。

他深深一歎。

「我並不想多管妳,只希望妳能別忘記我這個作大哥的。」從小看她到大,她的轉變,讓他既心疼又寂寞。

她抬起鳳眸,直視著他。

「我從來就不曾忘記我的好大哥。咱們兄妹倆,可算是相依為命,又哪那麼容易忘呢?」他對她的好,她一輩子都記得。

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認真,他愣了下,心裡還真有些雀躍喜悅,他老以為這個妹子會認為他很囉嗦呢!臉上不自覺露出傻傻的笑,哪還有舵主的威嚴。

直到身後的楊伯咳了聲,他才恢復面部肌肉,想起件事得交代,正經道:「妳若真當我是大哥,就該聽我的話,我已經告訴過妳了……」

「咱們鏢局仇人多嘛!」容似風替他接下去,又笑又歎。這大哥簡直像是個老婆子。

「我知道的,我有小心注意。」怎麼就是不信她?

「妳知道?妳知道還沒跟我說一聲就出門?」雖然他明知自己妹子有能力行走江湖,但就是沒有辦法完全放心。

四方鏢局一向挑明不跟強取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作勾當,更不看臉色,所以常常都會得罪人;不過他們名望大,又享有一定的盛譽,有本錢跟人家槓上。但要是對方玩陰的,那可就不那麼好對付了,他就怕那個萬一啊!

「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跟著去啊。」見他皺了眉,她提醒道:「你擔心我,就如同我也會擔心別人一樣。」

「別人?」他一頓,隨即恍然大悟,「啊……啊,那臭小子還用得著妳去擔心嗎?我看他根本沒把妳當師父。」沒大沒小的兔崽子,幹啥還為他費心思?哼!

「這個嘛……」她微笑,「大哥,再怎麼樣,我是不能不管他的。」從她把他救回來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她的責任了。

更何況,這七年來,她了解他到骨子裡,更不能說放手就放手。

否則……唉。只願,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別起任何波濤。

容攬雲沒注意到她眸中一晃而過的異色,只顧著說:

「妳就是太實心眼,認定什麼事以後就堅持到底……要我說嘛,讓那小子去受點皮肉苦,看看氣焰還會不會這麼囂張……」

她撫唇,一副煩惱的模樣:「喔……大哥,他細皮嫩肉的,我捨不得。」

「啥?妳……妳在逗我笑嗎?」他瞠著銅鈴目。

「嗯……你說呢?」呵。

一旁始終沉默聆聽的楊伯,眉毛悄悄地彎了。








第五章



容似風不想,不想作一個像她娘那樣的女子。

她的爹是個名門鏢局的大當家,成日忙得幾乎不見人影;而她的娘,則是這樣無法掌握的男人的一名小妾。

悲劇從這裡開始。

從她懂事以來,每日首先見到的,就是娘親以淚洗面的景象,喃喃自語地哭訴著爹為什麼丟下她,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讓她獨守空閨,她又有多後悔嫁了一個這樣的男子。

接著,娘會哭著抱住她,說她是心肝,說她是寶貝,說只有她倆過日子……說她為何不是一個男孩。

如果她是個男孩,或許爹就會回家,爹就會注意到自己還有個妾,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怪不爭氣的肚子居然生了個女兒。

愈唸著,就愈忿怒,母親原溫和的表情,逐漸消失。

頭一回是把她推倒在地上大罵;再來是打她巴掌,跟著,尖銳的銀簪刺上她的身,劃出一條條血痕。

母親雙眼裡沒有她,也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叫喚,鮮血一滴滴留下。

只有頭幾次的時候感到痛而已,之後,她什麼也無所謂了。

她知道大娘和楊伯都很好,她也知道他們一定能幫她,但是,她沒有開口跟任何一個人講過。

她是她的親娘,縱使她在人前故作正常,但關起門來卻對自己女兒施虐,她依舊是她唯一而且至親的娘。

沒人發現隱在衣服下的傷疤,但是日子一久,傷口只增不減,她動作上的異樣閃躲,終於引起大娘的注意。

事情被揭發後,大娘告訴她,娘一定得去看大夫。

她守在她們母女倆的房間,耐心地等著娘回來,好久好久,終於,讓她等到了。

娘的氣色看來不錯,也好像可以看得到她了。

可惜,那樣溫柔的笑,卻只是猶如曇花。

有天夜裡,娘突然發了狂,砸碎房裡所有東西,不停地打她踹她,拿著碎片割傷了她身體好多部位,她哭著抱住娘求她不要這樣,但是,八歲的孩子,能有多少力氣去阻止一個發狂的人?

她被甩開,再爬起,被甩開,再爬起。

不知道重複幾次,不知道傷痕添了多少,然後,娘就這樣在她眼前嘔血倒下。

等楊伯和大娘趕到時,她只是滿臉的血,抱著自己娘親尚有餘溫的屍體,眼淚流乾,喉嚨哭啞,衣衫破亂,不曉得直直瞪著哪裡,僵硬地沒辦法發出一個聲音。

此後,她一直睡不好,面無表情好長一段日子,能夠學武,是讓她轉移心傷的一個契機。因為她不想這麼懦弱,像娘講的那樣沒用。

再度能有笑容,是十三歲以後的事了。

但不論表面如何平靜,心靈怎麼恢復,她就是堅持不嫁人、不作柔弱的打扮。

大哥終身只有正妻,即使嫂子不在了,也堅不續絃,是由於這樣。

她誰也不恨,沒有人有錯,爹、大娘,都在幾年內相繼辭世,舵主也由大哥接替,這些只是往事與往生的人,再多提些什麼,一切也不會重來。

她並非瞧不起自己女人的身分,只是,在她堅強獨立的表面下,還是有著軟弱的部分,那太過疼痛的創傷,也會令她想要逃避。

所以就偽裝。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哪……」清朗的嗓子唸著詩句。

「妳果然是在這裡喝酒!」月色下,殷燁對著亭子裡的一個人影沒好氣道。

「咦?是你啊,徒弟。」容似風靠坐著梁柱,一腳抬起踩著石椅,輕輕地晃著手中酒壺。
「什麼是我?」明明就是她要人吩咐他去拿東西,還以為是什麼要緊事,結果居然只是送下酒菜過來!

「妳跟楊伯說會待在房裡等著,還跑出來讓我找。」他走進亭內,將手中的籃子往桌上重重放下。

「你不是找到了嗎?別生氣,我在房裡看到這明月實在美得緊,所以等不及你來了。」她傾身往前,支著頰,笑笑地望著他。

他走近後才發現,她身上披了件外袍,神情也微醺,跟平常端整的模樣不太相同。

頓了頓,看向欄杆外,地面尚有著酒水,他才想起,今天又是她娘的忌日。

印象當中,每年都有一天只嗜茶的她會喝起酒來,一壺獻地,一壺自飲。後來才輾轉得知,原來這是她祭拜她娘的方式。

殷燁不曉得容似風的過往,只是覺得,她在這天總會有點不一樣。

像現在,又不知道在對著他笑什麼了。

「我要回房了。」轉過身想走,卻被她拉住手臂。

「妳幹嘛!」下意識地回首,卻看到她離自己好近好近。她身上乾淨的氣味淡淡地飄過來,他一怔。

……這女人,好像變矮變嬌小了。

他記得以前總是被她壓得死死的,過招的時候只要她手一伸,他根本連她衣角都碰不著……奇怪,什麼時候,他高她這麼多了!瞄著只到自己肩膀的容似風,他懷疑自己之前怎麼都沒注意到。

「等一下嘛,幹啥這麼快就要走?反正你回房也沒事做……」她臉微紅,吐息之間皆是酒香。

「來來,坐下來陪為師的喝一杯。」拉著他就要坐。

他還在比較兩人體型的差距,就突然被一把扯下,險些撞到桌子。臭婆娘力道還是有,他收回之前覺得她變弱的謬論。

「我不喝酒。」這玩意只會誤人誤事,所以他向來一滴不沾。在她旁邊皺著眉,他把面前的酒杯推了回去。

「不喝啊,今晚夜色那麼美,你真不會享受……」她停了停,隨即一拍額,笑道:「是了,我忘了你這石頭性子,對某些事情總有特別的固執。」沒強迫他,她收回杯子自己乾了幾杯。

殷燁睇她一眼,不知幹啥要坐在這兒看她飲酒,正待起身,一個東西就靠上了他的肩膀。他錯愕,垂眸一看,容似風竟然斜著身子倚在他肩上。

「妳……」是醉了嗎?正要出聲,剛好角度有個巧妙,他從她頸項一路由下瞥到了她衣襟內的一點點肌膚。

在月光的映照下,膚色更顯白嫩。

就算知道她是女子,但不論舉止或者打扮,他卻從未見過她有什麼女紅粧的樣子,現在瞧到的一小片肌膚,當真是讓他覺得好不能適應。

猶如看著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連忙移開視線,將她的頭推回去。不料沒一會兒,她又倒了過來;他咬牙,再推回去。

真的是醉了吧?她雖一向跟他不拘小節,但卻從未如此失態。

看她還是略帶擺晃地偏著身子,眼見又要倒回自己身上,他索性用力一推,整個人跟著站起。

「欸欸……好痛……」她順勢半趴在桌上,掀了掀開始沉重的眼皮,「你幹什麼偷打我,不肖的徒弟……唉,好舒服。」將頰貼在冰涼的桌面上,她忍不住輕聲歎息。

她不自覺淺淺顯現的異樣神態,不知為何讓他心中產生矛盾的惱意。殷燁微躁,實在不想理會神智酣醉的容似風,他認得的,不是這樣軟綿的她。

「哪……徒弟。」身後傳來的叫喚,讓他停下了離去的步伐。

他皺眉,半側過身瞅著她,想她大概要醉言醉語了。

寧靜中,只聽她帶點濃濁的聲音緩緩流瀉:「徒弟,我告訴你……人哪,要向前看,你知道嗎?就是直直地……這樣向前看。」示範地舉起一隻手,指向他的方向。
「只要看著前面就好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好的事情,把它遺忘……或者丟棄……如果不這樣做,那麼身上背負的東西會愈來愈多……愈來愈重……你能走到的路也會愈來愈短……你懂不懂?懂不懂……」

他當場怔愣住!不曉得她這一番話的真意,她好似在看著他,但是那神情──

「所以……所以……」她打了個酒嗝。「所以啊……徒弟,呃……如果我醉倒在這兒了……你會抬我回去嗎!」

那細微變化的情緒太過快速,他沒法確定自己是否看錯。被她前後連不起來的言語弄得更悶,他不給面子道:「當然不會!」

「啊啊……你真是冷淡……我是個好師父呢……」她做得夠不夠好?娘,她是不是比男孩子還厲害了呢?

就這樣,她停下喃語,閤上雙眼,在這夜風冷涼的亭中,睡著了。

殷燁簡直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沒想到她真的說睡就睡!

「喂!喂!容似風!」他試圖喚醒她,走到她身邊了她卻還是沒反應。「可惡!」低咒一聲。

這臭婆娘總是這樣給他添麻煩!想著別管她,就要離開,步履尚未跨出,他卻又不自覺地回首凝視她的睡容。

冷冷的風吹著,她鬢邊有幾縷散亂的髮絲跟著飄揚,其實一點都不美,但他看著看著,卻微微地怔住了。

雖然她沒流眼淚,但剛才有一瞬間,他以為她好像在哭泣……怎麼可能?她老是天塌下來有別人頂的樣子,從未沮喪或傷心過。

所以……所以,這種似乎脆弱的樣子,她只讓他看到嗎?

佇立半晌,他閉了閉眼,拳頭握得緊緊的,卻始終無法舉步走出亭。

終究還是坐了下來。他不願動手抱她回去,又為免她醒來後到處昭告別人說他無情寡義,乾脆陪她一起坐在這裡。

盤起腿,他靜靜地默唸內功心法練起功。

身旁的樹葉偶爾被風吹得搖晃出聲,他也沒所覺,倒是她的呼吸聲,清晰地讓他好想封死她的口鼻。

一個暗自生著悶氣,一個逕自睡得香沉,這個獨處的夜晚,似乎變得好長好長。

然後,隔日天亮時,兩人都同樣得了風寒。


「咳咳……」掩著嘴,容似風面色不佳地拿起桌上剛煎好的藥汁。

「那個笨徒弟……都已經秋末了,還讓我吹了一夜的風,肯定是存心想害死我……」

不太記得那夜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連他啥時來找她的都無法確定,只曉得眼睛一張開就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她才啟嘴想說話,就打了個大噴嚏在他臉上。

雖說練武之人應是身強體壯,但就是因為少生病,一病起來,才真是要人命。

「生什麼氣嘛……過了那麼多天,我病還不好都沒氣了……」不過是個噴嚏和一些唾沫而已,這小子就是心胸太狹窄。深深呼息,將看來很苦的藥一口飲下,她穿戴整齊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小姐好!」幾個僕役見到她忙行禮。

「嗯。」她微點頭,讓他們忙自己的活去。

鏢局裡最近正熱鬧,過些日子是容攬雲的五十大壽,也是接下鏢局的第十二年,所以不少江湖朋友會來送禮慶賀。

她明白自己大哥其實並不愛如此麻煩,但有些禮數偏偏就是少不得,與其這樣跟人應酬,還不如打打那九個兒子再抱抱小女兒有趣。

她能想像大哥生辰卻一臉頹喪忍耐的模樣。唇邊掛著一抹笑,廊上轉個彎,便遇上了楊伯。

「小姐?怎麼不在房裡休息?」他關心詢問。

「還要休息啊?」天,鎮日那樣躺在床上,真是浪費光陰。

「不用了,我又不是什麼要死不活的大病,只是小小風寒而已,已經快好了……咳。」可惜身體不太配合。

真是,聽說殷燁也是染了風寒,可他為啥只喝了兩帖藥,沒多久就好得差不多了?他們倆同樣吹風,同樣有在練武,怎麼結果差那麼多。

……難道是她太老的關係?

沒什麼了不起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她這個快躋身「寶」字輩的師父,哪是他那種「毛」字輩的毛頭小子能比較的。

「還是多休息一下吧……小姐?」怎麼站著發起呆來了?

「楊伯,殷燁那傢伙在房裡嗎?」

「不……舵主讓他出門辦事去了。」

「哦?」幹啥眼神閃閃爍爍的?「不是遠門吧?」她同大哥說過了,他還太生澀,一個人成行不妥當。

「呃,這倒不是。」連語調都吞吐起來。

她瞇起晶眸,隨後露出一個極和善的微笑,問道:

「大哥讓他辦什麼事?」

「這個……就是去拿對方準備託付咱們的鏢物。」

「去哪兒拿?」

「呃……去……」

「哪兒?」

他抹一把老汗。兩個主子,兩邊都不能得罪。

「就是……青……」

「楊──伯。」聲音拉長了點。

「青樓。」唉,虐待老人啊。「他去了城中最大的那家『天香閣』。」

她停了半晌,而後挑高眉。

「……什麼?」


「喲!這位公子,來啊來啊……瞧瞧咱們這兒的姑娘,個個年輕貌美,嬌羞可愛,不論胸大腰細臀兒圓的都是溫柔似水,酥人心脾。包準伺候得您舒舒服服,銷魂蝕骨!」

穿著花稍的鴇子在門口叫嚷著,客人如水流般進進出出,白花花的銀子則在閣裡愈聚愈多,讓人眉開眼笑。

殷燁坐在裡面已經將近兩個時辰,卻仍未見應該和他在此接面的人出現。容攬雲告訴他那人會手拿竹笛,若是看到符合條件的人,
不須上前攀問,只要等對方走過來,拿了東西就立刻回鏢局。

等了大半天,什麼竹笛?一根都沒看見。

青樓內的脂粉氣極重,讓人暈眩的薰香四漫,混雜著酒肉味及嘈雜人聲,若非他有要事,連一刻也待不下去。

「這位小爺……怎麼自己一個人坐在這兒喝茶呢?」一名姿態娉婷的美豔女子接近他,柔若無骨的纖纖手指搭上他的肩,不問自坐。

「我說了不要姑娘。」他冷淡道,手中轉著溫熱的茶杯,只顧看人群。

「呵。」女子笑出聲,眼睛瞟到他放在桌上的劍。「小爺,您可新鮮了,男人來這都是尋花問柳,要不飲酒作樂的,偏您只坐這兒泡茶。」微傾向他,那腰身更像是蛇般細長柔軟。

她身上摻雜著水粉的異香飄了過來,讓他忽然憶起容似風從來沒有這樣難聞的味道。

她雖不像姑娘家會用什麼讓自己發香的神奇東西,但總是乾乾淨淨的,清爽得緊。

想那婆娘幹什麼?他皺起眉峰,格開那女子在他腰邊游移的手,面向她道:「我不需要妳,妳走吧。」

「啊。」那女子驚呼了聲,拿起手巾遮著自己菱口。「小爺,剛剛奴家沒細看,您……可長得真俊啊!」難得難見,她讚歎不已。

「滾開。」他有些急,擔心對方若是見到他身旁有人,就不會過來了。

「欸……您怎麼對奴家這麼粗魯?」她微微一笑,彎彎的媚眼頓時詭異地勾起,輕聲道:「你這麼誘人,我不太捨得這樣殺了你呢……」

「什麼?」他才警覺不對,女子就從嘴中吹出一陣薄煙,他瞬間抽身,運勁撩起袍襬打散那白霧,雖已及時屏住氣息,但終究還是吸取到了少量。

「妳……」一陣天旋地轉襲來,他流著冷汗站立著,卻搖搖晃晃地撞倒了椅子而不自知。

「哎呀,那迷藥只要吸進了一點點,應是立刻會倒下的,你居然還站得起來。」她更欣賞了,「不過,你也甭掙扎了,這兒的人只會當你是酒醉了,然後,被我扶進房裡……」嘻。

「妳──」他踉蹌地伸手抓向她,卻無法分清她真正的位置。

死命拉回就要失去的意識,四肢不受控制地顫抖,胸口的悶氣讓他喘不過來,終於眼前一黑,他昏倒在地。

「唉,乖乖地躺著多好。」拍了拍手,兩個僕人便從一邊走了出來,她下巴微揚,道:「把他給我抬進去。」

兩僕奉命,將不醒人事的殷燁抬走,女子則喜孜孜地跟在後頭。

喧鬧的樓內,沒有人注意到那靠角落的一桌,發生了什麼事。


將人擺放上床,兩僕恭敬地閤上門退出。

女子妖嬈地踱進床邊坐下,細細地審視著雙眼緊閉的俊美少年。

「真俊……我從沒看過如此俊的男子……落在我手上,算你倒楣。」尖尖的指甲刮著殷燁沉睡的美麗輪廓,手沒有停頓地伸進了他的衣內撫摸著。

一手解開自己身上的盤釦,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嚐嚐這俊小子的滋味。

不料,卻有人殺風景的來插一腳。

「啊啊,不會吧?!他都已經昏過去了妳也要?」這麼飢渴?

「誰?!」女子倏地站起身望向四周,只見屏風後走出了一個人。

「你是誰!」她表面上冷靜,心下卻微驚,連來人早已埋伏在自己地盤都無所察覺。

「是一個好心的師父,來解救徒弟被妖女吞吃入腹。」容似風微笑回答,瞥一眼床上的人,還是衣冠整齊,她微鬆口氣。

睇向女子,補充道:「順便來跟妳討點東西。」

「妳是女人?」畢竟經驗老到,她沒一會兒就看出她沒有喉結。女子面色微變,斥喝道:「妳說什麼東西?竟敢擅闖此地,不怕咱們天香閣的護衛打斷妳的腿!」

「用不著提醒,我知道你們這天香閣神通廣大得很!要不,就有人進得來出不去;要不,就個個在這裡丟了魄。這天香閣,究竟是天香亦或是『迷香』?」

為了招攬更多客人,竟在樓內薰燃會令人失魂的迷藥香,以達到長期上癮的目的,好讓那些人從此天天捧著銀子上門,卑鄙伎倆。

無視對方轉為震駭的表情,她續道:「天香樓跟地方奸官勾結,他們分這裡的銀子,然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你們則繼續這種惡劣的行徑。可惜啊可惜,那奸官被人知道做了壞事,項上人頭就要不保,由於這之間的利害關係,所以便要求你們幫他攔截他行賄的證據,我說的,有沒有錯?」他們鏢局要押的,就是這個東西。

可別小看四方鏢局的靈通消息,其它地方不敢說,但杭州城裡的大小事,沒一個能在他們眼皮底下漏得掉。

「妳……妳是什麼人?!」居然連這種祕密都知道!

「不就說了,是個好心的師父。」怎麼如此善忘?「本來嘛,抓賊或是擒拿惡徒這類的事情跟咱們是一點關係也沒;」他們只是作正經生意的平民老百姓,頂多當個好國民,放點風聲讓官府去查查。「但今天妳抓了我徒弟,就不能怪我掀了妳的底。」

女子見情勢不妙,退了兩步,卻被容似風的長劍先行抵住了脖子。

「把你們殺了那人所搶的密函拿出來。」她冷聲道。「另外,別忘了我徒弟的解藥。」

女子抿了抿唇,衡量著形勢,不甘心地打開身旁的暗格,取出個布包的盒子,接著伸手入懷,拿出個青色的瓷瓶。

容似風一手抄起瓷瓶,將上頭布塊用指尖挑開,拿到鼻間聞一聞,遞到女子面前:「妳先吃一顆。」看她接過,又說:「別耍花樣,要是妳再敢陷害我徒弟,我在這裡就直接把妳砍成八大塊。」恫嚇道。
女子不示弱地哼了聲,從瓷瓶裡倒出個白色的藥丸,一口吞下。

「好極,我警告妳,別想逃跑。如果妳想試試看我是否能追上妳,勸妳最好不要。」

至少在確定殷燁是否能清醒之前,這女人不能跑。

她退至床鋪旁,雙眼及劍尖始終指著女子,很快地將藥丸塞入殷燁口中,她拍拍他,側首叫喚:「醒醒,徒弟?徒弟?」這傢伙!她一拳打上他的腹部,大喊道:「殷燁!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笨死了!就說他太嫩才會著了人家道吧,險些就讓人吃乾抹淨了,被非禮了都不曉得!

「咳!」他在昏昏沉沉的迷夢中一嗆咳,頓時緩緩轉醒過來。

「咳咳……妳……妳怎麼在這裡?」之前的危機感沒有中斷,才睜眼就看到熟悉的臉,他啞聲道。

藥效沒辦法短時間這麼完全發揮,他甩了甩頭,想甩去那眩目之感。

「我怎麼在這裡?還不是因為你。」回去再罵罵他。

「怎樣,有沒有好點……小心!」

察覺那女子猛地轉身一掌拍向身旁突出的屜層,她瞬間移步護住還無法隨意行動的殷燁,揮劍阻擋。

破空聲驟起,正面凌厲射來十幾支暗箭,女子也趁隙逃跑。

「妳!」殷燁根本沒去管那女子,只氣得從床上翻坐起,對著跟前的人喊道:「妳幹什麼替我擋箭?要是出了岔子,我不會對妳內疚的!」他恨死她這種不愛惜自己的行為。

她只是背對著他站著,未久,往後坐倒在床緣,氣喘吁吁地倚在他身上。

「啊……你真的不會內疚嗎?」那她不就白挨了?

「妳……妳受傷了?!」濕紅的血液緩緩從她胸口流下,上頭還插了枝短箭。

「這……這機關真狠毒,居然用了子母箭,以為打掉了,沒想到正主兒……是、是在後頭,咳咳!」她左手壓著自己胸部,右手用力一抽,將箭給拔了出來。

「咳……我的天……真是痛死我了……」她把沾滿血跡的箭丟在地上,一點也沒逞強。

幸好血不是黑色的,應是沒餵毒,子箭上也沒反勾的箭簇,不然拔起來的時候一定是血肉模糊。

「不要說話了!」他怒道,按著她汩汩冒血的傷口,一時竟慌了陣腳。

「大哥明知曉這地方險惡得緊……居然還讓你一個人來……還真的想讓你受點皮肉苦……」結果真正受難的人是她……糟,換她想睡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妳……妳知道我會有危險才來的?」他不想欠她,真的不想,但她為什麼天殺的老是如此!

「不然我還來看你……咳咳,看你跟姑娘摟摟抱抱?」不行了,她的肺部好悶。粗喘一口氣,她交代道:「不曉得還會不會有打手……咱們快走,別待在這裡……放心,沒射中要害的……只是血流得多了一點而已……你有帶鏢局的傷藥吧,等會兒抹抹……包準藥到傷除……桌上的東西別忘了拿……這是你的任、任務。」她又咳了幾聲。

沒錯,她受了傷,要是現在有人來襲,對他們不利。

「我沒擔心妳!」他惱怒,吼出的話卻和臉上表情徹底相反。「妳真多話!都咳成這副德性還不住口!」氣到極點,別說什麼迷煙的餘毒了,已經七竅生煙到體力恢復一大半。

這回沒有顧慮地抱起她,就要離開。

「我咳……是因為你害我染了風寒……」還敢提這件事啊?「真的沒傷到要害……不然我說笑給你聽……你、你怎麼不拿就走了……為師的不是叫你東西別忘了拿嗎……」真是的……徒弟好笨……她好傷心……

風寒個鬼!她總是這樣!看著她嘴角咳出的血,殷燁真正地動了怒。

壓根兒沒有理會那什麼布包的盒子,他踹開窗跳了出去,一路飛奔至附近的一間破廟,確定沒有追兵後,踢上老舊的木門,將她整個人放在地上躺平。

見她似是已昏厥過去,他更加知道自己不能猶豫。從懷中掏出隨身傷藥,沒想那麼多就扯開她的衣襟──

他不曾真正感受過她是個女子,因為,他從未看過她有什麼姑娘家的樣子。

直到她層層布衣下那專屬於女性的美好胸脯展現在自己眼前時,他才驚覺,就算她的言行舉止沒有破綻,就算她的外貌打扮一點都不嬌柔,也不可能真的就這樣變成男人!

很快地又用力拉上她的衫子,他面紅耳赤,撐直了手臂抵在她兩旁,由上往下瞠目瞪著她失血蒼白的臉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

心臟猛跳著,他閉了閉眼,汗水流落頰邊,經過劇烈滾動的喉頭,掉至地面。

「可惡……妳這個臭婆娘居然真的是個女的……」衝擊太大的更正認知,讓他詛咒似地喃語。

深深地吸氣,再慢慢地吐出,他咬緊牙關,一清眸,打開她的單衣,露出那裸露的半身。

連每一口呼息都變得好輕好輕。

他把視線侷限在傷處附近的一小塊地方,先點下周遭穴位止血,然後迅速地將傷藥塗抹在她受傷的部位,掌下無可避免的柔膩膚觸
他當沒感覺,撕破自己的外袍當成布條,俐落地幫她包紮好後,一鼓作氣地幫她穿好衣裳。

才抬眼,卻發現她已經恢復神智盯著自己!和她對視著,他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

瞅見自己的手還放在她襟口,他猛地抽回。

「妳……妳不是昏了?」所以他才會……才會……

「是昏了。」她轉動目光看向破廟的房頂,「不過……咳……你這麼用力,所以我又痛醒了。」頓一頓,她在這極為怪異的氣氛下,突兀地瞅著他問道:「其實你是想害死我吧?」

他愣了下,還是面無表情地朝著地板看。

她只是道:「我都已經受了傷……你還這麼粗魯……真的好痛……」這小子一定是在報平常的仇。

他還是沒瞧她。拳頭鬆了又握,現在才察覺到,自己的手心裡也出了好多汗。

「……還不走?」她挑挑眉道。「坐在這邊發什麼呆?趁咱們還有力氣,快點回鏢局去搬救兵……」講話力道有些微弱不足,她伸出還能稍微舉起的手臂。

殷燁依舊是背對著她,只沉默地將她揹起。從她醒來後,他都覺得好像做了什麼壞事般,不敢看她的臉。

容似風在心裡歎了口氣。

「嗚!」她忽出聲,彷彿非常難受。

「怎麼了?」他馬上回過頭,緊張地問道。

那一雙精明清澈的鳳目,乘機牢牢地鎖著他的眸,教他再也沒法刻意移開。

心思不僅混亂,也很難堪,還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受充斥在胸腔裡。殷燁一向能自我把持的情緒,現在只化為交錯的莫名複雜。

想著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突然,容似風敲了下他頭,讓他回過神來。

「什麼怎麼了,我傷成這樣子你還問我怎麼了……咳咳……痛……」她白著臉撫住胸口,啞了聲,「徒弟……為了報答我……你一定要作牛作馬服侍我到痊癒……」不可以不聽她的話,也不能臭著臉!

見他愕然地望著自己,她只是眼瞼淡垂,唇畔微微地勾起──

就像平常那樣。

也不知怎地,他們倆之間那尷尬至極的氛圍就這樣平空消散了,雖然還是留下了一些些粗淺痕跡,但是,他的反應卻不再那麼僵硬閃避了。

撇過臉,他沉重的心頭宛如一瞬間變得輕盈。

「……臭婆娘。」每次都是這樣子,他喃語。而後對她道:「妳別隨便打我!」重哼一聲,他開始施展輕功,走出破廟,負著她往鏢局的方向縱步而去。

「你……咳,叫我師父。」她糾正道。

以為她沒聽見嗎,究竟是哪兒臭了?

景物往後倒退著,她的髮絲偶爾會撫過他後頸,她的氣息淡淡地縈繞在他鼻間,她貼著他的體溫,好熱好燙。

十一歲的他,被她耍得團團轉;十八歲的他,還是很想扭斷她的脖子。

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男是女,是什麼身分年紀,一點也不重要。他只要知道,她是容似風,一個老愛強調她是他師父的臭婆娘,這樣就足夠了。






第六章



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

但是,容似風也早已過了會羞澀的年紀,加上那小子好像一副闖了滔天大禍,然後要以死謝罪的灰暗表情,害她不禁想開口問問他,她的身體是不是難看到讓他想剜目?

她又不是情竇初開或者尚未成熟的少女,雖然不能說毫無發窘之感,不過,她跟殷燁之間是師徒關係,而且當時情況緊急,他並沒有做錯。

總不能兩個人僵著,看到對方就轉過頭吧?突然變成那樣才真詭異。

她是老成的大人,跟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不同。既然那麼難假裝沒發生,那就索性別去故意忽略,順其自然就好了。

「風妹,妳冷不冷、餓不餓?要不要我去吩咐廚房幫妳弄點補品?還是妳想吃些什麼,不用客氣,告訴大哥……妳臉色好像變差了,大夫呢?大夫!」高大的身影倏然站起,朝外頭急吼。

「大哥!」容似風忙伸手拉住他,「沒事,我很好,不用找大夫。」她靠坐在床上,一身簡單衣衫,長髮沒束起,看來的確是比平常略微虛弱了點,但面上的氣色倒是還算不錯。

因為這次受傷,又躺了幾日,不過她耳根老是不得安寧,都是因為這個關心過度的大哥。那天看她被揹著回來,他大驚失色,滿臉發青,之後更別提了,整個宅子差點就給掀了頂。

楊伯還告訴她,大哥晚上跑去祖宗牌位前自己罰跪,合十喃喃,慚愧懺悔。

她聽到的時候真是險些斷氣……笑到斷氣。

「真的嗎?真的嗎?」容攬雲剛正的臉龐上皆是焦慮,才坐下,又馬上站了起來,「不行不行,我看妳這樣不行。楊伯,你去找找看咱們有沒有什麼天山雪蓮、長命靈芝,還是人參王……」當自己家裡是寶山。

和有禮的楊伯交換個眼神,容似風歎息開口:

「大哥,你好煩啊。」見他果然馬上垂頭喪氣地停止比手劃腳,她笑道:「我每天都吃了一堆補湯補藥,再這樣成天躺著吃下去,我怕你過陣子就認不得我了。大夫也說復元得很好,你就甭這麼操心了……還是說,你覺得有哪個地方愧對我了?」她指的是他沒跟她商量就讓殷燁涉險,結果卻害到她一事。

他果然語塞,面露心虛。

「我是想讓他了解江湖的險惡……」簡單說就是想讓他嘗到教訓。

「我沒說不行,大哥。」事實上,讓他多點經驗是正確的,「但是,這種事要循序漸進,你總不能叫一個剛生下來的娃兒就開始跑吧?」更何況,殷燁又……她細微地蹙眉,不過很快恢復。

「風妹,我也幫你們處理乾淨了嘛。」鏢物順利送達目標地御史府,狗官蹲在牢裡準備受審,天香閣也關門大吉,最重要的是,鏢局也拿到了一筆可觀的犒賞。「再說,那小子這次還是學到了一些東西吧?」以後看會不會對他尊敬點。

「是啊。」容似風微笑,笑得好不誠懇,「學到了原來自己人還是會陷害自己人之類的人性黑暗面。」還有別以為對方是女人就粗心大意。

「風妹……」被諷刺了。

「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月初不就要五十了嗎?」還在她這個小妹面前裝什麼可憐?她失笑。「聽說很多來祝壽的客人都已經上山了……對了,不是連玉泉莊的大莊主都賞臉親自前來了嗎?與其在這裡跟我廢話,不如作個好主子,去外頭招呼他們。」

他就是覺得很累才躲來這兒的。提到玉泉莊,他突道:「玉莊主似乎想和咱們結為親家。」

「哦?我怎不知玉莊主有女兒?」老來得女嗎?

「不是那九個兔崽子,他想讓十兒作他媳婦。」他女兒的好,大家都知道,哇哈哈!
容似風微愣,提醒道:「十兒才八歲。」

「八歲又怎地?等她十六我就讓她嫁。不然還像妳一樣,都二十七了還孤家寡人?」他管不動她,管自己女兒行吧?

她一頓,無奈地搖頭笑道:

「大哥,並非只有嫁人一途才能得到幸福。」他怎麼就是不懂?

「那好,妳先示範給我瞧瞧,我就相信妳說的話。」他認真地看著她。

「我……」她停住,這回可真是難得的敗陣了。

她竟沒法乾脆回說自己現在很幸福……原來……她心中果然還是存有陰影……她的堅持,難道看起來真是道枷鎖嗎?

「沒話說了?」他換上老大哥的神情。「就算不談出閣,但妳的笑容是真的嗎?大哥認為,有個人能陪在身旁,至少,不會那麼寂寞。」認真地瞅著她。

是嗎?有人能不用婚姻束縛住她,卻仍願意陪她一輩子,到老到死嗎?

真的……會有這種人,和這種永遠嗎?

她像入了定,靜靜地垂眸俯思,就連容攬雲和楊伯出去了也無所覺。

等回過神來,天色也差不多黑了。

唉……她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真是。

披上外袍,她下床慢慢踱近桌邊,想替自己倒杯水。才拿起壺,房間的門就被打了開來。

她轉頭,只見殷燁站在門口,手中還端著木盤,盤裡有幾碟飯菜。她受傷後曾戲言要他作牛作馬的服侍到她康復,他雖不高興,卻也沒強烈反抗,想來應是想向她道謝,又拉不下臉,只好以行動表示。養傷的這幾日她都是在房裡用膳,也都是他幫她送過來的。

但今兒個……怎麼,他的表情似乎不太對勁。

「發什麼楞?」她出聲問道。

他宛若忽然驚醒,看了下她,又迅速地別開視線。

「沒什麼。」低聲答道,他反手關上門,走進房內,然後將木盤放置在桌上。

容似風多看了他一眼,才將注意力轉回。

「唔,今天的菜色不錯嘛。」她瞥了瞥,笑道。前幾日因為藥物和吃食會相互影響的關係,所以大夫叮嚀飲食方面得較為清淡簡單,不過看來,解禁的日子不遠了。「這魚肉真鮮嫩。」舉箸夾了一塊放進口中,她讚道。

才坐下準備拿起碗,就察覺他還是沒有反應地杵在一旁。她瞅著他,將筷子擱下。「你是怎麼了?失魂落魄的?」平常很少這樣的,跟她這個師父一同吃飯很苦悶嗎?

他一頓,沉默地也跟著入座。

「哪,徒弟,你不是愛吃這個?還有那個……」她一邊夾菜到他碗裡,一邊打量他的神色,看他又似發怔起來,一手便搭上他的臂,「你──呃!」她話還沒說完,就悶哼一聲。

幾乎是在她碰到他的同一瞬間,他立刻用力地反手扣住她的腕節,沒有留情。

「殷燁?」容似風被他粗魯的動作弄得牽動了傷口,一向貼身掛在脖子的錦囊也掉出衣外。

這一喚讓他僵繃的全身鬆了開,像是不曉得自己為何會這麼做,她疼痛的臉色讓他緊蹙眉間,正待說些什麼,卻瞥見在她胸前晃動的錦囊。

他整個人的氣息倏地變得極為陰沉。

「我不餓。」簡單地丟下話,他起身就走了出去。

只留下她,抿緊了唇望著他挺直的背影,眸底染上深深的憂色。


殷燁認得那個聲音。

那個很有可能是殺了他父母的殘忍兇手的聲音。死也不會忘記!

「玉莊主,長途跋涉的,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下午的時候,他經過長廊,聽見容攬雲在說話。

最近不少人上山,說是要來祝壽。除了容似風會自己主動來煩他外,他一向鮮少與人接近,所以對那些賓客也沒什麼興趣。

正要走遠的時候,一個低沉的嗓音響了起來。

「我是來作客的,總不能一進人家門就睡大覺吧?」帶著笑意。

那話聲,穿透過他的耳膜,狠狠地刺進他的胸腔!從第一個字開始,就讓他感覺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那種充斥在潛意識裡的顫意,令他冷汗直流。

彷彿又回到了十一歲的那年,他趴在濕暗的草叢當中,看著黑影逐漸接近他,銀白色的劍尖上緩緩地滴下濃稠的水……

是他爹娘的鮮血嗎?是嗎?!

他飛快地轉過頭,只見到容攬雲身旁站著一名老者,氣度雍容,質息沉穩,那刀刻般的端正五官極有正派之感,怎麼都不像是一個惡毒的殺人兇手。

或許是他錯認了?

不、不,他記得那聲音,就如同七年前的事才發生在眼前那般清晰和深刻。

他要再確定一次!

殷燁出了容似風的房後,便不停留地往客人住的西廂而去。

那老者似乎是不太喜歡待在房內,沒費什麼力氣就在庭園當中瞧見了他,他正垂首望著滿地的落葉,看來像是在想些什麼。

殷燁佇立在長廊盡頭的陰暗處,動也不動地審視著老者的背影。

他搜尋記憶,卻無法從身影辨別,有印象的,還是只有那人的聲音。

就在那個晚上,離得他好近好近,他已經記不得究竟是有多近,但是在兒時的輾轉惡夢中,他只覺那黑影巨大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然後,每當他就要窒息時,總會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地安慰……一個不似男也不似女的聲音,有時拍撫他,有時替他擦汗,說著無聊又無趣的話……但是卻讓他安心又舒服……

「誰在那裡?」

一句話貫穿了殷燁回憶的思緒,僅是一瞬間,他的眼神變得陰狠闇沉!只看那老者已經轉過了身,朝他隱身的方向發出疑問。

殷燁垂在身側的雙拳緊緊握住,彷彿要捏碎什麼。

誰在那裡?誰在那裡?誰在那裡?!

相同的嗓音說著相同的話,他不會錯認!他不會錯認的!

那個晚上,他要是對這句呼喚應了聲,要是剛好沒有野兔跳出去,是不是就會遭到跟他爹娘一樣的命運?

他被推入狹窄的地洞中,爬了好久才到出口,拼命地跑回家,但屋子被燒了,爹頸邊的傷口一直冒出血,娘不瞑目地瞪著他……

好多殘存的片段交錯過眼前,縱使是在他長大後的這麼多年,那種壓迫和真實感依舊沒有減退,猶如昨天才親眼目睹一般。

劇烈地喘息著,殷燁抬起微顫的手,按著自己額角跳動的青筋。浮出,他就壓住;再浮出,他就用指間的骨頭使勁地敲著。

在偏暗的角落,他臉上的光源被整個遮蔽住,陰冷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慄,雙眸慢慢流露出的腥紅恨意,似化身為一個惡鬼。

「誰在那裡?」那老者沒見有回應,便前進了幾步,再穩聲問道。

殷燁沒有理會那老者,只是在兩人照面前逕自背過身,迅速離開。

不停地飛奔著,他好像感覺自己的背又像是火燒般痛了起來……為什麼他會被紋身,這背上的圖案又是否有什麼關聯?

他要知道當年為何有人來滅門,他要清楚來龍去脈,他要查出誰是真兇……

他要報仇!


容攬雲壽宴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因為已經深秋,所以特別地冷。

那個晚上,鏢局裡又剛好押成了件大案子,個個心情極好,喝得東倒西歪。

容似風因為帶傷在身,所以一直都在房裡歇著。

外頭送完了盡興的賓客後,也已屆三更。

淺淺的睡夢當中,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在她門邊徘徊,不過沒有很久。

每個人走路的聲響都會有些許的差異,只要細心地稍加觀察,便可有個明白;更別提他們師徒這麼久,又怎會聽不出那是誰。

她起身,披上外衣,拉開門,跟著那已遙遠的高挺背影走去。

穿過了長廊,步越了廳堂,接著就看見大門,輕輕鬆鬆地,她跟在他的後面,一起跨過門檻。

就算不是門僕因為喝醉的關係在打盹,他出入鏢局也早已不再有礙,誰都知道,他殷燁,是她容似風的弟子。

爛泥難走,雨極大,幾乎是滂沱。

他拿著簡單行囊,還有她在他十四歲那年送的一柄長劍,不曾被雨勢影響。

前面的人沒打傘,她也不打。冰涼的雨水淋濕了她的衣服,透進了胸前捆綁傷口的布條,她不理,只是加快速度,別讓自己的腳步落後太多。

不知道走了多遠多久,好像身體冷到都麻木了,他總算回過頭來看著她。

「妳回去!」雨聲中,他惱怒地朝著她大喊。

她笑了下,撥開盡濕的長髮。

「就你可以半夜來散步,我不行?」神情平常,語調平常,態度也是一貫,除了發白的嘴唇和微抖的身子,她可說是做得毫無破綻。

他沉下臉,不跟她迂迴。

「我叫妳回去!」他怒道:「不要跟著我!」

「欸,徒弟。」緩緩地,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眼前。「你怎麼就是改不掉這壞脾氣?」她搖頭。

他只是緊瞅著她略白的面色,沉默以對。

「這麼晚,這麼大雨,你想去哪兒?」

「……妳身上有傷,攔不住我的。」他沒回答,僅陰鬱地說道。

她凝視著他,最後,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唉……你從來就不是個乖徒弟啊……」像是在自語般地喃著。再抬眸,已沒有適才的嘻笑,「我早料到你一定會有離開的一天,因為你對某些事情總是會特別堅持的……對嗎?」仰著頭,她看著眼前已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

他稚幼的容貌尚在她腦海中,但如今,為何他的氣息如此陌生?雖然她也曾試圖在教導過程中要他遺忘過去,看來,她終究是無法做得完美。

「我只是想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他道。

「……是嗎?」她怎會不了解……怎會不明白?他的性子,她早已融到自己的骨血裡。「沒有一個結果,你是不會罷休的……對不?」她上身的衣裳已被內裡暈出的一些些血給染紅。

她該怎麼做?這種時候,她這個作師父的,應該做些什麼?

他的武,是她教的;他的命,是她救回來的;他的一切,她都脫不了責任。

是要阻止他,還是讓他去?阻止他會有什麼結果?讓他去又會如何?

見她眼也不眨地站立著,胸口血跡渲染得愈來愈大塊,他的情緒也如同兇猛的大雨般暴躁起來。

「妳快點回去!如果我能活著,自然會回來見妳的!」他脫口而出的承諾,讓兩人皆是一怔。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說,他回神,氣悶吼道:「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妳眼中的小鬼頭,我也有我必須做的事,所以才要離開!」他這個決定,很可能將會讓他失去所有,即使如此,他還是得走!

她滿臉濕痕地瞅著他,視線似被雨水弄模糊了。

「離開……」她低語,「那……你的錦囊呢?你要拿回去嗎?」她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來,上頭已經有了她的血。

他瞠目瞪著她,差點要伸出手抓住她搖晃了!

她曾對他說過,那個錦囊是他們之間的信物,易言之,只要在她手上的一天,就不可能斷了彼此的聯繫……她現在是要把選擇權交給他?

還是故意要他無法說走就走?!

他知曉,她是最了解他的人,難道她當真察覺不出來……察覺不出來──

她真的對他很重要?

在過去的這數年歲月中,他做的事,他過的日子,甚至是他吃的東西、穿的衣服,哪一樣不是多多少少都跟她有關係?

他嘴巴上不說,但心底卻也清楚如果沒有她,自己早就不知餓死在哪個荒山野嶺;他再狼心狗肺,再口是心非,再性格彆扭,也能分辨得出誰是真正待他好的人!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和她對視著,低沉道:

「那個錦囊妳收著,總有一天我會來跟妳討的。」這或許是他對她最誠懇的一次,也是唯一僅有的一次。

語畢,他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在他們倆都還沒釐清那代表什麼意義前,翻過身,使輕功縱越而去,不再讓她有追上的機會。

她半步也沒有跨出去。半步也沒有。

只是握緊了手上的東西,在雨簾中睇著他迅速消失的身影,久久,久久。

說他不是個好徒弟,她又何嘗不是個壞師父?

憑她摸透他的程度,要留下他,有多少可以軟硬兼施的方法,但她卻是什麼也沒做。

她明白他半夜練武練得那麼勤是為了什麼,也知他突飛猛進是下了多少功夫,更曉得,他在年幼時夜夜惡夢的那種恐懼多麼深刻。

如果他想去查清真相,她有什麼理由拒絕?有什麼理由?

她唯一擔心的……就是恨意會蒙蔽他的理智,讓他危害他人或自己……

還有……他背上的那個圖紋……

或許,還是不應該讓他走?

她想保住他,別讓他受到傷害,但是,就必須牽制住他一輩子……做得到嗎?她真有那個決心和立場做得到嗎?

容似風在雨中佇立良久,內心不斷地矛盾掙扎,但就是沒有化為實際動作。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鏢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下了冰冷的衣服。

她會永遠記得,他們師徒倆是在這種狀況下分手的。

恩未斷,情未絕,緣分也許盡。

那天,雨勢傾盆,日子是初五。

當有人敲她房門時,卻是進來告訴她一件,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的事──

殷燁失蹤了。


「風妹怎麼樣?」

「四天了,還是沒出過房。」

「你有沒有進去看看?」急了。

「小姐閨房,沒經允許哪能擅入?」真是。「啊,不過,我確定小姐昨兒個下午還好好的。」

「怎麼?」

「她喚了人,送茶水進她房間去。」

「這樣嗎?」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去瞧瞧她了?「我看,咱們還是……」

頭上的門「咿呀」一聲打了開,阻斷容攬雲和楊伯的竊竊私語,容似風神清氣爽地主動出現,面帶微訝。

「咦?你們蹲在門口幹什麼?」她好笑道。

「啥?」容攬雲和楊伯對望一眼,同樣呆了下,隨後趕緊站直身。

拍拍袍襬,清咳兩聲,正要說些什麼,卻忽然發現了一件天大不得了的事──

「風、風妹……」打扮好像不一樣了。

只見容似風一身如往常的深色衣衫,但樣式則不若從前般會讓人錯認性別,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是女子武人的裝束。

她沒施脂粉,卻不再像男人般束髮,反而梳了個簡單的髻,僅是這樣如此細微的改變,卻讓她剛毅中添了一絲絲婉約。

「幹什麼看傻了眼?」她微笑,繞過兩尊石像,逕自往廊上走去。「我肚子餓了呢,楊伯,準備些點心可好?」她側頭詢問。

「啊?」楊伯還在發楞。「好好,怎麼不好?」馬上就彎向廚房去忙先。

天,小姐還原了自我後,那種內斂中又帶有犀利的氣質更加明顯了。

「風妹……妳……」容攬雲跟在她身旁,不知該如何開口。怎麼……她的外表看起來其實並沒有變多少,可那整個莫名的感覺就是強烈得教人無法忽略。

「我什麼?」她挑眉,在走進庭院時停下,「大哥,下次若是想要蹲在我房前咬耳朵,那就別太大聲,我都怕你們會破門而入了呢。」半轉身睇著他。

他一怔,粗獷的老臉有些皺。

「咱們是擔心妳,妳把自己關在房裡,那小子又一聲不吭地跑……」他住了嘴,覷了下她的神色,只看她仍是掛著平常的微笑。

「好了好了,我沒事的。」她比個手勢,要他別大驚小怪。輕笑:「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背對著他,她又往前踱了數步。

容攬雲當真覺得,沒辦法在她眼下藏過一根牛毛。

「……那小子出了城就往西方走了,我以為妳會想知道。」所以埋伏在她門邊,就是等她心情準備好。

「啊啊……」她負手在後,微微地昂首,愈走愈慢,最後還是站住了。

容攬雲在她後面,無法得知她的表情,看她似出了神,也不敢出聲喚她,就怕會不小心看到她難過的模樣……他有多少年沒看過她哭了?

他不曉得他們師徒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但殷燁就這樣走掉,委實讓他無法理解,也替妹子不值。

畢竟,翅膀硬了就飛,怎麼都感受不好。

院中的枯葉落了滿地,風微颳,便成碎屑散舞。良久,她才出聲:

「大哥。」

「啊?」怎麼?眼淚流下來了嗎?他準備掏出手巾。

「讓我去吧。」

「呃……啥?」去哪兒?

「大哥,我可能……真的沒法完全放下他,所以──」她緩緩地回首,面容含著慣有的笑,但眼眸卻是極誠懇的:「拜託你,讓我去吧。」

這些天她想了很多,她並不打算去急著追他,也不會刻意去找他,但如果他們還有緣,那麼總有一天一定還會相見。

容攬雲沉默地望著她,半晌,只是歎氣。

縱然心裡再怎麼會擔憂,卻仍是做不到開口拒絕。因為這是頭一次,自己的妹子出言向他請託。

也是二娘過世這麼多年後的第一次。

她……雖然好像若有似無,但是的確有些改變了。

是因為殷燁?


八天後,容似風起程。

一只包袱,一柄劍,一匹馬,一個絕不會回頭的人,往西而行。

她憑著過人的堅毅及一身武藝,無視旁人嘲笑和私語,從沒名村鎮的一間破武館起家;三年之內,在洛陽大城建立了四方鏢局第一個分舵。






第七章



「喲,老李,好久不見了,今兒個怎麼有空上來?」

客棧內,熟客拜訪,掌櫃的奉上茶,上前招呼。

「哈哈,當然是把那棘手的事給弄妥了,所以來捧你的場啊!」老李朗笑。

「你是說……」掌櫃看了看沒坐很滿的四周,最靠近的一桌有個剛才進來的白衣青年背著他們。

他轉回注意力,清咳後壓低了聲:「你是說,已將那筆銀兩送到順天府啦?」怎會這麼快?

老李呷了口熱茶,一臉滿足。

「沒錯,只花了十天。」還以為這次買賣會困難重重呢。

「你居然敢帶著這麼多錢財上路啊?」掌櫃的微訝。這麼相信當今世道?不怕半途被人劫了?

「嗟,哪有可能我自個兒帶?」他不過是個平凡商人,最寶貝小命,偶爾會作些比較大的生意而已。「我是託了人幫我送到的。」

「誰?」揮走一旁閒來偷聽的小二。

「還有誰,不就是咱們城裡那個四方鏢局。」他放下茶杯,神祕兮兮地對著也坐下的掌櫃擠眉弄眼。

「你也知道,我去年才來到洛陽,那時還沒聽過這鏢局名號,這次正愁那萬兩銀沒法如期付給人家,碰巧耳聞了他們的厲害,就想去試試看也好……他們鏢局的當家行事可瀟灑了,還沒聽我要求,就先開口告訴我,是否承接選擇權在他們,不過一旦接下,鏢物若是在押鏢途中丟失,那麼絕對盡數負責賠償。」聽說是這鏢局一貫的規矩。

「喔……我倒也聽聞過不少那當家的事蹟。」在道上可有名了。

「我解釋過事情來由後,那當家的只沉吟一會兒,甚至沒聽我要付多少酬勞,就一口允了。」真是爽剌的個性。他又啜了茶水潤潤喉,「本來還擔心他們會獅子大開口呢,沒想到價錢不僅合理公道,還是在鏢物送達之後才給的錢。」他這個老奸……老實商人從沒看過有人這樣談交易的,一點都不怕吃虧啊!

掌櫃的摸了摸下巴一小撮鬍子。「我記得……那當家的是個女人。」

「是啊是啊!」老李忙不迭地點頭,「我一開始也是吃了驚,沒想到是個女人,那有什麼可靠的。」還不如靠自己。

「能一手撐起那鏢局,她也是極不簡單了!」掌櫃略帶不以為然地睇他一眼。

「我是說初見面嘛,總是會那麼覺得。不過和她談了會兒後,我才看出那架勢。」當真是英姿逼人啊!

「加上她的條件都是有利於託方的,我想反正也沒損失,便當場成交了。本來還在家裡等消息等得戰戰兢兢的,不料他們只用了一半的日子就辦妥當了。」還以為個把月都睡不著了呢。

「那當然。」不曉得為啥也感覺與有榮焉,掌櫃的哼了兩聲。「咱們洛陽算得上是臥虎藏龍。」連享譽數十年的玉泉莊也都在這地頭上呢!

「是了是了。」反正沒他這剛遷來的外地人的分,「我還聽說……那當家的還沒成過親是不?」正事說完,開始閒嗑牙。

「咦?不是丈夫死了嗎?」所以守寡啊。

「對啊對啊!」小二經過第四遍,終於可以插得上嘴。

「是她自己把丈夫揍死的嘛!」所以說娶妻當娶無才之人,最毒婦人心啊!

「啥?」掌櫃的不曉得這個版本。

「是沒嫁過人吧!」老李堅信自己沒弄錯。

「她又沒三頭六臂,幹啥不嫁人?」有人出聲。

「那好,換作是你,你會娶她嗎?」又來個問題。

「不會,她太老了。」三十五歲的女人,沒剩多少男人可以「衝動」的價值。更別提成親後,丈夫的地位可能在她之下,那不窩囊惹人笑話?

「沒錯,跟娶個木頭回家睡有啥兩樣?」愈說愈毒。

「她長得也不夠美。說溫柔沒溫柔,說身材也沒身材,臀扁沒胸部,缺少娘們兒的那股味。」愈毒愈離譜。

「一定是她那可憐丈夫對她沒興趣……」

「所以才會被她打得躺進棺材!」好狠哪……嘖嘖嘖。

齊聲編劇,至此拍板定案。

人是嫁了,丈夫也死了,兇手是武功高強的妻子,原因是丈夫對她的容貌身材多所挑剔,加上家裡掌權的不是男人。

原來謠言就是這麼來的。

掌櫃的還在搜尋自己腦中記憶,回過神來卻發現桌旁多站了好些人。連廚子和打雜的都跑出來參加討論了。

那沒根沒據的結論實在太過誇張,掌櫃正想斥喝他們別多嘴長舌詆毀人家,身後卻「碰」地一大聲響,有人重重地敲了下桌,嚇了大夥兒一跳,整齊朝聲源瞧去。

只見旁桌的白衣青年收回手,慢慢地轉著杯子。

「小二,結帳。」冷著聲。

「是、是!」小二趕緊趁掌櫃的沒瞪人之前去招呼。點了點桌面上沒吃幾口的菜盤,「客倌,總共是六文錢。」哈著腰。

「拿去。」

「是……」咦咦?小二才正要接下,白衣青年張手的瞬間卻從中發出一股極為沉重的氣衝!「啊、啊啊──」幾枚銅錢從手掌上方打了下來,頓時像是有十幾斤那麼重,小二痛得呻吟,下意識地抽回膀臂,銅錢跟著直直落地。

只看那掌心已立刻紅腫一大塊,他眼眶含著淚再一望,驚見掉在地上的錢幣卻嵌入了樓板!

這下子,不僅是小二抓著自個兒手腕,瞠大了眼連連退步,連後面掌櫃的一群人也是個個目瞪口呆。

白衣青年一揮袍襬,從椅上起身,壓根兒當他們不存在。

掌櫃在看清他的樣貌後,眨了眨眼,訝道:「這……你不、不是玉泉莊的……」大少爺嗎?

白衣青年似是聽到了他的喃語,倏地側首陰狠睇向掌櫃,左手則不知為何按了按自己的鬢邊。

掌櫃被瞪得寒毛豎起,一聲也不敢吭了。

「少爺?」一面容剛硬的男子察覺動靜跑上樓,見狀後朝著青年拱手。

「哼!」白衣青年沒理會他,只逕自走下樓梯,男子隨即跟在後頭。

掌櫃、老李和若干人等,就這樣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們離開,直到從旁邊欄杆伸出脖子,確定樓下的人已策馬遠去,他們才「呼」地一聲吐出口長氣。

「那公子好可怕啊!」廚子拍了拍自個兒圓滾的肚皮。

「我差點以為我手會斷了呢!」小二誇張道,還走上前,蹲在地上用另隻手的手指戳了戳鑲在地上的銅板。摳也摳不起來,牢成這樣,功夫真紮實。

「掌櫃的,你剛說他是誰?」幾隻眼睛齊望向他。

掌櫃一怔,吶道:「他……他是玉泉莊的大少爺玉龍……不過怎麼……」跟他印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

玉大公子應該是個斯文有禮的人啊,剛剛……

「哎呀!糟糕了!」廚子又拍了下肚皮,「難怪那玉公子看咱們不順眼了,玉泉莊不是要和四方鏢局辦喜事了嗎?」結果他們還這麼大聲說玉公子未來親家的壞話。

「啊?」掌櫃微楞。

是有傳過這事兒沒錯,四方鏢局最受疼愛的掌上明珠將下嫁玉泉莊的大少爺,江湖上沸沸揚揚地等著喝喜酒呢!但……

一憶起那白衣青年的眼神,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就算是他們嘴碎了些,那玉公子看人的神態也太過……冰冷了。那模樣,就像是對著什麼恨極的仇人一樣……

最近有人傳言,玉泉莊近年來似乎有點古怪,不僅上莊作客的人無緣無故失蹤,裡面好像也因為什麼寶藏圖而內鬥,以往正派的形象開始受到質疑,或許……真是眾人看走了眼?

掌櫃抱胸深思,見旁邊一群人還在閒扯東南西北,忽而清醒過來。

呿,他們不過是市井小民,又不用寫書唱戲混江湖,管那麼多做啥?

「你還站這兒幹啥?廚房不用理啦?還有你!去拿個杓子或者什麼的,把地板裡的錢給我挖出來!」發飆了。

「咦?這錢你還要?」小二不可置信。

「蠢豬!」彈指賞了他一個大爆栗。「錢怎麼能不要,難不成你還這樣鑲著讓客人觀賞?去去去,統統給我回去工作,不然就滾回家吃自己!」

不一會兒就趕散,掌櫃回過頭,不該走的卻也不見了。

「你幹啥?」他叫住在樓梯口的老李。

只見老李囁嚅道:

「我……我要回家吃自己。」


是她!是她!是她!

該死的她來了!

就要跟他見面了!

馬上的白衣青年策馬狂奔著,疾風刮過他的臉龐,卻沒有比他的雙眼更冷。

從她踏進洛陽開始,從要跟四方鏢局結親的日子近了開始,他就知道定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

她會認出他嗎?

他能讓她認出嗎?

八年了。

走到這一步,她是來阻止他,亦或者她完全毫不知情,只是一場陰錯陽差?

他該怎麼做?

是照自己的計畫繼續下去?還是就此住手?

若她認出他了,又該如何?

眼角餘光瞥見同樣駕馬跟在自己後方的男子,他揚起深沉的冷笑。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只等她出現!

「駕!」

青年一喝,踢向座騎腹側,速度更快,遠遠地把隨行護衛拋在後頭。

那男子不發一語地保持距離,臉上仍是毫無表情,輪廓又剛又直。

是誰有著什麼樣的危險心機,沒有人清楚。


「哈啾!」

「有空隙!」

趁對方打了個響響的噴嚏,女子木劍一揮,敲上他的腦門。

「痛!」一年輕男子立刻抱頭蹲在地上,俊逸的面容變了形,哀哀愁愁。「姑姑……妳下手輕點嘛。」他正是容攬雲第七個兒子。

腫了個包……加上頰旁的黑青、嘴角的瘀血……怎麼每個人都以打他為樂?他好命苦。

四方鏢局分舵練武的空地上,容似風一身簡單黑袍,稜角的輪廓依舊未變,不過添了些許歲月痕跡。年齡已屆三十五的她,雖無風花餘韻,但更散發一股獨特的沉穩英銳。

她收劍而立,笑道:

「咦,我下手還不夠輕啊?這要是真劍,你早頭破血流了。」已算大發慈悲,「哪,你輸了,照約定,這把扇子屬我了。」她把玩著手中的玉製扇柄。

「不行、不行啦!」七少連忙跳起來,急聲道:「那扇子是別人給我的,姑姑,妳要的話,我去買別把給妳。」別搶他的啦,嗚。

「哦……」她好笑地瞅著他,「我瞧你這粗魯樣,跟這扇子一點也不配,這到底是誰給你的,讓你這麼寶貝?」老實招來。

他臉不知何故一紅,吞吞吐吐。

「這、這……當然是我朋友給的!」理不直氣不壯,好像還有點心虛。「姑姑,還給我,好不好?」他萬分誠懇,只差沒有雙膝落地。

要是拿不回來,被那人曉得,又會好生氣的。

「嗯……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又怎麼好意思呢?」她微微一笑,將手遞出,在他面前靈巧地將那把玉扇轉了圈,而後收回,讓他抓個空。

「所以,這東西是我的了。」放入自己懷中。

「嗄?」為什麼結論是這樣?七少張口錯愕。「姑姑……」不要逗他了吧。

她昂起首笑個兩聲,負手在後。

「你只要乖乖地把我交代的事情辦好,我自然會還給你的。」

「我有辦、我有辦!妳叫我監視玉泉莊的動靜嘛,我都有在那附近守著,就算奄奄一息,我也都有救活。」連那人也是這樣認識的。

「那……我問你,你是否真的看到是誰下的手?」她背過身,慢慢地踱著。

「看到啦!」就是救了那人的那一次嘛!「是玉大公子,我看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因為那人傷勢太重,他只好在山崖下就先行處理傷口,不料卻見玉龍追到附近的樹林裡。他嚇出一身汗,本想抱起人就立刻逃跑,可沒想到他卻只是站了一下,陰沉地看著他們,沒多久就消失了蹤影。

事後也詢問過那人,確定他是被玉龍打下山的沒錯。他實在搞不懂那姓玉的想法,他是要趕盡殺絕,但卻為何又沒下手乾淨?

因為幫姑姑辦事,所以他來龍去脈也摸了個明白。

總之那玉龍是想搶奪玉泉莊莊主的位子,還有江湖上流傳已久的藏寶圖,但手段卻十分令人不齒,十妹還說,那傢伙甚至還殘害自己親爹……許多消息被傳得歷歷如繪,髮指之極,玉龍的動作卻毫無收斂之意,難道他一點都不擔心會弄垮了這莊的聲譽?這樣他奪取下來又有何價值?

他們家鏢局和玉泉莊是有那麼一點點交情,前陣子十兒離家時也在那兒有了意外……這事還真複雜,不知道爹和姑姑會怎麼做……

咦咦?他居然在思考耶!每次都被兄弟們罵是豆腐腦兒,他就不信自己比他們笨到哪裡去。摸著頭,七少感覺自個兒好像變得聰明了點。

「啊啊……真是這樣?那打傷十兒心上人的……也是他了?」容似風停步,猶如喃喃對自己說著,但語氣卻有一絲惆悵。

真是他……真是他嗎?真是她……一手教出來的那個……好徒弟嗎?

七少被她略微怔忡的話語影響,愣了下,慢慢地走近她身邊。

「姑……」怎麼了?他繞到她側邊,小心翼翼地審視著這長輩。

「有破綻!」容似風忽喝,一轉手,木劍便朝他砍去。

他反應極快,扭身欲躲,逃過了一寸,卻在眨眼間失了那木劍蹤影,才心下大驚,臀上立刻就挨了一記。

「啪」地一聲,好不清脆。

七少只覺屁股火辣辣地,像是抹了特嗆辣椒,疼得他挺直了腰桿子。

「姑姑……妳怎麼這樣……」他淚眼汪汪,知自己又被她耍弄了。都這麼大了,還打這裡……丟臉、好丟臉。

「手感不錯,滿有肉的。」拈了拈手中木劍,她淡揚唇,回應自己姪子的滿臉通紅。而後又恢復正經,道:「我有事要善後,你該做的事情就到此,可以不用待在這裡了,想找誰就去吧。」簡單俐落地交代,一如她的處事。

轉過步子,她走向長廊,神色已在轉瞬間變得冷凝。

「楊伯。」她輕聲低喚。

一蓄著長白鬍子的老人隨之出現,「分舵主。」垂著手。

因為容攬雲的叮囑,加上對她的關心,楊伯當年便也跟著她來分舵了。他一向嚴謹本分,平日雖輕鬆,但該嚴肅時則也不致僭越,即使之間的感情就像是爺孫一般仍是。

容似風緩緩地將手搭上身旁木欄,道:「就……照大哥的意思去做吧。」

楊伯一怔。「您是說……」

「去吧。」沒有第二句話。

「我知道了。」同樣地沒多說什麼,他領命退下。

容似風佇立在廊下,捏緊了掌下的欄杆,直到刺屑扎了手,她才似是清醒般輕震了下。

「啊啊……」垂低首,她睇著入肉的屑渣,忍不住撫額一笑,再抬頭,她雙眼清明,眸底卻隱隱有著淡淡的怒氣。

她曾告訴自己,不會去找他,所以,現在她要他自己送上門!

一甩袖,她移步而去。

「咦?怎麼都走了?」被孤獨留下的七少傻住,趕緊一拐一拐地追上前面的人,用力揮手跳腳,「姑姑、姑姑!我的扇子,扇子、扇子啊!」還他先啊!

沒有扇子就不能去找那人啊!


「大哥,你喝喝看這茶是不是跟咱們家鄉一樣?」

「風妹……」

「嗯?」

「妳只是叫我來喝茶吃點心的嗎?」已有半頭白髮的容攬雲坐在亭子裡,抱胸睇著她。

容似風一笑,放下手中竹箸,道:「大哥風塵僕僕趕來,我理當是要為你洗洗塵的。」還以為他會高興呢,看來大哥很生玉泉莊的氣。

也對,他那麼寵愛的小女兒受了欺負,他自是按捺不住的。

「我精神得很!」他一手拍上石桌,「我問妳,妳既然要我來幫忙,又為何讓我只能按著不動?」他想要的不是那些個只會在附近擾人的蝦兵蟹將,而是那姓玉的王八羔子!

偏偏妹子三令五申,讓他到現在還上不了玉泉莊去討公道。

「大哥,咱們年紀都不小了,實在不適宜這樣動肝火。」她將滿滿的茶杯推到他面前,「來,消消氣。我既然要你來,就是有打算的,你只需靜觀其變即可。」都要六十了,偏還是這麼急性子。

「是嗎?」容攬雲粗聲粗氣地反問,端起茶一口喝下,「我照妳的話,故意散播消息,然後把那些來偷襲的人都抓起來了,妳到底還在等什麼?」他望向一旁楊伯,白花花的鬍子蓋了大半臉,他實在看不出他們主僕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我啊……我在等。」她屈起長指,慢慢地敲著桌面,低聲緩語。

她好像充滿玄機的喃喃,只讓他聽得萬分辛苦加不耐,大手撐上桌,支著自己下巴,左右看了看,他皺眉道:

「對了,風妹,怎麼這幾天都沒看到鏢局裡的武師?」連守門的也只剩一個。

她輕輕瞇眼,睇著遠方一點。

「那是我……把他們支開了。」

「為啥?」總覺得不太對勁。

「因為──」她擱在杯旁的手剎那緊握成拳,忽地站起身大喝道:「小心!」破空聲驟起,她用力振袖,一道疾風爆出,掃開右方射來的無數小石。

一黑影突然從亭子上方出現,容攬雲反應過來,立刻跟著出掌,卻被躲掉。

「大膽惡賊!」他重叱,心底卻驚愕自己怎麼完全沒感覺到對方的接近,剛才出的那一掌,更是完全使不上內力。

那蒙面黑衣人身形極快,轉瞬又躍入涼亭內強攻,容攬雲和他對了幾招,一跨步,正欲運氣回擊,不料丹田卻是一片空蕩。

搞什麼?他瞅著自個兒雙手,皆是汗意。

「大哥別來!」容似風疾穿入他們兩人之中,輕拐肘,將容攬雲往後推去。

「風妹,妳!」坐倒在石椅,他腳下虛軟,大驚之餘,瞥到一旁翻倒的空茶杯。

莫非……他側頭瞪向容似風,簡直難以置信!

那黑衣人見到是她,攻勢很明顯地停頓了下。她就趁此空隙朝他踢去,兩人一同出了涼亭。

「楊伯!」身體已漸趨遲緩,見她與黑衣人打鬥不休,容攬雲急吼。

始終在梁柱旁的楊伯沒有去討幫手,反而退到了更不顯眼的位置,盯著前方的動靜,低聲道:

「總舵主,分舵主要我告訴您,自己人也會陷害自己人,這是您教的。」

至此,容攬雲總算確定,自己真的著了妹子的道!

「容似風!」還有力氣怒咆,不過可惜沒人理會。

亭外,黑衣人一抖臂,捲上容似風的膀子,就要點她穴道,她用另一手打向他腹部,在他閃避時,一個扭肩抽出自己被困的手。

不停留地箭步上前,她以極近的距離貼上黑衣人,細長鳳目幾乎盯著他面罩下的雙眸不放,在他愣住的瞬間出拳欲破他上盤,他在關頭之際格臂擋開,退了兩步,胸腔起伏愈來愈大,顯是已有惱意。

她瞧在眼裡,非但沒有半分害怕,反而若有似無地勾起嘴角。

兩人用拳腳對了幾十來招,黑衣人招式逐漸凌厲起來,她挑眉,知他耐性已然磨光。

屈身避過一記掃腿,他左手再次直點她穴位,容似風也一掌拍向他胸前。

可這次,他沒躲了。

在穴道麻痺的同時,容似風也微微地笑了。

「你進步了,徒弟。」她僅是虛招而沒有運上內力的手,落在他的肩上。

他聞言,身子一震!抬起眼狠狠地瞪著她。

只聽她獨特的嗓音,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中不疾不徐地道:

「好久不見。」就算遮了臉,就算相隔將近八年,就算他的功夫和招法刻意更改,她也能一眼就看穿。

因為,她是他的師父。

他那雙瞳眸,也總是那麼漂亮、那麼倔強,就是不肯認輸。

黑衣人緊瞅著她,又快手封了她兩處大穴,跟著一攬臂抱起她,施展輕功躍出牆外。

不遠處的容攬雲張口結舌,就這樣僵在椅上,目睹自己妹子被擄走。

在他們的身影消失之前,他還清楚地瞧見,她的唇瓣上揚著,似乎……

笑得愉悅。










第八章


奔至一處廢棄空屋,黑衣人放下容似風,讓她靠柱而坐。

「不會有人追你的。」見他轉去門口探看,她好意道。

黑衣人又瞪了她一眼,閤上木門後,扯去自己遮面的黑布,竟是玉龍的臉孔。

「我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他道,聲音似變了個人。以容攬雲和她的武功,兩人一起對付他,怎可能會敗?

「喔……」她微點頭,「對了,請問閣下是誰?」故意的。

他一愣,隨即低吼:

「妳不是認出來了嗎?!」相隔這麼多年,一見面還是會被她氣得吐血!

她微微地偏過首。「我認得的是眼睛,不認識這張臉。」

這臭婆娘一點都沒變!他重哼一聲,撕掉臉上的軟皮面具,底下是一張俊美且充滿成熟男子氣息的容貌,不知是否因為太久未以真面目示人的關係,膚色白得有些透明感。

「你易容的功夫倒是不錯,哪兒學來的?」一定不是她教的就是。

「……妳的廢話還是一樣多。」久別重逢,又是在這種最惡的情況下,她居然也可以和他輕鬆地閒話家常。

他消失了八年!不是八天八個月!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難道她沒有一點訝異或者其他可能的反應?

不……不,她一向如此。殷燁忍住氣。

若是她大吃一驚或者像千里認親那樣抱著他痛哭,才真匪夷所思。

睇著她的外貌,雖然的確不再年輕,或者不倫不類地穿著男裝,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跟他當年離開時幾乎沒什麼差別。

他印象當中的她,就是這樣沒錯。

四肢動彈不得的容似風只揚眉一笑:「你的脾氣也是一樣糟糕。」

他當沒聽見她的調侃,只冷聲道:

「妳故意引我上門,只是要說這些?」他最近受的干擾,大半都來自她這方。

她淺勾唇,仍是有樣學樣:

「你故意上門找我,就沒有別的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們師徒半斤八兩。

跟這女人交談,果然還是需要良好的修養。他深吸幾口氣,半晌,才低聲道:

「妳不想問我?」

問什麼都好,什麼都可以問,她……還是關心他的吧?所以才會用這種方法,讓他自己出面。

她向來精明,他深信這數年來,她絕對不只是坐在洛陽顧好鏢局而已,既在此時放出了餌,就代表她其實或多或少都探過他的消息。

「那要看你會不會想告訴我。」依舊是把必要性丟回給他。

他抬眸,她那表情就像是一個長輩在等孩子認錯似的。他已經長大了!心底雖覺得惱,但仍盤腿在她面前坐下,良久良久,他出聲:「我找到……殺死我父母的仇人了。」

「嗯。然後呢?」平靜無波的。

「我要報仇。」所以才會易容混進玉泉莊。

「原來如此。」沒什麼感想。

就這樣?

她……她難道就不會多說些什麼嗎?!他順她的意來見她了,卻是這樣的回應和態度?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大費周章又怕被人發現地來找她?

倏地站起身來,殷燁怒道:

「容似風,妳果真是惹惱我的高手,從以前到現在,妳都能掌握到我的反應和情緒,所以妳才常常這樣耍弄我是嗎?!」

她倏地沉下臉。「我要是真能掌控你,當初就不會讓你走了。」

「妳的意思是妳現在有把握了?所以來阻止我了?在我離開了八年以後?!」簡直該死!

「我只是不想你做錯事。」她認真道。

「我做錯了什麼?!」他咆哮反問。

容似風直視他,讓漸趨激動的氣氛沉默下來,然後,緩慢地啟唇:

「已經夠了,放手吧,殷燁。」

他一僵!白皙俊美的面容扭曲。

「妳知道多少……妳知道多少!」

「一開始就知道。」她平淡道。

「哈!」他忽地撫額笑了起來,隨後踏步上前逼視她,「妳一開始就知道?妳一開始就知道我背後的紋身可能是藏寶圖的一部分?妳一開始就知道我爹娘會死是因為我?妳一開始就知道?妳知道?!」他居然被瞞在鼓裡那麼久!

「我知道。」她毫無畏懼地和他對看,「所以我才把你藏在鏢局裡保護,直到你有了能力,而自己選擇離開的那天。」可是她卻覺得好像做錯了。

他不能理解。「那妳也知道我要找的人在玉泉莊?」

「不。」她輕輕搖頭。「我推敲玉龍是你假扮的後,才確定的。」玉泉莊的怪事接二連三,若非十兒的關係,他們容家沒興趣也沒立場插手,不料卻意外發現了他的蹤跡。

她的確猜測過,他人如果活著就會是在洛陽境內,線索斷斷續續,但這些年卻一直捺著不主動尋他,她也總不願承認或許他跟玉泉莊有關聯;可十兒的事,就像針線串起了所有零散的片段,教她再也無法自欺。

她多難過,因為一己之私,而害了十兒,害了其他的人。

如果她早點找到他,甚至制止他,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

她根本不配擁有師父這個名號。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還要來妨礙我?」他忿怒地伸出手指著外面:「妳明白他們做了什麼事嗎?那張傳聞中埋有寶藏的地圖,在原本的持有者手中被分成八份,紋在人體上分散。他們為了不讓這個祕密洩漏出去,更為了保有這張圖,殺了當年和我同樣紋身的八個幼童,連他們的家人也不放過!這種喪盡天良的人,妳也要袒護嗎?!」

甚至割下小孩子身上的皮膚,只是為了拼湊完整的狗屁藏寶圖!

他繼續對她大聲控訴:「他們怎麼也沒料到,其實總共有九個人,不是八份是九份,而我就是那個漏網之魚!」他的爹娘則是無辜的犧牲者!

當年,他跟著老莊主來到洛陽,想盡辦法混進玉泉莊當長工,為了不引人注意,他變裝扮啞巴,弄得全身髒兮兮到沒人會多費神看他一眼,他花了整整四年才查到事情的輪廓。

仇恨隨著漸明的真相不停累積,之後,他想辦法學習玉龍的動作、聲音和習慣,牢記他接觸的每一個人,就是在等待機會,讓自己得以取代他。

他刻意使惡,刻意放風聲,刻意攻擊那些江湖人,讓他們以為玉泉莊表裡不一,刻意破壞玉泉莊的聲譽,進而從內部開始瓦解這個人人讚揚的「名門正派」!

他要他們付出加倍的代價!

殷燁目眶布滿了血絲,她幾乎要以為他是個完全陌生的人了。

「你……殺了玉公子?」

他冷笑。「根本不用我動手,玉泉莊早在之前就因為地圖的關係,弄得四分五裂。莊中長老各自為政,只消稍稍離間,就看他們相互猜忌,互相剷除。」他只需冷眼旁觀,然後抓好機會,趁虛而入。

「你背上的紋圖呢?」她只是又問。

他咬牙,用力地扯下自己衣襟,露出肩後斑駁的醜陋傷疤。

「那東西留著是禍害,我早就自己毀了。」見她面無表情,他眼神猶如冰霜:「妳怕了?妳覺得我無可救藥?妳現在是不是後悔救了我,教我武功?」

她凝睇著他那可怖的傷痕,被刨下的皮膚部分已呈暗紅色,紋身雖已消失,但其上的刮除痕跡卻清晰可辨。

這有多疼?他怎麼忍得了?臉上極細微地閃過一絲悲傷,有種東西在她胸中激動翻騰。

「你做這些事……愉快嗎?」移動視線望進他酷寒的雙眸。

「等我報了仇我就愉快。」他硬聲道。

聽到這個回答,她再也無法冷靜自持。

「你還是不懂……你為什麼不懂?」閉了閉眼,她極痛心,「你殺了人,人家就會來殺你,你跟你所憎恨的仇人有什麼不同?你爹娘當初犧牲了生命,不是為了讓你去報仇,而是要你活下去!如今你卻這樣糟蹋自己,你不僅愧對為了你而喪命的父母,也愧對將你教養長大的我!」她發了怒,二十幾年來的頭一次。

真正地,感到忿怒!

彷彿觸摸到了真實的她,他一怔,但拳頭隨即死握。

「妳又懂些什麼?妳能體會我一步步查知事實的心情嗎?我爹娘最初只是希望能讓一家人吃飽,可是最後卻連死都不能瞑目!」他一掌擊向她耳邊的木柱,震得碎屑紛飛。

「你這麼做,他們泉下有知,就會開心?」她連睫都沒有眨動,依然一副要他罷休的模樣。

看著她,他心底深處,在怒火和挫敗還有矛盾各種錯綜曲折的情緒交織下,翻湧出了一股無名的惡意欲望。

她總是站在比他高的位置,但現在不了,他要和她對等!

「妳老是把話說得這麼好聽,其實只是在為別人脫罪!」他用力地箝住她的肩膀。一呼一吸皆是她身上的氣息,令人懷念又思念,也更使他情緒衝突暴躁。

她幾不可察地皺了眉,雙臂還是無力抬起,但手指卻已可以動作。

「別人的死活與我何干?我擔心的是你!」她慍惱。冤冤相報何時了,他就沒想過他也可能會死在仇家手下?

他聞言,輕佻地笑了。

「妳擔心我?哪種擔心?我是個男人了,已經不再是妳眼中的小孩子。」他的指腹有意無意地在她頰上摩挲。「告訴妳,我在當玉龍的時候,這種壞事做慣了,也許,那些都是藉口,其實我的本性就是如此可惡。」

「所以你連十兒都要殺?」她忽道。

他的手頓了下,不過還是沒有離開。

「原來我沒認錯人。」他雖不太記得十兒長相,卻一直覺得那個小姑娘的個性和舉止讓他很容易想起她。「那又如何,她最後還是逃過一劫,算她和那男人命大。」猶如跟他無關般冷淡。

「不是你故意放走的?」她指出疑點。「你不夠心狠手辣,為什麼還要強迫自己這麼做?你為什麼不往前看?為什麼要一味地拘泥於過去?」這樣只會害了自己!

他面色難看起來,寒聲道:

「或者,我應該證明給妳看,我究竟是不是強迫自己!」賭氣似地拉開她的衣衫,卻只換來她平靜的沉默以對,他切齒:「妳難道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害怕?」手扯緊,逼視她整個人。

她自始至終都不曾轉開在他身上的目光。

「我何必?」她還不了解他嗎?「如果你真的對我動了手,到頭來,會痛苦和懊悔的人,一定是你自己。」她深信,他絕對不可能做出傷害她的事。

他的掙扎,他的偽裝,她不會看不出來。

他愣住,恨恨地放開她的袍子。沒錯,若有那麼一天,他必須殺盡所有人,唯獨她,不論任何理由他都下不了手!

在她面前,他總是會無所遁形,更有種非常赤裸的狼狽感。

他很在意她,極度在意!

在這多年來的孤獨日子裡,他每每不時地想起她,甚至期待她來找他。

他以為自己瘋了才會如此,但當終於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心頭上那種怪異的悸動又無法圓滿解釋。

她的存在,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杯水。

淡而無味,平凡無奇,但在他需要的時候,又不能不擁有。

小時候,他不曾拿她當師父看,長大後亦然。

不管她是什麼,他只知道在他的生命當中,這個人占有一個位置──

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深深地喘息著,他實在不知該拿她如何。

「我不允許有人來阻礙我,妳聽清楚了嗎?我不允許!」他森冷道。更陰沉撂話:「下一次,我將不會再心軟,即使是妳也一樣!」

她反常地微笑,置身事外。「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

「妳不要激我!」他無法克制地惱吼,險些就要伸手抓起她。

「殷燁。」她一點一點地用內力衝著被封的穴道,總算可以稍稍移動自己的右臂,搭在他的手上。「不要去,留下來。」只是簡單的舉動,卻讓她甚為費力,額上泌出薄汗。

她緊緊地鎖著他的眼,濕熱的掌心貼著他,低語萬分真誠,讓他震蕩不已。

那一瞬間,他真的有種衝動想要放棄這或許永無止境的仇恨報復,腦海中不停閃過他和容似風之間的種種,那七年,其實是他一生最歡喜的時候。

可是,他沒辦法假裝……假裝這些事沒發生過……父母的悽慘死狀,這一切的荒唐源由,他做不到原諒,做不到遺忘!

一輩子都做不到!

猛然抽回自己的手,他站離她更遠,也沒察覺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難受表情。

容似風瞅著他,心痛地握緊了空虛指掌,卻什麼也沒挽回。

遠處有腳步聲逐漸接近,還夾雜了容攬雲的急喚。殷燁彷彿突然清醒,將地上的軟皮面具撿起揣入懷中,朝她望了一眼,終究還是戴上蒙面布跳出窗外。

她灰心至極。

「你就是不聽話,不聽我的話……」閤上雙目,她低喃的語調疲軟下來,卻再也傳不到他耳中。

「風妹!」吼叫隨著人影闖入破屋。

只見應會有好幾個時辰動不了的容攬雲讓一臉苦瓜的七兒子揹著,一發現到容似風,馬上跳了下來,還不小心踢倒自個兒兒子。

「咦咦?爹,你明明就能自己走嘛!」七少很悲哀地躺在地上泣訴,話才說完又被後到的楊伯一腳踩在背上。他慘叫一聲:「啊啊!」痛痛痛!

「七少,你躺在這兒想睡覺?」真是沒規矩。

七少只能將眼淚吞入腹內。嗚嗚……他才踏進鏢局大門就被當成馬匹奴役,為什麼大家都要欺負他?

容攬雲一拐一拐地奔向容似風,四肢雖然還是有點僵硬,但依然熟練地拍打她雙肩,替她解開穴道。

「真是的,妳老愛亂來!」氣歸氣,但還是忍不住著急。

「大哥……」她抬起頭,笑容好淡、好輕,猶如就要消失般。

從沒瞧過她這樣,他嚇得手忙腳亂。「怎麼了!是不是那王八羔子欺了妳?!」

她撐著身子,飄渺道:

「大哥……我失敗了……我不是個好師父……」真的不是。

「什麼?風妹、風妹?」他聽不清楚,扶著自己妹子軟軟的身子,一頭霧水。

她只是一再地搖頭,卻搖不去胸中的酸澀,和那無以名狀的痛楚。

她多希望……多希望他能回到她身邊……

永遠不曾離開過。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玉泉莊,殷燁回到玉龍房內,才閤上門,便聽見有人接近。

「莊主,你去了哪裡?」是那個隨身護衛。

殷燁皺眉,用著玉龍的聲音道:

「你太多管閒事了,程澤。」

這個叫程澤的護衛表面上似乎幫著他,在人前演戲,甚至喚他為莊主,但他總覺得他早已察覺自己假冒的身分。

尤其是最近,幾乎等於是監視著他了。

那天晚上,他知道庭園中有人,所以故意讓程澤說出他們已經挖到寶的消息來擾亂那些貪婪者,沒料到躲著的卻是十兒;不過,他也藉此告訴程澤老莊主已毒發,就是為了要試探。

不就露出馬腳了?殷燁冷笑。

多可怕,在這莊過一日,像是黑夜看不到朝陽。

不理會外頭的程澤,他取下蒙面布,往旁邊牆壁一按,床板立刻翻開,下面是一個密道。這莊有不少類似的出入口,在他以藏寶圖為誘收買了莊內的一個長老後,已經摸得差不多清楚了。

他拿起桌上燭火走入,暗黑狹道不只有一條路,若是不熟悉,鐵定會在裡面迷失。往左而去,走了一段後,他如之前按著石牆突出的木樁,前方盡頭便打了開。

那是一個以石塊堆砌的牢房,偌大的空間裡幾乎沒有東西,只在正中央有個水池,裡面有名白髮蒼蒼的老者,兩個牆面垂下長長的鐵鍊,將他雙臂鎖住,半身就泡在池子裡,動彈不得。

老者聽到了聲響,連頭都沒有抬起,只啞著嗓道:「你為什麼不快點殺了我。」

殷燁放下手中燭台,陰森啟唇:「你想死?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你所擁有的一切將會如何地在我手中毀去!」

老者身上只有薄薄的衣服,因長期泡在水中而失溫,嘴唇慘白,身軀輕微地發抖著。一直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是因為他中了殷燁的圈套,以為是自己兒子就沒防備地誤飲毒藥,功力盡失。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似是非常疲累。

「住手吧,年輕人,這樣下去,對你也不會有好處。」

「輪不到你管我!」他激動起來。這老頭竟敢跟容似風講相同的話!「當初你殺人染血,切人皮骨時,就應該要料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報應的一天!」

「我怎會沒想到?」老莊主極慢地說道:「年輕人,很多事情,連自己也不能控制。我並不愛殺人的感覺,自己手中的刀劍抹上別人的瞬間,我所背負的罪孽就更深了一層,甚至夜不安寢。」

「你現在還敢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的父母,那八個孩童,還有他們一家的人,命喪你手下何其無辜?!」他怒吼,聲音迴蕩在封閉的水牢。

老莊主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
「年輕人……你知曉那張地圖為何會在你們背上嗎?」他頓了頓:「最先擁有那張地圖的,是個循規蹈矩、一生沒做過什麼大惡的農夫。他甚至看不懂那藏寶圖,但因一些耳聞的親戚貪心,導致他的生活不再安寧,然後有一天,一個大盜闖入他家,揮刀砍殺並且搶奪。」

殷燁冷冷地看著他,並沒有說話。
只聽老莊主氣虛地道:「那個大盜搶得了圖,還沒挖到寶,就又被人殺死,遭到跟農夫一樣的命運。如此輾轉數年,那張圖落入了一個極惡毒的人手中。他深知人性的醜惡,更喜好看人互相殘殺,所以,在他得病將死之前,找上你們這些窮苦的家庭,貢獻出孩子,將圖分為數份刺上人身,而後將之銷毀,並放出消息。想要的人,就得不停地反覆殺戮,殺手中有圖的人,殺要來搶奪的人,殺正在蒐集的人,直到寶藏圖完整,直到沒人能夠阻礙自己。」人的貪求無度,平時或許不太明顯,但只要有機會,就可能會徹底沉淪。

「所以,你因為想要,才這麼做了?」殷燁恨道。

「這寶藏圖……只會帶來邪惡和不幸。」他總算抬起首,老邁的面容一點都看不出是曾經叱吒江湖的玉泉莊莊主。

「我是武林中的表率,沒得選擇,要阻止一場腥風血雨,只有犧牲。」只要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那時間一久,事情就可以平息。

最不會出錯的方法,就是殺。

多諷刺!雖然他們是所謂的名門正派,但做的勾當卻跟那些人沒有兩樣。失策的是,那惡毒的人果然城府極深,即使死後也不放過玩弄人心的機會,明著是八個小孩,暗著卻是九份圖……無怪他如何都看不出其中有什麼玄機。

「犧牲他人的生命來保住根本還沒發生的血腥,你的話未免太可笑!」那為什麼不乾脆連自己也殺了!殷燁咬牙,手臂已浮現猙獰青筋。

「是啊……或許就是因為太可笑了,所以你才會站在這裡。」老莊主直視著他,沒有害怕。「玉泉莊一向受武林中人瞻仰,所以很多事,也得由我們來做。你有了權力,並不就是代表好處,背後的一切醜陋,不會有人看到。」

「那又如何?」他根本不管那麼多!「以我的立場而言,我只清楚你殺死了我的父母,因為那種無聊的理由!」

殷燁極為憤恨地掃掉桌上的燭台,「鏗鏘」躁響飛至角落,石室內頓時陷入黑暗。

「我種的因,合該償還這果……」當年曾告誡過他的摯友,一定也是這樣覺得。「……你已經把地圖毀掉了嗎?」老莊主問道。
「沒錯。」他瞇起森眸。

「你的手下或者同門為了一張根本已經沒有的藏寶圖惡鬥出走,沒人理會你的死活!現在留下來的,也都是一些等著殺掉我好奪寶的蠢材,他們一點都不知道,被我耍弄於掌心之中。」俊美的臉上,嘲弄地勾著唇,在不清明的視線之中,更顯冰霜。

他已經完全沒救了,全身上下包括內心都早已腐爛毒蝕,就算一切都結束也不可能回得去,他亦無法反握住容似風向自己伸出的手。

因為那會玷污了她。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是,能見她一面,就足夠了。

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繼續化為惡鬼,他既選擇了走這條路,就不會更改。

雖如此告訴自己,但和她接觸過後,他卻不能否認心底產生了細微的崩塌。煩躁席捲上思緒,他轉過身,不想再待在此地。

那張地圖,究竟是有享用不盡的金山銀礦,還是凡人渴求的長生不老?亦或者,根本什麼也沒有,只是人性的醜態妄想和可怕婪索?

再也沒人知道了。老莊主的表情已無法看清,陰暗中只見他垂著頭,帶點欣慰道:

「那好,那好。你做了我沒做到的事。」他早該把這害人東西毀去,早該的,若不是他存有僥倖……或許,他早在過程中和那些人一樣貪圖寶藏,只是找了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

「年輕人……其實,那一夜,我知道有個孩子就趴在我腳邊。」他忽若有所思地道。

殷燁欲離去的步伐震住,卻沒回過頭。

「當時,大概是我……還有良心。可如今,我卻後悔沒殺了你。」老莊主直言不諱。

「……如果你還有能力,你也會找我報復?」他深沉地問。

「我會。」沒有思考。

殷燁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眉梢。

「那我們就都等著下地獄去吧!」







第九章



四方鏢局介入玉泉莊,在數天後,將老莊主救出,假玉龍則下落不明。

江湖上鬧得不可開交的藏寶圖事件,就在地圖被毀、大家美夢破裂,又兜了個莫名其妙的圈子,和眾人繪聲繪影的猜測下,不得不宣告終止。

失去了利用價值,玉泉莊的門內事,頂多當成了茶餘飯後的嚼舌根配菜,被說書人加油添醋地渲染成轟轟烈烈的名派恩怨,分成百來集武林傳奇準備巡迴各茶館演出,真正事實則沒人再有興趣。

「姑姑!」

嬌嫩的呼喚隨著人影奔來,容似風不用轉頭也知道是她那可愛的小姪女。

「姑姑,妳怎麼來杭州了?」面貌十分美麗的小姑娘站到她眼前,氣喘呼呼地笑問。

「來喝妳的喜酒啊。」她微笑,伸手拭去她額邊的香汗。「瞧妳,聽妳爹說,妳最近老往心上人的師門跑,還沒嫁人就待不住家裡。」

「才沒有。」十兒臉一紅,嬌顏更甚花朵。「我是想去玩兒嘛,七哥還不是跟我一樣老跑那裡。」也不曉得幹啥,好像是想找那個三師兄,等人家出現了,又躲得比誰都快,古里古怪的。

「哦?」容似風把目光放在正無精打采走過的七少。「老七,你也跟十兒一樣,春天到了嗎?」她壞心調侃,本是要逗逗姪女,卻見七少吃了一驚,跌跤倒在地上。

「姑姑!」十兒嗔道。

「咦咦?妳到現在還會害羞?不是都把人家給偷看光了嗎?」這麼大膽的事都做了,還怕啥?「老七,你要趴在那裡多久?」不忘叫醒後面那一個。

沒想到七少卻猛然跳了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不知嘴裡嚷嚷什麼沒有,一下子慌慌張張地跑得好遠。

「妳七哥是怎麼了?」變得更笨了?她好笑問道。

「不曉得。」十兒吐吐舌,聳了下肩,才瞇起一雙大眼,仔細地打量著容似風。

「怎麼?」她瞧著這古靈精怪的姪女。

「我聽爹說,姑姑心情不好。」雖然有在笑,但她好像也沒看過姑姑哭泣的模樣。「發生什麼事了嗎?」關心地問。

容似風微楞,還是揚著唇:

「什麼都沒有。」拉著她的小手,讓她坐在自個兒旁邊。「妳爹就是愛窮操心,甭聽他胡說。」

「是嗎?」她歪著頭,不怎麼相信。
「怎麼,都要出閣了,還有工夫擔心別人?」就愛看她小臉蛋紅。容似風憐惜地撫了撫姪女白嫩的頰,「傷……都好了吧?幸好沒留下疤痕。」當真慶幸。

十兒瞅著她,半晌,抬起自己的手蓋住了她的。

「姑姑,妳認識那人吧?」大大的眸子亮燦燦的。

她一怔。「妳說誰?」

「玉泉莊的那個人啊。」不容她裝傻,「他使武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雖然招數不同,但是身形卻好似妳。他是殷師哥嗎?」
她印象當中,姑姑曾經有個徒弟,雖然是個男孩子但卻長得很漂亮,不過非常不喜歡跟他們十兄妹玩,久而久之,他們也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後來,不知道怎麼了,他不見了好久好久。她和哥哥們本來還很疑惑,但爹要他們別問,所以也就只好當作沒這回事。

其實她那個晚上並沒有一下就認出,是這幾天偷聽到爹關在房裡抱怨,加上事後回想,才敢確定。

「啊啊……」有個太好奇的姪女,似乎也是頗傷腦筋。容似風以微笑代替回答。

十兒扁著嘴。「姑姑就是這樣,難怪爹要那樣說了。」

「大哥說我什麼了?」她勾著嘴角。

「他說,咳咳!」十兒學著那粗獷的語調:「風妹為什麼不告訴我那王八羔子原來是那個臭小子,怕我會氣她,還是怕我會找那個臭小子算帳?每次有什麼事都不和我商量,根本就是把我當外人了,嗚嗚。」少女的嗓音還是太細,勉強壓低講粗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好笑。

「那個『嗚嗚』是妳自己加的?」

「才不是,是爹說的。」她扁了扁嘴反駁,又學了次:「容家的列祖列宗,我一定一定會作個好大哥的,嗚嗚。」雙掌合十說完後,嬌麗的面容作了個好醜的鬼臉。

「哈哈!」容似風一拍掌,大笑出來。「十兒啊十兒,我真是服了妳。」簡直比她年輕時更調皮。

十兒睇著她,嫩唇畫出一道晶瑩弧線。

「妳能開心就最好了。」她眨著眼,輕輕握著她手,認真道:「姑姑,我不怪妳,真的。我跟昭哥現在都很好,所以,也不會怪殷師哥的。」

容似風和她對望著,有些反應不過來。

「啊!說完了。」十兒忽地站起身,面上熱烘烘的。「我最不會感傷了,好像很扭捏似的。」她愉悅地笑道。

容似風眉峰淡淡地彎了,心中感動她的細心和體貼。

「妳是長大了。」順著她的意思,沒再講下去。「歲月催人老啊!」她笑歎。

「亂講,姑姑才不老呢。」十兒摸摸下頷,煞有其事地前後審視。「三十有五而已,比爹年輕多了,還可以找個好丈夫,生很多很多小孩。」像家裡一樣熱鬧!

「妳當我是妳娘?」一生就生了十個也算大哥大嫂夠厲害。

她抱胸。「妳不愛生就別生了,去找殷師哥吧!」

「嗄?」怎麼接到這兒來了?

「我知道妳想找的,去找吧!他如果嫌妳老了,不認妳了,妳再回來,咱們一定替妳出氣!」她掄起長長的袖襬。

「……誰告訴妳我想找他的?」

十兒凝視著她,然後,慢慢地伸出手臂,纖指從容似風袍領邊勾出條紅色細繩,一個上面繡有名字的錦囊就由衣袋裡掉了出來,兀自小小搖晃著。

總是燦爛俏麗的笑容看來有些些澀了,她輕聲道:

「不要再騙人了,姑姑。」


騙人?她嗎?

是騙自己比較多吧。

夜色如水。容似風負手在後,緩緩地在長廊上踱步。

等了八年,她並不是要如此的結果,但她化解不開殷燁的恨,以前是,現在依然是。這一生,大概都是。

就算勉強把他帶了回來,總有一天,他還是會為了那永遠在他心中糾結的仇恨而離去,至死方休。

也許她該讓他殺了老莊主,完全毀了玉泉莊,然後再教大哥插手?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還是如此想法,如同她跟殷燁說過的,別人的死活與她何干?她想保住的,一直都只有一個人。

真自私不是嗎?容似風無聲地嘲笑。

抬手扶著廊旁的木欄,她似是回憶般一步步慢踱著。

「臭婆娘!妳給我穿的這什麼東西?難看死了!」

他入莊不到一年的時候,就要過十二歲的生辰,她也不知買什麼禮物會讓他開心,乾脆實用點,就找人幫他做幾件料子好一點的衣服褲子,這樣他就不用每次都穿小五或小六的。怎料他隔日早上氣沖沖地跑來興師問罪。

「難看?」這小鬼太不知好歹了吧?人家的好心好意被當成驢肝肺。「那你脫下來別穿了,就光著屁股吧!」哼哼。

他明顯地一呆。「妳有毛病!」

「是啊!我有毛病才會想給你添衣裳。」即說即做,她動手扯他腰間根本沒綁好的衣帶,讓他險些像陀螺似往旁邊滾去。

「放手!」沒料到她又來這招,他用著剛學沒多久的拳腳功夫欲從她手下逃出,卻怎麼閃躲都還是在她能及的範圍內。

一邊要防止她的毛手毛腳,一邊還要提著褲腰免得掉下,他滿頭大汗,有些應付不暇。

「你老是那麼愛發脾氣,如果連我都不管你了,看你怎麼辦。」邊叨唸,邊用衣帶纏著他玩,其實她曉得他氣得要死,但就是不想停手。

「容似風!」可惡可惡!

「是、師、父!」嚴正地提醒一句,她迅速地把他弄了個五花大綁,最後他就維持粽子的姿態被她點了穴,抬到祠堂裡聽她唸經敲木魚直到日落天黑。

不過,這種被他罵為下流的招數,也只能用到他十三歲而已。

走到他以前睡的房,她輕推門而入。

楊伯讓人整理得很好,是為了她。環顧著,他由瘦小轉為高挺的身影,似乎還殘留在處處。

踱到木櫃旁,她順手拉出屜層,裡面擺放著泛黃的書冊。微斂眸,伸手探入,不意卻摸到了她送他的那些難看衣服。

雖有些舊了,但卻看得出是特別存放著。他離開的時候是十八歲,這些衣裳是早就用不著的。

他……愛惜她給的東西嗎?一笑,卻更添傷感。

他甚為拐彎的態度,她沒多久就開始可以掌握,很多時候,他其實是想要表達謝意的,只是見到了她,薄薄的臉皮一撩就破,所以才說不出口。不過,他會主動跑來找她,那就代表已經洩漏了他的情緒。

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他拿到新衣時,那種想喜悅卻又不願被看出的模樣。他大概不曉得,就是因為他老是如此不誠實,所以她才特別愛逗他。

他十四歲那年,她送了他一柄劍。是她自己原本使的那柄。

她覺得時候到了,也該連劍術一起傳承,誰知他卻說她是自己不要就丟給他的,一把難得的珍貴寶劍被他視為破銅爛鐵。

「啊啊……真奇怪,你會有這種反應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呀!」放下茶杯,她安然地將雙手交握在膝上。

「我不用女人家的玩意兒!」尤其還是她用過的。

「徒──」被他一瞪,她更故意咬字清晰地重複:「徒弟啊徒弟,你的想法未免也太過偏差,武器這種東西,只有適合不適合而已,哪裡分什麼男人家女兒家的?」屬女的還插朵花啊?

「妳又怎麼知道我一定適合?」他就是不想順她意。

「欸。」她怎麼老自討沒趣?「好吧,我讓你看看為師的有沒有欺你。」接過他朝她臉上丟來的佩劍,右手輕抽,「唰」地一聲,薄薄的劍身清脆出鞘。

他的表情很冷淡,一看就曉得瞧不起這看來一折就斷的銀鐵。

她僅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哪,仔細瞧著。」錯過沒有第二次唷!

只見一陣銀白劍花亂人視線,風刃聲不休地刷過耳邊,等他能看清楚東西的時候,她已經重新入座,手裡捧著茶杯淺啜,一派悠閒。

那劍則直立在她跟前,劍尖部分嵌入腳下的地面,卻沒弄碎周遭任何一塊石板。

「妳要我看什麼?」雜耍嗎?他氣道。

「別急別急。」她慢條斯理。「你去摸摸旁邊的桌子。」

不明白她葫蘆裡賣了什麼藥,他皺眉照做,手指才觸到那沉重木桌,木桌頓時就在他眼前崩裂為數塊塌垮。

他一驚,連退數步,被那猛起的塵沙弄得嗆咳。

很好很好,嚇到他了!她抿唇而笑,說道:

「哪,咱們不談適不適合,你若想學,我就教,如果你不愛這劍,等你能打贏我,把它丟了也行,如何?」

果然,眼睛睜得好大,她就知道,這小子只喜歡強的事物,不強就不服。

之後,他開始學劍,日夜不停地勤練,短短兩年,已可在五十招之內打敗鏢局裡的武師,那柄劍也成為他隨身不離的唯一,至於他們師徒倆的功夫,卻再沒機會分出個高下。

他不想跟她動手是最大的原因。理由很簡單,也很像他會講出來的話……

「我不跟婆娘動武。」

真搞不懂。到底是誰教他武功的?簡直本末倒置。

他愈長大,就愈和她保持男女間的距離,會這樣,是因為他根本沒拿她當師父。

可,她是很以他為傲的。

陳年往事,歷歷在目,人事卻已非。

容似風步到竹林停下,抬首仰望著片片竹葉,夜風吹拂,沙沙地作響。

他小時候在此練輕功,總一臉不甘不願卻又不肯低頭,初初有進步時,他那欣喜的表情,到現在都還於她腦海裡如昨日般清晰。
她定定地佇立著,動也不動了。

「我不會後悔……」忽地喃語。

因為她是一個只往前看的人。所以,所以……

過去的八年,不論是否做錯,已不再能挽回,就讓它過去吧。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唇邊勾出一抹灑脫的笑意。

她要捨棄掉某些,然後,才能換回她想要的。


「總舵主。」楊伯走進大廳,手上端著折好的紙箋。「分舵主不在房裡,不過桌上留有一封信。」

容攬雲背過高大的身子,出乎意外沒什麼訝異表情。

「拿來吧。」略顯歎息。

接過後,他攤開一閱,半晌,眸子有些濕潤。閉了閉眼,他自言自語道:

「何必道歉,何必呢……我早就預料的。」

他從以前就知曉,那小子,她是不可能丟下不管的。

就算真找到了人,他們的關係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變,又或者可能一輩子都必須受人指點評論,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罷……罷。

風妹本就是自由慣了,不會在乎世俗的,或許對她來說,這是最好的形式,但是……

「總舵主,她會回來的。」楊伯沒什麼反應,僅堅信道。

「……我知道。」

只不過,那會是何時?


喀啦!

寧靜的黑夜讓突兀聲響給打了亂,野店二樓的木窗被強力震破,碎裂成段,掉落在外頭的草地上。

兩抹人影從中躍出,打鬥聲激烈而起,一人運勁揮掌逼退對方,接著很快地就跑進樹林當中。

這也算是報應吧。

殷燁一手持劍、一手撫胸,飛快地往前奔著。

因為他想殺人,所以人家就來殺他了。她曾說過說他不懂,他怎會不懂?

不過是早就看開而已。

他孑然一身,想擁有的早已失去,該失去的則本就不曾擁有。

所以也沒什麼好怕的。

足下不停,胸口的絞痛就越發加劇,像是給活生生擰了住。他粗喘一口氣,移動的步伐頓時慢了下來。

身後的人趁此追上,只見刀光霍霍,砍風聲直逼耳邊。

殷燁一回身,手中薄軟長劍掃去,以體內真氣硬碰硬地擊開來襲的九環大刀,而後兩方各退數步。

他喉中一甜,但硬是強忍住那猛然的嘔血感。唇角溢出了一點血絲,即使如此,他依舊站得直挺挺的,面無表情地瞪視著跟前的人。

「你不用再逞強了,你中了我的毒針,愈是想行內力,毒就蔓延得愈快。」程澤猶如牛頭馬面下著死詔,剛硬的臉孔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那又如何?教我任人宰割,那是萬萬不可能。」殷燁冷笑,俊美面容上卻早已泌出了汗意。

「果然如此。」程澤冷酷道。之前佯裝聽他吩咐,是因為莊主的性命就在他手裡,如今莊主被救出,他冒充的身分也已拆穿,下手就不必留情。

必須除掉他,一點都沒錯。莊主早就知道這個叫殷燁的男人絕對不會輕易放棄,所以吩咐他找尋他的下落,進而杜絕這個後患。

他實在太危險,他在世上一日,玉泉莊就不知何時會再度被破壞,莊主的性命也不保,沒有永遠的安寧。

殷燁只是霜寒道:

「要打就快動手。」少在那邊廢話!

程澤一瞇眼,抬起鋒利的大刀向他揮砍而去。

殷燁冷哼一聲,不顧胸腔裡翻騰的疼痛,箭步上前,這回沒跟他刀劍互擊,腕節微轉,避開對方刀鋒,直攻他胸前。

程澤的九環刀較重,動作便沒殷燁來得靈巧,只得後退閃躲,不料僅一眨眼間就失了劍蹤,頸後詭異冷風襲至,他反射性地低頭,脖子一痛,他迅速移開距離探手摸去,只差一寸,腦袋就給削了去。

表面雖力持鎮定,但心底卻著實一涼。

他太輕敵了!本以為敵手中了毒就好對付,沒想到他根本不管毒性會蝕入心脈,哪怕將會斃命也要一拼!

「你……」程澤望著他極蒼白的臉色,不知他為何還能撐得住。

殷燁收回長劍,刃上的血珠直落劍尖不沾劍身,而後一路滑下沒於草叢。他輕輕地摸著那銀鐵,低聲道:

「若是打輸了,會被她笑的。」就算要死之前,他也必須讓人明白他殷燁不會這麼輕易倒下。

他的劍術和劍都傳自於她,要是表現得太沒用,她一定會怨他砸了她好師父的招牌……他絕不許任何人看輕她!

舉起手臂,他以長劍指著程澤。「再來啊。」非常冷靜,音調沉穩,唇邊還勾著一抹讓人發毛的笑。

程澤的背脊不知為何泛出一股寒意,他和人打鬥無數,但卻從未見過有人不怕死到這般程度。就像……像是玉石俱焚也無畏。

太可怕了!若今夜沒殺死他,改日他就一定會再出現索命……不能留他,不能留他!

程澤沒把握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上,只能就著他中毒的情況來賭。虎虎虎連三刀,他凝聚所有認真和他交戰。

儘管情勢對自己非常糟糕,但殷燁的心緒卻反常得一片平靜。

沉重的大刀砍殺過來,他彷彿聽不見周遭聲音,那一瞬間,腦中只有她。

她的話語,她的樣貌,她和他的相處及回憶。

她曾罵他拘泥於過去,但她就是明瞭他的執著,所以當年才會讓他走。所以他不會後悔,因為她也不會。

如果可以……他,還想再見她一面。

心臟撲通地跳動著,他已忍受劇痛到麻痺,避開了右方來的一刀,他再回一劍,差點就可以刺到對手,冷汗遮去了他的視線,一切的動作都似停頓了下來……

「殷……」遠處的呼喊聲,沒有完整傳遞而來。

殷燁專注在眼前交錯的劍芒,猶如就這樣沉溺。是有誰在喚他嗎?他聽不太清楚,不過,好耳熟。

有些氣急敗壞,卻又令人安心,那獨特的嗓音,似乎跟她……

利刃交撞迸出火花,他猛地清醒過來,只見一個人影朝程澤背後而近,微弱的月光散落於葉間,一些些地灑在那人的身上。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曾縮著身子,在樹林中險些被狼吃掉,也是有一個人就這樣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殷燁!」

又一聲朗喝完全震醒了他的神智。白光一閃,容似風舉劍蕩開了差有分寸就削到他的刀鋒。

程澤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打得一愣,未站穩,又是連著幾劍直攻要害。

「好險!」她並沒下殺手,逼退他後收勢退至殷燁身旁。「跟人對仗,居然還發呆。」她是這樣教他的?

察覺他面色極糟,她皺起眉頭。

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直直地盯著她看。

「幹什麼?眼珠子掉出來了我可不會陪給你。」她講著曾對十一歲的他講過的話。

「……妳怎麼找到我的?」不……他應該問,她為什麼來找他。

「因為為師的神通廣大。」她一笑。

她猜想他一定不會離玉泉莊太遠,再稍一打聽,不就讓她找上了野店。這些年來她在洛陽城布下的眼線,可沒大哥在杭州的少。

雖然晚了一步,不過,比看到屍體來得慶幸。

「是妳!」程澤認出她是四方鏢局的人,喊道。

「嗯,是我。」大方承認。「有什麼事,找我和我徒弟就行了,我大哥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程澤繃著臉:「原來你們是師徒。」

「她不是!」殷燁吃了驚,亟欲撇清。「這件事跟她無關,要找就找我。」他不想讓她捲入他的仇恨。

否則她也會跟他一樣遭人報復!

「咦?到了現在你還耍賴?」從小賴到大,也真夠了。「瞧,這是咱們師徒倆的信物,你別想睜眼說瞎話。」將錦囊拿出晃了晃,她又好好地收回衣服內。

「妳!」他冷汗涔涔,一個念頭切進,他霎時錯愕地瞪視著她。

她只瞇起鳳眼輕笑,別開視線。

「來吧,想要我徒弟的命,就得先過我這關!」她飛身向前,長劍點向程澤雙肩,精準出招。

「沒想到你們四方鏢局竟出如此鼠輩!」他避過,跟著反擊。

「錯!記清楚點,鼠輩是我容似風和他殷燁,跟四方鏢局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喝道,劍隨意走,掃他下盤。

殷燁在一旁,愈聽愈心驚,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知道!

真是該死!

容似風和程澤對了將近五十來招,如果有時間,她倒是很樂意試試自個兒底限,偏偏一旁的殷燁中了毒,情況不太容許。

不能再拖下去!她劍尖微側,以虛招引程澤注意,隨後出掌將他擊退數步,跟著極快地轉身,攬著殷燁,頭也不回地往林中飛縱而去。

「哪裡逃!」程澤正要跟上,不意容似風卻將手中長劍朝他射出,這一閃躲,又落了她好一段距離。

「來,先把這吃下。」她伸手入懷,掏出顆藥丸,沒問願不願意,就塞入殷燁口中。後頭腳步聲逐漸逼近,她無奈地笑:「為師的老了,你大了重了,所以咱們要被人追上了。」

「妳……」他冷著臉,毫無血色。

「我什麼?我真是個好師父對不對?」她再朝他一笑,如同他小時候那般。出了昏暗的樹林,卻無更多選擇,展現於眼前的,是一處高聳懸崖。「欸,大概是平時燒的香太多了。」才說完,程澤就已追至,沒得走了。

若是只有她一人,或許還可以逃,但殷燁毒傷嚴重到已無法運功,這下子,可真是進退兩難了。

「放手。」殷燁掙開她抱在自己腰間的手,身形微晃,她乾淨的香味縈繞在他虛弱的呼息之間,那令他留戀。「這裡沒妳的事,妳快點走。」他的目光落在程澤身上,卻不敢再看她一眼。

就怕自己會動搖,順了她的意。

「你還想打?」站都站不穩了。

「妳走!」他怒喊,雙眸盡是血紅。

「你們兩個都得留下!」程澤跨步揮刀。

殷燁舉劍替她擋下,卻踉踉蹌蹌。

容似風凝睇挺身護著自己的高瘦背影,目眶濕熱著,然後,她笑了。

笑他的傻笨,笑他的逞強,笑他對她這番沒有修飾的心意。

在對方又要來襲之前,她從後面按住了殷燁的手,輕柔交握,傳遞著自己熾熱的體溫,在他耳旁低聲道: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燁兒。」

此生此世,都不會離開。

聞言,他極為震撼地轉首看她,她淺淺地勾起唇,出其不意抬腿踢向程澤,接著趁隙抓住殷燁的肩膀,用力翻轉,帶著他,兩個人往身後的高崖一躍而下!

「什麼?!」程澤大為詫異,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竟然自尋死路!

奔至崖旁一看,卻只瞥到兩人緩緩飄揚的衣布,在見不到底的陡峭山壁中逐漸縮小,逐漸遠去……

直至完全掩沒於黑暗之中。


「怎麼了?」容攬雲看著自己的小女兒。

「沒……」十兒收回放在窗外的視線,笑了笑:「爹,我跟昭哥說好了,咱們的第一個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取名為『風』,你說好不好?」

「跟妳姑姑一樣啊?」他頭怎麼又開始痛了。

「對啊。」她笑彎了美麗的眼。「雖然姑姑沒法看我出閣,但如果有天她回來了,我要給她這個驚喜。」

「她都不理咱們了,妳還對她這麼好。」有點鬧情緒。

「才不呢,姑姑不會不理咱們的。」她胸有成竹地笑道:「爹,你一點都不懂姑姑,她會回來的。」

「別跟楊伯講一樣的話。」好像只有他很不合群又愛抱怨。

「爹,你要有耐心一點,會等得到的。」

他長歎了口氣。「七老八十我都會等的。」

十兒開心地道:「爹,你說姑姑回來的時候,會不會也帶個小娃兒?」

「啥?」呆了下。「哪裡來的小娃兒?」

「跟殷師哥生的啊!」理所當然。

「不要吧……」他好苦澀。

他不能想像啊……那陰陽怪氣又專惹麻煩的臭小子,比他前面幾個兒子年齡還輕……居然要當他的妹婿……

根本就是亂搭!





◎ 此後 ◎

「……然後呢?然後呢?他們都掉下山以後呢?」死翹翹了嗎?稚嫩的嗓音好著急。

「這個嘛,當然是還活著的。」坐在牛車上,著深色衣袍的女子,昂首笑語。

一旁的小男孩鬆了口氣,不過還是問道: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還活著?」有翅膀會飛嗎?

「那個俠女師父會選擇跳下山崖,就是有把握能讓兩個人都安全逃出的,否則你以為她那麼笨啊?」

俠女耶!是很厲害很厲害很厲害的。

「可是她為什麼要跳下去?」他還是不明白。

「因為啊,她徒弟不聽她的勸,所以她就用這種方法制止她徒弟。」

好像有點複雜,這孩子聽得懂嗎?

「哪,你想想,她徒弟那種嚇人的頑固個性,就算到死都不會放棄報仇,自己的命是可以不要的,但他的弱點卻是不能不要師父的命。可現在,他們師徒倆都被人敵視了,為了保住他師父,他已經沒辦法任意妄動了。」就是只得乖乖停手啦。

小男孩可愛的大眼睛眨巴著,有些困惑。

「簡單地說,」她撫著下巴,找尋貼切的形容:「如果那個徒弟身上有一把鎖,那唯一的一把鑰匙就是握在俠女師父手中,只要鑰匙不給的一天,那鎖自然就打不開了。」

「喔……」小男孩慢慢地隨著車輪搖晃腦袋,好像有一點點點點明白了,「所以,那個俠女是故意不跟壞人打架,然後自己跳下去的?」是不是這樣?

「沒錯,你說的完全正確。」要是殺了那個忠心護衛,就沒人回去跟玉泉莊講他們師徒倆是鼠輩了。呵呵。

「呃……那個徒弟看出來了嗎?」他抓了抓頭。

「啊啊……」女子微微瞇著鳳眸,「這個……我想他心裡應該是有底的。」所以好一陣子不肯和她說話呢。

「那他永遠都不能幫爹娘報仇了?」

「除非等他師父死。」那鑰匙和鎖就會消失。不過,真不好意思,她一定讓自己長命百歲,禍害千年。

「……大嬸,我怎麼覺得那個俠女師父很壞心眼?」小男孩擠著小眉頭,突然發現那個徒弟好可憐。

大嬸?

女子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再摸著自個兒的臉。

嗯……的確是大嬸。

「怎麼會壞呢?她都是為了徒弟著想的啊!人活著,是為了等待美好的事物降臨,像她徒弟那樣只為了憎恨,是不正確的。」雖說她的手段卑鄙了些,但是又如何,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的。

誰教他這麼固執,一點都不聽她的話。

「報仇這檔事,根本就有害無益,就算他殺了人家,他的爹娘也不會因此而活過來,一切還是一樣,唯一會改變的,只有身上背負的罪孽。」所以做人應該向前看,不過很難做到就是。

察覺小男孩不太能理解人生大道理,她索性開始扭轉他的觀點:

「你瞧,那個俠女師父,不僅可能就此遭人追殺,還犧牲了她原本的生活和身分,為了避免牽累她的家人,甚至必須被迫和他們分離一段很長的時間,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她的徒弟,她這麼偉大,心眼一點也不壞。」

豈止,簡直善良至極!

「真的嗎?」拐騙輕鬆成功,單純的小男孩讚歎著,眸瞳閃閃亮。「那、那我以後也要跟她一樣,當偉大的俠女!」

「好、好。」她詭異地微笑,「記得啊,是當俠『女』喔!」話落,抬起眼,慢吞吞的牛車總算走到了村口。

前方還站著幾條人影,她一瞧,只見幾個姑娘將那高挺的背影圍了住。

啊啊……這傢伙,走到哪兒都這樣。

「殷公子……你不多留幾天?」其中一個嬌俏的姑娘含羞帶怯地細聲問道。

「不。」溝渠已經築好,不需再浪費時間。俊美無儔的男子手中拿著長劍,已備好簡單行囊,不論是表情和語調都甚是冷淡。

被回絕得如此乾脆,姑娘有些難堪。其餘少女則暗暗慶幸自己沒先開口。

殷燁無費神多搭理,聽見車輪聲,回首望向來者。

「妳太慢了。」他皺眉。說好幫完這村就走,早上還跑去砍什麼柴?!

「是你太急。」容似風俐落地從牛車躍下,順帶牽著小男孩。拍拍他柔嫩的頰,「好了,去找你娘吧,可別再躲在車上睡覺了。」
到時被載去賣掉都不知道。

「謝謝妳,大嬸!」蹦蹦跳跳地跑走。

「不客氣。」她回以微笑。

殷燁卻在一旁沉冷著白皙的俊容。

「那個……」姑娘再度提起勇氣,這次聰明地轉移目標,「大嬸,你們不多留幾天?」醉翁之意在別人。

「我是無所謂,不過──」正想說下去,餘光卻睇到他面色難看。「還是不便多叨擾了。」又在生啥子氣了?

「這樣啊……那大嬸,你們……」

美姑娘的話聲倏地終止,只見殷燁忽然探手用力地抓住了容似風的臂膀,陰沉道:

「她不是大嬸。」

「啥?」幾個少女一頭霧水,但還是被他美男子的冷酷態度迷得暈眩陶醉。

容似風則當場愣了下,還不及打個圓場,又來一個問題:

「那……你們……」是姊弟?不對啊,姓氏並不同。

咦……這樣說起來,其實她們壓根兒不曉得兩人的關係,只是看外貌和年齡推測大概是親戚,沒有多餘懷疑。


「欸,我是他姨……」早料到會有如此情況,她正想說是姨母,手臂上的握力卻更重。

「她是我妻子!」言簡意賅,斬釘截鐵,還嚇死人不償命。

這下子,不僅姑娘們春夢驚醒,瞠目結舌,碎了一地芳心;連容似風都掩不住愕然,張大了一向細長的鳳目瞪著他。

什麼什麼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們倆什麼時候成的親?

發現對他有意的少女皆是一副癡呆樣,她忍不住想敲敲他的腦袋。

才這樣頓了下,就被他硬拖著走,她只得好抱歉地向那些還是滿臉不肯相信的姑娘揮揮手,預祝她們很快就能嫁得出去。

嘖嘖,最狠男人心哪!

解下木棍上的韁繩,他放開手,把她的行裝朝她扔去,逕自翻身上馬。

從頭到尾看都不看她,只丟了句:

「妳別又想托大!」以前是師父,現在又想作他的姨,他兩個都不會承認!

「我托大?」她也跨上自己的馬,從接下的包袱中拿出件披風穿上,跟在他後頭。「我本來就比你大。」哪裡還用得著托?

「那只是年紀,我要站在跟妳同樣的位置!」總有一天!

「喔──」她拉著長音,很久很久,才道:「那,你是真的想跟我作夫妻嗎?」共睡一床,攜手白頭的那種喔。

一陣漫長的可怕死寂。

嗯……看來他就算到進棺材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她策馬上前,到他旁邊,識相地換了個話題:

「你到底要往哪兒走?我說,不如咱們去天山看仙女怎麼樣?花個八年九載玩遍大江南北,再回去杭州看他們……咦咦?你臉怎麼那麼紅?是不是病了?」她居然沒注意到。

「不用妳管!」他惱怒低吼。

啊啊,更紅了。好像被火烤到,水、水,哪裡有水?

「我怎能不管?你做什麼愈騎愈快……等一下、等等我啊──燁兒!」

帶著淺淺笑意的呼喊聲迴蕩在穹蒼之下,焚風一起,猶如燃燒般瞬間散去。

足跡被黃沙掩蓋,卻在心底烙印。




作者惡趣味附贈

七少&三師兄,你是我的好兄弟。



這個人……是男的吧?

沒錯地,是男的,自己不是已經看過他比石地官道還平坦的胸部了嗎?

啊、啊……不是不是!絕對不是他下流偷看的,是為了要救人命,所以才失禮地扒開人家衣服塗抹傷藥。

不管上下左右怎麼瞧,這人都是個男的,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怎麼……

七少端著熱騰騰的藥碗,楞楞地站在床邊。盯著床上的人,他突然感覺好口渴。

只見一男子單衣略開,絕美的面容朦朧了觀者的眼,好似有白霧飄飄,細緻的頸項微微露出,底下是光溜溜的……不不,是草藥和布條,他前兩天才幫他換的。

長長的睫毛動了動,好漂亮啊,可不可以摸摸看……一雙帶著妖魅的墨黑眼瞳忽地和他對瞪,七少一呆,伸出去一點點的手迅速地收了回來,還差點打翻另邊端著的藥汁。

「你在幹嘛?」有著詭異俊美的男子撐坐起身,一開口就沒好氣。

這傢伙,笨手笨腳得要命,他居然被這種笨蛋救了一命!

被人打下山,又受了重傷,本就心情不好,還得忍受這人的存在,他怎麼會如此倒楣?

「我、我……」好心虛地垂下眼,他甩了下頭,「我是要叫你起來吃藥。」為了增添真實性,撇清自己絕對絕對沒有在偷看他睡覺,七少把碗用力地遞了出去,還冒著熱氣的藥汁當然也就灑了出來。

「痛!」面貌妖美的男子反應雖快,卻沒全部躲開,部分濺到他手腕。他怒道:「你到底是想叫我吃藥還是想故意燙死我?」雖然長得一副魅惑樣,罵起人來卻一點也不減威力。

「對不起、對不起!」七少一驚,連忙道歉。拿起一旁的布巾,擦著他的手,擦著他的臂,擦著他的肩膀,擦著他衣服裡面的……

「我只有手被潑到。」再擦上去就上天了。男子提醒道。

「嚇!」不曉得自己怎麼好像老被他吸過去,七少像是被熱水澆醒,手裡的布丟了,往後退了幾大步,再也不敢接近他。「你、我……我再去幫你煎一碗!」

跑跑跑,一下子就出了竹屋,不見人影。

床上的男子則冷冷地睇著他捲起的沙塵。

「……白癡。」


原來是妹夫的三師兄啊,真是好巧!

那……算起來,他們應該是好兄弟了?

雖然他的兄弟有一二三四五六八九那麼多,不過,他比較在意的,還是這個新的外姓兄弟,他應該不會再對他那麼壞了吧……呵呵!蠢蠢地傻笑起來。

咦咦?才念著呢,人就出現了,前面那個不就是他的好兄弟嗎?

「好兄弟!」七少很高興地上前喚著。

三師兄美美的面皮聞聲頓時皺起,回過頭,果然看見一個笨蛋朝自己跑來。

「我不是告訴你別亂攀關係了嗎?」到底要說幾次?

七少一愣。「可是,咱們就快變姻親了啊!」

那關他什麼事?三師兄不想浪費口水和他解釋,打開扇子,輕輕地搧著。

「我說,你妹子和我小師弟的事情不是辦好了嗎?你又來這兒幹啥?」簡直像是準備住在這裡了。如果想待著打掃做工,他也敬謝不敏,以他那種粗手粗腳的方式,不一定還會給拆了房。

「我……」有點語塞了。他也不曉得自己來這是要做啥,就是覺得不來會很難過。「我是來看我的好兄弟。」不錯的理由,但已經被人反駁過了。

真執著啊,果然是傻子的共通點。

「好好,我還有幾個師兄,你慢慢去看啊。」沒有什麼興趣,三師兄皮笑肉不笑,緩緩地踱離。

七少傻了下,趕緊追上。

「不是啦、不是啦!我不是要看他們!」是要看你啊!雖然不懂為什麼。

「那你是想去看我師父那個糟老頭?哼,你喜歡看誰就看誰。」與他何干?

三師兄一直往前走著,在一棵樹下被他拉住。

「等一下!」七少握住他手,有些急,卻也不知在急什麼。

「放手!」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多難看。三師兄不悅地就要抽袖,剛好一陣清風吹拂而過,樹上的葉子飄零落下。

七少下意識地舉起另隻手,替他拿下頭上的落葉,卻不小心觸到他的髮。那不其然的柔軟感覺讓他一嚇,飛快地把手藏在身後,膽戰心驚。

氣氛有些怪異,三師兄用扇柄敲上他還抓著自己的惡掌。

「放開!」嘖,這傢伙力氣還不小。他無法鬆脫,微現惱意。

七少頓住,才驚覺自己原來抓著人家啊!

「不是……欸,我……」語無倫次。

三師兄一向沒耐性,本來之前還覺得無聊拿他來玩一玩很有趣,不曉得這笨人最近怎麼怪里怪氣的,連帶他的心情好像也受了影響。

愈想愈無解,索性不搭理他。回過身,他再次就要走離。

七少的動作比思考還要快速,又是伸手一個拉扯,這回力道沒拿捏好,將三師兄整個人半轉了過來,兩人身高差不太多,「咚」地一聲,不僅額頭撞了個疼,連鼻子嘴唇都……

「痛……」七少摸著頭,才眼淚汪汪地想哭,卻見三師兄摀著嘴,美眸盛怒,滿臉的不敢相信。

七少慢好幾拍地移動掌心,學他摸著自己的唇瓣,上面已有點點血絲。

啊……啊?

啊?!

「我……我要殺了你!」三師兄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氣。魅美的面容脹紅,一捲袍袖,彈指射出手中石子,最後連自己使慣的玉扇都用盡全力地往他頭上丟去。「你給我滾!」忿忿地撂下一句怒語,跟著就背身飛縱遠去。

只留下七少,滿頭的包,呆呆地站在原地。

還在回想剛才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怎麼樣,還是要把扇子還給人家啊。

知曉自己闖了大禍,七少哀哀悽悽地蹲在草叢裡。

他不是故意的嘛,他也被他親到了啊,就不能扯個平嗎?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生氣啊?

是男人,就不要在乎這種芝麻小事……是男人……是男人……

嗚……他的初吻給了個男人……

怎麼辦?一定會被其他兄弟笑死的,很可能會被笑一輩子,要是讓爹知道了,還會挨揍,好慘!

他一定要跟他商量好,別把這件祕密洩漏出去。

拿著從姑姑那兒求回來的扇子,七少在三師兄房外走來走去,那門怎麼也敲不下去。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才抬手,就看到裡頭人影晃動。一種完全不需要思考的反應,讓他瞬間一躍上了屋頂。

咦咦?他明明是要來找他的,為什麼腳不聽話,自己躲起來?包括被十妹看到的那十五次,總共已經是第三十三次了!這樣下去,他永遠和他見不到面,也沒有辦法要他保守祕密啊!

趴在屋頂上,七少沒有辦法理解自己的行動。

現在下去又太尷尬,他只好等三師兄走離了,才翻身跳下。

抱著頭,他連連哀叫,覺得自己的行為已經詭異到必須看大夫的地步。一定是生了病,對,就是這樣沒錯,不過,這種病,還真……奇怪啊!

他愁眉苦臉,才轉過身,不料一個黑影擋在眼前。

「啊!」看見是一張過分妖魅的男人面孔,他大叫一聲,立刻倒退十大步,到後頭牆壁貼著。「呃……呃……你……」不是走了嗎?又耍他啊?

東看西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後看,就是不跟他對上視線。

正想找機會開溜,只聽三師兄冷冷地道:

「你再跑啊,跑了這次,以後就再也不用來找我了。」

還沒跨出的步伐僵住,七少乖乖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小師弟聽了死丫頭的話,來找他講這個笨蛋的事,他才不想理!三師兄冷哼了聲,道:

「我的扇子呢?」

「在、在!在這裡!」他撿起來擦過了,一點都沒有弄髒弄壞。

「還不拿來!」反應遲鈍!

「嗄?喔。」看他好像沒有那天那麼生怒,七少放膽了一點點,慢慢地走上前,把扇子遞給他。

三師兄一掃袖拿下,瞪著他:

「還有什麼事?」一次辦完!

「呃……那個……」他要是提了,他會不會又動手?他只是希望他能守口如瓶而已。「我……你……」

視線不知為何一直往他的唇瓣上飄去,七少使勁地眨著眸子,再張開,還是只看到三師兄的嘴唇。

咦?真的是病了吧!連他的眼睛都不聽話啊!七少眼淚差點掉下來。

「快說!」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

他開閤雙唇的說話動作讓七少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因為當時額頭太痛了,他怎麼也想不起那上面的觸感。很軟嗎?很嫩嗎?很香嗎?很好吃嗎?跟女人一樣嗎?

可是他也沒吻過女人……或許應該要跟常上青樓的三哥請教請教……啊!他、他為什麼要想這種事情?好像又覺得自己被他吸了過去,他挺直了腰桿,用怪異的姿勢拼命抗拒。

「沒事的話我要回房了。」沒時間跟他在這邊你你我我。

「啊,那、那個……咱們……我……」見他不耐煩地微瞇眼,七少沒經腦袋就脫口而出:「咱、咱們再親一次!」話才落,他立刻驚恐地摀住嘴,力道之大,像是打了自己一個大巴掌。

天哪!完了!說錯了!

三師兄瞪著他,美麗妖豔的輪廓又不受控制地脹了紅。

真該死!為什麼他要臉紅?之前那一次也是,他應該要覺得很噁心才對,但是他卻只感覺這個笨蛋的嘴巴暖暖的!

「你說什麼?!」完全是遷怒。

「嗚嗚嗚嗚,我嗚嗚!」急著澄清,忘記手還死命地蓋在口上,導致沒半個字聽得懂。「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說,我說我只是、只是生病了啦!」再重新口齒清晰地討饒一次。

「原來……如此。」三師兄深深呼息,一伸掌抓住他欲逃的後領,接著硬往自己房裡拖。「放心好了,你說的嘛,我是你的好兄弟,所以,我絕對會幫你把病治好。」然後永遠不敢再想親他。

他冷笑,看來好歹毒。

「啊!」死了!他一定會欺死他的!為什麼?為什麼他就是不敢還手?啊啊啊,「我真的沒有說!我什麼都沒有說!」放過他吧!拜託啦!

「喀搭」一聲,房門閤上。

天空飛過幾隻烏鴉,哀叫聲徹底熄滅,一片寧靜安詳。

至於三師兄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整治七少……

就請把它當成一個謎吧。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migou 於 2008-11-24 02:0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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