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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嬌妻【三生石‧下】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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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對面的帥哥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很好,就是他了,那個老是和她夢中相會的男人,
他們倆的緣分終於牽上了,她這輩子注定要??
幫他尋回前世戀人,但他干麼臉這麼臭還說不相信,
喂,看清楚,她可是當今最炙手可熱的命相師兼窺夢者,
居然敢瞧不起她,是很想見識她的整人法寶是吧──
第一招,真真假假最嚇人,不經意的告訴他,
靈魂投胎時不能選擇性別,他的情人也可能轉世當男人,
看他擔心“小菊花”而決定去死的鳥樣,她一整個開心~~
第二招,意外收獲還不錯,他說他小指有一圈胎記,
而她的小指上也有,兩人有紅線牽引,她就是前世戀人,
笑~死~人~啦,不信她居然信這個,她這是燙傷耶!
但心有暖暖的感覺,整他太有樂趣了,不如納為己有,
第三招,來不及了,還沒出招,正主就上門了……




第一章

邊境樓,二樓西側廂房外的花廳,傳來數個男人壓低聲響的交談。

樓外,雪雨飄渺,從窗外探去,整個天際霧茫茫,偶爾透著些許隆隆炮火聲,閃出火花。

坐在廳上主位的男人,對戰火聲充耳不聞,對驟降的溫度恍若未覺,他的心在抽痛,為了始終昏迷不醒的幸兒。

「幸兒姑娘的底子極差,心脈受創,再加上多日勞頓,氣血攻心,才會導致昏厥不醒。」軍醫把完了脈之後,臉色相當凝重。「將軍,這兒並沒有能護幸兒姑娘心脈的藥材,若是久留,對她極為不妥。」

坐在主位上,宇文歡不語,斂眼像在沉思什麼。

「是啊,將軍,再加上瓦剌人雖然暫敗,但仍於城外未退,儘管先前重創他們,但咱們也折損了不少兵將,現下城內的糧食面臨短缺,外頭炮火不斷,別說是幸兒姑娘,就連咱們都出問題了。」親信葛近平憂心得很,方正的臉上清楚地不滿將軍為兒女私情而罔顧軍令,遲遲不出兵,導致內憂外患更嚴重。

「敢情是在怪本將軍了?」語氣淡漠,但是卻瞬間教眾人寒毛直起。

瞬地,葛近平成了眾人目光撻伐的對象。他百口莫辯,只能無奈地垂下臉,找了托詞。「我去城內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大夫和藥鋪子。」

宇文歡閉目養神,氣氛沉悶得快要凍結成冰。

主子沒開口,也沒人敢再開口,放任天色漸暗,也沒人想要去點上燭火,一直到--

「爵爺。」無咎走入偏廳。

宇文歡立即抬眼,問:「如何?」

搖了搖頭,習於玩笑的臉難得冷凝。「吞不下去。」

「飯桶!」惱火低斥著,他立即起身,走進房內,瞪著那慘白無血色的面容,向旁伸出手。「藥!」

無咎立即遞上,便見宇文歡接過手,飲了一口,隨即俯上她的唇,強行將藥汁喂入她的嘴裡。

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直到藥碗見底。

「這不就喂了嗎?」他火大的斥責。

「爵爺要我照著做嗎?」無咎冷道。

「你!」妖詭黑眸在房內搖曳的燭火下更形慵邪。

「若不是爵爺硬要趕幸兒走,幸兒不會悲痛交集而重損心脈。」總是嘻笑的臉一旦斂下,便帶著幾分冷肅。

「你又懂了!」

「我略邇醫術。」

「哼,你究竟哪樣是不會的?倘若你真這麼神通,你來救她!」黑眸噙著快要噴火的怒焰,瞬也不瞬地瞪著眼前人。

「怎麼救?」無咎冷聲哼著。「救了她,好讓你再糟蹋她?」

「誰說我會糟蹋她?」他咬牙低咆著。

不敢放肆作聲,就怕會擾醒幸兒。斂眼看著她,她眉間死氣緊攢不放,氣息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絕,揪得他心好痛。

探手輕觸她的鼻息,半晌感覺一道溫流輕逸,他才微緩下心。

「你也會怕她死嗎?」無咎譏誚一笑。

宇文歡橫眼瞪去。「我的心思,你豈會不知?!」

「那你可又懂我為何要強將幸兒帶來此地?」

「說到底,要不是你把她帶來邊關,她今天也不會出事!」

「若不是我將她帶來,待你年後班師回朝,怕是你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不見得找得到她!」字句不疾不徐,卻是殺傷力十足。

他震住,一口白牙幾乎快要咬碎。「你到底知道多少?」萬物像是皆逃不過他的眼……他究竟是誰?!

無咎在他身邊近二十年,將他的心思摸得透徹無比,然而他卻不懂這個男子,有時覺得親如兄弟,有時偏又覺得兩人像是帶仇挾恨似的。

「知道的比你多。」他輕哼了聲。

宇文歡瞪著他。是多年跟在他身邊所致還是怎麼著,為何總覺得他的哼聲與他簡直如出一轍?甩頭,不睬那無用之事,他現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你說,怎麼做才能夠救得了幸兒?」

「你想救嗎?」

「廢話!」

「為何想救?」

宇文歡眯起的黑眸微泛青光,也略露殺機。

「說不出口?」

「你……不要逼我!」他苦惱地眉頭攏緊。

「是誰在逼誰?」無咎歎了口氣,似笑非笑。「你那麼一點心思,咱們心知肚明,房裡又無旁人,幸兒還在昏睡,你有什麼好說不出口的?」

「既知又何必問?」一字一句像是自牙縫中進出的。

「幸兒做的,不只是報恩。」

長指輕撫那微涼慘白的頰,他低啞沉喃。「我知道。」一提及幸兒,像是抓住了他心頭的一塊肉,痛到發顫。

「你能給她什麼?」

「我?」長指停在她緊鎖的眉問,他目光飄忽了起來。「我不知道。」

「那麼,等你知道了,我再告訴你怎麼救幸兒。」口吻是薄怒中帶著戲謔。

宇文歡不悅瞪去,耳邊卻突地聽見葛近平大呼小叫地沖進來。「將軍、將軍,小丫頭福大命大,教我給找著了個神醫了!」

「你信不信本將軍會讓你再也叫不出口?」他沉聲低斥。

「呃……小的只是一時太過激動,還請將軍見諒。」垂下臉,外頭冷風刮骨,他卻頓覺冷汗直流,抖了兩下,突地想起身旁有個人,趕緊推到將軍面前。「將小,這人是城內的神醫啊,讓他把把小丫頭的脈吧。」

宇文歡冷眼審視眼前一臉笑意、略嫌福態的大夫。

「煩請你了。」他起身,讓大夫坐下。

一臉笑意的大夫坐下,還沒把脈,就已被幸兒眉間的死氣給驚得斂去笑意,正經沉聲說:「這姑娘……」

「如何?」那聲音低沉得可在瞬間冰凍整問房。

「她的心脈重創,已難下藥,且無求生意志……將軍,我無計可施。」大夫連脈也不把了,一臉無奈。

「你又知道了,你連脈都沒把!」

「這病症毋需把脈。雖然我沒法子,但我的師父神機也許有法可治,我的師父人稱華佗再世,只是他現在人在杭州,救不了近火,況且,要救人也得讓姑娘有求生之意,要不,哪怕是華佗再世也無用啊。」大夫一臉中肯地說。

「求生之意?」宇文歡喃喃自語著,低啞的嗓音在飄雪的夜裡聽來格外嚇人。他猛然抬眼,眸露殺氣。「你說!她為什麼沒有求生之意?!」

「將軍。」大夫倒也沒被嚇著,緩聲道:「那得問姑娘身邊親近的人才會知道了,心病得要心藥醫啊!」

淡然一句話,像是一陣悶雷擊中他的胸口。

心病?

她何來的心病?她在府裡不愁吃不愁穿,將底下下人全都打點得妥妥當當,已有幾分當家主母姿態,就連官場也替他打點了,天天眉開眼笑的,他已經許久沒瞧過她笑臉之外的表情……心神恍惚了起來,細想著她欲昏厥之前的眉眼,皆是掙扎痛苦。

是他嗎?

他,就是她的心病?

「我該要怎麼做?」低吼出口的瞬間,他才發現葛近平和大夫不知何時早已離房,眼前只餘無咎。

「倘若你能承諾我,你能善待幸兒,我就告訴你怎麼救她。」

宇文歡目皆盡裂地瞪著他良久。「……你倒疼她疼得緊,你就不怕有一天她會死在我手裡?」

「能死在你手裡,表示她可以脫離孤死的命運,對她而言,說不定還會感謝你。」無咎眸色清冷平和地注視著他。「你以為只有你在乎她的生死,她就不怕自身生死了?以往怕被棄而死,如今怕被你棄而死,爵爺,你若不要她活,只要你踏離她一步,任她自生自滅,她是絕對活不到明日此時。」

「我怎可能無視她的生死?要是能夠無視,我不會心如刀割!」那痛,像是無眼的刀刃剮在心口,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傷得血肉模糊,卻又得要故作自若,不讓她發現。

「既是如此,又何必掩藏真心意?」無咎挲了挲光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說:「這麼著吧,幸兒就在這兒,又有床,還有我守門,你要為所欲為,不會有人發現,等到明天一醒,男歡女愛,皆大歡喜。」

「你在胡說什麼?!」他非常想一掌打死這混帳!「幸兒病成這樣,你還有心情胡說八道!」

「我親眼見你親她,你已經壞了她的清白,還想不認帳?」

「我只是在喂藥!」

「喔,喂藥啊?晚些我就如法炮製,喂幸兒喝藥。」

「你敢?!」濃密長睫底下,殺氣毫不掩飾。

「你說呢?」字句帶著輕浮的笑,十足的挑釁。

「我懶得理你!」抽回視線,長指輕拾她滑落香腮的幾綹髮絲。「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胡鬧。」

說他在胡鬧啊?「擔心幸兒?簡單,承諾我,我就教你怎麼救。」

宇文歡抿嘴不語。說到底,還是在拐彎抹角地戲耍他嗎?

「……你不是沒看過我發狂的樣子。」一旦失去理智,他是六親不認的。

「改天也讓幸兒瞧瞧吧,咱們來賭,賭她怕不伯。」語氣一逕地輕佻,恍若壓根不把困擾他多年的痛苦看在眼裡。「你那半人半妖的神情幸兒不是沒見過,再加上你中箭未亡,她非但不怕,還謝天謝地,你認為你發狂她會怕嗎?」

「她不怕,我怕!」若是在他意識不清的狀況下置她於死,他會親自手刃自己。「那年在市集,江湖術士說,終有一日幸兒會因我而死,你要我怎能不怕?說不準哪日我發狂了,失手殺了她……」

天,光是想像,麻感便震動得如此可怕,若有朝一日成真了,他……

「怕什麼?你這些年來修身養性是假的?只要你把性子控制好,別讓自己發狂,不就什麼事都沒了?」無咎懶聲打斷他。「況且,幸兒是孤死命啊,既是孤死,又怎會因你而死?」

「我……」是啊、是啊,聽起來就是恁地簡單的一回事,但無咎不是他,他不會懂他心裡的苦。

「一句話,救不救?」

「救!」毫無掙扎。

「很好。」走向他,無咎臉色再正經不過。「只要你附在幸兒的耳邊說,你不准她死,等著她伺候一輩子,一炷香內必醒。」

「這麼簡單?」

「簡單?」他彈了彈宇文歡玉白圓潤的耳垂,說:「是很簡單,你卻連這麼簡單的夢都不肯讓她作。」

宇文歡無言以對。

幸兒要的不多,但他能給的卻不是她要的。他不娶親,絕不留子嗣,幸兒會懂他的痛苦嗎?

「還不快說?」無咎催促著,不給他時間傷春悲秋。「怎麼?害臊?行,我去守門,今晚,敬請快活。」

話落,還真的轉身離去,帶上門,隱約可見他就站在門外幾步遠。

宇文歡咬著牙,真想問他究竟是什麼居心,竟硬要將幸兒和他湊成對……

轉頭看著依舊沉睡不醒的病美人,他緩緩俯近,湊在她耳邊,低柔呢喃著。「幸兒,本爵爺還在等你伺候一輩子呢,你敢逃,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會綁回你。」

這是他擱在心底好久的話,是承諾,是誓言,不敢輕易逸口,就怕自己做不到。變數太多,世事變化也太快,不敢將她攪入他的生活,就是怕終有一日會因此而失去她。

但,若終有一天都勢必要失去,他寧可曾經擁有過。

哪怕黃泉路上不相逢,他也能在黃泉路上回憶這段錦繡記憶。

「……歡哥哥……」細微的嗓音幾乎快要隱沒在窗外的飛雪之中,但他聽見了,立即張眼,鎖住她虛弱又慘白的臉。

「你醒了?」他忍住心底的狂喜。

「歡哥哥……」無血色的唇顫了下,霧氣立即彌漫她的眼。

「噓,沒事的,沒事的,天大的事塌下,都有我撐著。」他難得哄她,原本想拍她胸口,但想到她年已十八,於是放棄。

同處一室、同在一張床,早已避不了嫌,但他還是想要守住最後的禮教,好縛住他最後的意志。

「別不要我……」她氣若遊絲,仿佛他敢再說一句不要,她會立即氣絕身亡。

「我方才不是說了,還要你伺候一輩子呢。」

「真的?」不是她聽錯了?「方才,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該往哪裡去。卻突地聽見歡哥哥的聲音,我想也不想地朝聲音來源來了,一張眼,便瞧見你……歡哥哥,你答應我了,不能騙我。」

「我何時騙過你?」一股熱氣從眉眼燙出,令他說起話來倍感艱澀。

「有,你也說過要我伺候你,但這些年卻在避著我……」扁起嘴,哀怨控訴,淚水淒絕地滑落,好似他負了她多慘。

「我在怕。」這丫頭果真是心細如發,什麼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

「別怕,我說過了,我不怕的,歡哥哥是歡哥哥,永遠都是救我、憐我、疼我、寵我的歡哥哥。」她手動了動想抱他,卻發覺完全使不上力,氣虛得像是只要一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似的。

「噓,別說了,再睡一會,待睡醒後會精神點。」暗夜裡,他的呢喃格外的溫柔。

這丫頭說話真甜,字裡行間完全不著情愛,但字句裡頭卻刻畫了她的情,是要他心疼至死嗎?這丫頭……

「別走。」

「丫頭,你再睡會,等你病好,要說到天荒地老也由你。」

「別……」嘴一扁。淚水又成串滑落。軟緞般的黑髮襯著小臉,更顯羸弱青慘。

宇文歡歎口氣,「我要是待在這兒,會壞你名節的。」長指輕拭她的淚,溫熱的,像是要從指尖滲入他的體內,暖和那顆向來冰硬如石的心。

這心一軟,就真無回頭路了。

「我無所謂,橫豎我一輩子要伺候歡哥哥的,我不嫁人。」她用盡全力揪住他的袖角,虛軟無力地說:「歡哥哥,陪我睡,我又怕又冷……」

「傻丫頭。」再歎口氣,他微掀起被,合衣躺在她的身側,故意板起臉。「快點睡,還有很多軍務要我忙呢!說什麼要幫我,終究還是累及我!」

回不了頭,就別回頭了!他暗自下了決心。

「我會很快好的。」她小聲喃著。若是不注意,會以為是她氣虛所致,但實則是她偷偷把臉偎進他的懷裡,隔著衣料感受他胸膛底下的心跳,不知為何讓她突覺羞澀。

「口說無憑。」

「歡哥哥……」嗯,她最愛歡哥哥的壞嘴了。

他的性子清冷,若是不在意之人,連看一眼都嫌多餘,唯有在重要的人面前,才會格外嚴厲和口是心非。

這一點,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發現了,也發現歡哥哥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等你病稍安妥,我要無咎立即護送你回府。」聲音冷沉,說的是命令,不容置喙。聽見她想說什麼,他又道:「丫頭,我承諾你,絕不會再趕你走。」定睛在她略生紅暈的頰,他確實應允了誓言。

低頭輕撫過她的唇,俊面微覆薄紅地撇開,他輕聲說:「幸丫頭,你該知道我不給承諾的,既然允諾你,代表我的心意絕不變,鎮遠侯府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就連我也不能趕你走,你可滿意了?」

幸兒呆呆地瞪著他紅透的耳根子,傻了好一會,粉顏跟著迅速竄紅,不知道要回應什麼,只能直往他懷裡蹭。

歡哥哥親她?這代表什麼?這代表什麼?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像是往常要昏厭了般的感覺,但卻一點也不痛苦,甚至覺得好暖好開心又好想哭。

她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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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揚天,猶若棉絮漫天打轉。灰色天際仿彿要吞噬整片大地。

邊境樓關外,有如人間修羅道,鮮紅血液成河奔流,在白色雪地裡交錯出數條橫溝。

宇文歡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手上長刀一揮,血水立即染上刃面,半空揚起,刀過頭落,黑邃冷眸迸裂妖野青光,殺氣騰騰,絲毫無懼地朝瓦刺兵逼近,教瓦刺兵嚇得陣形渙散,整隊兵馬退到關外二十裡。

「果然還是將軍了得,不夜襲也不突襲,開了城門直對應敵,便殺得瓦刺措手不及,實在是令人佩服。」整頓兵馬回到城內,副將群聚議事廳裡,葛近平還在回味,一臉陶醉。

邊境樓地勢崢嶸難攻,加上將軍坐鎮指揮,瓦刺想要再沖入關幾乎是不可能,但想要將他們整個擊潰,還是得費上一點時間。

「有時遠遠瞧見將軍的身影,總教人不寒而慄,慶倖他是我方統帥。」第一營副將突道。

其他副將聽見,莫不認同的點頭。

在場的副將多是十年前便與宇文歡同時征戰沙場,印象中的他不管是擔任先鋒還是統帥,總是一馬當先,殺出一條血路,讓後方軍隊伺機而動。

「記得有一回夜襲,將軍甚至連盔甲都沒穿上,一身黑袍勁裝,策馬狂奔,直搗敵營,先後一盞茶的時間都不到,他竟已帶回敵方大將首級……面無表情的將軍在月色底下,玉面沾血,神色妖詭,那畫面猶若惡鬼修羅般可怕。」第二營的副將一回憶起,還忍不住發顫。

已近十年未再見將軍上沙場,方才,又嚇出他一身冷汗。

「可不是嗎?」第三營副將亦是有感而發。「記得有回軍妓入營,我邀他一道,結果你們知道他怎麼著?」眾人搖頭,他歎了口氣。「他瞪我,那一眼冷凜中透著殺氣,至今讓我不敢再召軍妓。」

「……有時會突地覺得將軍不像人。」第四營副將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立即覺得失言,卻無人糾正他,恍若眾人皆有此感,並非是他多疑。

不知過了多久,火爐裡頭的火燒得劈哩啪啦響,葛近平才突道:「不管怎樣,將軍待咱們不薄,對兄弟們從不刻薄,光是這一點,就讓我願意追隨將軍一輩子。」

「那倒是。」眾人附議。

「而且,我發現有幸兒那丫頭在,將軍柔和多了。」

「沒錯沒錯,將軍說那丫頭是他的義妹,可帶到軍中,實在是……」第三營副將忍不住發難。「咱們知道將軍的性子。明白他絕不可能胡來,但這消息要是傳到外頭,還怕不招謠成事?」

「所以,誰都不准把這事兒說出去。」

「那是自然,而且……」葛近平還想要說什麼時,卻見有傳令兵從外頭奔入,氣喘吁吁地跪地舉帖。

「報!急書!」傳令兵身上沾滿了雪,像是裹了一層白糖。

「誰的?」葛近平立即起身。

「鎮遠侯府傳來的急書,日夜趕程而至,務必送到將軍手中。」

眾人面面相覷,倒是葛近平先接過手,打發了傳令兵。「下去歇息。」

「該不會是丫頭出了什麼事了吧?」第三營副將一開口,隨即領到數記白眼。

這種事大夥心知肚明,有必要說出口嗎?無咎護送幸兒回去也不過十餘日而已,如今急書傳來,肯定沒好事。

這急書到底要不要交給將軍?葛近平瞪著手中的信,想了下道:「我拿去給將軍吧。」事情肯定要緊,絕對不能再拖延。

「可是,目前正是戰情緊急之時,若是讓將軍知道了而分心,丟官事小,丟命事大啊。」

「但若是不上報,他日出了遺憾,咱們十顆腦袋也不夠賠。」葛近平憂心道。據他所知,將軍方才一回城便上幸兒那日所待的廂房,可見她在他的心裡佔有多大的份量。

要是那丫頭有了個什麼樣的意外,結果他知情不報……天,他死是事小,讓將軍碎心,他是萬死難辭其咎。

「那倒是。」第一營副將沉吟了下。「咱們一道去吧。」

不管如何,也好有個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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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歡坐在早就空無一人的床上,輕觸著床面,黑眸微淌苦澀柔情。

還好,早早要無咎將幸兒送回京師,至少讓她免去承受一場風霜。算算時日,她應該在府裡養息得不錯才對。

在府裡,她能受到更妥善的照顧,他可以安心了。

接下來……黑眸凝起,看向窗外。

邊境樓,樓高,視野極佳,他的眼力可以遠眺到幾十裡外,將打退到邊城外二十裡的瓦刺大軍一覽無遺。

依那營帳的數目估算,至少還有十幾萬雄兵。

無咎不在他身旁,他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有恃無恐,得要步步為營才可,伹若要如此,就怕年前是回不了家了。

斂下長睫深思著,卻突地聽到外頭有淩亂的腳步聲。

「將軍!」葛近平在門外喊著。

「有事?」語調是慵懶偏邪的,微帶惱意,像是不悅有人打擾了他的靜思。

「侯爺府有急書。」

宇文歡眉頭蹙起。「進來!」

「是。」葛近平推門而入,四營的副將跟著隨後踏進。

眯起黑眸注視著葛近平手上的書信,上頭龍飛鳳舞的字體不難分辨出是無咎的筆跡。

無咎寫來的信……幸兒出事了?!

「守德。」宇文歡突道。

「末將在。」第三營副將踏前一步。

「巡之。」又喚。

「末將在。」第二營的副將也往前一步。

「抓緊我。」語氣輕淡得像在談論風雪何時會停。

「嗄?」兩人面面相覷。

「敢不從?!」牙微咬,肅殺之氣迸現。

兩位副將雖不解,但也只能乖乖依從,一人抓著一臂,緊緊牢縛。

「近平,念信。」垂下長睫,宇文歡神色好似正等著斬令的罪犯。

「我?」瞧眼前吊詭的陣仗,他真不知道這信到底是該念不該念。

「近平!」低沉嗓音恍若蟄雷般爆開。

「是!」葛近乎嚇得三兩下拆開信,取出。「病危!」念完之後,他又覺得疑惑地重複一次。「病危……」

還在咀嚼其意,便聽見有人倒抽口氣,還有人咬牙悶哼著,抬眼看去,他嚇得聯手上的信也掉了。

「將……將軍!」聲音飆尖,他難以置信自己向來崇敬如天神的將軍,竟一邊一手扛起兩位副將!「將軍,冷靜啊!冷靜!」

他總算明白將軍為何要兩位副將抓緊他了!兩位副將身高七尺,兩人加起來三百多斤,他竟能以坐姿將兩人扛起,而且、而且……是他眼花了嗎?將軍的臉有點變了,好像有點嚇人,有點可怕,但、但依舊無損他對他的景仰啊。

「將軍!陣前逃脫是唯一死罪啊!」第一營副將急忙沖上前,抓著失控的上級不放。

「是啊!而且還會累及九族,就連幸兒丫頭也無法倖免的。」第四營副將也斗膽抓著他。

若是幸兒死了、若是幸兒死了,他還管其他人如何?!宇文歡在心裡恨恨地想著。她正值花樣,該是最美最活潑時,老天怎忍心要她走?她一生坎坷,從小病體纏身,爹不要娘不疼,是他在狼群環伺下救出她的!

他細心呵護,教養著嬌柔的她,如今她的身子骨好不容易有些好轉,怎能就此死去?有他在,誰敢動她!

就算是死,也該是死在他的懷裡,絕不該是孤死!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讓無咎送她回府,讓她待在身邊,饒是拘魂鬼差也得要繞道而去!只要有他在,幸兒絕對有救!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誰也不能攔著他!

「將軍!你要冷靜,你一走,禍及九族,就連你的親弟也要跟著遭殃,宇文一氏就要斷絕,就連咱們兄弟也都得一起賠上這條命!」葛近平雙膝落地,直抓著他的大腿。「將軍,你要咱們抓著你,不就是因為你不願拋下咱們嗎?將軍三思啊!幸兒只是病危,若你真私逃回府,她就再無生天了!」

宇文歡驀地頓住,黑眸聚不了焦,淒離地看向窗外,那千里之外的家。

是呀,早料想過可能會有這一天,所以才要他們抓著他,別讓他潰散了心神,後悔行事。

他必須冷靜!濃眉緊攢,他咬緊一口白牙。

還有慶兒……他答應過娘要保護慶兒,要讓宇文家開枝散葉,他答應袍澤年前返鄉,可他也答應了幸兒,要陪著她的……

承諾太沉重,重得快要壓垮他的神志。

他什麼都可以不要,只求以一身榮華換取幸兒,這也算苛求?

但他不能無視弟兄們的性命,更不能讓慶兒為他而死。

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有沒有?!

沉痛地閉上眼,他緩緩釋去身上的氣力,四名副將和葛近平五人十目直瞅著他妖邪的神色,無人敢動,更遑論大聲喘息。

大夥靜著,等待他最後的命令。

外頭細雪堆疊,眾人終於屏息等到了他的開口--

「下去,你們想壓死我?」聲音粗啞。

五人對視一眼,確定將軍巳恢復冷靜,才一一閃開,有的堵房門,有的堵在視窗,就怕他耍陰的,想趁亂落跑。

「龐勤。」他沉聲道。

「末將在。」第一營副將立即上前。

「傳令下去,今夜突襲,由你坐鎮指揮調度。」

「將軍呢?」

「我?」他掀唇,似笑非笑。「我要直搗敵將軍心,若是未歸,就當我是死了,要不就說我傷著了,在府裡靜養。」

說到底,還是想要趁亂回京?「可是,這不等同陣前脫逃?」

「不,沒有陣前脫逃,今晚,我要徹底解決。」沒時間再耗下去了,今晚,他一定要回去。

哪怕他發了狂,忘了自己是誰,他也要回到幸兒身邊!




第二章

夜無月,滿地銀雪猶若月華傾泄海面,二十裡外的燭火就如海面漁火閃爍。

邊境樓上。

「記住,抓得勝機就不要回頭,徹底斬草除根。」宇文歡一身像是要融入夜色般的墨黑勁衣。

「末將謹遵指示。」龐勤誠惶誠恐地接受,抬眼又道:「但將軍……至少讓我為您備匹馬吧。」

「不用。」

「可是……」

「記住,即刻派兵慢行十裡,見火勢,立上。」

「是!」

「記得班師回朝,面見聖上時,該如何應對?」他沉聲問著。

「末將會說,此役大破瓦剌,將軍負傷,先行回府養傷。」龐勤記得一清二楚,但他萬分懷疑,到底要如何大破瓦剌那近二十萬的雄兵?

「一切就拜託你了。」那聲音,輕淡如風。

「不不不,怎能說是拜託?既是將軍吩咐,定是謹記在心。」他拱拳,再抬眼--「將軍?」人呢?

走近城牆朝下一望,只瞥見一抹極黑身形如鬼魅般竄走,他驀地一震,大手抖了兩下,而後緊握住腰間佩劍,剛毅方正的臉上浮現正氣,喝令道:「眾兵聽令,開城門,一營、二營、三營成半山陣慢行十裡!」

「得令!」眾兵士喝聲,足令城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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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歡在無月的夜色中迅捷似電,如眨眼流星,似鬼若魅,足不停留。

七歲那年,他被丟於後山,而後被娘給撿了回來,沒多久娘便病重,臨死前,要他承諾保住侯府,保住宇文一脈,他應允了。

為了慶兒,他任隨皇上老頭差使,要他當先鋒,他便殺個漂亮,要他當統帥,他也一馬當先地殺入敵陣。

其實,心裡是有點怨的,他曾經恨過慶兒,為何同父同母的兩兄弟,命運竟是如此不同,暗地裡恨他如同常人,卻又羨他如平凡人。上前線,是有幾分蓄意要戰死沙場,豈料他這特異身子,讓他怎麼也死不了。

眾人皆以為他身手了得,但事實上,他只不過是有副不死的軀體。

無咎說,他想死,得等到壽終正寢。

此等乏味、為人生存的日子,該要如何拖過漫漫長日?

然,上天垂憐,讓他遇見了幸兒,他從沒想過那小丫頭竟會在他的心裡占了那麼大的部份。

二十裡路,費不了他半刻鐘。

他飛身而過,守營火的小兵立即身首異處,輕泛殺人詭光的長刀隨即又斂於夜裡,像是無人踏及。

那丫頭怕死,從小世故得嚇人,但他是心疼她的,瞧見她,就像是看見了自己,那樣無助的自己。

曾幾何時,這份同情竟生變,不知不覺由憐生了愛。

他的心思被那丫頭占得滿滿的,一聲聲的歡哥哥喊得他心都軟了,都疼了。

收斂心思,他足不點地地來到彈藥營。

火,在闃魅的夜裡燃起,他右手持長劍,左手握拳凝氣,喝了一聲,將氣力化為掌勁震向火源,瞬間巨大紅火覆營,在他閃身躍起之際,發出轟然巨響,火

這是

舌如蕈狀炸開,天搖地動,哀鴻遍野。

他目光妖詭,心是無慈無悲的惡鬼化成。

手握著長劍,如入無人之境,朝大將軍營而去,見人即砍,成雙成對地砍,解肢破體斷首,他恍若是墮入了惡鬼道。

哀叫聲、逃竄聲、震天價響的爆炸聲,全是冷寒雪夜中惡鬼譜的地獄曲。

他可以為了保護宇文氏而化身為鬼,也可以為了幸兒而化身為菩薩。

只要是幸兒想要他做的,他都會去做,但幸兒可知……眾人皆是菩薩,他卻不見得是人啊!不是人,何能成菩薩?

長劍在暗夜中畫成一個平面半圓,左掌助氣擊去,劍勁四飛,中者皆身首異處。

幸兒不知他劣根性極重,所以在娘去世後,爹曾試圖砍殺他,卻見他無恙,於是最後怒極、驚極、懼極而亡。

他的劣根,即使到現在依舊是深植的,總是得靠無咎的血控制,現在因為有幸兒,他才勉強自己去控制,就怕哪天殺紅了眼,殺得連理性都沒了,連她也不放過,所以他控制自己的脾氣,不讓驚懼憤怒上身,否則發狂時,他誰也認不了。

這樣殺人如麻的他,滿手是洗不褪的血腥,接近她會不會損及她的福壽?

一發怔,背後立即吃上一刀,他頭也不回,左手抓去,粉碎了來者的性命後嫌髒地甩了甩手,黑眸迸露青光,俊美玉面有些猙獰妖邪,薄美的唇微裂,形似山鬼又似野魅。

血在流,他也不管,疾步如飛,掠過之處皆無人息。

今晚,他要殺個徹底,膽敢擋在幸兒面前的礙眼之物,他要全部移除!

爹駭懼至死的能力,看在她眼裡竟是神力加身……既是神力,他就要徹底運用,用這神力替他擺平困難,讓他可以全身而退,讓他可以回到幸兒的身邊……

耳邊呼嘯聲傳來,他身形微移,掌翻旋風,冷箭立即覆手射回,精准射穿弓箭手的胸口,連人帶箭飛退數尺地穿刺在樹上。

他頭也不回地朝前直奔。

「鬼啊!」

宇文歡驀地停步,眼角餘光瞥見有抹嚇得屁滾尿流的人影,他意識有些模糊,但依稀認得出是瓦刺的大將。

扯唇一笑,似乎笑得極為愉悅,然看在那人眼裡,卻猶若惡鬼詭笑,嚇得幾乎破膽。

「我是鬼?」嗓音粗啞透著難言的興奮,火焰映染著白皙近乎透明的俊臉是猙獰而詭譎的。

「你不是鬼,是什麼?!」瓦刺大將軍慘聲吼著。

大軍因他一人而近半殲滅,他不是鬼,是什麼?!

「鬼?」神志略微渙散地低喃著,腳步轉移像是要離開,長劍卻突地脫手飛去,正中瓦刺大將軍的胸口,連哀嚎也來不及便見閻王去了。

他是鬼啊?有些失神地遠躍離開,飛至樹梢,遠眺千里之外,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雙手上。

幸兒,會怕他嗎?他是鬼……不、不,他不是,他是人,是人……遙望遠方,眼底一片模糊,沖刷著他臉上的血跡斑斑。

他想回去,好想回去,可是……他可以回去了嗎?

幸兒啊,他的幸兒……

一刻鐘後,龐勤率領的勁軍攻入瓦刺大營,派出分隊追剿散去的殘兵,卻發現火勢狂勁,成堆如山的屍首及散落的屍塊遍佈,濃郁的血腥味幾欲令人作嘔。

他與其他副將上前探看,發現滿地是殘骸,無一是全屍,死法奇異且連綿近裡,葛近平看了一眼,隨即領了自己的勁旅入內搜查。

不一會兒,有兵前來傳令,其他副將立即跟進。

敵營位置中心的大將營前有一死屍,正是瓦剌大將軍,死前好似瞧見驚恐畫面一般,就連毛根都豎起,而胸口正中一劍,劍幾乎完全沒入胸口,穿透他和後頭的營帳。

「……那是將軍的劍。」葛近平過了好久才能發出聲響。

龐勤上前要抽劍,卻怎麼也抽不出,心底更是驚懼,疑惑統帥究竟是何等神力,竟能將劍穿得如此的透。

眾人噤若寒蟬。良久,葛近平粗聲啟口。「他是咱們的將軍,咱們立時立誓,今兒個所見所聞絕不外傳,擊掌起誓!」

四大副將抬眼,眸底有抹堅定,各自擊了掌,準備回營商議,接下來該如何力保已離營的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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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亮,侯爺府蓮心閣前,一群奴僕專心致志地誦著經典,雜亂無章卻又自成一股氣場,在蓮心閣裡來回縈繞。

房前,無咎抓了把椅子貼牆閉目養神,在他面前,刺耳的鎖鏈聲來回拉扯,半透明的拘魂鬼差來回走著,嘴裡喃著無人能懂的話語,恍若不得其門而入。

無咎長睫微掀,鬼差立即再退半步。

他實在不該再插手輪回,但是要他眼睜睜看著幸兒就此香消玉殞,他也實在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是替宇文歡守著幸兒,剩下的必須交給宇文歡。

驀地,鎖鏈聲遠離。

倏然張眼,果真瞧見一抹身影躍過拱門而來,來到他身側,朝鬼差怒咆了聲「滾開」,鬼差隨即遠颺失形。

而後,那人隨即要推門進房,無咎快一步抓住他。

「爵爺!」

宇文歡震了下,失神的雙眼緩緩凝出焦距,粗嗄喃著。「無咎……」他回來了,半模糊半清醒地回來了?

「你就這樣回來了?」他瞪著他。

邊境樓和侯爺府相差千里,他一夜奔回?距他發出急書至今不過七日,現下便瞧見他:;這個傻子。

「幸兒呢?」什麼樣子?他不管,他只想見幸兒。

「她在裡頭。」見他又欲推門,無咎再將他拉回。「你這樣子進去見她,是想要把她活活嚇死嗎?」

不只是眸色淡青,就連臉色也是黑青一片,眼暴嘴裂、披頭散髮,發尾甚至被血液沾黏成束,黑衣沾染著令人想吐的濃厚血腥味。

「她不怕的!我這面貌她不是沒見過。」他惱聲低咆,眸底閃過森冷妖邪,不等他再開口,隨即推門而入。

守在幸兒炕床下的奴婢驀然清醒,一陣風噙著腥臭逼近,還沒來得及開口斥退,卻已經被眼前的畫面給嚇傻了眼。

「良兒,退下。」無咎低聲吩咐。「不准任何人進入,不准讓人知道爵爺已回府。」

向來面無表情的良兒,還是很面無表情地點頭,慢慢移開有點僵直的眼,緩緩挪動有點軟的雙腳,慢吞吞地走到房外,滑坐在門前。

而屋內--

「幸兒……」散亂的黑髮掩去宇文歡似鬼般的駭人面容,他有些駭懼地輕輕靠近炕床,想再向前一點,又怕她會被嚇著,最後只能站在床畔一步外,看著床上人兒慘自的血色,幾乎沒有起伏的胸口,心狠狠地擰痛著。

不過相隔幾日,他的心怎會思念得如此地痛?

「放心,鬼差走了。」無咎淡聲開口,將他拉後一步。「倒是你,什麼鬼樣子,這模樣在路上走動,還怕不嚇著人?」簡直像是入魔了!

所幸良兒是幸兒最貼己的丫鬟,否則難保他的鬼身會流言成災。

「我管不了那麼多。」粗嗄的嗓音模糊難辨,懾人青光直瞅著他,目光流淌著不穩定的狂亂,帶著欲殺後快的悍戾,好似只要誰敢擋著便殺了誰。

床上的人似乎被那聲音擾醒,眼睫微顫了下。

「過來!」無咎硬將他扯到一旁,扳開他的口,另一手拔掉燭,以指紮上燭臺針,血珠如紅豆般大小緩緩泌出,立即一滴滴地滴入他的口中。

以極緩的速度,青光轉墨,就連暴突的眼和微裂的唇都在幻化中,慢慢地變回原本的俊美。

目光中浮動的妖邪盡失,渙亂的腦袋趨近清醒。

無咎收回指,兩指輕抹,血褪去的瞬間,就連傷口也不見了,指膚完美如昔。

「好點了嗎?」他問。

宇文歡調開視線,像是對一夜裡發生的事有些渾沌。「我在府裡?」氣息仍然浮亂難休。

「是。」

「我總算回來了?」聲音是粗啞帶喜的。

「嗯。」無咎狹長美目不移,直挺挺地注視著他。「軍中要務呢?」

「……瓦刺已經潰不成軍了。」腦袋開始清醒之後,身體開始沉重,仿彿耗盡了他數日的體力,連要撐住自己都覺得無力。

「你做的?」

「要不呢?」他哼笑應對。「不先除那大患,我陣前私逃可是會罪連九族的。」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辭官,我要帶幸兒下杭州尋找神機。」他濃眉緊蹙,感覺體力像是瞬間被抽走,光是說話就要費盡他的氣力。「幸兒呢?」

「她緩住了,我說過,只要有你在,哪怕是鬼差也拘不了她的魂。」拘不了魂,自然是死不了。

「我方才回來,隱約瞧見你守在房門,鬼差不敢踏入。」仿佛還聽見連綿不斷的聲響……他將目光移到床上,近乎癡迷地看著那張呼息漸勻,神色漸潤的粉顏。

「我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見他要走向床,無咎立即將他抓回。「你先去沐浴清洗,要不你一身血腥罪業會累及幸兒。」

聞言,他停下腳步,黑眸近乎無神地看向無咎。「等我清醒再洗吧,我累了。」話落,頎長身形立即落下。

「爵爺?難不成你要我幫你洗嗎?」無咎搖了他兩下,毫無反應,不由無奈歎道:「偏院離這兒有點距離的呢。」

嘴裡是埋怨的,但他毫不費力地將人打橫抱起,以腳踢開門,走到外頭,瞥了眼還軟倒在地的良兒。

「進去守著小姐。」

「……我站不起來。」良兒依舊面無表情。

他瞪著她。「你以為我還有第三只手嗎?」

「……要不,踢我一下也成。」還是面無表情。

「……忍著點。」踹~~

「謝……爺。」被一路踹到床前的良兒,還不忘朝門的方向跪謝。

搖了搖頭,無咎抱著自家主子經過回廊,走進蓮心閣偏院的廂房,將人擱置在乾淨的床褥之間。

看了雙眼緊閉,臉上依舊微青沾血的宇文歡一眼,他單袍微拂,床上男人臉上的血跡瞬間消失,就連身上的黑色勁衣也換成了一套藍紋單衣,濃重的血腥味消失不見。

「沒法子替你洗澡,換你一身素淨,倒也不難。」低聲自喃,他覆手卷袍。「這些罪愆,我擔了,絕不影響你的來世作為。你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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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朦朧,總覺得她的意識百轉千回,得要費盡她所有氣力,才有法子張開眼。

隱約之間,她聽見輕微對談的聲音--

「大哥,你要辭官,絕非易事。」宇文慶難得地在歎氣。

「哼,我若要辭,誰也攔不住。」

久違的哼聲,讓她心底一片軟暖,熱氣烘上了眼。

「大哥,就算你在邊關得知有個再世華佗叫神機的,也犯不著為了找他而辭官啊。」又歎氣了。「幸兒的病是麻煩了點,但在京師裡馬御醫照顧得也還不錯,又何必千辛萬苦去找神醫呢?」

「只能治標無法治本,再拖下去,幸兒的骨本會整個癱壞。」宇文歡坐在房外的低欄上,黑眸緊鎖著房門,確定無鬼差逼近。

「就算如此,也沒必要辭官啊。」大哥是他的天,是他視為學習的對象,要是大哥辭官下江南,往後再也不回來了呢?

「這個官不辭,遲早會出問題。」伴君如伴虎,再加上公主……所有煩事,他能避則避。「慶兒,邊境樓可有捎來消息?」

「有,昨晚急書到,龐副將說近日將回朝,請大哥準備……準備什麼?」宇文慶從懷裡掏出信,百思不得其解。「大哥,捷報在三天前就傳回,上頭說是大哥單槍匹馬,夜襲兵營,殺出血路,但也因此身負重傷……大哥,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十多天前,他得知大哥深夜歸府,於是到蓮心閣一探,卻發覺大哥睡得極沉,這一睡,竟睡了三天三夜,害他擔心得不知道該先替大哥辦喪,還是替幸兒送喪,最後還是無咎斥他大驚小怪,要他冷靜以待的。

所幸,大哥只睡了三天三夜,讓他松了好大一口氣。

有時想想,發現無咎比他還要瞭解大哥……唉,那是自然了,無咎跟在大哥身邊近二十年,當然是比他瞭解得多。

宇文歡接過信,沒理他一臉失神,瞥了信兩眼,垂目盤算。

已過了十多天,急書昨晚到,算了算,回朝之日約是在這幾日吧。

那麼,他也合該準備了。

「大哥,究竟是要準備什麼?你好歹跟我說一聲,讓我替你準備吧。」不要把他丟到一旁,好像不同掛的。「你分明就沒受傷,為何捷報上傳你負重傷?」

「上頭不這麼說,我要如何回府?」他哼了聲。「陣前私逃是唯一死罪,你不知道嗎?我要顧及幸兒也得顧及你。」

「我?」原來在大哥的心中,他也占了一席之地?「大哥,你總算是把我當成你的親弟了。」他脫口道,清俊眸子月華閃閃。

「你是傻啦?我不就你一個親弟?」

「大哥~~不管你要做什麼,想怎麼做,我都全力支持你,但是,你一定要提前告訴我,不要將我蒙在鼓裡啊。」

「你放心吧,我答應娘的,絕對要力保你。」

宇文慶聞言一頓。「是因為娘死前這麼要求你的?」

眉頭微挑,他笑得戲謔。「你說呢?」耳邊聽見院落外不絕於耳的誦經聲,他個解的問:「慶兒,到底是誰在念經?」

打他回府至今,日日夜夜可聽可聞。

「還不就是府裡的丫鬟下人來著。」提到這兒,宇文慶果真被轉移了注意力,「幸兒回府沒多久,時而陷入昏迷,下人們擔憂極了,無咎便要他們誦經,日日夜夜地念著,替幸兒積德,替她延年益壽。」

「是嗎?」這丫頭到底是怎麼收服這些下人們的心的?

「放心吧,丫頭現在好多了,可見這經文念得果真有效。」宇文慶雖不信神佛,但只要是對幸兒好的,他都力挺。「對了,大哥,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那問題。」

別以為他不知道大哥故意轉移話題,其實他挺聰明的,只是在大哥眼前很難展露。

遠處瞧見良兒端來方煎好的藥汁,宇文歡立即起身接過手,踏進幸兒房裡。

「大哥,你說啊。」宇文慶也跟著跳進房。

「閉嘴,你想要擾醒幸兒嗎?」

「……歡哥哥,我已經醒了。」已經偷聽他們兄弟對話許久的幸兒眨了眨眼,儘管有些虛弱,卻還是伸出了雙手。

宇文歡立即將她溫柔摟起。納入自己懷裡。

嗯~~這暖暖的味道,就對了。她抬眼對上他,瞅著他唇角微掀的笑意,也跟著漾出甜美的笑,然而,當目光落在那厚薄適中又好看的唇上時,驀地發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燒得她心口都熱了。

鎮定、鎮定,沒什麼大不了的,羞什麼羞?

「慶兒的大嗓門把你擾醒的?」宇文歡發覺她頰面染酡,長指輕撫過。

「大哥!」宇文慶忍不住抗議。「幸兒,你替我評評理,大哥啊……」

「閉嘴。」懶聲淡淡地打住他。

宇文慶扁起嘴,幸兒見狀,不由得噗哧笑出聲,笑得嫩頰生暈。

「慶哥哥,你怎麼還不懂啊!」她笑得氣喘吁吁,感覺歡哥哥的寬厚大掌在自個兒背上輕拍著,才又緩聲道:「你瞧見歡哥哥是怎麼對待一些達官顯要的?」

「我知道啊。」悶~~

「你曾瞧過歡哥哥惡意逗弄過誰嗎?」

「……沒。」欸,幸兒丫頭是想告訴他什麼?

「那你就知道歡哥哥對於一些逢迎拍馬的人是視而不見的,對想攀親附貴的人是視若無睹的,對救了我好多年的馬御醫也不過是點頭示意……」

「對公主則是冷酷無情!」宇文慶很自然地接了下文。

他明白了!是這樣的、是這樣的!大哥只會欺負在意之人,換言之,大哥疼他入骨啊!他高興得快要手舞足蹈,卻沒發現身旁射出一道冷光。

「公主?」幸兒不解地蹙眉。

「就是……」

「閉嘴!」

話未出口就被截斷,宇文慶這才發現大哥的臉臭到要殺人洩恨的地步,他思緒極快,立即轉了個彎,說:「不就是公主那一派的擁護人馬?幸兒,你知道的,有不少大官看大哥挺不順眼。」

眨眨眼,幸兒有點遲緩地「喔」了一聲,水眸輕輕地飄到身邊人身上。慶哥哥說起來像一回事,但歡哥哥的表情可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這些日子,她的意識飄遊得亂了時間感,搞不清楚歡哥哥究竟是何時自邊關回府,究竟又已過了幾日,但方才聽他們的對話……她猜,有些事,歡哥哥是不想讓她知道的。

既不想說,她也就不問了。

「幸兒,喝藥了。」宇文歡暖聲哄著。

「好苦呢。」小臉皺了起來。

「良藥苦口。」

「我知道。」所以她一向認命,只是吃這藥,真的是吃怕了。

她發誓,下輩子絕不再吃藥,求老天給她一副健康的身子。

皺著五官喝下了藥,忍住欲嘔的衝動,她賴在宇文歡的懷裡不動。

「再睡一會吧,若你的身子較好些,我帶你遊江南可好?」輕柔嗓音恍若是珠玉落毯般裹上磁性。

「遊江南?」水眸突亮,小手揪著他的衣襟。「真的嗎?無咎哥哥以前曾告訴我,江南有好多溪河,可以乘舟過湖,而且還有很多寺廟。」

「寺廟?」他微挑起眉,順著她的話意說:「是啊,你若是想參佛,我就帶你遊佛地小西天,那兒寺廟眾多,靈隱、韜光、三天竺……還有那兒的勝景也頗多,幸兒,你想去嗎?」

「想想想!」她點頭如搗蒜。「歡哥哥,說好的,你一定要帶我去。」

「那你得要趕緊把身子養好啊。」

「好!」她一口答應,笑得眉兒彎彎眼彎彎。

「當然好,我也想去呢。」宇文慶可悶透了。

「慶哥哥一道去啊。」

「不成,慶兒得留下。」宇文歡話一出口,宇文慶便絕望地低下頭。「你乖乖喝藥,乖乖睡覺,最遲,十日後,帶你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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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深沉。

宇文歡的房門被人推開,無咎無聲走入,裡頭不著燭火,伸手不見五指,他卻能精准地走到主子的身旁。

「你確定要這麼做?」無咎聲清冷,夜裡聽來猶如風聲掠過。

「我要永絕後患。」宇文歡的聲音輕輕的,卻透著絕不讓步的霸氣。

他要顧及的人事物太多,相對的,也必須有所取捨。

有失,才有得,能得,怕是失去所有,他也不後悔。

一眼,換來侯爺府的平和萬世,換來幸兒的身強體健……別說一眼,他兩眼都能奉上。

「無咎,這事兒只有你能辦。」

「我嗎?」那聲音聽來像是苦笑。「我跟在你的身旁,可不是為了要傷你的。」

「我知道,但我傷不了自己,必須請你動手。」他的身體特異,不管是受到多大的傷,最遲在幾個時辰內定會復原如初。

不知為何,他就是篤定地認為,唯有無咎能夠傷得了他。兩人相處近二十年,許多事盡在不言中,彼此心知肚明而不點破,但在他心裡,他是把無咎當兄長看待的,儘管這近二十年來,無咎腳下無影,且身形未曾變過,依舊如當年初見他時的俊秀,沒有半點老態,他也不覺有懼。

也不知道是怎麼著,這事兒在府裡似乎無人看破,就唯有他看出了這點懸疑,那是一種同類呼引的感覺。

「你要我如何捨得?」無咎走到他的面前,向來帶笑的狹長美目竟透著不舍。

「有舍才有得。」他勾唇笑著,像是日夜期盼這一日到來,保他未來再無惡魘相逼。

「你看似無情,實則多情,我怎會到今日才看透你?」他原是多情人,怎可能此世薄情?原以為他這世該要寡情薄義地過一生,豈料啊……自己還是成不了氣候,算不出結果。

「我本無情,若不是幸兒,我豈會知道這情是何番滋味?」喃著,唇角竟漾著連他也沒發覺的柔情。「無咎,動手吧,如此一來,明日早朝我才能有說詞啊。」

歎了口氣,美目直鎖著他,無咎兩指掐揉,驀地彈出火花。

屋內,無聲。

夜,依舊靜寂。




第三章

殿上。

該是封爵賞地的歡喜時刻,然而此時卻噤若寒蟬,龍座上的皇上眯起了精戾眸子,瞬也不瞬地瞪著跪在丹墀下的宇文歡。

約莫一刻鐘前,邊關大軍班師回朝面見,他正龍心大悅,準備在宇文歡屢建奇功之下送他一份大禮,順便把公主下嫁,豈料他都還沒開口加封,他便搶詞說要辭官。

因為,他瞎了一隻眼,不能再任武官一職。

瞎?就不信真是瞎了!

「宇文歡,抬起頭來。」過了半晌,皇上鬆開咬到發酸的牙,開口了。

他抬眼,黑色皮制眼罩遮住左眼,兩邊細繩在腦後系上。

「來人,拉下眼罩。」

宇文歡倒也不反抗,任著皇上身旁的太監上前拉掉眼罩,眼罩一落,那向來妖邪奪目的眸竟是一片血肉模糊,殿上立時發出陣陣抽氣聲。

皇上見狀,再喊,「宣馬御醫!」

言下之意,就算真是瞎了,也得要御醫在場作證就是了。

一會兒,馬御醫從太醫館急忙趕來,遵命查看宇文歡的傷勢後,搖頭重歎口氣,回身道:「皇上,這眼是被穿火箭所傷,箭頭有火有毒。能讓毒性不蔓延,保住鎮遠侯的性命已屬不易,這一隻眼……怕是難見天日了。」

「真是如此?!」皇上扼腕得要死,卻也松了口氣。

宇文歡手上掌軍令,兵權集身,麾下將領莫不對他佩服再三,就怕他日他心生造反之意,會將皇宮當瓦刺大營一樣鏟平!所以他想將公主下嫁,以聯姻籠絡其心。

如今釋了他兵權,之於自己,不必再煩憂有頭猛獅時時虎視眈眈,但失去這戰無不勝的大將,他也難舍啊。

「請皇上准許。」系回眼罩,宇文歡拱拳請托。

「就算你真瞎了只限,不任官職,可也是侯爺,公主……」

「皇上,臣欲辭官,侯爺之位可世襲胞弟,且臣在邊關時,曾聽一名邊關大夫提起,江南杭州有個神醫叫神機,其醫術猶若華佗再世。臣想尋那神醫醫治臣的眼,也許還有那麼一線生機,若遲了……」言下之意,就不必多說了。

皇上聞言,攢眉沉思了半晌,最終,勉為其難地答允。「宇文歡聽封!撤五軍總都督兼鎮遠將軍、鎮遠侯,世襲之位交與胞弟,然其功輝煌,改封護國公,賜府邸一座,黃金萬兩……」

嘩啦嘩啦念了一大串。

宇文歡聞言,眉頭緊蹙,暗惱皇上竟還在打他的主意,替他預留後路……也罷,這趟下江南,他永不回頭了。

早就料想到皇上還有這一步棋,但只要他肯隱居山林,從此斷絕音訊,還怕躲不過皇上?

思及此,唇角不由微勾。

這下子,他終於可以放下肩上重擔和娘的承諾,帶著幸兒遠離京師,雙宿雙飛了……

他的幸兒啊!想起她,他又是心憐又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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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外頭天色微亮,床上的男人又是一夜未眠。

宇文歡倚在床柱上閉目養神,床內側躺了個嬌軟人兒,兩人十指交扣,同床同被而睡,無夫妻之名亦無夫妻之實。

垂眼看著她睡得酣甜的模樣,唇角淡淡掀起,然,他卻無勇氣再向前一步,想起臨離開京師之前無咎說過的話,惱意立時浮現在眸--

「帶著。」無咎塞了樣東西在他手裡。

天色昏亮,寒風凍骨,京師熱鬧街衢此時卻是蕭索,蓄意挑這個時候出發,是想要避開閒雜人等,包括皇上的眼線,所以早早便要慶兒護送幸兒去渡口。

下江南的陣容看似盛大,但實際上隨行的皆是一些賣契終止,準備返鄉的下人。

「什麼東西?」他看了眼,身形一震,眸中閃過數種複雜的情緒。「你給我這個做什麼?」喉頭像是被扣住,聲音粗啞得很。

「還問?」狹長美目很曖昧地眨了兩下。「喏,算是臨行前哥哥送你的好東西,你就收下吧。」

「你……混帳!」他難得話不成句,臉色轉為暴紅,神色飄忽。「誰要帶這種東西?你腦袋裡頭到底是在想什麼?!」

淫書!居然塞淫書給他!而且還是袖珍版,圖文並茂的淫書!

「欸?我在想什麼你不知道嗎?」無咎一臉無辜,走近他,拍了拍他說:「哥哥我擔心你啊,你這小子對男女情事一知半解,我好擔心屆時臨陣敗退下來,會傷了你的自信心。」

「你又知道我一知半解了?!」吼了聲,查覺周遭的下人目光疑惑,他忙壓低嗓音,「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書,你自個兒看!」

「唉,我打你七歲就守在你身邊,你幹過什麼事我會不知道?」無咎搖搖頭,又把書塞回給他。「幸丫頭的身子不好,要是連你都不上手,洞房花燭夜會很累的,收下吧。」

「她那破爛身子怎麼洞房啊!」聲音一開,下人的視線又丟來,他又氣又惱又窘。「你給我收、回、去!」

就算他不諳此事,也還不至於無知到必須借助淫書的地步!

「她的身子總會轉好,屆時你等在江南落地生根,可找不到這麼棒的珍本嘍。」無咎一臉可惜,嘖了數聲。「況且,江南之行你倆必定要同房,慎防鬼差找上門,而你……可要辛苦了。」

「不勞你費心。」他哼了聲,欲駕馬離去。

「路上小心,若有什麼麻煩事,喊我一聲便是,哪怕是千里之外,我也會為你飛去。」美目盈亮溫潤。

宇文歡瞅了他一眼。「我走了。」誰都知道無咎是他的貼侍,讓他留在府裡,才不會被皇上的爪牙發現他極有可能不再回京師。

這一路下江南,其中最最艱辛的事果真被無咎那混帳給料中了。

投宿客棧,兩人必是同房,省得他顧不及她,然而兩人共宿一房,對他而言,真是莫大的苦難。

她檀發如瀑般滑落香腮,襯得那張小臉更加引人心憐,仔細瞧她五官,眉兒彎彎,菱唇彎彎,是張天生帶笑的臉,小鼻挺直,卻不若他如刀形那般立體,談不上是美人胚子,但是只要她一笑,整個空間的氛圍都會在瞬間改變,那無垢出塵的笑,讓人感到舒服且心生嚮往。

視線再往下,瞥見她微啟的襟口,他立即轉開眼,連帶扯動了右手。右手教她給扣得死緊,約莫一個時辰前,還是擺在她胸口上的,簡直是快要把他給搞瘋了!可這丫頭睡得舒服,壓根不知道他掙扎得有多痛苦。

瞪著,卻見那濃密的卷翹長睫顫了兩下後微微掀開,姿態之美,就像是一朵正輕緩綻放的雅蓮,乍醒的水眸傻呼呼的。但一瞧見他。立即勾唇笑得又甜又羞澀,嬌軟嚷了聲,「歡哥哥。」

天,他是被折磨至死也甘心了。

「歡哥哥?疼嗎?疼得無法入睡嗎?」她微趄身,伸手輕撫他戴著眼罩的眼,檀發滑落她只著單衣的單薄身軀,宇文歡震了下,目光立即調開,供她取暖的大手也一併退出她軟似無骨的小手。

「快點起身吧,已經到杭州了。」他走到窗外,微推開窗,讓窗外冷風灌進他裝滿邪思的腦袋,卻又怕冷著她,趕緊關上說:「我去要小二準備早飯,你趕緊起身打點。」

「喔。」她呐呐回答,視線落在一晚被烘得極暖的小手,唇角笑意微澀。

歡哥哥的眼無端端地傷著了,她沒瞧見傷口,但聽慶哥哥說,那隻眼是救不回了。慶哥哥歎氣歎得嚴重,一臉悲傷,而她追問無咎哥哥,卻探不出口風。

她知道他們都在瞞她,瞞她做什麼呢?就算他們都不說,她也不難猜到細節,她心裡很明白,一切都是為了她。

大夥都以為她昏昏沉沉入睡,但她常常是半夢半醒,聽見了一些,看見了一些,大抵也拼湊得出一些……心好痛啊,卻不能讓歡哥哥發現,歡哥哥喜歡她笑,那麼,她就為他笑吧。

這一路下江南,身邊隨行的下人一一返鄉,最終只剩下她和歡哥哥,以為這會兒可是真自由了,可以無拘無束地和歡哥哥相處,豈料他卻像是極厭惡與她獨處似的。

為什麼呢?若真討厭她,在邊關時,為何要親她?

唉,若是無咎哥哥在的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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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一鏡天開,杭城樓宇林立,近挹翠浪,遙指青空。

搭畫舫遊西湖,實在是人生一大享受,但若是挑錯時節,可是非人的煎熬。

幸兒抓緊身上的狐裘披風,彎彎水眸被迎面的風給刮得眯成一線,粉頰被湖上薄霧凍出了一層霜。

「很冷嗎?」宇文歡覆手輕挲著她快要凍壞的小手。

「還好。」偷偷地、偷偷地把臉藏進他的懷裡。

宇文歡原想要拉開些許距離,但想別她冷得難受,又不舍將她拉開,反將她轉身圈入懷裡,以背擋住強勁風勢。「再忍一下,就快到了。」

「歡哥哥,咱們下回初夏時再來。」屆時,湖面涼氣肯定爽快。

「你愛什麼時候來,咱們就什麼時候來。」他輕聲答允。

「真的?」水眸晶亮亮的。

「嗯。」他略俯下身,在她耳邊輕喃,溫熱的氣息烘暖了她的耳,燒燙著她略顯冰冷僵硬的身子。

宇文歡拉起她毛絨絨的銀邊狐毛帽,半掩她半凍的顏面,厚實大掌依舊包覆著她的,幸兒甚至可以感覺到背上遞來他平實的心跳。

過了半晌--「歡哥哥,你討厭幸兒嗎?」她脫口問。

很明顯的,身後男人僵住了,風呼嘯而過,枯葉滿天飛,畫舫已靠岸。

「爺兒,到了,上了渡口,可以同人雇輛馬車,到了靈竺道往上走就是天竺香市,步行上山,別有一番風趣。」船夫朗聲說著,目光倒是很謹慎地望著腳底那一塊,死也不抬眼。

方才不小心偷瞥了姑娘一下,就被這尊貴的俊爺兒瞪了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靜,但不知為何卻教他通體生寒,懼意陡生。

「多謝。」宇文歡給了賞銀,隨即將幸兒打橫抱起。

「哇!」沒預警地,教幸兒嚇得低叫出口,雙手趕緊攀緊他的頸項。「歡哥哥,好多人都在瞧呢!」

渡口人多,一雙雙好奇的目光朝她身上丟來,還真是有點羞呢!

「就由他們去看吧。」走上岸,他才緩緩放她落地。「走吧。」

「嗯。」她乖巧地任他牽著,上了馬車,手還是緊覆著。

西湖,三面雲山,有著幽甯的林泉、深邃的洞壑、崔巍的岩峰,還有不少讓人津津樂道的神話,而入冬後的天竺山,薄霧縈回,難觀其真實景致,卻因山上佛寺眾多而引人入勝。

坐在馬車裡,隔著翻飛的紗簾睇向外頭,遠看峰巒嵯峨、古樹參天,近看山骨玲瓏、老藤攀岩,一派仙靈氣象。

「歡哥哥,咱們要上哪兒呢?」她雀躍極了,早就忘了先前在畫舫上問他的事。

「咱們由天竺香市上蓮花峰,那兒有不少佛寺,去走走,可好?」看她喜孜孜的,笑意也跟著抹上唇角。

在邊關他曾私下再細問過那大夫,得知他的師父就在下天竺寺附近,只要到下天竺寺問人,肯定找得著。

思肘著,唇角笑意更濃,恍若幸兒的康復之日已至。

「好啊好啊!」她笑得如夜裡的一輸彎月,清綻月華。

宇文歡看著,目光不自覺的柔,這柔情是他完全的付出和甘願的相隨,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

「歡哥哥?」感覺小手被握得發疼,她疑惑地回眼,卻不經意瞧見他眸底的柔情,深藏的雀躍。「歡哥哥,你也很開心嗎?開心是好事,但是你握得我的手好疼啊。」她笑吟吟地道,嘴裡說疼,神情卻探不出究竟。

「是嗎?」他趕緊鬆開手。

「我說笑的。」他一松,她堂而皇之地反客為主,小手疊覆著他的,擱在她的腿上。

這下宇文歡縮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瞪著她偶爾調皮的舉措,感受小手的微溫,化為暖泉滑流入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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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竺道,兩人下了馬車。

茶樓酒館旗幟招搖遮天,兩旁臨時攤販林立,工藝品、土特產均雲集於此。

幸兒驚喜得又跳又叫,像是那年逛市集的十二歲娃。

「歡哥哥,你瞧你瞧!」她抓著宇文歡向前疾走,纖指忙透了,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看得眼花撩亂。

「姑娘,咱們這兒有胭脂簪珥、牙尺剪刀,只要姑娘家用得著的,全都有!」那頭有人吆喝著。

她好奇地湊上前瞧了一眼。

「姑娘,眼前佛寺香火鼎盛,香客如雲,我這攤子裡經典木魚、牙兒嬉具,無缺無不集,你瞧瞧啊!」對面又有人熱情的喊。

「這是什麼?」她走到攤前,抓起一綹紅線。

「姑娘,你可真識貨,那是紅線,月下老人牽紅線,讓有情人終成眷屬,聽過沒?」小販見她笑得甜美,跟著朗笑。「山上有座三生石,若是到那走一遭,再將這紅線帶回,與相愛之人將紅線互系在兩人小指上,兩人可以情定三生呢。」

「真的?」三生啊?真好。

魂魄像是被這稀奇古怪的紅線給勾走了,直到不自覺松脫的小手被交扣反拉,她才回過神。

「歡哥哥……」臉有點臭唷。

宇文歡眯起黑眸,惱極她放開他的手。既是她主動牽著,就該負起責任,怎能被這些玩意兒勾住心思後就拋他於不顧?

在她眼裡,這些玩意兒難道比他重要?!

「我可以買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哼。」哼歸哼,他還是掏出了幾文錢給她。

她喜孜孜地收下紅線,回頭看著他,發現他臉色奇臭無比。「歡哥哥,咱們先參佛,下山再逛,好嗎?」她討好地說。

「哼。」

「歡哥哥,咱們要往哪兒走啊?」這兒南來北往,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她得要大聲吼,才不教聲音被隱沒。

「哎呀~~」見他不理,她故意來個假摔跤,誰知腳下真是一滑,眼看著--沒事、沒事的,她的歡哥哥是天下無敵,會救她的。

愛嬌地環住他的頸項,讓他將她抱起,就像那年逛市集般,讓她坐在他的臂上,可以看得很遠很高。

只是……「歡哥哥,我今年十八了。」

「然後呢?」

「不小了。」好多人都在看。

「是嗎?我倒覺得你長了腦子卻沒長身子。」和十二歲那年相比,實在沒長大太多,他想,許是她自幼病體所致,所以她看起來也比同年的姑娘還要稚氣青澀多了,若說她已十八,沒人會信的。

「歡哥哥--」她扁嘴抗議。

「哈哈哈!」見她扁嘴,又見聖地在望,他難得好心情地笑出聲。

幸兒傻眼地瞅著他,差點被那口閃亮白牙給閃瞎了眼。哇!原來歡哥哥開懷大笑時,是如此地俊朗英颯啊!

好吧,看在這份上,她就讓他欺著吧,若能讓歡哥哥天天這麼笑,該有多好。

「幹麼這樣看著我?」意識到她專注的目光,他咳了聲,調開視線。

「歡哥哥真是好看。」她脫口道。

「我?哼。」他向來就不愛自個兒的臉。

「我很喜歡呢。」她羞赧的自上俯視。「歡哥哥,這紅線陪我系,好嗎?」

宇文歡一怔,唇角撇了撇,若有似無地「嗯」了聲,沒細聽是聽不見的。然而幸兒因垂下眼,視線方巧落在他的耳上,瞧見他薄泛紅意的耳,唇角喜悅勾起。

這樣就夠了,勝過千言萬語,歡哥哥的心意,她懂了,也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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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天竺寺後山,巉岩磊落,怪石崢嶸,岩骨暴露,峰棱如削,再加上老樹古藤盤根錯節,猶如一座鬼斧神工造就的天界之景。

不遠處則是頗負盛名的三生石,然而此時此刻,宇文歡卻無心思賞景。

「雲遊四海?!」

「是的。」下天竺寺的住持如是道。

「可知他目前去向何處?」他急問。

「不知道,神機說,他身如浮葉,隨地而安。」

宇文歡捏緊了拳頭,卻又不能作聲。「可有說何時歸來?」

「也許不會再回。」

頎長的身形震了下,感覺自己規畫的未來被狠碎了一角,不完美得教人飲恨。

為何如此地巧?若是他再早個幾天,再早個幾天,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揮別了住持,他緩步走到前院,香客絡繹,幾乎快要踩爛了下天竺寺的門檻,從側門看去,裡頭的菩薩法相和藹,有著我佛慈悲的祥態,但既是慈悲,為何卻不將慈悲舍給他的幸兒?

他的幸兒鋪橋造路,開倉濟貧,手段圓滑又不失慈悲,處處替人著想,為何老天卻不為他的幸兒著想?!

她身體的底子差,加上幼時毒傷心脈,儘管養息九年,卻依舊養不壯她的身骨,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了奇跡,又怎忍心毀了這絲希望?

他什麼都不要,只求幸兒能夠無恙,這也苛求了?

寺廟內--

幸兒跪在地,雙手合十,閉眸潛心誦經,身旁有位僧侶走來。「小姑娘念的可是地藏經?」

她抬眼望去,眉眼彎彎如抹皎亮新月。「是啊,啊……在佛寺裡能念地藏經嗎?」真糟,她背誦得最好的,就是這段地藏經了,日日夜夜念著,就盼能回向給歡哥哥,化去他的殺業。

「自然是可以。」僧人氣態如仙。「小姑娘不是天竺人氏?」

「不是,是特地到這兒一遊。聽聞這裡有著小西天的美名,早就盼望能夠到此一開眼界。」

「小姑娘是個極有佛緣之人。」僧人細長的眸像是能看透魂魄似的。

幸兒直瞅著他,突問:「師父,能跟你請教個問題嗎?」

「直說無妨。」

「這世上真有輪回嗎?」

「你信,則應,不信,則滅。」

「那……就是有嘍。」她信的!有點羞赧地搔搔臉,「我呀,滿腦子古靈精怪,想著若有來生,好想再與一個人見面,好想不要忘記他,不知道能有什麼法子真能讓我不忘了他……」

哎,在佛門聖地談兒女私情,還真是羞啊。

「當你這麼想時,就不會忘了他了。」僧人微勾笑,貌不驚人,但卻有雙很有「佛味」的眼。

「真的嗎?」她有點半信半疑,思忖了下,拿起自個兒的小小包袱,從裡頭取出一樣東西。「師父,這版畫能寄在貴寺供佛嗎?」

她曾經聽無咎哥哥說,把畫像供在佛前,日夜誦經祝禱,可以化去不少殺業。

「當然可以。」

幸兒看了眼手中的版畫,這是她一路南下閒散無聊刻的,刻的是歡哥哥的背影。正要將版畫交給僧人時,卻又突地想到一事,她打開雙層版畫,將頭上扁簪取下擱入再闔上,雙手奉上。

「謝謝大師。」

她不忘,絕對不忘!若來世她能再見到版畫裡的簪,就會想起她的歡哥哥。佛祖,幫幫她好嗎?即使耗盡今生的氣力,也要拚得來世的相見。

她喜笑顏開地走出寺外,便瞧見那教她不想忘的人早已等候多時。

「歡哥哥。」她笑得眉眼彎彎。

宇文歡目光有些飄渺,直到幸兒的纖柔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不自覺地淺勾笑意,走向她,牽起她的手。

「要不要去看看三生石?」將神機遠遊一事藏在心裡,不讓她發現他的失望。

「歡哥哥找到了?」美眸綻放異彩。

「就在後山。」

下天竺寺後山,一大片岩群峰林,崢嶸紛呈,三生石則藏身其中。

歡哥哥牽著她走在峰林間,踏著岩石路,眼前所見岩石形姿俊美,晶瑩清潤,嵌空玲瓏,卻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她想找的,只有小販說的三生石。

「這就是了。」婉蜒小徑上,他停下腳步。

三生石岩高約三丈,寬約六尺,峭拔聳立,而小徑盡頭則是古樹老藤遮掩的危崖深柚。

這條小徑人潮倒還不少,但多的是姑娘家,八成是為求姻緣而來。

「歡哥哥,你也來嘛。」她拖著他撫上岩石,石面光滑,怕是教人給摸得滑透,隱約可見上頭有人題詞刻印。

「你這丫頭。」微惱瞪著她,她竟還敢對她扮鬼臉,真是愈來愈不怕他了。

假裝拂袖而去,豈料才一轉身,山間竟刮起一陣強勁的古怪厲風,身後一陣驚呼,回頭一看,有兩位姑娘快要跌落盡頭的危崖,而其中一個是--

「幸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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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飄忽之間,耳邊有窸窣聲響。

幸兒疲累地微睜眼,視線昏茫,隱約瞥見有人咬傷了指,將指上的血喂入另一人口中……這情景,她看過。

頓了下,意識驀然回籠,她突地張大眼,立刻翻身坐起,顧不及渾身痛麻,便先尋找歡哥哥的去處。

她想起來了,他們從崖上掉落!

「小丫頭,別擔心,他命大得很。」

抬眼探去,身側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歡哥哥,說話的是一位穿著簡樸到有些破舊的男子,面容老邁,但那雙眼美得突兀。

「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男人說著,唇角浮現和善的笑。

幸兒斂眼看去,發現歡哥哥背部衣衫全都磨破,背上一片可怕的血肉模糊,心頭狂震了下,伸手要觸,卻被那男人抓住了手。

「別碰。」

瞪著抓住她的那雙手,水眸閃了下,她似笑非笑地說:「感謝這位爺相助。」

「不用客氣,能從崖上落下而無事,可是福大命大呢。」那男人輕笑著,鬆開了手,道:「在下神機,小丫頭能走動嗎?若能,和我一道走吧,我得替這公子療傷呢。別怕,我是個大夫。」

幸兒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多謝。」

只見他很輕鬆地將人扛起,健步如飛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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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似地灼痛,讓他仿彿散落的魂魄凝聚,也一併驚起了意識。

一張眼,是一顆顆的雨。

下雨了?

「歡哥哥、歡哥哥,你總算醒了……」

仔細一看,是他的幸丫頭,正哭得像個淚人兒,滴在他臉上的是淚不是雨。

「你是打算摔不死我,就準備淹死我?」他哼了聲,這才發覺自己竟身在客棧,而且上身赤裸,只圍了一圈布帶趴著的。

誰救他的?落下崖時,他有些萬念俱灰的絕望,但為了幸兒,他奮力向崖邊撞去,以背擊崖,藉此緩衝下墜速度,還未落地,他便已經痛得厥過去,是誰將他扛來此地的?

不對,已是晚上了,他的傷該已好上大半才對。

「是啊、是啊,你要再不醒來,我就淹你。」幸兒又哭又笑,趕緊擰來帕子擦拭他臉上的薄汗。「都已經一更天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可打算要到隔壁房抓神機再替你診治一番了。」

「神機?」他神色微愕,略微使力起身,確定背上的疼痛去了七八成。

「是啊,正是在下。」說人人到,說神機,神機到。

宇文歡防備地看著來人,「你是神機?」他忘了詢問神機的長相,不過要是以面容推算,確實是如邊關大夫所說的年歲。

「正是。」

「你不是雲遊四海去了?」

「不能回來嗎?」他反問,語調是輕笑的,手上還端著一個藥碗。「先喝藥吧。」說著,還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床畔落坐。

「我不需要喝藥。」宇文歡瞪著他。這人為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親近?

「要的、要的,你背上的皮都磨透,就連肉也翻起了,不喝藥,你會痛得睡不著。」說著,看向身旁的幸兒。「你要是不睡,傷就好得慢,好得慢,怎麼救這丫頭?」

「你看得出來她有病?」他神色複雜,還在猶豫該不該信這男人。

「豈只有病?」神機湊近他一些,以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量說:「她已病入膏盲了吧。」

他緩睜大眼。「你救得了嗎?」

神機勾起笑意。「只有我不想救的人,沒有我救不了的人。不過,這丫頭的心脈損傷極深,我雖有方子,卻缺藥材,你要找,恐怕得往宮裡去,今年中秋,他國進貢的貢品中有著西域千蛛紅,這味特異的藥材也許能試上一試。」

「欠蛛紅?」黑邃的眸閃過一抹希望,開始慶倖在墜崖時他搏命相拼了。

「不過,那明兒個再說吧,先喝藥,快點,喝了藥之後,你就會知道我的醫術有多好。」不由分說的把藥碗遞上,看著宇文歡很順從地把藥喝完。「這就對了。喏,好好睡,等你睡醒,你就會覺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原想再說什麼,宇文歡卻突地覺得眼前一黑,砰的一聲,直接貼床睡去。

「歡哥哥!」幸兒驚呼了聲。

「沒事、沒事,他只是睡著了,你也趕緊睡吧。」神機把藥碗一擱,準備放下床幔,趕她上床,卻見她依舊坐在床邊,水眸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怎麼了?」

「無咎哥哥,你還玩啊。」眉是微皺的,語氣有點氣惱。

神機緩緩張大眼,唇角扯出吊詭的笑。「丫~~頭,你怎麼知道是我?」

「眼哪,無咎哥哥的眼睛和眼色是無人能偽裝的。」頓了下,她又說:「初醒時,瞧見你喂歡哥哥血,我就知道你是誰了,你要歡哥哥喝藥,是因為他從未喝過藥,一喝便昏,那是你要讓他冷靜的法子。」

無咎眼底閃過一抹異彩,驚呼再三。「丫頭,你真是讓我好驚奇呢!若是我現下在你眼前變回真面貌,你會有何反應呢?」

「你十年來容貌未變,我也不覺有何不妥啊。」撇了撇唇,又繼續道:「歡哥哥的鬼樣我都不怕了,無咎哥哥沒有影子或會變臉,都只能算是小意思。」

「那倒是。」無咎緩坐在椅上,唇角帶著幾分趣味。「那麼,你是想問我什麼呢?」他以為他的法力無邊,可以瞞過所有的人,想不到卻沒瞞過這丫頭。

「我想問的可多了,從頭問起吧!我想問你,六年前到茶肆時,你為何要裝成術士嚇歡哥哥?」

話一出口,無咎唇角的趣味隱沒,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尋味的笑意。




第四章

黑影足不點地,直朝皇宮內院而去,如鬼魅閃過侍衛,似風掠過無痕。

隆冬,京師降下大雪,然而就算是雪地也無法烙下他的腳印,一直到了公主寢宮,他才停下腳步。

站立在寢宮外的樹梢上,宇文歡目不轉睛地注視裡頭的動靜,憶起那古怪神機說的話--

「把藥方子帶著,只要你拿得到千蛛紅,一日一帖,服以十二帖,老夫可以跟你保證這丫頭的心脈絕對能完好如初。」

「真的?」當他接過藥方時,心口亂顫得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放心吧,若老夫誑言,隨時等你來殺。」

那人笑得胸有成竹,就像是在他的心裡安上了一座緊固的網,心也跟著踏實了起來。

隔日,他便帶著幸兒踏上回京之旅。

距離幸兒的初九大忌只剩一個月,他一定要拿到西域千蛛紅不可,哪怕這千蛛紅已經由皇上轉賜給公主。

但,該要怎麼做,才能不留痕跡?

要殺人不留屍,簡單,但要不殺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竊得物品,他倒沒試過。

忖著,眼見所有宮女都退出寢宮外,只留一位守在宮門,而裡頭燈火全熄,他垂眸掂算了下,淩空飛起,黑影融入純黑的夜,而後無聲無息地竄入宮內,那宮女還以為只是一陣風拂過。

宇文歡身如迅影,記得神機說,千蛛紅帶著一股濃烈的嗆味,幾尺內必聞得見,然而他在寢宮逛了一圈,卻始終沒聞見,是他的嗅覺差了,還是……正忖著,一股嗆鼻味突地撲來,他回身探去,眯起黑眸。

那是公主的寢殿,難道……

幾乎沒有猶豫,提氣而馳,門開門關,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動靜,而他順著氣味尋找,卻發覺味道竟是出自於床幔之後。

「你總算來了。」床上的人懶聲開口。

宇文歡眸底凝起一股殺機,猶若鬼魅,徐步靠近。

「你想殺本宮?別忘了,本宮一旦出事,宇文家可會被滿門抄斬呢!」

那霸氣又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讓宇文歡停下了腳步。

她滿意地笑了。「本宮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不愧本宮要馬御醫特地放出消息了。」

床幔微掀,朱香吟一頭雲瀑未挽,滑落在身側腰際,玉面似芙蓉,神韻如牡丹,讓見者莫不為她的絕豔無雙而拜倒,然,宇文歡是例外中的例外,完全不為所動,甚至眸底漸起的殺意未褪。

「你無話可說嗎?」

她笑聲如銀鈴,聽在他耳裡卻像是鬼差拘魂鏈磨地的刺耳聲響。

「讓本宮說吧。本宮聽說你有個版畫師義妹,自小身子骨奇差無比,心脈重損,所以你為她訪盡天下良材益藥,卻始終改善不了,但本宮手中呢,有著皇上賞賜的西域千蛛紅,聽說這味藥材專護心脈,若煉製成丹,則能成為百毒不侵、百病不襲的救命丹。護國公,你想要嗎?」

宇文歡黑冷眸底複雜得教人讀不出思緒,唯有抿緊的唇角看出他在掙扎。

「護國公,你想怎麼做?」朱香吟笑吟吟的,恍若勝券在握。

她想要的,從沒錯失過,眼前的男人,不會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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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皚皚,冷輝生華,儘管隆冬風雪凍得人只想往床上卷,然而,此時的京師卻是歡天喜地的準備過年。

幸兒坐在屏榻上望著窗外,看著下人們非常忙碌地奔走著,手上拿著各式各樣應景的物品,妝點年節的氛圍。也對,這護國公府是新落成的府邸,頭一回過年,自然是要盛大些。

大夥忙得像是後頭有鬼在追趕著,只有她,很可憐的、很悲慘的被軟禁了,哪兒也去不了。

唉~~

「小姐,怎麼了?」貼身丫頭良兒立即備上溫熱茶水。

她抬眼,接過茶,又歎氣了。「良兒,歡哥哥回來了嗎?」

「爵爺尚未回府。」府邸的所有人還是習慣叫自家主子的舊稱。

「是嗎?這麼忙啊。」也對,歡哥哥雖無官職在身,但好歹是功勳彪炳的護國公,初至新邸,上門祝賀的官不勝枚舉,再加上過年時節,肯定是忙得分身乏術,沒空多理睬她也算合理。

只是,她很無聊啊,除夕夜只能待在這裡發呆。

這府邸和侯爺府不大相同,格局又更氣派了幾分,但她只想回熟悉的老窩,待在這裡,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忍不住想,歡哥哥肯定又是有事瞞著她了。

視線放遠,不由得回想起在杭州時,無咎哥哥說--

「丫頭,真可惜了你一身病骨,若你全心潛佛,來世必有大格局。」無咎半是歎息,又是可惜。

「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只是想服侍歡哥哥而已。」幸兒瀲灩的水眸眨也不眨。「無咎哥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無咎淺吟了會,啞聲開口。「丫頭,你可知道你歡哥哥要是情緒大動,大悲大痛便會發狂?」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六年前在茶肆時,我發覺到歡哥哥的不對勁,但並不以為意,一直到歡哥哥從邊關回來,面容扭曲如惡鬼,殺氣橫生,連我都嚇著了,而你喂他喝血,他便靜了下來,那時,我就確定了心裡的猜想。」

「你沒睡著?」他微訝。

「睡是睡了,但總是不安穩,半夢半醒瞧見了那一幕,還以為是鬼差上門了呢。」頓了下,像是微惱他轉移話題,不悅扁嘴,說:「無咎哥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功力不夠深,才會教無咎哥哥三言兩語打斷,她還得再磨幾年吧。

「……丫頭,若我說,術士之言為真,你心裡有何感想?」

「沒有感想,我知道那是真的。」她很怕死怕被拋棄,直到現下,依舊害怕,但她還有更怕的,就是當她死了,歡哥哥會發狂。「九歲那年,若不是無咎哥哥和歡哥哥,幸兒早已命喪黃泉了。」

「你不怕嗎?」

「怕,很怕,更怕你說的孤死。」一個人孤單死去的滋味有多難受啊。「但是,不能為了要救我而讓歡哥哥犧牲這麼大,我知道歡哥哥的眼睛是因為我才受傷,而且他是存心的。」

「是我動的手。」懶懶說出,接收到她不滿的目光,無咎也只能無奈道:「唯有我傷的,他的傷才不會痊癒,也唯有我的血才制得住發狂的他,我和他……與其說是兄弟,不如說是分身吧,他等同我失去的一部分,而我守在他身邊,就是在等著收回那部份。」

幸兒攢起眉。「難道……歡哥哥天生異于常人,是因為……」

「沒錯,我原是半妖半仙,而後藏身在佛前的紅燭修行,前世他壽終時,我不小心在他身上滑下一滴淚。」他指著宇文歡的眉心。「必須等到他壽終正寢,我才拿得回。但其實也是有其他的法子,好比殺了他……丫頭,別瞪我,我並不想那麼做。」

幸兒聞言,眉頭狠狠地打了個死結。打她初識這兩人,便覺得他們絕非常人,心裡不怕是因為她只怕死怕被拋下,對於救她的人,哪怕是妖是鬼她也感激,沒有害怕的道理。

「歡哥哥知道嗎?」她可以平和接受,不代表歡哥哥能夠妥協。

難怪無咎哥哥說,歡哥哥即使死後也不見得會在黃泉路上與她相逢,只因他們原就不同道!

「當然不能讓他知道,他會殺了我的。」他呵呵笑著。「前世的他,為情抑鬱而死,我原以為今生的他該是薄情寡義之人,豈料他骨子裡依舊情深意濃,也對,他還得修上世未修完的課題,我可以陪他慢慢走,然而遇見了你,所有的命盤都打散了,他想救你,我就幫,他想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所以,為保我性命,你點醒歡哥哥注意我的陽壽欲盡;為保我性命,你帶我前去邊關;為保我性命,你讓歡哥哥在邊關大開殺戒,從邊關一夜奔回;為保我性命,你讓歡哥哥戳瞎了眼,好找個理由下杭州尋神機;為保我性命,你假裝成神機,給歡哥哥留住了一線生機……無咎哥哥,我的命不值錢,別為我如此費心。」她淚如雨下,心如刀割。

原來要供養一條生息,不只是要花錢,還要花費心神和心力,她何德何能,讓他們愛之疼之惜之入骨?連爹娘都不要她了,他們為何如此珍惜她?費盡心思,耗盡心力,竟只為求她活下去。

「丫頭,若是哪日我和你歡哥哥有難,你也會千里趕來的,是不?那感情絕不只是恩情的,是不?」

「我對無咎哥哥是親情,情比手足,對歡哥哥是情愛,是無法割捨拋下的愛……我還是怕死,怕得要死,但我更怕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歡哥哥怎麼辦?」她淚流滿面,抿嘴忍住抽噎。

「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他輕聲安慰著。

「來世嗎?」

「對。」

「如果我忘了他呢?」

「你會忘嗎?」

「不會,但是我怕有些原因讓我給忘了。」

「那就由我負責讓你想起吧。」無咎笑得輕鬆。「這麼吧,若來世你倆有見面的機會,我必引領你倆前來,讓你們回到天竺再墜一次崖,讓你倆記憶重疊,憶起這世,從此兩人熱情相逢,你覺得如何?」話到最後,幾乎在打趣了。

「好。」

無咎斂起笑。「你不怕摔死?今兒個是有爵爺在,才能保你一命呢。」他隨口說說,她回得這麼隨性瀟灑啊,一點都不怕?

「有無咎哥哥在,我不怕,你會保護我。」

他微頓,而後搖頭笑得很愉快。「好,我答應你!我保護你,也保護他。不過,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別多想了。」這生都未過完,誰知道來世會如何?

「無咎哥哥,我知道你法力無邊,你再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說。」

「若哪日我走了……別這樣瞪我,人生自古誰無死?終究得走上這路子,但若我走了,能否也讓歡哥哥可以走入黃泉?我怕我走後,他找不到我會發狂的。」頓了頓,她緩緩勾起唇角,展露教人心碎的笑。

「你要告訴歡哥哥,要他慢走,不准偷跑,我會在黃泉入口等他,我承諾要牽他過黃泉的。如此一來,也許、也許下輩子我們會再重逢,下輩子……就算擦身而過,也會記得些什麼的,就算不能再續前緣,情誼還是在的。」

她知道,方才無咎哥哥只是隨口應付她而已,他說過,歡哥哥進不了黃泉。進不了黃泉,走不進輪回,怎麼會有來生?

無咎深深地看著她,啞聲道:「是什麼樣的深情讓你們這麼傻?」

宇文歡本就可以入黃泉,只不過在她小時候他故意誆騙她,要她對宇文歡生憐,由憐生愛,想不到她竟一直惦記到現在。

幸兒笑得眉兒彎彎唇角彎彎。「無咎哥哥,你當年流下了淚,卻還不懂嗎?若你無情,歡哥哥此世不會為愛發狂,若你無情……你不會為我哭泣。」纖手輕輕地抹去他的淚。

無咎哥哥的淚,溫溫的,沉重的,包裹著他不自覺的貪嗔癡……

拉回心神,幸兒歎口氣地看著窗外盛放的紅梅,卻沒心思欣賞那悔的冷傲神韻和撲鼻清香。

大年初九……還有幾天呢?

扳指算了下,還有十天。無咎哥哥說她有救了,要她別怕,但是真的嗎?

無咎哥哥說,命運掌握在手裡,有心要變,沒有更動不了的道理。

她也想變,但她懷疑,真能鬥得過天?

思忖著,視線裡竄進了人影,仔細一瞧,是侯爺府統管奴婢的李大嬸……欸,怎麼她口中念念有詞,還外帶一臉怒氣和不願呢?

這護國公府裡頭的下人絕大部份是從侯爺府調度過來的,每個她都熟得很,但她卻發現即使過年,大夥兒的臉色還真不是普通的臭,真不知道是忙過火了,還是中了歡哥哥的毒。

除夕呢,年節氣氛濃厚,怎會臭著臉?她待在侯爺府那麼多年,每回過年大夥兒都是喜氣洋洋的,怎麼這會兒有點像是在辦……嗯,那個字穢氣,不提也罷。

「良兒。」她輕喊。

「奴婢在。」

「為何大夥兒這麼不開心?」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視線卻追逐著每張不願的臉。

「……忙吧。」良兒努力地面無表情。

面無表情是她的技能,正使力發揮中。

「這麼忙嗎?」她眯起眼,突地發覺有個人手上拿著古怪的紅簾。

「小姐,雪冷,關窗吧。」良兒見狀,正打算闔上窗。

「慢。」她揚手制止,微坐直身子,對著外頭喊。「你!對,就是你,來!」

那下人聞言,趕緊快步向前。「小姐?」面色有點誠惶誠恐,外加驚懼駭怕。

幸兒不自覺撫上臉,心想她的氣色有這麼差嗎?有這麼嚇人嗎?真是太太太沒規矩了,怎麼可以這麼怕她,她又不是歡哥哥。

不睬他的惶恐,她逕自問:「這是什麼?」看著他手裡拿的紅綢。

良兒面無表情地瞪著那下人,目光之邪惡,更冷地上雪三分。

那下人開始抖抖抖,說:「這是、這是……」

「緩口氣,我不吃人的。」唉,要改要改,肯定是她有時太嚴肅所致。

「小姐,這是要掛在大廳上的紅綢,過年,紅綢喜氣。」良兒難得多言。

「喔喔,我明白我懂。」紅綢嘛,過年時掛在大廳堂上,正確不過,只是……「上頭怎會是個雙喜字?」

她印象中,應該是個福字吧?再不,也是一些恭賀新禧的吉祥話,怎麼輪,也輪不到個雙喜字。

「喜字,吉祥。」良兒硬著頭皮硬拗,誰要那拿紅綢的下人已經嚇得快要口吐白沫?李大嬸下令了,全府封口,不得讓小姐知道這件事,就這笨蛋,竟將紅綢給拿到小姐院落前晃過。

「確實是吉祥……」幸兒垂下眼,似笑非笑。「良兒,替我找李大嬸過來一趟,就說我要問,誰要成親。」

「小姐!」窗裡窗外不約而同地驚呼下跪。

胸口有道氣息在亂竄,這代表著什麼,她實在是太清楚了,垂下眼,她努力地咽下那浮躁之氣,說:「良兒,我是病著了,可沒瞎,雙喜字代表什麼我會不懂?這兒是護國公府,可千萬別跟我說是慶哥哥要成親。」

言下之意,是在問,歡哥哥欲和誰成親?

她知道,不會是她,否則大夥兒的臉不會臭到這種地步,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確信自己頗得下人愛戴。

換言之,歡哥哥是要另娶他人。

為什麼?又是為了她嗎?

思緒翻轉,想起無咎哥哥假扮神機,提起西域千蛛紅在宮中……

為了救她,歡哥哥還要再失去什麼?

「小姐!」

心思模糊了,耳邊是良兒殺雞般的鬼叫聲,而喉頭是一道腥澀難咽的熱流,張口欲阻止良兒,豈料張口瞬間,鮮血跟著噴灑……別、別要驚慌,她沒事的,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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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教她發現了這件事!」

除夕夜,夜雪鋪天蓋地而來,護國公府裡燈燦如晝,惱怒的吼聲響徹全府,和府邸外的爆竹聲相映。

「爵爺,是奴婢錯了。」良兒跪在偏廳前已兩個時辰。

「一句錯了就能算了?!」宇文歡怒狂了眼,目皆盡裂,恨不得將一個個跪在堂下的人都就地正法。

這幾日他忙裡忙外,所以雜務全都交由下人張羅,可瞧瞧,張羅出什麼好事了!他盡力護住幸兒的心脈,就等著公主交出千蛛紅,結果她竟又嘔血昏厥,那他在忙什麼?究竟在忙什麼?!

混帳!全是一些混帳東西!

「是爵爺不該瞞著小姐。」良兒面無表情,冷聲指責。

「……你說什麼?」眯起的黑眸危險得教人發顫。

「爵爺明知小姐的心意,卻瞞著她要迎娶公主,這……我不服。」儘管懼他幾分,良兒依舊帶頭披荊斬棘,後頭的聲援不斷。

「你不服?」聲音輕滑得透著詭譎。

新任總管李大嬸趕緊將她推到一旁。「小姐宅心仁厚,嫻淑良善,雖無顯赫家世,但咱們都服她,如今爵爺瞞著小姐成親,咱們一個個都幹得不快極了。」

「不快?不快?」他垂眼低笑,笑聲冷寒陰涼,教眾人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你們懂什麼?!本爵爺在保她!若不是為了千蛛紅,若不是為了救她,本爵爺又何必……」

他是氣瘋了,才對著下人解釋他的用意。

這群下人,根本是想造反!但,造反得有理,他無言,只能說幸兒太得這些人的心了,竟敢為了她而指責他。

「爵爺,幸兒有異!」一道身影迅至門邊。

宇文歡聞言,迅捷追去,一身金邊黑袍飄揚而過,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爵爺心裡並非沒有小姐啊,可……」李大嬸喃喃自語著,額間早已冷汗密佈。

其實她很怕爵爺會在一怒之下將他們賜死,但怪的是,爵爺真如小姐所說的,絕不輕易處置下人,其實他是個良善之輩,只是不擅於表達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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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還是昏迷不醒?」

陣陣熟悉的怒吼如浪般打上幸兒的身子,知覺略略回籠,然而卻身處闃黑之間,睜不開眼,張不了口。

「大哥,你冷靜一點。」

「你要我怎麼冷靜?都已經是第幾天了,她居然連眼都沒睜開過!」宇文歡心急如焚,幾欲瘋狂。

「大哥,馬御醫說了,幸兒只是脈息弱了些,沒事的。」宇文慶努力地安撫著。

「弱?再弱下去就沒氣了!」長指微顫地湊到她的鼻息間,必須屏著氣等待,才能感覺到她極其微弱的呼吸。「已經大年初八了!明天是她的十九歲生辰,若是、若是……」

混蛋,公主的千蛛紅竟然還扣在手中,擺明未下嫁就不交手!她若不是公主,他必定親自手刃她!

「十九歲好啊,生辰沖喜嘛。」宇文慶說得很理所當然,衣襟卻猛地被人緊揪起。「大、大哥……」

沒必要這樣瞪他吧,他到底是哪裡說錯了?

「你忘了六年前逛市集,遇到一個術士?」他咬牙低問。

宇文慶愣了下,隨即憶起。「大哥,那不過是術士之言,多的是招搖騙詞,根本不足採信,你何必耿耿於懷?!」

「你不懂!你不懂!」他像是受傷般地嘶吼。

宇文慶聞言,握了握拳,俊面浮現惱意。「是,我是不懂,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我當然不懂!要我懂你就說嘛!每回不說,卻又說我不懂,大哥,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宇文歡心亂如麻,明知弟弟努力地想要幫上點忙,但光是一個幸兒就讓他焦頭爛額,他實在無暇再分出心思。

「就像今兒個你突地回京,也沒跟我打聲招呼就帶著幸兒住進護國公府,若不是我從他人口中得知,我甚至不知道你回京了!」宇文慶忿忿地說著。「還有,你明明就討厭公主,為什麼突然決定迎娶,而且日子定得如此緊迫?」

「我……」他乏力地退坐在臨窗的屏榻上。

「你明明是想要跟幸兒雙宿雙棲的,甚至打算久居江南不再回京師,為何事情出了這麼大的轉折?」吸了幾口氣,宇文慶緩住累積而爆的怨氣。「大哥,有什麼不能對我說的?我是你的親弟,是你在這世上唯一有血緣的親人!」

宇文歡緩緩凝起失焦的眼,對上面容和他有幾分相似的弟弟。「慶兒,我要公主手中的千蛛紅來治幸兒的病,只要幸兒病能好,要我做什麼,我都甘願……」他的嗓音粗啞帶虛,神色疲累而無助。

這是他向來孤傲冷然的大哥嗎?簡單束髮,額間卻滑落數綹未系緊的髮絲,衣衫淩亂,臉色頹靡帶倦,眸底血絲密佈,可見多日未闔眼,就連兩頰也消瘦了,許是未曾好好地用過一餐。

他這個像是遺世獨立的大哥,如今看起來卻是為情形銷骨立的癡情人。

「大哥,你是為了要治幸兒的病,才答應迎娶公主的?」宇文慶顫聲問著,見他點了點頭,不禁咬牙頓了下。「大哥,你可知幸兒知道之後,會有多痛心?她這次會又……你明知道那丫頭心脈受損,最受不住大悲大懼,你……」

「我能有什麼法子?」他痛苦的把臉埋進雙掌之中。「我原想入宮竊藥,但不料公主早猜到我的來意,當時、我原本打算手刃。伹……我不能做出危及宇文家的事來,我不能不顧你!」

宇文慶震住,苦澀湧上心頭,半晌才輕輕地拉開兄長的手。「大哥,是我累及你了。」倘若無後顧之憂,大哥定能活得更快活。

正因為有部份是為了顧及他,所以大哥才刻意不把事情告訴他,不想引他內疚吧……是誰說他大哥冷峻無情的?他的大哥重情重義,責任全都往身上攬,為了顧及手足、摯愛,他成了兩頭燒的蠟燭。

「胡扯!沒有什麼累不累及!」宇文歡瞪他。

「大哥,不要顧忌我。」他收斂起感動,勾起無賴的笑,「反正娘都走了,就算你真不守娘的話,娘也無計可施啊。」

「我放不下你,不只是因為對娘的承諾。」

被突來的熱浪給薰痛了眼,宇文慶用力地抹了抹眼。「大哥,你先前不說,現在突然說了,是要我感動死嗎?!」

大哥果然是愛他的呀~~在大哥心裡,他和幸兒是一樣重要的吧。

不不,應該是略降幸兒一籌,他排第二就好滿足了。

「你可以幫我一件事嗎?」

「別說一件,一百件、一千件我都會去做的。」而且無怨無尤。

「明天,代我迎親。」

「……大哥,你在說笑吧。」他笑不出來了。

「我看起來像在說笑嗎?」他神色冷肅。

「……大哥,其實,你很討厭我吧。」要他代娶,分明是要他去死。

「胡扯什麼?幸兒只要能過年初九,往後再無劫數,只要我待在她身邊,哪怕是鬼差也要退開。」說到恨處,黝黑瞳眸竟閃著青光。「所以明天一整天,我都不能離開幸兒身邊。」

為了要保住幸兒,他才會在回京時帶幸兒住進這兒,讓他就近護著。

這是最後的法子。他原本就打算初九那一日要守著她的,等初九一過,千蛛紅拿到手,從此之後……就算她現在還昏迷不醒,他還是認為有一線生機的。

老天既給了他生機,不會再狠心讓他絕望的。

他不信幸兒會因他而死,他就在她的身旁,就不信她還能孤死!

宇文慶首次目睹他眸底不尋常的青光,倒也不怕,只是咽了咽口水。「大哥,你的話,我都信,但問題是--由我去代娶,公主會願意下嫁嗎?」他不怕殺頭大罪,只怕公主翻臉不認人還不給藥,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會的,明兒個你率迎親隊伍入宮,就說我眼傷痛苦難休,所以由你代迎娶,以免誤了良辰,我相信皇上不會太為難,再則,馬御醫這幾日就住在這裡,就當他是留在這兒醫治我。」

宇文慶聽完點點頭,認同其道可行,只是……「大哥,照你這麼說,我倒覺得你像是在利用我。」為了要他代迎娶,所以派人過府告知幸兒病危。

「你是我的親弟,我沒必要利用你,但若你也想救幸兒,肯定會幫我。」

「大哥,我想說的是,倘若我能夠被你利用,就請你利用吧,我很樂意被你利用的,就怕你連利用都不肯。」他朗聲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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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八跨越初九的子時開始,鎖鏈聲刺耳地在房門外響起,宇文歡差人點亮府邸所有燈火,他守在床畔,而無咎則落坐在屏榻上,外頭則有著下人們接力持咒的誦經聲。

子時慢慢地移到辰時,天色早已大亮,儘管迷蒙帶霧,迎親隊伍還是奏樂喜鬧地朝宮內而去。

宇文歡垂目,等待著時間流逝,感覺一刻鐘拉成了一年般的漫長,等得他如坐針氈、心煩意亂,卻還得分出心神,探著幸兒微乎其微的鼻息。

心在抖著,冷汗在掌心濕透一片。

長這麼大,他從未如此驚懼,征戰數回,未曾畏懼過,但此刻卻如臨大敵,讓他坐立難安。

他得要顧著幸兒,還得要控制體內那股快要破體而出的狂意,他……撐得好苦,卻又甘之如飴,倘若捱過這一晚可以換來幸兒下半輩子的無病無痛,要他再獻上一隻眼,他也無二話。

只求老天乞憐,不求憐他,憐幸兒吧。

過了許久,外頭迎親陣列回府,歡聲雷動,他心裡再鬆口氣,抬眼時,無咎已意會,毋需言語,隨即開門離開。

公主既已過府,千蛛紅該是帶在身上,現下向她取來,再備同其他藥材,拚死也要護住幸兒的心脈,若真不及,哪怕是用追的,他也要追上黃泉,與她並行而走。

他的幸兒怕孤獨,怕寂寥,怕死……他比她還怕。

看著她。他的心悽楚得快要擰出血來。

此時的她病氣纏身,死氣繞眉,眼窩深陷,秀頰凹削,整個人蒼白得幾乎透明,恍若只要他一闔上眼,她便會立即消失不見。

輕掬起她的手,湊在唇角親吻著,他喃喃自語。「幸兒,醒醒吧,我還在等你,別讓我獨自走完綿綿長壽啊……」




第五章

「爵爺,藥來了。」

無咎入門的瞬間,宇文歡已接過了藥,快步來到床畔,細心吹涼,神色有些恍惚,好似只憑意志力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他飲了藥,再慢慢注入她僵白的唇,一口接一口,全都是她的救命藥,他一滴不剩地全都注入她的口中,屏息等待著奇跡出現。

已到掌燈時分,滿府通亮,前院絲竹聲嘻鬧聲不絕於耳,他全神貫注在幸兒的身上,卻突地聽見身後的鎖鏈聲逼近,回眸,竟見鬼差穿門而入--「滾開!」他聲色俱厲地吼,鬼差隨即又被彈出門外。

混帳東西,倘若他有碎魂之力,豈容這些鬼差再三入門?!

「爵爺,你歇會兒吧。」

「我睡不著。」沒有親自在鬼差面前留下幸兒的魂魄,他不會闔上眼的。

無咎見狀,也不再相勸,靜靜坐回屏榻。

兩人不再言語,時間滯悶地牛步前進,就等著跨越初十的子時。

宇文歡青黑眸子眨也不眨,直瞅著床上的人兒,許久,瞧她卷密的長睫輕顫了幾下,他內心狂喜,卻極力壓抑著。

「幸兒?幸兒?」聲音如風輕啞低喃。

幸兒眨了數回眼,疲倦地張了開來,落入她眼底的是張憔悴得教她心疼的臉,想要伸出手,卻發現全身乏力得緊。

「歡哥哥……」就連話都說得有氣無力。

「幸兒、幸兒!」他咬著牙才能忍住那幾欲瘋狂的喜悅,眸底流淌著他激越的相思,輕舉起她軟弱無力的小手,湊到唇邊輕吻著。

「外頭下雪了嗎?」她艱澀地喘了口氣,纖指輕觸他的頰。「歡哥哥,你的臉……濕透了。」

這水,是溫的,黏膩的,深情的,透過指尖滲入她的魂魄。

「是啊,外頭降大雪呢。」他含笑,未覺視野是一片模糊。

「傻瓜……」觸上他的眼罩,她閉了閉眼,眸底滿是淚水。「這一回,你又做了什麼?為了保我,你失去一隻眼,如今再保我,你又失去了什麼?」

「我留著看不見你的眼做什麼?」他粗啞的回答。「這世間若無你,我還留著眼做什麼?若能保你,我連命都能換。」

多高興,該高興,歡哥哥竟然願拿他的命換她的命,但她卻高興不起來。

「……我本該死,你又何苦呢?」淚水淌落,像一顆顆晶亮的珍珠。

「誰說你本該死?」他眯眼低咆。「我要你活,你就給我活,難道你想要當個失信背約的小人?」

「……說得真嚴重。」失信背約呢。唇角滿足地勾彎著,卻突地又想到--「今日是何時了?歡哥哥不是要娶親嗎?」

宇文歡神色閃爍了下。「今日初九……不,已經初十了,昨兒個慶兒代我迎娶,現下該是已在喜房待下了。」正值年節,沒有宵禁,府外喧囂不過丑時不停歇,子時的報聲傳來,他結結實實地松了口氣,幾乎要謝天謝地了。

幸兒瑟縮了下,想抽回手,卻發覺被他包覆得好牢。「歡哥哥,洞房花燭夜……」她清楚知道歡哥哥迎娶了夫人,且對象肯定是來自宮中,不用多問,就是公主,雖說無關男女私情,但是心還是隱隱發痛的,一陣麻感蓋過喉口。

他冷聲哼著。「我要的千蛛紅已到手,管那女人如何。」

她驚呼。「歡哥哥……」早知道歡哥哥只是利用對方,但不知道他的心可以這麼狠。

「不管,今日我要在你房裡待下,誰都不准趕我。」他難得蠻橫,索性撩袍上床,硬是將她擠入床內側。

「若是如此,我就先告退,你們盡情男歡女愛。」

無咎戲謔的笑聲傳來,他回眸瞪去,耳根子一陣慘紅。「給我滾!」

「唷,沒利用價值了就這麼驅趕?丫頭,你得要小心了。」無咎裝模作樣的唉聲嘆氣,臨走前又道:「不過,爵爺啊,再一個時辰後我會再送一帖藥,你動作得快,可是……我想應該也慢不了。」

「給我滾!」想重咆,但思及幸兒初醒,他不免又收斂起來,回身將她摟入懷裡。「幸兒,陪我睡,為了你,我好幾夜沒闔眼了。」

「……」她想趕也趕不了啊。

看著歡哥哥委靡疲憊的神色,她不舍地輕輕抬手環在他的腰上。唉,這些年一旦病起,她老是昏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等著她清醒的人,想必萬分痛苦的,是不?

若能活,她何嘗不想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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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公府東方主院,小巧花廳別出心裁地建在拱橋上,霞紗幔為牆,卷雪輕揚,從微揚的紗幔縫中,可見拱橋底下的人工湖泊,可惜時節不對,無清蓮妝點。

不一會兒,丫鬟從院落拱門一路沖上橋,氣喘吁吁地道:「公主,駙馬確實是在北偏樓裡,正、正……」

「怎麼?不會說?」坐在主位上的女人花容月貌,俏顏粉雕玉砌,然眉宇噙威。「來人,拖下去,剪了她的舌頭。」

「公主、公主饒命!駙馬在駙馬義妹的房裡,正照料著她。」丫發抖抖抖,不敢說駙馬照料得很用心。

朱香吟哼了聲,起身,左邊奉茶的丫鬟退下,右邊捏揉的丫鬟也急忙退開,「擺駕!」

混帳東西,她沉著氣不動聲色,對他客氣,他是當福氣了?

今兒個她要好生地瞧瞧,馬御醫口中不可多得的版畫大師、宇文歡願以婚嫁換取千蛛紅,且膽敢因為照顧她,而讓自己獨自回宮歸寧的破病義妹,到底長得什麼模樣!

於是乎,一夥人前前後後將朱香吟團繞,浩浩蕩蕩地前往北偏樓。

來到院落拱門外,便瞧見那屋子窗戶大開,裡頭她那冷若冰霜的駙馬竟笑意不斂地逗著耍賴不喝藥的女孩--她的相貌爾爾,身形消瘦,病氣繞身,唯有揚笑時,那氣質清澈如泉……

「公主,請緩步。」

想要再靠近一點看仔細,眼前一片黑影襲來,未抬眼,她已輕喝。「放肆!本宮想往哪走,還得經由你這小小貼侍允許?」

無咎似笑非笑,依舊擋在她面前。「公主,未經護國公允可,誰都不得私自踏入這座院落。」

朱香吟噴焰的美眸對上他。第一次見到他,她就討厭這個人,如今再見,只覺厭惡未減反增。「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護國公身邊的一隻狗罷了,想咬人,也得要主子開口吧?也不想想你家主子可也是頂著皇上的天,才能夠在京師站上一席之地的!」

無咎不氣不惱,淡聲說:「公主說的是。」

「還不退開!」

「未經護國公允可,誰都不許私意踏入這座院落。」他依舊是這句話。

咬了咬牙,她頭一次遇到這麼不買她帳的人,簡直跟他主子一樣混帳!「怎麼,本宮知曉駙馬疼惜義妹,特地帶了幾味藥過來,順便和妹子聯絡感情,也得要經他允許?難不成還要本宮送拜帖?!」

無咎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卻傳來細軟的嗓音--

「無咎哥哥,誰在外頭?」幸兒一直想要走到窗邊細看,可惜歡哥哥將她抓得太緊,實在是無機可乘。

「是……」

「本宮想見妹子。」朱香吟不悅地揚聲,直朝無咎走近,就不信他敢不退。

如她所料,他立即退開,好讓她長驅直入,拐進院落房前,丫鬟迅速上前開門,派頭氣勢十足,媚眸淡掃過床上不知所措的女孩,定在坐於床畔,毫不避嫌的宇文歡身上。

哪有一對義兄妹可以如此不避嫌地共處一室,甚至坐上她的床!混帳東西,他膽敢利用她來救他的女人!

「有事?」淡淡啟口,宇文歡看也不看她一眼,拿起素白帕子拭去幸兒唇角的藥汁殘漬。

朱香吟隱在袍下的粉拳緊握著。「駙馬,難道你不認為你欠本宮許多道歉?」她曾幾何時如此低聲下氣?

他是個不稱職的駙馬,婚約,是她以物易物換來的,所以,哪怕代迎之人是他的胞弟,她也能理解;他眼痛,洞房夜不見人影,她也咬牙忍下;歸甯日不見人影,她也不見怪,但前提是,她以為他所救、所護之人是他的妹子!

如今親眼所見……見鬼的妹子!沒有一個男人會對自己的妹子露出如此心疼不舍的神情!

這女孩根本是他的摯愛,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是她笨是她傻,早該知道一個男人不可能對一個義妹做到如此盡心盡力的地步!如今走這一遭,算是證實了她心底的疑惑。

「道歉?」宇文歡哼了聲,撇了撇唇。「我可不知道欠了什麼道歉,公主若無事,就回主屋吧,這兒不方便外人踏入。」

「外人?!」朱香吟聲音陡然拔尖。

她可是皇上主婚下嫁予他的公主,如今是他護國公的妻子,他竟說她是外人?

「歡哥哥。」幸兒輕揪著宇文歡的袍角。

好狠啊,真的好狠,原來歡哥哥的心硬起來,是這麼沒人性的。

「宇文歡,你在戲弄本宮?!」豔絕無雙的嬌顏怒火橫生。「你的眼根本沒犯疼,你是故意在惡耍本宮!」

「誰有那個膽子?」他哼了聲,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牽起幸兒的小手塞進暖被底下。

「義妹是幌子,你騙本宮才是真的!」混帳、混帳,他竟敢欺她!就連皇上都不敢誰騙她,他竟然瞞騙她至此!

「敢問公主,我騙了你什麼?」他不耐地抬眼,黑邃眸子森寒噙邪。

「迎娶當日,你騙說眼犯疼,要胞弟代迎娶,如今本宮總算得知……你潛入本宮寢殿,是為了這女孩求藥!」朱香吟抿緊唇,怒目瞪著那只剩一口氣的女孩。「你可知道,私闖禁宮偷藥可是罪加一等!」

打一開始,他根本就不想娶她,所以碰也沒碰過她,哼,別說碰,打她嫁入護國公府至今,要不是她踏進這院落,只怕還看不到他的人呢。

這女孩,他倒真是心疼得緊啊!

「那又怎麼著?我偷著了嗎?」他哼了聲,神色傭邪。「說到底,是公主開了條件,我依約進行,如今公主已入門,藥也交到我手上,兩不相欠,公主就算想反悔……藥已下肚,若要渣滓,我會差下人拾妥交回就是。」

「宇文歡!」

「在。」他懶懶回著。

「你信不信本宮會到皇上面前參你一本,滅你宇文一脈?」她目光猙獰地怒瞪著他。

幸兒聞言,心抖跳了下,小手又偷偷地從暖被裡溜出,揪住他的袖袍,要他別再惹惱公主。

他濃眉挑起,懶聲問:「罪名呢?要將宇文一脈滿門抄斬,罪名可不小,公主打算要安什麼罪?」輕輕地握住小手安撫。

恍若沒料到有此一問,朱香吟竟有些語塞。「想要什麼罪名,還怕找不著嗎?光是你金屋藏嬌,我就能治她罪!」治不了宇文家,也絕不容這小賤蹄在她的地盤上興風作浪!

「我不能納妾嗎?」他口吻輕淡,但眸底的不耐已堆疊成殺意。「大明律例可沒記載公主下嫁,駙馬不得再納妾的條文呢,饒是皇上想定罪,只怕,他也得先廢了自己的三十六宮。」

幸兒聞言,不由得垂下臉。原來她是妾啊……

「宇文歡!」

「來人,送公主回主屋,不得允許,誰都不准踏入這院落。」他不耐揮手。「不必!本宮還知道怎麼走,犯不著你差人趕!來人!」朱香吟攢起柳眉,豔容怒騰騰,接過身後丫鬟遞上的藥包。「這藥材是要給妹子的見面禮,你就收下吧,若是用不著,他日本宮再親自奉上白幛一對!」

話落,甩頭就走,包括十來名丫鬟的龐大陣容一併退下。

宇文歡看了藥包一眼,扔給方進門的無咎。

無咎看也不看,走到窗前,對著守在拱門邊的下人喊道:「傳令下去,凡是公主或是公主丫鬟拿來的東西,一併丟棄,不准入院。」

「歡哥哥、無咎哥哥……」幸兒苦著小臉。「你們怎麼把公主當壞人在防?」

而且歡哥哥居然說公主是外人……好吧,她承認,她心底是有點高興的,但為逞一時之快而得罪公主,實在是沒必要啊。

方才的狀況好火爆,她實在很怕為了她,宇文家真要出事了。

「她嬌縱得令人生厭,看都不想看。」宇文歡哼了聲。

混蛋,竟敢說要送上白幛一對,分明是在觸幸兒的黴頭!

「其眼不正,心思必邪。」無咎的批評更不留情。

幸兒只能很無奈地搖頭歎口氣,張口想要再說什麼,卻發現歡哥哥靠得很近很近。「歡哥哥~~」她嬌音軟呢著。別瞪她、別瞪她啦!

「難道你要我去陪她?」他沉聲噙怒。

「……不。」她搖搖頭,柔若無骨的雙臂攀上他的頸項。「我知道對不起公王,但我不希望歡哥哥去陪公主。」

「算你識相。」唇角這才滿意地淺勾,又說:「待會兒用過飯後,還要再吃一帖藥。」

「啊,還要吃啊!」她很沒志氣地低喊出聲。

還以為撒嬌一下,歡哥哥就會忘記的。

藥好苦好腥好澀,她好想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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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偏樓院前,小橋流水上頭是佛陀七彩燈火,那是昨日工匠們連夜趕工,將轆爐架在水面,把水絞送到燈山高處,貯水于水櫃中,按時輸放,水即通過佛之手臂奔注而出,配以架設于水岸邊的各色燈火,在水柱上奔射出七彩光芒,哪怕是白晝,擱置在院落的上千盞燈火都不曾熄滅。

然這美景,得等到夜愈深才愈精美奪目。

幸兒笑眯了眼,等著夜色降臨,看這七彩的光芒可以飛射得多遠。

「歡哥哥,去年元宵時,廣場上架了燈檯,有萬盞之多呢,連放五日以慶太平盛世,今兒個不知道又是怎樣的燈會。」她雙手捧著小臉,趴在窗臺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頭的七彩光芒。

「管他的,你愛看彩燈,明年,我替你搭個燈架。」他拿了件狐裘往她細弱的肩上一搭。「外頭風大,到床上躺著吧。」

「天色快暗了,到床上躺我就看不到燈火了。」她回頭愛嬌地央求。「再看一下,好不好?」

宇文歡沒好氣地瞪著她,卻見無咎從側面拱門走了過來。

「爵爺,黃公公傳皇上旨意要你入宮,賞上元節景。」

「說我眼疼。」他想起公主一早就回宮……哼,八成是到皇上面前參他一本了。哼,那又怎麼著?就不信她玩得出什麼花樣!

「黃公公說,皇上要再看你的眼傷,有不少御醫都在宮裡備著呢。」無咎歎了口氣,繞進房門,將窗子關小些。「爵爺,依我看,你去一趟較妥,順便告知幸兒為妾一事,省得公主搬弄。」

宇文歡不悅地皺起眉,幸兒見狀,也跟著勸說:「歡哥哥,你就去嘛,別為我惹公主生氣,當妾……也很好啊。」妾只是個名份,事實上,她很清楚歡哥哥的心裡只有她。

「胡說,誰說你是妾?」

「都無妨,只要能夠跟歡哥哥一起白頭到老,怎樣都好。」她笑彎了一雙瑩澈水眸。

宇文歡看她一眼,不知怎地,不想踏出府外,胸口有陣莫名的不安在騷動著。

「去吧,這兒還有我在,爵爺早去早回即可。」無咎避嫌地退開幾步,在桌旁的椅上坐下,倒了杯養生藥茶。

「那好吧。」對,有無咎在,不會有問題的。「乖乖在家等我,不許亂跑。」

「好。」笑咪咪地目送他離開,一杯藥茶卻飛到眼前,小臉立刻縮得好幹好皺。「無咎哥哥……我好多了。」

「還不夠好。」很惡意地等著她把藥茶接過。

歎口氣,她很認命地接過,有一口沒一口地淺嘗著。「無咎哥哥真壞心。」

「壞心也是為你好。」有時戲弄她,也是為要她懂得世間百態。

「就算是為我好,也不該慫恿歡哥哥入宮偷藥,那是殺頭大罪呢!」

「我沒有十成把握,不會十足行事。」他替她將身上的狐裘再拉緊一點。

「可是,歡哥哥很討厭公主,老是和公主杠上,我怕……早晚會出事。」她好擔心啊,伴君如伴虎,身旁有個性情重愛重恨的公主,也不是件好事。

「別擔心那些,你想要讓千蛛紅的藥效減半嗎?別忘了,那是你歡哥哥為了救你而迎娶公主換來的,你可別辜負了你歡哥哥的心意。」心神受損,最忌在傷未痊癒前又煩躁不休。

「我知道。」所以,她將藥汁喝得一滴也不剩啊。可是,不知怎地,她的心悶悶的難過,心底透著一股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不安得教她憂煩。「無咎哥哥……」

正要再開口,瞥見良兒進房,像是要說什麼。「良兒,有事?」

「鎮遠侯到訪,還有,有位小廝持帖傳口訊,要人到馬御醫那兒拿新的藥方。」她面無表情地說著。

「是嗎?」無咎沉吟了下,隨即起身,「良兒,你在這兒守著小姐。幸兒,我到馬御醫那兒一趟,順便請二爺過來看你。」

幸兒順從地點點頭,目送無咎離開,見良兒還站在門邊,便對她招招手。「良兒,來啊,到這兒坐。」

良兒伺候她進入了第七個年頭,發現這個小姐是愈來愈沒有架子了。她乖巧地走到身邊,見外頭開始降雪,將窗子又關小一點。

「良兒,笑一個嘛。」她脫口道。

良兒不解地看著她。

「伺候我,真教你這麼痛苦?」幸兒故意苦著臉。

「不,良兒可以伺候小姐,是積了三世的福德。」當年賣身葬父,根本沒人要年幼的她,若不是遇上小姐,她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的未來,她只是沒說出口,其實心裡很心疼病骨嶙峋的小姐。

「那你笑一個給我看,要不,我會以為你心裡在怨我。」她故意扁嘴逗她。

良兒見狀,垂眼想了下,很努力地試著揚起唇角。揚起、揚起、再揚起~~

幸兒瞪著她笑得很辛苦,都快抽搐了,於是趕緊說:「瞧,笑起來多好看,多學點,再笑幾次,你就習慣了。」

有些靦眺地垂下臉,聽見有人走來的聲響,良兒防備地抬眼,瞥見來人是府裡的下人才鬆口氣。

那人說:「良兒,李總管還在等你呢,你怎麼傳個話傳這麼久?」

「是我留了良兒一下。良兒,去忙吧,上元佳節府裡繁雜事多,再加上有不少官員上門拜訪,人手吃緊得很,就讓你多擔待點了。」唉,大夥都在忙,就屬她最閑。

「小姐別這麼說,我去領侯爺過來陪你。」她謹記著無咎的教誨,絕不讓小姐獨留在此。

「去忙吧。」她笑著目送,待人走遠,面色立即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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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無咎,你要出去啊?」宇文慶在廳堂坐了下,瞧無咎定來,便喜孜孜地起身。「幸兒還好嗎?」

「她還不錯。」無咎淺笑著。「爵爺進宮擺平一些煩事,我要到馬御醫那兒拿新藥方,得要煩請二爺去陪她。」

「這有什麼問題?我來,自然是要探望她。」他手上拿了個樣式新穎的燈籠。「你瞧,幸兒肯定會喜歡的。」

「那倒是,那麼二爺,我先走一步了。」

「請自便。」說著,他搖頭晃腦要朝北偏樓而去,半途,突地殺出一個沒見過的下人。「放肆,竟敢攔本侯爺的路?」

「小的不敢,小的知道侯爺是要去探望小姐,所以心想,不知侯爺能不能順便將這碗藥給送去?」那下人一臉苦惱極了。「府裡雜忙,有不少大人上門送禮,光是忙著回禮安置,就……」

「得了得了,去忙吧。」接過藥碗,他不耐地揮了揮手,走了兩步,又回頭。「怎麼不是用茶盅裝?」

那人抖了下。「府裡沒備貨了。」

「這樣子啊……去去去。」宇文慶倒也不在意,頂著夜雪,端著藥碗上北偏樓,一踏進院落,便瞧見個小人兒倚在窗臺,滿臉無聊。「丫頭,誰來啦?」

幸兒聞聲探去,瞧見他手上小巧精緻的燈籠,大眼發亮,然而瞧見另一手的藥碗,又垂下了瞼,趕緊下屏榻,躲到床上,還不忘拉下床幔,假裝睡著。

她睡了、她睡了、她什麼都不知道~~不送,回去吧!

「嘿,那什麼樣子,我這麼不討你歡心啊?嗄?」宇文慶好笑的拐進她房裡,扯開床幔,在床畔坐下,把藥碗遞給她,「乖乖喝下,這燈籠就是你的了。」

幸兒扁起嘴,而後無奈地端了過來,很勇敢地一股作氣喝完。

「乖幸兒。」獎品奉上。

接過巴掌大的巧致燈籠,小臉還苦得微皺,抬眼,她還是勾起笑意說:「慶哥哥,你怎麼會有空過來呢?」

「成天被那些送禮的人巴結逢迎的想吐,不出來透口氣怎麼受得了?」他仔細端詳她的臉,雖說依舊不長肉,但是氣色確實是比前陣子好多了,但大哥說了,不能當她的面贊她,怕鬼差會聽見。

他很想笑大哥迷信,但大哥認真的神情讓他也跟著認真起來。

「那好,有空就到我這兒走走,橫豎我也很無聊。」她低喃,把玩著燈籠底下的紅色流蘇,突地想起她自天竺香市買來的紅線。

朝枕邊一探,果然,整束擱著。

「怕無聊?等你的身子骨再好一點,大哥就會帶你去雲遊四海,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好羡慕。」嗚嗚,偶爾好恨大哥都不帶他一道。

「能嗎?」把玩著紅線,她覺得好沮喪。「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大夥兒都能身強體壯地忙進忙出,而我只能養尊處優的待在房裡由人伺候著,根本就幫不上歡哥哥的忙,我……去葛葛,泥栽漢馬?」她的嘴突然被他使力地橫拉。

「丫頭,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胡思亂想了?」宇文慶斂笑的嚴肅神情,和兄長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抹冷魅。

「你身子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和大哥對你好,不是要你幫什麼,而是因為我們想做就做了,你不需要感到內疚還是頹喪什麼的,懂嗎?況且大哥也說了,你的生辰已過,從此以後要和他不離不棄一輩子。幸兒,只要看你好好的,我們作夢都會笑呢,來,笑一個給你慶哥哥看。」

她眨眨眼,嘴被扯得很痛,但還是努力揚起笑,水眸盈滿柔和月華。

「侯爺,戶部侍郎得知你在府內,想要拜見啊。」外頭有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

宇文慶啐了一口,鬆開手,瞪著她說:「不准再胡思亂想,還有,不准跟大哥告狀說我扯你的嘴。」

「嗯。」

「我去去就來,若累了,就先歇會兒。」

「嗯。」點點頭,撫上被扯痛的唇角,她趕緊打起精神。

唉,不知道她今兒個到底是怎麼著,多愁善感得連自己都發愁呢!那可不行,歡哥哥最愛她笑,不能讓他擔心。

揪著手中紅線,她心想,待歡哥哥回來,纏著他綁紅線,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想著他一臉為難卻又不得不應和的模樣,她不禁笑出口,然而笑的瞬間,恍若什麼也跟著開口逸出……

她怔愣地瞪著前方,餘丫瞥見素白繡被上有抹紅。

怎麼會這樣?以往嘔血時,必先大悲大懼,而後一陣氣血翻騰,為何這回卻是半點徵兆都沒有?

況且,她的大劫已過,怎會……

心在狂跳,胸口一陣麻栗直沖上腦門,嘴裡滿是腥膩,她卻緊閉著嘴。

有點慌張地將被子推開,把那抹紅藏到床內側,手裡緊抓著紅線,想出房門,突地暈眩了下,她跟蹌跌坐在地,一口血忍遏不住地噴出了口。

她氣喘吁吁,氣息紊亂,眼前昏茫一片。

「良兒……良兒……」她氣若遊絲地叫。

不對,良兒在忙,這時節大夥兒都忙,怕是沒人聽得見她的聲響……

看來,爹肯定是記錯她的生辰了。

歡哥哥怎麼辦?若她就這樣走了,歡哥哥會不會因此發狂?

思及此,胡亂抹去唇角血跡,用盡最後一分力,她緩慢地爬上屏榻,無力地倚在窗臺,看著外頭夜雪如繽紛的落梅,從闃黑的天際飄下。

外頭紛鬧慢慢隱去,她只聽得見心頭顫跳的聲音。

孤死啊,果真是孤死……她現在不怕了,但她怕走得太快,等不上歡哥哥的腳步,黃泉路上……註定不能相逢了。

望著外頭的七彩佛身,她不禁喃著,「佛啊,能否……再等一會兒,我好想……再見……歡哥哥一面……」

不能哭、不能哭,歡哥哥最喜歡她的笑,就算要走,她也要笑著走,讓歡哥哥知道她走時無懼不怕,好讓他別擔憂……她很好,別為她擔憂……




第六章

遙遠天際一片微亮湛藍,顯示天將亮,此時一抹身影走入法式別墅裡,即使鏤花鐵門緊閉,儘管別墅大門上鎖,他依舊能暢行無阻。

來者唇角勾著溫暖笑意,緩步上二樓,穿牆進了房。

房內,他的笑意變成嫌棄,有些不屑。

「搞什麼?竟然還沒下手。」啐了聲,聊表他的唾棄。

床上只躺了個人,正是他的愛徒幸多樂,睡得香甜,眼角隱隱帶淚,而另一個人則趴在床邊,而且在床的另一頭。

嘖,孬種!

看了那小女人一眼,他繞到齊子胤身旁,蹲下身,注視著未變的容顏,目光近乎癡戀黏膩地膠著纏繞著。

「你怎麼還是一樣沒用?」這次,歎氣了。

「關你屁事啊?」黑眸突地張開,灼灼瞪著他,壓低嗓音說:「喂,多樂的老闆,你沒事靠我這麼近做什麼?想搞GAY也不要找我,我沒興趣!下次你要是敢再用這種害我掉雞皮疙瘩的眼神看我,我發誓,至少要戳瞎你一隻眼!」

×的!就算近視也不用湊這麼近看吧!鼻子都快碰到他的鼻子了,他甚至嗅到他的氣息……×的,兩個大男人靠這麼近,很噁心好不好?

不過,好像也還好耶,沒想像中的那麼想吐。

于文深深地看著他,突地笑了。「好啊。」還清了,往後再也不相欠。

「……瘋子。」他隨口說說,他也回得那麼認真。

起身伸了懶腰,齊子胤眼角余光瞥向仍上鎖的門,回頭看著他。「你怎麼進來的?」

他即使睡得再沉,也不可能有人進房而不驚醒他。

「你說呢?」于文懶懶回應。

齊子胤用力地瞪著他,眼看獅子吼就要發作,但想起還有人未醒,於是忍了下來,對他勾了勾眼神,示意借幾步說話。

「先告訴你,我對龍陽癖沒興趣。不要隨便勾引我。」于文很認真地說。

「你他X的瞎了眼你!誰在勾引你?你的眼睛是用來裝飾的嗎?勾引你幹麼,我不會勾引她啊?」

「勾啊!」他鼓吹,只差沒敲鑼打鼓。

「你以為我不想嗎?你也不想想看她那什麼脾氣,我要勾,真勾得上嗎?而且……」話到一半,他頓住了,用力地眯起眼。「多樂的老闆--」

「嗯?」

「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啊?幹麼老是要我快快滾上她的床,趕快跟她纏得難分難解啊?」搞不好他在床上衝鋒陷陣加拚命,他還會在床下搖旗呐喊兼喊用力咧!

「有情人終成眷屬嘛,我想看你們這對有情人有好的結果,錯了嗎?」那眼神無辜的咧。

「是這樣子嗎?」齊子胤挲了挲剛長出的青短胡髭。等等,好像離題太遠了。「多樂的老闆,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是怎麼進入這裡的?」

「從門嘍。」

「也對,門可以進入後再反鎖,那麼我家大門呢,外頭的鐵門呢?當然,你可以告訴我,你是爬鐵門進來,然後從一樓後面的棚架爬上二樓窗戶,對不對?這都是很合理的推斷。」

「嗯哼。」

「嗯哼個鬼!那鐵門有兩公尺高,毫無立足點可言,你是攀岩高手還是蜘蛛人?還有,我家後院根本沒有棚架好不好?你是當我白癡,搞不清楚我家裡的擺設嗎?我警告你,看在你是多樂的老闆份上,我……你在幹什麼?!」

齊子胤的低吼頓時拔高,瞪著男人的發頂,很用力很用力地瞪著,像是要從眼裡射出兩道光線,燒禿他的發頂。「喂,夠了喔,你的手……×的!我以齊家祖宗名義立誓,你的手要是敢再摳我的腰部任何一寸肉,我就扭斷它!」

獅子吼重現江湖,震音遠播千里,躺在床上的女人當然也很自然的被吵醒了。

幸多樂傻愣愣地揉了揉眼,看著眼前「相擁」的一對男人,呆了兩秒,又揉了揉眼。

「好像不是錯覺……」她喃喃自語著,意識不是很清楚。

「不准誤會,不關我的事,是你家老闆有問題,他有病!他抱我,想對我霸王硬上弓,剛才還一直摳我的腰……你這個笨女人,既然已經醒了,就趕快過來救駕,要不然你是想看我被他推倒嗎?!」回頭再罵還抱著他不放的男人,火燒得劈哩啪啦響,「喂,解釋啊,放手啊,你是死啦!」

「你為什麼不推開我?」于文笑得很曖昧。

「我、我……欸,對厚。」齊子胤立即將他推開,力道之大,有幾分想要順勢把他推出窗子摔死屋外的嫌疑。

初醒的幸多樂還在慢慢回神之中。

她每回夢醒,必定無法立即脫離夢境,必須給她一點時間緩衝,好分出前世今生兩段。

但齊子胤又怎會知道,他一把火燒得正旺,沖到床上就是一陣吼。「喂,你老闆癡呆,你也跟著癡呆啊?給我清醒一點!」什麼呆樣,魂不守舍似的。

幸多樂初醒的神態嫵媚中帶了點傻氣,尚未回神,搞不清楚他在吼什麼,目光下意識地朝身旁的黑影探去。

「多樂,怎麼了?」于文輕勾笑意。

她眨了眨眼,很自然地雙手探伸過去,勾住了他的頸項,整個人朝他懷裡撲去,當場險些瞪瞎了齊子胤的眼。

「老闆……」嗓音輕軟嬌喃。

老闆身上有種很熟悉的氣味,可以安撫她初睡醒時的不安。

于文輕摟著她,感覺有兩道火朝他而來,燒得他又痛又癢,不得已地抬眼對視,很無辜的聳了聳肩。

齊子胤湊近,很不爽地拉下她的手,改搭在自己頸項上,然而她卻很不給面子,只是攀著,身子沒靠近。

「喂,給點面子行不行?給我看清楚我是誰!你敢不抱我去抱這個該死的變態,你當我死人啊?是不把我氣死很不甘願是不是?!混蛋,我早晚有天被你氣死!」

怒吼聲啪啦啪啦地震進幸多樂耳裡,痛得她意識不清醒也不行,再眨眨眼,腦袋清楚多了,仔細看清強要她投懷送抱的男人--

「哇啊,你怎麼會在這裡?」雙手鬆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眯緊了黑眸,齊子胤覺得頭好痛,開始後悔昨天為什麼不讓任達方住下,若有他在,現在也不用憋氣憋得這麼辛苦,隨便賞他個兩拳也就痛快多了。

沒人出氣,手好癢,嘴也好癢!

「你你……」幸多樂還在那頭你你你,猛然發現--「這是哪裡?」

「你不知道這是哪裡?你剛才抱你老闆抱得那麼自然是什麼意思?嗄?難不成你有一睡醒就抱人的習慣,而且最常抱的就是這個變態?!」火大了啦,轉頭再罵那閑閑欠罵的人--「你搞什麼鬼?一下子要湊合我跟她,一下子又跟她暗度陳倉,說,你們現在在玩哪一出?!」

「等等、等等,你在發什麼飆啊?」幸多樂一副狀況外的蠢樣。

「我發飆?豈只是發飆,我都想殺人了好不好?」咬牙咬到酸,真是忍不住悲憫自己的可憐。「你搞清楚狀況行不行?你的男人是我,不是他!麻煩你下次要抱時抱准一點,就算有近視,你也可以開口先叫人,我可以立即為你送上熱騰騰的懷抱!」

「我的男人?」誰呀?什麼時候出現的?

齊子胤眯眼,流露妒憤。「你再給我說一次試試看!」不敢動她,他打旁邊的替死鬼也一樣痛快。

幸多樂瑟縮了下,扁起嘴,「你不是喜歡賴諮雲嗎?」

「我……」他微怔,語塞。

「看吧!」她果然沒猜錯,正打算要離開時,腦袋又晃了下。「等等,我昨晚是來幹麼的?」

昨晚的夢作得太長,讓她忘了此行的目的。

深吸口氣,機手就位,整炮,發射--

「你是來找死的!莫名其妙自顧自地說了一堆話,完全不聽我的說法,你真的是把我當死人就是了!更過份的是,說到正激動,你就給我暈過去,嚇得我趕快請朋友到家裡幫你看病。」

「確定你是過勞,還好心地把你扶到我的床上睡,等了這麼久,一句謝也沒講,你家老闆是怎麼教你的?不知道飲水要思源喔!」罵到最後已經不知所云了。

飲水思源?還吃果子拜樹頭咧。她撇了撇唇扮鬼臉,不過經他這麼一點,似乎慢慢地想起昨晚的事。

是了,她是想告訴他,關於她的預知,還有賴諮雲……然後,她作了一場超長的夢,夢裡是……怔忡之間,夢境迅速倒轉,讓她把所有前世片斷記憶都湊在一起。

她猛然抬眼,于文正挑著眉對她輕笑。

她嘴角一垮,哇哇叫著--

「老闆,你好搶戲,搶了好幾個角色。」前世的術士、神機,這世的杭州版畫攤販……「你一人分飾多角,搶畫面也不是這種搶法。」二十一世紀的幸多樂,腦袋裡共存兩世記憶,卻不互相衝突。

于文聞言,笑意更深了,然而看在齊子胤的眼裡,他們兩個根本是當著他的面在眉來眼去!

真當他死了?!他超不爽地擋住兩人的眉目傳情,存心當個特大號燈泡。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卻立即飛撲而上,賴在他懷裡又磨又蹭的,教他受寵若驚。

「呃,現在是什麼狀況?」是撒嬌陪罪?嗯,他可不認為她拉得下這張臉,不過,人家都把臺階搬來了,他沒道理還晾在上頭吹風。「就說嘛,女人就是要乖巧柔順點,喏,你都道歉了,我就不怪你。」

還在磨、還在蹭,磨得他心花怒放,蹭得他獸性快大發。

「喂,你夠了喔,不要逼我!」想怎麼做,也得要把閒雜人等趕出去,確定門鎖好後再進行啊。「你千萬別跟我說你是想要三P啊,先告訴你,老子做不到!打死我也做不到!」

想起于文剛才看得他發毛的眼神,再想起他們剛才抱在一塊,如今她又抱他……嗯,實在有點複雜,他們這對老闆和員工確實很怪。

「你認不出他?」幸多樂不解地抬眼。

「他?」齊子胤頓了下,指向一直笑得很淫

這是

蕩的變態。「他?我應該認識他嗎?」

幸多樂「欸」了一聲,看向自家老闆,就見他笑而不語。「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自問。

齊子胤說他記得前世的,既是記得,又怎麼會不認得?

「怎樣啦?麻煩講話大聲一點,老是含在嘴裡,到底是要說給誰聽啊?」

她本想問清楚,但心想老闆也在現場,怕齊子胤口無遮攔太傷人,於是打住作罷。不過,有一件事一定要說清楚--

「齊子胤,那個賴……可能……」

「我知道。」

「嗄?你知道什麼?」她話都還沒說出口,他何時變得這麼神通了?

「我知道她不是我要的女人。」輕淡的語氣說到最後變得兇狠無比。「我已經跟你談情說愛過,手牽也牽了,嘴親也親了,就只差一件事來聊表我的心意,你千萬不要逼得我獸性大發!」

爆竹劈哩啪啦響,她已經慢慢習慣了,不過總覺得他沒說出重點。「你在說什麼?」

深呼吸,開炮--「幸、多、樂!你不要跟我說,你忘了你已經忘了答應嫁給我!我的婚禮設計圖已經交出去,也已經訂好日期,你想反悔嗎?有種反悔給我看看,我抓著你一起埋!」

眨眨眼,再眨眨眼,她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幹麼?對我不滿嗎?太遲了,我告訴你,就算你想要反悔也已經來不及,我們要結婚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怎樣?」就是防她後悔,所以他刻意堵住她每一條想反悔的生路。

思及此,他個人是有幾分驕傲的,因為他猜中了她的心思,但卻又因為猜中了而感到惱火。

「喂,你傻了?」過了一會兒,沒見她有半點反應,他火又要爆起。「你幹麼這樣看著我?」

「……你變得好吵啊。」前世,她的歡哥哥老是哼來哼去的,好像每個人都得從他的哼字箴言裡找出他的話中意,而今生,他卻總是大刺剌地說出看法和想法,實在是差異好大啊!

轟!「你第一天認識我啊?!我吵不行啊?我礙著誰了?我不想再當悶葫蘆了不行?我上輩子話少這輩子話多,你有什麼不滿?呈上來一起溝通,我很民主的!」

一陣炮轟方歇,感覺懷裡的人兒又蹭了起來……真是的,有嘴不說話,留在臉上當裝飾的嗎?她再蹭下去都不怕他狼性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她撲倒在床嗎?旁邊就有床,很方便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軟弱的聲音從他的懷裡慢慢逸出。

他瞪大一雙很有殺傷力的虎眼。「你當我白癡啊?」癡呆的是她不是他好不好?

「你說,我是誰?」她抬眼,很正經認真地看著他。

迎上她的無塵水眸,齊子胤很沒轍地歎口氣。「你想要我怎麼說?上輩子的宇文幸,這輩子的幸多樂?」

水眸緩緩睜大。「你知道?!」

「廢話!你當我瞎了!」

「可是,我的臉……」

「很惹人厭。」他直截了當,完全不留情面。

「……」淚水盈在眸底,殺意也跟著浮起。

「這是實話。」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你應該知道原因的,所以我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討厭得看也不想看,不過和你相處過後,我發現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問過了,不是嗎?」

「問過?」她快速回想,然後想到第一次到他家時,他說--她有沒有可能變成一張我很討厭的臉?「我想起來了!」

「嗯哼,我說得夠明白了,卻有個呆頭鵝不明白。」超級不解風情,而且還胡說什麼達方可能是幸兒的轉世,害他一陣子都不敢理他,很怕月黑風高他會失手殺人。

「你怎麼會知道?」

「就是知道,不要問我為什麼,我知道我一定會知道!再沒有第二個人會比我還要確定我的心意。」他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裡。「你這混蛋,胡亂揣測我的心思,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的痛苦?我尋尋覓覓總算找到了,當然要趕在第一時間將你訂下來,就你不知道在抗拒個什麼鬼!」

儘管被摟得發痛,她依舊捨不得退開。「可是,你看見賴諮雲時……」

「我看見她,懷念一下她的臉也不行嗎?那是你的臉耶,是在我魂縈夢牽時不斷出現的臉,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撫著她絲滑的發,愛憐地親吻她的發旋。「雖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張臉,為什麼你的指上沒有紅線胎記,但我就知道是你,再確認不過!」

「真的?」

「廢話,我心裡的悸動會是假的嗎?」他壓著她貼向胸口。「就算不是你,今世我也一定會愛上你,就是要你,不要問我為什麼,誰要我就是這麼愛你?」

她臉頰燒紅,水眸燒透。「我以為前天你和賴諮雲一起到我的諮詢室,是要跟我談分手的。」

「你可以再耍白癡一點沒關係。」老是試探他的底限,害得他老是要上修底限來忍受她的耍白癡。

「是真的,你一來就瞪我,一副很不爽我的樣子,而且又對她那麼好,她有胎記,說你們約好今生相認,你也沒否認。」好像是來跟她炫耀的。

「我能不瞪你嗎?打她一出現,你就來個不聞不問,完全不聯絡,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我能不氣嗎?我瞪著你看,你還敢閃躲,你找……」收起收起,當他沒說。那時沒破口大駡,已經算他很有修養了。

「我對她好?哼,對,我是故意的,怎樣?就想氣你,看你有什麼反應,結果咧?話再說回來,她是我贊助廠商的公關經理,我能不甩她?嘴長在她臉上,她愛怎麼說,我能不給她面子嗎?」

「可是她一暈,你就一臉心急。」繼續找縫插針。

「……那柔弱的樣子像你啊,我能怎麼辦?」這一點,他無話可說。

他對賴諮雲是很矛盾的,明明就覺得她邪氣過重,偏就是貪看她的臉,唉唉,他會記住這點,下次一定改。

「你要防她。」她挾著濃濃鼻音說著。

他的信念如此堅定,儘管有著兩世記憶,卻毫不遲疑地選擇該屬於他的那一部份,不像她,老是被兩世記憶搞得頭昏眼花。

是她愛得不夠,還是根本就是他愛得太深?

「我一直在防,不過目前還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等你看出有問題就來不及了。」她驀然抬眼。「答應我,離她遠一點。」

他有些玩味地笑著。「你吃醋啊?」

「不是,我是……」

「不是?!」這樣還不吃醋?到底有沒有神經啊!

「聽我說,我要你離她遠一點,是因為你很有可能因她而死!」他再截斷她的話,先一拳打暈再說!

齊子胤挑起眉,唇角揚笑,仿彿絲毫不以為然。「是嗎?」

「我很認真的,你不要給我嘻皮笑臉!」幸多樂橫眉豎目地瞪著他。

他長指撫過她淚痕橫陳的頰。「你表情很多耶,一會兒哭一會兒氣的……很有精神,我很喜歡。」

「齊子胤!」

「你很擔心我?」就如同他擔心她一樣?

「廢話!」學他口吻吼回去。

她可以降低等級,跟他耍幼稚。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做不到。」幽邃的眸近乎貪婪地鎖著她的臉。

「為什麼?」

「剛才說過了,我們有工作往來,要完全不見面不可能,況且古文物展就快要開始了,正是最忙的時候,想不見面都難。」瞧她怒得美眸燦亮,他心情大好。「這樣吧,要是你真擔心我,隨時跟著我不就得了?」

「欸?」對厚,還有這招。

「下流。」

「這麼一來,她就不能太靠近我,你心裡也舒服點,對不對?」他諄諄引誘,拋下魚餌,等著魚兒上勾。

「……嗯。」有道理。

「無恥。」

「說好了,這幾天只要跟她商議事情時,你就跟在我身邊。還有,給我記著,下次回家,不要再給我按對講機,我有給你鑰匙,下次敢再叫我開門,我就……幫你開最後一次門!」唉,窩囊,發不了火了。

「嗯。」回家啊......她甜滋滋地笑抿著唇。

「想上床還需要找理由?呿~~」那聲響又大了點。

「……你能不能閉嘴啊?」齊子胤火大地瞪向偷偷出聲毀他名譽的男人。「先生,人家在談情說愛,你插什麼嘴?我想做什麼還需要你教啊?門在那邊,識相一點,滾--」

「是是是,但是別說我沒先警告你,要下手動作就要快,別老是拖拖拉拉的。」于文由衷道,拍了拍蹲到有點發皺的褲子,準備瀟灑離去。「等了老半天,連個養眼鏡頭都沒有,簡直浪費我的時間。」臨走前不忘咕噥兩句,抱怨一下。

「誰要你來的?怎麼,我親熱還要給你看啊?那我奮戰的時候,你要不要順便幫我加油?」瘋子!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一手握在門把上,于文一臉無所謂。

眯起殘暴的眸,齊子胤第二波獅子吼正要發功,卻見他已經快一步閃身而去。

「算你識相!」嘖,老是吼來吼去的,也很傷喉嚨的好嗎?真以為他愛吼啊。

「你幹麼對我老闆那麼凶?」她實在是不懂耶。

「他欠人凶啊。」

幸多樂微皺起眉。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歡哥哥和無咎是那麼地要好,怎麼這一世會變成這種關係?

「你在想什麼?」

抬眼,放大的俊臉不悅地擺在面前,她下由得露齒一笑。「我在想,你為什麼會跟老闆這麼不對盤。」

「這有什麼好想的?不對盤就是不對盤。」討厭需要理由嗎?

「你完全記得前世嗎?」

「沒有,我只記得一個女人,從頭到尾,我的眼裡只出現一個女人,再沒有其他人。」他俯下眼,看著她一口編貝剔亮,笑得眼兒彎彎,他就好衝動。

幸多樂被他露骨的神態嚇得忙垂下臉,想到一事,又突地抬眼,脫口說:「那你認不出賴諮雲是誰嘍?」

「我管她是誰。」俯下,攫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趁她微愕,靈巧地鑽入其中,與她恣意纏繞,汲取她口內的每一寸芬芳,搜刮她每一處甜美,貪婪激狂得心頭顫悸,吻得她神魂顛倒,忘了今夕是何夕。

吻由淺轉深,重吮貪求著她的滋味,大手更是早就蠻橫地上下其手,毛手毛腳個徹底,直到--

「啊,我忘了說,多樂早上十點有預約。記得要去上班。」頓了下,很虛假地說:「啊啊,真是抱歉,當我沒說,請繼續。」

「給我去死!」齊子胤黑眸瞪去,狂燃噬血氣息。「還看!」

「我想說你要是不懂,也許我可以略點其一。」

「去死!」吼聲暴起。

于文懶懶地倚在門邊,笑得有點無奈。




第七章

慎遠美術館

計程車停在門口,一雙帥氣的及膝馬靴落地,幸多樂拉攏身上的大衣,下車。

老闆真是的,硬要她來送便當。

天候微陰,儘管日值中午,卻有點像是黃昏。

進美術館裡頭,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沒看見他的身影。

摸了摸還有點紅腫的唇,粉顏羞到快要融化。

他的吻很狂野,近乎粗暴地渴求,但是她卻一點也不討厭。

只是現在要見面,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但要是不來,又怕他會出什麼意外,唉,所以,她來了。

緩步推開玻璃門,櫃檯人員立即有人起身。

「有什麼能為你服務的嗎?」

「呃……我……請問齊子胤在嗎?」

「你找我們董事長?」櫃檯人員的眼神戒備了起來,臉色冷了三分。「請問你有預約嗎?」

「呃,沒有,但是……」

「若是沒有的話,很抱歉,無法為您服務。」

「……這樣子啊。」無奈地拖長尾音,想說撥通電話給他算了,卻發現手機竟然沒電……「那,我看畫。」眼角餘光瞥見掛在牆面上一幅幅的山水畫,乾脆在這兒晃一下,也許他待會會下樓。

「兩百五十元。」

「嗄?」

「參觀費用。」櫃檯人員態度必恭必敬。

「喔。」快快掏出錢包付錢,閃躲到一幅畫前假裝欣賞。原來進美術館看展覽是要錢的……真真是太丟臉了!

沒太大心思地左晃右晃,看著一幅幅山水秀麗的國畫,順著展覽方向走,突覺自己像是被綺麗山景給包圍。

驀地,她被最末端的一幅畫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道背影,一個男人的背影,厚實寬闊的肩像是能夠挑起命運的重擔,背影恍若是指這男人不會回頭看顧來時路,只會勇敢地直往前沖。

那幅畫被罩在玻璃框裡,但是儘管不觸摸上頭的痕跡,她也知道這幅畫是出自誰的手--

她的版畫,是她的版畫!齊子胤幫她拓好裱框,是要給她一個驚喜的嗎?但若是她一直沒來呢?還是他認定了她一定會為他而來?

從不浪漫的歡哥哥,來到今生,多少也是有了些許改變。

這幅版畫從前世延續到今生,是前世的她親手刻的,是今生的他拓的,命運有時真教人想哭。

感動到快要無法承載時,耳邊傳來細微的討論聲。

她微微轉頭,見到隔成展覽曲道的古典屏風另一端,是神情淡漠又寡言的齊子胤,只見他神情專注地聽著周圍的人講解著什麼,只是偶爾點頭,就連個聲音也沒發出。

他不是說他前世寡言,這輩子註定話多嗎?

他徐緩走過,神色冷漠,與他人的互動帶著距離,就連櫃檯人員上前和他閒聊,他也是一副興致缺缺地隨意點頭,正巧有電話來訪,也只看見他在聆聽而少有對話,然後,下意識地看向玻璃門外,那神情,叫做等待。

他在等她嗎?俊臉喜怒不形於色,但她卻看穿了他受盡等待的煎熬。

他始終無法融入人群,直到現在,依舊如此嗎?

如果,他的記憶是沒有中斷的,從前世延續到今生,那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啊,但為何她沒在他的眼中找到痛苦呢?

「你來了!」

那張等待的俊臉瞬間亮起,揚笑的瞬間,驕傲得像是征服了全世界,幸多樂才猛然發現,她已不自覺地走到他面前。

「怎麼了?」見她眸底噙淚,濃眉不由得深鎖,擔憂地審視著她。

「我好愛你。」她突道。

齊子胤沒防備地迎接這句話,俊臉愣了三秒,轟然暴紅。

「你你你……你怎麼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話?!」這種話應該是關起房門,躲在床上卿卿我我時說的。

「你落差很大喔。」是誰昨天把她吻到天昏地暗的?

「少囉嗦!」他羞惱地低叫,就連耳根子也是紅通通一片。

「喏,陪你吃便當,好不好?」她輕笑。

「你是來送便當的?幹麼那麼麻煩,陪我一起去外面吃啊。」

「不行,老闆說我下午還有預約,要趕快回去。」

「呿!」

「快點,沒多少時間了,我也還沒吃呢。」自動自發地挽著他的手,把臉靠在他肩頭上,她小聲說:「我看見那幅版畫了,我真的好愛你。」

「喔。」

「我愛你。」

他頓住腳步,咬了咬牙,瞪著她。「你以為我不敢說嗎?告訴你,我也很愛你,很愛很愛你!」他豁出去了!

幸多樂忍不住噗哧笑了。

「笑什麼?有那麼好笑嗎?我不能愛你啊?奇怪,只有你能愛,我就不能愛?」誰要她老是在他耳邊說啊說的,他會很衝動的,好不好。

她笑到岔氣,指了指身後。

齊子胤回頭,發現館內人員還有參觀的民眾全都在瞬間僵成化石,一張俊臉馬上紅到快要釀血災了。

「你故意的!」她死定了!今天沒把她吻成香腸嘴,他跟她姓!

「啊,救命啊~~」她喊救命喊得煽情,逃命逃得很沒勁,嘻嘻哈哈地被他拽進懷裡,狠狠地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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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在想,關於這一次的展覽,應該可以再增設一點關於本公司的周邊商品,可以達到雙面行銷的最高利益。」

「嗯。」

「你覺得商品陳設除了入口處,還能在哪再設一個點?」

「嗯。」

美眸徐緩抬眼,瞧著眼前男人一副心不在焉,元神老早就出竅的神遊模樣。「其實你非常愛我。」

「嗯?你說什麼?」齊子胤懶懶抬眼。

賴諮雲也跟著勾笑,含蓄而嫻雅。「你很不給我面子喔。」

「何以見得?」他掩飾道這種地步了,她還看得出來?佩服、佩服。

她嬌嗔了下。「你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抱歉,最近較忙,體力有些透支。」他摸了摸唇,笑意淺勾。「你也知道慎遠主辦的展覽可不只有文物展,還有其他企劃,如今正巧是旺季,一忙起來是要人命的。」

而且,得不到魂縈夢牽的人兒,也是很要命的。

但沒關係,有這個纏綿悱惻的吻,他可以撐一天的體力,其餘的,他可以慢慢地將她一點一滴吃掉。

「你嘴巴怎麼了?」

「有嗎?」

「有點腫呢。」原本沒注意,但他一直摸著唇,她才發現那唇紅腫得有點詭異,恍若是被人狠狠吻過似的。

是跟「她」嗎?

搶了前世,連今生也不放過?她的夢裡,有個她極為深愛的男人,儘管他對她不屑一顧,她依舊狠不下心要他的命,但是他卻不要她,為了一個不起眼的丫頭殉情……到了今生,他還是不要她嗎?

為什麼會這樣?今生,她確實變成他喜愛的臉了,為什麼他還是不多看她一眼?為什麼?

「是嗎?」不覺她的異樣,齊子胤唇勾得更斜,十足展現他慵邪的氣質和霸主的氣勢。

看來,多樂也是和他一般嘍?

那丫頭,才說要讓她跟著呢,她就馬上被她家老闆給抓回去,直到現在還不給他一通電話,回頭非鼓吹她快快離職不可。她的老闆根本是雙面人,一會兒要湊合他倆,一會兒又拆散他倆,玩他啊?

悻悻然想著,突地聽見古怪的折斷聲,抬眼望去,瞥見眼前人手上的鋼筆竟硬生折斷……鋼筆耶,她是女大力士嗎?

「賴小姐?」

「我……不舒服。」她支手托額,面色蒼白如紙。

見狀,齊子胤心跳不平氣的亂了拍。該死,明知道她不是幸兒,但她這模樣卻教他快要碎了心。

「我送你去醫院吧。」忍不住的,語氣就是添了幾分暖意。

「不用了,老毛病而已。」

「那麼,我送你回去吧。」

「麻煩你了。」她皺眉苦笑。

「一點都不……用客氣。」差點很瀟灑地說出一點都不麻煩,可這句話要是出口,往後肯定很麻煩。

鎮定點,她不是幸兒,真的不是,別再為這張臉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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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賴諮雲回她住所,房子很大,美輪美奐得教人多看兩眼,其間擺設也頗氣派而富時尚感,但是,很空洞。

擺滿了東西,卻沒有人聲,那是最寂寞的空間。

「那麼,我先回去了。」都把人送進房裡躺了,他應該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抱歉,可以麻煩你幫我倒杯溫開水嗎?」見他要走,她虛弱的請求。

「好啊。」倒杯水嘛,不過舉手之勞。

替她倒了杯水來,齊子胤就站在床邊,等著她接過。

「可以麻煩你拉我一把嗎?」

她柳眉輕蹙,唇角笑意苦澀,滿臉的請求和企盼,他要是能夠狠得下心,他就不叫齊子胤。

絕不是因為她流露出柔弱的姿態,才教他心憐,百分之百都是那張臉惹的禍,總會教他想起前世的幸兒是恁地體弱多病,吃藥總要他托起才能坐穩……幸好,老天有眼,這一世給了多樂強壯的身體,他夠滿足了。

幾乎毫不遲疑地在床邊坐下,一手穿過她的頸項準備將她扶起,豈料不知是他用力過猛,還是她蓄意投懷送抱,總之,她黏在他的懷裡不放了。

他瞪著她。她沾了三秒膠嗎?黏得這麼緊是怎樣?

「賴小姐?」語氣已有不爽。

「抱歉,我頭好暈,可以讓我歇一會兒嗎?」

那語調可憐兮兮的,神色楚楚可憐,他要是能泯滅人性,他就不叫齊子胤……

混蛋,再攪和下去,不出事就有鬼了!

還好,他的定力可比入定老僧,心中無她,心思無她,就算她想幹麼,也誘惑不了他。

「還是找醫生過來看看好了。」他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不用了。」她閉上眼貼在他厚實的胸膛,聽著他依舊沉勻的心跳,唇偷偷地隔著衣料,吻上他。

齊子胤驀地一僵,瞪大眼。

有沒有搞錯?現在是在玩哪一出......該死,他可不可以推她去撞牆?不行,他捨不得傷到這張臉,不然咧?他該怎麼辦?等著被她拆吃入腹?

「歡哥哥--」

齊子胤渾身毛了起來,斂眼瞪她,卻正對上一雙柔媚噙悲的臉龐,心隱隱作痛,理智和感性瞬間拔河較勁。

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他腦袋清楚的很,但是……前世的記憶烙印得太深,一面對這張臉,他要是能夠視若無睹,他就不叫齊子胤了!

「歡哥哥,我是幸兒啊,我好想你……」

嗓音柔嫩帶著童音,水眸瀲灩以對,蒼白無血色的唇微啟,像是邀他品嘗……完了、完了!

他可以清楚看穿幸兒的魂魄在何方,只因他要的是幸兒與生俱來的無垢氣質,但是他逃不出前世的桎梏,逃不出對這張臉的眷戀,眼前這一刻,仿彿時光倒轉,回到他還是宇文歡,而她是幸兒時的那個年代……

玉白纖手有意無意地撩過他的胸膛,唇瓣微啟,輕輕悄悄地撫過他的唇,就連身子都不知何時大膽地坐到他的大腿上,挑惹他快要固守不住的城池--要命,真的要命。

喉頭緊縮了下,理智全面棄守,他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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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先回去好了。」

「等等、等等,多樂大師,再等一會兒,已經十點了,董事長差不多要回來了,還是我再打他手機看看?」見她要走,任達方連忙掏出手機,準備來個奪命連環CALL。

「不用了。」幸多樂笑著制止。「是我不好,沒先跟他聯絡。」

趕快走人好了,已經這麼晚了,要是齊子胤一回來就把她拖進房間,到時候她可是插翅也難飛,畢竟他中午時已放話,絕對要給她很、好、看……

「不會的,只要多樂大師願意找董事長,董事長隨時都歡迎,他今天這麼晚還沒回來,肯定是有要事纏身,你再等一會兒,我再煮一杯咖啡給你。」說完,不容拒絕的快速鑽進廚房,快手倒著,另一隻手則忙著打電話。

董事長啊,你到底在幹麼呀?他心裡哀嚎著。

今天下午,董事長只有一件行程,就是和賴諮雲談論展覽事宜,若不是自己走不開,他肯定會陪同前往,不讓董事長落單的,現在都這麼晚了,人還沒回家,手機又不通,很容易引人遐想耶。

雖說他不認為董事長會背著多樂大師胡來,可是有時候男人是很難說的,很多部位都可以獨立思考兼作業的……

「任先生。」

輕柔嗓音從背後傳來,他嚇得跳起來,把手機丟進口袋,轉身快快端來咖啡。

「多樂大師,叫我達方就好,叫任先生好怪。」他引著她回客廳。

「那你也叫多樂就好,加個大師幹什麼呢?」她笑容可掬地接過咖啡,淺啜一口,痛著了紅腫的唇,暗抿了下。

都怪那人,吻得那麼用力,害她下午上班所有人都瞪著她的嘴巴看,就連她編謊說是被蚊子叮到,都被笑咪咪的小梁拆穿,譏笑肯定是只大蚊子所為。

「叫多樂啊?」他有點靦眺地搔了搔頭。「也好,比較親切。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覺得好親切。」

「真的?我也這麼覺得呢!」

「幹麼,相親啊?還濁羞鄭灰嵐蕕斃置茫俊笨吞肟詿雌胱迂楓壞納簟?br /> 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頭。

「你回來啦?」她神色有點閃爍地別開眼,所以沒發現他眼底的狼狽和乏透的精神。

「茶。」齊子胤喊了聲,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任達方立即像只勤勞的狗兒快步奔去,務必將董事長吩咐的事做到盡善盡美。

「你怎麼這麼晚?」她瞪著咖啡杯說。

「你在問咖啡啊?不好意思,我家的咖啡杯沒那麼人性化,不會說話。」他壞心眼地說。

幸多樂橫眼瞪去。啐,明明知道她在說什麼,還抬杠咧。

然而,這一瞧,卻瞧出問題了。

「你幹麼這樣看我?」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一副問心無愧的跩樣。

幸多樂眯起眼,伸手朝他的頸項一指。「這是什麼?」

他眉頭微挑,餘光瞥見去泡茶的助理像見鬼似的猛指自己的頸項,然後再用唇吸手背。

什麼玩意兒?齊子胤攏眉沉思,用力地瞪他一眼,見他把吸了老半天的手背轉過來,露出很明顯的一處瘀紅,立即暗咒了一聲。

X的,八婆!以為逃過一劫了,豈料......可惡,早知道就多踹她兩下!

「嗯?」幸多樂水眸眯薄,如刃射去。

咳了一聲,他神色自若地說:「有什麼問題嗎?」裝傻裝徹底就對了。

「還裝蒜?」她再怎麼不經人事,也不會不懂那是什麼東西好不好?

「什麼跟什麼?」他半點心虛都沒有,藏得好好的,完美無破綻。「達方,你泡茶泡到死了嗎?還不來!」

「齊子胤,我再問你一次,那是什麼?」她沉聲問。

任達方端著茶過來,笑著打圓場,說--

「那是螞蟻咬的。」

「那是蚊子咬的。」齊子胤說完,黑眸像是北極冰山般冷凜如霜。

那驟冷的眸眨也不眨,像是在告訴他親愛的手下--白癡也會說是蚊子好不好!誰說螞蟻誰就負起善後的責任,處理不好,自行領死。

任達方默默意會,正打算妥切善後,卻瞥見幸多樂已經站起身。

「等你們商量好是螞蟻還是蚊子的時候再告訴我。」她冷冷掃過屋內的兩個男人,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瞪著她離去的背影,齊子胤目光緩緩移向正準備逃到一樓玄關的敗事者,清朗開口。「達方--」聲音輕滑帶柔,非常有磁性而好聽。

任達方背脊升起陣陣惡寒,暗想自己如果先投降求饒,是不是會好過一點。「董事長,夜已深,風很涼,我想,明天還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必須由我親自處理,所以,我先走一步了。」

「走出去就不要回來。」聲音懶懶的,像是漫不經心極了。

「……董事長,我錯了。」乖乖回來,跪在主人身旁。

「錯了沒關係,你知道,我很開明的,也不是會記仇的人,只要你能把誤會解開,大家相安無事。」

那麼,要是誤會沒解開,是不是要出事了?任達方只敢想,不敢問出口。

「唉,董事長,你沒事帶個吻痕當禮物回家幹麼?」忍不住怨,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森冷目光丟來,他立即受教地閉上嘴。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語調是滿不在乎的,但只有他才清楚,他可是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

想起那時,就住戰情告急的邢一刹那,他用盡氣力問了一句話--

「……你記不記得這紅線的胎記是怎麼來的?嗓音粗嗄低啞,像是正在天人交戰。

那女人正將他撲倒在床,細細品嘗,且在意亂情迷之中。「嗯?記得啊。」靈巧粉舌快捷的攻城掠地,而他只能節節敗退,任其予取予求。

「怎麼來的?」抓住最後一絲理智,他執意要問。

賴諮雲頓了頓,目光冶豔,神色迷惑,眉頭緊蹙著。「你幫我綁上的。」

「先綁你,還是先綁我?」可惡,他的幸兒要是真的這麼不知恥的話,他一定會……很開心。

她明顯頓住,而後開始耍無賴。「我忘了,你不要再問了,我……」

啪的一聲,她軟倒在他身上,他一身狼狽,襯衫的鈕扣早被解開,露出大片精實的胸膛,就連褲子也快要失守。

「不好意思,本人不接受被動貪歡,敬請原諒。」劈在她後頸的力道應該夠她昏睡一陣子了,他快快起身,整裝離開。

臨走前,借了她家浴室,抹去身上屬於她的氣味,然後一臉嫌惡地離開,並且發誓,這事絕對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算他聰明,也夠理智,要不還怕不被她給吞了?

提問是在趁機凝聚理智,尤其當他聽見她的答案,更是瞬間讓他清醒。

他的幸兒,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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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夢命理館

于文大刺刺地踏進幸多樂空無一人的諮詢室裡,對著後頭的人說:「你看吧,我不是說過了嗎?她請假。」

「那……請問,多樂住哪?」任達方的聲音很虛弱,像是已經多夜未眠,憔悴得快要死掉。

「不好意思,恕我無法告知。」想了下,他反問:「你家董事長不知道嗎?」

任達方很可憐地搖了搖頭,清俊的臉青中帶白,像要虛脫。

于文挑起好看的眉。「這樣吧,你跟你家董事長說,如果他很急,就叫他親自來找我,若是不急,沒關係,慢慢耗,反正大家都有時間。」

「呃……」據他所知,董事長似乎不太喜歡這個老闆,不過,已經好幾天都找不到多樂了,他想,董事長應該會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吧。「好,我會告訴董事長,那麼,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慢走。」

目送他走出大廳後,于文關上了諮詢室的門,輕聲說:「丫頭,走了。」

後方那扇小小的門立時被推開來,露出一張惱火的臉。「什麼意思嘛,就只會叫達方來,他咧?都不用親自出馬的喔,到底是誰做錯事啊。」要她沒猜錯,他肯定是在這段時間裡拚命地使喚達方,無恥!

「你真打算不理他了?」那個他是誰,就不用多說了。

「……」幸多樂抿嘴不語,走到沙發坐下。

「一點都不怕他出事?」

她皺起眉。

「我聽達方說,這一陣子賴諮雲和他家董事長的互動很多。」偷偷看她臉色黑了一半,他心情愉悅地又繼續下去。「本來是要你跟著的,可找不到你的人,聽說他家董事長硬著頭皮上陣,天天回家時總是筋疲力盡,像上了戰場一樣。」

秀氣的眉間幾乎可以夾死蚊子了。

「你不怕他就此失守?」于文哈哈笑著。

「失守就失守吧,反正早就已經被攻破城門了。」扁起嘴,神色複雜得很。「如果這樣可以保住他一條命,我沒有什麼可以不讓的。」

「原來如此啊,你從賴諮雲那兒預知了他的死期,所以你想,要是他別對她太壞,應該還有一線生機,對吧?」

幸多樂瞪大眼。「我真不知道現在到底該叫你什麼了。」她從沒跟他提起她看見了什麼啊!

「隨便,名字不過是個代號罷了。」于文不甚在意地揮揮手,又說:「可是,丫頭啊,你沒有想過一種可能嗎?讓他跟在賴諮雲身邊,反而等於暴露在死亡的預知裡,不是更危險?」

「可是,賴諮雲可能就是兇手,要是他討她歡心的話,應該……」

「多樂,你預見的只是一個角度、一個方向,不是絕對,依我看,讓他老是跟賴諮雲湊在一塊……早晚出事。」

「是這樣嗎?」她想錯方向了?沉默了一會,她乾澀問著。「老闆,你認為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嗎?」

「可以。」語氣再確定不過。

「可是,我前世還是如你所言,落得孤死的下場。」不是埋怨,而是有點不甘。

于文臉色一變,「那是我的疏忽。」

「我可以改變他的未來嗎?」

「只要你想,你去做、去接近,沒什麼不可以的。」

幸多樂斂眼沉思著,而後又重重地擰起眉。「可是,他的脖子上有草莓……」好吧,她承認,她很不爽。

「草莓為什麼會放在脖子上?」他聽得一頭霧水。

「老闆……」冷笑話嗎?

「為什麼?」他一臉虛心請教,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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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命理館,于文正要走向電梯,一道頎長身影伴隨冷風刮來。

「多樂呢?」聲音陰邪低沉,臉色臭得像被人倒了幾十億的債。

一見來人,于文立即扒開對方大衣的衣領,準備再往下深探。

「你幹什麼?」齊子胤退退退,連退了數步,用力抹了抹剛才被他摸過的地方,臉色鐵青,拳頭握緊,隨時可以開打。

「我想找你的草莓啊。」他一臉認真。

見他再度逼近,齊子胤立即抬起手,把他擋在一臂之外。「你有神經病啊?我有沒有草莓關你屁事?」

「你想不想跟多樂見面?」話鋒一轉。

「想。」廢話,不然他來幹麼的?

「想不想跟她合好?」

「廢話!」

「那就讓我看你的草莓。」

「……你變態啊?你有毛病,欸,你真的有問題,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我,拳頭是不長眼的,待會被打死不關我的事。」被他精銳的眼看得通體生涼,於是他再次退退退,直到背抵著大樓牆面。「欸,等等,難道說,你是故意在取笑我?」

「什麼意思?」于文不悅地眯起眼。「我是虛心請教,你怕什麼?」

「沒人會對這種事虛心請教的。」

「可是,這種事有那麼普遍嗎?」他疑惑地皺起眉。「時代也進步得太快了吧,現在居然連人的身體也可以種草莓,實在是讓我好驚訝……」

「嗄?」這傢伙是在說哪一國話?

「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再抬限,他很認真。「我保證,今天晚上把多樂宅配到你家,夠意思了吧。」

「什麼跟什麼……」還宅配咧!既然懂宅配的意思,那怎會不知道種草莓的意思?「你說的是真的?」

「那當然。」

「好吧,讓你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過了那麼多天,也許顏色已經看不見了。」他拉掉領帶,解開鈕扣查看,果真如他猜想,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可惡,害他又想起那個八婆!偏偏見到她的臉,他又心軟得一句毒話也說不出口。唉,他早晚害死自己。

「你在幹麼?!看就看,有必要摸嗎?我說過了,就算要搞GAY,也不要找我……不要再摸了,再摸我要揍人了!」聲音飆高到快要破裂的地步,拳頭高高舉著,卻似乎沒有落下的打算。

「沒有草莓啊……」于文還在翻,還在找。

「……不要太過份了!」有人在看了!他的名聲、他的清白、他好可憐……




第八章

「來啊,進來啊。」法式別墅前,于文扯著一臉不情願的愛徒進屋,而屋主一見到他,立即跳開,連退數步。「……你見鬼啊?我幫你帶人來,你是這樣感謝我的?」

「在命理館外,我已經感謝過你了。」字句沉重,目色防備,不過一看到心上人,齊子胤的心立刻變成軟柿子。「多樂,你來了。」

幸多樂扁起嘴哼了聲,無視他的討好,往沙發一坐。

「喝茶吧,我已經泡好了。」沒關係,他脾氣愈來愈好了,耐性愈來愈沒上限,腰可以折,背可以彎,繼續討好。

還是不說話。

「對了,我聽說你喜歡吃甜點,所以我特地買了一些,你吃吃看,這家蛋糕店的波士頓派很有名的。」快快把蛋糕擺上,來個負荊請罪。

還是不吭聲。

於是,齊子胤丟了個眼神給于文。

于文收到之後,氣定神閑地走到女主角身旁坐下。「多樂,別氣了,我已經確定過,他身上沒有草莓。」

「你到底知不知道種草莓的意思?」幸多樂總算開口了。

「不就是把草莓種上去?」啐,瞧不起他的智商嗎?

「……你一輩子都不會找到的。」很想笑,但是偏不給齊子胤面子,不笑。

聞言,齊子胤二話不說,扒開身上所有贅服,在她面前展露精實的體魄。「你自己找。」最後一招--美男計,再沒效,他就翻臉。

「走開!」她二話不說推開,美男計當場宣告無效。

這下他真控制不住了。「你什麼態度,我這個身體有多少女人覬覦,多少女人多想品嘗,你居然把我推開?!幸多樂,你未免太不識貨了……」他發現打從認識她以來,牙都快壞了。

「好啊,你去找個識貨的女人來品嘗,關我什麼事?」起身,準備走人。

「你敢走?!」正準備阻止,卻見於文往她肩膀一按,她立即軟倒,他眼明手快地上前摟住人,抬眼瞪著于文。「你搞什麼鬼?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問你,你喜不喜歡她?」于文一臉認真。

「廢話!」找不到臺詞,所以專說廢話的嗎?

「那就上啊。」很正經的。

「……上?」

「我告訴你,多樂很傳統的,只要霸王硬上弓,她就是你的人了,還倔什麼呢?」他輕鬆分析狀況。

「是啊是啊,然後等她醒來,換我被她打死,你就稱心如意了?」這是什麼鳥方法?「這是一個有民主有法治的國家和年代,我要是對她霸王硬上弓,是會遭受法律制裁的,你懂不懂啊?」

「那是指單方面的侵略行為,但事實證明你們是兩情相悅,目前不過是處在冷戰期而已,為什麼不能?況且,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床頭吵、床尾和,夫妻吵架時,上就對了。」他說得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而齊子胤,居然還很沒用的心動了。「等等、等等,這要好好想想,我可不想走錯一步路就落個屍骨無存的地步。」他覺得是君子就不該趁人之危,感覺像是迷奸,沒有互動No feel,但是君子和男人是很難共存在同一軀體的。

就好比現在懷裡抱著她嬌柔的身軀,他就開始呼吸加重,眼睛不敢亂瞟,手不敢亂摸,就怕燎原之火徹底焚燒。

「你到底想守著你的童子之身多久啦!」于文有點火氣地開罵。「扭扭捏捏的,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都給他這麼絕好的機會了,還不知道要把握,真的是……沒救了。

「你說什麼?」他眸色一凜。

「我說你的童子身到底要守多久啦!」不爽了。

齊子胤吐不出話。其實,他不是問這一句,但他回答這一句,卻讓他從頭涼到尾,過了好久,才擠出好虛弱的聲音。「你為什麼知道?」

混蛋,就連達方都不知道的事,他從哪裡知道的?

「看你三番兩次都下不了手,就知道你有問題。」要是事事都得經過他掐指推算,他這千年的智慧不就全都浪費了?

「是嗎?」這麼容易看穿?

「去去去,把她抱到房間去,我陪你喝兩杯。」于文不耐趕人。

等到齊子胤把幸多樂安置好下樓,便見他早已取出酒杯和酒。「我幹麼跟你喝酒?」

「替你壯點膽子,要不看你那孬樣我就覺得頭痛。」倒了半杯酒遞給他。「喝。」

一口飲盡,齊子胤眉頭深鎖。「你沒跟她說,我跟那個八婆沒一腿?」

「你真笨,口說無憑,誰信?」趕緊再倒上。

「你不就信了?」敢說他笨?愈來愈大膽了。

「問題是你想上的又不是我,我信了有什麼用?」催促著他趕快喝,他等著倒酒。

齊子胤死瞪著他。「你的用詞一定要這麼清楚明白嗎?什麼上不上的,請說我要憐惜她,好嗎?」

「隨便啦,反正還不是一樣的行為,用的詞再唯美,做的事還是一樣。」

「問題是你說的很獸性。」好像他很禽獸一樣。

「沒獸性就沒衝動,沒衝動就沒後代……你能不能喝快一點,我拿得手都酸了。」于文不耐地挑眉。

「喂,你是不是想灌醉我,對我做什麼?」不是錯覺,有時總覺得這男人看他的眼神讓他渾身毛透。

「抱歉,我不需要有後代,所以沒衝動也沒獸性。」

「喂,不是要陪我一起喝的嗎?為什麼只有我在喝?」

「我又沒要幹麼,難道要我喝酒助興,幫你搖旗呐喊嗎?」

聲音到最後終於消止,看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于文攙著齊子胤上二樓,把他擱在幸多樂的身邊。

「喂,我要走了,你可以吧?」嗯,好像讓他喝太多了點。

「問這種問題,你太失禮了吧!」

「看起來還挺清醒的。」很好,他完成任務,可以回家休息了,剩下的好事,他實在不便在場,也沒意願為他加油。

開了窗飄然離去,他滿心歡喜。

可他一走,齊子胤卻顯得手忙腳亂,有點像是頭次上工又怕失風的竊賊,對著昏睡的人兒,向前向後,忽左忽右,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的心是很癢,想要的欲望更是痛得他很想大叫,想先來個吻當作餐前沙拉,可問題是她沒有反應,讓他演起獨角戲覺得好辛酸,於是作罷。

但邪念已起,豈能輕易放過?

於是他偷偷掀開她的衣角,想要竊玉偷香,但……沒當過小人,他怯場啊!

而且,真要征戰,他也不知道該先從哪一角開始打起,才會不讓自己失控走火,且讓她倍感滿意進而夜夜邀請。

這問題,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他要一戰成名,所以這一戰必須要他全副武裝上場,且要他全神貫注沙盤演練數回才行。

趴在她身側,齊子胤看著她的睡臉,唇角的笑意不斷放大,恍若光只是看著她的睡臉,就能驅走他滿腦子不正經的邪思。

當邪思消失時,他的意識跟著模糊,沒多久也跟著昏睡。

慘的是,半夜開始下起大雨,從沒關的窗潑進了屋內,潑濕了床,也潑濕了睡在靠窗,且不到天亮不會醒的幸多樂。

所以,當天一亮,等著驗收成果的于文到訪,等著他的不是滿嘴埋怨卻又甜蜜嬌俏的愛徒,而是病得只剩下半條命的苦命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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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樂,該吃藥了。」

聽見的瞬間,繼續裝睡。我睡著了、我睡著了,就算地震火災,我都不會醒,所以不要吵我~~在心裡默念個十遍,她祝自己心想事成。

「該吃藥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多樂!」聲音重了。

她閉緊眼,努力裝睡,可憐她頭痛昏沉,全身酸麻得像是要死掉,她知道自己感冒了,也知道在發燒,但就是不想吃藥。

反正,就算不吃藥也是會好的嘛。

「把她的嘴扳開。」

她聽出那是老闆的聲音,不由得氣惱地張眼瞪人,無聲嘴形喊著--叛徒!

「醒啦。」于文勾笑。

再瞪。

「把她扶起來吃藥吧。」

話落,一雙有力的臂膀立即無視她的意願將她扶起,面對著那一顆顆的藥丸。

她如果哭出來,會不會很丟臉?

「只是吞藥而已,又不是要你喝中藥,怕什麼?」齊子胤坐在床畔,軟聲哄著,溫開水已在一邊待命。

他一早醒來,頭痛欲裂,張眼發現床上竟然濕了一大片,顧不及頭痛得要死,抱著佳人就先移到其他房間,再踅回時,肇事兇手已經出現在房裡,而這一次,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請了醫生特地外診,打了針,到藥局拿了藥,再回來時,她身上的衣物已經換過,他氣得想殺人,但于文只是溫溫地說:「放心吧,我連看都沒看,連碰都沒碰。」人家如此慎重回答,他還火大只會顯得度量狹小,所以,算了。

「我討厭吃藥。」小嘴扁得跟鴨嘴沒兩樣。

「我知道。」他哄著,但唇角是帶著笑意的。

「可不可以不要吃?」

「不可以。」簡潔有力。

她扁嘴,瞪向一直在當隱形人的于文。「老闆,你給我記住!」

「抱歉,我忘了。」他哈哈大笑。

「你把我騙到他家中,還害我感冒,我要罷工。」可惡,頭好痛!因為討厭吃藥,所以她一直很注意身體狀況,然而這次生病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

要不是某人藉由窗戶離去時忘了關窗,她也不會生病!

「放心、放心,我已經准了你的假,要休多久就休多久。」他一諾千金。「你就在這裡好好地靜養到好,知道嗎?」

話裡有著兩人才明白的寓意。

就算她頭痛眼花,依舊記得老闆要她守在齊子胤身旁,以應付任何狀況。

昨晚來這兒,她其實沒打算要拿喬的,可只要一想到他跟賴諮雲那樣又這樣,她就覺得完全無法忍受。

就算不是出自於他自願,但她還是沒辦法接受。

「告訴你一個秘密。」于文突道。

「什麼?」她對秘密向來沒有太大的興趣。

「等你吃完藥就告訴你。」

「……」來這套。

「等你吃完藥,甜點一份,怎樣,我夠大方吧。」齊子胤快速地引回她的注意力。

她不由得勾笑。「你以為我今年幾歲?」

「你不管幾歲都會怕藥的,不管你幾歲,只要你生病,我就這樣哄你,你說好不好?」

「你在詛咒我嗎?」他很希望她三不五時就大病一場嗎?

「不,我希望你長命百歲,無病無痛,若有,就交給我好了。」天曉得當他一覺睡醒,瞧見她臉色異樣蒼白時,嚇得連心跳都快要停了。

那樣無時無刻活在病痛陰影下的日子,他不要再過了,不想再老是擔憂著她什麼時候會不見,不想再老是半夜睡醒探她是否還有鼻息。

「藥給我。」她深吸口氣,開始催眠自己,那些藥丸一顆顆都像彩色糖果,是糖果糖果糖果~~

把藥接過手,如壯士斷腕般慷慨激昂,藥一塞,開水一倒,吞~~

藥是吞下去了,眼淚也很不爭氣地掉下來。

「噓,不哭,甜點來嘍。」快快把剛才外出買的蛋糕獻上,挖了一口喂進她嘴裡。「好吃嗎?」

「嗯。」她滿足地點頭,水眸眯成一直線,讓嘴裡的甜意吞噬在口腔裡不散的苦味。

怔忡地看著她的笑臉,齊子胤跟著揚笑,眼前的視線卻突地模糊了起來。

「你怎麼了?」再挖一口蛋糕,發覺到他的異狀。

那雙向來不太有溫度的冷眸近來變得很熾熱,而現在卻飄著霧,飽含水氣,在那如星般湛墨的眸底蕩出一片溫潤海洋。

「我去一下洗手間。」咳了聲,他快快退場,不想被她發現自己竟有點觸景傷情。

待齊子胤走出房,于文隨即遞補他的位子,說:「要不要聽他的秘密?」

「什麼秘密?」

「我可以對天發誓,他跟賴諮雲絕對沒有發生關係。」

「怎麼可能?」說到這件事,心底漾酸,嘴裡泛著澀,吃著蛋糕也掩蓋不了。

「真的,因為他……」後頭,他附在她的耳邊說。

「真的?」水眸一亮,但還有幾分存疑。

「他要是有百戰不敗的經驗,你今天就不會被雨淋了,而是應該被他擾醒,和他翻雲覆雨到天亮。」這是他的估算,可誰知道就有個笨蛋專門在破壞他的計畫,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完全不知長進。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多樂生病是我的錯嘍?」獅吼聲在門口響起,隨著步伐移進房內。「你怎麼不說是你昨晚離開時沒把窗子關上!」

「沒關窗子就是要你別被一屋子溫暖給催睡,誰知道你還是一樣睡著,說到底,你根本就是有問題!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在心愛的女人面前睡得像一頭死豬,就連雨潑進來都沒發現。」很聰明的,讓自己無罪釋放。

「我聽你在放屁,全都是你搞的鬼!」齊子胤硬是把他擠到一旁,對著情人喊冤。「多樂,你相信我,昨晚的事都是他安排的,我不肯,他還笑我孬,可我是誰,我是高風亮節的君子啊,怎麼可能趁人之危?就算你肯,我也會要你三思啊。」

「那是因為你沒經驗吧。」于文很不捧場的吐槽。

他回眸瞪去,黑眸深藏殺氣。

「可是……我的嘴巴更腫了。」幸多樂開口,而且嚴重質疑她的唇又裂了。

「呃……」人贓俱獲,小人現形。「我是高風亮節的君子,但也是活生生的男人啊,要是我真對你一點都不衝動,你才要擔心吧?」

「又是君子又是男人,你到底想說什麼?」于文歎道。

「關你什麼事啊?你坐在這裡幹麼,不覺得很擠嗎?」炮火轉向,十二點鐘方向,開炮。「姓於的,你以後離我遠一點,滿肚子壞水,天曉得你下次會不會把多樂推進火坑。」

「你以為我那麼閑?」

「要是不閑,現在怎麼會坐在這裡?」

「哎呀,我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不好意思,謝絕建言,麻煩你閉上嘴,不要再茶毒我的耳朵,玷污我的人格,破壞我的名聲。」

「是是是,哪天要是不上手的話,別要我幫忙。」他做了個割袍斷義的動作。

齊子胤彎腰把無形的袍丟了回去。「鬼才找你幫忙!」

幸多樂微笑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唇槍舌劍,壓根沒打算要阻止,這樣的狀況像是最頂級的催眠曲,讓她沉入最安全的地帶入睡。

像是又回到前生最美的那段時光,但過去已過去,從今天開始,她要好好把握可以掌握的未來。

老闆說,命運可以改變。

就算不能變,她也要讓命運拐個大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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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午睡得正香甜之際,有道非常白目且不識相的按鈴聲,像是誰家失火般地狂按不休,讓向來好眠的齊子胤都被硬生生地抽離了甜夢邊緣。

「×的!最好是真的很重要的事,要不然……」口中念念有詞地走到一樓,打開液晶螢幕,很不爽地眯起眼,瞪著上頭出現的身影--

賴諮雲?

「子胤?」那頭傳來她的聲音,平穩之中帶著急躁。

他什麼時候跟她這麼熟了?「有事?」口吻略顯冷淡。

「呃,我這幾天一直聯絡不上你,就連你的助理也不知道你去哪兒,所以我只好到這裡碰碰運氣。」

「有事?」他吸口氣,捺住性子。

到底是哪個混蛋把他的住址給出賣的?絕對不是達方,他太瞭解他的心思,絕對會幫他牽制這個八婆。

「古文物的玻璃罩全都送來了,你不是說要確認尺寸?」

「我已經交給達方處理了。」他懶懶打發。

「可是你不是說要確認最後擺設位置?離展覽只剩幾天的時間了,你這麼懶散,實在是讓我好擔心本公司所投注的心血會一無所有。」軟的不行,她來硬的,而且是假公濟私。

「進來吧。」很不爽地替她開了門,絕對不是因為她質疑他的能力,而是他打算讓她徹底死心,省得她老是煩他,煩個沒完沒了。

「咳咳!」

身後傳來咳嗽聲,回頭見一個鼻頭紅紅的小女人咳得小臉漲紅,正緩步從樓梯走下。

「你不在上頭歇著,跑下來幹麼?」他快步走上前。

「我想喝開水。」她依舊咳著,手裡還拿著水瓶。

「我去倒,等我一下。」他飛快跑去廚房裝開水。

此時玄關的門被人推開,賴諮雲踏進大廳,一眼便瞧見站在樓梯平臺上的幸多樂,神色明顯一震,像是被人打了個巴掌似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脫口問著,神情震怒,恍若她才是這間房子的當家主母,不容許她以外的第二個女人踏進。

齊子胤願意讓她進來,她以為是兩人漸有發展,沒想到他藏了個女人在家裡,而那個女人竟是她!這個時候,她穿著他寬大的襯衫下樓,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什麼好事,根本不須言談便知!

「我……」幸多樂顯然沒料到有這一幕,很嚴重地狀況外。

她只是被吵醒,覺得頭暈口渴想喝水而已,沒必要這樣瞪她吧。

「出去!」賴諮雲丟下公事包,直沖向樓梯,一把扯住她的手。

「我、我……」想避已經來不及,只能任她奇大的手勁拖下樓,兩手碰觸之際,扭曲的視野拉出驚悚的一片畫面--

齊子胤倒臥在地,身上穿著黑色的西裝,而場地是在……可惡,那是哪裡?四處堆放了好多木箱和玻璃箱,後頭有一大片彩色玻璃窗,外面天色昏暗,似乎還下著雨……

還來不及細忖,一聲暴吼伴隨不容忽視的勁道,硬是把她拉回現實之中。

「混蛋,你在幹什麼?」

虛弱地看著那道擋在她面前的寬闊背影,還有緊握著她的厚實大掌,幸多樂乏力地往他背上一靠。

「好痛!」被推下幾個階梯的賴諮雲坐在地上喊疼。

「給我滾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不懂得尊重的人。」齊子胤目眥盡裂地瞪著賴在地上耍無賴的女人。

混蛋,打從那夜過後,多樂的感冒一直沒好,老是在半夜咳醒,因為她沒和家人住在一塊,所以被他強迫留在身邊照料,好不容易有點起色,誰知道被這八婆吵醒就算了,居然還敢把她拖著走!很想死是不是?!

「你、你選擇跟她?」抱著頭,賴諮雲感覺腦袋裡頭有好多小蟲子在亂竄,有好多聲音在回蕩著,痛得她頭快裂開。

「廢話!八婆,下次敢再對我性騷擾,你看我敢不敢告你!」她若不是女人,他非先送上兩拳不可。

「為什麼?」她動作僵硬,偏著頭看他。

「因為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如果可以的話,這一次展覽完畢,永遠都不要再見面了,謝謝。」

「你……為什麼?你應該會喜歡,應該會愛我的!」她神色激憤,驟生的殺意射向他身後的女人。「如果沒有她、如果沒有她……」

齊子胤握緊拳頭,火速沖下樓,一把拽起她,壓根不憐香惜玉地將她往外頭拖,直接把她丟出門外,把門關上,上鎖。

「你會後悔的!齊子胤、宇文歡,我對天發誓,你一定會後悔!」

他充耳不聞,回頭輕輕將虛軟乏力的心頭肉抱起,上樓讓她躺好,再下樓拿水瓶,一上樓卻發現她不見了。

「多樂?」他喊著,把水瓶一擱,準備找人時,忽然聽到隔壁傳來聲響--「你跑來我房間幹麼?」

見她打開更衣間像在找東西,讓他的心安頓了下,卻見她抽出裡頭所有的黑色西裝。

「你要幹麼?」

「全部丟掉。」頭很暈,很想吐,但她更想趕快把這件事處理好。

「嗄?」

「還有沒有?」她臉色蒼白,挑完了,又回頭問他。

「等等、等等,你先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見她臉色差到不行,他索性把她抱起,放在他的大床上。「不要急,慢慢來,我們多的是時間。」

「不多了!」她想起身,卻被他壓得死緊。「你會出事的!」

「不會。」他想也不想地駁回。

「會!我看見了!」這場感冒搞得她把正經事都給忘光了。「聽著,不要穿黑色的西裝,不要靠近一扇彩色玻璃窗,不要在晚上和下雨天出門!」

這是她剛才看見的三大線索。

齊子胤瞪著她,瞧她氣息紊亂還執意要說,不由得歎口氣,揉了揉她黑亮的發。「我不會有事的,你想太多了。」

「齊子胤,我告訴你,我現在很認真,非常非常的認真!」她攬緊眉頭,又難受地咳了兩聲。「我說過我有預知能力,可以透過接觸預知未來……聽我的,求求你,就聽我這麼一次,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你說的,我都說好,可以了吧。」輕輕將她摟進懷裡,他是又心疼又惱火。「我會沒事的,別為我擔心。」

「我怎能不擔心?!」她氣惱道。

這算是報應嗎?前世,他為她擔憂,而今生,換她來嘗嘗心頭老是高懸而永無寧日的滋味了。

這味道,真的好苦啊。

「乖,等一下我就把所有的黑西裝都送給達方,規定他從今天起一律穿黑西裝上班,這樣好不好?」

幸多樂聞言,自他懷中抬眼。「你想嫁禍給他?」

「我有嗎?」他一臉無辜。

「壞人。」

「禍害遺千年,我想要多活幾年。」

她含嗔帶笑,伸手攀上他的頸項。「齊子胤,我要保護你!」

「好啊,你就跟著吧。」享受她難得的主動,想著她剛才說的彩色玻璃窗……他旗下的幾間美術館似乎都有彩色玻璃窗呢,這下要怎麼辦?




第九章

「咳咳咳……我也要去……」

齊子胤回頭,一臉為難地安撫。「多樂乖,我很快就回來了。」

「不要~~」她扁嘴,泫然欲泣。

「多樂,今天是展覽首日,我一定要到場的。」他柔聲哄著,一點都捨不得對她發火。「你看,我穿的是白色西裝,沒事的。」

嘴還是很扁,鼻子不斷地抽氣著。

她看著他,白色西裝內搭寶藍色襯衫,淺灰色領帶,將他精實的體魄襯得更加英姿挺拔;略長點的發瀟灑地往後梳,顯露出非常出色搶眼的五官,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個伸展臺上的超級男模。

好帥,不管看幾次,她還是覺得他帥得無法無天,尤其當他眼露傲慢,眉噙不羈時,簡直是帥到不可一世啊!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不得不出去招蜂引蝶,要是往常,她壓根不在意,可是,她今天心頭特別不安。

「看,外頭陽光普照,是個難得的冬陽,不可能會下雨。」他拉開窗簾,讓已經病了半個月余的女人看見外頭的燦爛陽光。

她垂下臉,埋怨自己不病則已,一病驚人的爛身體。

「乖,聽話,我保證只要媒體採訪完就立刻回家。」他舉起手,差點就要指天立誓了。「再怎麼晚,也絕對不可能拖到晚上,你放心吧。」

「要趕快回家。」她抬眼,眸底淚水閃爍。

「好。」哎呀,她這麼可愛,他怎麼捨得離開?

低下頭,原本只打算在她唇上輕點一下,喂足他一天所需的養份,豈料這兩張唇就像極了磁鐵的兩極,一旦貼合,就再也分不開了。

由一開始的淺嘗輕觸,到不知不覺的呼吸漸重,索求漸深,唇舌糾纏出陣陣火花,在彼此胸口激迸出熱源,迫切地想要再多一點……

敲門聲很輕很輕地響起。

兩人還在唇戰,吻得渾然忘我,風雲變色。

敲門聲很輕,但速度變快了,有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壯烈之意。

「再敲,信不信我把你的手給折斷!」齊子胤回頭劈頭就吼。

任達方始終閉著眼,必恭必敬地說:「董事長,時間到了。」

「你的時間才到了咧!」沒好氣地吼他一句,輕柔地把身前女人有些汗濕的發攏到耳後,粗嗄地說:「不要擔心,我現在只想要趕緊把工作完成,然後跟你結婚,天天跟你泡在家裡。」

可惡,他真的會死,遲早會死。

天天踩煞車,總有一天氣虛而死!

「早點回家,我等你喔。」她嬌羞地垂下臉。

「好。」在她額上親了下,他才起身惡狠狠地瞪著壞他好事的助理。「不走,留著看戲啊?」

「看董事長和多樂愈來愈要好,我很替你們開心。」上車後,任達方忍不住說出他的感言。

車子緩緩駛出大門,齊子胤的眼還是不住地往後看,直到再也見不到建築物,才涼聲說:「又關你什麼事,你開心個鬼?」

在他多年的淩虐之下,任達方早已練就了一身把壞話自動轉為好話的功力,笑著回答。「怎會不關我的事?董事長老是孤單單的一個人,現在有人陪,又是最心愛的女人……人生在世,要的不多,想要的得到了,也就夠了。」

「說的也是,確實是關你的事,你根本就沒執行那日我對你的要求。」齊子胤壞心地舍去後半段感性的發言,直接挑第一句戳死他。

「呃?!可是,總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董事長又何必……」

「說的是什麼話?我說過了,你搞砸我的事,要你善後,結果咧?還不是要我親自出馬。」

「所以,我將功贖罪,負責支開賴小姐啊。」他多聰明,董事長一個眼色,他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本來就是你份內的事。」頓了下,他又問:「那個姓賴的,沒找你麻煩吧?」

「沒。」

「沒吵著要找我?」打從那天趕她走後,沒見她再來過,哼,算她識相,她要是敢再來,他就敢報警處理,看誰不要臉。

「沒。」

「這樣子啊?」他眉頭微挑,暗自細忖。

「不過,我覺得她太靜,靜得很怪。」

「怎麼個怪法?」

任達方想了下,坦白說:「其實我有私下調查過賴小姐。」

「喔,這麼聰明?」

「誰要她無恥地對你下手!」

齊子胤瞪著他的後腦勺。「如果你是在吃醋的話,我會要你立刻請辭。」怪了,他最近怎麼這麼受男人的歡迎?

「我不是吃醋,我是指她的舉動害得你跟多樂無事惹事。」任達方快快否認。「我是覺得她有些行為很怪,眼神偶爾也教人覺得毛毛的,結果調查後才發現原來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待在國外多年未歸,其實也是在治療。」

「喔?」他並不意外。

「所以董事長,除非必要,絕對不要跟她獨處,太危險了。」

「怕她吃了我?」敢吃他,他就撕爛她的嘴!

「反正,今天一整天我都跟定你了,絕不讓她有機可乘,天曉得她會幹出什麼事情來?」不是他對有精神疾病的人有偏見,而是她的眼神實在是太太太邪門了,有一回對上,害得他冷顫打個不停呢。

「好,你就好好地跟著我吧。」唇角淺勾淡淡笑意。

「那是一定的。」

轉入市區,直行到底,靠右邊停,就是這一次展覽古文物的慎遠美術二館,前頭豎立起一樓高的布質海報,隨風飄揚,上頭印製的古文物跟著栩栩如生。

任達方將車子停妥,齊子胤下車才剛要走進館裡,右側突地有人逼近,下意識要閃卻已經來不及,對方手上的咖啡濺了他一身,褐色污漬在白西裝上頭顯得十分明顯。

「對不起、對不起!」對方拚命道歉。

他冷眼看著污漬,微顯不悅。「算了、算了。」擺了擺手,快步走進館裡,脫下西裝外套。

「董事長,先上三樓的休息室,我想辦法幫你清一下。」

雖說是休息室,但目前因場地不足,這裡暫時堆放了一些古文物的木箱和尺寸不合的玻璃箱。

「董事長,洗不掉耶,怎麼辦?」任達方從浴室裡喊著。

齊子胤連應聲也懶。廢話,沾到咖啡,哪可能輕易洗掉?

哼了聲,他慵懶地坐在沙發,而正對面則是可以眺望街景的七彩玻璃。

他明明要人把所有的七彩玻璃窗都換掉,怎麼卻獨留這一扇?難道,命運真是無法改變?

「董事長,這樣吧,你前幾天給我的西裝,我剛好放了一套在這裡,你乾脆換上那一套好了。」任達方放棄白西裝,走到外頭打開一個小衣櫃,取出一套黑色的西裝。

瞟了一眼,齊子胤不由得掀唇冷笑。

呵,可真是巧呢。

「董事長?」

「你先到樓下看看事前作業準備得如何,再確定媒體幾點上門。」他懶懶地揮了揮手,接過黑色西裝。

其實,他也滿想要知道,這一筆爛帳要到何時才會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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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多樂萬般無聊地在床上滾來滾去,滾到頭昏腦脹,滾到咳聲不斷才停住。

好無聊~~

為什麼病這麼久還不好?

疲憊地坐起身,拿下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開了電視,鎖定新聞頻道。

齊子胤說,今天的古文物展會有媒體訪問,看看時間,快十二點了,應該有畫面了吧。

新聞正好在播氣象,說是有冷鋒南下,溫度下降還帶雨勢。

下雨?她看向窗外,驀然發現外頭的天色變暗了,太陽也不知何時埋在厚重雲層後頭。

調回視線,心頭不安又加重了幾分。

「多樂。」

她側眼看去,歎了聲。「老闆,你又爬窗了。」她現在已經很見怪不怪了。

「我替你送午餐過來,你是這樣對我的?」跳下窗臺,動作一氣呵成,身形優美,提著精緻便當晃到她眼前,就在床前坐下。

「謝謝老闆。」接過便當,菜色確實是相當令人食指大動,可是她沒胃口。

「怎麼不吃?不喜歡嗎?」

「老闆,我好心神不寧。」她扁起嘴,總覺得一切事情都朝著負面而去。

「沒事的。」

「真的會沒事嗎?」她重重地歎了口氣,「老闆,我以前曾預言過很多次,但從沒有一回成功攔阻過。」

「那是因為聽者不信。」

「真的嗎?」瀲灩的水眸直瞅著他,他沒再回答,只是笑著。「老闆,為什麼齊子胤不記得你?」

「……因為我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吧。」他不甚在意地笑著。「瞧,他就記得你,記得一清二楚呢,哪怕你換了張臉,他還是認出你了。」

「老闆,為什麼我的臉會和公主調換?」疑問好多啊。

「這個嘛……」他揚眉,餘光瞥見新聞畫面。「款,真有媒體去採訪啊。」

幸多樂聞言,抬眼看去,眉頭突地皺緊。「他明明是裝白西裝出門的,為什麼會變成黑西裝?」她喃喃自問著。

于文看著畫面,齊子胤在中間,而身為贊助廠商代表的賴諮雲自然是在他身側,有意無意地挽著他的手……

「多樂,想不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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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的冬天,有時也很善變的,明明早上還出著太陽,過了中午開始烏雲密佈,到了下午,雨絲如線飄落,害得美術館前方廣場上的周邊商品攤急急撤入。

美術館內忙得兵荒馬亂,再加上絡繹不絕的人潮,簡直快要塞爆整個館。

「放不下的,移到一樓西側出口。」避開人潮動線,齊子胤指揮著把攤子挪往出口之一。「再放不下,放最北側的走廊。」

他指揮若定,所以攤子繼續擺設。不是頭一天策展了,遇上老天不作美的時候,他早練就輕鬆籌謀的本領,所以打一開始,所有出入口動線都有特別海報圍出空地,如今把海報挪開,攤子填進去,展場依舊完美。

看著助理和館內工作人員以及空間設計師搬動所有攤子,他斂眼忖著接下來的活動該如何進行,卻見一抹纖秀身影走了過來。

「齊先生。」賴諮雲舉措安份地輕喚。

瞥她一眼,點頭算是招呼。

「抱歉,前幾天在你家失態了。」她像深感羞愧地垂下臉。

他微挑起眉。「不會。」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想送你一樣東西。」

「不用。」

「你一定會喜歡的。」她抬眼,面容秀妍,目光噙善。

挑起眉,他像是漫不經心地說:「束環嗎?」他方才確定所有的展示品,沒有那只束環。

「是的。」

「拿來。」他很不客氣。

「我放在休息室裡。」

聞言,他很玩味地勾唇諷笑。「放在那裡做什麼呢?」

她微微一震,眸色閃過一絲心虛,又很快正色說:「休息室裡本來就暫放了不少箱子,我在那頭指揮搬運時,忘了順便拿下。」

「休展時再上去拿吧。」他笑得神色複雜,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現在樓下忙得很,我怕我不在會出亂子。」

「有任助理在,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而且只是到休息室拿一下,很快的。」她輕揪著他的袖角,可憐兮兮地扁起嘴。「還是……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起、對不起……」

翻了翻白眼,不是想扁她,而是想扁自己。

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對這個動作這麼有感覺?!

明知道不該跟她靠得太近,但他確實想要那只束環,打一開始任由她如孔雀般登場接近他,就是為了那只束環。

若是能在出事前先把束環拿到手……看了眼達方忙碌的背影,他沉吟了下,說:「走吧。」

「好。」

走在前頭,他壓根不怕她從後暗算,走進休息室後才發覺外頭的雨勢極大,沒有半點光線透進七彩玻璃窗,裡頭暗得像是午夜,而且因為堆滿了木箱子而充斥一種混合木香和黴味的吊詭氛圍。

他立即開了燈,「東西呢?」沒有回應,反倒是背後一陣香氣襲來,伴隨著柔軟誘人的軀體。

嫌惡地瞪著環到他腹上的小手,他想也不想地扯開後推開。「如果沒有東西,我先走了。」

「別走!」

他的視線往下,瞪著她抱住自己大腿的手。哇靠,有必要這麼激動嗎?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如果你要束環,我一定會給你,請你……不要討厭我。」她哽咽著,嗓音帶著濃濃鼻音。

齊子胤眉頭深深地攏起,這一瞬間,竟看不穿她的說法是真是假。

她哭得楚楚可憐,淚眼在瞬間碰觸到他內心最脆弱的部份,他心軟了,理智與行為背道而馳,他蹲下身,拭去她的淚。

「別哭了。」那聲音是苦惱又煩悶的。

「我只是喜歡你、只是喜歡你……」水眸好似沉浸在澄澈湖底的閃亮寶石,在陰暗中閃爍著光芒。

該死,頂著幸兒的臉,說這些話,是想要逼他去死嗎?

「我愛你,愛得可以追尋你的腳步上窮碧落下黃泉,追尋著你到這裡,請別討厭我,我只是愛你,很愛很愛你……」

「別說了。」他面有動容,但理智告訴他不該再這樣下去。「束環在哪裡?給我吧。」

「你還是不要我?」聲音很輕,輕如窗外一陣風。

「賴小姐?」

「不管我怎麼愛你,你永遠都不會愛我……我該要怎麼辦呢?」她哭著,狀似煩惱,已經束手無策。

「感情這種事要你情我願,你單方面愛我,又能有什麼用?」收起戲謔心思,他歎了口氣。

「這一次,我該怎麼做?」她目光渙散,喃喃低語。

「賴小姐?」他戒備地眯起眼。

「割了她的臉,你還是不愛,那麼,要霸佔她的身體?不對,肉體只是軀殼,還是,焚燒她的靈魂,讓她永世不超生?」說到最後,賴諮雲眸露異光,笑得妖詭又令人毛骨悚然。

「你在胡說什麼?」他掐住她的肩,用力晃了下。「你剛才說什麼?」

割了她的臉?誰的臉?幸兒嗎?這就是她此世擁有幸兒的臉的主因?!

黑眸中跳動著驚詫惱怒的火焰,掐在她肩上的力道像是要將她活活捏碎般強勁。

但賴諮雲好像壓根不覺得痛,伸出右手逕自說:「知道這紅線怎麼來的嗎?是我剁下她的指綁在我手上的。我說過,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這就是你當年欺騙我的下場!」

「你!」他目皆盡裂,肝膽俱碎。

「是你的錯!你讓我前世今生都痛苦!你讓我活得不像自己,你讓我生不如死!」這份情,從前世糾纏到今生,纏得她身心俱疲!她活在二十一世紀,心卻遺留在五百年前,讓她分不清前世與今生的分界點,讓她受困自囚!

齊子胤震住,沒料到她被前世禁臠得如此深。

「我想過我自己的生活,但是我沒辦法!」她抱著自己的頭,痛苦低吼。「有人在我的腦袋裡頭哭喊著,吵得我不能睡,吵得我快要發狂,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被折磨到這種地步?!」

他沒有她的瘋狂,幸多樂也沒有她的痛苦,這是為什麼?

「這是你的報應。」收起殘存的同情心,他冷聲道。「誰要你殺了幸兒?你以為殺人不用償命嗎?前世不報,今生要你加倍奉還!」

「那你的報應呢?你欺騙我的報應呢?!」她發狂似地吼著。

齊子胤惱火地將她推開。「我的報應?前世就是我的報應,今生合該還我!你懂什麼?你懂什麼!」

他什麼都不要,只求今生和多樂一起到老,誰敢再阻擾他,他……他忽地一震,瞪向她,心口狂跳著。

不,這麼一來,他豈不是要跟她一樣了?因愛生狂?這一切說到底,只不過是因為愛……

「齊子胤!」

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聲,他緩慢回頭,瞥見愛人極為擔憂的神情,下意識地展開雙臂將她納入懷裡,好似要將她填入心底空缺的一角般緊摟。

「你沒事吧?你沒事吧?」她緊張的問著。

有些迷亂的心思在她心急呼喚下片片凝聚,齊子胤勾唇輕笑。「好得很,好到要現在跟你大戰個幾回合都不是問題。」還好、還好,他還有個幸兒可以撐住他的意念。

幸多樂一愣,小臉漲紅。「你在胡說什麼啊?」很多人都在場耶,瞧,老闆在偷笑,達方已經石化了。

「丫頭,有你真好、真好。」他把臉埋進她的頸項旁,嗅著屬於她的淡淡清香……

「怎麼突然這麼激動?」她一頭霧水,不過看他沒事,總算安心了點。

一下車,她和老闆找到達方,立即馬不停蹄地狂奔上三樓,喘得要死,頭暈得要死也不敢停下腳步,就怕來不及。

還好、還好……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瞧見一道刺眼的閃電銀光打下,透過七彩玻璃窗映在房內,閃出詭異的亮,瞬間她的心臟急急跳趄,一下強過一下,一下震過一下,恍若大難臨頭!

閃電過後,窗外是一片昏暗如午夜。

怎麼會這樣?明明才下午兩點,就算下雨,也不至於會喑成這樣吧?心生疑懼,餘光瞥見身前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裝,她想也不想地喊,「快走!」抓起他的大手就立即朝門口跑。

「嗄?」

「別急,一道走吧。」賴諮雲不知從哪兒取出一支古代火銃,槍口就對著幸多樂。

齊子胤回頭,千鈞一髮之際,頎長的身影上前擋住了情人纖細的身影。

砰的一聲,聲音隱沒在外頭狂肆的風雨聲中,槍口冒著煙,在幸多樂的眼中,這畫面就像預知畫面,齊子胤緩慢如慢格般倒下。

「怎麼會這樣?!齊子胤,你的心夠狠!寧可死在我的手中也要保護她,你好可惡、你好可惡……」

耳邊傳來賴諮雲的悲泣聲,幸多樂卻管不了,只覺得這一槍是打在她的心口上。




第十章

護國公府的朱紅門前,夜雪紛飛如雨,兩道身影同時抵達。

「無咎,你怎會在這裡?」宇文歡身著沉色官服,腰系鑲玉束帶,英姿颯逸,然而眉頭攏起,不悅問著,同時大步走進府內。

「有小廝傳馬御醫要給張新藥方,差我過去拿,豈料我到時,馬御醫根本不在。」無咎沉著聲,快步跟上,不敢點出心裡由疑生懼。

瞥他一眼,宇文歡腳步加快,閃進無人角落,飛步而去。

方才進宮,心底那片不安兇猛成災,教他顧不得皇上如何看待,轉身就走。

誰都沒有他的幸兒重要,若不能親眼見她安好,他怎麼也放不下心。

飛身掠過林圍,躍入北偏樓,一踏進拱門,便瞧見他的幸兒一臉笑咪咪地趴在窗臺,眉彎彎唇角彎彎,玉面有著紅梅輕覆,他暗籲門氣,輕步走近,卻瞥見紅梅非紅梅,幸兒勾起的唇角以極緩的速度慢慢淌下血水……

「幸兒!」他飛身躍到窗前,目皆盡裂地瞪著毫無反應的她。

她還在笑,然而唇角的血水是恁地沭目驚心,臉色是可怕的慘白,那是張沒有血色的安和面容,沒有起伏的胸口,沒有反應的死氣……

一陣麻感如針痛上腦門,他心神恍惚了起來,像是被狠狠重擊了下,卻又無力反擊。

「幸兒?!」無咎難以置信地走到窗外,伸手要探她鼻息,卻被宇文歡撥開了手。「爵爺?」

「幸兒生辰已過,你別亂探她鼻息!」聲音是無法自持的顫抖,突地無法控制地大吼,「不可能!不可能的!初九已過,初九已過!她會沒事,會沒事的!」聲音自喉口硬生撕裂,俊容掙扎著扭曲,痛苦地變幻著鬼面。

耳邊沒有鎖鏈磨地之聲,更無鬼差之影……是走了嗎?是走了嗎!

「爵爺,穩住!」無咎咬破指頭,硬是把血往他嘴裡喂。

「走開!」他神力撥開無咎,無咎毫無防備地飛撞上小橋流水,撞斷了水流如注的佛之手臂。

宇文歡神情妖邪,雙手輕緩地將早無生息的人兒摟進懷裡,輕輕的,像是怕將她給揉碎了似的。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口中喃喃念著,大手輕撫她滑緞般的髮絲,輕拍著恍若一拍即碎的細背。「人呢?人呢!我不是傳令下去,絕不讓幸兒一人獨處的?!人呢?人呢!」

絮念轉為悶吼,化為一陣氣勁震動大地。

他心神俱裂,暴眸猩紅,渾身打著狂顫,是狂怒是狂悲。

她渾身涼透,一絲溫度不留,像已走了許久……一個人啊,她就一個人待在這裡,笑吟吟地對著窗外,知道他一回府必定經過她窗前,所以為了不讓他擔憂,才特地為他凝笑以待?

她那時,在想什麼?

手指顫慄不休,輕撫過她勾得彎彎的唇角,那汩汩滑落的血是黑紅帶腥……黑紅帶腥!「毒!」他暴咆了一聲。

無咎渾身濕透,身上沾滿飛雪,狼狽地走到他身旁。「……確實是毒。」誰?是誰膽敢對幸兒下手?

「不是壽終正寢,不是因病而亡,而是毒……」黑眸激起異彩,有些癲狂癡纏。「也許還有救,還有救!」

他猛然朝腕口一咬,壓根不管咬下了腕上一塊肉,將噴泉似的血硬灌入幸兒口中。

「你在做什麼?」無咎驚呼。

「我在救她!我從小百毒不侵,我的血肯定也有祛毒鎮邪的功能。」他唇角抹著奇豔的笑,目光渙散,帶著企盼,似瘋如狂。

瞪著他發狂似的舉動,無咎的心像是被刀剮過……是命啊、是命啊!即使只擁有他一滴淚,他癡戀得比他還狂!

「你別這樣,我允諾你,來生必定給你們一個完美的情緣。」回過神,他試著要將他拉開。

宇文歡惱火將他甩開。「我要來生做什麼?!來生?就算真有來生,我不再是我,幸兒不再是幸兒,我要來生做什麼?!」什麼情啊愛的還會繾綣到來生嗎?

無咎定定地看著他,殘忍道:「幸兒已經死了。」

「胡說!胡說!既只是毒,肯定還有救,還有救……」說到最後,他殘存的一絲理智也不信了。

貼在他的胸口,幸兒依舊涼透,早無生息……

他的幸兒還這麼小,為什麼--「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待幸兒?!她何錯之有,何罪之有?她究竟幹下了什麼人神共憤的歹事,要老天如此責罰她一生?她善事做盡,老天為何還要逼得她無路可退?為什麼?!」

「哥哥、哥哥,你人真好,救了我又替我取暖,我決定這輩子跟定你了,我要做牛做馬報答你啊,哥哥~~」

驀地,他神色複雜地瞪著早已無法言語,卻依舊帶笑的幸兒。

「歡哥哥,有句話說禍害遺千年,是、是是真的嗎?」

他突地笑了,苦澀又淒離。「傻丫頭。」

「歡哥哥,我允諾你的,我要伺候你一輩子,可無咎哥哥說你會長命百歲,所以我也要跟著一起長命,才能一直伺候著你啊。我才不會像那江湖術士說的因你而死……我要長命百歲,陪歡哥哥一起到老,哪怕在黃泉路上,我也牽著你走。」

「說謊……說謊!那術士說對了,你確實是因我而死!」他淒絕怨絕,抱著她小小的身軀,痛得五臟六腑皆移了位。

有人對她下毒,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兇手是誰!

可知道又如何?幸兒都死了,將那人碎屍萬斷、挫骨揚灰,也換不回嬌嫩喚著他歡哥哥的幸兒!

「歡哥哥,打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你是神!」

「我不是、我不是……」他思緒混亂地搖著頭。

「歡哥哥,我不怕!我怎會怕?我感激都來不及了,只要歡哥哥能夠安好無恙,我管你是人是妖是魔!你,是我的歡哥哥,一輩子的歡哥哥!」

「我怕、我怕……怕的人是我。」

「就算歡哥哥救我只是一時興起,我也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報答恩情,只要歡哥哥能安好,要我把命獻上,我眉也不會皺啊……」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陪我……」怕孤獨的是他,怕無人相知相惜的也是他!

老天賜給他一個幸兒,像是給了他一線曙光,如今為何帶走他的光?是要逼他發狂,逼他毀天滅地來洩恨?!

「歡哥哥,這紅線陪我系,好嗎?」

牽繫來生的紅線,相約來生相認的紅線……

眼前銀雪紅梅飛舞,轉瞬間化為柳絮杏花,有個嬌俏的女孩,身著銀絲繡邊的柳綠色絹質對襟襖兒,淺綠色的水綢羅裙,手上的湖水綠帕子輕顫,形似飛天,她星眸皓齒,此時此刻,笑得眉兒彎彎眼彎彎,像是林間妖精。

「歡哥哥,說好了初夏要下杭州的喔!」她嬌笑著,粉顏有些靦腆,有些羞澀,但眸子水盈盈地直視著他,喚他時,語調又軟又嫩,摻著她偶爾的童音。

「幸兒……」他緩緩地勾出笑意,滿臉是難以壓抑的狂喜,激動無比地要朝她飛奔而去,然而他足步千里,卻始終追趕不上她。

無妨,只要有路,只要見得到人,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他絕對能抓得到她!

放任思緒纏膩黏稠地閉塞他的感官,不去細想這古怪的狀況,他只想要她回來……突地感覺一隻手硬是將他扯出了泥淖之外,強迫他清醒。

「混蛋!你想入魔嗎?!」

眼一張,是無咎暴怒鐵青的臉。

「你知道一旦入魔會變成什麼模樣?!你會再也踏不入黃泉,你會從此灰飛煙滅,你會……連魂魄都不存,你要幸兒來生到哪兒去找你?!幸兒還在黃泉路上等你呢,你要她連輪回轉世都踏不進嗎?」

可惡!當年說幸兒逢九大煞是要他記住,胡謅幸兒將因他而死,是希冀他看重此事,豈料……竟是一語成讖!

看著宇文歡,他開始懷疑,死的,到底是誰!

「入魔又如何?至少那裡有幸兒,哪怕困在那無窮天地又何妨?」黃泉?他這種人走得進黃泉嗎?他連殺了自己都不能!

「你不想有天可以入黃泉嗎?」

「我能嗎?」

「能。」原本就能,只要他壽終正寢,待他取走淚滴,他就能夠回歸常人,當然得循正常之道入黃泉,過輪回道。

只是,他沒把這件事告訴幸兒,相對的,宇文歡也不會知道。

迷亂噬血的神情漸漸褪去,宇文歡眉目清朗了起來。「那麼,你助我一臂之力吧,別讓她等太久。」

「別胡說,幸兒交代過她會等你,要你慢走,不准偷跑。」

「我知道你允諾了她,可以讓我踏入黃泉。」他說得漫不經心,和方才狂亂的模樣大不相同,眸底的平靜反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無咎緩緩瞪大眼。「你……」

「我百毒不侵,連藥也無法讓我入睡,原想看看那人想做什麼,卻讓我聽見了這件事情。」他突地揚笑,笑得淒惻。「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世,需還我一世,如今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還想推辭?」

「我欠你,絕不拖欠,但恕我無法答應你這件事。」

「也可以,那麼,我就再多造一點罪業吧,好比說……今兒個上元佳節,聚集在京師的人口少說也有十數萬,你說,要滅掉這十數萬人需費我多少時間?」他說得心不在焉,唇角勾抹陰邪笑意,目光看得遙遠,好似正在掂算要從哪裡開始大開殺戒。

「為何要這樣逼我?!」那一滴淚注入在他身上,他宛若是他的分身,如今要他親自手刃自己……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是你在逼我!」他若能手刃自己,還需借他之手?

他知不知道,生而不生,死而不死,那感覺有多恐怖?!

「幸兒不會願意見你如此!」

「她看不見了!留著一個她看不見的皇朝幹什麼?!這皇朝膽敢傷她,我頭一個就先毀了皇宮內地,我要每個皇族人都死無葬身之地!」綻放異光的右眼直直地瞅著他。「……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自己決定,殺我救蒼生,還是救我滅蒼生。」

話落,他垂目愛憐地看著連死前都帶笑的蠢丫頭,腕上的傷口早已不知何時痊癒,手輕輕地掃過她彎彎眉目,彎彎唇角,滑下她身上的銀狐裘披風,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

他輕輕扳開,手裡翻落一束紅線。「紅線?!」他驚奇極了,隨即勾著笑意。「丫頭,你還記得要和我系紅線嗎?」

他輕笑著,抓起紅線一端系在她的右手尾指,再抓起一端系在他左手尾指上,從懷裡拿出一隻銀亮鑲玉的束環,放在紅線之間。

這是那年市集上她一直想要的束環,他幫她買下了,卻一直苦無機會送給她。逛市集那年,他察覺幸兒在他心中份量漸重,所以開始疏遠她,希冀就此懸崖勒馬,不讓情感再深陷,可誰知道,那情端一闖,而後就直闖到底了,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如果那時可以拋卻那彆扭的心態,他們至少可以恩愛多年,又也許她的身子骨會好一點,又也許……也許只是也許,餅畫得再大,沒有圓夢人都是白搭,他也不屑回顧以往來滿足自己。

事已至此,他要追上幸兒的腳步,不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黃泉路上必相隨行。

「你考慮好了嗎?」他眼也不抬地問。

無咎沉痛地攏緊眉,而後低低笑出。「我要再待下去,非要毀了我千年的修行不可了。」目光收緊,神色一整,單手朝天,天際打下一道雷落在他手中,高高揚起,綻迸激越銀光,他冷聲道:「爵爺,一路好走。」

「咱們從此以後互不相欠。」宇文歡閉上眼,唇角帶抹徹底解脫又滿足的笑。

驚雷無聲劃過他的頸項,他屍首未離,身不帶傷。

無咎冷眼看著他的魂魄立即脫身而起,足不點地朝遠方疾奔而去。

他眼前,是宇文歡緊摟著無名無實的愛妻幸兒,儘管氣息已斷,手勁未放。

「我到底在做什麼?」他恍神地喃喃自問。

為了取回一滴淚,他守在宇文歡的身邊,待他壽終正寢可以回復正常輪回;從林間救出幸兒,是要幸兒和宇文歡為伴,不讓他一世孤寂;最後為救幸兒,他企圖改變天命,終於,淚可以取回了,但是幸兒卻如他所言孤死……到最後,他竟然還得親手殺了另一個自己,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幸兒行善積德了一輩子,卻依舊政變不了孤死的命運!

探手來到宇文歡的眉間,拾起那年掉落的一滴淚,卻驀然發現那滴淚少了一半重量,回神想起,他方才喂了幸兒他的血……

思及此,他快速掐算,緩緩勾出笑意,有些激動地握緊手。「再勾纏一世嗎?這一世,哪怕是耗去我千年修行,我也要圓你們的夢!」

突然想起,當年他刻意領宇文歡與幸兒相遇,便是在賭,賭宇文歡會為幸兒改變,儘管結果變成他親自手刃了他,但總算是改變了他原本該要孤獨一世,壽終正寢的命運。

誰說命運無法改變?只要小心掌握每一步,可以的,絕對是可以的!

無咎面帶狂喜,欲拂袖離去時,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冷目回頭,只見朱香吟幾乎踉蹌地站不住腳。

「死了?都死了?!」她瀕臨崩潰地拔尖喊著。

「這不是你所願的嗎?」他冷哼了聲。

朱香吟推開丫鬟的攙扶,走到兩人身旁,想要將兩人推開,豈料宇文歡卻是摟得死緊,且兩人指上皆纏著紅線。「好、很好!宇文歡,你到死也不放棄她嗎?你以為牽著紅線,來生就能再相見?!本宮偏不稱你的心,絕不如你所願!」

她想得到她自己的姻緣,剷除異己有什麼不對?她沒要他死的,然而這女孩一死,他竟也跟著殉情!

好一對死後連理,來生相續的愛侶!

朱香吟搶過丫鬟手中的燈籠,往房裡一丟。「傳令下去,給本宮燒了北偏樓!」

丫鬟不敢拂逆,只好一一放火,不一會兒,火勢竄出,丫鬟們全都退到火

這是

舌之外。

無咎也不阻止,冷冷地看著她狂邪的神色。

「來人,給我匕首。」

丫鬟立即乖乖呈上。

接過手,朱香吟眼也不眨地斬斷幸兒的小指,側睨無咎一眼,將紅線自小指上取下,纏繞在自己指上,將線中的束環拾起,丟得老遠,神色怔忡了起來,隨即蹲下身,盯著幸兒堪稱清秀的面容,然後拿起匕首,割下她的臉。

「公主!」丫鬟嚇得倒抽口氣。

「你喜歡她的臉?她比得上本宮嗎?」她說著,逸出森冷詭笑,繼續割臉。「想來生續緣?別作夢了,本宮這一世得不到你,來世必要將你手到擒來,非要讓你變成本宮身邊的一隻狗不可!」

「住手!」火牆外,宇文慶狂聲吼著。「這裡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放火燒北偏樓?大哥、大哥!幸兒--」

他沒看錯吧、沒看錯吧?!在火

這是

舌之間,他瞧見了大哥緊摟著幸兒動也不動,而公主則在割幸兒的臉……瘋了、瘋了!為什麼他才離開沒多久,這裡卻風雲變色到他好想狂叫?!

他一定是在作夢,一定是在作夢,誰快來叫醒他,快!

「別叫了,這丫頭喝下你親自端來的毒,早已經斷了氣,還鬼哭鬼叫個什麼?」朱香吟不耐吼著,開始著手扒下那張臉皮。

「什麼?」宇文慶怔住,迅速回想入府的一切,面色頹然。「是我嗎?是我嗎?幸兒是我害死的?怎麼可能……」

幸兒死了,那大哥、大哥……必定是相隨了!他太清楚幸兒在大哥心裡的份量,那像是他心頭的一塊肉,被人剮走了,怎能活?

抬眼望去,在火

這是

舌吞噬之間,就見公主像是發狂般地甩玩著人皮,甚至將人皮貼覆在自己臉上,他忍不住把今晚所吃的珍饈一古腦地嘔出。

惡夢,這是一場惡夢……

幸多樂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突然明白為何齊子胤和賴諮雲的指上會留有紅線的胎記,也明白為何今生她和賴諮雲會互換顏面。賴諮雲的執念太深,以為前世的宇文歡愛上的是她的臉,而她也傻,認為前世的朱香吟站在宇文歡的身旁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所以下意識地想變成她。

好想笑,覺得可笑,但她笑不出來,因為她完全沒想到,在她死後,結局竟是如此。

站在火源中的無咎,衣袂飄飄,緩步走來,目光與她相接,以極慢地速度穿出夢境影像,走到她的面前,遮去她的視線。「別再看了。」

她僵硬地頓住,看著她叫了多年的老闆,也叫了多年的無咎哥哥,淚水無預警地滑落。

「老闆,這是什麼狀況?」她在夢裡窺看前世,她的老闆卻從前世走到她眼前。

「老闆?」他玩味地咀嚼著。「我變成你的老闆了?」太有趣了,方送走幸兒,這會兒便遇見了她的來世。

「老闆,你好像怪怪的,你……」是無咎哥哥。

「我不怪,你快回去吧,這個時空快要崩塌,你不能再待下,元神出竅太久,會……」他的手欲覆她的眼,卻突地發現自己竟穿體而過。「怎麼連你也入魔了?」他震愕極了。

幸多樂驀然想起--

「老闆,你救救齊子胤吧,他死了、他死了!」她雙腿發軟地跪下。「我才不管前世因果,我要他活著,無咎哥哥,你救他吧!讓時間倒轉,讓我可以救他!」

前世的宇文歡為幸兒死,而今生的齊子胤也要為她而死了,她好沒用好沒用……她的預知能力,源自于宇文歡分送給她的一半淚滴,但實際上,宇文歡並沒有預知能力,今生的她能夠預知,是因為她迫切想要知道未來,不想再跟前世一樣,傻傻地看著她心愛的人為她不斷犧牲。

但是,有了預知能力,她依舊救不了他……

「放心,他還活著。」

「什麼?」她微怔,想抓他的手,卻怎麼也抓不到。「齊子胤還活著?」

「回去吧,我一定還你一個完好無缺的齊子胤。」無咎勾笑。那是他的承諾,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做到。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她愣住。

以往窺完夢,她便會自動醒來,但如今她在夢裡這麼激動,卻完全沒有脫離夢境的跡象,就連無咎哥哥都跨越了時空來到她面前。

「我知道怎麼送你回去。」他張手立在她的眼前。「丫頭,閉上眼,想著那個傢伙,當你一張眼時,你就會看見他。」

「真的嗎?只要這樣就能看見他?」她疑惑地咕噥,只覺得前世的無咎哥哥好強,彷佛更強過今生的老闆。

「你可以再白癡一點沒關係!」

耳邊傳來的是某人非常咬牙切齒兼拚命壓抑的低沉聲響,她忙不迭張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盛怒中的俊臉。

「你搞什麼東西?到底是誰中槍啊?中槍的都沒昏了,你昏個屁啊!昏就算了,還叫不醒,你是想把我嚇死是不是?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你?」齊子胤像上膛的機關槍,噠噠噠地連開數發,不等她回話便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密得不透半點縫隙,說出唯一一句真心話。「你讓我擔心死了。」

幸多樂還在恍神,才剛看過他前世追尋的腳步,突然跳到現代,她一時無法反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真的好愛好愛他。

不是夢、不是夢!是真的!

纖臂回抱著,兩人像是在比角力,看誰抱得比較用力,誰就愛得比較多。

「可以看見你真好。」她笑著,緊緊擁住他,徹底地感受他溫熱的體溫。

活著,真的還活著。

「……你把我給嚇死了。」齊子胤緊抱著她,把臉埋在她的頸項,無聲地痛哭。「不要再讓我嘗到一樣的苦,不要嚇我……」別要他再等五百年……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救你。」

他無聲地哭泣,淚水濕透了她衣服一大片,恍若要將前世今生累積的所有憤恨、悲傷、痛苦一併宣洩。

他要的不多,就這麼一個教他牽腸掛肚的女人,如果她還不睜開眼,他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對不起……」他的淚水沉重如浪地打入她的體內,鹹澀浸得她多痛,他的情就有多深。

齊子胤無法言語,圈抱住她的手甚至有點微顫,激動的情緒還無法平靜。

直到,有人咳嗽了。

兩人沉入自己的世界,繼續擁抱,抱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直到世界的盡頭,也可以繼續打滾。

咳嗽聲更大了。

「×的!要咳死是你家的事,滾遠一點!」沒瞧見人家在幹麼嗎?這個時候正是賺人熱淚的關鍵,正常人都會很識相地滾開的。

就看見于文蹲在沙發旁邊,涼涼開口。「難道你不覺得到床上滾比較有趣嗎?」

「……」這傢伙到這當頭還在鼓吹他,他的腦袋構造絕對有問題。

「對了,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幸多樂突地清醒,扯開他的衣服,對著他結實到教人流口水的肌肉左摸右撫。

「丫頭,你這習慣恐怕是千年難改了。」齊子胤咬著牙,忍著莫大的痛苦。

「難道你這一世也是不死之身?」裡裡外外搜過一遍之後,確定沒有彈孔,她幾乎又要開始膜拜他了。

高興的水眸閃閃發光直瞅著眼前人,卻見他滿臉不願的以下巴頂了頂她身旁的位置,她順勢探去,看見蹲在一旁的老闆。

「……不死之身的是我。」于文扯開衣服,露出已逐漸癒合的淡淡傷口,等著她上下其手。「我說過,無論如何,一定要還你一個完好無缺的齊子胤。」

當然,他不會告訴她,子彈自動轉了彎往他身上飛來,而齊子胤只是被嚇到跌倒,此事會消減齊子胤的男子氣概而遭她嫌棄,所以他們很民主地溝通過了,這事保密。

齊子胤大手罩上他的臉,用力把他推倒。「給我滾遠一點,討什麼功勞?你以為古代火銃槍能有多大的威力?頂多是擦破皮而已好不好?」

「齊子胤,你怎麼可以對老闆這樣,他救了你耶。」幸多樂趕緊將于文攙起。

雖說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依此狀況看來,絕對是老闆救他。

「我又沒要他救。」他哼了聲,完全不領情。

「是是是,是我欠他的。」于文也不惱,笑得很開懷。

「老闆,謝謝你。」她湊近他,在他耳邊很小聲地說著。

「不客氣。」于文勾唇,也學她靠得很近,餘光瞥見有個男人氣到臉色發青,樂得哈哈大笑。

「收著。」抹了抹臉,齊子胤把一樣東西塞到她手裡。

幸多樂瞪著手中的束環。「這個束環不是……」

「他記得很清楚,偷偷跑去買的。」于文小聲說。

齊子胤不爽地瞪他一眼。「走,回去了!」

「等等,賴諮雲呢?」她忙拉著他。

「被員警帶走了。」停頓了下,他才又說:「現場無人傷亡,她只是情緒失控,也許下半輩子都要待在療養院裡了。」

那一槍他沒刻意要閃,是因為他想還她,讓她可以跳脫,讓兩人再無瓜葛,別再癡纏,另一方面他也非常篤定,他絕對不會有事。

看著眼前女人有些惋惜的表情,他突然有感而發地說:「還好,我有你。」倘若不是她,他想,也許他就是另一個賴諮雲。

幸多樂注視著他,微微一笑,「放心,這一輩子我們會福壽綿綿,絕不抱憾。」然後主動地親了他一下。

只有蜻蜒點水的吻豈能滿足他剛受過傷的心?只見他立即張口覆上,唇舌糾纏得猛烈,像是吻她一世也不足般的癡情貪戀。

身旁的人想看,就看吧,要羡慕就羡慕吧,這輩子,他沒有遺憾了。




番外篇

無咎之終極任務

「喂,你這麼費心拱我得到多樂,抱的是什麼居心啊?」

築夢命理館隔壁的休息室裡,傳來齊子胤略帶不悅的嗓音,冷眼看著于文忙碌地準備茶具。

一切擺定就緒,于文坐在大位,開始悠閒泡茶。

「喂,你有沒有聽見我在說話?」火大耶,這傢伙。

「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反正你們趕快行房就對了,趁著氣氛正好,打鐵趁熱,懂嗎?」茶葉特有的清香飄散在空氣中。「喏,等一下等多樂下班,我就請她過來,到時候,嗯,你懂的。」

接過茶,齊子胤狐疑地看他一眼,暍了一口。「你的意思是說,打鐵趁熱到要把這個地方借給我?」不用這麼急吧?

「對呀,反正你們的婚期也快到了,就算有肌膚之親也很正常。」

「啐,一下子行房,一下子肌膚之親,你有沒有更新一點的詞?」喝完一杯茶,于文又立即倒上。「你以為這是酒嗎?」

「多喝點。」他呵呵笑著。

「你怎麼不喝?」他注意到他連茶杯都沒碰。

「我不渴。」

齊子胤把茶杯放下,環胸瞪著他,卻突地發覺有一道熱源兇猛地自胸口延燒到下腹,而後,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對我下藥?」不會吧?!

「我怕你又睡著啊。」總不能老是重蹈覆轍嘛,他這個策劃人會很傷心的。「深呼吸、深呼吸,多樂差不到要下班了,再等一下。」

「你這個該死的……」齊子胤彎腰,把臉埋在雙掌上。

「再忍一下、再忍一下,我知道這藥勁挺猛的,但你可不要太急,功虧一簣啊。」

「該死的你到底是下什麼藥?」他威風的獅子吼此時化為軟弱喵喵聲。

「這可是宮內禦藥,好早以前想給你用的,可惜沒機會。」話到最好,化為低語呢喃。

「宮內禦藥?那是什麼東西啊?會不會過期了?」×的!拿五百多年前的春藥?不怕毒死他?

「呃……」對厚,他沒想到這個問題,但不管啦,應該沒事才對。他起身,又從櫃子裡取出法寶,大刺刺地扯開齊子胤的襯衫,抹在他精實的胸膛上。

「你在幹麼?」

「第二聖品,把這寶貝抹在你身上,就算多樂再矜持也受不了這香氣。」他突然覺得自己好聰明,快快搞定,了卻他的心願。

沁魂的香氣吸入鼻間,齊子胤頓時發覺神志渾沌了起來,烈火燒得他渾身發痛。

「你這個變態,你說你不屑使用媚藥的……」聲音粗嗄,呼吸粗重,他覺得視野所見的于文變得好煽情又魅惑,該死,這傢伙不會是為了自己吧?!

「這也是逼不得已的啊……你在幹麼?」頓了下,向來悠然自得的于文聲音也拔高了起來。「你在幹麼?等等、等等,你搞錯對象了,我不是多樂,喂喂--」

突地,休息室的門打開,笑咪咪的小梁走進來,說:「老闆,多樂在外頭等……」驀地,笑咪咪的眼瞪大了下,很快地恢復平靜,繼續笑咪咪,然後慢慢後退後退到門外。「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梁、小梁!你竟敢見死不救!」門關上的瞬間,也聽見了于文淒厲的叫聲。

「我不知道、不知道~~」小梁笑咪咪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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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絕對不能再有意外。」齊子胤住所二樓房間,傳出于文信心滿滿的聲音。「明天就是婚禮了,不趁現在惡補就沒時間了。」

而齊子胤就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手上快速地翻書。

「你離那麼遠幹麼?誰才是受害者啊?」于文沒好氣地吼。

「是誰下的藥?」他哼了聲。「麻煩用詞別那麼聳動,只是『未遂』而已,好不好?」

「要不是我一腳踹昏你……」想到那日,兩人很有默契地閉嘴不談。

過去都過去了,再提徒惹非議。「喂,你看出心得了沒有?」于文走到他身旁,手上也拿了一本。

「這哪需要什麼心得?你當我真有那麼不濟嗎?」拜託,男人不用學習也知道該如何善用自身的利器好不好?

「每個人都知道你把多樂吻成香腸嘴。」看著他本子上的精彩彩色頁。「哇,好好好……」找不到形容詞,不過這女主角還真是火辣辣的啊,連他這顆不動的心都有點激動了。

齊子胤看他一眼,突地發覺,兩個大男人窩在房裡看A書實在是很詭異,正想著,門口閃過助理的身影,只見他走過,而後又退回門口,恍若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給我進來!」齊子胤咬牙吼著,耳垂燒到發燙。

「你們、你們……」任達方來回看著兩人,模樣驚恐。

「我在幫他做婚前衝刺,別亂想。」于文立即澄清。

「喔~~我懂我懂,董事長是想要疼惜多樂。」任達方恍然大悟,拍了拍胸膛,豪氣地說:「交給我吧,我來搜集資料。」

話落,立即上網尋遍各大綱站,上頭跳動著各式彩圖、連環圖,甚至還有前戲導覽,花招之多不勝枚舉,三個大男人看得臉色暴紅,可誰也捨不得先移開眼,直到身後有道聲音冒出--

「你們……這麼喜歡看這個啊?」聲音帶著苦惱和羞赧。

齊子胤立即跳起,于文也裝作一派仙風道骨,兩人共指同一人,不約而同地說:「是達方說他想看,我們陪他而已。」默契十足啊。

「我?」任達方想喊冤,卻見兩造以視線歹毒壓迫,只能扁嘴認罪,換來幸多樂極為唾棄兼輕蔑的目光。「我再也不雞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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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燭夜,齊子胤以其陰邪目光逼退了每一個不知死活想鬧洞房的混蛋,褪去了華麗的禮服,開始回想昨日的「婚前衝刺」,記得達方臨走前的諄諄教誨,收斂起急躁貪歡的心思,開始寸寸品嘗心愛老婆。

直到,他品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開始覺得再不行動就要氣逆而亡的當頭,準備展開第一波血腥征服時,他親愛的老婆開口了--

「老闆說……你一直沒有經驗。」

「……現在是什麼時候?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跟我談論另一個男人嗎?」他的耐性額度已經快要被她刷爆了,她還真不知死活啊!

「老闆說,上輩子他一直拱我們上床,是因為一旦你沒了童子身,他就可以取回遺落的淚滴。」她粉嫩面頰羞紅娘災。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可知道前世他堅持不碰人的原因?因為他不想製造任何可能的錯誤,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機會他都不給。

「我額上有你給我的半滴淚。」

「然後?」他眯眼。

「我捨不得他走。」一旦她有了肌膚之親,老闆取走了淚滴,今生怕是再無機會相見了。

「……所以?」他發現他的牙快崩了。

「我們可不可以……」

「不、可、以!你想要我死啊?你明知道我這麼期待,卻寧可要留住另一個男人也不要我,你到底是在想什麼?難道他會比我重要?」×的!搞到沒興致,火大!

「不是這樣的,老闆很重要,像哥哥一樣,你也很重要,但你是老公啊,是要跟我在一起一輩子的!」見他翻身要下床,她快速摟著他,把臉貼在他無半點贅肉的背上。

「那你到底要怎樣?」搔得他心癢癢的,又不准他吃,那就不要誘惑他!知不知道這樣很傷身也傷心?

「我不知道。」

「……我去殺了他!」敢壞他大事的人,全都殺無赦!

「等等,我想,如果你和我一樣有心要留下他,應該有方法可以留住他的。」她親吻著他臂膀的皮膚,小手有些羞澀地撫過他肌理分明的腹部。

他眯起眼,忍住如浪陣陣的情欲。「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我只是找個臺階讓你……」

來不及說出,全數教他吞噬入腹,他將她撲倒在軟床上,兩人溫熱的軀體緊密貼覆,由彼此的肌膚挑逗著彼此最深沉的渴望,期待著彼此的靈魂涵蓋彼此的生命,永不分離。

然後,齊子胤發現,他的婚前惡補,一點效果都沒有,香腸嘴依舊重現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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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你幹什麼?」

「我進去看看狀況。」

「多樂的老闆,女人生小孩你看個屁啊!」

「你不懂。」他趕著要去取淚滴,就怕多樂一生小孩,淚滴遺落到孩子身上,他可就沒完沒了,不用再修行了。他對紅塵俗世看不破的愛恨嗔癡全都鎖在那滴淚裡,裡頭包藏他最放縱的七情六欲,最無藥可醫的劣根。

怪他估算錯誤,一直以為他們只要沒了清白身,就能夠取回淚滴,豈料大大錯也。

只見多樂被折騰到下不了床,他也取不回淚滴,於是他勉勵齊子胤再接再厲,豈料淚滴沒收回,多樂的肚子倒是大了起來。不過沒關係,就不信她生了孩子,淚滴還不還他。

見他執意要穿入分娩室,齊子胤不悅地揪緊他。「多樂的老闆、多樂的……無咎,你敢不聽我的話!」

于文緩緩轉過頭,唇角很挑釁地勾得極高。「就說你一定會記得我。」

「哼。」略微別開眼,身體突然震了下。「你幹什麼?你有毛病啊?幹麼老是對我摟摟抱抱的?」

「又不能抱幸兒,只好抱你,以慰我飄零百年找尋你們的轉世。」無咎感覺他十分僵硬,甚至打算撥開他,於是又笑說:「別掙扎,說不定往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不是嗎?」

聞言,他撇了撇嘴。「多樂會捨不得的。」

「你呢?」

「你很噁心耶!兩個大男人說會不會捨得像什麼話,你自己說,你是不是覬覦我很久了?」嘴上這麼說,還是沒把他推開。

「太好了,這一世的你總算能夠得償所望,就連性子也外放得多,總算讓我安心了。」唉,就像是他細心呵護的小小雛鳥總算長大欲離巢,他是既開心又不舍。「你像我的孩子,多樂也像我的孩子,看你們能安好,我放心了。」

「要不要叫你一聲爹啊?」孩子?虧他說得出口。前世叫哥,今生叫爹啊?呿!

「叫聲娘也無妨。」

「你是女的?」他瞪大眼。

「……你的幽默感確實是需要再培養。」唉,木頭,只會橫衝直撞。正打算再講什麼,卻突地聽見手術房裡傳來嬰兒的哭聲。

齊子胤震了下,將他抓得極緊,于文不由得微愕,而後笑得滿足自得。

而後分娩室開了,護士抱出娃兒,于文立即沖上前去看,只見小孩的光潔額頭半點疤都沒有,他松了口氣,但又覺得不對,想沖進分娩室,卻被齊子胤狠狠揪回。

「你敢進去我就殺了你!」他目光兇狠,不容忽視。

「不然你進去幫我看看,看多樂額上的淚滴還在不在。」

「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你婆婆媽媽個什麼勁?沖著你對我所做過的事,再留下陪我們一生一世也不夠!」他火大吼著,沒想過要壓抑音量,一旁的人聽見了,莫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于文俊美的臉微微發紅。「你幹麼要說這麼令人遐想的字眼啊?」蠢豬!他想罵他蠢豬已經很久很久了!

「那是聽的人心思不正!」齊子胤薄薄的臉皮也跟著漾紅。

「根本就是你語焉不詳好不好?」

「關我什麼事?!」

兩人哇啦啦地對杠上,準備被推到恢復室的幸多樂見狀,虛弱地對著身旁的護士說:「可不可以再把我推進去?」好丟臉,她不想讓人知道她認識他們。

她生個孩子生得快要虛脫,沒人安慰她惜惜她,還在那邊抬杠……她好可憐。

苦笑了下,摸上額間的朱砂痣,她勾唇笑著,問旁邊的護士說:「顏色有掉嗎?」這個痣,她到底得要畫多久,那兩個男的才會發現呢?

還是……他們早就知道,只是都不點破罷了?

她笑著,很滿足很滿足。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櫻.... 於 2008-11-26 22:4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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