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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謝絕客串 【情人配不配2】作者:單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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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東奇這個想幹麼就幹麼的男人,從不懂什麼叫規矩,還過分得不得了,
就算她愛慘了他的畫,想求他辦個畫展想瘋了,那又怎樣!

她阮小芷可是禮義廉恥擺第一,他怎能想吻就吻,想牽她的手就牽她的手,隨興得教人生氣,卻又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他緊緊的擁抱真的讓她覺得幸福得不得了,但魔鬼和小白兔真的可以談戀愛嗎?

沒想到自己一個隨興的吻,害得她氣喘病發,差點一命嗚呼,這吻未免也太驚心動魄了!

而且只要一見到他,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這引發了他無限的興趣,
在她皎潔純真的面容下,在她拘束的身體裡有著他最想盜取的秘密,他會得到她的……



  序曲

  魔鬼,他是魔鬼。

  用目光燒燬。

  握住我,像握緊,一隻白鴿。

  貼著耳,低低說著隱晦密語。

  魔鬼,幫我,解除錮身咒。

  用他的熱以他的節奏

  用最原始的律動,將神經錮緊……

  在無法承受更多,窒息前一剎釋放我。

  地下室魔鬼,

  親吻他的小白鴿,

  他說:告別的時候到了,妳聽、是離別的響音……

  推開窗,雙手釋放……

  白鴿振翅翱翔。

  驀然回首,樓底小氣窗

  那隻最心愛的魔鬼,正微笑望我。

  瞬間,眼熱,羽翼著大。

  我收翅,墜落魔鬼的懷抱。

  他抱住我,低低吟唱銷魂的樂曲。

  為了快樂,我願,永不超生。

  不做上帝的天使,寧是魔鬼的,一隻小白鴿。


  第一章

  名畫家薛東奇,住在市區某商業大樓地下室。近百坪空間,除浴室外全部打通,四面牆頂佈滿氣窗,可以看見外邊紅磚道上踏過的陌生腳步。當行人走過,光影便隨之流動,變幻著地下室陰暗的氛圍。

  到處橫放著的畫架,空白畫布整綑扔在地上,棕色沙發置於客廳正中央,暗黑色原木地板,一踏上去足音彷彿會被吮至地底深處。

  牆頂有復古風扇,有水晶吊燈,當光影折射,一顆顆水晶珠墜便閃耀如星。

  薛東奇正在跟他的經紀人劉杰講電話,幾位漂亮的裸女隨意走動著,或坐或臥,有的翻雜誌,有的在聊天,有的品嚐桌上美酒點心。

  「不行。」坐在沙發上,薛東奇對話筒道。「劉杰,沒一個行的。」一名女子俯過身來親吻他的臉龐,並替他勘了一杯酒。

  「什麼?沒一個可以?」劉杰嚷。「你太挑剔了,鑫老要的四美圖,隨便畫畫就好啦,前三幅都畫好了,第四幅幹麼弄那麼久?」大老闆急著要買哩﹗

  「你找的模特兒不對。」一名長髮女子黏上乘坐在薛東奇腿上,他笑著推開她。「我不畫了。」

  「不畫了?春騷、夏豔、秋邃都畫好了,就差冬魅,你現在說不畫?四百萬啊~~」劉杰搥心肝。

  「找不到合適模特兒,我不動筆。」

  「那你說說,冬魅要什麼型的模特兒?你給個具體的形容吧!」

  「我不會形容,要是看見了,我就會知道。」

  X!「你可以更抽象一點!」劉杰咆哮,聽見話筒那邊薛東奇低低地笑。「老兄,我已經找了最頂尖的人體模特兒,你還想怎樣?」

  「或許……問題就出在這。」薛東奇沈思。眼前女子們線條比例完美,不論擺什麼姿勢都能配合,她們對裸體習以為常。然而熟練的性感姿態,反而激不出薛東奇下筆的衝動,他膩了。

  「劉杰,你去跟鑫老交涉,我退回定金……」

  「嗄?」想到可觀的佣金,劉杰不肯放棄。「你再仔細看看,我叫了十名模特兒,沒一個可以?」

  薛東奇抬頭凝視女孩們,她們立刻朝他搔首弄姿,猛拋媚眼。

  「這裡只有九位……」

  「是嗎?那還有一個,你再等等,或者——第十位就是你要的,等你看過要是不行再打給我……」

  「好吧——」忽然,薛東奇噤聲,凝神諦聽。門外很輕、很輕的腳步聲緩慢地踏下來。雙腳主人像在猶豫什麼又走上去,躊躇一會兒,又走下來。

  薛東奇掛上電話,望住赭紅門扉,黝黑臉上浮現懶散的笑容,眼瞳泛起感興趣的光彩。

  這位佳人真有趣,門外足音忽遠忽近,像似怕著什麼。

  女模們沒察覺薛東奇異樣的神情,歡快嘻笑,裸身來去,享受美酒點心,欣賞畫師一幅幅傑作。




  門外階梯上,一名白衣女子背抵著牆喘氣,雙手手心流汗。

  不行﹗阮小芷用力眨眨眼,她太緊張了。轉頭望向樓梯上方入口,外邊陽光耀眼。

  她猶豫著,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上停佇,階梯底那扇赭紅門後,就是薛東奇住的地方。

  「呼~~」阮小芷吐了口氣,試圖放輕鬆。

  怎能不緊張?

  門後是她最崇拜的男人,他的畫冊伴她度過多少寂寥夜晚。在圖書館工作的日子沈悶寂寞,更別提在家的日子有多難熬。

  她家教甚嚴,擔任教師的母親,性情嚴肅篤信佛教,小芷十歲就被逼著默禮義廉恥。她貧乏的青春歲月,在發現薛東奇的畫之後改變。

  薛東奇的畫,用色大膽,構圖炫麗,一景一物生氣蓬勃。

  每次欣賞他的畫作,小芷便覺得自己迷路在一個瑰麗的夢裡,夢境底邊熱情澎湃。她喜歡在睡前翻看他的畫冊,幻想自己馳騁在他的畫裡。只有在他的畫裡,她才能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

  當「敬言圖書館」館長,亦是她親阿姨的阮幼昭,詢問大家年度藝術展想邀誰時,她毫不考慮地提議薛東奇。

  沒想到阿姨答應的同時,將展覽丟給她負責。

  打那天起,阮小芷開始失眠。

  「聽說薛東奇架子很大。」同事劉姊這樣說。

  「據說他脾氣很怪……」幫她查出地址的阿芳說。「還有啊,我那些藝文界朋友,說他是……他是變態、是色情狂,常出入風化區喔~~」

  變態色情狂?不,小芷不信。他的畫好美,心靈污穢的人怎可能畫得出來?

  於是,她來了。

  一跨入鋪著紅毯通往地下的階梯,小芷頭皮發麻感覺有點喘,彷彿要見的是個魔鬼。她拍拍臉頰,深吸口氣。放輕鬆啊,她努力鎮定自己,怕太緊張氣喘的老毛病要犯了。她步下階梯,停在赭紅門前。

  她敲門,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將耳朵貼近門板,聽見裡邊有說話聲。

  有人在啊,她又等了會兒,這才轉動們把,門沒鎖,她推開門。

  淡橘色光影自門縫流洩出來,映上臉頰。濃濃的油墨味沁入鼻間,她看見裡邊有一群裸女,驚愕地垂下頭,忽地左側有個渾厚低沈的聲音響起——

  「我在想,妳到底要不要進來……」

  她猛地抬臉望向聲音出處,乍見眼前的男人,她呼吸一窒,驀地臉紅。

  他是她見過最英俊的男人。

  他穿著深藍長袖襯衫,黑西裝褲,正朝她微笑。上衫緊繃在他寬闊的胸膛上,他的身材頎長結實,像流行服飾界的男模特兒。

  他的臉龐十分好看,薄削的嘴唇勾著一抹淺笑,有力的下巴顯示他的膽量和果決,不羈的長髮束在腦後。

  而那正注視她的眼睛,黝暗深邃,像有催眠力量,教她瞧得失魂落魄,警覺到自己的失態,她回神問:「請問……薛東奇……」

  「我就是薛東奇——」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眸光打量這嬌小的女人,她穿白襯衫,黑長褲,拎著黑色公事包。她很瘦,細長的手臂,好小的腰,幾近病態過分蒼白的皮膚。一頭削薄的短髮,細細的眉,不深刻的五官,稱不上絕色的臉龐。

  她不像模特兒,倒像個文靜害羞的鄰家女孩。

  「妳遲到了。」薛東奇笑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進來吧。」他說,握住她的手拉她進來,右手順便推上門。

  從沒被男人的手碰過,他的手掌像有火燒灼著她,小芷立刻抽手,同時聽見門砰地關上。

  「有沒有搞錯?」女模特們一擁而上,圍住阮小芷。

  「妳誰安排的啊?」這是同行?身高不到一六0吧?

  「哪個經紀公司?」紅髮女子問她。

  「誰介紹妳的?」

  小芷望著大家。「我是阮小芷,阮幼昭要我來的……」天啊,這些女人都沒穿衣服啊﹗她們不害臊,小芷倒是滿臉通紅。

  「嗄?什麼昭?」有這個經紀人嗎?

  有人又問:「哪間公司?」

  「敬言——」小芷說了圖書館名稱。

  她們「嘩」了一聲討論起來。

  「有這間嗎?新公司嗎?」

  「沒聽過!」

  「問題真多。」薛東奇插嘴,推開她們。「我覺得她條件不錯。」他目光在她身上瀏覽,小芷起了雞皮疙瘩,呼吸窘迫像要心臟病發。

  「她條件好?」女模們纏住薛東奇嗔笑抗議。

  「討厭,她哪有我好?」

  「就是嘛,那麼矮,我才好啊!」

  「有沒有搞錯啊?我比她漂亮ㄟ~~」

  情況失控,小芷退到牆邊,趕緊說明來意。

  「薛先生,我來是因為……」

  「我知道。」薛東奇指指廳中的黑色單人沙發。「妳到那邊坐著擺幾個姿勢,衣服可以脫掉了。」

  「嗄?﹗」小芷震驚。

  大夥兒瞪住阮小芷。

  「怎麼?」薛東奇納悶。

  「幹麼啊?」模特們困惑。

  眾人看她直往門口退,開了門就要走。

  小芷臨走前匆匆撂下話。「我代表敬言圖書館,邀薛先生辦展覽,時間二月九日,薛先生要是答應請電2343456分機23,打擾,再會。」果然是色情狂﹗搞不好在開性愛派對,快逃。

  阮小芷正要跨出門,薛東奇手更快地拉住她,「砰」地將門推上。

  嗄,門關上了,小芷僵住,嚇得迸出一串話——

  「……我跟同事來的,她在上面等我……我要上去,我沒上去她會擔心,她會……報警。」最後兩個字她講得很小聲。

  「妳說謊。」薛東奇低低笑了,她霍地轉身面對他,將公事包拽在胸前。

  「我……沒說謊。」阮小芷後退再後退,直至背脊抵著門,而他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教她膝蓋發軟。

  「哦?可是妳的表情很心虛。」他笑她惶恐的表情,噪音懶洋洋。「上面啊~~沒妳的同事,妳是一個人來的。」瞧她臉色慘白,恐懼得像要昏倒了,真夠滑稽的,他哈哈笑。「唉,別怕啊,妳誤會了,我在找一幅畫的模特兒,以為妳是——」

  「妳不是來當人體模特兒的?」女孩們圍上來了,七嘴八舌。

  「妳說妳是什麼館?」有人拍拍小芷肩膀。

  「怪不得不像同行,好矮啊~~」

  有人摸摸小芷頭髮。「誰幫妳剪的?真老土﹗」

  「嘩!」身高起碼一七五的女子拉拉小芷襯衫。「拜託~~白襯衫不流行這樣穿,釦子扣那麼高,看得我喘!」說著就要解小芷的釦子,小芷連忙抓住她的手。

  「大……大姊……」她露出苦惱的表情。

  有人又來摸她的腰。「妳褲子真鬆,腰那麼細應該穿窄裙才漂亮啊!」

  「別這樣……別摸……」小芷疲於應付。

  「各位——」薛東奇拍拍手。「妳們先走吧,這位小姐有事跟我商量。」

  「什麼嘛,人家還想跟你聊天呢。」

  「討厭,你錄用我啦,我推了好幾個約特地來的呢!」

  眾女模踩腳的踩腳,撒嬌的撒嬌,一群娘子軍穿上衣服,又拋媚眼又留電話,搞了好幾分鐘才跟薛東奇道別。

  「那我也走了。」小芷馬上跟出去,卻被薛東奇攔住。

  「等等,不是要跟我商量事情?」他將這飽受驚嚇的小東西拉回屋裡,同時把門甩上。

  嗄~~眼睜睜看門再度關上,她的胃隱隱痛起來。




  阮小芷正經拘謹,端坐在沙發。

  什麼時候了?

  她今天沒戴錶,看看四堵牆壁沒掛上鐘,倒是攀滿屋主所繪的叢林植物,密密蕨葉栩栩如生,像要將這裡吞沒。

  沒有鐘,她不知道現在幾點。

  打一進入這裡,她就緊張得頭痛胃痛,呼吸困難。

  沒人開口說話,她卻覺得有股力量隱隱壓迫著。那力量來自身旁英俊的男人。

  他正在沖茶,小芷拿眼角覷他,他沖茶的動作優雅自信,他越表現的悠哉自在,她就越意識到自己的緊張困窘。

  熱水沸滾,煙霧騰騰,薛東奇拿來一只白色茶杯,注滿茶水,推至她面前。

  「喝茶。」他說。

  她忙著說明來意。「薛先生,我代表敬言私立圖書館,請您辦個展,我們的主旨是……」

  「吃巧克力。」他打斷她的話,從几上小木箱夾出一顆深棕色巧克力,放到青色骨瓷盤上。「妳嚐嚐。」他將盤子推至她面前。

  小芷瞥了巧克力一眼。

  「謝謝。」她急著談正事。「敬言每年都會請藝術家來——」

  「為什麼不吃?」他靠向沙發,眼睛直視她。「茶也不喝?」

  小芷怔了怔,露出為難的表情。他是陌生人啊,她不得不謹慎。

  「嗯。」她婉轉拒絕。「謝謝,我不渴,也不喜歡吃甜食。」

  他聽了挑眉,嘴角漾開笑意。

  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將那杯茶倒一點到他的杯子,一口乾了,又將巧克力剝一半拋入口中,故意很慢、很慢地咀嚼給她看。

  「沒毒的。」他緩緩笑了。瞧她緊張得要命,他覺得很有趣。

  「謝謝。」小芷乾脆明講。「我不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我也不隨便請人吃黑松露。」

  「嗄?」黑松露?

  薛東奇瞥了巧克力一眼。「黑松露做的巧克力。」

  微塵在夕光中飄蕩,薛東奇慵懶的嗓音撞擊著耳膜。

  分明隔著一段距離,低沈的嗓音卻像貼著她耳朵說悄悄話。

  「……黑松露被喻為『上帝的恩物』、『餐桌上的鑽石』,產量稀少,只有義大利和法國才有!這麼希罕,妳應當試試。」

  她注視泛著黝光的巧克力,抬起頭看他,發現他正朝她微笑,而他眼中的光芒使她心跳加速。

  「嚐看看啊~~」溫柔的口氣像是在她臉頰上愛撫。

  小芷猶豫著,拿起巧克力。

  「吃吃看,很好吃的。」他柔聲催促,誘哄的口吻。

  她一定是瘋了,明知不可以,但是他的嗓音蠱惑了她,她拿起「上帝的恩物」,將它含人嘴裡。還沒來得及咬,濃醇的香已從舌尖漫開,柔軟甜蜜的精滋味在舌腹崩塌,融成一句驚嘆。

  太好吃了﹗

  她掩住嘴,纏綿的味道淌人喉嚨深處,直入胃底。

  特殊的香氣還留在齒間。她詫異它的美味,它甜蜜得教人意志薄弱,她懷疑這不是上帝的恩物,這根本是魔鬼的誘惑﹗

  薛東奇研究著她的表情,她垂眸輕掩著嘴,神情很感動。

  他湊身過來,對著她的耳朵說:「黑松露最吸引人的,是它特殊的香氣,吃進嘴裡久久不散,它有魔力,讓頭髮烏黑讓人美麗……這是黑松露的滋味……」他捏住她下巴抬高,讓她迎視他。

  他目光閃動,望著她迷惘的表情,低聲道:「妳說,這滋味是不是跟愛情好像?」說著,他扣住她的手腕,低頭覆住她的唇……

  小芷睜眸——他?他吻她?﹗唇瓣乍熱,薛東奇吞沒她的驚呼。

  他深吻她,垂眸注視她驚愕的表情,舌頭刺進裡面,縮回,再往裡頭深入。她的嘴好溫暖,他加深了吻,喉嚨底部響起一陣低沈而原始的嗓音,放肆掠奪她唇內殘留的香。

  小芷繃緊身體,心臟激烈跳動。

  他身體強勢地抵住她,他的氣味紊亂她的呼息,溫熱的舌頭摩挲在她齒間,愛撫她的嘴巴內部。

  她戰慄暈眩,從他身上和嘴內散發的熱力瞬間將她淹沒!

  她曲起手指,身體顫抖同時感到呼吸困難,陌生而強烈的快感,在體內蔓延……

  在她幾乎快窒息時,他終於放開她,她臉上恍惚的神情令他不禁露出微笑,她的嘴因他的碰觸濕潤發紅,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她睜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

  「妳有一張漂亮的嘴。」他讚嘆,碰觸她的唇。「玫瑰的顏色,沒有唇膏,味道真好。」

  一切太過刺激!驀地,小芷咽喉收緊,一陣暈眩,她的視線模糊了。

  「我……我的……」她用力呼吸。

  「怎麼?」見她很喘,他笑了。「不過是一個吻。」這麼激動?

  小芷推開他,趴倒在沙發上喘氣。

  「我的……」她脹紅著臉,氧氣進不了肺,弓起身體,揪緊雙手,呼吸聲大而急促。

  「該死!」直覺到有些不對勁,他將她扯入懷裡。「怎麼回事?」她看來很痛苦。

  「氣……氣喘……」小芷揪住胸口,指向公事包。

  薛東奇抓來公事包,「嘩」地倒出物品,立刻抓來像藥劑的東西給她。她拿了噴劑置入嘴裡,吐氣,再深深吸入,屏住呼吸,讓藥效融進身體。

  小芷閉著眼,動也不動,躺在他懷裡。

  薛東奇不時探觸她的鼻間,確定她還有呼吸。

  她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他幫她拭去額際的汗。

  當她穩住呼息睜開眼睛,他終於放心。

  「老天,妳把我嚇壞了。」

  小芷望住他,眸光閃爍。「你……為什麼吻我?」

  他聳肩。「想吻就吻了。」

  那滿不在乎的口氣,教她聽了一把火。

  他揉揉她的頭髮,眼色透著憐憫。「原來妳有氣喘啊,還有沒有哪不舒服?」

  小芷推開他坐起,迅速將散落的物品一件件放回公事包。

  薛東奇主動幫她。

  「別碰我的東西﹗」她大叫,把自己也駭住了。

  薛東奇瞪住她,看她臉色脹紅,緊拽著公事包。

  「怎麼了?」發現她氤氳了眸子,他問:「還不舒服?」探手想碰碰她的臉。

  小芷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抓了公事包就跑。

  「砰」!她用力甩上門,奔逃的腳步聲顯得凌亂狼狽。




  一回到路面,日光燦爛,阮小芷一陣暈眩,癱在大樓牆前。

  想到那突然的親吻,她的身體有些微微顫抖。

  她摀住嘴,眼眶好熱,淚湧了上來。

  她用力抹嘴,想抹掉他的氣味,抹去炙熱的感覺。

  過分、太過分了!什麼想吻就吻了?

  小芷蒙住臉,淚水淌落,氣憤的感覺充塞胸口。

  這是她的初吻啊……

  地下室。

  透過氣窗往外看,薛東奇看見她靠著牆啜泣。

  他臉色黯然。她……哭了?

  他一直都是很過分的人,不過這次,他有罪惡感。

  方才,她拽緊公事包,紅了眼睛的模樣,讓他很不舒服。

  嗟~~有什麼好哭?一個吻罷了,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從她啜泣的模樣看來,顯然,一個吻對她來說是很嚴重的。

  薛東奇抬手,碰觸嘴唇,上邊彷彿還留有她的氣味。

  方才的親吻,她只是生澀地承受著,她的身體一直顫抖,純真的反應不像已經成年的女人。

  鈴~~電話乍響,薛東奇過去接起。

  「東奇,TM的模特兒生病不來了,那九位都不行嗎?」劉杰問。

  「你聽過敬言圖書館嗎?」

  「嗄?敬言?會像是間私立圖書館……」劉杰思索著。「幹麼?」

  「敬言邀我辦展覽。」

  「嗄?﹗」劉杰噗哧笑了。「拜託,松岡集團邀你,你都拒絕了,這種小圖書館想請你?拜託~~他們太不懂規矩了,應該要先跟我聯繫吧?冒冒失失地跑去打擾你……」劉杰抱怨,覺得敬言不尊重他這個大經紀人。

  薛東奇揭開白布覆蓋的畫架,畫布空白,右下角提了「冬魅」兩字。

  「我想答應……」他撫摸畫布,他的指紋摩挲過柔軟的布面。

  「什麼?」劉杰大叫。「你瘋啦?小圖書館出得起多少錢?你想想松岡集團的俞穎鵑邀你,你不答應她,現下竟答應個小圖書館?喂﹗別讓我難做人——」

  「要讓你好做人?幹麼請你當經紀人?」

  「你——」劉杰氣唬唬地交代。「總之別答應,多年老友,你給我惹的麻煩夠多了!松岡不是鬧著玩的,那個俞穎鵑為了你拒絕的事,對我發好大的脾氣啊……」

  「好了,我要掛了。」薛東奇懶得聽。

  「不要答應、你不要答應啊!你聽清楚了,我——」

  「喀」!薛東奇掛了電話。

  抬頭,氣窗外已沒有她的身影,落葉在空中翻飛。

  薛東奇斂眉沈思。

  他想畫她,她令他好奇、令他情緒激動,費洛蒙上升。

  他已經死氣沈沈太久,他需要新的刺激來完成作品。

  他要靈感,而直覺告訴他——這女人可以給他啟發。

  在那純真的面容底下、在那拘束的身體裡,藏著的是怎樣的靈魂?

  他想盜取,盜取她的秘密……


  第二章

  晚餐時間,阮家錄音機照例播放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媽,等等我要去敏敏家溫書,今天住她家。」阮馨蕙說。

  「不准去。」女主人阮秀靜回絕。

  阮小芷給妹妹使了個眼色,暗示她住嘴。

  「在家唸就好,幹麼要出去唸?在外邊過夜像話嗎?」胖嘟嘟的阿姨阮幼昭也覺得不妥。

  「媽,」馨蕙懇求。「我要考試了,為什麼不能跟同學溫書?又不是去玩,我是去唸書ㄟ。妳不是叫我要好好唸書?那妳就應該高興地讓我去跟同學溫書啊~~」

  「在家看就好。」阮秀靜頭也沒抬就說。

  「就是啊,跟朋友唸?我不信妳唸得下去。」阮幼昭加入叨唸的行列。

  厚,阿姨很煩ㄟ。「媽,敏敏要教我數學啦!」

  「數學不會,我可以教妳。」阮秀靜冷冷地道。

  「對啊!」幼昭又插嘴了。「哪不會?阿姨教妳。我數學還不錯,應該沒問題,等吃完飯我幫妳。」

  這、個、雞、婆!

  馨蕙握緊筷子。「一起讀書比、較、來、勁。」

  阮幼昭嗤地笑了。「來勁?就不知勁到哪去?老見妳跟周敏敏泡在一起,說是要溫功課,可是成績一點都不、起、勁!」

  馨蕙瞪住阿姨。「我跟媽說話,阿姨妳別插嘴。」

  「我是幫妳媽教訓妳,高中唸了四年還沒畢業,一天到晚大過小過,妳說我們怎麼信妳會乖乖唸書?妳是想出去玩!」

  「我是想揍妳﹗」馨蕙握起拳頭,她在學校可是有名的大姊頭。

  「嗄?妳說啥?」匡!阮幼昭扔了筷子站起來。

  阮小芷低頭吃飯,心想——慘了,又要吵架了。

  錄音機播著的佛經,正叨叨唸著——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

  阮秀靜放下筷子。「馨蕙,妳坐下,我不准妳去。」

  「不准?」馨蕙吼。「不准不准,妳有什麼准的?交朋友不准,去KTV不准,燙頭髮不准,現在唸書也不准,我不是有給妳敏敏電話?妳要不信我們在一起,可以打電話問她啊!」

  唉~~小芷嘆息,胃口盡失。

  「喲~~」阮幼昭教訓馨蕙。「妳跟媽媽說話那麼大聲啊?還有沒有家教?給鄰居聽見像話嗎?妳媽媽是老師ㄟ——」

  阮秀靜伸手對馨蕙道:「手機拿來。」

  「嗄?」馨蕙困惑,將口袋裡的手機拿給母親。「幹麼?」

  阮秀靜把手機放到桌上,然後拿起一旁的無線電話打了一組號碼。

  小芷和妹妹交換眼色,不懂母親要幹麼。

  電話接通。

  「周敏敏嗎?我是馨蕙的母親,馨蕙在妳那裡嗎?」

  哇哩勒O*&%#%……馨蕙滿臉黑線條。

  小芷錯愕。

  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嗚嗚~~馨蕙的苦頭來了。

  馨蕙汗如雨下,聽見母親跟敏敏說:「哦?她在洗澡啊?嗯,好,那我等她打過來。」

  阮秀靜掛上電話。

  阮幼昭拋給馨蕙一個「妳死定了」的表情。

  小芷試圖息事寧人,笑得很虛弱道:「媽,我們吃飯吧……」

  馨蕙的手機響了,頑皮夠的鈴聲和佛經一起相和。

  馨蕙愣在桌前,頓時有種想死的感覺。

  「電話,妳不接嗎?」阮幼昭涼涼道。來這套,看妳怎麼演下去!

  唉,妹妹又被抓包了。小芷幫母親舀湯。「媽,喝湯吧,我幫妳盛。」她企圖轉移母親注意力,可惜沒成功。

  「怎麼不接電話?」阮秀靜指著手機。「妳接啊?」

  呃……頑皮豹的音樂越響越大聲,在母親炯炯的目光下,馨蕙硬著頭皮接了,電話那頭傳來敏敏的鬼叫——

  「笨蛋!那麼慢,妳媽打來ㄟ,快快快,快打回去啦,還好我反應快,騙她說妳在洗澡,要不然妳死定了~~」

  已經死定了!

  「啪」!馨蕙關了手機;「砰」!摔了手機,吼道:「媽,妳太過分了!」存心給她難看嘛!

  「做錯事還敢大呼小叫?﹗」阮秀靜發飆。

  「妳太差勁了!」阮幼昭掐住馨蕙耳朵。「跟同學串通來騙我們?噯?妳在洗澡?妳宋七力啊,還有分身——」馨蕙被掐得哇哇叫。

  小芷連忙去拉阿姨。「阿姨,我們吃飯啦,菜都冷了。」

  「這樣整我很過癮嗎?」馨蕙叫。「太陰險了妳們,卑鄙——」

  「死丫頭,妳還叫?」阮幼昭戳她的頭。「書都唸到哪了?嗄?嗄?﹗」

  「馨蕙,妳別說了,妳坐下。」小芷拉著妹妹坐下。

  馨惠哪肯,甩開小芷的手暴吼:「阿姨,妳才給我問嘴,閉嘴~~」砰砰砰!馨蕙踹桌子、踢椅子,小芷忙著去接朝四面八方摔落的筷子。

  「死丫頭,妳才閉嘴!」阮幼昭嗓門更大,小芷趕緊掩住耳朵。

  馨蕙仰天狂嘯。「啊~~氣死啦,香蕉妳個——」

  「妳個什麼?」阮幼昭蹬一下桌子,小芷穩住鍋子怕湯灑出來。

  「妳鬧夠了沒有?」阮秀靜拍桌怒斥,「匡」!杯子掉下來摔碎了。「妳還有沒有羞恥心?做錯事還罵人?太差勁了妳!」

  小芷蹲下去撿拾碎片,馨蕙養的小狗「圓圓」撲過來舔她的臉,頂上馨蕙大叫,母親叫得更大聲——

  「我討厭妳們!」

  「那妳滾出去~~」

  「哇~~」馨蕙痛哭。「我討厭妳們,我討厭妳跟阿姨,我討厭,哇~~」

  佛經放到最後一段——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桌底,小芷按住太陽穴,頭好痛。

  身旁,「圓圓」不知吃了什麼東西,開始嘔吐。

  馨蕙哭著跑回房去,阮秀靜起身去關掉錄音機,阮功昭氣呼呼地罵。「真是,這個阮馨蕙越來越不像話!成績爛就算了,還常常蹺課,不注意看著,不知還會闖多少禍!」

  小芷將破裂的杯子撿起來,拿來一張報紙仔細包好了,才扔進垃圾桶。

  阮幼昭望著甥女,感慨道:「小芷,還是妳乖,幸好妳媽有妳。」回頭跟正在點香的秀靜說:「咱小芷最聽話了……對了﹗」她問小芷:「薛東奇那事談得怎樣?」

  「喔?喔~~」小芷迴避阮幼昭的視線。「他啊,我已經跟他說了。」

  「他答應了?」

  「還沒談好。」

  「那怎樣?他架子很大吧?他怎麼說?」

  「他啊……他……」小芷想起他的吻,頓時臉紅耳熱。

  「小芷?喂!」

  「嗄?」小芷回神慌地低頭。「是、是。」

  「是什麼是?在問妳話啊,怎麼搞的?」阮幼昭打量地。「心不在焉,想什麼?」

  「沒有啦!」拿起抹布,小芷用力擦桌面。「其實……我們也不一定要請薛東奇……」唉~~實在沒勇氣再見他。

  「哦?」阮幼昭嗯了一聲。「果然,他架子很大,妳吃閉門羹了?那人風評很差,當初妳說要請他,我還不想笞應;不過,我知道妳很喜歡他的畫,所以也沒有阻止……」

  「嗯。」

  阮秀靜上完香踅返坐下。「圖書館要辦展覽啊?」她問阮幼昭。

  「是啊,本來想請一個叫薛東奇的畫家,不過他風評很差。」

  阮秀靜哼了一聲。「搞藝術的沒幾個好東西,都沒責任感,又愛拿靈感當藉口,其實放浪形骸……」

  「媽!」小芷皺眉。「那都是傳聞。」

  「妳媽說得對!」阮幼昭附議。「什麼作家、畫家、藝術家,私生活全都亂得不得了。」

  「就是啊,演藝人員也是……」

  她們罵出興致來了。

  「說穿了,男人都一個樣子。見一個愛一個,所以我才不嫁人,明年領了退休金請朋友辦移民,咱們搬去加拿大住。」

  「對啊!」阮秀靜也贊成。「再幾個月我就可以退休了,我們去那裡買房子,那裡的房子都很大……」

  「阿姨,什麼時候要交企劃?」小芷插嘴問。

  「最好這禮拜就決定,我那邊有幾個不錯的名單,我明天給妳,雖然不像薛東奇那麼有名,但是配合度很高。」

  「好,那我回房間,妳們聊。」

  阮小芷離開,她不想聽母親和阿姨抱怨男人,心底清楚她們罵的是父親。

  阮小芷的父親是文壇極負盛名的才子柳誌銓。他跟小芷的母親戀愛多年才結婚,沒想到婚後,才發現彼此性格差異太大,根本不合。一個太嚴肅一個太浪漫,真正朝夕相處,問題一個個冒出來,愛情褪色,爭執越來越多,一次比一次激烈。吵鬧多年,後來乾脆連架都不吵了。最後柳誌銓外遇,阮秀靜雇人抓姦,鬧出好大新聞,終於簽字離婚。離婚後,父親跟第三者結婚,小芷與妹妹則跟著母親,從了母姓。

  小芷不恨父親,父親給她很溫柔的回憶。

  母親很嚴肅,很重視她的功課,考試差了,她就得挨板子。

  父親不同,父親喜歡幫她綁頭髮,幫她將頭髮梳得又直又亮。

  「像公主那麼漂亮。」小芷記得父親常這麼說,他還會說故事給她聽。

  「美人魚想要像我們走路跟朋友玩,所以犧牲她的舌頭,換一雙腳……妹妹,妳說美人魚是不是好勇敢啊?她想要什麼就去做,很勇敢對不對?」

  父親是想幹什麼就去做的人,那是事事講規矩要秩序的母親,最不能忍受的。

  她永遠記得有次生日,父親問她想要什麼。

  她說她要像人那麼高的蛋糕,父親和妹妹果真在家裡的牆壁畫了個人那麼高的蛋糕,母親下班回家見到時氣壞了。

  父親為此被罵了一個晚上,那片牆很快就在母親的堅持下,回復原來的白,可是那個蛋糕永遠留在小芷心底。

  為了那個蛋糕,她不恨父親,但他沒有回來。

  父親走的時候,她和妹妹倚門張望,妹妹一直哭喊,拎著皮箱的父親卻頭也沒回。

  「哭什麼哭?」母親將她們拉進屋裡,關上門。

  那天小芷沒哭,她認為父親會回來,那麼溫柔的父親不可能捨得拋下她們。要到很多年後她才明白,父親永遠不回來了。

  記憶中,父親長年關在書房伏案寫字。

  往後,阮小芷只要走近堆滿書的地方,聞到書籍翻動時飄散的紙味,便會想起那個陽光燦燦的下午,父親趴在牆上給她畫蛋糕。

  天氣很熱,父親的臉流著汗。有時想起父親,她的眼睛也會流汗。




  阮小芷沒再去找薛東奇!她接受阿姨的建議,聯繫鳥卉畫家陶然。

  薛東奇這人太危險,讓她緊張,還害她氣喘病發,她沒膽再見他。

  她想忘記地下室的吻,但那顆甜蜜的巧克力,阮小芷忘不了。

  她試著找尋黑松露巧克力。

  在進口糖果商鋪,試了好幾個牌子,沒吃到同樣滋味。

  薛東奇是在哪買的?

  她查過資料,知道黑松露是法國人用訓練有素的豬,在森林嗅來的。

  好幾個夜晚,她摟著被失眠。

  夢裡依稀見到那張俊魅迷人的臉,他對她微笑,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感覺黑松露在體內發酵。

  秋天了,她卻睡得悶出一身汗。

  阮小芷懷疑自己病了,因為一顆巧克力?實在太可笑了。

  這一天,敬言圖書館午休時間,日光悄悄穿透玻璃窗,親吻原木地板。

  美術類書櫃前,阮小芷站在鐵製梯子上,她神情專注地用撢子撣去薛東奇畫冊上的細塵,灰塵撲揚,惹得她咳嗽。

  背後有個低沈的聲音響起——

  「妳有氣喘,應該戴口罩吧?」

  小芷怔住,猛然轉身,梯子因她的力道而傾斜——

  一隻手即時穩住。

  「阮小姐?鎮定、鎮定。」手的主人笑了。

  再一次,他們面對面。

  「薛東奇?﹗小芷好震驚。

  「是。」他對她微笑,穿著灰色襯衫,黑色休閒褲,他的襯衫敞著領口,裸露的喉結給人一種狂野難馴的感覺。

  「你來幹什麼?」她問。

  他對她眨眼睛。「小朋友,我特地送禮物來。」他抬手,食指上勾著一條金鍊,鍊下繫著袖珍的鐵黑色罐子,罐子輕輕搖晃著。

  他靠近,她縮往書櫃,一副戒備他的模樣。

  「URBANI,給妳,代表我的歉意。一禮物拎到她面前。

  URBANI?小芷搖頭。「我不收陌生人禮物。」

  「我也不隨便送陌生人URBANI。」他又是這種口氣。

  小芷瞥了罐子一眼。

  「裡面是什麼?」

  「打開不就知道?」他說著,伸手要抱她下來。

  小芷避開,自己下來。

  薛東奇「嘩」一聲,發現書架擺滿地的畫冊。

  「敬言買齊我的作品?」

  「你來有什麼事?」小芷問。低頭瞪著他大大的鞋,討厭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不是請我開畫展?我一直等著。」

  「喔……」小芷尷尬了。「對不起,我們請別人了。」討厭,她又開始緊張了。

  「真傷人,我很樂意為你們服務啊!」他看她低著頭,小手握緊又鬆開。她也太容易緊張了吧?

  「你是……大師級人物,我們怕邀不起。」

  「免費。」因為她一直瞪著地板,他索性彎身注視地,她怔住,別開臉去。

  「阮小姐習慣對地板說話?怎麼,地上有什麼——鑽石?」他笑她,她糗得索性望向走道,就是不看他。

  「薛先生,謝謝你,展覽已經找別人了。」

  「現在不只傷人——」他嘆息。「而是侮辱人,大師難得免費服務,落得這種下場?我第一次感覺這麼窩囊呢!」

  他在鬧她吧?她不喜歡他輕佻的口氣,覺得他在看她笑話。

  「總之,謝謝你的好意,也許下次有機會合作。」說著,她邁步離開。

  「等等。」他伸手抵住書櫃,擋住她去路。

  他到底想幹麼?小芷惱地拽緊眉頭。

  「告訴我,當初為什麼想邀我開展?」

  「因為……」小芷抬臉直視他。「因為你的畫不像真的。」

  「不像真的?」他眼色暗了。

  「嗯。」她點頭。他的人讓她害怕,但他的畫卻深深教她著迷。小芷認真道:「你的畫好美,像夢一樣,所以我才——」

  「等等。」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臂。「不像真的?什麼意思?」

  她掙脫他的手,看他表情變得嚴肅,不由地忐忑了。

  「告訴我,不像真的是什麼意思?」

  他生氣了?該死,她不會形容,她又不是畫評家。

  「嗯……」她望書櫃又看地面,就是不敢看他。「因為美得很假……」她小聲說,因為緊張,右手食指下意識摳起左手臂。

  他冷冷地問:「這是妳的感覺?」

  「……是。」她的心臟揪緊,雙手開始汗濕。討厭,討厭死了﹗他老是害她緊張。

  「請妳說清楚一點。」他看她低頭深吸口氣。

  「因為……因為你的畫色彩燦爛,搆圖炫麗,因為太燦爛、太炫目,反而像在掩飾什麼晦暗的東西,所以我才說覺得假。這不是批評你的意思,你不要誤會……我以為它們很美,像夢一樣,真的很美……」她惶恐地補上幾句:「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你聽聽就算了,不需要太認真。」

  她偷覷他——糟,他的表情更凝重了,哇﹗好像很生氣。

  這會兒,小芷可是頭沒發麻了,她很想逃,可是他擋住通道。

  「我可以過去了嗎?」她小聲問,他望著她的表情莫測高深。

  有一剎,她懷疑在他眼中,看見某種近乎寂寞的神采。

  微塵飛揚,四周瀰漫著舊書味。

  他們之間,某種詭異的氣氛暗暗騷動。

  他不說話,也不讓路。

  怎麼搞的?小芷懊惱,卻不敢激怒他。

  午時一刻。

  薛東奇覺得這女人說的話擊中他的心。

  金色陽光流淌在地面,巨大書櫃的暗影,緘默著與之纏綿。

  圖書館好靜。

  小芷很不安,她不懂薛東奇在想什麼,可他凝重的表情讓她不敢妄動。

  薛東奇注視她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妳,說得好。」他笑了。

  他讚美地?小芷困惑,她瞇起眼睛以為自己聽錯。

  他笑意加深,注視著眼前女人,她的五官流露出某種可愛的信息,而他性感的聲音足以令任何女人寬衣解帶。「阮小姐,妳說得太好,我好喜歡,真的好喜歡。」

  小芷怔住了,她傻傻的望著他﹐他也注視著她。 

  在他炙熱而專注的目光裡,紛擾的世界都像微塵靜下。

  他燒灼的目光像要穿透她,她覺得皮膚發燙,她聽見自己心跳怦怦。

  他靠近,她直覺地往後退。

  他抓住她臂膀,她背脊僵硬,毛管奮起。

  他低頭,而她縮起肩膀。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了,可是……可是雙腳像被定住不能動。

  還是——她捨不得移動?

  濁熱的呼息噴在臉上,像要將她催眠。

  男性氣息如醇酒滲入皮膚,她忐忑,下意識閉上眼睛。

  他的嘴貼近!迫近的熱氣令她的胃繃緊。

  他的嘴輕輕摩擦她的唇瓣,她立即有一種醉醺醺的感覺。

  心底有個聲音警告,他要吻她了,她又怕又興奮,猶豫著卻沒有拒絕。他的舌緩慢描繪她的唇,像在寵愛什麼,廝磨片刻,才探入唇內,他箍緊雙臂,舌頭深入與她纏綿。

  小芷顫抖,當他的嘴開始變得蠻橫、需要,她的心狂跳,她的膝蓋發軟;他挑逗她!讓她學著跟他糾纏。

  他熱的嘴和身體蠱惑地,他們的接吻變得恣縱而貪婪……

  他帶壞她了,她揪著他的襯衫,沒拒絕他親吻,還生澀地試著回應他。

  他拉起她雙手摟住他頸子,接著他開始啃嚼她的耳垂,她虛弱地站不穩,所以他就更用力抱緊地!

  在薛東奇鋪天蓋地的魅力裡,小芷覺得自己像飽滿的糖漸漸融化,她實在無力反抗。

  她的腦袋昏眩,身體輕飄飄,軟弱得沒法思考。她身體好熱,慾望在體內沸騰。

  他令她忘了自己、忘了規矩,在這拘束場所,他們熱情擁吻,好像身旁的書櫃消失,午睡的同事們消失,地上的影子消失,窗外的日光也消失。

  阮小芷並不知道,她說的話語擊中薛東奇的心,那一剎,薛東奇也像糖,在她話裡融化。

  他的心崩塌,他黑暗的秘密好似被她看穿。

  窗外梧桐迎風搖晃,落葉翮翩飛舞。

  同事們趴在桌上酣睡,不知道書櫃後邊,群書環繞間,激情囂張橫行。

  他們的身影在地面疊成親暱的暗影。

  他們是如此不同,驟烈的心跳卻好合襯。

  在小芷纖細拘束的身體裡,其實有火。

  而薛東奇華麗放浪的外貌下,其實藏有堅固的冰。




  他走後,阮小芷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座位。

  她將他給的禮物打開,撬開蓋子,先聞到一股香。

  罐裡堆疊飽滿的巧克力,跟那日他請的一樣。

  她倒出一顆,摸了摸巧克力潤滑的表面,想起他離開前說的話——

  「妳改邀誰展覽?」

  「畫家陶然。」

  「他畫的比我好?」

  「不,他沒有你好。」這是實話。

  「既然如此,我免費,義務性參與,妳沒理由拒絕。」

  「為什麼?」

  「很簡單,我喜歡妳。」他拉起她的手,硬是將禮物塞進她手裡。

  阮小芷拎著禮物,罐子在手裡晃,她的心晃得更厲害。

  他喜歡她?﹗她又問:「為——」

  「等等。」他笑了。「別問為什麼了,喜歡就喜歡。總之妳好好考慮,決定了就來找我,順便把企劃案送來。」

  望著他,小芷茫然地點頭。

  「好……我會考慮。」她紅了臉,又低下頭去。

  「妳老是低頭。」他揉揉她頭髮,猛地抱住她又放開,這才揮手離開。

  小芷心底掙扎。

  她趴在桌上,臉頰貼著桌面。伸手,將巧克力塞入嘴裡。

  她笑了,偷偷咀嚼,心頭漾起甜蜜的感覺。

  他說喜歡她。是嗎?真的?他會喜歡這麼平凡的自己?

  小芷瞪住URBANI,推推黑色的罐子,忍不住又笑了。

  她有種好幸福的感覺。她想,心花怒放就是描述這種感覺吧?

  這個薛東奇也太放肆了,在圖書館吻她,而她竟也沒有抗拒。

  現在,她甚至偷吃糖。

  望著前方熟睡的阿姨,小芷有種犯罪的的快感,第一次叛逆,怎麼搞的?她真的好開心啊!

  她趴著,額頭抵住桌面,閉上眼睛。

  腦袋想的都是他剛剛的吻,他有魔力嗎?

  肯定是,頭一回,小芷感覺快樂得要融化!


  第三章

  「夫人,您要的古瓷送來了,您看看。」

  柳紹華走入客廳,手上拿著一只雕花木盒。

  豹紋軟榻上,穿藍洋裝的女人正盯著電視,觀賞紐約進行的拍賣會。

  女人瞥了柳紹華一眼。

  「那個老傢伙肯賣了?」老傢伙指的是古董收藏家潘君堯。她用眼色示意。「拿過來。」

  柳紹華將東西放置在水晶打造的方桌上。

  「按您的吩咐,找人鑑定過了。」

  「當初,不是說不賣嗎?呵~~」女人拿起盒內古瓷看了看。「嗟~~不過如此嘛,花了我八百萬,看來跟普通花瓶沒差啊!媽的,報紙講得那麼神,什麼非賣品,還不是價碼的問題。」她隨手一擱。「爛貨,拿去放倉庫。」

  「好的。」柳紹華將花瓶擱回盒裡。

  「紹華,我要妳問的事怎樣了?」她是松岡企業的千金,俞穎鵑。

  父親是全球排名十大富翁,創辦松岡企業的俞鴻。

  俞鴻妻妾成群,偏偏膝下無子,一次他到東京洽商七日,邂逅日本女子,山口美里。美里見俞鴻有錢有勢,逢迎諂媚,故意懷孕,逼俞家負責,俞鴻為此付出鉅額贍養費。俞穎鵑小時候一直跟母親住在日本,直至十二歲母親愛上她的家庭教師,想共組家庭,就託人把她帶回台灣交給俞家,從此對俞穎鵑不再聞問。

  俞穎鵑與母親關係冷淡疏離,她只是虛榮的母親刻意懷下的孩子,美里對她沒有感情,倒是因為她,她及她的家人擺脫貧窮,過著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俞穎鵑與父親關係惡劣,整個家族仇視地,她有揮霍不盡的金錢,但沒有噓寒問暖的親情。

  是命中注定吧,儘管俞鴻因為厭惡美里,連帶憎惡起這個親生女兒,但他始終沒能再得個子嗣,真是諷刺,俞穎鵑是他唯一的女兒。

  俞穎鵑去年嫁給同是企業名人的陳辰風,夫家對她很好。

  陳辰風迷戀她,老婆說的話就是聖旨。

  買東西和競標珍品是俞穎鵑的嗜好,越難買到的她越想買,一旦到手,那些東西在她眼中立刻失去價值。

  她還有一項嗜好,愛跟藝術家搞在一起,雖然已經結婚卻緋聞不斷,被藝術家們圍繞,令她覺得自己好特別。常有畫家、音樂家為她傾倒,甚至有作詞家為她自殺,愛情對她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商品,得到以後就失去它的價值。

  柳紹華是俞的特助,她行事低調,口風緊。對夫人複雜的私生活視而不見,很得俞穎鵑的重用。

  「紹華,劉杰怎麼說?薛東奇著手的四美圖好了沒?」俞穎鵑問她。

  「冬魅還沒完成,找不到滿意的模特兒。」

  「哦?」她笑了。「劉杰不是幫他約了好幾個頂尖女模?」

  「是,但他沒一個中意。」

  「這傢伙真挑剔,」俞穎鵑呵呵笑。「鑫老出四百萬請他畫,我出五百萬,他竟然拒絕我!」她恨恨道。「薛東奇,哼!發帖子請他替我們松岡辦展覽,他不肯,本小姐親自跟他訂畫,他也不要,架子可大了!紹華,妳說我們松岡想請誰誰敢不來?多少人搶著要我發帖子,是不是?」

  「是。」柳紹華點頭。

  「嗯,他可以更跩一點!」俞穎鵑靠向榻背,沈思道。「那麼多頂尖女模都看不上眼?有趣。我猜啊,他想畫的不是一般女人,是不是?」

  「是。」柳紹華只管附和主子的話。

  「呵~~我跟妳說」俞穎鵑笑道。「買四美圖的人其實是我,鑫老不過是代我出面罷了,我故意出高價搶貨,這薛東奇硬是不賣,真夠骨氣了,這世上有什麼錢買不到?見鬼了,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她口氣裡的興奮要比憤怒來得多。她雙眸發亮,喃喃道:「我想知道薛東奇心中的美女究竟什麼樣?冬魅他畫不出來……紹華,妳猜……他要找的是什麼樣的女模?」穎鵑直視柳紹華。

  「呃……我不知道。」

  「我猜他要找的是非常特別的女人,普天下恐怕只有一個人符合他的要求。」

  「哦?」柳紹華不解。

  俞穎鵑點燃香菸,瞥了柳紹華一眼。「有個人,只有她能讓薛東奇滿意。」說完,她倒回軟榻,手一揮,「妳下去吧﹗」

  「是。」柳紹華不明白俞穎鵑指的是誰,她悄悄退下。




  星期五晚上,天氣濕冷,霓虹妖豔。

  地下室,薛東奇正在調顏料。他有時會加入炭,有時是磚末,上回他甚至加了銅,今晚他嘗試在顏料裡加籃藥水。

  門鈴在七點四十五分響起,他注視著門扉,考慮要不要應門。他一向不歡迎沒預約的客人,他決定不理會,可是下一秒,他想到阮小芷……頓時停住攪拌顏料的動作,他起身去開門。

  「薛東奇。」門外是一張繪色容顏。

  「是妳。」薛東奇挑眉道。「我不記得約了妳。」

  俞穎鵑睨他一眼,逕自走進來。

  「我可是特地為你帶來好消息。」

  她穿著黑色絲綢斗篷,斗篷隨著她腳步飄晃,身上濃烈的香水味飄散。

  薛東奇覺得很嗆,他帶上門。

  俞穎鵑像個女主人似地環顧他家。「嗯,很別致,不愧是你住的地方。」

  她約會他多次,薛東奇對她不陌生。

  只要出入藝術家聚會,就一定能看見她的蹤影。她總是被一堆男人圍繞,並且像隻花蝴蝶整晚勾搭男人。

  「妳為我帶來什麼好消息?」他瞭解她侵略性高,心機重,故而一向對她避而遠之,儘管她老嚷著要高價買他的畫。

  俞穎隨轉過身來,睨著薛東奇。她笑得好媚。「我聽說……你找不到冬魅的模特兒。」

  「是。」

  「我倒有個人選。」

  「哦?」這可希罕了。

  「我猜,你遲遲不動筆,肯定冬魅想畫的是個很特殊的女子,她的氣質必須和一般女人不同。」

  「妳很聰明,猜對了。」不過,她不知道他心裡已有人選。

  俞穎鵑自作聰明道:「這個魅,有詭異的味道,還有教人捉摸不住,飄忽不定的感覺,是一種掌握不住的神秘感,是不?」

  「妳覺得是就是吧……」他懶得聽她廢話,直接導入正題。「那麼妳推薦的是?」

  俞穎鵑深深地看他一眼,唰地一聲解開腰帶,斗篷應聲滑落,薛東奇目光一沈,她裡面什麼也沒穿,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她對他嫵媚地笑,並搔首弄姿。

  她嗲聲道:「我想,我絕對夠資格。」她大方展示她的胴體,擺了幾個足以媲美專業模特兒的姿勢。

  「……」他面容一凜,五官有點扭曲。下一秒,他爆笑,笑得下顎都疼了。

  「我的天﹗哈哈哈哈……」搞了半天她推薦的是自己,他笑得抱腹,他越笑她臉色越難看。

  在薛東奇狂放的笑聲中,她臉紅耳熱,頭一回興起想死的感覺。

  「難道,我不夠資格?」她怒道。她對自己的身體很有信心,往常男人看見她的裸體,多是興奮得說不出話,從沒有人像他這樣反應的。

  好不容易止住笑,薛東奇搖頭,彎身拾起斗篷遞給她。

  「妳穿上吧。」

  穿上?她瞪著他,神情困惑。他迫不及待要她穿衣服?這怎麼可能?他應該巴不得能多欣賞一會兒才對啊﹗

  見她沒反應,薛東奇主動幫她將斗篷披上。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瞧她納悶的模樣,他努力憋住笑。

  俞穎鵑眼睛一亮,忽地伸手摸向他私處。

  「你?」她瞪大眼睛,他沒生理反應?﹗她脫光光,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薛東奇皺眉,拉開她的手。

  「請妳離開。」她太失禮了。

  「我不懂……」俞穎鵑傻了。「我不懂。」這怎麼可能?她對他毫無吸引力?不、不可能!

  「很簡單——」薛東奇傲然抬高下巴,不留情面道。「我不喜歡的女人,就算脫光光在面前,我也硬不起來。」

  「很好,很好。你有種!」她一臉憤然。

  此時門鈴驟響,他過去開門。

  一見來人,他眼睛一亮,熱情招呼。

  「快進來!」是他等呀盼的女人。

  阮小芷被他拉進來,見到屋裡有人,而且衣衫不整,她轉身就想走

  「你有客人,我改天再來……」

  薛東奇攔住她。「不,她要走了,妳留下。」

  可惡!,

  俞穎鵑氣炸了,她用力繫好斗篷,抬頭挺胸離開。

  經過阮小芷身旁,俞穎鵑瞥她一眼,那一眼有著強烈恨意。

  俞穎鵑走出地下室,回到車裡,對前頭司機道:「方才進地下室的女人,你看見沒?」

  「看見了,夫人。」

  「嗯,給我打電話,立刻調徵信社的人過來,查她是誰、住哪,和薛東奇什麼關係,全給我查清楚跟我報告!」

  「是,夫人。」俞穎鵑打開皮包,拿出菸盒捻出菸,她開打火機,一道冷風撲進車窗吹滅了火。

  「Shit!」她咒罵,洩憤似地將打火機扔出窗外。「爛貨!爛貨!」

  俞穎鵑抓著頭髮,眼色焦慮,從沒這麼挫敗過。




  外邊開始下起小雨,小雨綿綿,濡濕磚道,霧氣瀰漫。

  冷空氣淌入地下室,牆上水氣一點點凝聚,巨大蕨葉閃閃發亮。

  在薛東奇眼中,她的眼睛也瑩瑩發亮。

  「對不起……我沒預約,要是知道有客人……」

  「用不著客氣。」他說。

  他發現她的表情很制式,她的眼色卻很複雜,揉合了矛盾不安,還有一種掙扎。他想自己正是被這一雙眼吸引,他想畫這一對眼睛。

  「我們決定邀請你開展。」她說明來意。

  「哦?」他朝她微笑,眼中閃爍著溫暖。「我很高興,但願我們合作愉快。」

  小芷從手袋裡拿出文件交給他。

  「這是敬言辦過的展覽,裡面還有一份詢問單,薛先生可以註明這次展覽的軟硬體要求,我們會全力配合,還有……」

  「等等。」他看也沒看就扔在桌上。「妳來挑畫。」他握住她的手臂,,跟上回一樣,她立刻迴避掉。他不以為意地領她至角落,那裡堆著的全是尚未發表的畫作。

  「這批畫還需要修改,主題是四季。煙、流水、風、白雲。閃電、彩虹、暴風雨及駭人的冰雹……」

  他一幅幅翻出來解釋給她聽,她覺得他像在唸詩。她聽得心不在焉,方才那個女人真美麗。

  是他女朋友嗎?他們在做什麼?那女人衣衫不整,或者薛東奇又在挑選人體模特兒?上回他說喜歡她,他是說著玩的吧?

  「在想什麼?」「啪」的一聲,薛東奇撇下畫。

  小芷回神,怔住了。

  他瞪著她,那嚴肅的表情又出現了。

  「告訴我,妳在想什麼?」

  「沒有。」她眼色閃爍。

  「沒有?說謊!」他饒富興味地揚起嘴角。「我發現妳真愛說謊,而且啊,說謊的技巧很差!這比那些連謊都不說的,更糟糕。」

  小芷迴避他視線,她走向角落放置的四幅畫,畫中都是綺豔生動的裸女與季節的結合。春騷、夏豔、秋邃……她停在第四幅,冬魅是空白的。

  「這幅為什麼空白?」

  「還沒找到合適的模特兒。」現在有了,他想畫阮小芷。

  他看她伸手摸了摸那幅空白畫,差點衝動地開口要求她當裸體模特兒,隨即想到會嚇壞她,只好作罷。

  「阮小芷。」他喊她,她轉過臉來。

  「妳說,冬天給妳什麼感覺?」他想聽她的意見。

  小芷蹙眉想了想。「冬天……」她蹙眉想起來。

  他笑了,喜歡她認真的模樣。

  她思索著緩緩說道:「冬天,嗯……我想到白色的雪、灰色的霧、霧裡的路燈,橙橙發亮……」

  薛東奇眼色一沈,走向她。

  「還有呢?」老天!他真愛聽她說話。「妳再多說一點。」

  還說啊?小芷又努力想了想。

  「嗯……冬天……藍色棉襖、紅色圍巾、熱騰騰火鍋……」她打住,不說了。

  「為什麼是藍棉襖?紅圍巾?」

  「藍棉襖是父親買的新年禮物。」她低著頭,微笑了。

  他心悸,她的笑容令他目眩神迷,教他看了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那紅圍巾是?」

  「母親打的啊,冬天繫在脖子上就不冷了。不過,現在繫就太短了。」她又笑,想起很多小時的事。棉襖穿不下,圍巾也短了,她長大了。

  當薛東奇追問熱騰騰的火鍋時,阮小芷沈默了。

  她想了想,說:「別問了,我不是學藝術的,問我沒用啊,我只會說這些俗氣的東西。」火鍋是父親冬天最愛煮的,父親愛吃各式海鮮做的丸子,總是一口氣放很多,然後用竹籤叉成一串,給她和妹妹拿著到處吃。

  薛東奇柔聲道:「我就喜歡妳說的,再多說一點冬天的事。」

  阮小芷覺得他很怪,應他要求,她又說了幾個跟冬天有關的。

  「好比過年,冬天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吃飯的季節,冬天是團聚的季節。」她沒說,在冬天分離最傷人,父親是冬天離開的。

  「團聚?」薛東奇重複這字眼,好像這是個讓他傷心的字眼。他走向衣櫥。「我也有一條圍巾……」推開衣櫥,他拉出箱子,打開來,拿出一條織了一半的白圍巾。

  小芷摸了摸圍巾。「好軟啊,是純羊毛。怎麼只織了一半?誰給你織的?」

  他放回圍巾,拉住她的手。「走。」

  「去哪?」她掙扎著要抽回手,但這次他緊緊地握牢了。

  「我答應免費參展,妳也要答應幫我做件事!」薛東奇拎起桌上的工具箱。

  「嗄?」她沒答應,他已拉她出去。

  小雨綿綿,摩托車在馬路上奔馳。柏油路面暗黑濕濡,霓虹倒映藍綠黃。

  「抱緊啊!」薛東奇吼著,將她雙手緊扣在身前。

  阮小芷覺得頭昏目眩,風在耳邊撲撲響,方才還來不及細想,就被他像拎小雞那樣拎上重型摩托車。

  「我們騎車去,省得停車麻煩。」他這樣說,也不管她同意與否,就發動車子飆上馬路。

  小芷很清楚假使她堅持,他未必會勉強她,可是……

  坐在他身後,躲在他要她鑽入的軍用大衣裡,閒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她發現她好喜歡啊!從厚重的大衣看出去,長長的街在搖晃,小雨撲向他們,天氣濕冷,他的背脊卻異常溫暖。

  阮小芷環住薛東奇,當他騎上高架橋時,為了安全,她摟緊他。

  猶豫一會兒,又怯怯地將臉貼上。

  他要帶她去哪?

  有一瞬,她希望這條路很長,永遠到不了目的。

  有他的夜像夢,渾然不知下一秒將發生什麼。

  好像他的畫,總讓她迷路。




  事實證明有薛東奇的夜確實像夢,一個令人驚奇的夢。

  他不是帶她去酒吧,不是帶她去餐廳,不是帶她去山裡約會。

  他帶她去妓女戶,咳咳~~更正,他帶她去曾經居住很多妓女的風化區。

  「走吧﹗」在殘破的巷弄前,他對傻了的小芷道。

  「這裡?」太震驚了,她瞪著他像瞪著怪物。「進去幹麼?」

  豔情的霓虹招牌閃爍著,幾個穿著清涼的女人站在門口笑望他們。

  「進來就知道。」

  「我要回去。」她掉頭就走。

  他哈哈大笑拉住她。「我發誓,裡面沒怪獸,我也不會害妳。」他聲音低沈溫柔。

  「進來嘛,裡邊很有趣的,別怕。」

  這個瘋子!小芷斜臉瞪他。大言不慚叫個女人陪他進風化區?他瘋了﹗

  「進來啊!」他握緊她的手。

  他如果是瘋子,那她一定是傻子,不敢相信她真的跟他進了巷裡。

  小巷狹窄蜿蜒,他拉著她,像識途老馬快步走,她一路神經緊張,呼吸急促。

  巷裡經營聲色場所的茶室歇業,偶有幾戶燈籠還亮著,俗豔的紅在風裡晃蕩。

  他忽然停步,回頭看她一眼。

  「妳……」

  「怎麼?」

  他看著她,一直握緊她的手忽然移至她鼻間,她後退一步。

  「妳呼吸還正常吧?」

  「嗄?」

  「不舒服要說。」他擔心她氣喘的毛病。「這裡我很熟,不用那麼緊張。」她的手直冒汗。

  她點頭。他擔心她嗎?這想法讓她好溫暖。

  他們繼續往裡邊走,屋簷遮蔽外邊的光,空氣潮濕,屋牆頹破。牆沿青苔橫行,小芷漸漸放輕鬆了,便認真打量起來。

  原來裡邊是這麼殘破的風景,在時髦華麗的大城市裡,竟還有這麼不堪的地方。

  「到了。」他們停在巷底,這是一條死巷。

  「砰」﹗薛東奇拋下工具箱,鬆開她的手。

  「到這裡幹麼?」她不懂,兩旁是廢棄的老屋。

  薛東奇打開工具箱,拎出一只小燈,扭開開關。

  燈亮的瞬間,小芷好震驚。

  「這是……」她瞪住巷底斑剝的水泥牆。

  薛東奇靠過來,拎高燈,橘黃光影亮了老灰的牆,小芷湊臉細看。

  牆上畫滿密密麻麻的圖格,像似經過精密設計的,每一個圖格都編了號碼。

  「我要在這裡鑲一幅畫。」他邀請她。「當我助手,我們一起完成它。」

  「為什麼要在這裡鑲畫?」小芷摸著牆上紋路,指尖觸碰粗糙的牆,他的話戳刺著她的心。

  「因為一個女人,我答應幫她在這鑲畫。」

  「是……你深愛的女人?」

  「是。」

  她忽地收手,瞪著地面。「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找她幫你?」

  「不行。」

  「為什麼?」

  「她死了。」

  死了?她抬頭望他,燈亮著他的臉。

  「她死了,她是我媽媽。」他說。「那條圍巾就是她織的,那是我的生日禮物,她有胃癌,來不及織成圍巾,她就走了。」

  遠處有狗在吠,老牆後有人走動。

  小芷凜容,呼吸一窒。

  小雨綿綿,這剎忽地都像針,從巨大黑暗的天空落下。

  阮小芷的心疼起來,她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燈。

  「好。」她看著他,目光很溫柔。看著他,忽地想起父親幫她畫蛋糕的那一個下午。  「薛東奇,我幫你。」她微笑道。

  而她的微笑在他眼裡看來,有種哀傷的感覺。

  小燈的光,在黝暗巷底輕輕晃。

  花開多風雨,別離是人生。

  在這個下雨的夜晚,愛情如花,悄悄在他們的心底萌芽。

  因為他們有著某種默契,因為關於別離這題目,他們都有沈痛回憶。

  愛情的苗就這麼秘密種下。

  他看著她,心情激動。

  薛東奇知道他漂泊的心,將在這女人身體下錨。

  愛情,將讓他放浪的人生有重量。


  第四章

  薛東奇將工具箱攤開,阮小芷拎著燈,看他神情肅穆,將一塊塊方形磚片拿出來。

  「這是特製的嵌片。」他用某種膠先塗在水泥牆一格方塊裡,然後把嵌片鑲在裡邊,他的動作仔細,神情肅穆,那專注的模樣,讓她一瞬也不瞬地瞧著地。

  「鑲上三百一十五片,這幅畫就完成了。」

  現在,第一片鑲上去。

  是綠色。在燈裡青青閃,小芷用食指碰了它一下。

  「現在要鑲第二片。」第二片是橄欖的顏色,薛東奇手法熟練,很快地便將它鑲上。

  他抹平接面時說:「妳猜這是什麼樣的圖案?」他看她一眼。「妳希望鑲出什麼圖案?」

  小芷俯望蹲在地上的薛東奇,他黑又長的頭髮在夜裡發亮,他俊魅的容顏在她眼裡閃耀,他是如此特別,她情不自禁地被這男人吸引。

  「我不知道,我不懂這個。」她迷惘道。

  「妳知道嗎?這是馬賽克鑲嵌術,和次瓦磚不同,它是立體的,不同材貿混合下去鑲嵌。」他拍拍手,拿走燈。「妳也來試試。」

  「我?」小芷搖頭。「不成,我不會,我幫你提燈就好。」

  「很簡單的。」他拉她蹲下,拿了一片紅的給她,他指了指一塊方格。「把它鑲進這裡。」他先幫她將黏劑塗上。

  小芷怕鑲歪,抓緊嵌片,小心在格子前比對一次又一次,呼吸急促起來。

  薛東奇笑了,揉揉她肩膀。「不用緊張啊,鑲壞了我會修理。」

  小芷瞪他一眼,深吸口氣,顫抖著將嵌片慢慢嵌進格子裡,繼而把它壓實了。

  「看吧,鑲得真好。」他大聲讚美。

  她微笑了,摸摸自己鑲的那片紅。紅的血脈也在膚底熱了,她受了他的鼓舞,說道:「我再鑲一個。」

  薛東奇看她細白的指尖,在老舊的工具箱裡撥了撥,他感覺那指尖撥的是自己的心。

  她捻起一片藍。他幫她找出藍的位置,她立刻嵌上,他大聲讚美。「我都沒妳嵌得好!」

  這次她笑出聲了,他聽了心都融了。

  他誇張地摀住胸口。「聽、聽!這是我聽過最棒的笑聲。」

  他害她又多笑了幾秒。

  後來他們又一起鑲了各種顏色——天空藍、橄攬綠、櫻桃紅、咖啡黃、黛青紫……小芷鑲出興趣,很快地黏劑都自己上了。她興致高昂,找著編號、找著嵌片、找著圖騰,專注地鑲了一片又一片。

  好幾次,薛東奇偷望她,看她鑲得入迷,每鑲完一片就停下來欣賞。

  他望著她的目光很溫柔,她看起來敏感,而且脆弱,讓他有股衝動想保護。

  「今天就到這裡。」還是他提醒,她才停手。

  「它鑲完會是什麼樣子?」小芷想知道。

  「妳想知道?」

  「嗯。」

  「等完工時,不就知道了?」

  「嗯。」小芷剝去手指黏上的藥劑。他的意思是說——他們要常來這裡嵌畫嘍?小芷笑得很含蓄,她聽了好開心。

  「要不要參觀我的家?」

  「嗄?」

  他收了工具箱,拉她起來。「跟我來。」

  他牽著她就往旁邊廢棄的空屋走,裡邊很黑,長滿青苔雜草。破敗的家具橫躺,頂上佈滿蜘蛛網,小雨從破裂的屋頂飄進來。

  雨絲綿綿,霧氣流竄。

  「這裡?」這是他的家?

  「是,這裡。」他拉她走進角落的房間,木門倒在地上,屋樑橫在窗沿,這裡像隨時會崩塌。

  「妳看。」薛東奇將燈移近牆邊,讓燈光映亮牆壁。

  小芷睜大眼睛,牆面佈滿一幅幅生動的炭筆畫。

  薛東奇笑道:「這是我房間,我在這裡學畫。」他又把燈移到牆的另一邊。「看,這有我的名字。」

  小芷彎身瞧,果真看見簽名。

  「我十八歲時簽的。」

  「你住這裡?」這是風化區啊!

  「是。妳很訝異?」他笑道。「我母親是妓女。」

  她說不出話,可是眼裡有憐憫。

  「喔,不,不。」他笑著撫過她的眼睫。「別同情我,母親對我很好,我不覺得可恥,這裡的阿姨都很好,常脫光光跑來跑去讓我學人體畫——」小芷聽了瞪大眼睛。

  「胖的,我就把她畫瘦;胸部小的,我就幫她加大,個個滿意得不得了,抱了我親了又親﹗」

  他們笑了。光想那畫面,她就覺得滑稽。

  「帶妳來只是想跟妳分享我的秘密。」他溫柔地撥了撥她額上細髮。「那天妳說得對,我的畫美得太像夢。現實殘酷,住在這的女人只能在夢裡得到安慰,剛開始畫畫只為討她們開心。」

  小芷靠在牆前聽他說話。

  她衷心道:「我知道,你的畫很棒,讓人看了開心。」包括她自己。那是一種夢的色彩,溫暖,熱情。

  「可惜,她沒能等到我成就時……」薛東奇想念母親。

  「她會看見!」她對他說道。「你不是幫她鑲畫了,等你的畫鑲好了,晚上月亮出來,月光照在畫上,馬賽克閃閃發亮,嘩——多漂亮!」

  他笑了,斜眼望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微光裡,他眼睛炯亮,彷彿能攝魂。驀地,那目光暗沈了,他將燈擱在她身後的窗抬上。他靠近,雙手抵在她肩側牆壁上,將她因在雙臂裡。

  燈亮著他的臉,他的影子暗了她。

  「阮小芷。」

  「嗄?」她又縮起肩膀了。

  「做我的女人。」他目光如火,聲音堅定。

  小芷瞪著他,微微氣喘。

  「好嗎?」他吻她的額頭。「我從沒這麼篤定……」他親吻她的耳朵。「讓我愛妳,好嗎?」

  她拿不定主意,緊張得繃緊身體,他用吻封住她的嘴。

  他的手掌覆上她心跳的位置,隔著柔軟的胸脯愛撫,麻醉她的心臟。

  「不要這麼緊張,妳毋須怕我……」他說,偏頭吮吻她的頸子,她的心陷落了。




  阮小芷第一次晚歸,和薛東奇一起,她忘了時間。

  當她警覺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她拿出鑰匙,悄悄開門。客廳暗著,只聽見掛鐘的滴答聲,母親和阿姨睡了。她鬆了口氣,這時,她最不想面對的就是母親。

  小芷把鑰匙放入陶缽,穿了拖鞋走進她跟妹妹的房間。

  她開門,隨即倒抽口氣。「媽?﹗」

  母親就坐在妹妹床前,馨蕙一見姊姊,「砰」地跳下床。

  「姊,妳回來啦!」她在母親身後擠眉弄眼的,一副大事不妙的樣子。

  「對不起。」小芷心虛。「我有事,回來晚了。」

  阮秀靜問女兒:「妳去哪了?」

  「去……去阿芳……」馨蕙聽了立刻搖頭揮手,小芷趕緊改口:「去劉姊……」見馨蕙翻白眼,小芷咳了咳。「去朋友家裡。」

  阮母嘆息,神情沮喪。

  「一直以為妳最聽話,從什麼時候起也開始跟我撒謊?」她早就要阮幼昭打電話問過阿芳跟劉姊。

  小芷聽了內疚。「媽……」

  「吃飯沒?」

  「吃了。」

  「電鍋有湯,去盛了喝。天氣冷了,我給妳燉了顧氣管的中藥湯。」說完她又嘆息。「我整晚擔心妳,妳連電話都不打。」

  「媽~~」馨蕙忍不住插嘴說。「拜託,才十一點,姊都幾歲了,這時候回來——」

  「妳閉嘴﹗」阮母吼道。

  馨蕙惱怒地說:「我又沒說錯,那個周阿姨的女兒還跟男人同居,姊姊晚點回來算什麼?」

  「那人家去死妳也要去死嗎?怎麼不學周阿姨的女兒科科拿第?」

  「這是兩碼事,妳只計較功課,只在乎面子,根本不關心我想什麼!」

  「是,我不好,我不會教妳們,我該死!」阮母咆哮。

  「幹麼這樣講?」馨蕙嚷回去。

  「妳想我怎樣講?妳有當我是媽媽嗎?妳眼中還有我嗎?」

  兩人吵起來,小芷連忙勸架。

  「馨蕙,別吵了。媽,妳別生氣啊!」

  她們沒聽見,互相叫罵。已經睡著的阮幼昭聽見吵架聲,起床趕過來加入戰局。

  「馨蕙,大半夜吵什麼?」

  「臭阿姨!」

  「嗄?妳罵誰?嗄!」

  這下子三人開戰了,阮小芷見了頭大,拿了換洗的衣服,撇下她們,退出鬧烘烘的房間。

  她去浴室洗澡,扭開水龍頭,水聲嘩嘩,沖淡她們的吵架聲。

  阮小芷跨入浴缸裡,蓮蓬頭熱水傾洩,水流淌過皮膚,洗臉抬鏡子起霧,小芷撥去水霧,看見自己。

  她驀地伸手按住頸子,臉色驟變。立即關了水,深吸口氣,瞪著鏡子,緩緩移開覆在頸上的手。

  慘了﹗頸上有塊殷紅的吻痕。

  小芷摀住那抹紅痕,很是惶恐。

  怎麼辦?怎麼會留下痕跡?要是讓媽知道就慘了。她打開壁櫃,找了又找,拿出一片沙隆巴斯貼上。

  清涼的貼布滲入層內,她按著洗臉檯,緊張得一直出汗。

  緩緩抬頭,鏡中,那個臉色紅豔的女人是誰?她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她在浴缸邊沿坐下,想起薛東奇今晚對她做的事,有一種近似痛苦的刺激感在體內騷動。

  她蒙住臉。今晚,薛東奇對她做的事令她好快樂,她為自己感到快樂而羞愧。他做得那麼過分,他幾乎摸遍她身體。

  這實在太可怕,更可怕的是她不但沒阻止,還興奮得任他為所欲為。

  他把她抵在牆前,吻她的同時,手探入胸罩裡,她沒忘記那粗糙的手掌摩擦過她皮膚的感覺。當他愛撫她胸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乳尖多敏感,在他撫摸下堅挺。

  他貪婪地吻她很久,過程中眼睛一直瞪著她。當他拉她貼緊他身體時,他的手掌也從她腰部滑進她褲子裡,掌握住她的臀部。

  當下,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迸出胸口。

  她想阻止,上帝明鑑,她真的想阻止,她幾乎張口,可是當薛東奇溫熱的手掌深入她底褲,當他舔著她嘴唇,手掌覆住她私處,她忘記該要說什麼,她想……她是被魔鬼封住了嘴。

  那無法言喻的快樂,從未經歷過的刺激,她無法想像他能讓她那麼濕、那麼熱、那麼緊,又那麼軟弱。

  他不知變了什麼戲法,他的手在她身上鑿痕,精準地探索出她的快樂,讓她享受到近似墮落的快感。讓她什麼禮教都忘了,只是不斷興奮地戰慄。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他的手究竟撩撥了什麼?

  如彈奏樂器般逼出她亢奮的高音,當那巨大的快感像海潮淹沒她,她同時忘情呼喊,軟倒在他身上。

  這輩子從未感覺那麼舒暢。

  當下她還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高潮。當時她腦袋空白,只是激動喘息。

  他捧起她的臉,對她親了又親。

  「你對我做了什麼?」小芷茫然地問,她靠在他肩膀上。「這不應該,太不應該……」

  「重要的是,妳快樂嗎?」

  「這太可怕了。」她被身體的變化驚駭住了。

  他對著她耳朵哄道:「這沒什麼可怕,相愛的人都想這麼做啊!」

  他們相愛嗎?小芷困惑,薛東奇摟緊她。他只是愛撫她,她高潮了,他可慘了,他亢奮死了。

  「我覺得很可怕……這是……這就是那個嗎?」高潮?她剛剛高潮了?

  「真不敢相信。」他失笑,覺得荒謬。「我像在跟未成年少女說話,健康教育第十四章妳沒唸啊?」他眨眨眼。 F妳太單純啦,傻瓜。」他啪地打了她屁股一下。

  她驚呼。「你實在是……」忽地住口,找不到合適字眼罵他。「實在是……」

  「實在是,太喜歡妳。」他自己接下去說。「喜歡妳困惑的樣子,喜歡妳害羞的表情,甚至喜歡妳說話的方式。喏,我這麼喜歡妳,如果妳……沒像我喜歡妳那麼樣的喜歡我,我肯定會心碎而死!如果我心碎而死,妳的展覽就辦不成,為了妳偉大的展覽,妳一定要喜歡我,像我喜歡妳那麼樣的喜歡……」

  他是天生的藝術家,他連說話都帶著詩意。

  浴室煙霧騰騰,小芷的眼睛起霧。

  慘了,她蒙住臉。怎麼辦?她困惑,該拿這男人怎麼辦?喜歡他卻又怕他。

  他太複雜。他讓她太快樂,這陌生的快樂讓她害怕。她覺得越來越不認識自己,有一種分裂的感覺。像迷路,像從高處墜落,像失速,她怕自己會跌痛。




  阮小芷著手準備展覽,「敬言」為此開了三次會。

  第一次會議,決定薛東奇案子;第二次會議決定展覽細節;第三次,決定宣傳方式及海報設計。

  為喜愛的畫家籌辦展覽,讓阮小芷向來枯燥的工作變得樂趣多多。關於展覽她有很多想法,她想用很多木板隔間成牆,把會場佈置成迷宮,薛東奇同意她的想法。

  「迷宮?很有趣,我喜歡。」他答應了。

  因為他的讚美,小芷大受鼓舞。她發現自己原來很有想法,她甚至覺得自己好有創意。

  過了兩天,她說出更驚人的想法。她陳述的時候,眼睛盯著桌面,聲音很小,很怕他聽完後會大聲嘲笑。

  「我想……把間隔的木牆全漆成黑色,捨棄天花板的日光燈,在每一區小徑轉彎處掛一幅畫,在你的畫旁裝置一盞小壁燈,因為牆板是黑色,小壁燈是微弱的白,而你的畫,你的畫是彩色的……」見他沈默,於是她越說越惶恐。

  望著她怯懦的表情,薛東奇道:「隔間是黑色的?那不就像夜晚了?」

  她抬臉直視他。「對啊……而你的畫像夢,白色小壁燈跟夢一樣的畫,人們會看到一幅幅的夢啊!」

  「我懂妳的想法了。」他目光閃動。「阮小芷,妳真的很愛我的畫。」這給他莫大的滿足感。

  「我是啊,怎樣,可以嗎?」她輕聲問,又追一句:「當然,也可以改啦。」

  薛東奇將她拉入懷裡,用一個熱情的吻代替回答,他表現得很愉快,她知道他喜愛這個點子。阮小芷忽然覺得,向來平凡的她,變得很有力量。

  這個月,為了展覽,阮小芷找了薛東奇十五次,他表現超乎尋常的隨和,但每講完正事,他就拉她去鑲畫。那幅隱匿在巷底牆壁,美麗的馬賽克畫,很快鑲完兩百片。

  小芷常常晚歸,有次甚至深夜十二點才回家。

  母親為此震怒,小芷給的理由語焉不詳,她的心虛和緊張全表現在臉上。

  阮秀靜問不出原因,她覺得女兒變壞了,和女兒冷戰兩天,小芷內疚,四天不見薛東奇。第五天,她認為她有非常重要的理由必須見他,她要跟他討論剛印製出來的海報。她打算一談完事情立刻回家,結果他帶她去看火舞表演,介紹她認識他的朋友們,因為火舞太精彩,加上他的朋友太熱情,於是她又遲了回家時間。

  薛東奇開車送她回家,她照舊堅持要薛東奇在巷口放地下來,並婉拒他想認識她家人的提議。

  「妳是灰姑娘嗎?十二點前總要離開我。」薛東奇忍不住問。

  她聽了,笑得很無奈。

  她走後,愛自由的薛東奇,在冷清的車子裡,第一次感到孤寂。

  正巧劉杰致電給他,約在小酒館碰面。




  一個小時後,藍豹酒吧,弧形吧抬像一條銀蛇,薛東奇乾了龍舌蘭,同時舔了手背的鹽。

  他英俊非凡,吸引酒吧裡眾女人的目光。有個女人嗓音忽然矇起來,有個女人穿低胸套裝,不時對著他彎腰撿拾東西,還有一個女人卯起來跟他擠眉弄眼。

  「唉,這些女人都在看你。」劉杰酸道,和大帥哥出來真吃虧。

  薛東奇穿著馬靴的腳蹬了蹬椅子,點燃香菸。

  「找我幹麼?」他一副無聊姿態,對那些曖昧眼神視若無睹。

  「我帶了一組照片給你,」劉杰從西裝口袋拿出相片放到桌上。「你看有沒有合適的模特兒。」

  薛東奇瞟了一眼。「不用,我心底有人選。」

  劉杰聽了大樂。「那可以開始畫冬魅了。」

  「不,我中意的未必想讓我畫。」

  「嗄?﹗什麼啊,我不懂,為什麼不讓你畫?」

  「因為她不是模特兒。」薛東奇懶洋洋道,他把玩手裡的龍形打火機,喀嘹、喀擦地點了又關、關了又點,火光在他黝黑的眼瞳中閃耀。

  「總之,我畫完會通知你。」

  「老兄,什麼時候啊?鑫老闆在催啊!」搞什麼,想快點拿到錢啊!

  「他要是不肯等,那麼跟他取消交易。」

  劉杰瞼一沈,他的收入全靠薛東奇呀!「你已經很久沒新作了,大哥你隨便畫畫不成嗎?」

  「不行。」

  「四百萬ㄟ~~」

  薛東奇搖頭。「不行。」

  「那……」劉杰耐住性子。「俞穎鵑想跟你買畫,你就賣她一幅吧!」他可以抽百分之十的佣金。松岡集團千金,價碼可以抬得很高。

  「我說過,我不會賣她畫。」薛東奇冷道。「她不懂畫。」

  這個自大的傢伙﹗劉杰呵呵,笑得五官扭曲。儘管痛恨薛東奇的脾氣,可為了賺錢,他不得不忍。分明是老朋友了,這薛東奇竟一點情面都不講。

  「好吧,我知道了。」口裡這樣說,心底嘔死了。最近上酒家花費不少,要是薛東奇肯賣畫,他就好過了。媽的,這小子固執個屁喔!他點了香菸叼在嘴邊。

  「對了。」薛東奇拋下一句。「我答應幫敬言圖書館辦展覽。」

  「什麼?」劉杰吼,跳下椅子瞪住薛東奇。「我不是叫你別——」薛東奇臉一沈,劉杰硬生生住口。

  「沒人可以叫我做什麼。」薛東奇略帶警告地說。

  劉杰臉色一變,立時呵呵笑。「真服了你。好,隨你高興。反正,你的個性我也不是不瞭解,但是……東奇,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願意幫敬言辦展?你不像這樣熱心的人啊?」薛東奇只愛作畫,這種事他從來都丟給劉杰交涉的,這次為什麼?

  「敬言派了個很可愛的女人跟我談展覽。」一提起她,他目光溫柔了。

  「就為了個女人?得罪整個松岡集團?你不像這麼衝動的男人。」

  「是嗎?」薛東奇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眼睛閃著狡光。「或者你從來不瞭解我?」

  劉杰表情困惑。

  薛東奇捻熄香菸。「我回去了,敬言這事我自己處理,你別管!」

  「好。」劉杰熱絡地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我不插手,你盡情泡妞啊!」他擠眉弄眼。「這可愛的小妞很辣吧﹗怎樣,上了沒?」他自以為幽默地嘿嘿笑。

  薛東奇望著他,抽出他叼著的香菸,將菸捻熄。

  「我不是在玩的。」他表情嚴肅。

  「拜託~~」劉杰攤攤手。「憑你的名氣,難道還來真的?嗟,小圖書館職員,哦~~」劉杰恍然大悟,指著他。「我知道了,這次你想搞個純情的。」

  「你知道嗎?」薛東奇凜容。「你說話越來越討人厭,酒色財氣已經讓你腐化了嗎?劉杰,回去照照鏡子,成天往酒家跑,看看你自己,面目可憎。」說完,他轉身走了。

  劉杰愣住,一把火衝上腦門,氣得發抖。

  媽的﹗薛東奇以為他是誰﹗他們可是從小玩到大的,現在得意了,就瞧不起他這個小老弟嗎?

  劉杰乾了酒,抹抹嘴。媽的!現在是怎?過去薛東奇才不管交涉的事,這敬言的女人真本事了,把薛東奇治得服服貼貼,連他這老友都不認了。


  第五章

  陽明山豪華大別墅,女主人爆出刺耳的怒叫聲。

  「啊~~」

  正在拖地的女傭摀起耳朵,正在看書的柳紹華合起書本;正在洗澡的男主人來不及擦乾身體,抓了浴袍就往房間跑。

  臥房裡俞穎鵑正在尖叫,抓著電話尖叫。

  「啊~~氣死我啦﹗」她抓梳粧妝檯上的香水狠狠一砸。

  電話那端徵信社老闆報告調查結果,聽見薛東奇不只答應敬言圖書館辦展覽,甚至常帶阮小芷約會,俞穎鵑氣得咒罵。「太可惡了!」摔光香水瓶,她拿起電視遙控器施鏡子,當她準備把電話扔出窗戶時,她的先生陳辰風及時出現搶了下來。

  三名女傭衝進來,對這等陣仗早已見怪不怪,收拾著一地摔碎的東西。

  「太過分啦!我沒受過這種委屈,老公……」俞穎鵑撲進陳辰風懷裡,又哭又嚷。

  「怎麼回事?慢慢說啊~~」怕老婆的陳辰風急於安撫。

  柳紹華也走進臥室,她指揮女傭收拾東西。

  「嗚嗚鳴嗚~~」俞穎鵑在老公懷裡哭得好委屈。「那個薛東奇啦,上回我邀他辦展覽他不肯,現在,竟然要幫個小圖書館辦展覽,你說這不是存心讓大家笑我嗎?我沒臉見人了,我是誰?松岡大千金啊,還是你陳辰風的老婆,竟然……」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柳紹華遞了杯水給她。

  「穎鵑,」陳辰風摟著愛妻。「藝術家本來睥氣就怪,別讓那些搞藝術的影響心情。」

  「我嚥不下這口氣﹗薛東奇分明故意要讓我難堪!」俞穎鵑推開老公,趴到床上啜泣。

  「老婆,別哭啊。」他急著安撫。

  柳紹華冷覷俞穎鵑,知道她在演戲,但只要她一哭,陳辰風就慌了。

  「老婆,要怎樣妳才舒坦?我找人揍薛東奇,好不好?老公認識不少黑道人物,怎樣?」

  「你揍死他又怎樣?展覽會停辦?鬧上社會版,更多人去捧場。」她啜泣。

  「唉,老婆——」陳辰風手足無措。

  柳紹華適時介入。「夫人,這薛東奇太不給妳面子了。」

  「就是嘛,故意給我難堪。」聰明啊,紹華!俞穎鵑在心底讚許她這個助理。

  「先生,」柳紹華知道俞穎鵑的意思,她幫夫人說出想說的話。「您一定要幫夫人出這口氣。」

  「我說要找人教訓他,可是夫人說不要。」

  「唉~~」這個笨蛋,俞穎鵑轉過臉來,楚楚可憐道:「也不一定要找人揍他嘛,老公~~」她手一伸,將陳辰風輕輕拉過來,悄悄說了個計劃。

  陳辰風什麼都聽老婆的,直說好好好。

  柳紹華見俞穎鵑達到目的,便靜靜退下,順手掩上門扉。




  在決定見阮小芷前,劉杰猜她一定很漂亮,才能打動薛東奇的心。他猜她很有魅力、很懂交際,才能說服薛東奇參展。

  瞞著薛東奇,劉杰約見她,當阮小芷出現,他甚至沒注意到。

  他一直盯著門,注意進出咖啡廳的客人,每當有容貌出色、裝束時髦的女子走進,他便以為那是阮小芷。

  所以當真正的阮小芷出現時,他實在太震撼了。

  「請問,是劉先生嗎?」小芷禮貌問。這方臉微胖的男人好像在等人,應該是他吧?

  劉杰表情錯愕,瞪著她足足呆了五秒才回話。「是,妳是……」眼前的女子很瘦小,長相平凡,打扮普通,是那種舞會中宴會裡絕對被冷落的那型女人。

  「你好,我是敬言圖書館的阮小芷。」介紹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剛好有一批書送來,所以遲了。」咖啡店就在圖書館附近,其實倒也沒遲到太久。

  「喔,阮小姐,妳好。」回過神來,他跟她握手。

  服務生過來,小芷坐下,點了一杯咖啡。

  「我是薛東奇的經紀人,劉杰。」他自我介紹。「我聽說妳找他辦展覽?」

  「是。」小芷解釋。「是一年一度的敬言藝術展。」

  「阮小姐。」劉杰微笑。「程序上,有關薛先生的展覽及買賣等事,皆由我處理。妳這樣貿然找他,會帶給他困擾。」他遞上名片。

  小芷愣住。「呃,對不起,我不知道,所以……」她露出尷尬的表情。難道薛東奇派他來談展覽的事?她讓他困擾了?小芷心中一沈。

  劉杰攪拌咖啡。「小事一樁,不要緊啦,我約妳見面,是為了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今天我來找妳,希望妳能保密,我是純粹以薛東奇好友的身分來的。」劉杰壓低聲音。

  「阮小姐知道松岡集團嗎?」

  「當然,十大企業之首。」聽見不是薛東奇要他來,小芷稍稍寬心。

  「那麼,妳對俞穎鵑這名字熟悉嗎?」

  小芷搖頭。「她是?」

  「松岡集團千金,還是商界名人陳辰風的妻子。」

  「喔。」小芷點頭,卻不明白他為什麼跟她說這個?

  劉杰解釋。「早在一個月前,松岡團慶,陳夫人親自邀薛先生舉辦藝術展,開出天價,只要薛先生應允,為期一週,不但畫作會在松岡底下的出版集團宣傳,還可以擁有一筆可觀的展覽費。」

  小芷驚訝。「那麼……」

  「薛東奇拒絕,可是一個月後卻答應你們圖書館辦展覽。」他目光銳利,盯得小芷惶恐。「阮小姐,薛東奇是標準的藝術家,不善交際更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才委託我處理買賣事宜。」

  小芷撕開奶油球,倒入咖啡,她攪拌著咖啡,看白色奶油融入咖啡裡。

  她聽他說話,心情很複雜。

  「阮小姐,身為他的朋友,我不得不擔心薛東奇。今天接到陳夫人特助打來的電話,她已得知這事,薛東奇為了你們激怒松岡集團,這對他的影響,我不說妳也能猜到吧?﹗」

  「我從來不知道……」他從未提起這事,也沒露出為難的表情,甚至,他一直鼓舞她辦展,不斷讚美她表現。

  劉杰繼續說:「當然,請妳取消展覽,這要求是過分了,畢竟能邀請到薛東奇,妳一定感到很風光,很有面子……」

  小芷擱下茶匙,抬起臉注視他。

  「我只是……喜歡薛先生的畫,並不知道這會給他帶來麻煩,真是抱歉。」薛東奇為她激怒松岡?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如果真心喜歡他的畫,那就該明白,一個安心的創作環境對畫家多重要,財團的支持,商業間行為,人際關係都是關鍵。」劉杰挑眉道。「只是一股腦兒地熱情跟喜歡,只會帶來麻煩,有時是帶給自己麻煩,有時是帶給別人麻煩。」

  他這話一針見血,刺得小芷心疼,她急於道歉。「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太輕率了,沒想到這麼多,給薛先生添麻煩了。」

  「不,抱歉的是我,冒失地來說這事,還請妳諒解,我的出發點純粹是為了維護老友。」

  「我明白,但——」小芷猶豫著。「展覽已經開始籌備,不能取消了。」

  「哦?」劉杰臉色驟變。「是不能,還是不肯?」真不識相,他扯扯領帶,口氣變了。「也對,名利當頭,哪顧得了別人死活?」

  這話好尖銳,小芷怔了怔,回道:「劉先生,我先前是想取消的。」

  「哦?」

  「其實……是薛東奇堅持要我讓他參展的。你不知道嗎?」她感到困惑,然而她這無心的疑問,徹底地激怒劉杰。

  你不知道嗎?

  X﹗她在笑地嗎?劉杰臉色一沈。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了。」

  「不,我還是很感謝你讓我知道這事,我會設法讓它造成的影響,減至最低。」

  「妳有什麼辦法?」劉杰冷笑,口氣輕蔑。

  小芷怔住,感覺到他的敵意。

  「我……讓我想想……我還不知道,所以……」

  「呵!」他一口氣喝光咖啡,拿起帳單,站起來。「我不懂,東奇怎麼老是為了這種鳥事害慘自己。阮小姐——」他直視她。「原本我很困惑,不明白他怎會為了答應小圖書館的邀請,不惜得罪大集團,現在我可懂了,因為妳很特別~~」他冷笑。

  特別?小芷望著他,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他噴氣道:「為什麼特別?和東奇認識的女人比,妳的長相和個性實在平凡單純得特別,有時大魚大肉吃膩了,就會想念清粥小菜,聰明的人偶爾會想跟愚蠢的人相處,是不?一切只是新鮮感。」

  小芷驀地握緊杯子,氣得顫抖。她想反駁,卻沒勇氣罵出口。她從沒罵過人啊,她甚至很少遇到這樣尖銳的人,不敢相信有人會這樣可惡。

  她瞪著他,不知如何反擊,簡直氣炸了﹗忽然,她怔住了,注意到劉杰身旁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是新鮮感,而你、你臭不可聞!」

  聽見這聲音,劉杰頓時面無血色。

  薛東奇就在他身後。他本是順路來敬言約小芷晚餐,然後就聽見她同事說,有個自稱是經紀人的約她碰面,咖啡廳就在圖書館隔壁,薛東奇立即就來。然後,聽見劉杰最後那幾句話。

  現在,他的目光簡直可以殺人了。

  劉杰轉身,馬上咧嘴笑了。

  「東奇?你來了啊﹗」他竭力保持鎮定,然而薛東奇那銳利的目光讓他手心冰冷。

  薛東奇看小芷一眼,她面色蒼白,他又直視劉杰。

  「你剛剛跟她說了些什麼?」他只聽見後面幾句,不過,他可以確定不會是什麼好聽的話。

  「呃——」劉杰嘿嘿笑,狀甚親密地拍拍薛東奇肩膀。「沒什麼啦,我只是想瞭解一下阮小姐的企劃,還有——」

  薛東奇打斷他。「劉杰。你被開除了。」他早就想這麼做。

  「嗄?」劉杰駭住。「你?你開除我?」就為了這點小事?他吼起來:「這些年我為你做多少事,你開除我?」

  薛東奇淡淡說道:「莊月敏的買賣,素人齋畫廊的交易,還有寶承建設的迴廊設計,你從中獲利多少,謊報多少,真以為我都不知道?」他一直默不作聲,劉杰卻越來越過分,現在甚至干涉起他的私事。

  劉杰臉色遽變。「你……我……你一直知道?而現在卻為她開除我?」劉杰指著小芷忿忿道。

  「不,我早就想開除你。」薛東奇直視小芷,看著她柔聲道:「我只想跟真正愛畫的人合作。」

  小芷聽了臉色微紅。

  「很好,很好……你真夠朋友啊!」劉杰咒罵著離開。

  薛東奇坐下來。小芷說道:「你激怒他,這樣好嗎?」

  「有什麼關係。」他向侍者點了義式咖啡,臉色很難看。

  「你還得罪了松岡集團。」她檐心地看著他。

  「是。」他將身子往後靠向椅背,眼睛直視她。「為什麼不反擊?」

  「嗄?」

  「為什麼不反擊?」他重複道。劉杰那麼無禮,她吭都不吭?

  他生氣了?小芷眨眨眼睛,見他鐵青著臉。

  「他這樣說妳,妳難道不生氣?」侍者送來咖啡,他攪拌一下,忽地用力放下茶匙。一想到剛剛劉杰對她的態度,他就火大。「我真服了妳﹗」

  她趕緊轉移話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妳連罵人都不會?妳有沒有自尊?」他氣她怯懦的個性。「隨便讓人罵,怎麼回事?聽不出他在損妳嗎?」要不是他正好聽到,她不就讓人罵假的?

  阮小芷握緊杯子又鬆開。她不喜歡這種氣氛,她討厭吵架。

  「我回去了。」她說完,便起身往門口走。

  他拉住她,她抿著唇,面色蒼白。

  「我真氣,我氣壞了。妳怎能讓人這樣對妳?」他好心疼。

  「你要我說什麼?」她覺得委屈。「他說他是你的經紀人,忽然就找來,說了一堆你的事,我聽得好混亂,我罵他什麼?我連他為什麼討厭我都不知道,我對你根本不瞭解!」這話激怒薛東奇。

  「不。」他定定望住她。「妳是瞭解我的,勝過我瞭解妳。」這段日子以來,他們雖然在交往,但她從不介紹他給她的親戚或朋友認識,也不讓他去她家。

  他握緊地的手,聲音緊繃。「我帶妳認識我的朋友,認識我的過去、我的身世,我一直努力讓妳理解我的一切,而妳呢?深夜就逃開,阻止我親近妳的家庭,我連妳的朋友都沒見過半個,現在妳卻埋怨妳不瞭解我?」他冷笑。「錯得離譜。」他鬆開她,手掌親密地沿著她身體滑下來握住她的腰。

  「我的一切全攤開在妳面前,而妳呢?」他用力一攬,她跌入他懷中。

  「你、這是咖啡廳……」她想掙脫,他卻更用力地將她箝在懷裡。

  「有什麼關係?﹗」

  「很多人在看。」

  「管他們的,妳說……」他逼問她。「妳愛我嗎?」

  「嗄?」小芷臉紅,臀下是他熱而強健的大腿。

  咖啡廳旁就是圖書館,這裡可能有熟識的人,小芷頻頻注意旁人視線,她急了。

  「放我下來,讓人看到就不好了……」萬一阿姨見到了……她很緊張。

  「妳看著我。」

  「放我下來。」她扳他的手。

  「看著我!」他命令她。她看了,看見他眼色嚴酷,她覺得有點害怕。「妳愛我嗎?」

  小芷停止掙扎,望著他嚴肅的表情,胸腔劇烈起伏,心跳得飛快。

  愛?她困惑了,她想說她愛他,可是,又想起劉杰方才的話。

  眼前這英俊又極具才華的男人,為什麼會渴望她愛他?

  為什麼想知道她愛不愛?他會不會只為著新鮮感?只為著一個想征服她的快感?

  一旦她說了愛這個字,他是不是就厭倦了?

  小芷不安,一下子答不出來。

  她的愛情不是遊戲,愛這字太沈重,她不想只是成就他。

  她猶豫了。「你……你放我下來好不好?」小芷環顧四周,大家開始對他們竊竊私語。「東奇?放我下來!」

  她只是擔心讓人瞧見,她這麼不想公開他們的關係?她的反應重創薛東奇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尊,他忐忑焦慮痛苦,第一次發現要個女人承認愛他竟是這樣可怕的事。

  他第一次向女人要求愛情,她卻吝於給他答覆,她只是惶恐著他們的親暱。

  他鬆手,她立刻站起來。

  他臉色非常難看。他好沮喪,為了掩飾受傷的感覺,他用殘酷的話傷害她。

  「有件事我們先說清楚,我不是會自作多情的人。妳對我沒意思,我也不會浪費時間,我會調整對妳的心態,還有方式。」

  小芷錯愕,她看著他冷漠的面容,聽見心碎的聲音。

  「好。」她轉身就走,穿過人們好奇的目光,推開咖啡廳掛著鈴鐺的玻璃門,喧嘩的鈴鐺聲好像在嘲笑她。

  冷風襲面,吹痛眼睛。

  沈痛感充塞胸口,她快步疾走,卻不知該走到哪去。想著他的話,她的心口像被什麼壓住,窒悶而沈重,讓她喘不過氣。

  好難過!怎麼回事?心為什麼這樣痛?他為什麼那樣殘酷?他怎麼能輕易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忽地,一隻手從後頭攔住她。

  「妳站住!」他追上來,她用力推開他。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她吼了,喉嚨好痛,驀地眼眶紅了,淚湧了上來。

  她拚命拭淚,抽噎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容易就說愛不愛,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不高興就罵,高興就笑……」她難過地掩住臉,淚水不住地淌落。「也不是……也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心裡的話都能說出口,有人……有人是有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放心底……你懂不懂?你懂不懂?為什麼要逼我?」她嘩地痛哭。

  那麼久以來,從沒人關心過她心底的想法,她不習慣跟人說心底話,更何況是在大庭廣眾的地方﹗

  她打小聽母親的話、阿姨的話,習慣做個乖小孩,讓長輩放心,只因她不想母親傷心。

  她知道她笨,她不擅於表達自己,因為從來也不覺得有人在乎。

  她好傷心,她真的好傷心。他為什麼要跟她生氣?為什麼要兇她?她做錯什麼了?

  「不要哭……」她難得激動,深怕她氣喘發作,他抱住她,臉貼著她頭髮直道歉。「對不起,我該死,別哭。」他好心疼、好自責,她的眼淚把他的心哭溶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太在乎妳才會笨得……唉~~我真該死,求求妳別哭……」

  她在他懷裡哭泣,眼淚濡濕他的襯衫,她將臉緊緊理著,嗅聞屬於他的氣味。

  他一改方才嚴厲的態度,溫柔耐心地哄她。

  她剛剛真是傷心極了,可是,現在被他緊緊摟住,卻又感覺幸福得不得了啊!他是這麼溫暖,他手臂好有力量,把她抱得好緊、好緊,她好喜歡。

  她熱起來,頭昏腦脹起來,被那股屬於他的氣息催眠麻醉了。

  就算嘴巴不承認,但她心底明白,她愛他。她有種想融進他身體的渴望,她對別人從沒有過這種渴望,只有他。

  如果這不是愛,那什麼才是?

  這個時候,薛東奇忽然領悟,自己真傻,他何須問她?

  問題是給頭腦清楚的人回答的,而愛情是盲目的、是病態的、是腦袋沒法控制思考的、是神經質又歇斯底里的、是沒道理又混亂的。

  愛從口裡說出來能信幾分?

  好吧!她不說那就由著她不說,時間總會證明一切。

  何況身體最誠實,她溫馴地任他親吻擁抱,她對他是有感情的。

  而她,她心底也清清楚楚啊!

  當阮小芷第一次見到這男人,她的身體發熱,呼吸快了。

  他的目光穿透她的眼睛,也穿透至地深處,輕易緊攫住她封閉而羞澀的情懷。那是她遲來的少女情懷,那是她錯過的青春時光。

  那是曾經她遺落的、未領受過的,春潮的滋味。

  而今這男人來了,他的氣味就是春天的氣味,他的身體就是她甦醒的土壤,他抱著她,給她最滋潤的雨水,濕潤她心底和身體。她感受他身體的溫暖,感受到她身體產生變化,覺得自己充滿力量,盈滿豐潤的潮水,像迫不及待抽芽的花苗。




  天空一片燦黃,黑夜還未覆蓋城市,路燈已等不及搶先亮起。

  「今天,帶妳去個好棒的地方吃飯。」他笑著捏捏她的臉頰,她哭過的眼睛歡喜得瞇起來凝視他。

  他們漫步過長街,走向市立停車場,走入通往地下的摟梯,走進了地下室。

  白的牆,灰的水泥地,穿著黑色皮衣的薛東奇,帶她走向一輛銀色敞篷跑車,它像隻乖巧美麗的獸,靜靜睡在一隅等待它的主人。

  「這是你的車?」她摸上冰冷光滑的車身。

  「不,我從不買車。」他笑了。「那太傻了。我喜歡按心情租不同車子,隨時都能換,多好。」

  他幫她打開車門,她坐進去,身子陷進皮椅。

  她不喜歡他方才的論調,她聽了心底不舒服,覺得自己也像是他的一款車子,隨時等著撤換。

  薛東奇坐進來,彎身幫她繫上安全帶。

  「坐好了。」鑰匙插入鎖孔,他的嗓音亢奮。「我們出發吧!」

  薛東奇腳一踩,轉動方向盤倒出停車格,跑車呼嘯著衝出陰暗的地下室。

  他俐落地操縱車身,微揚的嘴角,狂野飛揚的髮,阮小芷願著他,小手抓緊安全帶,她幾近迷惘地望著這渾身充滿魅力的男人,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失速。

  坐他旁邊,在他飛馳的跑車裡,流利的銀,如箭併入擁擠車陣,半個小時後,跑車駛向通往山區的馬路,直級上山去;像掙脫了牢籠的獸,奔向山的深處。


  第六章

  天色暗了,半山腰這間原木搭建的餐廳,是東奇的好友開的。

  夜蟲唧唧,四面八方撲來氤氳霧氣,吞沒這棟小屋。

  停好車子,薛東奇挽著她,在小屋外佇足一會兒,讓她欣賞這隱匿的小餐廳。

  屋前燈下灰蠅環繞,遠處流水淙淙,還有風吹竹林的沙沙聲。

  薛東奇將皮外套脫下拋到她身上,殘留他溫度的皮衣,瞬間暖了她的身體。

  小芷摟住皮衣,深深嗅聞屬於他的氣味。

  「來這吃飯要預約的,老闆架子很大。」

  「這裡能住人嗎?」在這樣深的山林裡,四周是無垠的暗與綠,似乎就只這麼一戶人家。

  「為什麼不能住人?我這老友跟他老婆住五年了。」

  「但是,要吃什麼?」

  「吃自己種的菜。」

  「那麼,靠什麼過活?」

  「有得吃有得住,活得好極了。」

  「不會寂寞嗎?」

  「不會,他們有彼此就夠了。」他幾乎是用著羨慕的口氣說的。「妳看他做的門牌。」

  掛在門扉上的是一只木牌,上邊寫著一行小詩——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

  「這是陶淵明的詩。」小芷說。

  「對,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棄官下鄉種菜去。我這老友有天發神經,公務員不當,要當陶藝家,帶著老婆就來當現代陶淵明。」

  他笑著說給她聽,她看見他瞳眸深處的溫柔。

  「哪天我厭倦都市,也跑來當他們鄰居,妳覺得怎樣?」

  「我覺得頂好的。」

  他俯望她,輕輕問:「那麼,妳會陪我來嗎?」如果是她,他願意息交絕遊。

  那望住她的熱切眼神,讓小芷皮膚輕輕戰慄。

  她又露出那種困惑的表情,有點為難地傻傻望住他。隱居在這裡?那母親怎麼辦?

  他嘆氣,有點感傷地笑了,抬頭望向它處,口氣是輕鬆的。「奇怪,問妳問題總活u很難得到答案。」

  他英俊自負的臉龐難得露出一抹孩子氣的神態,她看了好心動。

  「我從沒對個女人那麼手足無措,」他扒扒頭髮,有點兒懊惱地負氣道。「阮小芷,妳要不是個愛情高手,就是過分單純的……」讓他摸不著頭緒,讓他的心一直懸著。

  他那洩氣的模樣讓她好內疚,她心底是一百個、一千個願意跟這男人天涯海角,可是,她理智的立刻想到無依的母親,還有……還有一旦真正與他朝夕相處,他很快會對她厭倦,相愛的兩人最後會不會變成相憎的兩人?

  真實的生活,完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最後很可能把彼此害得傷痕累累。

  她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這時候看他這樣懊惱,小芷忽然有種近乎安慰的感覺。那感覺甚至是虛榮驕傲的,薛東奇讓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有魅力的,至少,她讓這男人煩惱了,是不?而且還是這麼耀眼的男人呢!他讓她產生了自信,總是讓她覺得自己很有力量,覺得自己特別。

  那個平凡的、憂鬱的阮小芷,在薛東奇身旁消失不見了。

  這一會兒他苦惱的當下,她竟然覺得開心,她甚至忘了掩飾輕輕揚起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神態。

  「妳很高興嘛!」他捏她臉頰,帶著寵溺的口吻。

  她笑著低頭,她主動去握住他手掌,將他大大的手握在柔軟的掌心裡。

  「謝謝。」她說。

  「謝什麼?」

  「嗯……」謝謝他讓她覺得自己好特別,結果她只是笑著說:「謝謝你帶我來吃飯。」

  「哦?小東西,妳真打心底感激嗎?」他逗她,她笑意更深了,她點點頭。

  他惡作劇道:「那今晚陪我,別回家。」

  驀地,她的臉跟頸紅透了,他哈哈笑,摟著她進屋。

  「開玩笑的,我們進去吧。」真喜歡看她害羞的表情,真喜歡她怯笑的模樣。




  原木搭建的小房子,像迷失在森林裡的船,泊在無邊的暗綠色天地上。

  山裡濕氣重,冷空氣滌淨心坎,桌上火鍋冒著蒸氣。

  窗外邊不是鬧市的霓虹,而是屋簷搖晃的燈籠,外邊沒有汽車飛馳的聲響,而是風吹樹葉落地的嗚咽,外邊還有那夜蟲唧叫、流水的聲音,只是更突顯這裡的隱匿幽靜。

  這是個藏在黑的盡頭,一點溫暖的光處。一個叫「逃緣」的小餐館。

  老闆傳斂昇是留著鬍子的陶藝家,滿頭灰髮,像遺世的奇人。可是他大嚼檳榔又拚命吸菸,感覺好滑稽。

  「帶女人來﹗」傅斂昇拍桌道。「x﹗我跟愛如賭你是同性戀,靠﹗輸一千塊。」

  「嘿嘿~~」他的妻子唐愛如將飯菜端上桌。「早跟你說薛東奇不是嘛﹗」她的臉圓,身體也圍,她笑起來的模樣讓小芷想到,冬日蜷在牆沿瞇起眼睛曬太陽的貓咪。

  「我不想帶亂七八糟的人來,糟蹋這地方。」東奇幫老闆娘擺碟子。他攪拌火鍋,弄得蒸氣騰騰。「小芷,這些菜全是他們種的,妳看,香菇這麼大顆﹗」他舀起香菇秀給小芷看。「巨菇啊,還有芋頭……」他又舀起芋頭,用筷子將湯匙裡的芋頭夾破,鬆軟的紫芋裂開,熱氣竄上,那樸實的香立刻俘虜他們的胃。

  薛東奇誇張地搧芋頭,猛吸氣。「聞聞,聞聞,多香。」他又戳破幾處。「這麼軟,妳看﹗實在太香了,這種顏色、這種密度,應該要畫下來。」

  「x!給你吃不是給你玩的!」老闆K東奇,老闆娘損下湯匙,將芋頭放進小芷碗裡。

  「神經病,聞什麼聞,冷掉啦!」

  小芷笑了,薛東奇催她。

  「對對對,妳快吃,包妳忘不了這味道。」

  頓時,三人都望住小芷,小芷怔了怔,舀起來咬一口。

  「怎麼樣?」老闆問。

  「好吃嗎?」老闆娘也問。

  「x!你們這樣誰敢說不好吃!」薛東奇罵他們。

  小芷咀嚼著吞下,笑望他們,用力點頭。「很好吃。」整個胃都暖了。

  「真的嗎?」唐愛如樂了,她好得意。「這是我種的。」

  「種子是我買的。」斂昇搶道。

  「是我天天澆水。」愛如爭著說。

  「但是我施的肥——」

  「x!」愛如扁老公,薛東奇大笑,阮小芷震驚。

  唐愛如勒住老公脖子用力搖晃。「死老頭、臭老頭,你現在是怎樣?跟我比啊,你命太長是不是?你皮癢是不是?你想死了是不是?」

  「恰查某,給老子乖乖坐好!」傅斂昇推老婆,老婆揪他頭髮。

  「沒事把頭髮漂成灰色,x!裝藝術家啊,真的藝術家才不這樣。」

  「妳腫成這樣,臭老太婆,妳看人家多苗條——」

  「你說什麼?﹗

  他們爭執起來,薛東奇一直笑,他幫小芷盛湯。

  「怎麼辦?他們吵起來了……」

  「沒事,他們常吵。」

  果然很快兩個人又笑嘻嘻地招呼小芷用餐,可是當老闆娘提議要開陳年的白蘭地,老闆抗議。

  「不要,那是我的!」

  於是他們又吵起來,最後那瓶白蘭地還是被打開了,老闆捶胸頓足,很心疼。老闆娘大方賞薛東奇一大杯,也幫小芷倒一小杯。

  「來,咱們乾杯﹗」愛如吆喝。

  小芷從不喝酒,可是氣氛正好,她不好拒絕,輕輕啜了一口,熱辣的酒立刻教她咳起來,薛東奇忙著拍她的背。

  「妳沒喝過酒啊?」愛如笑著慫恿。「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身子暖起來,小芷咳嗽的時候,薛東奇厚實的大掌拍著她的背脊,老闆和老闆娘大讚飲酒的好處,而且他們玩興一起,吵著要划酒拳,唐愛如捲起袖子先和薛東奇划拳,薛東奇輸了,被罰著飲酒三杯,老闆捨不得他的白蘭地,搶著要代罰,三個人鬧烘烘地喧嘩起來。

  酒是一杯一杯地倒,小芷靜靜看他們喧鬧。

  「我們來乾杯﹗」忽然唐愛如高叫,大家都舉起了酒杯。

  杯子在半空中碰撞一起,那「鏗」的一聲,還有暖胃的酒,令阮小芷醺醺然,感覺心底有什麼崩潰,好像有條無形的繩子解開了。

  她整個人從頭到腳輕飄飄了,渾身有說不出的快活,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出來唱歌了!

  也不清楚是酒精的魔力,還是薛東奇的魅力,或是他們夫婦的親和力,總之小芷是開心極了。她加入他們划拳的遊戲,薛東奇教她划數字拳,她很快學會了和唐愛如單挑。

  她連連輸,可是輸得直笑,她罰酒的時候薛東奇搶著幫她飲,老闆又去搶薛東奇的飲。

  後來愛如不肯讓她賴帳,於是小芷連連喝了幾杯。

  酒精在她體內作怪,到後來他們玩到瘋狂,屋子都被他們的笑聲震動了。

  當唐愛如耍狠地跳到椅子上跟小芷划拳時,薛東奇乾脆把小芷抱到桌上跟她拚。

  小芷終於划嬴了一次,她哈哈大笑跌到他懷裡,他穩穩撐住她的腰,她眼色迷濛指著愛如。「妳……妳輸了啊……」

  唐愛如索性跳到桌上跳舞,手舞足蹈地哼著。「我輸了,我輸了,我輸了,啦啦啦……」

  「老太婆妳幹麼?下來﹗等一下桌子破掉﹗」傅斂昇罵。

  小芷大笑,和薛東奇笑出眼淚。這唐愛如真夠寶的﹗

  讓霧永遠吞沒這裡,讓這些笑聲永遠在她心底迴盪吧﹗

  阮小芷靠在薛東奇懷裡,醉倒在他的氣息裡,眼前景致朦朧,耳畔的聲音渾沌。

  「我真快樂,真快樂。」她聽見自己一直這樣說。

  肯定是夢,才感覺這樣無拘無束,阮小芷覺得她輕盈得像一隻小鳥,可以飛去任何地方,快樂地像擁有整個宇宙。

  什麼都忘了,最後隱約記得老闆扯著嗓門吟詩,她聽了一直笑、一直笑……有雙強健的手臂摟著她,她笑得身體都震動,背後他的胸膛也溫暖地震動著……

  傅斂昇用筷子敲著碗,高嚷:「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那些字句斷斷續續,躍進小芷醉糊塗的腦袋裡。

  薛東奇也陪著老闆嚷。他的聲音低沈豪邁,句句鏗入她的心版。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雲無心以出岫,烏倦飛而知還……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聲音像霧遠去,她的憂愁也在這快樂的氣氛裡消融,很快睡意襲來,像黝暗的夢,像溫暖醉人的毯,輕輕把她覆蓋。




  醒來時,她身上蓋著一條棗紅色毛毯,側身屈膝倒在木凳長椅上,頭枕在薛東奇腿上。

  阮小芷先是一陣茫然,待清楚了以後猝然睜大眼睛。

  糟!現在幾點了?

  她差點跳起來,可她繼續蜷臥著。因為,她看見了正在抽菸的薛東奇,他坐著,左肘擱在桌面撐著下顎,右手長指夾著一根菸,他望著已經冷掉的湯鍋,微微蹙起眉不知想著什麼。

  她望箸他一時失神了,他剛強粗獷的輪廓,為什麼這剎燈下,隱隱地竟遠箸一股脆弱像迷路人!像孤獨的狼。

  他在想什麼?在這樣一個夜裡?望著他,阮小芷心中忽然溢滿柔情。

  桌前,傅斂昇和他老婆鬧了一夜,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們輕輕打鼾。

  在大家醉倒之際,他一個人醒著這樣坐了多久?他為什麼沒醉?他不是也喝了很多酒嗎?

  小芷偷偷覷著他,她知道不回家母親會有多憤怒,她從沒有在外邊過夜,可是……這剎,她忽然有股豁出去的勇氣。

  算啦、算啦,反正都已經這麼晚了。

  乾脆就不要回家,乾脆就陪他到天亮,他看來真是孤獨。

  她這麼決定,並坐起身來。

  「醒了?」

  薛東奇撥撥她的頭髮,帶著寵溺的口吻說:「第一次喝醉?嗯?」他低頭看錶。「十二點,妳該回家了,走吧。」他拿起桌上鑰匙,她按住他的手。

  薛東奇望住她。

  阮小芷低垂著眼眸,淡淡笑了。「今天我不回家。」

  薛東奇目光閃爍起來。

  他甩開毯子緊緊裹住阮小芷,摟著她,走出木屋,走進那漫著霧氣黝暗的密林。

  沿路是青草的氣息,月光被密林截斷,跌碎在地,細碎的白影像墜地的星,在搖動的樹影裡閃。

  他們踏過堆滿落葉的小徑,發出窸窣的聲響,一直往山林深處走。

  小芷想著,這像父親說過的童話故事,深林迷路的小孩沿途拋紅豆做記號。小芷可不想拋紅豆做記,如果可以跟他迷路有多好。

  穿過一片竹林,穿過許多無名巨大的樹,他們來到密林深處一汪湖前,湖面月亮倒影隨著水波蕩漾。

  「我打月亮給妳看!」他拾起一塊石頭擊碎湖中月。

  她笑了,月亮碎了又立刻圓起。

  「準吧?」他回望她很得意。

  小芷也拾起一塊石子,擊向湖中月。

  她擲斜了,石子沈入水底。她又投了幾次,還是沒中。他從背後靠過來握住她手,貼著她耳朵親蔫道:「我教妳,妳要看準了。」他左手圈在她腰上,害她心慌意亂,另一手握住她手擲出石頭。

  他們一起把月亮打碎,一次又一次……

  後來他放手讓她自己投擲,她學會了他的技巧。看月亮被她擊碎一次又一次,她笑了,摟緊毯子,忽然很有感觸。

  「這月亮是打不碎的。」

  「是。」他將她圈在懷裡。「很棒吧,今晚剛好月圓。從美術的觀點來看,圍是所有圖騰最棒的曲線,沒有終點,蘊藏飽滿的豐盈,是永恆的團聚,無從道別。」

  「是,那是水裡的月亮,真實的人生不堪一擊,經不起長久的聚首。」

  「妳怎麼有這可怕的想法?」他將她扳過來面對自己,握住她的雙手。

  小芷輕輕靠向他胸膛。「不是嗎?白頭偕老根本是笑話啊,很多戀人真正天天相處了,彼此就變得面目可憎,所以有人說愛要保持距離才能長久。」

  「胡說!」他罵。「真愛一個人就該努力廝守,天天在一起最好了!」

  小芷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你愛汽車,同一款車子會永遠開下去嗎?」

  他捧起她的臉,望著她的表情很嚴肅。

  「車子是車子,人是人。我如果遇到靈魂的伴侶,便要永遠廝守。」

  她眨眨眼,沒有辯駁,也沒有相信。

  「難道妳不認為?」

  「有時候,距離帶來美感。」柴米油鹽毀了一切。

  「胡扯﹗什麼狗屁道理!」他罵,她只是笑也不跟他爭執。

  後來他們坐在一塊大石頭望星星,他忽然說:「阮小芷,我不是在跟妳玩遊戲。」他對她認真,他希望她清楚這點。

  小芷覆住他的手。「謝謝。」

  「我不要妳說謝謝,我要的不是這句。」該死,這女人老不開竅?

  薛東奇焦躁起來,阮小芷還是一臉天真,她想起下午的事。

  「那個劉杰打算怎麼辦?」她問。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能坦率說愛他?為什麼她只會說謝謝?

  「你得罪了松岡集團,這件事怎麼辦?會影響你吧?」

  「不知道!」她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打算跟他天長地久嗎?什麼叫最好保持距離?什麼不要朝夕相處?

  「那畫展……應該……」

  「阮小芷﹗」他猛地對她咆哮。「我現在只想吻妳,滿腦子只想抱妳、愛妳,其他的我什麼都不想也不在乎!」

  「你、你是說……」小芷怔住,他抓住她肩膀吻住她。

  這個吻和以前的不同,這是個野蠻且極負侵略性的吻,像是恨不得將她吞沒。

  阮小芷瞪大眼睛,這個吻離開了她的嘴,往下吻上她頸子,熱的唇舌流連在她頸上,小芷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他把她按倒,她手掌裡的毯子鬆開……

  他置身在她腿間,拉開她的衣領好盡興吻她,那細碎嚼咬的親吻讓小芷血脈洶湧,心跳激動。

  小芷睜著眼,並沒有阻止他。

  他伏在她身上,她看見一片黑雲掩住了天上的月亮。

  薛東奇把她的衣服掀開,扯開胸罩,嘴擦過乳尖,他將她雙手按在她的頂上,近乎野蠻地吮吻她美麗的乳房。

  月亮被烏雲蒙蔽,雨細細落下來,冰冷的雨水滴濕她的臉,小芷閉上眼,這男人將她推進一個黑色的、快樂的漩渦,她覺得自己被捲進去了,想逃已經來不及。

  她束手就擒決定釋放自己,讓他愛她,讓她解放。

  讓她好好感覺被愛的滋味。最好是凶猛地佔有她,讓她感受到自己真實地存在著,讓她的心狂跳,讓她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

  雨絲飄搖,從黝暗天空密密跌落,搔癢他們的皮膚。

  他的嘴好燙,他的吻又熱又濕,在她身體攀沿熨燙著,他新生的鬍髭刺著她皮膚,他吻遍她全身像在熱情地給她紋身,紋上他的標記,烙印他鑿刻的痕跡。

  他吻在她臉頰、她耳朵,吻在她胸脯、她小腹。

  不知何時他已解下自己和她的衣褲,然後他的吻跟綿綿的雨一起擊打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變得很深很深。

  當他舔吻她的肚臍,她倒抽口氣,狠狠戰慄。

  他手掌按住她的大腿,親吻她的大腿內側。

  她挺身呻吟,慾望像蛇纏住身體,她覺得自己好緊、好緊,在深而緊的地方有火凶猛燒起。

  她的皮膚很燙,因為太刺激,她覺得自己緊得要流血。

  他的手像愛護一朵玫瑰,撩動她私處像撥開玫瑰花瓣,她聽見自己瘋狂的心跳,像雷擊打胸口。

  他吮吻玫瑰每一處柔軟,細膩到她亢奮的蜷起腳趾,她痛苦的繃緊身體,很空虛又好亢奮。

  她分不清楚她是被雨淋濕了,還是被他的吻?

  她興奮喘息,她害怕氣喘發作,但抱住他,不想他停止。

  小芷覺得他再不停止這太親暱的吻,她真可能會因太亢奮而休克。

  但他沒有停止,帶著一種固執和堅決,力量和柔情,他愛著他將佔領的這朵玫瑰。

  他要舔吻它,直至它的花瓣因快樂而戰慄,他要它為他潮濕、為他盛放,然後他要烙印在它深處,讓她休想忘記他。

  他要她為他瘋狂,他要讓她為他瘋魔,他要佔有她直至她快樂地跟他一起焚燒。是,他絕對要讓她徹底燃燒,不該只有他一個人為愛著魔﹗

  如果她認為愛情是地獄,那麼他要她一起在地獄。

  如果她覺得愛情是理智的,是可以控制的,那麼他就要讓她崩潰。

  因為遇上她後的自己早失去理智,他要她一起失控。

  而他也的確辦到了,他讓她為慾望痛苦地喘息,又興奮地呻吟,他讓她很迷惘、很飢渴又不知所措,她緊緊攀住他背脊,很怕他停止又怕他繼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她身上做什麼?他下了咒嗎?為什麼如此銷魂?為什麼骨騰肉飛?

  這玫瑰在他的親吻下柔嫩潮濕,這玫瑰果真狠狠戰慄了。

  春天如潮將它淹沒,愛情滋味野性難馴,而他是不羈的惡魔。

  品嚐她的同時也在侵略她,給她快樂的同時也在燒燬她理智。

  她沒有力氣抵抗這種快樂,他是那麼囂張放肆,她是那麼緊膩潮濕。

  如果這叫墮落,那麼墮落是快樂的溫床。

  如果這叫敗德,那麼敗德是甜蜜的。

  在薛東奇的親吻和愛撫下,在她無法承受更多時,在最緊的時候,像什麼在地體內斷了,快感一瞬間佔領,從頭竄燒到腳趾,從體內氾濫至全身。

  她尖叫的同時用力抽搐,高潮讓她覺得自己爆炸粉碎了,她流汗的同時也激動地淌淚。

  「我愛妳。」他親吻她的眼角。在她為高潮戰慄之際,按住她雙腿,他挺入她的身體,撐開她、鑿穿她,再次勒緊她已脆弱的神經。

  那阻礙他的薄膜輕易被擊碎,她來不及疼,她還在為快感抽搐,他立刻又給她更激烈的快樂,巨大炙熱的脹滿她身體。

  她在他耳畔破碎喘息,他在她柔軟深處襲擊。

  最敏感的碰著最敏感,摩挲引起焚燒般的熱。最強硬堅實的穿透最柔軟脆弱的,他填滿她的力量強烈到她餘生一想及此都要戰慄不止,他衝刺的力量大到她以為自己會在他身下破碎。

  她知道她流了血也流了汗,頭皮發麻的快樂總是要付出代價。

  這極致的快樂,讓這代價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在一陣猛烈的撞擊後,當他的一部分釋放盈滿了她的子宮,當他也失控在她深處顫抖,她抱緊他啜泣,此生從未感覺像這剎那麼圓滿豐盈。

  他充實她空虛的心還有貧乏的身體,她抱著他心情很激動。

  他的汗、雨水,還有他解放在她子宮溫暖的情意,濡濕她的身與心,然後她像是融化成一片溫熱的海洋。

  他在她體內,他們也成了一個圓。

  蘊藏無限,豐盈飽滿的力量,都在這剎圓滿。

  多麼神奇,小芷很感動。

  這男人擊碎她的同時,奇妙地圓滿她。崩潰她的同時,神奇地瑰麗了她的生命。

  她覺得這剎自己像星閃耀。

  往後阮小芷不管遇上多暗的夜晚,風雨的路途,她都會想起自己曾經快樂地像一顆閃耀星子,在一個男人的愛寵下,綻放此生最耀眼的光。

  她本來以為自己是灰色的、貧乏的、晦暗的,而這男人,這個男人顛覆一切。

  從今以後,她可以說她的生命是圓滿的,都因為他。


  第七章

  阮秀靜失眠,她躺在床上一直沒睡著,窗外天空藍紫,清晨了,小芷還沒回家。小芷以前不會這樣的,阮秀靜輾轉反覆,情緒低落。阮小芷從小就有氣喘毛病,她在這女兒身上付出最多心力,而小芷一直也最聽話,要小芷用功唸書,她乖乖唸完大學;要小芷去阿姨的圖書館工作,儘管她已經應徵到某間美商公司企劃部,可是她仍聽話的去阿姨的圖書館工作。

  大學時,阮秀靜就教她對男學生保持距離,男孩子血氣方剛容易衝動,女生要懂得保護自己。於是大學時期,阮秀靜從未接過任何男同學的電話,那時唸國中的阮馨蕙已經交過三個男朋友了。

  小芷就是這麼聽話乖巧,她最疼這個大女兒,以為將來可以倚靠小芷,跟她相依為命。

  現在呢?這幾個月,小芷變了個人。晚上常不見蹤影,昨晚甚至沒回來!叛逆的馨蕙已夠讓她煩惱,現在連小芷都要造反?阮秀靜越想越傷心,離婚後她辛辛苦苦把兩個女兒拉拔到大,馨蕙老想往外跑,最終連這大女兒也要離開地嗎?

  客廳掛鐘滴答響,五十二歲的阮秀靜覺得自己好慘,女兒沒一個可以倚靠,她們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要飛走……

  臥室外邊響起輕微的金屬聲,阮秀靜豎耳傾聽,聽見有人嘗試開門。

  阮秀靜閉上眼睛。她知道小芷回來了沒法子開門,因為晚上她等不到小芷回家,一生氣就把門閂上了,看了看茶几上頭的螢光鐘。

  六點?

  很好,沒出嫁就已經在外邊過夜,接下來是不是乾脆住外邊了?

  屋外,阮小芷用力轉動鑰匙,試了一陣,驚訝地瞪著門,不敢相信她被鎖在門外了。

  薛東奇剛送她回來,現在她只想梳洗休息,趕著八點半上班。結果,竟然被鎖在門外,回家時她就猜到母親會很生氣,但萬萬沒想到她會狠心到將門反鎖了。

  阮小芷不敢按鈴,正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時,門輕輕打開了。

  「姊。」阮馨蕙鬼鬼祟祟冒出來,悄聲道。「快、快進來。」

  姊妹倆溜回房裡,阮馨蕙迫不及待追問小芷。

  「哇,妳贏了!」

  「嗄?」小芷困惑。

  「妳真猛的!一個晚上不回來?平時不吭聲,想不到妳是個狠角色啊!」她激賞道。

  阮小芷無奈地笑。「媽很氣吧?」

  「不不不,媽很平靜。」馨蕙跳上床晃著腳。「她不過敲破一只木魚,大悲咒唸了五小時。」她嘿嘿笑,小芷忐忑。

  「看樣子媽氣壞了。」木魚都敲破了。

  馨蕙哈哈笑。「阿姨被她煩死了。」馨蕙揉揉眼睛,她等姊姊一晚沒睡。

  「怎麼了?」

  「媽問阿姨,妳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哦。」小芷露出心虛的表情,馨蕙瞇起眼睛瞅住她。

  「姊……哇x!」

  小芷瞪她。「女孩子別說粗話啊。」

  馨蕙眼睛一亮。「姊,妳的脖子有、草、莓﹗」

  小芷慌得立刻摀住左邊頸子,馨蕙瞇起眼睛。

  「姊姊,兩邊都有喔~~」

  小芷跳起來找藥布貼。「這是……可能我過敏,我晚上吃了藥燉排骨……」

  「屁啦!」騙肖喔~~

  「馨蕙,妳要洗嘴巴了妳,真粗魯!」小芷拿藥布來貼,她對鏡子照,完蛋了,嗚,薛東奇真夠野蠻,吻痕明顯就算了,左右兩邊都有。難道要兩邊都貼藥布?這樣不妥當吧?

  正當小芷臉紅耳熱,拿著藥布不知從何下手時,背後馨蕙涼涼道:「姊,別告訴我,妳打算在脖子上貼滿藥布。」

  小芷怔住。「呃……可是……」

  「姊,老師有教過,『欲蓋彌彰』妳懂不懂?妳真那樣貼,我保證媽看了立刻知道妳幹了什麼事,媽一知道妳這模範寶寶做了什麼事,嘿嘿~~」馨蕙開始抖腳,年輕的臉龐露出老江湖的表情。「那就不是敲破木魚,唸大悲咒可以解決的,我看……她會氣得剃度出家,往後咱要見她,就要去什麼寺什麼廟了。」

  欲蓋彌彰?是啊,小芷垮了臉,就算扭到脖子也不可能兩邊都扭到吧?

  「那……」小芷愣在鏡子前。「怎……怎麼辦?」

  「怎麼辦?妳不是說過敏?趕快去吃『敏肝寧』幹麼貼藥布?妳到底是扭到還是過敏﹗」

  「我……其實……」小芷滿臉通紅。

  「其實是被親的啦﹗」嗟,馨蕙跳下床。「妳說,妳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妳老實說我就幫妳。」她笑嘻嘻地挽住姊姊的手。

  小芷瞥她一眼。「妳有辦法?」

  「當然。」馨蕙老神在在,搶下藥布。「拜託,妳以為我們都怎麼騙教官啊?」馨蕙右腳跨椅子,右手摸下巴,左手插腰,神氣道:「妳妹妹我啊——我可是x信高中的大、姊、頭,人稱『十二妹』也。為什麼不叫十三妹叫十二妹?為什麼?因為……電影洪興十三妹妳看過沒?十二妹就是比十三妹更狠的意思——」

  噗~~看妹妹那囂張模樣,阮小芷笑出來。

  「ㄟ!」馨蕙指著她。「笑?妳笑我?是,妳不信吧?妹妹在外邊可是狠角色,很多小男生一看見我就要哭!」

  「好了、好了,我說,我說給妳聽……」

  小芷拉妹妹坐下來,自從認識薛東奇,滿腹心事無處說,現下乾脆都跟妹妹講了。她告訴馨蕙怎麼認識畫家薛東奇,他們交往的過程,還有他帶她去鑲畫,也說了他經紀人的事。

  不過當馨蕙追問他們到幾壘?小芷脹紅著臉不肯說。

  阮馨蕙推推她肩膀。「好樣的妳,大畫家ㄟ,幹麼不說啊?交男朋友很正常啊,妳跟媽講啊~~」

  「唉,媽不會喜歡他。」

  「呵~~是。」馨蕙冷笑。「她只喜歡她的佛。可是妳別管她喜不喜歡,是妳跟薛東奇戀愛,又不是媽跟他戀愛。妳告訴媽妳跟誰交往,省得她老查妳的行蹤。妳只需要知會,不用理會她怎麼想啦﹗妳出社會了ㄟ,不像我還是學生啊!」

  小芷苦笑,拍拍馨蕙的臉。

  「但是我要跟媽說了,就甭想開開心心戀愛了。」

  馨蕙聽了,搔搔頭髮。「也對,跟媽說了,她就會開始盤問東啊、盤問西,然後管東啊再管西,然後媽再跟阿姨說,阿姨最愛囉唆了,妳耳根子就甭想清靜了。還有,媽跟阿姨最討厭藝術家了,妳偏偏又跟個畫家戀愛。」

  「是啊,所以不能說。」

  「那也不成,妳永遠都不說嗎?薛東奇想娶妳的話,怎麼辦?」

  小芷微笑。「我不想結婚。」

  「嗄?」馨蕙驚愕。「妳不嫁?妳不是愛薛東奇嗎?妳不跟他結婚?一輩子不結婚,那還戀愛幹麼?」

  「就是想一直戀愛才不結婚啊!」小芷嘆息。「妳也清楚,媽跟爸本來戀愛時也很好,阿姨說過,他們一結婚就完蛋了。」

  「是這樣嗎?」馨蕙趴倒床上揪住腦袋想。「喔,有道理喔。喔!」她翻身仰躺。「那要是我將來跟人家戀愛,我也不結婚嗎?噯~~」馨蕙苦惱了。「那妳不結婚我不結婚,我們都不生小孩,哇!」她霍地坐起來,表情驚怖。「阮家要絕後了?﹗真是慘絕人寰啊,嗚嗚嗚鳴……」她呻吟,小芷哈哈笑。

  「神經﹗妳嫁人生子也是幫人家傳宗接代,又不是姓阮。」

  「喔!對喔~~」

  小芷蹲到地上,從馨蕙的床鋪底摸出一只黑罐子。

  「喂,把東西藏在我床下?」馨蕙震撼。「很狡猾喔!」姊姊果然是狠角色。

  「就這個,黑松露巧克力。」

  小芷打開請妹妹吃了一顆,馨蕙吃了,倒在床上嗯半天,滿臉陶醉。她吃完,坐起來,命令姊姊。「叫他送一罐給我!」

  小芷笑了。「怎麼可以跟人家要東西?」

  「有什麼不可以?」馨蕙哇哇叫。「他要追妳ㄟ,當然要A他東西,反正他那麼有名,肯定有錢得要命。哇!姊,妳還是結婚啦,為了妹妹,妳結婚吧!」馨蕙陶醉地想。「姊,妳勾引他、設計他,讓他忍不住跟妳求婚,然後嫁進他家,再叫他把妳可憐的妹妹救出去。」

  「妳哪兒可憐了?」小芷聽了直笑。

  「我不可憐?我從頭到腳都可憐,我身世可憐,沒爸爸疼,媽又天天阿彌陀佛不准這不准那,一天到晚逼我唸書、唸書,我不可憐?」講得她目眶紅。「我恨不得離開這裡,當初真該跟爸走!」

  小芷將罐子放到桌上。

  「馨蕙,別這樣說,媽很辛苦的。媽很愛我們……」

  「亂講,她愛妳還有可能,我呢?她討厭我,她覺得我丟她的臉;還有,她不是老說要遁入空門?她根本不愛我們,她才不會在乎!」

  「那只是媽講來氣妳的。」媽只是不擅表達感情,小芷很清楚母親是疼愛她們倆的。「總之我沒想太多,我現在好快樂,只想把這次畫展辦好。」

  「原來妳桌上堆的那些資料,就是薛東奇要辦的畫展啊!」

  「嗯。」小芷瞥了一眼時鐘,七點了。「馨蕙,我都說了,妳快教我怎麼把這弄不見啊!」她指指脖子。

  「哦~~」馨蕙跳下床,走向對面姊姊的床鋪,她彎身從床鋪底下搜出一個箱子。

  小芷驚呼。「妳在我床底下藏東西?﹗」

  「是,我『也』在妳床底下藏東西。」馨蕙坐在地板上,打開箱子。「我還藏了一盒保險套。」

  「嗄?」小芷瞠目結舌。

  馨蕙慢條斯理又說:「還有一卷A片。」

  「什麼?」小芷太震驚。

  馨蕙陰陰笑。「嘿嘿~~要看嗎?可以借妳,法國人的艾曼紐喔……」

  「……」小芷張大嘴巴,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原來她天天睡在A片跟保險套上頭,這個阮馨蕙真是的。

  「妳什麼時候藏的?妳怎麼搞的?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拜託,別大驚小怪,我都快二十歲了!」箱子裡全是化妝品,馨蕙拿出一瓶膚色乳膏,將它在小芷脖子抹了抹又拍上粉。「嘿嘿、嘿嘿,保證看不出來——」她得意地笑起來,又噘著嘴兒說:「喏,這瓶送妳,妳跟薛先生盡情啵啵啵,不用太感激,送我一罐黑松露巧克力就行。」

  小芷瞪她一眼,轉身去照鏡子。

  豔紅的吻痕不見了,她輕觸烙痕的地方,暗了眸色。

  他……卻是在她身體永遠鑿痕,命中第一個男人,炙熱豔紅的愛漬已在體內深深烙印。

  望著鏡子想起了今晚他在她身上做的事,阮小芷心情激動……




  劉杰被開除了,這事在藝壇傳開,沒薛東奇庇蔭,向來打著他名號騙吃騙喝,行走政商聚會的劉杰,到哪都得不到往昔禮遇,從前塞滿信箱的是請柬,現在是催款的帳單。

  劉杰為人輕浮,言語輕佻,這些年仗著薛東奇走紅,從中撈了不少油水,他逢高就拜,逢低就踩,讓很多藝壇人士土不齒。

  現下他被開除了,他逢人就迫不及待訴苦,說盡薛東奇壞話,卻沒嬴得同情,反而讓大家當笑話看。

  很快地,他窮困潦倒。上酒家,媽媽桑不讓他賒帳;之前揮霍欠下的信用卡帳款,他繳不出來,銀行也來催了。

  劉杰這時才領悟到,長久以來,他只不過是薛東奇的影子,沒了薛東奇,他什麼也不是,大家看他潦倒了就避著他,媽的,現實!

  他的房子要被拍賣,法院寄來好幾張催款單。走投無路之下,他託人求人,好不容易見到俞穎鵑。

  他深信憑俞穎鵑雄厚的財力和勢力,可以幫他。

  「你被薛東奇開除了,還找我幹麼?」

  俞穎鵑抱著波斯貓,坐在大廳,腕上鑽錶閃得劉杰眼花。她心情很好,老公聽了她的話,按照計劃正準備要去氣薛東奇。

  「呃,我們哥倆有點誤會。」劉杰穿了他衣櫥裡最貴的亞曼尼西裝,可惜狼狽的神態卻怎麼也藏不住。

  柳紹華靜立在一旁,正在幫俞穎鵑整理新買的一批珠寶,按顏色款式分類。

  「誤會?」俞穎鵑掩嘴笑了。「喂,你不是老跟人說薛東奇多依賴你?怎麼,才一點誤會就把你開除?」

  劉杰聽了臉色發青,她猝然笑起來,指著他。

  「我說劉杰啊,你看你,嘖嘖,一身亞曼尼,可我左瞧右瞧,看起來就像條狗穿著西裝。我勸你,你啊,不適合搞藝術,這些年要不是薛東奇,憑你出身,也配出入那些高級場所?人家是邀請薛東奇,他不出現,你老兄倒是滿場蹭,好幾次看你擠在裡邊,活像小丑,你知道有多難看嗎?」

  難堪尷尬,劉杰汗流浹背。他想撕了她的嘴,可硬生生忍住。

  俞穎鵑又說:「你來見我是有事求我吧?」

  「是,是。」

  「是想借錢還是怎樣?」她露出不耐的表情。人人都想利用她、巴結她,這些人在俞穎鵑眼中,像搖尾的狗又像爬在身上的虱,嗯心討厭。

  「是這樣的,夫人。」劉杰將公事包打開。「我知道夫人一直想買薛東奇的畫,這是他作畫時擬的一些草圖,我把它收集起來,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歡?」他想賣個好價錢。

  俞穎鵑對紹華使個眼色,柳紹華將那一疊草圖拿過來,俞穎鵑看了一下,驀地放聲大笑。

  「天啊~~這是他不要的垃圾嘛!」只是一些塗鴉的線條,由紙張上不少的縐痕可以看出繪圖者曾將它揉掉,俞穎鵑笑岔了氣。「我的天,他丟掉的吧?你撿回來?我、我真服了你!」她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在俞穎鵑狂放的笑聲中!劉杰感覺頸間的領帶好緊、好緊,就快要勒死他了。

  她繼續嘲笑他。「紹華,妳看看,我的媽呀,好不好笑?」

  柳紹華微笑。

  俞穎鵑又指著劉杰。「你連他的垃圾都撿起來賣?幹經紀幹到這樣賣力,我真是大開眼界。這些垃圾要賣我多少錢?嘖嘖,我看你是窮瘋了,劉杰啊,劉杰,蠻幹到這種地步,你丟不丟臉?你還是男人嗎?好歹也混過上流社會吧?你這和外邊撿破爛的有什麼不同?」

  為了掩飾尷尬,劉杰只好陪著乾笑幾聲。「夫人真幽默——」

  「放屁!」她抓了紙摔向他,紙團正中他的臉。俞穎鵑瞇起眼睛斥道:「哼!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渣,跟寄生蟲有什麼兩樣?成天就想沾王子的光,無恥到極點。我們養你們,然後你們盡幹些吃裡扒外的事,連垃圾都撿來賣?」下流!

  劉杰臉色鐵青,彎身將草圖撿起。x他媽的,他受夠了!他將草圖塞回公事包。

  「既然夫人沒興趣,劉某就不打擾了。」他扭頭就走。

  「慢著。」俞穎鵑喊住他。

  劉杰回頭,但見她嫣然一笑,甜滋滋地問:「劉先生啊,你又想將那堆垃圾拎去哪賣啊?」

  「這您管不著。」媽的,臭婊子。

  「呦~~」俞穎鵑瞥柳紹華一眼。「聽聽,他火了耶。」真好玩,俞穎鵑起身走向劉杰。

  「放下,我買了。」

  劉杰怔住,望著她美豔的臉龐,猜不透她的想法。

  俞穎鵑嫣魅一笑。「當然,我是不愛這些垃圾,可是一想到薛東奇的東西讓你拎著到處賣,嘖嘖,我為他心疼啊,紹華——」她命令。「拿支票過來。」

  柳紹華立刻備齊,俞穎鵑寫了個數目,扔給劉杰。

  「拿去。」支票落到地上,劉杰氣得握緊雙手。

  俞穎鵑抬高下巴,刻薄道:「我現在真替薛東奇擔心,喂,你該不會改天拿薛東奇扔掉的毛巾啊、衣服啊,到處兜售吧?」

  劉杰拾起支票,冷笑。「有夫人為東奇操心,真是他的榮幸。」

  「這句話倒是說對了。」俞穎鵑呵呵笑。

  「可惜……」劉杰細長的眼睛直視她。「夫人這麼關心他,偏偏……」

  「怎麼?」穎鵑面容一凜。

  「夫人應該聽說了吧?那位小圖書館員阮小芷。」劉杰也踩住她的痛處。「薛東奇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呢,這次我會被開除也是因為她。我惹那女人不開心,薛東奇就把我開除了。您有所不知,都是因為夫人您,我才激怒他的啊……」

  「哦~~」怪了,穎鵑問他。「你為了我被開除?」

  「是啊﹗薛東奇答應幫敬言展覽,我氣炸了——」劉杰激動地道。「我替夫人抱不平,我說夫人是何等人物?你不答應她,卻答應個什麼小圖書館員?薛東奇一意孤行,我氣得去找那個阮小芷,要她識相點取消展覽,結果薛東奇剛好來,他說……」劉杰忽然吞吞吐吐。

  「他說什麼?你往下講﹗」

  「他說,您的展覽他不在乎,為了阮小姐就是得罪整個商界他都不在乎,只要阮小姐開心,那比什麼都重要。我聽了,罵他一頓,說他不識好歹,夫人比阮小姐好上千百倍,結果——」劉杰聳聳肩。「我就被開除了。」他說得跟真的一樣,反正薛東奇不仁在先,他也樂得不義。

  俞穎鵑這時已氣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快炸了。

  「很好,好個薛東奇,好樣的﹗」新仇舊恨統統加在一起。

  「媽的﹗他有眼不識泰山,我要是他,別說您邀我展覽,就是要我來幫您提鞋,我都跪著感謝老天爺。他真蠢,夫人邀他展覽他不要,跟他買畫他不要,可他呢?為這阮小芷辦畫展,天天跟她約會吃飯帶地遊山玩水,她又沒您漂亮也沒您好,對了!」劉杰頓了頓。「我忽然想起來,薛東奇已經找到冬魅的模特兒,我猜啊,應該就是阮小姐吧?」

  「他、他要畫那個阮小芷?」俞穎鵑美麗的五官扭曲了。

  「應該沒錯。」劉杰拎起公事包,再狠狠踩一下。「這不是很怪嗎?他竟然想畫阮小芷,難道阮小姐真有什麼天大魅力?」說完,劉杰邁步離開。

  「等等——」俞穎鵑咬牙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他媽的說謊就被車撞死!」他嚷。這誓常發,反正沒事,嘿嘿。

  俞穎鵑氣得頭都昏眼也花,她跌坐沙發上。「紹華、紹華!」

  柳紹華上前聽她指示。

  「妳帶劉先生填資料辦手續,我有工作給他。」

  「是。」柳紹華收拾好東西帶劉杰離開,劉杰爽斃了。走了個薛東奇,現在又來個俞穎鵑當他靠山,哈哈哈,他樂歪了。

  他們一走,俞穎鵑抓了杯子砸個粉碎。

  瞪著地上碎片,眼睛綻出冷厲的光。

  阮小芷——哼,她是什麼東西,走著瞧﹗


  第八章

  週末午後,小芷坐在沙發看書,大廳右方,薛東奇穿灰色高領毛衣,黑色長褲,他正在畫畫。

  薛東奇作畫時,嚴肅得就像醫師在動手術,像整個世界與他無關,他眼中只有畫。

  小芷翻動書本,一邊拿眼角偷覷他側影。

  她在看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心底想的是薛東奇好看的背脊。小芷瞇起眼睛,老天,她真愛極了他的背,當他湊身描畫時,毛衣因他的動作繃起,顯露出那片剛強精壯的背。她口乾舌燥,想起幾回他在她體內時,她抱住他,雙手攀在那光滑的背脊,溫熱的觸感讓她覺得好舒服。

  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親暱,在他面前,她逐漸放鬆自己,他們的互動越來越有默契,現在她甚至覺得在這兒比在家裡還自在。

  在這略顯陰暗的地下室,充塞屬於薛東奇的氣味,她覺得好溫馨、好舒服。

  他的氣味乾淨美好,讓她想到冬天的森林,或夏天的草原。

  小芷瞇起眼睛,看薛東奇拿了毛筆在色盤按捻,然後自信地在畫布上揮灑。他那胸有成竹的表情,篤定的動作,深深吸引住她。

  兩個多月前,阮小芷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赫赫有名的大畫家會成為她的戀人,會和她變得這樣親暱。

  即使是現在,即使此刻他就在她面前,他們在同一個屋子裡,她還是有種作夢的感覺。

  薛東奇側身調顏料,小芷趕緊低頭,翻動書頁。

  他看她一眼,又回頭繼續作畫。

  小芷低頭看書,馬奎斯魔幻般的文字失去魅力,她滿腦想的都是心愛的男人。小芷學高書本掩住臉,情不自禁又偷偷打量他……

  剛剛幫他收拾桌面,他的皮夾掉到地上,撿起來時,她瞥見他的身分證,薛東奇的生日就在三天後。

  小芷想著要怎麼幫他慶祝,要送什麼禮物……望著他,她思量起來。薛東奇收入豐厚,什麼都不缺,她能送什麼?

  她望著薛東奇發呆。

  「妳看夠沒?」他忽然問道,轉過臉來。

  像做了壞事被抓到,小芷滿臉通紅,急忙拿書擋住自己。

  他笑了。「喔~~我太開心了。」他左手拿著色盤,右手拿著畫筆大步走來。「妳對我深深著迷啊……」

  她困窘地放低身子,整張臉藏到書後頭。

  他俯瞪她,眼底滿是寵愛之情,愛極她可愛的模樣。打方才起他就注意到,她一直偷望他。

  「『百年孤寂』?」薛東奇抽走書扔到一旁,黝黑的眼睛爍爍發亮。「別看『百年孤寂』了,我來送妳花。」

  花?小芷瞪他一眼,拿回書本。「哪來的花?」

  「有啊~~」他將色盤往桌子放,大手掀起她的裙襬。「我來畫一朵薔薇……」握住她的腳踝,嗓音變得低啞。「就在妳的腳踝……」

  「喂,你別亂來……別畫……」小芷遮住小腿,他抓住她的手,翻轉過來,低頭吮吻腕上靜脈。

  「乖,讓我畫。」他低聲哄,握著畫筆,興致勃勃。

  「不要,哪有人在腳上畫畫。」她想抽腿,但他牢牢按著。

  「傻瓜,哪都能畫啊……」跪在沙發前,薛東奇真在她小腿描起綠色花梗。

  「東奇?」好癢﹗小芷推他肩膀。「不要畫、不要……你別畫啊!」

  他不為所動,笑著描繪花模,她的小腿真漂亮,摸起來好軟,奶白膚色,是最棒的畫布。

  「乖,妳別動。」他堅持。

  拗不過他,小芷放棄抵抗,她斜著身體半臥沙發,看他用細細毛筆,將綠色花梗一點點畫上皮膚……

  不見薔薇花,他把綠梗往上畫,延伸到大腿。

  「東奇?」她又嚷。怎麼越畫越上面?﹗

  「噓~~」他笑了,熱熱的手掌在她黑羊毛裙裡摸索,索性將頭也埋進裙裡,他在裙底搜尋薔薇綻放的地方。

  「你真是……你……」她氣惱,拿他沒轍。他的手在她大腿上摸索,她往後癱倒,頭靠著沙發扶手。

  她掩住額頭,唉,隨他,他從來就不受控制啊……

  薛東奇把她的裙子解下來,又去脫她身上的粉紅毛衣。

  她閉上眼睛,很溫馴地任他解開胸罩,心臟開始躁動,體溫急速升高。她知道他想要了,他掌心很燙,他的嗓音因慾望而暗啞。

  「妳的皮膚比畫布還柔。」他親吻她的肩膀,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他注視她迷惘的神態,撫摸過她緋紅的臉頰。

  阮小芷滿足地嘆息,感覺他的手指觸摸著她的臉頰。

  她凝聽他催眠似的醉人嗓音——

  「妳的身體是最美的畫,膚色雪白……頭髮烏黑……嘴唇紅豔……妳是乳白跟粉紅,妳的氣味像春天,皮膚像絲絨……我愛妳……我真愛妳……」他的氣息灼燙著地的皮膚。

  聽聽他說的,她哪有辦法抵抗這男人?

  他簡直太迷人,她深信只要他願意,他絕對能像撒旦輕易騙走任何人的靈魂。他是URBANI,吃了就上癮,甜蜜軟弱了胃和心。他就是黑松露,罕見而獨特,讓她美麗快樂。

  氣溫很低,但她不覺得冷。

  他執意要在她美麗的皮膚畫薔薇,筆尖纖纖,刷過皮膚,顏料滑膩,她的毛孔戰慄,小腹繃緊。

  察覺到她身體的變化,他便低頭吮吻她的肚臍。以那可愛的肚臍做芯,來畫紅薔薇。

  當她興奮,小腹起伏,薔薇怒放。

  他用拇指把油墨緩緩推開,同時她身體某處開始潮濕。

  小芷呼吸急促,皮膚起了疙瘩。

  當她的身體泛紅,他已無法專心畫完他的紅薔薇。

  薛東奇熱血沸騰,想到粉紅玫瑰、還有玫瑰柔軟甜蜜的深處……他想埋在那地方,渴望被她束緊。

  那裡像春天潮濕的泥土,引誘他來狂野播種,把他的氣味植入,將愛盈滿,甜蜜地放蕩……

  薛東奇拋掉彩筆解開褲子,他跨到沙發上,用膝蓋須開她雙腿,他勃發亢奮,覺得自己像燒熱的鐵,急需她安慰,雙手托住她的臀部便挺入……

  他瘋狂移動,節奏時快時慢。

  緊攀住他的背脊,她敞開自己讓他一次比一次更深入……

  她迷惘而暈眩。他的身體好熱!撞擊著她,她聞到沙發的皮革味,聞到屬於他的男性氣味。

  他在她體內摩擦,鼓動她的心跳,當他放慢進入的節奏,緩緩撤出再深深挺入,她因強烈的渴望而痛苦,她覺得他故意折磨她,不讓她太快滿足。

  當他開始衝刺,她興奮得蜷起腳趾,每一根神經都被錮緊,他強勢的力量像要把她撕裂,他挑戰她的極限,用他旺盛的體力鑿刻她的身體。

  每次都把她掏空讓她虛弱得不能思考,失去力量像在黑暗的海上飄蕩。

  當他進入的太深,她試著推開他,感覺有點害怕。

  「別怕……」他輕聲安撫,他將她撐到極限,想穿透她,甚至穿透她靈魂。

  小芷開始啜泣,因為他野蠻的勁道,她覺得再不能接納更多。他親吻她的淚,殘酷地挺入更深,直至她嚐到痛過後銷魂的滋味,他再將自己給她……

  高潮過後,她眼眶潮濕,緊抱住他喘息……

  他親吻她耳朵和臉頰,輕聲哄她,低低訴說對她的愛意。

  他還在她體內,她卻有一點想哭。

  這樣的溫存太親暱,他像鴉片,抱著他就能輕飄飄,她著迷了。

  他解放她的身體,然而每次高潮後,小芷覺得自己的心也赤裸裸地對他敞開。

  他還在她體內悸動著,他分明緊摟著自己,她卻感覺惶恐而脆弱。

  意識到自己太愛他,就開始害怕失去他。

  阮小芷小心翼翼地和他談戀愛,人都喜新厭舊,她應該努力保持新鮮。但是他約她,她就答應;他找她,她立刻就來,他甚至給她家裡鑰匙。她不應該常常來,可是她常常來。

  小芷忐忑地想,這樣下去,薛東奇會愛她多久?

  她一向懷疑愛情,她小心保護好自己的心。

  如今他輕易突破心防,穿越界限,變得太親蔫。

  像她的皮膚,跟她疊得很緊,潮濕黏膩。

  愛情正濃,阮小芷卻已開始預習,如果將來他告別,她會如何?

  她承受得起嗎?光只是想,她就感到窒息。




  三天後薛東奇生日,他沒提起,小芷卻已經偷偷計劃好一切。

  昨晚妹妹帶她去周敏敏家,小芷借敏敏家的廚房烤蛋糕,她把薛東奇送她的URBANI融進麵粉鋰,烤成巧克力蛋糕。

  蛋糕完成時,香得周敏敏跟阮馨蕙猛吞口水,嚷著要吃。她只好花一千元趕緊帶她們上餐廳,撐飽她們的胃,免得愛心蛋糕遭毒手。

  蛋糕就寄放在樓下咖啡廳。

  至於禮物……當然,她也準備好了,肯定要讓薛東奇驚喜。




  下午圖書館要開會,小芷跟同事們確認展覽企劃。

  昨日報紙刊登薛東奇要在敬言展覽的消息,已經很多人打電話來詢問,看來應該會很成功。小芷心情好愉快,她想著晚上的約會,她要給薛東奇一個大驚喜。

  會議順利,小芷陳述畫展當日流程。

  她將資料發給大家,包括薛東奇特地幫她畫的會場設置圖。

  「做的不錯啊!」看得出小芷很用心,阮幼昭高興得直點頭。

  「嘩~~要用迷宮的方式展覽?」劉姊瞪住小芷。「看不出來妳那麼有創意。」

  小芷臉紅,一陣輕飄飄。她從不知道自己很有想法,這都是薛東奇帶給她的改變,他啟發她的思想,他鼓勵她、讚美她。因為他,小芷變得更活潑,也更有自信。

  阿芳指著會場設計圖。「哇,這個迷宮圖案的設計圖真漂亮,找誰畫的啊?有夠美的﹗」

  「謝謝。」小芷高興地一直笑。辛苦一個多月,總算沒白費。

  阮幼昭收拾文件。「如果大家沒意見,就按小芷的設計去做。劉姊,妳負責跟媒體接洽,發佈新聞。阿芳,跟薛東奇的出版商談,看能不能A來幾套畫冊,那天提供來賓翻閱……小芷,記得把薛東奇的作品做個細目,陳列在入口處……」

  阮幼昭話還沒交代完,大門忽然砰地打開,幾個人走進來。

  「理事長?」阮幼昭站起來。

  胖胖的理事長同兩女一男進來,其中一位打扮時髦,穿紅套裝的女人,小芷覺得眼熟,另一位跟在她身後的是劉杰。

  紅衣女子一進來,望住小芷露出笑容,同時理事長對阮幼昭說:「幼昭,這是松岡集團千金俞穎鵑,她一向致力於文化傳承與藝術推廣,董事決定聘夫人為敬言總監事,妳等會兒帶夫人認識環境。」

  總監事?阮幼昭愣住,圖書館一向由她管理,怎麼忽然來個總監事?

  俞穎鵑問館長。「你們在開會?」

  理事長槍答:「夫人,他們在籌備月底展覽,夫人有什麼指正,儘管提出來!」理事長對雇員們使眼色。「你們要好好跟夫人配合,知道嗎?」夫人剛捐了一大筆款子贊助基金會,能招募到這位重量級會員,可是天大榮幸啊!

  俞穎鵑停在阮小芷面前,她揚眉問道:「這次的展覽,是妳負責的?」美麗的眼眸露出敵意。

  小芷不吭聲,她心底有數——俞穎鵑跟劉杰是來找麻煩的。

  果然,俞穎鵑拿起小芷的企劃翻了翻。

  「薛東奇,你們邀請他啊……」她對理事長說:「我不喜歡薛東奇的畫。」

  「是嗎?」理事長討好道。「那夫人喜歡誰的畫?我們可以安排,沒問題。」

  「吳理事,」阮幼昭立刻反應。「這次展覽阮小芷花了很多心思,海報和設計圖都做好了,臨時要改的話恐怕……」

  俞穎鵑咳了咳,露出不悅的表情。

  劉杰立刻擋在俞穎鵑身前,瞪住阮幼昭。

  「館長,我們夫人說話時,不喜歡人家插嘴。」

  「嗄?」阮幼昭呆愣住,她只是說明情況啊?

  「幼昭!」理事長瞪她一眼。「妳別多話。」

  「夫人,」小芷主動說明。「您要是有屬意的畫家,我們可以在下次展期安排。至於這次,薛東奇的畫展已經籌備好,也編列了預算,現在撤案會造成損失。」

  「哦?」俞穎鵑笑望著只到她下巴的阮小芷。「繼續說。」這個矮冬瓜,左看右看就看不出薛東奇喜歡她哪點。

  她氣焰高張,小芷就事論事。

  「臨時更動展覽另外找人,耗費人力也耗損金錢,時間太窘迫了。」

  「嗯。」俞穎鵑拍拍手,訕訕道:「說得好、說得好啊!我這人最明理了,妳說的是有那麼點道理。」她瞥了劉杰一眼。

  劉杰意會,嘻嘻插嘴。「損失?有什麼損失?咱夫人有得是錢,不怕浪費金錢。」

  「哈。」俞穎鵑笑了。

  劉杰又說:「夫人多得是人脈,根本不怕來不及找遞補的畫家,至於時間來不來得及嘛……」他挑眉,對小芷道:「你們是雇員,這是你們要配合的吧,我看就聽夫人的話,取消薛東奇的展覽。」

  「取消?」沈默的劉姊忍不住了。「夫人,還有理事長,阮小芷花了很多心思,現在說換就換,實在——」

  「閉嘴!」理事長震怒。「夫人把圖書館買下來了,她想展覽什麼就展覽什麼。」這是她加入基金會唯一的條件。敬言是由私人財團所成立的,她加入基金會後要求把散言撥給她管理,根本不會有人反對,現在整個圖書館等於是她的了。

  這會兒,大家面面相覷,驚愕得說不出話,也就是說她們的老闆換成眼前這囂張的女人?厚,不會吧?

  「妳叫什麼名字?」俞穎鵑問劉姊,劉姊小聲回話。

  「我……我是劉閔。」

  「下次沒問妳,妳不要開口,嗯?」俞穎鵑出言警告。「還是妳很喜歡說話?要不要乾脆回家說個夠?這裡是圖書館,我不喜歡多話的員工。還有——」她瞪住阮小芷,揚了揚手裡的企劃。「我最討厭的畫家就是薛東奇,幫他辦展覽?」她嗤地鬆手,資料散落一地,浪費時間。」

  「妳……」阮幼昭正想罵,可理事長眼色一瞟,只好住嘴了。她還要靠這份工作養老,也只能硬生生忍住。

  小芷立刻蹲下撿拾散落的文件。太過分了!隱忍住怒氣,她將資料一張張撿起。

  「不用撿了!」劉杰踩住小芷正要拿的會場設計圖。

  小芷抬臉瞪他。「請你不要這樣!」她難得動怒。

  劉杰笑了。「還撿幹麼?妳沒聽見嗎?不辦了﹗」她害他丟工作,又被人羞辱,現在能整她真是爽快啊!

  「我看直接拿掃把掃吧!」俞穎鵑笑道。

  沒人敢吭聲,大家感覺到會議室暗潮洶湧,這會兒全明白了,這些人是衝著小芷來的。

  「小芷起來。」阮幼昭走過去對蹲在地上的甥女說。

  小芷硬是揪著圖稿。

  「請你把腳移開。」他把圖踩髒了,那是薛東奇幫她畫的啊!她氣得眼眶紅了。

  「哇!」劉杰大驚小怪。「天啊~~你們聽聽,我踩的是金子還是鈔票,這麼緊張?眼睛都紅了啊?別哭、別哭,我跟妳對不起。」他移開腳把那張紙撿起來。「哇!慘了,我的大腳印在上頭了。咦,這筆觸好眼熟,該不會是薛東奇畫的吧?嘖嘖嘖,怪不得妳緊張了,我把它洗乾淨還妳。」說著,拿了桌上水杯淋上去。

  這……這未免太過分了!眾人倒抽口氣。

  俞穎鵑噗哧笑出聲來,看阮小芷氣紅了眼睛,真快活啊﹗

  劉杰將那張濕透的紙左搓右揉。「唉呀、唉呀!怎麼搓不乾掙?」嗤的一聲破了。「哇~~現在破了啊,沒救了!」他大叫。

  俞穎鵑哈哈笑,笑得噴出眼淚。理事長見狀,只好涎著臉陪夫人笑。

  「劉先生真幽默啊,呵呵呵呵……」

  「現在又破又髒還濕了……」劉杰表情無辜,拿著紙問小芷。「妳還要嗎?」

  眾人望住小芷,她站起來伸手要拿。

  「你還我……」

  「喔~~」劉杰用力一揉,扔出窗外。「飛出去撿好了。」

  俞穎鵑嘩地笑得更大聲,好過癮、好過癮啊!

  圖稿拋落窗外,想到薛東奇那天幫她畫了很久,小芷下意識氣得用力推他。

  「你太過分了﹗」

  劉杰差點跌倒。「媽的——」他揮手推她,把小芷推倒在地。

  「幹什麼?」幼昭氣得跑過去跟劉杰理論。「你打她嗎?嗄,你敢打小芷?」

  「她先推我的、妳叫什麼?」

  「你太差勁了!這樣欺負女人嗎?」

  場面混亂,理事長攔住阮幼昭。

  「妳幹麼?妳下去﹗下去﹗不要鬧事……」

  「不要吵架啊﹗」劉姊也幫著抓住阮幼昭,可是乘機踹劉杰一腳。

  「有話慢慢說啊~~」阿芳也過來擋下阮幼昭。「館長,妳冷靜啊……」手肘往劉杰肚子撞去。「大家好好說話……」

  劉杰立即痛呼,抱腹彎身哀嚎。

  阮幼昭和劉杰叫罵起來,理事長忙著勸架。

  會議室鬧烘烘吵成一團。

  「阮小芷,」俞穎鵑走過來對她笑。「往後日子,願我們合作愉快。」她有得是時間跟阮小芷慢慢玩。

  小芷站起來面對她。「妳……妳想怎樣?」

  「我?沒怎樣啊!我是專程來跟妳學習的。」

  「學習?」

  「妳聽不懂啊?妳不是和薛東奇交往嗎?很驕傲吧?好得意吧?」她陰陰笑。「我來學習,看一個圖書館員怎麼把大畫家薛東奇迷得失魂落魄﹗」

  什麼?﹗阮幼昭聽見了,轉頭瞪住小芷。

  「她說什麼?!妳和薛東奇交往?你們在交往?」




  騷動過後,各自回到崗位工作。俞穎鵑故意派了很多工作給阮小芷,阮幼昭找不到機會詢問她跟薛東奇的事。

  五點半,同事們陸續回家,小芷還在找俞穎鵑要的書。

  「妳忙完快點回家。」離開前,阮幼昭過來叮嚀她。「晚上我們好好談一談。」小芷看得出,她有很多話想問。

  「喔……好。」小芷敷衍著,其實她忙完後要趕去薛東奇家。

  展覽取消,令她難過而沮喪,但她拒絕露出哀傷的表情,她知道那只會讓俞穎鵑得意,俞穎鵑想要的不就是讓她痛苦?

  小芷移動梯子,取下厚重古籍,比照左手裡的書單,終於,找齊俞穎鵑要的三十本書。

  小芷踏下梯子,揉採發痿的頸子。敬言圖書館只開放到六點,小芷看錶,已經七點了。

  她把裝滿書籍的推車,推進辦公廳。

  「哦?」俞穎鵑正在打電動,她抬起臉來。「妳全找齊了?真不好意思,讓妳忙到這麼晚……」她笑得很虛偽。

  小芷面無表情地將書本一一搬上桌子,然後將書單用力地放下。「全是妳要的,我要下班了。」

  俞穎鵑關了電腦。「阮小芷,阮幼昭是妳阿姨?」

  「我可以走了嗎?」小芷拎起皮包,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俞穎鵑笑嘻嘻地注視阮小芷,她看起來很疲憊,頭髮亂了,面色很蒼白。

  「我覺得妳真是很了不起。」俞穎鵑撫摸書本,訕訕道。「妳真沈得住氣,展覽取消了,妳還能若無其事的工作,厲害!對了,妳覺得把阮幼昭調去做行政人員怎麼樣?我覺得她不適合當館長喔,總監想聽聽妳的意見……」

  「請妳不要為難她。」小芷震怒,眼中閃著堆積起來的怒火。

  俞穎鵑順順頭髮。「那就要看妳的表現嘍!妳阿姨明年就可以退休了吧?她在這做了幾年?」

  可惡……阮小芷近乎低聲下氣了。

  「當我求妳好了,妳要是討厭我,我可以辭職,不要遷怒地。」

  俞穎鵑眼睛一亮。「我不需要妳辭職,妳只要跟薛東奇分手,我保證妳阿姨開開心心做完這一年,怎麼樣?我甚至可以給妳們加薪,這提議不錯吧?」

  小芷怒瞪著她,喉嚨酸楚。「這樣做對妳又有什麼好處?」

  「我高興,我就愛讓他吃苦頭。」讓他也嚐嚐被人拒絕的痛苦﹗

  「我不答應。」小芷喊道,淚凝在眼裡。

  不、不可以哭,她深呼吸,把淚忍住,哭泣只會讓俞穎鵑更得意。

  「是嗎?」俞穎鵑臉色驟變。「好,妳儘管去跟薛東奇戀愛,但妳等著瞧好了……」俞穎鵑砰地將書全部搞落桌下,然後她注視阮小芷,懶洋洋道:「現在……請妳將這三十本書歸回去,我不打算要了。」

  小芷深深注視她,沒見過比她更可惡的女人!

  小芷走過去,在她的注視下,將書一本本撿起來放回推車。

  俞穎鵑不忘叮囑。「對了,要放回原來的地方,我呢肚子餓壞了,要去吃飯,妳慢慢弄,走時記得要鎖門啊﹗」俞穎鵑起身穿外套。

  小芷顫抖著問:「是不是……只要我答應,妳就不找我阿姨麻煩?」她相信這女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當然。」俞穎鵑笑開來。「妳把薛東奇甩了,咱們皆大歡喜,我幫妳阿姨加薪,怎麼樣?」

  「好,我答應妳。」同時,小芷感覺血液凍結,心也停止了跳動。


  第九章

  新聞正在報導氣象,寒流來襲,連日低溫。

  薛東奇打開暖氣,將溫度設定的比平時還高。小芷有氣喘的毛病,他問過朋友,知道氣喘的患者要注意保暖,要小心天氣的變化。和她交往後,他常帶她去吃顧氣管的藥膳。

  薛東奇順便把精油點上,燭光溫柔,在陶缽裡搖曳。

  今天是他的生日,推掉朋友的約,只想跟她相處。他打開音響,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等小芷。

  當氣窗外有人走過,影子閃動,他就回頭張望,以為是她。

  薛東奇點燃香菸,沈思著。等她來了,用過餐後,他再告訴她今天是他生日,然後……

  他要狡猾地跟她要求一個願望。

  薛東奇想著,拿出口袋裡的戒指,白金鑽戒在他掌心發亮。這是他今天特地去選的,他垂眸注視,充滿愛意的撫摸戒指,想像它在她指間發亮。

  小芷站在通往薛東奇家的公車上。

  公車很擠,她吃力地一手拎蛋糕,一手用力抓住椅背。

  車窗倒映出她黯然的神情,回想今日種種不愉快,她的心搖晃得很厲害。她該怎麼辦?她感覺徬徨而無助。

  如果阿姨因為她被革職,那她真是罪該萬死了。

  母親老是說,離婚時,要不是阿姨出手相助,憑她一個人是無法將她們拉拔到大的……

  可是,她真捨不得薛東奇。她想過總有一天他會厭倦地,然後把地拋棄;卻萬萬沒想到,現在要拋棄人的,竟是她?

  俞穎鵑太惡毒、太可惡了﹗

  小芷臉色蒼白,看起來異常無助。她疲乏地吁口氣,感覺心力交瘁。

  就算要跟薛東奇分手,也不該挑在這一天,今天是他的生日啊﹗她思量著該在什麼時候通知他展覽取消的事。

  車身搖晃,車廂嘈雜,她想跟他開開心心的慶祝生日,明天……或者後天,再提分手?她要怎麼說?他又會怎麼反應?憤怒?傷心?她已經可以想像他盛怒的臉容。

  她應該告訴他俞穎鵑的事嗎?

  不,他為她得罪的人還不夠多嗎?

  該怎麼說展覽取消的事?她得找一個好理由,要不然以他的個性,肯定會找館長理論。

  她的心亂糟糟的,母親和阿姨肯定會追問薛東奇的事,她又要怎麼說?唉……

  公車顛簸,小芷心酸,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要自己打起精神,她提醒自己要讓薛東奇有個愉快的生日夜晚。她試著想些開心的事,她想像當薛東奇發現她送的禮物時,他的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她微笑了,他肯定會好驚喜、好開心。她都安排好了……

  公車靠站,阮小芷擠向出口,她投擲硬幣下車,忽然一個小孩衝出來僮上她,她失去平衡往下跌。

  「小心!」有人及時拉住她,而她手裡的蛋糕摔落出去,掉到紅磚道上。

  小芷衝下車,顧不得旁人目光,趕緊蹲到地上掀開盒蓋。

  她怔住,蛋糕摔爛,她聞到濃郁的香。

  驀然眼眶紅透,淚水滴落蛋糕上。

  她蒙住臉,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血泡湯了。




  門鈴一響,薛東奇愉快地從沙發跳起,大步過去開門。

  「小芷——」

  「生日快樂﹗」是傅斂昇和他老婆。

  不是她?薛東奇眼色一沈,難掩失望的表情。他把門推開。「進來吧。」

  他們拎著袋子走進來。

  傅斂昇邊換拖鞋邊說:「我來台北參加陶藝展,忽然想到……」他笑望薛東奇。「今天是你生日喔,我們買了燒肉……來喝酒吧﹗」

  「蛋糕啊﹗」唐愛如揚起手裡的蛋糕。「還有日本清酒喔﹗這種天氣喝酒最棒了。」她環顧四周奇怪道:「喂,你一個人啊?阮小姐呢?你們沒慶祝?」

  「她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薛東奇將東西接過來放到桌上。「但她會過來,可能已經在路上了……奇怪,她早該到了?﹗」會不會出事了?這麼晚了,薛東奇擔心了。

  「是不是塞車啊?」傅斂昇往沙發」躺。「打電話給她啊!」

  「她不帶手機的。」

  「喔,打去她家啊,會不會是她忘記了,你快叫她過來,愛如吵著要跟她划拳……」

  薛東奇臉色很難看,這時他就氣小芷,她不讓他去她家裡,也不准他打電話,向來只有她聯繫他,他要找她卻很困難。這種情況不能再持續下去了,哪有人談戀愛談得這麼窩囊?他要跟她求婚,光明正大跟她在一起。

  「喂,那是真的嗎?」唐愛如忽然問他。

  「什麼真的?」薛東奇困惑。

  「剛剛在陶藝展的慶功會裡,我們聽說你的展覽取消了,怎麼回事?」唐愛如將蛋糕擺好、插上蠟燭。「大家都在說你的事呢……」

  「妳說什麼?誰說展覽取消?」薛東奇下顎緊繃,臉色十分陰鬱難看。

  「嗄?你不知道?」唐愛如望住老公。

  傅斂昇對薛東奇說:「是劉杰啊,剛剛他在會展上說的,他現在跑去松岡做事了,你沒看他那副囂張的德行——」

  「小人得志,討厭死了,一直說他現在是俞穎鵑的特助,這會兒一堆人都跑去巴結他了,那副嘴臉、嘖嘖,嗯心死了。對了,他說俞穎鵑把整個圖書館買下來了,你真把她惹毛了喔!」唐愛如說著,薛東奇聽得火冒三丈。

  展覽取消了?﹗豈有此理,小芷準備了那麼久!

  他不在乎自己的畫辦不辦展覽,但一想到小芷心血白費,他憤怒又心疼。她呢?她在哪?




  阮馨蕙瞪著桌上摔爛的蛋糕,房間外面,她聽見媽和阿姨輪番拷問姊姊,簡直像在逼問犯人。

  「什麼時候開始的?阿姨讓妳去辦展覽,結果妳跟人家戀愛,妳昏頭了妳!」

  阮幼昭大嗓門地質問:「他們全衝著妳來,往後妳怎麼辦?妳怎麼會惹到那個俞穎鵑啊?我不是叫妳下班就回來?妳剛剛又去哪了?去找他嗎?」

  阮馨蕙聽她們說個不停,就是沒聽姊姊開口說上半句。

  溫馴的姊姊肯定只是坐在那裡捱罵吧!姊姊從不跟媽和阿姨頂嘴的,遇到事也不反抗,有時她甚至懷疑姊姊是沒脾氣的。

  阮馨蕙坐下來,瞪住蛋糕,想到昨天姊做蛋糕時,那愉快專注的模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剛剛姊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了。

  問她有沒有跟他慶祝?

  她只說:「我沒去,蛋糕摔爛了。」那時姊姊的臉色好蒼白、好疲憊,讓她看了好心疼。

  真可惜啊,好好的蛋糕怎麼會摔爛了?

  阮馨蕙托著腮幫子沈思,應該還可以吃吧?她拿起刀子切蛋糕,像是發現什麼,馨蕙抓住盛蛋糕的玻璃紙,輕輕拖開蛋糕,看見一張黃色卡片。

  她拿起卡片,打開來看,然後又放回去。

  房間外,媽和阿姨還在詢問姊姊。

  馨蕙下了決定,拿起盒蓋將蛋糕蓋起,重新繫上繩子。她起身過去把門輕輕掩上,又擅自將姊姊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翻開她的日誌——有了,馨蕙眼睛一亮,撕來一張紙抄下地址,然後打電話給周敏敏。

  半小時後,馨蕙聽見摩托車聲,她探頭出來。

  窗戶下邊敏敏和她男友朝她揮手,馨蕙笑了。

  她用童軍繩把蛋糕綁緊,往窗外慢慢放下去。她們住二樓,蛋糕很順利地落到敏敏手裡。

  敏敏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拿起蛋糕上的紙條,拍拍男友肩膀,乘哈雷機車離去。

  「妳最近晚歸是因為跟他在一起?妳跟個男人在外邊鬼混像話嗎?」阮秀靜氣壞了。

  小芷又累又倦,茫然地看母親張嘴不停叨唸。

  「呵!」阮幼昭搖頭不敢相信。「妳和他交往?妳不知道他風評很差嗎?他得罪的人多得咧,現在好了,我們一起倒大楣。」

  小芷緘默,她頭昏腦脹,只想躲進棉被裡。

  薛東奇還在等她吧?她把事情搞砸了,她好想躲起來痛哭,偏偏母親和阿姨還不放過她。

  「妳怎麼想的?妳太糊塗了……」阮秀靜難過地說。「妳跟畫家戀愛?妳忘了妳爸是作家,浪漫得要死,結果呢?媽的教訓還不夠?現在妳又跟個畫家搞在一起,妳昏頭了妳!」

  「唉~~」阮幼昭勸她。「小芷啊,妳別被人家的甜言蜜語騙了,我記得之前有雜誌說薛東奇常去風化場所,妳沒談過戀愛,那麼天真,肯定是被他騙了」

  「現在可好了,被牽累了,那個俞穎鵑是衝著他來的吧?」

  「媽﹗」小芷忽地站起身來。夠了!她聽不下去了。「我會跟他分手,這樣妳們就放心了?」她淒然這。

  阮秀靜和阮幼昭楞住了。

  「這樣可以了?」小芷望住母親。「我都聽妳的,這樣妳高興了?」

  阮秀靜怔住,然後她冷冷地說道:「是,妳都聽我的,所以妳才一直過得很好。現在妳自己跑去跟什麼薛東奇戀愛,結果呢?搞出這些麻煩,還鬧到圖書館去?如果妳一早跟我商量,我就不會讓妳——」

  「媽,」小芷厭煩。「從前我聽妳的,的確沒出過岔子,但我一直不快樂,我跟他在一起時才——」

  「我知道了,我一直讓妳很痛苦,我這個媽只會讓妳們痛苦!」阮秀靜喊道。

  「好了、好了,妳們倆怎麼回事?慢慢講嘛~~」阮幼昭忙打圍場。

  「我去睡了。」小芷不說了,她回房。

  一直太怕傷了母親的心,但誰又在乎傷了她的心?她們根本不認識薛東奇,卻可以任意批評他,她受不了,她聽了受不了啊!

  「姊?」馨蕙看姊姊走進來。

  阮小芷掀了被就鑽進去。

  「姊?﹗沒事吧?」馨蕙小心地問。

  阮小芷縮在棉被裡不理妹妹。

  「姊,妳別管她們啦,妳跟他繼續交往,管她們怎麼說咧,妳就是太軟弱了,她們才把妳管得死死的,妳別理她們……」

  馨蕙忽然怔住。

  她聽見棉被裡傳出嚎啕的哭聲。

  阮小芷放聲痛哭,她實在太難過了,一切都讓她太沮喪了。

  「姊?姊……」馨蕙顯得不知所措,第一次聽姊姊這樣哭,她抱住那團棉被。「姊……妳不要哭啊……不要哭啊……」

  結果,馨蕙也哭了。她那向來溫柔善良的姊姊,竟傷心成這樣?馨蕙看了好心酸啊!

  馨蕙站起來,衝出房間,對母親和阿姨哇哇叫——

  「妳們幹麼罵她?嗄?她有什麼錯?」

  「我們沒罵她。」阮秀靜態度強勢。「我們只是跟她講道理——」

  「屁﹗」

  「馨蕙!」阮幼昭脹紅瞼。「我們只是勸妳姊姊小心,我們是為她好啊……」

  「好個屁!」阮馨蕙發飆。「談戀愛有什麼錯?還要妳們同意的才能交往?媽的咧!妳們恨不得姊別嫁,永遠跟妳們阿彌陀佛,妳們太自私了﹗可惡,妳們知道她哭得多傷心嗎?可惡﹗妳們太可惡了……」馨蕙也嘩嘩大哭起來,姊好可憐喔!




  傅斂昇停留了半小時就跟妻子離開,大概察覺薛東奇根本沒心情慶祝生日,只好識相點早早告辭。

  薛東奇撥了幾通電話,跟朋友們聯繫,得知展覽確實取消,以及俞穎鵑加入基金會,變成敬言總監事。

  她到底想幹麼?薛東奇捻熄香菸,菸灰缸裡已經躺滿菸蒂。

  門鈴響,他即刻去開門。

  「薛東奇在嗎?」

  門外站著個年輕女孩,紅頭髮龐克頭,耳垂打了好幾個洞,穿滿銀色耳環,套著件過大的棕色毛衣,很緊的黑色牛仔褲。薛東奇瞪著她,奇怪著,他並不認識這女孩。

  「我就是薛東奇。」

  「我送蛋糕來!」她將蛋糕給他。「阮馨蕙,你認識吧?」

  「不……」薛東奇收下蛋糕。

  「唉呀~~就是你馬子阮小芷的妹妹啦!」她笑嘻嘻地說。「她姊昨天在我家烤蛋糕喔,是給你的吧?馨蕙說蛋糕摔爛了,不過,還是要我送來給你。」

  「她姊呢?怎麼沒過來?」他好擔心。

  「不知道,總之蛋糕給你,我走了。」她揮揮手離開。

  拎著蛋糕回到屋子裡,電視裡音樂頻道,黃舒駿正在高唱「戀愛症候群」。

  薛東奇打開蛋糕盒蓋,捏起一小塊蛋糕,送入嘴裡。

  是URBANI!她怎麼做成的?她知道今天是他生日?

  他發現卡片,拿起來打開,是她娟秀好看的字跡——

  東奇:

  在你的衣櫥箱子裡,我藏了生日禮物,希望你喜歡。

  生日快樂。

  ——小芷

  他微笑,簡短含蓄的詞句,一如她拘謹的個性。

  他起身去打開衣櫥,掀開儲物箱——

  薛東奇幾乎是駭住了!

  她竟然……

  人一長大,心漸漸麻木了。物質充裕,再珍貴的禮物都難感動,但為什麼這女人……薛東奇驀地心臟揪緊,眼眶熱了。

  電視裡,黃舒駿賣力高唱歌曲最後一段——

  雖然結果頗令人傷心,了解之後也沒什麼了不起。愛情終究是握不住的古文,只是我想要告訴妳在我落寞的歲月裡,妳的溫柔解脫我的孤寂,帶給我深深的狂喜,如此顫動著我的心靈。輕輕訴說,愛妳愛妳愛妳愛妳,不管是黑夜或是黎明,不管是夢中或是清醒,深深愛妳。我要對妳說愛妳愛妳愛妳……多麼幸福讓我遇見妳。

  這也是他的心情啊,他深愛著阮小芷。

  薛東奇將箱子裡的禮物拿起來,白圍巾織成了,他將它繞在頸上,好溫暖,真的好溫暖……薛東奇心痛,這感動太讓人心痛!

  她是這樣貼心,他最可愛的女人。

  他撫摸羊毛柔軟的觸感,這一條母親未完成的圍巾,阮小芷偷偷幫他織成。他們初識時,他無心的話,原來她都牢牢記起了。

  小芷,妳知道我是多麼愛妳嗎?

  薛東奇嘆息。




  一個小時後,藍夠俱樂部,包廂內,嬌軟得意的嗓音說著——

  「真難得,你約會我?」俞穎鵑靠坐沙發笑望著眼前男人。她特意穿一襲黑色樓空的低胸洋裝赴約,豐滿的胸部若隱若現。

  外邊舞曲震耳,包廂裡氣氛詭異。

  「我是為阮小芷的事來的。」薛東奇挑明來意。他順手劃亮一根火柴,點燃香菸,光影刷亮他的臉,那深刻又極負個性的五官輪廓,讓俞穎鵑看得著迷。

  「看來……阮小芷跑去跟你哭了?」她湛亮雙眸。「怎麼,她跟你說她被我欺負得多慘啊?呵~~你急著找我出來就為了幫她出氣?教訓我這個壞女人?」她雙手抱胸,交叉著一雙長腿,高校的裙襬露出性感的曲線。

  要一般男人早瞪住她那雙長腿流口水,可惜薛東奇只是直直望著她眼睛,對她造作的嫵媚性感不屑一顧。

  「她沒對我哭訴什麼,她不是那種女人。」他啜了一口威士忌。

  「是。」可惡,她露出整片大腿,他竟連看都不看?她恨恨道:「她是小白兔嘛,又純潔又無辜;我呢,呵~~我陰險歹毒。」她懶洋洋道,撥弄起彩繪的長指甲。

  薛東奇冷笑。「真覺得自己歹毒,就該反省。把敬言買下,當上總監事,為了什麼?證明什麼?」

  俞穎鵑瞥他一眼,光線昏暗,她雙眼燦著難馴的光芒。

  「為了我開心,證明我無所不能。」

  「刁難地就因為我不屑討好妳?」

  俞穎鵑輕晃著疊在左膝上的右腿。

  「是,這都怪你。你不給我面子,我也不打算給你留餘地。」

  「好,那就衝著我來,不要殃及無辜。」

  「看來……」她挑起秀眉,直視他。「你是真的很喜歡她。」

  「不只喜歡,我愛她。」薛東奇大方承認。

  她目光一凜,憤憤難平。

  「為什麼?愛她什麼?」怎麼想都不明白。

  阮小芷樣子普通,沒錢沒勢,可阮小芷竟能讓不屑自己的薛東奇迷戀,讓他不惜得罪她,他甚至拿阮小芷當模特兒,而她脫光了衣服,他連瞧都不瞧一眼。

  論身材、長相,她都不輸阮小芷,背景也比阮小芷好上幾倍,究竟為什麼?

  薛東奇吸菸,緩緩吐出,煙霧氤氳他的臉。他注意著俞穎鵑表情的變化,他打小在風化區長大,是故很會察言觀色,異常地理解人性。

  俞穎鵑對阮小芷的憤怒不平,他很清楚那是為什麼。

  他靠向沙發,姿態慵懶,順長結實的身形隱藏在黑色大衣裡,他卓絕獨特的氣質強烈吸引俞穎鵑,現在望著他,跟他獨處,她覺得口乾舌燥,早把自己的丈夫忘到九霄雲外。

  「薛東奇,你告訴我,她為什麼嬴我?」

  「妳想得到什麼?」他反問,銳利的目光彷彿看穿她,她的心是空的。

  得到什麼?

  「我……」俞穎鵑愣住,陡然一驚,訝異自己已答不上來。

  「妳要妳得不到的。」他幫她答了。他口氣溫柔,眼神甚至是憐憫的。「真可憐,妳有揮霍不完的金錢,但是買不到滿足感。俞穎鵑,有沒有人跟妳說,妳的心病了?」

  她想反駁,顫抖著唇,卻找不到字眼反擊,他讓她好震撼。

  他繼續說,字字鏗鏘有力。「俞穎鵑,妳的錢、名聲和勢力,買不到愛情。」

  「好,買不到你的愛情。那麼畫呢?我一直想問你——」她把不滿一口氣說了。「為什麼不論出多高價碼,只要聽說是我買,你就不肯賣?我就這樣讓你討厭?為什麼針對我?」

  他聽了不疾不徐地回道:「這世上有兩種人會買藝術品,一種是真心喜歡,另一種是為了利用藝術品抬高身價,拿來炫耀,藝術品不過是他們的車子、珠寶或首飾。我不希望辛苦創作的東西只是被人拿去炫耀!我為真正欣賞、喜歡的人畫,賣畫給不懂的人,我寧願燒掉,好過它們被糟蹋。」

  「我……」她驀地紅了眼睛。「我也是……真心喜歡你的畫。」

  薛東奇按熄香菸。「哦?那麼告訴我,我的畫給妳什麼感覺?哪裡吸引妳?」

  「……」再一次,他把她問倒。千方百計要弄來他的畫,只因為對薛東奇這人好奇。疲於奔命地追逐他,只因為他難以追逐,他遙不可及,他甚至是避她唯恐不及。

  俞穎鵑心坎劇震,領悟到自己的荒謬愚昧。

  薛東奇戳破她的盲點,她在他面前好像赤裸了,無所遁藏。

  「妳說不上來吧?因為妳只是追逐,從未盡興享受得到的滿足。阮小芷不同,她打心底喜歡我的畫,她未曾擁有過我的任何一幅畫作,然而要地描述那些畫,她可以說得讓我心悸感動。」

  薛東奇直視俞穎鵑,他炯亮的眼瞳盈滿對那女人的熱情。

  「俞穎鵑,那種發自心底的喜歡是妳永遠也模仿不來的,那一種滿足跟感動,更是疲於追逐的妳無法體會的。妳就算買足我所有的畫,然而對妳而言,其實一幅也未曾擁有。相反的,阮小芷已經擁有我所有畫作,那些畫留在她心底,她比妳富有豈止一倍?她比妳幸福豈止一點?看似她不如妳,比妳貧乏,然她真正擁有的卻比妳多,她甚至比妳富足!」

  俞穎鵑怔怔地癱靠沙發。是,他說對了。

  阮小芷比她富足、比她幸福,現在,她甚至擁有這個出色的男人!

  當然,她也擁有陳辰風。

  當初會嫁陳辰風,只因為他是社交名媛最愛的黃金單身漢,她魅惑他、引誘他,最後他終於拜倒裙下,當眾求婚。俞穎閑在那些傷心的名媛面前,感覺到說不出的快活。

  可是,勝利的滿足感很短暫,漸漸地地開始感到厭煩,很快地發現自己根本不愛他,到最後甚至不明白自己幹麼嫁他?

  她一生的愚昧都在薛東奇犀利的雙眸裡,在這昏暗包廂裡被揭發了。

  她多麼傻啊﹗薛東奇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俞穎鵑心情激動,這個薛東奇將她從迷惘裡救贖出來,她望著這睿智的男人,她激動的衝口而出。「我愛你。」她終於強烈感受到墜入情網的滋味,這和以往都不同,她的心從未如此激動。

  可惜當她頓悟到愛情,他只是淡淡說道:「很遺憾,我愛的是阮小芷。」

  她聽了激動孃:「她能做到的,我也能!我立刻看遍你所有的畫,我認真欣賞,我會說出為什麼喜歡,我會改掉所有惡習,變成你喜歡的那種人——」

  「不。」他拒絕。「妳們不同,妳永遠不可能是她。我只請求妳,不要找她麻煩,她為畫展努力很久,請妳讓展覽如期舉行。」

  「好。」俞穎鵑低頭,握緊雙手。「好的,我讓畫展舉行,但你必須答應愛我,我還可以為你離婚,怎樣都行,我要你愛我。」

  「不可能,我辦不到。」他說的直接而殘酷。

  她抬起頭,眸中有恨。「那我也辦不到,我不辦畫展,我偏要為難她。」

  薛東奇霍地起身。「那我們也不必談了,浪費時間。」他轉身就走,他推開門,聽見背後有奇怪的聲響。他轉頭,看見她伏在沙發上表情很痛苦。

  「怎麼了?」薛東奇踅返查看,看見俞穎鵑疼得五官扭曲。

  「我……肚子好痛——」

  他扶穩她的身子,忽地,她揪住他手臂,大叫——

  「非禮,非禮!」同時拉下髮髻,扯開胸前釦子。「救命啊——」

  「妳?」薛東奇推開她,她卻將身子整個挨近。

  服務生衝進來,立刻將薛東奇圍住,同時呼嚷人來堵在門口。

  有人拿起電話報警。

  俞穎鵑縮起身體放聲痛哭。「他想強姦我……」

  一個小時後——

  採訪車湧向警局,薛東奇意圖強暴俞穎鵑的新聞,在各大媒體持續放送。薛東奇的朋友們紛紛打電話到警局關心,俞穎鵑哭訴她的遭遇,警察忙著做筆錄,記者嚷著要採訪、SNG連線……漫長的夜就這麼折騰過去。

  而城市的另一邊,一夜未眠的阮小芷,正幫家人準備早餐,她看見新聞。瘋狂地打電話給薛東奇,電話卻始終佔線,她抓了外套出門見他。


  第十章

  午后。

  日光流進氣窗,潛入地下室。

  一束橘色光影,落在床鋪上,溫柔而安靜。

  昨晚風暴絲毫未侵襲這隱匿天地,寒流離境,晴光燦爛的好日子。

  床上,薛東奇睡得很沈,他側身臥著,上身裸露,白床單橫在腰際,日光輕撫,吻著他古銅色肌膚。

  外邊大門入口處,記者們守候著。

  他們拿著麥克風對攝影機高談闊論,往薛東奇的住處指指點點,好奇的群眾擋在紅磚道上。外邊喧嘩吵鬧,地下室隱匿岑寂,只有他熟睡了均勻的呼息聲。

  他睡得很沈。黝黑的睫毛輕掩,平靜的睡容略帶稚氣。

  當外面因他混亂,他卻在夢裡安眠無恙,唇角還帶一絲微笑,似夢見什麼歡快事。

  牆上圖騰,暗綠色蕨葉好似也睡了,牆角放置的那盆白水荷,葉瓣兒吐氣,在靜隘空間裡,默默行光合作用,偷偷凝聚一滴晶瑩露珠。

  心臟在胸膛裡沈穩跳動,血脈在膚底流動。夢裡,他被無形的溫柔包圍,放心安眠。他心愛的女人早上找過他,溫情的關懷是最好的一帖安眠藥。

  當時薛東奇剛在警局做完冗長筆錄,被記者們一路追擊到家,一進門就見到阮小芷,她衝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

  電視開著,正在播放他的新聞。

  他急著跟她解釋。「其實是……」

  「太過分了﹗」還沒聽他解釋,小芷就罵起來。「我氣壞了,我氣死了﹗她太無恥,差勁、太差勁了﹗」她歇斯底里地罵,雙手緊緊抱住他。她嚇壞了,以為他會被收柙。

  「哦?」薛東奇放開她,第一次見她發飆呢﹗他笑了,難得看見她這一面。

  「你還笑?我擔心死了你還笑?」小芷惱了。

  遭了!可他笑意更深。「第一次見妳那麼兇。」

  「我很擔心……」眼淚湧上來了。「我怕你被關起來……」

  「傻瓜。」他摸著她頭髮,抱著她輕聲哄。「有什麼好擔心,沒事的。奇怪了,妳不問問我事情的經過?新聞說我——」

  「不可能。」她想也沒想就答。

  「哦?」他故意鬧她。「搞不好是真的。」

  「嗄?」她猛地抬起臉。「你……你真的想對她……」她傻住了。

  他哈哈大笑,她的表情太可愛了。「想啊,想極了……」

  她被他弄糊塗了,拽眉瞪他,他捏她臉頰。

  「我只想騷擾妳。妳昨晚去哪?我好擔心啊,妳過來……」他握住她手,笑著走向床鋪,他坐下將她的手按在胸口。

  「我啊~~我現在只想抱著妳好好睡覺,我睏極了——」她甩開他的手,站在床前瞪他。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她顯得很焦慮。「怎麼辦?你怎麼辦?J

  「過來,我告訴妳怎麼辦。」他拉她直往床鋪倒。她想起身,他卻一個翻身手臂壓住她。於是他們側臥,面對面躺著。「妳好香啊,是不是剛洗澡?」他聞她頭髮,眼底盈滿對她的愛。

  看他那麼悠哉,她不禁嘆息。「這不是開玩笑的,你可能會坐牢。」

  「來,親親……」他親她眼睛和耳朵。

  「你別鬧,你正經點,我們來想辦法,東奇!」她尖叫起來。

  他笑呵呵,吻她額頭、鼻子,還有嘴。唉,她太緊張了,一大早跑來,她是真的關心他啊,他心底好溫暖。

  小芷板開他的臉。「我等會兒要去上班,你別鬧﹗」她紅了眼睛。「俞穎鵑告你性騷擾,新聞都播了。」

  「傻瓜。」他哄著地。「放輕鬆點,不要慌。」大風大浪他見多了,這點事根本不放眼底。「我來告訴妳為什麼我不擔心。」

  他將她臉畔一撮亂髮塞至耳後,然後定定望住她。

  「首先呢,俞穎鵑想誣舋我,她可以請大律師控告我,然後警察會起訴我。可是一旦當庭對質,她就會露出馬腳。昨晚做筆錄,她的陳述前後矛盾。一下說我右手抓她肩膀,左手扯她衣服,重新問她,她又說我右手拉她衣服,左手按住她……」

  薛東奇陳述昨晚情形。

  「做筆錄前,我已先要求警察錄音。小細節不可能捏造得出來的,就算她心思縝密,總會露出馬腳。我沒什麼好擔心的,事實只有一個,我只要陳述事實就行了。她告我非禮,我還會反告她誹謗,一時間事情會鬧得很大,不過也只一陣子,只要耐心等法律還我清白就好,不用讓她壞了我心情。現在,我知道妳相信我,那就更沒什麼好搶心了,是不是?」他在什麼地方長大的,這事他擅長應付。

  聽他這麼一說,她稍稍放心,放心的同時,又強烈感到內疚。

  「你為了展覽的事……去找她?」她猜測。

  「是。」

  原來他知道了。「假使一開始,我不找你開畫展,這些麻煩就……」

  「噓。」他戳她額頭,口氣略帶責備。「我猜妳又要說蠢話了,什麼都是妳害的啊……嘿!我不想聽。情況變得有點複雜,沒關係,我們一起克服。至於怎麼克服嘛,嗯……我今天先去拜訪妳媽——」

  「嗄?」她跳起來。在這當頭?

  有這麼可怕嗎?他笑了。「好像不是好時機喔。」

  「當然。」小芷瞪他一眼。

  「現在去見妳媽的話,她會拿掃把打我嗎?」

  她笑了。「不是沒這可能。」媽和阿姨肯定已經看見新聞了。

  「唉——」他裝得可憐兮兮。「我真是情路坎坷,昨天我想跟妳求婚,妳沒來,電話也不打,我擔心極了……」她聽了怔住,他繼續說:「戒指都買好了。」他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來,抓住她的手,硬是給她戴上。

  小芷坐在床鋪上,瞪著那枚戒指。「你……真那麼喜歡我?」她的眼裡淚光閃爍。

  「廢話。遇見妳,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小芷聽了哽咽。

  他跳下床,把圍巾拿出來套在脖子上。在她面前走來走去,一副囂張招搖的模樣。

  「你幹麼?」小芷臉紅了。

  他摸著圍巾對她笑。「我喜歡,我太喜歡了。」

  她笑了,望著他含蓄道:「喜歡就好。」她好開心。

  「如果妳肯答應嫁我,那我就樂翻了。」

  小芷眨了貶眼睛。「真的想娶我啊?」

  「是。」他過來捧住她的臉,深情道。「我知道妳對婚姻沒信心,但我對自己有信心,我永遠不會厭倦妳,我們會是一對模範夫妻。」

  「即使……結婚後,你發現我有很多缺點,我其實很平凡、很乏味,你也不膩?」

  「喔。」他點點頭。「我知道了,阮小芷,妳心理有病,妳根本是個極度自卑的女人!才會問這種傻問題。又是平凡、又是乏味的,哪有人這樣形容自己?」

  她瞪他,生氣地說:「你當然不懂,你那麼好,而我太平凡了,我想不通你怎麼可能愛我。」她當然會怕啦﹗瞧瞧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太耀眼而她太自卑,她如何相信他會永遠愛她?

  「妳當然想不通。」薛東奇坐下,他吻著她頭頂,雙臂錮住她的身體。「喜歡妳的人是我,這問題啊,該由我來回答。」他溫柔地按摩著她的肩,她的緊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無蹤了。

  他在她耳朵旁說著:「阮小芷,正因為妳平凡,所以我喜歡。因為妳單純,所以我愛。我的過去妳無法想像,成長的環境讓我見識到太多人性的醜陋,我的成就更讓我明白人性的虛榮和貪婪。名利的追逐、人與人的勾心鬥角,我厭倦透了……記得我去圖書館找妳的那天嗎?」

  「我記得。」那天他帶URBANI送她。

  他回憶道:「那天……我在最後一排書架找到妳,陽光印在妳的臉頰和肩膀上,我站在妳身後,看著妳站在梯上拿撢子把書上的灰塵掃下來,妳表情嚴肅,眼色卻很溫柔,好像那些書是妳的寶藏,它們只是書而已,而妳對待它們卻那麼溫柔……」他溫柔地說著,來自他身體的溫暖安撫了她的心。

  「小芷,妳聽好了,就是在那一秒我決定愛妳。後來當妳提起我的畫,多少評論家分析解構我的畫作,多少人給我肯定和榮耀,都沒一個像妳說得讓我感動,妳是真正懂得我,真正在喜歡我的畫。那一刻啊,我就決定要追到妳,把妳娶來當老婆,而且,除了妳,我誰也不要。」

  阮小芷深吸口氣,抑住因感動而湧上的淚水。

  他的頭抵住她額頭,眼睛直直盯住她眼睛。

  「我愛妳,可不是一時的衝動。妳要是還懷疑,還不肯相信,那真太侮辱我了,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

  她迴避他的眼神,淡淡道:「俞穎鵑取消你的展覽了。」她給他惹太多麻煩了。

  「是,沒關係,我們來辦個更大的展覽。還有啊,妳別在她底下做事,來當我的經紀人,怎麼樣?我來搞個畫廊,妳來當老闆娘。」

  她笑了,心底好甜蜜。「再說吧!」她得考慮到阿姨。

  他唔了一聲。「唉,就知道妳不會答應,我果然情路坎坷。」

  他沮喪地往後一倒,癱在床鋪上,一副多可憐的模樣。

  她湊身過去,躺在他身旁,溫柔地凝視他,用著近乎崇拜的口吻說道:「你真是個奇怪的人,你從不逃避問題,難道……什麼問題都難不倒你?」

  為什麼她沮喪得要命,他卻說得很容易?他從不害怕?現在他被俞穎鵑陷害,他仍是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倒像是她大驚小怪了。

  他翻身面對她側臥,他輕撫她臉頰。他暖暖的鼻息,在她頸上激起一陣愉悅的輕顫,他眼裡的溫柔,吸引她全部的注意。

  「小芷啊,妳有個毛病,想太多了綁手綁腳,顧慮這個又考慮那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啊!越複雜的事,就用越簡單的心面對……有時,要任性一點,就算一時惹誰傷心或是把事情鬧僵,那也沒什麼。永遠不肯表態默默承受,壓抑住自己,那更糟糕。別人不知道妳痛處在哪,還一直踩,妳不痛死了?」

  「嗯,有道理。」她想到媽和阿姨昨晚忙著責備她,當時她難過極了,納悶她們為何不聽聽她的想法?而其實是她太膽怯,她應該要試著讓她們理解她。她羨慕馨蕙,馨蕙才不管媽和阿姨生氣還是傷心,總是哇哇叫的大聲說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唉,她是該勇敢並且自私一點。

  「那麼……妳同意我說的?」

  小芷用力點頭。「我同意,這的確是我的缺點。」

  「妳說的喔,那麼晚上我去見妳的家人。」

  「嗄!」她又跳起來了,一臉驚恐。

  他哈哈大笑,真是積習難改啊!「嗄什麼嗄?我想拜訪伯母。」

  阮小芷開始想像他們吵架的情景,真可怕……

  「不要啦~~」媽討厭他呢,會問他很多事情,從工作長相到穿著一一挑剔他﹗媽媽會干涉她的愛情,鬧得她不得喘息,壓力很大。

  「什麼不要?」薛東奇面色一凜。「我在跟她女兒交往,拜訪她是應該的。」

  「我們這樣很好,幹麼一定要認識我媽?」

  「難道……我們交往的事,妳家人都不知道?」他聲音緊繃。

  她露出心虛的微笑……不過,經過昨天,現在可是都知道了。

  薛東奇正色道:「我不只要見妳母親,還要請她答應。」

  「什麼?」

  他翻身壓住她,目光炯炯。「答應把妳嫁給我,我想清楚了,我厭倦約會啦、戀愛啦,我想要安定的生活,想光明正大跟妳在一起,尤其是晚上,我要抱著妳睡到天亮。每次妳急著回家,我一個人留在屋裡,不知道有多寂寞。」他竟然像孩子般跟她撒嬌,說得好委屈。

  「你本來就是一個人住啊﹗」小芷笑了。

  他揪起眉頭。「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遇見妳以後就不一樣。」他這次拗上了。「帶我見妳的家人、朋友、親戚、同事。」他親吻她耳朵。

  「不不不……」好癢!小芷縮住肩膀,笑著直躲。「別鬧啊﹗」

  「我見不得人啊?」可惡!

  「不是啦﹗」小芷拍他的臉。

  「我很討人厭嗎?」他一副受創的樣子。

  小芷哈哈笑。「也不是。」

  「那為什麼?妳擔心什麼?我想妳母親會喜歡我的,只要是女人都喜歡我。」他半開玩笑地說。

  我媽不會喜歡你的。望著他好看的臉,摸摸他的長髮,小芷嘆息。

  「我覺得這樣相處很好、很快樂。」

  「妳看看,妳又在逃避問題了。想遠一點,阮小芷。」他拍拍她的臉頰。「妳不可能永遠把我藏起來吧?我們總要結婚,還要生孩子,然後住在一起,白頭偕老。」

  「我還是覺得維持現狀最好。」把他跟她家分開,她不想和母親討論自己的愛情。

  「妳真讓我生氣!」薛東奇很沮喪,翻身背對她。說了這麼多,她還是不開竅,氣煞人也。

  生氣了?﹗小芷湊身過去橫抱住他。「東奇?」

  他撂下話。「別以為我愛妳,就要我跟著妳的方式走。」他嘔極了。

  她身子一怔,這真令人洩氣。

  見她的親人和朋友這麼重要嗎?她愛他還不夠嗎?

  她不懂,真的不懂,人為什麼都那麼傻?分明很快樂偏要更多?這樣戀愛不好嗎?非要弄到結婚,朝夕相處,柴米油鹽,慢慢磨蝕掉愛情,最後互相討厭?

  為什麼不能永遠保持住戀愛的感覺?

  她不要他們落得和父母一樣的下場,她討厭情況更複雜。

  知道他生氣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繃緊的身體。

  小芷鬆手。

  「東奇?你……別這樣,還是……你……你想分手?」

  「妳真要把我氣死!」他咆哮,轉過來火大地抓住她肩膀。「不要當我像隨時可以拋掉的東西,太可惡了,妳知道妳這樣說多傷人?」什麼分手?﹗

  她臉色刷白,紅了眼睛。她眼眶一紅,他立刻鬆手,難過得抓抓頭髮,又挫敗地躺回床上。

  「唉。」他無奈地笑了。「妳真是我的剋星。」弄不懂啊,看來懦弱的她,竟可以把他惱得一點辦法也沒有。想他這輩子恣意妄為的,有誰給他氣受?唯有她,簡直是造孽了,被她治得死死的。簡直像傻瓜,甘願跟她的步調走。

  被他突來的咆哮給嚇著,她輕聲啜泣起來。

  「妳不准哭,我才應該哭勒,嗚嗚嗚~~」他滑稽的擠眉弄眼逗她。

  她怔住,破涕為笑。

  唉!他攬她入懷。

  日光把影子偷渡到天花板上,金色的光芒與暗黑的影子在上頭婆娑。

  「那是樹的影子,妳看——」他比著,有道黑影閃過。「某個女人走過去了,妳閉上眼,妳聽,答答答……這人穿高跟鞋……」

  她閉上眼,那答答答的聲音又快又響。

  「走路的肯定是個時髦的女人,聲音清脆表示鞋跟很細,急著去上班吧。」他斜睨她。「我常一個人躺在這裡,聽外面的聲音,妳聽,是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妳聽見什麼?」

  「有人練鋼琴……」她說,聽見琴聲一直重複某段旋律。

  「是,這人住我摟上,喜歡一早就練鋼琴,感激他讓我瞭解,什麼叫魔音穿腦。」

  她被他逗得哈哈笑,她閉上眼,努力聽。

  「嗯……我還聽見……」她偎近他胸膛,睜開眼仰望他,撒嬌地笑著說。「怦怦、怦怦,是你的心跳聲。」

  「哦?那妳肯定也聽見它說話了。」

  「有嗎?」

  「有啊!它說好痛、好痛,讓一個女人氣的。」

  小芷嘆息,決定跟他說一點自己的事。

  「我爸也愛畫畫……」她撫摸他下顎新生的鬍髭,淡淡道。「他曾經很有名,寫了不少書,書內插畫都是自己畫的。有一次我過生日,他畫了個很大的蛋糕在牆上……」很久沒提起父親,這一說,才驚覺自己好久沒想起他。喉嚨酸澀,難過起來。

  「妳爸媽為什麼離婚?」他直入問題核心,想知道她為什麼對愛沒信心。

  她沈默了會兒才說:「聽阿姨說,他們戀愛好多年,結果一結婚就完蛋了,大家習性不同,朋友也不同。我爸喜歡熱鬧,很多藝術家朋友;我媽是老師,最討厭爸爸帶朋友來家裡。後來他們常吵架!慢慢速架也不吵了,嗯……然後我爸外遇,我媽抓姦,鬧得很嚴重,就這樣。」

  「我知道了,妳認為一旦我們結婚,天天在一起,早晚我會厭倦妳,所以寧願維持現在這樣?不讓我接近妳的家庭,也不讓我跟妳的親人熟悉,妳以為這樣我們就能永遠戀愛?」

  小芷默認,他親吻她的額頭。

  「傻瓜。」他為她心疼,她的想法太不實際了。她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太糟糕了﹗他猜她父親的事,肯定帶給她很大的傷害。

  「不只這個問題——」小芷輕聲說。「你不是我媽喜歡的型。」不只不喜歡,甚至是討厭﹗

  「那妳可以和我私奔。」他無所謂地說道。

  她瞪他一眼。「不可以。」

  「那……我猜猜……我去拜訪妳媽的時候,就穿老土的衣服,戴厚厚的眼鏡,騙她我是老師或是公務員,這樣她總喜歡吧?」他逗她笑。她也真笑了。

  「那你還得剪頭髮,她討厭男人留長髮。」她笑著扯扯他的頭髮。

  「好,拿剪刀來!」

  她哈哈笑。「還有你不能跟她說些有的沒的。」

  「哦?」他眨眨眼。「哪些算有的沒的?」

  「討論藝術啦、鑲畫啦、流行設計啦,她不愛聽這些東西。」

  他板起面孔。「是,我跟她討論四書五經,什麼詩經、道德經的。」

  她笑嘻嘻。「還有,別漏掉我媽最愛的佛經。」

  「那有什麼問題!」他煞有其事道。「我最愛讀金剛經,我跟她研究六祖壇經,或者我們可以坐下來一起誦經。」

  想到那畫面,小芷笑岔了氣。「這麼討好她啊?」

  「唉!誰叫我愛她女兒。」他說得很委屈。

  「結果你成了我家一份子。」

  「是。」

  「結果你變得跟她一樣。」

  「是。」

  「那我就不愛你了。」小芷摸摸他的臉。「我就喜歡你跟她們不一樣啊﹗我不要你為我改變,你也不必討好我家人,我們在一起沒壓力,多好?﹗」

  「我懂了。但是聽聽妳說的,那也是我想對妳說的。既然我們都不打算要對方改變,都欣賞對方原來的樣子,那麼結婚又有什麼好擔心?很多人婚姻失敗,是因為想掌控對方的身體和心靈,干涉對方一切,逼得雙方不得喘息。而妳不會,我也不會,所以,妳有什麼好怕的?」

  「但是天天朝夕相處就很難不干涉對方吧?也許我有你討厭的缺點呢﹗」

  「沒錯,我特討厭妳對我沒信心。小孩子學走路不斷摔跤,難道因為會摔跤就不走路嗎?分明有兩條腿,幹麼浪費?有緣分相戀為什麼要怕東怕西的?是,我們當然可以永遠這樣戀愛就好,但妳不會想要跟我有個家嗎?晚上睡覺不會寂寞得想抱著我嗎?難道我們永遠要約會來約會去?還有,妳不想跟我有個可愛的孩子嗎?」

  小芷猶豫了,為什麼他說的話那麼有道理,她有一點被他說服了。真的要讓他見母親?真的可以?會不會變得很麻煩?事情會不會更糟?

  「怎樣?妳弄清楚沒,小傢伙?」他親她臉頰。

  她忐忑道:「那……好吧,我會試試看。」

  「就跟妳媽說,有個很帥的男人要見她。」

  她笑起來,他真是夠了。

  「好啦,我會說。」

  「越快越好。」

  「……」小芷想像母親震驚的表情。她要結婚,跟薛東奇?真的?真的可以?

  「我們約定好了,妳答應我了喔,」他鄭重警告。「別讓我失望﹗」

  「是……是……」她答應得很虛弱。

  第十一章

  小芷去上班了,一進圖書館,同事們抓著她就討論薛東奇的事,大家都看見新聞了。小芷篤定地告訴同事,薛東奇是被誣陷的。

  下午俞穎鵑來了,她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看不出昨晚發生那種事。

  阮小芷和同事們正忙著幫一批新書貼標籤,阮幼昭在旁邊幫書歸類。

  「大家好啊!」俞穎鵑走過去,笑瞇瞇的。「阮小芷,妳還有心情上班?氣色不錯啊﹗」俞穎鵑恨她,尤其昨日聽見薛東奇的話之後,更是嫉妒這女人!她憑什麼可以那麼幸福?

  小芷凜容,不理會她,埋頭貼標籤。大夥兒互使眼色,一見俞穎鵑就討厭。

  「難道……」俞穎鵑攏攏外套,斜睨著她。「妳沒看新聞嗎?薛東奇想強姦我啊,唉,這種敗類,你們竟還找他來辦展覽——」

  「他不會做這種事。」小芷冷冷地說道。這個惡毒的女人,小芷用力書寫標籤,努力壓抑對她的憤怒。

  「哦?」俞穎鵑雙手抱胸,瞥她一眼。「妳那麼肯定?呵~~」她掩嘴笑了,挑釁道:「也對,跟妳這醜八怪一起時,他肯定什麼都不、幹、吧?」

  「是嗎?」阮小芷緩緩抬起臉來,她注視著俞穎鵑,想到薛東奇被陷害,她豁出去了。

  學俞穎鵑冷冷的口氣說:「事實正好相反,因為他對妳什麼都不做,所以妳才——」

  「啪」!還沒說完,俞穎鵑先甩她一巴掌。

  「小芷!」阮幼昭將甥女攔在身後。「夠了!」她用力推俞穎鵑。「我不幹了﹗我不幹了!妳這個死三八、死巫婆!」阮幼昭發飆啦,一副拚命的模樣。

  「我也不幹!」劉姊跳起來。

  「我也是!」阿芳怒喝。

  大家同仇敵愾,一致對抗俞穎鵑。她們懷著恨意瞪她,那敵視的目光,令俞穎鵑更為憤怒。全幫她?很好。

  「妳們都別做,現在景氣那麼差,妳們不幹還有人搶著幹﹗」

  「那好,讓別人來做,我寧願餓死也不屑在妳下面做事!」劉姊撂狠話。「妳看看妳那張惡毒的嘴臉,我瞧了就想吐﹗」

  「就是嘛——」阿芳指著俞穎鵑嚷嚷。「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欺負我們,我們也是有尊嚴的,妳再跩啊?我們統統不做了妳能拿我們怎樣?臭女人!」

  「對!」阮幼昭破口大罵。「罵我們小芷醜八怪,妳照照鏡子看妳自己,庸脂俗粉,一身名牌堆起的行頭,妳才醜八怪!薛東奇想強姦妳?拜託~~妳姦他還差不多!」

  嗄?﹗大夥兒聽了瞠目結舌,連阮幼昭自己都愣住,不敢相信她會講出那麼粗魯的話,可見真氣壞了。下一秒,她們爆笑起來。

  爽快啊!

  俞穎鵑瞪著她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她們個個都幫阮小芷,為什麼?她們跟薛東奇都不希罕她的名氣和勢力,都不屑巴結她,為什麼?

  從她們輕蔑的目光中,俞穎鵑看見自己有多可憎,她指著她們咬牙切齒。

  「好、好。妳們都被開除了,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滾!」

  「哦~~求之不得。」阮幼昭拉了小芷。「咱們走!」

  「太棒啦,我可以回去睡回籠覺啦!」劉姊嚷嚷,拿了皮包就走,氣死她!

  阿芳哼起林強的「向前走」,「啊~~哇瞎米攏唔驚~~」她向前走,直走出大門口。

  俞穎鵑氣得渾身顫抖。




  外邊天色暗了,薛東奇醒過來。

  從氣窗看出去,記者們還守著。

  他點燃香菸走進浴室,沖了澡,繫了浴巾走出來,甩甩髮,拿起電話,撥了一組號碼。

  「我要訂粉紅玫瑰,一百朵。」跟店員交代完,他掛上電話。

  套上牛仔褲,穿上白色高領羊毛衣,拎了黑色皮大衣,圍上小芷編織的白圍巾,拿了鑰匙走到門口穿鞋時,順手按下答錄機。

  「薛東奇!你怎麼樣?」

  「我們很擔心你啊﹗」

  關心的留言塞爆答錄機,薛東奇瞥一眼,索性把電話線拔了。蹬上褐皮靴,推開門走出去,步上樓梯,將大門推開。

  薛東奇?﹗

  沒料到他突然出現,記者們全呆住了。

  他們錯愕震驚的呆樣令薛東奇笑了,他態度從容。

  「各位,我只有十分鐘接受採訪,問完後請你們離開。」

  記者們蜂擁而上,鎂光燈急閃。

  面對記者們追問昨晚的事,他侃侃而談,態度從容。




  「所以你們就把工作辭了?」晚餐時間,聽了阮幼昭的陳述,阮秀靜凝起眉頭。「幼昭,妳太衝動了,現在外面失業率那麼高,妳也不年輕了,再一年就可以退休了啊!」

  「大家一起不幹了喔?哇~~酷!」馨蕙豎起大拇指。

  「妳們真是的。」阮秀靜頭痛起來。「現在工作很難找啊!」

  阮小芷靜靜吃飯,想著要跟母親商量婚事,現在……現在說不好吧?﹗

  「唉呀!那女人多過分,她打妳女兒ㄟ,妳說我怎麼忍?」想來還有氣。「那個臭女人有夠跩的,我真想拍死她!」阮幼昭氣憤難平。「我應該先打她一巴掌再走的。」

  「阿姨,讚!」馨蕙摟住阿姨手臂。「嗯~~妳果然是愛我們的。」

  「噁心!」阮幼昭甩開馨蕙的手。

  阮秀靜責備女兒。「小芷,妳現在高興了?為個男人鬧成這樣,我看了報紙和新聞,真不敢相信妳竟然跟這種人交往?他經紀人怎麼說的?妳看了沒有?」

  記者們也去採訪劉杰,劉杰乘機報仇,把薛東奇形容成一個好色風流的男人,還說他愛出入風化場所。

  「媽,他說的不能信。」小芷解釋。「那位劉杰其實是——」

  「無風不起浪。」阮秀靜不想聽,她瞥小芷一眼。「現在妳連工作都丟了,值得嗎?往後這薛東奇妳最好避得遠遠的。」

  「妳媽說得對!」阮幼昭也說。「別再跟他聯絡,那麼多是非,誰知道以後還會惹出什麼事來?」

  「喂!」馨蕙插嘴。「姊都說他是被冤枉的。」

  「對不起。」小芷擱了碗,抬起臉。「媽,就這次,妳別管我。」她決定了,她要抓住她的幸福,她要走自己的路。

  「發生這種事,妳還要跟他交往?」阮秀靜震怒。「妳腦袋是怎麼了?妳昏頭了妳?」

  「媽,讓我們交往吧,他……我們……我們……」母親犀利的目光,令小芷梗住話。

  「你們怎樣?」馨蕙問。

  「我們想……」

  「想怎樣?」阮幼昭急切問。

  「想……」小芷低頭,很小聲地說:「想結婚。」

  「唳?」阮秀靜沒聽清楚。

  「想什麼?」阮幼昭也沒聽仔細。

  「他們要結婚啦,哈哈哈……」馨蕙聽見了。

  「噯?」

  「噯?﹗」

  阮秀靜和阮幼昭駭住了。

  「我不同意!」阮秀靜態度強勢。「我不會把妳嫁給那種人。」

  「結婚?」阮幼昭大驚小怪。「妳開玩笑啊?結婚是很嚴重的事啊?妳昏頭了妳。」

  果然,她們不同意,小芷的頭垂得更低了,她很小聲說了一句:「妳們不答應,那我只好跟他走——」

  「嗄!」馨蕙手裡的筷子掉到地上。哇,姊姊發狠喔!

  「說什麼?」秀靜又沒聽見了。

  「她說什麼?」阮幼昭問馨蕙。

  「報告阿姨跟母親大人——」馨蕙砰地站起來,笑嘻嘻地宣佈。「姊說妳們不同意,她就跟他私奔,再也不回來,以後妳們看不到姊姊,妳們會哭死喔,呵呵呵……」

  小芷臉色一白,瞪住馨蕙。她哪有說得那麼嚴重?

  阮幼昭嚇著了。「妳?妳真要私奔?」這丫頭是叛逆期來了喔。

  「很好,為了他妳什麼都做得出來﹗」阮秀靜不敢相信,這真是她一向乖巧的女兒?她憤怒又傷心。

  「媽……」小芷為難。

  「姊,妳私奔不要忘了我,妹妹要跟妳一、起、奔!」哇哈哈,馨蕙大笑,讚ㄟ,姊姊開竅了。

  正當阮秀靜憤怒,阮幼昭震驚,馨蕙看好戲時,門鈴響起。

  「我去開門。」馨蕙溜下椅子,去開門。

  門開了,她愣在門口。

  一大束粉紅玫瑰躍入眼底,玫瑰花束移開,露出一張英俊得要命的臉。馨蕙一下子傻住了,臉頰瞬間熱燙。

  「你?你是?」

  「阮小芷在嗎?」

  聽見這聲音,小芷霍地站起,轉身看薛東奇跨進來。

  他捧著花束對小芷眨眨眼,她愣住了。他怎麼來了?還在這時候?

  他對桌前的兩位長輩微笑致意。

  「你來做什麼?」阮母認出他來,新聞不斷重播他的臉。「我們不歡迎你。」

  「媽……」小芷尷尬。

  薛東奇將花束遞給阮母,阮母推開玫瑰,他不卑不亢地說明來意。「伯母,抱歉突然來訪,關於小芷的事我想和您商量。」




  書房外。

  阮幼昭對躲在門前偷聽的馨蕙吼。「妳過來這裡﹗」

  馨蕙揮揮手要阿姨閉嘴,趴在門前偷聽。小芷忐忑,偎著妹妹守在門外。

  「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阮秀靜坐在書房內的單人沙發上,態度強硬地說。

  薛東奇坐在她對面。「伯母,小芷成年了,妳不把她交給我,我也會追著她跑。」

  「呵~~」阮母瞪住他,他則微笑迎視。「你很有自信嘛,把我女兒哄得團團轉,連工作都丟了。」

  「哦?」他還是笑。「太好了,我剛辭了經紀人,正需要請人。」

  「我太瞭解你這種男人了。」秀靜挑眉道。「你可以哄小芷,卻騙不過我這個老太婆。像你們這種長得出色又有點才華的男人,哪可能只滿足於一個女人?我女兒單純才會被你騙倒……」

  「正好相反,是妳女兒太單純,才把我迷倒。」

  阮秀靜凜容。「果然很會講話,我最討厭淨會要嘴皮子的男人。」

  「其實我這人忠厚老實,只要伯母肯給我機會表現。」

  阮秀靜又氣又沒轍。「我求你放過我女兒,她單純善良,我怕她受傷。」

  薛東奇忽地站起來,將椅子往後娜。

  「你幹麼?」阮秀靜困惑。

  薛東奇放妥了椅子,面向阮母,咚地跪下。

  「你?﹗」秀靜震驚。

  在門外偷聽的馨蕙覺得納悶,怎麼忽然什麼聲音都沒啦?﹗出了什麼狀況?「怪了﹗沒人說話ㄟ……」

  「怎麼?」小芷焦急了。「怎麼了?」

  「薛東奇不知道幹了什麼,咚的一聲,就沒聲音了。」

  小芷貼住門聽,裡邊很安靜。「媽……」她扮開門把。「東奇?」小芷錯愕,阿姨和馨蕙跟著衝進來,全被裡邊的情況嚇住,呆在門口。

  阮母也一臉震驚。

  看見心愛的男人竟跪在母親面前,小芷驀地紅了眼眶。

  「伯母。」薛東奇直挺挺跪著,為了小芷,絕對要說服她媽媽。這一跪,代表他的誠意。他堅決道:「我在這世上已沒有親人,直到遇見妳女兒,我才有安定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心相信我,但至少請您給我機會證明,我是真心要對妳女兒好,我不會讓她受委屈,請您答應把她嫁給我。」

  小芷哽咽,她走過去,蹲下來抱住薛東奇,這個男人是真心在愛著她啊!

  「媽,妳就讓他們結婚嘛。」馨蕙幫姊姊說情。

  阮幼昭嚇壞了。「你……你要不要先起來?」竟然下跪?真夠猛的。

  阮秀靜不為所動。

  「我不答應,你們還不是一樣交往?幾時在乎我的意見?哼,果然是搞藝術的,很會演戲。」她才不會輕易受騙。

  薛東奇直言道:「那不一樣,沒您的同意,小芷和我在一起總記掛您,我想光明正大地和妳女兒交往。」

  「新聞說你非禮俞穎鵑。」阮秀靜口氣鄙夷。「現在又裝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

  「很快,法律就會還我清白。」

  「你的經紀人說你好色風流,還經常出入風化場所。」

  「是,我常出入風化區。」薛東奇承認。

  小芷插嘴。「媽,這事——」

  「沒關係。」他拍拍小芷肩膀,跟阮母坦承。「家母是特種行業的女人。」

  「噯?」馨蕙驚呼。

  阮幼昭張大嘴巴,她沒聽錯吧?他媽是妓女?

  阮秀靜也一臉驚訝。「你的母親?」

  「是,我是那裡長大的孩子。父親嗜賭,欠下鉅款逃逸無蹤,家母淪落風塵將債務還清,把我拉拔長大,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可恥,我以她為榮。她是世上最偉大的母親。」他平靜地陳述。

  阮秀靜重新打量這男人,他神情鎮定,即使跪在地上,縱使出身卑微,他渾身卻充滿自信和力量。

  聽他說出自己身世,儘管他表現得滿不在乎,小芷卻揪心腸,氤氳了眸子。

  馨蕙很感動,阮幼昭心軟了,這男人不簡單啊!

  阮秀靜無動於衷。「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嗎?」

  「媽,」小芷憤怒。「不管妳同不同意,女兒跟定他了。你起來!」小芷哭了,使勁要拉他起來。「不要跪了,你起來!」

  「我有說不同意嗎?」秀靜說著站起來。

  小芷愣住了,她看母親走過來,將地上的玫瑰拾起交給馨蕙。

  「妳去把花插起來。」

  「喔、好!」馨蕙立刻去做。

  阮幼昭打回場。「薛先生,吃飯了沒啊?過來吃飯吧,晚餐是小芷煮的。」

  「阿姨……」小芷破涕為笑。

  她們陸續走出書房,留下小芷和東奇。

  「呼~~」薛東奇坐到地上,故意誇張地吁口氣。「妳媽真恐怖。」他扯扯毛衣,一副剛打完仗的表情。

  小芷抱住他,又親他臉頰,又摸他頭髮,感動得要命。

  「謝謝你。」

  他握住她的雙手。「成功了吧?﹗那以後……妳可以在我家過夜吧?」他賊賊地笑。

  小芷掐他的臉,滿心甜蜜地笑了。




  用餐時,薛東奇立刻展現他的誠意。

  「我計劃開個私人藝廊,經紀人就請阿姨幫忙,小芷當我助理,薪水保證比敬言多,員工福利比敬言讚。」

  「別忘了還有劉姊和阿芳,嚴格說起來她們也是為你丟了工作。」阮幼昭乘機敲竹槓。

  「沒問題、沒問題!」薛東奇拍胸脯。「我一併請﹗」

  「那我要URBANI克力!」馨蕙也敲竹槓,小芷踢她一腳。「唉呦!」

  薛東奇哈哈笑。「可以的、可以的。」他心情大好,馨蕙樂得直幫他舀湯挾菜。

  「那伯母要什麼?」

  大家安靜了,望住一直沈默著的阮秀靜。

  「嗯,哼﹗」她清清喉嚨。「我只要你對我女兒好。」她一直很安靜,看女兒跟薛東奇互動良好,她難過女兒就要離開自己了。

  「那有什麼問題!」薛東奇大手一攬,將小芷攬入懷裡,阮母鄒起眉頭。

  「還沒結婚別對我女兒毛手毛腳。」阮秀靜訓斥。

  「是是是。」薛東奇立刻學高雙手。「對了,伯母啊,妳答應把女兒嫁我了吧?」

  「呃……」秀靜猶不大甘願。

  阮幼昭立刻搶道:「我們要觀察一陣子。」

  「好好好。」薛東奇不在意,他黝黑的目光盯住阮秀靜,彷彿看穿她在擔心什麼,他說﹕「伯母,我也送妳個大禮物。」

  阮秀靜不解,他咧嘴笑。「伯母,把我送給妳,妳嫁了女兒不是失去她,而是多了個兒子,我保證會孝順妳。妳覺得這個大禮物怎麼樣?」

  噗~~馨蕙哈哈笑。「這禮物讚!」

  阮秀靜凜容。「我最討厭要嘴皮的男人。」可是,她的臉紅了。

  小芷看薛東奇一眼,眼底有著讚賞。

  薛東奇對她眨眨眼睛。

  看吧!事情哪有這麼難?




  她豈會輕易饒過他們!

  俞穎鵑召來松岡企業聘僱的大律師羅致耀。

  「事情就像我剛剛說的,我要你告到薛東奇身敗名裂,我要你告死他,讓他坐牢、讓他破產、讓他從此沒法在這個圈子裡混!」她恨死他跟阮小芷。

  「可是……」羅致耀一臉為難,臆測道。「您剛剛的陳述,前後矛盾,疑點甚多……夫人,薛先生真的有騷擾您嗎?」

  柳紹華幫夫人添上熱茶。

  俞領鵑瞇起眼睛,握緊茶杯。「他沒騷擾我,但是……我要你打贏官司,我要告到他坐牢!」她要讓阮小芷哭死!

  「呃……」羅致耀抱歉道。「夫人,沒法告他,您沒有證據——」

  「混帳!」穎鵑氣得跳起。「錢就是證據!我爸每年花多少錢請你?嗄?有沒有證據要我找給你嗎?你白癡啊!你不會想辦法弄來!」

  「穎鵑……」陳辰風摟住愛妻。「別氣啊,坐下來好好說。」

  「飯桶,笨蛋!」她破口大罵,推開丈夫。

  呃,陳辰風對羅律師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羅大律師推推眼鏡。「夫人,作偽證是違法的——」

  「Shit!」穎鵑砸了茶杯,瞪大眼睛。「違法?你跟我說違法?你跟我爸這些年賄賂官員,非法併吞企業,你現在跟我說違法?」

  「事實上,昨晚新聞爆發時,老爺就交代我不准插手,他要您自己解決。」羅律師扯了扯領帶,表情鄙夷。「老爺很清楚真相,他知道是妳誣陷薛先生。」

  「呵~~」俞穎鵑笑了。「我爸這樣說?」剛開始她小聲的笑,接著那笑聲變得歇斯底裡,她笑得雙肩顫抖,笑得喘不過氣。「這算什麼?知女莫若父?哈哈哈,他果然最瞭解他女兒,他最惡毒的親生女兒——」

  「穎鵑……」陳辰風抱住愛妻。「算了吧,好嗎?妳要什麼老公買給妳。」

  「滾開、滾開!」她大叫。「我要薛東奇死,我要他們統統下地獄!」

  門鈴響了,傭人過去開門。

  「老爺?」傭人們惶恐的迎上來。

  俞鴻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隨身秘書,七名保鑣。他一出現,廳裡眾人頓時安靜。

  穎鵑望住來人,冷笑。

  「很好,老頭子也來了,怎麼,來探望您陰險歹毒的親女兒嗎?我昨晚差點被人強姦了,你一定是來關心我的吧?」

  俞鴻走過去停在她面前,他面色一凜,揮手就打她耳光。「爸!」陳辰風即時拉開愛妻,那一巴掌打到他臉上,而俞穎鵑因那突來的力道摔跌在地。

  俞鴻盛怒的眸子瞪住女兒。

  「妳鬧夠沒有?」

  陳辰風抹去嘴角的血,攔在妻子前。「爸,您別氣,我會好好跟穎鵑說——」

  「我造了什麼孽?」俞鴻破口大罵。「妳為什麼不去死?」丟臉﹗

  柳紹華拉起俞穎鵑。

  「走開!」她推開柳紹華,趴在地上,睇著父親瞧。「我怎麼可以死?」她冷笑。「老頭,我得好好活著啊,要不然您偉大的基業就沒人可以繼承啦!」這是父親痛處,她放意激他,看他氣得面色猙獰了,她哈哈大笑。

  俞鴻受夠了。「是嗎?既然羅律師也在,那正好,羅律師,你告訴她,我的遺產有沒有她的名字?」

  「沒有。」羅律師恭敬道。

  「我名下產業除了給我老婆外,有她的分嗎?」

  「報告老爺,沒有。」

  俞穎鵑氣得顫抖,陳辰風蹲下來抱住老婆,他望住俞鴻。「爸,我求您了,您別再刺激穎鵑。」

  俞鴻鐵了心腸,他拿枴杖指著穎鵑的臉,表情厭惡。

  「我哪是刺激地,我是讓她明白,如果她想像她媽那樣設計我,最好打消這個念頭。還有,妳捅的樓子休想扯到我這裡,這些年我受夠了,我這張老臉都被妳丟盡,羅律師,自此刻起,撤掉她的戶頭,以後她甭想再從我這裡坑錢!擬一份斷絕父女關係的公告,我要徹底跟她劃清界限!」

  「哈哈哈……」俞穎鵑放聲大笑。「笑死人了!」她瞪住俞鴻,眸裡蓄滿恨。「你、你早就跟我劃清界限了。」

  陳辰風聽了心痛,他抱住俞穎鵑,將她護在懷裡。

  「請你離開。」他對俞鴻道。

  「你叫我離開?你在對誰說話!」俞鴻震怒,沒有人膽敢杵逆他。

  「既然你要跟穎鵑斷絕關係,往後她由我負責,我也不再當你是岳父。請你離開我的地方,我不歡迎你。」

  「小小陳氏企業,說話這麼囂張?」俞鴻冷笑。「你有種,為了穎鵑忤逆我,但是……小子,我好心勸你——」他指著俞穎鵑。「你以為她愛你嗎?哼,我太清楚了,她就跟她媽一個樣,她只是在利用你、糟蹋你﹗」

  「說完了?」陳辰風還是緊摟著俞穎鵑。「我甘願被她利用、被她糟蹋。」

  「等你沒價值,她會把你一腳踢開。」

  「對!」俞穎鵑抬起臉來,陰毒的笑,美麗的眼睛直視陳辰風。「他說的對,我就是這麼壞,因為我是壞女人生的,你最好跟他一樣,快跟我斷絕關係——」

  陳辰風凜容。「我是妳丈夫,妳甭想跟我嫩清關係。妳不是惡毒的女人,妳是我的天使。」

  她震住了。

  他撫摸她臉龐,很溫柔地說:「妳是我的天使。就算妳常發脾氣,老是為非作歹,喜新厭舊又愛慕虛榮,常害我牽腸掛肚覺都睡不好。每次妳一發狂,妳一哭鬧,我就嚇得魂飛魄散,妳老是讓我提心弔膽,但是……」他親親她臉頰。「不管他們怎麼說,妳是我的天使。妳只是迷失了,我知道妳是個乖女孩,妳只是喜歡人家注意妳、關懷妳……妳只是個徬徨的可憐的女孩,妳是我的天使,我絕不會像他們那樣欺負妳,我會保護妳、愛護妳。」

  俞鴻聽了震驚,羅律師為之動容。

  俞穎鵑目光閃動,她倔強道:「你錯了,錯得離譜,我是個壞蛋。」她凝住眼淚,笑道。「我沒心沒肺,我可惡至極,愛上我算你倒楣。我爸說得對,陳辰風,從頭至尾我根本沒愛過你,我只是喜歡讓那些愛你的女人傷心失望,你笨死了,你愛我?我是天使?天大的笑話﹗我那麼壞,我是魔鬼才對﹗」

  他還是無限柔情地望著她說:「妳要是魔鬼我就討厭天使,愛上妳要是會倒楣,那我喜歡倒楣。」他篤定道,目光堅定。「全世界我就是只愛妳。」

  她的眼眶瞬間紅透,她的眼淚洶涌,被淚水矇矓的視線中,她看見了薛東奇說的愛情,那種打心底的感動和歡喜,她發現了,她領悟了。

  過盡千帆,燈火闌珊處,真愛一直守候著。

  上帝賜予她生命時,沒給她愛的環境。

  可是上帝創造了一個陳辰風,將她的憤世嫉俗馴服。原來救贖她的不是點破她迷障的薛東奇,而是眼前的男人,她的丈夫。

  俞穎鵑哽咽道:「謝謝你……」第一次,她真摯地抱住他,用著充滿愛的口吻對著他的耳朵說:「我愛你,親愛的,我愛你。」

  俞鴻和羅律師黯然離開,別墅外邊,星光燦爛。

  俞鴻抬首凝視星子,月被一片烏雲掩住,風又把烏雲吹走,露出月的光芒。

  俞鴻感慨。「羅律師,我是個成功的商人。」

  「當然。」羅致耀點頭。

  「但我是個失敗的男人。」俞鴻嘆息。陳辰風讓他刮目,這平時看來文弱斯文的男人,方才耀眼得讓他慚愧。

  司機將車子開來,跨進車廂前,俞鴻對羅律師說:「買通媒體,將穎鵑這事平息下來,我不要再看見相關的報導。還有,剛剛我在屋裡說的那些話,當我沒講。」


  尾聲

  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有人發信通知他們。

  俞穎鵑退出基金會,敬言圖書館回復原狀,薛東奇畫展如期舉辦,而關於那一晚薛東奇與俞穎鵑的性騷擾真相,也在俞穎鵑主動撤銷告訴後不了了之。有人建議薛東奇告俞穎鵑誹謗。

  「不告的話,大眾會誤解,當你是大色狼。」

  「算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可能做那種事。」薛東奇不以為意。「我真正在乎的人不誤會就好。」

  他當然不在意,一切好極了。

  得到阮母首肯,他和阮小芷光明正大戀愛。

  他經常出入阮家,不拘小節恣意隨興的性子,讓死氣沈沈的阮家活潑起來。他天天給阮母帶花來,紅的玫瑰、紫的鈴蘭,還有香水百合,花花草草五顏六色,融化了阮秀靜冰冷的心房。

  那些紛擾和不快樂,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為辦畫展引起的紛爭,逐步地平息,煙消雲散。

  而在風化區巷底,那幅馬賽克畫也快完成了。

  阮小芷現在連怎麼做彩磚都會了。

  「三百一十四。」

  今晚,薛東奇嵌上了。

  「真漂亮!」阮小芷拎著燈,風緩緩地搖晃提燈,壁畫上光影閃動。「原來……是白鴿。」牠振翅在薛東奇描繪的銀色天空。

  「還差一片。」薛東奇蹲在地上,指了指角落空缺那塊,轉過臉來望她。「這一塊,讓妳來完成。用什麼材質、嵌什麼顏色,妳決定。」

  「我?」小芷搖頭。「不行……」她傻氣地笑了。她欣賞藝術,但不善於創作。「把你的壁畫弄壞就糟了。」

  「妳行﹗」他笑著將她拉過來圈在懷裡。「妳慢慢做啊。怎麼那麼沒自信啊?」他對著她耳畔說話,熱氣暖著她耳朵。

  「好吧,那我試試。」她伸手摸白鴿的翅膀。「牠要飛去哪?」

  「想去哪就飛去哪。」他撥弄她頭髮。柔滑纖細的髮線癢過他的指紋,他整個心為她傾倒。

  他們手牽著手走出廢棄的風化區,要上車前,薛東奇想了想。「過來。」帶她往另個方向走。

  穿過一條馬路,他們往隔壁巷道去,在一棟老舊的屋簷下,有個老伯伯賣糖炒栗子。

  黃色招牌立在路旁,大鍋子蒸氣騰騰,一團一團白氣噴湧氤氳小巷。

  「老闆,給我一袋。」薛東奇跟老伯說道,繼而望住小芷。「天氣冷,妳帶一包回家吃。」

  「來,五十塊。」老伯伯盛給他們,忽地對薛東奇笑了。「你不是阿桃的兒子蕃薯奇嘛?」

  蕃薯奇?小芷瞪大眼看著薛東奇。

  他一瞼尷尬地跟小芷解釋。「小時候常跑來幫阿姨們買蕃薯,所以……」

  「所以他叫『蕃薯奇』啊,俺那時賣蕃薯……」老伯熱情地拍他肩膀,操著外省腔吆喝。「你長大嘍﹗」又對小芷道:「這小子每次都跟我買,他是俺的大戶。不得了,吃我的蕃薯長得那麼大?﹗」

  小芷笑瞇瞇,望住他。「你愛吃蕃薯?」

  「是。」他捏她臉頰。

  老伯嚷:「蕃薯奇,蕃薯奇,你成家了嘍,什麼時候髮老婆的?小孩生了沒?」

  小芷聽了臉紅,薛東奇牢牢握住她手。

  「快了,就就快了。」

  「你亂講。」小芷掐他手臂。

  老伯呵呵笑。「阿桃要看見了不知多好?她老盼你快點長大,她最愛吃俺的蕃薯了,還有那個淑麗妹妹,她以前最愛跑去那個……」老伯叨叨絮絮回憶過往,小芷和東奇交換眼色,他們笑了,想走又不好意思。

  老伯繼續叨唸。「……人都搬走嘍,俺現在生意難做,沒人吃烤蕃薯,現在要賣炒栗子喔,他、馬、的!栗子也賣不好,奇仔,以前不一樣!以前啊……」

  老伯好囉唆,薛東奇挑了顆栗子,剝開,果實的熱氣噴湧,他將栗子塞進小芷嘴裡,笑看她咀嚼吞下。

  小芷也拿起一顆栗子,剝開來,塞進他嘴裡。她笑得瞇起眼睛,老伯還在唸。

  「以前蕃薯才五塊,還是賺得老子一家飽飽,現在……」




  二月的最後一天,人潮湧入敬言圖書館。

  迷宮似的畫展,引起採訪記者熱情回響。

  薛東奇在畫展將結束前,戴了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戴上墨鏡,穿著休閒西裝,手裡拽著個包裏,溜進會場。

  他遇見正在招呼客人的阮幼昭。

  他上前,拿下墨鏡瞧她一眼隨即又戴上。

  「嗄?是你﹗」阮幼昭嚇一跳。

  「小芷呢?」他問。

  阮幼昭比了比後面。「她在後陽台,有個小孩不小心把水管撞斷了,她在處理。」

  薛東奇穿越人潮,穿過小芷設計迂迴的迷宮,推開通往陽台的們。

  冷風襲面,他看見戴著白色口罩的阮小芷,她正踮著腳用膠布纏著牆前破裂的水管。

  薛東奇佇足欣賞她專心的模樣,寒冷的天氣讓常犯氣喘的小芷不得不戴上口罩,口罩是他前日幫她買的,他找服裝設計的朋友,用最柔軟、最細膩的布料裁製。

  口罩的伸縮繩,是金色的。

  他咳了咳,她轉過臉來,注意到他。

  他走過去停在她面前,來自他身體的暗影籠罩她。

  小芷仰臉瞪著地,右手拿著銀色鋁膠帶,她疑惑地挑挑眉毛,他笑著摘下墨鏡。

  他身後是灰濛暗沈的天空,可是當他溫柔地望她,對她露出那迷死人的微笑時,阮小芷目光閃動,感覺氣溫一下子高了八、九度。

  薛東奇拉下她的口罩,低頭覆住她的嘴,給她一個深而纏綿的吻。

  他放開她,對她眨眨眼。

  「恭喜,妳辦的畫展很成功,各大報都派了記者來。」

  小芷含蓄的笑。「有記者想問你問題……」

  「哦?」他親暱的幫她拂去臉龐的髮。「什麼問題?」

  「春騷,夏豔和秋邃……你的四美圖差一幅。大家在問為什麼獨漏那一幅?」薛東奇把新作提供給敬言展覽。

  「是,所以我帶來了,先給妳瞧瞧。」他撕開包裏,裡邊是用藍天鵝絨包覆的袖珍畫。

  「妳揭開瞧。」

  小芷揭開絨布,頓時怔住。

  畫框裡,白色雪景,一女裸身橫坐路中,皮膚似雪,垂眸凝視腹部,小腹蘊著一方春泥,蜿蜒出一枝紅豔薔薇。在她心臟的位置,有一簇火焰燃燒。

  薛東奇連白膚裡的青色血脈都隱隱地描繪出來。仔細一瞧,會錯覺那血脈正在流動。

  這是冬魅,蘊藏春天力量,寒住旺盛生機的冬季。

  愛情等待抽芽,熱情匍匐雪地底,隱隱騷動著等待破土。

  這是薛東奇的冬魅,沒有寒冷,極度熱情。

  這也是阮小芷的冬魅,那一朵開出的薔薇是薛東奇給的造化。

  小芷震驚,是因為她認出畫裡女子,那是她啊!

  他拿起畫。「我現在就拿出去掛。」

  「喂﹗」她拉住他。

  「怎麼?」

  「不可以掛。」她搶畫,他揚手舉高。

  「哦?」他明知故問。「為什麼?」

  她睨著他,小臉紅透。「這……這是我。」

  他哈哈笑,圈住她。

  「是,是妳。」他吻她耳朵,啞聲道。「這是給妳的畫。」

  阮小芷靠著他胸膛,聽見他心跳怦怦聲,她閉上眼睛。

  過去她誤會愛情,原以為和他相愛,讓他在地命裡出現一剎,那也就夠了。但他固執地要求更多,他堅持走入她的世界,甚至是她的家庭,他要的是天長地久的愛情。

  而現在她方明白,過去的自己有多蠢,竟然以為那樣是幸福。

  阮小芷伸手摸入口袋。

  「我也有東西給你。」她說。

  「哦?」

  薛東奇遇身,她抓住他右手,將他掌心攤開。

  阮小芷把禮物放置在他當心裡,再緊緊把他五指扣緊。

  這時巷口教堂敲鐘,天空一群鴿子飛過。

  薛東奇攤開掌心,看見她給的禮物。

  他把那好小的禮物舉高,在稀微的日光下看清楚它。發現禮物裡邊的奧妙,那是小芷製作的方磚,上頭還提了字。

  阮小芷笑著看他欣賞她送的禮物。

  她知道他很喜歡,因為他凝住了目光,幾近屏息地看了很久、很久。

  阮小芷拉上口罩,偎近他,他伸手圈住她的腰,握緊禮物,低頭在她額際印上一個吻。

  「我想,這代表永遠。妳不能反悔了……」




  當月兒露臉,星子燦爛。

  甬道陰暗潮濕,老房子破敗倒塌,雜草崢嶸破出泥地,企圖湮滅這裡。

  這曾是慾望深淵,貪婪像鼠猥褻橫行,有人躲在這陰暗地啼哭,有人為了活下去出賣肉體,這群可憐人曾卑微藏匿在此。

  當世人鄙夷,眾人唾棄,背德之處,崩塌後的荒蕪之地。

  而月光,月光依然溫柔的撫觸這地方。

  薛東奇還是眷戀這地方。

  今晚月色輕撫這一片老牆,有一幅畫與月色溫存,畫裡白鴿振翅,薛東奇彩繪的天空,在月的撫慰下綻放光芒。

  畫底,那最後的一塊磚,也輕輕顫著光最。

  月光流過磚面,細如髮的字婉蜒磚上。那是阮小芷用針繡進的字。

  我應許 當你遁入最黑地便把光給你

  我蒙蔽雙眼你就把我靈魂撬開

  愛直至火光褪去燒成灰燼

  就變成黑暗的夢

  屆時還同你長眠

  頭枕你、肩膀,手抱你,心臟共累,直至末日。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dcah05 於 2008-11-29 02: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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