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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真女【千年套書】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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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是一根沒入心裡的刺,
看不見,卻時刻提醒他有多痛,
從此,他不再相信愛情……
他是北方的霸主,抱怨一句,連皇上都要抖兩下,
沒想到,在她面前他還得學怎麼乖乖聽話?!
看在靈活大眼的份上,他忍下,溫暖小手的份上,忍下,
可人笑臉的份上,忍下……奇怪,他還有什麼沒忍的?
連那個背叛他的妻子都沒享受過這等待遇……
命運是有因方有果的必然,
她相信,被錯置時代的她有使命,
而他,就是她該圓滿的緣分……
主子很大嗎?也還好吧,跟著他連勞健保都沒有,
一家老小全歸她管,手還得借他當冰枕用,
好了沒?好了就要還,順便連嘴巴也……她慘了,
人還想著要“回家”,心卻戀上古早味……




【第一章】

  黃沙卷起百裡煙,煙塵飛上雲霄,晌午的北方天際竟閃爍著一顆星,光芒精銳且透著吊詭紅光。

  “異象呢!”清朗溫嗓穿過吵雜聲響,像是一道沁涼彎泉。

  “那又如何?”回應那聲調的是沉冷無波的男聲。

  太原府北方的馬市,春秋兩季是熱絡交易的時節,儘管黃沙隨著冷風不斷地從北方邊城刮進,卻壓根無礙進場買賣的人潮。

  馬市周圍,多的是茶館客棧,不管是哪家歇店,裡頭早已人滿為患。

  對話的兩個男人落坐在二樓的雅座,兩人臨窗而坐。

  陸一色從窗外調回視線,瞅著對面的男人,壓低嗓音說:“徹,今年太陰主權,說不準真要出個女皇了。”清俊的五官滿是興味。

  軒轅徹似笑非笑地揚眉,清俊的臉上慵邪卻又透著峻厲,劍眉入鬢,眸深如墨,鼻若懸膽,唇型薄美卻淺抹戲謔笑意,出色得教男人也會多看一眼。

  束起的發全都藏在氊帽底下,玄色金邊的長袍外搭月牙白對襟半臂,腰束錦帶,質地精美,繡工秀麗。

  他橫看豎看都像個富商钜賈,就連坐在一旁的義子軒轅子矜也和他同一個模子的裝扮,相對的,對面的陸一色可顯得寒傖多了。

  “這話,在我跟前說說即罷。”兩人低調的對話淡淡地隱沒在周圍的吵雜聲中。

  女皇?笑話一樁。

  “徹,你得要防範。”陸一色臉色再正經不過。

  淺啜著不算上等的涼茶,軒轅徹隱在長睫底下的狹長黑眸透著耐人尋味的笑意。

  軒轅莊乃北方霸主,太原郡發跡,在幾代之前便以牲口買賣起家,就連本朝開國君主起義之前也受其鼎力相助過,且在開朝創代後,軒轅莊義捐大筆銀兩充實國庫,自此更成了無官職卻依舊能左右朝廷的一方富賈,在北方形成一派勢力。

  其不僅握有先皇御賜通令,與西域通商貿易,舉凡牲口、茶葉、絹帛等等,也皆毋需受檢,通行無阻。

  但若有一日,本朝不再是李氏天下,那麼軒轅莊勢必受到衝擊。

  “一色,你也會有看走眼的一天。”軒轅徹哼笑著,冷峻的線條滿是哂意。

  陸一色的師傅乃是皇朝欽天監,他跟隨在師傅身邊多年學習天綱寰宇之術,天象的變化躲不過他那雙精銳的黑眸。

  “也許吧。”陸一色熟悉好友的性子,也不多囉唆,原本欲閉嘴,但想了想,忍不住勾起唇角又說:“好兄弟,若是無誤,我想你府上也快要出現一位女皇了。”

  軒轅徹瞅著他的眼神,儼然像是看個神志不清且出言荒唐的三歲娃。“你是說如鳳嗎?”他那個連話都還說得不清、生性怯懦,且連爹都不敢叫的女兒?

  “別當我是在說笑。”嘖了聲,陸一色不滿地淺啜著茶。

  “還不是說笑?”

  翻了翻眼皮,陸一色把茶杯往桌面一擱。“好,我走了。”他不想再留下來被人羞辱,否則早晚有天被氣到吐血。

  “這一趟,你打算何時回來?”軒轅徹跟著起身,一旁始終不發一語的軒轅子矜也立即站起。

  陸一色原是莊裡廚娘之子,與他一塊長大。從小,他便覺得陸一色與尋常人不大相同,那雙眼好似能穿陰探陽、觀古知今,所以他靠莊裡勢力,把陸一色送進大內學習陰陽道術,這些年總是聚少離多。

  “一年半載的吧。”緩步下樓,陸一色走出歇店外頭,被陣陣冷風刮得縮緊脖子,清俊的娃娃臉皺成一團。“才入秋,這天候可真冷得緊。”

  “不是天候冷得緊,是你穿得太單薄。”摘下頂上的氊帽,軒轅徹往他頭上一戴。“戴著吧,咱們一年難得見上幾次面,我可不想下回瞧見的是你的遺物。”

  陸一色繼承師志,決定周遊列國,增廣見聞,因此總是在西域諸國遊走。

  “……關心的話一定得要用這種方式說嗎?”就不能直接說是擔心他嗎?“我要走了,你不用再送。”

  “送你是自然,畢竟咱們這些年來難得聚首,這回不送,誰知還有沒有下回?”畢竟是一塊長大的好友,交情自然比商場惺惺作態的酒肉之友深厚許多。

  “夠了。”陸一色抬手遏阻,他不想在遠行之前就先吐血吐到虛。什麼叫做還有沒有下回?“你不是要順道到馬市走走?去去去,不送。”

  話落,他便抓著包袱,飛也似地消失在人潮裡。

  軒轅徹目送好友遠去,半晌,才移開步伐,朝擁擠的人潮而去。

  太原馬市,數市連集,牲口販子南北集合而至,無論買方賣方都不會放過這一年兩次的盛會。

  軒轅莊在幾代前便是牲口販子起家,每年總是會到馬市挑選上等牲口,尤其以馬匹為最大宗,用在改良馬種上頭,不為其他,就為了應付每年來自大內的訂單。

  若是馬不良駒不壯,軒轅莊當家主子軒轅徹還不肯出單呢。

  “軒轅莊主,請往這兒來。”

  才剛踏進馬市,隨即有人招呼了過來,軒轅徹擺了擺手,看也不看一眼地逕自往旁走去。

  他沒興致坐樓臺挑馬,要親眼瞧,親手碰觸才行。

  不染半絲情緒的黑眸打量著牲口的瞬間,變得冷銳懾人,打小在牲口堆裡混著玩,他的一雙眼可以輕易地分辨出牲口的好壞良莠。

  就當他一圈一圈地看著時,突地瞥見轉至眼前的竟是曾威震八方的汗血馬,方要抬手輕觸馬頸上火紅的毛,一旁卻響起極細微的聲響——“別瞧這兒的馬。”

  聲音細小,刻意壓啞,但不難分辨出是女子的嗓音。

  他朝柵門邊探去,瞥見一名女子正用力地對他眨著眼。那女子身穿簡陋胡服,滿臉髒汙,一頭稻草似的發只用繩圈簡單束起,幾束垂放頰邊,一陣風刮來,吹得她滿頭滿臉的發,跟個小瘋子沒兩樣。

  不多細想,他欲探手,卻覺一陣風刮來,不及反應,那小瘋子已經拽下他的手,怒眼瞪著他低聲咆哮。“你是聽不懂人話啊?就跟你說別瞧了,你還想摸?不怕被毒死嗎?”

  軒轅徹眯眼瞪視著無禮的人,卻突地發現這小瘋子有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水波瀲灩得像是一湖漣漪,美得近乎懾魂。

  “放肆!”身後幾步遠的軒轅子矜一個箭步向前,毫不留情地隔開她。“誰允你放肆靠近軒轅莊主?”

  被這一推摔得四腳朝天的花弄月痛得齜牙咧嘴。

  就知道這年頭想當好人就得要有心理準備,可……犯不著推得這麼大力吧?

  “我是在救他!”真的是氣死人!“馬頸上的紅毛是假的,用砒霜染的!那不是汗血馬,只是一般馬兒,你買回去,不出幾天就得替它收屍。”

  聞言,軒轅徹濃眉微揚,眸底有抹淡淡驚異。

  這小丫頭竟也懂汗血馬呢。

  “你這個丫頭!”一聲暴雷似的聲響竄起。

  花弄月聞聲就想要快快起身走人,卻已來不及,被身後的人輕易拽住一頭蓬亂的發。

  “痛痛痛一一”她痛到快要飆淚。

  “當初要不是老子看你對牲口有點研究,賞你一口飯吃,讓你跟在馬隊裡,你現在可還在街頭行乞呢,結果你居然敢出口造謠說老子的馬是假貨,有毒!”男子惱聲暴咆,雙眼瞪若銅鈴,恨不得將她拆卸入腹。

  “我我……”又沒說錯……“你瞧我怎麼整治你!”男人暴吼著。一手拽著她的發,硬要將她往後拖行。

  完了、完了,這下子死定了!

  “慢。”淡淡的嗓音逸出。

  欲將花弄月拽走的男子立即鬆手,滿臉卑微地走到軒轅徹面前。

  “這位爺兒,想看牲口?咱們這兒有漠北最神勇的飛馬、大宛馬、擎天駒……”

  “還有造假的汗血馬。”軒轅徹淡道,黑眸落在跌坐在地、一臉不解看著他的瘋女人身上。

  “爺兒,你別聽那丫頭胡扯,這汗血馬豈會是造假?”

  “造不造假我沒興趣知道,但是你的丫頭弄髒了我的靴子,這該怎麼賠?”他輕指著自己沾上黃沙的靴。

  花弄月一雙大眼險些跳出眼眶。

  不是吧——他不是想幫她嗎?原來只是為了她弄髒他的靴?

  這是什麼世道、什麼世界?

  “軒轅莊主,發生什麼事了?”馬市的主事聞訊跑來瞭解狀況。

  “那丫頭弄髒了我的靴,我要她的主子同我賠禮。”軒轅徹目光慵懶地看著腳下靴。“這可是皇上賜給我的靴子,弄髒了……”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主事抓著那一頭霧水的男人好心講解訓說了一番,那男子立即黑臉刷白,看向狀似悠閒的軒轅徹。

  他臉色平和,不慍不火,但卻教人望而生畏,舉手投足之間是與生俱來的傲氣。

  軒轅莊,猶若當今聖上背後最大的國庫,試問在皇上面前有多紅?

  比頭頂上的豔陽還紅!

  “說,這事,該怎麼了?”軒轅徹黑眸淡揚。

  怎麼辦?這……那男子哭喪著臉,看向準備當和事佬的主事。

  主事轉而看向軒轅徹,謙卑的問:“依莊主看,該怎麼處置?”

  淡淡揚眼,他不帶笑意的無波俊臉有著令人感到沉重的壓迫感。

  半晌,才聽他懶道:“就把那丫頭給我吧。”

  花弄月睜大眼。皇上御賜的靴子還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居然弄了點沙塵,便可要一個人……她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陣仗,卻突地對上那近乎冷漠的眼,發現其中透出些許複雜情緒……等等!難道說,其實他是個好人,是想幫她,所以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若真是如此,他會不會太用心良苦了一點?

  “那有什麼問題?大爺可以立即將她帶走。”男子雙手一擺,神色真誠,恨不得快快將燙手山芋送走。“她不過是個街頭乞兒,是我好心收留她,若是爺看得上她,就帶她走吧。”

  “子矜。”軒轅徹輕喚。

  “莊主。”軒轅子矜方從一陣混亂回神,立即迎向前。

  “叫爹。”他淡淡地糾正。

  花弄月再度瞪大眼。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可清楚了。

  “……爹。”軒轅子矜垂首輕喚著。

  哇——好大的兒子啊,這少年郎橫看豎看都約莫十三、四歲了,那這位救命恩人……再次打重他俊朗如華的面貌,霸氣冷潛的氣態,絕對不到三字頭啊!她只能說,這裡的人都好早結婚喔。

  “帶她下去。”

  軒轅子矜不解地瞅著義父,年少而世故的臉隨即將情緒掩沒。

  “是。”

  “等等,我還有東西沒拿。”見他走來,花弄月忙喊著。

  她的包袱,她的家當,她的一切……回頭,見義父一個眼神,軒轅子矜立即明白。“我同你去拿。”

  花弄月趕緊起身,拍了拍沾滿身上的沙土,臨走前,不忘回頭再瞅那救命恩人一眼。

  他立在沙浪捲煙之中,身姿昂藏迥拔,俊顏出眾卻淡漠無人味,但無論如何,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記住了。


    ★☆★☆★☆★☆★  ★☆★☆★☆★☆★

  秋來、冬臨、春再來。

  軒轅馬圈就位在軒轅莊後方的大片山林地中,入冬時,一片雪白冷銀世界,凍得直教人受不了,然春來雪融,一片嫩綠嬌紅繽紛整座山林,湖面山水倒影,煙嵐縹緲,美得猶如人間仙境。

  “花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睡!”

  “哇——”花弄月被嚇得從木板床上滾落冷硬地面,痛得哀哀叫。

  “還睡?”外頭管馬圈的翁老更加賣力的吼。

  “醒了!”磨了磨牙,她沒好氣地朝外吼回去。

  “昨兒個就同你說了,今兒個這百匹馬全都要押到京城的,你偏是起了個晚,存心找亂子!”

  “知道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這不就來了?”她很氣虛地歎了口氣,爬了爬一頭亂髮,拉攏中衣,再披上一件外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才開門。“翁老,我馬上就好。”

  翁老精爍的眸朝她頭上那窩亂髮打量。“你那個頭髮能不能想個法子?好歹是個姑娘家,別這樣邋遢得傷眼。”

  “邋遢得傷眼?這可是……”算了,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是白搭。

  “我儘量。”

  在翁老不怎麼認同的視線下,她闔上勉強可以擋風遮雪的門板,很下意識地打理著自己。

  但,真不是她要說,這衣服還真是該死的難穿!

  瞪著每回都與她交戰數回的繩結,她就忍不住又歎起氣。

  來到這個世界多久了?扳著指頭算著,從她無緣無故摔馬摔到這個世界,也已經有八個多月了。

  這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饒是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只是個狂熱戀馬的大二金融系女學生,愛馬成癡,常常流連在父親友人的馬場裡。生日當天她騎著父親送的馬在後院裡馳騁,然後馬失蹄,她摔下馬,醒來竟然出現在巨木古林裡。

  她饑腸轆轆地下了山,才驚覺自己竟出現在不屬於她的時空。

  二十一世紀的金融系才女兼校花,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淪落為乞丐,媽要是知道她的處境,一定會替她哭上三天三夜。

  而後,她遇上了南下的馬隊,儘管摔馬讓她對馬造成心裡陰影,不敢太接近馬群,但為求溫飽,憑著她對馬的知識,她很厚臉皮地求馬隊頭子留下她。

  要走去哪?她不知道,未來是一片無盡的茫然,但她不想坐以待斃,只希望儘量往南走,往繁華點的地方走,而後來到太原馬市,再然後,就被她的救命恩人帶回太原的軒轅莊,把她丟在馬圈裡不管。

  她的救命恩人哪,打從她來到馬圈,就再也沒看見他了。

  肯定是把她忘了……很快的,再不回二十一世紀,每個人都會把她給遺忘吧。

  二十一世紀的爸媽,肯定因為她的失蹤而嚇壞了吧?

  她也想回去,卻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每每闔上眼,她就不知有多希望當再張開眼時,這一切不過是大夢一場。

  但這奢望,一晃眼已過了八個多月,想到她必須在這古老年代裡待到老到死,她就好怕。

  “花丫頭,你死在裡頭了?”翁老適時地吼回她被恐懼籠罩的心思。

  花弄月呼出一大口氣,回頭瞪著門板。“還活著呢!”

  她修養再好,也是有脾氣的喔,再這樣嚷嚷,她早晚、早晚……哭給他們看!

  一點都不知道要憐香惜玉,好歹她在二十一世紀時也是個千金小姐,現在天天要她清馬廄搬馬糧,洗馬刷馬,她也會很害怕的好不好!她也沒料到光只是摔馬,就會讓她連接近馬都害怕啊!

  恨恨地穿戴好,門一開,她不禁又怨了。

  “翁老……”不就說她馬上就好嗎?非得這麼緊迫盯人?“我又不敢太接近馬,馬群也不需要我點算,你催我這麼急做什麼?”

  小說和電視劇都是騙人的,什麼來了一下子就可以回去,要不就是可以遇見個愛她憐她的人,求她別走……哇,她身邊只有一群大老粗,年紀大得可以當她老爸,要不就是一群輕浮男人……哪有那麼浪漫哪,都是騙人的!

  “當然輪不到你點算,莊主待會會親自過來點算的。”翁老在她身後雜念著。“半年前,莊主下江南巡查鋪子和茶農絹莊洽談價碼,現下為了咱們莊裡一年一度的京收特地趕了回來
,你待會見著,可別忘了謝莊主留下你的恩澤。”

  說著,他不禁歎氣,不懂莊主為何要個怕馬的丫頭到馬圈幹活。

  不過,看在她對馬兒有幾分瞭解,又加上是莊主的吩咐,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走了兩步,她橫眼瞥去。“莊主下江南半年?”一去半年?那不就是打她來到此處他就南下了?

  “軒轅莊可不是尋常商賈,而是掌握北方整個要脈的霸主,南來北往一趟,總是要費上不少時間。”翁老說得一臉得意,隨即又忍不住歎了口氣。“只可惜,莊主一脈人丁單薄,現下又沒子嗣可傳。”

  款?黑眸溜轉過去。“可——莊主不是有個不小的兒子了嗎?”

  “那不是,那是……哎,這麼碎嘴做啥?還不趕緊去幹活!”

  畦,是他先說的耶!“翁老,先讓我去洗把臉,我馬上就過去。”既然救命恩人要來,她當然得先洗把臉好好見客了,是不?

  “去去去,手腳俐落點!別惹莊主不快,小心你性命不保。”

  她驚訝回頭。有這麼嚴重?這時代沒王法的嗎?還是說,在民間,他就代表著王法?

  不對吧,他畢竟救過她耶,能壞到哪裡去?

  軒轅徹風塵僕僕,一路由南往北回到軒轅莊,停歇一夜,翌日立即上後山馬圈,就為了確定今日馬匹京收之事。

  “莊主。”遠遠的,翁老在馬圈外頭喊著。

  “馬可備妥了?”俊眸審視馬圈裡的馬。

  “全都備妥,總共二百三十六匹。”

  “全都打理好了?”

  “是的,已經準備要上路了。”

  繞著馬圈走,軒轅徹頗滿意地輕點下巴,後頭軒轅子矜亦步亦趨地跟著,而落在最後頭的是一團純白色圓滾滾的小人兒,偷偷摸摸地跟著,就算想跟近,腳程也追不上。

  在馬圈幹活的小廝下人全都瞧見這一幕,但沒人敢上前去拉住那團軟綿人兒,原因無他
,就為了小千金不得莊主疼愛。

  所以,他們只能任由她滾進馬圈裡,摔出一身泥濘,掙扎起身後,再鑽到柵欄外,沿著柵欄一路往後方的湖靠近。

  而這幾幕,就碰巧教在湖邊洗臉的花弄月給瞧見了。

  一開始,她被一身爽颯,風華逼人的軒轅徹給吸引住目光,而後餘光掃見那團小肉球,再瞧見她搖搖晃晃地朝湖水靠近後,便想也不想地吼了起來——“妹妹!不要再過去了!”她邊吼邊拔腿朝小肉球狂奔而去。

  一聲大吼,所有人莫不將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自然連軒轅徹也不例外。

  狹長俊眸微眯,不解為何他的馬圈裡出現了個小瘋子,而後,他瞧見他的女兒搖搖擺擺地沿著柵欄外走,眼前有馬也不知要閃躲,而花弄月拔足狂奔的悍勁顯然嚇著了馬,只聽馬兒嘶叫了聲,隨即欲抬起後腿——他縱身躍過馬圈,想阻止卻已不及,心裡正惱,卻突見一抹身影奮不顧身地撲來,在馬腿踹上的瞬間將女兒拉離,而後噗通一聲——雙雙落湖。

  軒轅徹身若輕燕地站在柵欄木樁上,恍若瞧見了幕教他難解的畫面,直到湖裡傳來呼救聲。

  “救命啊!我不會游泳——”花弄月狼狽地呼救,自己都快要淹死了,雙臂卻仍緊緊地拽住小肉球,讓她可以浮出湖面。

  雖然已經入春,但湖水還是好凍啊!還有小肉球好重,她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就知道做人不能太多管閒事,絕對沒好下場,可是要她能幫卻不出手,可是比傷在自身還痛啊!

  嗚……她早晚有天死在自己的多管閒事之下,早晚要死在異鄉……不對,不只是異鄉,還是遙遠的一千三百多年前啦!嗚……“你到底還要哭多久?”比湖水還冰冷的嗓音從頭上兜落。

  花弄月狐疑了下,睜開眼,驀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被拉離水面,而小肉球更是不翼而飛,她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瞧去,那張俊美得教人心跳加速、心口發熱的容顏竟近在眼前,讓她毫無心理準備的被他電得六神無主。

  “原來是你啊。”無溫的嗓音裡透著些許玩味。“我沒想到你竟還真的在這裡待下了。”

  她的發長長了,怪的是,新生的發平滑直順,然發梢處卻依舊鬈曲散亂。

  半年前他帶她回莊,但南方商事讓他不得不前去處理,便隨便弄了個名義安置她,心想任由她選擇留與不留,想不到她還在,而且還恰好救了如鳳。

  花弄月眨眨眼,向來愛笑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苦澀。“不好意思,不待在這兒,我還真不知道能去哪呢。”

  若她能回去,老早就走人了,哪可能為了溫飽成了個看馬的小廝?

  “爹,我明明要如鳳待在馬車上的,我不知道她竟然……”將小肉球接過手的軒轅子矜一臉愧疚。

  軒轅徹緩緩抬眼睨去,眉目皆沉,看著他抱在手中那渾身濕透的女娃。

  “爹,我先抱如鳳回莊。”軒轅子矜的聲音響起,還伴隨著軒轅如鳳壓抑的抽噎聲。

  他微微頷首,算是應允,軒轅子矜立即振足飛去。

  哇,這裡的人會飛呢,佩服佩服!花弄月的視線隨著軒轅子矜的方向轉動,哪怕身影早已消失在山徑的轉折處,還是不願回頭。

  因為她可惡的救命恩人傷了她的心。

  他那句話問得極為淡漠,字面上無惡意,但偏是有惡意從他嘴裡吐出,好像她心懷什麼陰謀詭計似的。

  軒轅徹淡瞅著她,長睫垂掩。

  “你不冷嗎?”那很冷很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當然很冷。”她裡裡外外都冷透了。

  “那還不放手?”

  “啥?”

  “你要抓著我到什麼時候?”戲謔嗓音懶懶地散在她耳際。

  花弄月回眼,把視線慢慢、慢慢下滑,然後停在她的手上,就見她的雙手緊握著一雙溫熱厚實的大手,再仔細一看,他身上半濕,主因就是因為她賴著他不放,硬是把身上的濕意盡數轉移過去。

  “哇!”不會吧,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打她落湖至今,腦袋昏沉不濟,記憶嚴重中斷,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抓著他不放,但若她猜測無誤,應該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然後她就死拽著不放,粉顏霎時暴紅,花弄月立即放手,羞得連退數步,不料腳下一滑,眼看要再摔進湖裡,軒轅徹立即長臂一探,將她拉進懷中,讓她燙熱的臉貼上他濕了大半的衣衫,幾乎要竄出煙來。

  也好、也好,她確實是需要冷靜一點。

  怎麼可以對有婦之夫這麼有感覺?他有妻的,說不定還有妾,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古人!

  “翁老。”清冷的聲音點名了。

  “小的在。”守在幾步外的翁老立即向前,準備把花弄月扒開。“小的明白,這丫頭真是太不像話了,小的立刻將這丫頭帶走。”

  瞧他動手欲扳動著身前人的肩,軒轅徹不著痕跡地側過身,讓他險些跌個狗吃屎。

  “莊主?”

  “從今幾個起,她跟我回主院。”軒轅徹淡道。

  “款?這成嗎?這丫頭粗手粗腳,馬圈的活兒都幹得七零八落的,到主院不怕惹得雞犬不寧?”還沒說她怕馬拍到要她洗馬,她拔腿就逃咧!

  有那麼嚴重嗎?花弄月很痛心地瞪著沒良心的老人。

  她頂多是有點不適應這份工作,可他也不想想馬圈的工作有多粗重,搬糧啊、清馬廄都很費力的,這可是她以往從沒做過的事。

  “她救了如鳳,往後就讓她守在如鳳身旁當差。”如鳳年歲漸長,身邊需要的不只是奶娘,還要個機靈的丫鬟。

  “在小姐身邊?”翁老聲音又抖了兩下。

  花弄月眨眨眼。哇,原來那小肉球是他女兒啊!這是什麼世界,這麼年輕的爹……跟電視劇差得可遠了。他半點鬍子都沒有,半點老態都沒存在,他清朗如月,發束玉冠,湖綠外衫搭斜襟素白精繡半臂,衣擺處還繡上了莊徽,儼然像個風流俠士嘛,哪可能是兩個孩子的爹?

  “由得你置喙?”沁冷嗓音哼了聲。“管好自個兒的事便成。”

  “小的知道。”

  “你能走嗎?”軒轅徹把目光移到她臉上。

  “我我我、我當然可以走!”一見那張禍水臉,花弄月立即往旁跳開數步。

  “那走吧,從今兒個起,你就待在如鳳身旁伺候她。”

  “等等,我房裡有東西。”

  “若是破舊衣裳就丟了吧。”他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沉色胡服,數處補丁,尺寸過大,穿在她身上像娃兒穿大人衣似的。

  “不不,是很重要的東西。”那可是她和二十一世紀唯一有的聯繫。

  “去吧,我在這兒等你。”他略微不耐地擺了擺手。

  花弄月二話不說地沖到破舊的草房,抓住擱在一旁破爛架子上的一百零一套補丁胡服換上,再拉出藏在木板床邊上的一隻包袱,隨即又沖到他面前。

  豈枓,他唇角竟有意無意地上揚,那輕淺笑意猶若破雲朝陽篩落的幾束光痕,震得她心神怔忡了起來。

  這男人,真的很禍國殃民喔……軒轅徹不知道她在內心裡對自己的評價,依舊好心情地說:“可真快。”像是迫不及待想沖進他懷裡似的。

  “怎好意思讓莊主等候?”她呵呵笑著。

  開玩笑,守著團小肉球,總好過天天和馬兒攪和在一塊吧。

  “你倒挺識時務。”他回身走向山徑。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也不想認命,但有時候有些狀況是逼著人不得不認命。

  “你有這認知最好,也知道從此以後,你的命已落在我的手中。”

  “命?”她不解地看著他,突地打了個噴嚏。

  他瞅了她一眼,淡聲開口。“待回要膳房弄個薑餳喝下,若是膽敢染上風寒,再染給小姐,休怪我將你趕出軒轅莊。”

  捂著鼻子,花弄月突然覺得好心酸。

  要是在學校時,只要她打個噴嚏,所有男同學都會努力表現出紳士的一面,忙著遞溫開水和麵紙,豈料他竟然……這時代的男人有必要好好調教一下!

  “聽見了沒?”見她扁著嘴,心思恍若飛到九宵雲外,軒轅徹微惱地沉聲一喝。

  “聽見了,”沒好氣地瞪他,卻又趕緊收回目光,不敢瞪主子瞪得太囂張,免得待會就被掃地出門。“可命是我自個兒的,哪時候成了你的了?”

  這男人真是太會破壞她好不容易對他建立起的好感,真不知道是他天性擅長拐彎抹角,還是他的個性本就有缺陷。

  “我救了你,難道你不該把命給我嗎?”他一臉理所當然。

  “你救了我?”聲音陡高了些,但隨後又覺得有理。“也對,半年前是你救了我,但也是我先救了你呀,況且我剛才還救了你女兒呢!”

  她可是先後救了他們這對父女的最大功臣耶,他的命要不要給“我指的是我方才救了你,要不是我拉你上岸,你現下已經成了湖面浮屍了。”

  “耶?不對吧,是我先救你女兒的。”

  “若我不救你,這恩情你也討不著。”

  花弄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男人果真是奸商哪,難怪富可敵國!

  “還有,你太無教養,居然對自己的主子出言不遜,切記再無下回,不准對著我說你,更不准對著小姐說是我的女兒,否則我一樣會將你趕出軒轅莊。”

  她、無、教、養?倒抽口氣,她很想反駁,偏偏時代不同,認知大不同,就算想討公道也沒用,話說多了,反倒會讓人覺得她古怪,所以,她只能忍,死命忍!

  “敢將小姐帶壞,就不只是將你趕出去能了事,你得要記住。”那清朗溫潤的嗓音徐緩地吐出沒人性的交代。

  她笑得面目猙獰,很想咬人,但現在還不行。

  不過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一定要給他很好看!


【第二章】

  軒轅莊到底有多大,她沒有辦法計算。

  只知道入莊門後,假山流水、亭臺樓閣疊嶂層落,碎石子路的末端是一扇又一扇的拱門,拱門後頭是一座又一座的院落,每個院落裡頭處處園林造景,湖池環繞,湖面有橋,橋上又有亭台,樓穿樓,院透院,讓她看花了眼。

  來到唐朝的第九個月,她見識了古代建築之美,也見識到,她的救命恩人真的很有錢。

  霞紗窗、精鏤框、巧雕牆,室內算不上奢華,卻也典致有味,素雅有韻,最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房間,軟綿綿的床,暖烘烘的被,陪著小姐吃香喝辣,蹺腳看夕落月升、聞鳥鳴花香……以上都是她悲情的妄想。

  有床有被是真的,但她至今都還沒沾過,因為她家小姐在發燒!

  最鬼詭的是,她跑到正廳詢問小姐的娘親在哪,眾人卻支吾其詞,直說夫人早已不在,而後她央求總管請大夫過府診治,總管卻飛也似地逃了,無人要管,她要找莊主卻又不得其門而入。

  到最後,還是她謊稱小姐病重,威脅總管快快請大夫過府,否則莊主追問,後果自理,要不真不知道這病到底要拖到何時才能好。

  現在,她守在如鳳床畔已經三天三夜了,幸好如鳳病情漸好,但這三天竟不見莊主或他兒子前來探視,真不知道是親情薄弱,還是他們忙得完全沒回府?

  不管如何,這裡頭,確實是透著蹊蹺的。

  微微轉動有點酸痛的肩,花弄月看向窗外,外頭一片漆黑,連月光都不見蹤影,有別於現代隨處可見的一盞路燈。

  花弄月歎了口氣爬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掀簾出房,外頭是座小花廳,踏出廳門,陣陣花香襲上,讓她萎靡不振的精神好上些許,卻瞥見一抹黑影從左側拱門竄出。

  嗯,她眼花了嗎?眨眨眼,嗯,應該是眼花了。

  看了看星光點魚的墨黑天際,很難猜現在到底是幾點,但她想應該已經很晚了。

  整個院落靜默得只聽得見如鳳淡淡的鼾聲,而外頭……嗯,右邊那裡怎麼會有亮光?

  瞥向拱門外的亭子,她懶得執燈,拉起裙擺便朝那抹光亮走去。

  “莊主?”走到亭子外頭,她才驚詫低喊。

  軒轅徹一身天青色的絲袍坐在亭內石桌旁,桌上擺滿紙筆,一旁還擱上一壺酒,他正借著油燈對帳。

  微抬眼,見她身上搭的外袍壓根沒系上綁繩,露出大片雪脂凝膚,他極為不贊同地蹙起眉,但看在她忠心守在如鳳身邊三天三夜的份上,這樣的邋遢,他默允了。

  “你怎麼沒跟在小姐身邊?”口吻清冷,黑眸收回,定在帳本上頭。

  花弄月頓了下,大步跨進亭內。“你早就知道小姐生病了?”

  一雙纖白玉指擺在他桌面卷本上頭,他緩抬眼,濃眉微攏。“沒人教你下人該守的本份嗎?”竟敢張著怒容質問他。

  “確實,沒人教我下人的本份,我只知道打我守著小姐到現在,這院落沒人踏進過,小姐病了沒人過問過,連個大夫也不找來,現在是怎麼了?”花弄月亮澄的水眸在淡黃油燈底下噴著火花。

  “這事由得你置喙?”他冷哼。

  “這什麼話?別人我可以不管,但你不是小姐的爹嗎?還有,小姐不是還有個兄長的嗎?怎麼都不見你們過來瞧她兩眼?這家人是這麼當的嗎?”

  她原本以為是古時重男輕女,但想想又不太對,好歹是一家人,哪可能會偏頗到這種地步,在現代,她是爸媽捧在手心裡疼的獨生女,每回病了,必定見爸媽都守在她床邊,哪可能像如鳳這樣哭爹喊娘的,卻不見人過院探訪,這什麼世界?

  虧她還覺得他人不錯,想不到他竟是個如此失職的爹!

  “放肆!”軒轅徹惱聲低咆。

  “我才不放肆,我只是就事論事!”她拍桌吼回去。“難道小姐不是你的女兒嗎?你為何對她不聞不問?要是真不睬她,為何還要我伺候她?放著她任她自生自滅不就好了?”

  她無心的質問夾帶火焰,化作箭翎紮進他沒防備的心。

  “你懂什麼?”他怒然站起。

  這麼多年了,誰敢在他眼底如此放肆如此張狂,而她,一個小小賤民,竟敢管起他的家務事,竟敢掀起他封印多年的禁忌!

  “就是不懂才問,”花月也火了,忘下眼前人是她的衣食父母,只要他一聲令下,她隨時會變成街上乞兒。“你要重男輕女我沒意見,畢竟這是時代上的問題,但請你多少也關心一下小姐吧,我畢竟只是個下人,不是她的爹娘!”

  每回如鳳疼到泛淚,圓滾滾的小手在半空中揮啊抓的,像是希冀可以捉住一點安撫自己的溫流,可回應她的卻是早春微冷的空氣,這教她很心疼,那麼小的孩子。怎能被丟在院落不聞不問?他這個爹到底是怎麼當的?

  軒轅徹陰驚的黑眸銳利地鎖住她。與北方女子相較,她的身形顯得嬌小,幾乎只到他的胸口,粉嫩白皙的臉不過巴掌大,身形瘦削如柳,枯稿得跟街上乞兒沒兩樣,幾乎堪稱當代醜女之最,但是她那雙眼……許是她太瘦弱,顯得那雙眼恁地清靈有神,恍若是魂魄所在,怒極敢言,喜極噙笑,光是看那雙眼,便知她的心底事,藏不得半點虛假。

  當初會將她從馬隊手上要來,正是因為她那雙水眸裡透著太多感激,而這雙會說話的眼睛,現在正透過憤怒告訴他,她是全心全意擔優看如鳳。

  胸口那抹兇悍的火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教他微愕。

  “我……我也許說話比較直,但是沒惡意,只是瞧小姐一個人窩在房裡難受,我想替她說點什麼。”見他神色陰冷的一變再變,最後平靜無波,她漲滿的氣焰不自覺也跟著消減。“我想,也許是跟小姐的娘已故有關,所以你不太想理她,但這對小姐也不公平,是不?”

  聽人說,小姐剛出生夫人就走了,這……也許是為生小姐而故,所以他對小姐有點芥蒂,這都是可以體諒的,只是完全不理不睬,孩子的身心靈會扭曲的。

  來到古代後,她嘗盡世間冷暖,所以告訴自己必須沉默以明哲保軒轅徹垂斂長睫,自嘲地哼笑了聲。

  “既是如此,你應該回去守在她身旁,她的身子若是好不了,看我怎麼整治你。”他徐緩落坐,支額看著帳本。

  許是他頭腦昏沉,才會連一把火也燒燃不上吧。

  “那怎麼能怪我?是總管拖延了一日才差大夫來,我能有什麼法子?”連這樣也要算到她頭上?

  “我聽數宇說你威脅他。”初聽此事,他可真是啼笑皆非。

  “不威脅他,他肯找大夫來嗎?”說到這件事,她忍不住又歎口氣。

  “為何總管不願差大夫來?”

  垂斂的長睫動也不動,淡淡啟口。“你逾矩了,花弄月。”

  “好,我不逾矩,但希望莊主能給我一些特權。”

  “特權?”他微抬眼。

  “對!”她站到腳酸,乾脆在他對面坐下。“給我點特權保護小姐,至少給我差喚大夫的權利。”

  濃眉揚高,他似笑非笑。“你可真是忠心哪。”

  “這是忠心嗎?”她噘起粉嫩的唇。“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小姐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她目光堅定地看著他。“這府裡有什麼秘密,我不想知道,只想做我能做且該做的事。”

  她沒興趣揭八卦,只想要好好生活。

  清冷的黑眸微眯,像是要將她完全看透,旋即他唇角浮現玩味的笑,輕輕地閉上眼。

  “好,允你。”她到底是打哪來的?總覺得她的言行舉止實在不像這兒的姑娘,她的身形像南方人,卻又沒有南方姑娘的甜柔含蓄。

  “你說的,不准騙人。”

  “我從不騙人。”睜開眼,他神色驀地微沉。

  敢情她是恃寵而驕了?對她欣賞幾分,倒是質疑起他了?

  “打勾勾。”她伸出右手,寬鬆袖子滑到肘間,露出嫩白手臂。

  “打勾勾?”他的眼定在那截軟嫩藕臂上。

  “這時代沒在打勾勾的嗎?”咦?這不是起源很久了嗎?還是她記錯了?

  “這時代?”他咀嚼著話意。方才,她也提起了時代……這丫頭說起話來透著些許古怪。

  “算了,就是這樣。”不管了,拉過他的手,她很自然的以小指勾著他的小指,然後大拇指重重地印上。“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大功告成,她準備功成身退,卻發現自己的小指被緊緊扣住,掙扎一會,才看出他似乎沒意願鬆開。

  “這樣就可以了。”怕他不懂,她好心地再提醒一次。

  軒轅徹眸色複雜的直瞅著兩人小指相扣的指節上。

  已經有多久沒人敢如此大膽地走近他,如此肆無忌憚地與他對話,又如此親密地勾住他的指……自六年前發生那件事後,從此下人皆不敢上前與他攀談,就連原來管帳房,如今被拔擢為總管的數宇亦不敢太過造次;子矜名為義子,但卻是抱著贖罪的心情跟在他身旁,除了一色,他身旁再無任何可與他談心知心的人。

  軒轅莊商行遍佈南北各大重鎮,就連皇上也對他禮遇有加,高官貴人莫不想與他攀上些許關係,表面將他奉若上賓、以禮款待,不過是利字當頭刻意討好罷了。

  因此他忙於商務,不讓自己發現,其實他很孤單……“莊主?”

  軒轅徹恍惚的回神,在他面前的、是雙澄澈無垢的眸,裡頭填滿毫不掩飾的擔憂。

  為什麼?他和她並無深交,只是主子和下人的關係,為何她會擔憂他?

  不想再細想,長臂微使勁,她輕易地落入他的懷裡,在寬鬆袍子底下的清瘦身軀,頓時暖了他荒蕪許久的心。

  “莊主、莊主?”花弄月埋在他懷裡驚呼,手微揚,打翻了桌上的酒壺,落地鏗鏘了聲,卻不見半點液體灑出。

  酒壺落地的聲響適時拉回軒轅徹有些渙散的心志,他隨即鬆開了她,暗惱自己竟還想要一個女人的溫暖。

  他一鬆手,花弄月二話不說地跳開,蹲下身拾起酒壺,輕咳兩聲掩飾尷尬。

  “莊主,你的氣色不好,還是早點休息吧。”真是的,突然摟得那麼緊,嚇死她了,他的身體好熱,像是要融化她似的,讓她快要心律不整。

  軒轅徹不禁莞爾。一個下人竟對著主子下令?

  “還有,也別再喝酒了。”她把酒壺往桌面一擱,卻發現好像有哪裡不太合理。“莊主,這酒已經喝完了。”

  “嗯。”他重振精神,努力把心神放在帳本上頭。

  水眸轉了一圈看著他。“換言之,你在這裡待很久了?”

  “那又如何?”

  “其實你是擔心小姐的吧?”她幾乎肯定了。

  也許,基於某些原因,他不便入房,但又擔憂,便在外頭亭子守上一夜,邊守邊喝酒,酒壺都空了,可以猜想他待了多久。

  握在手中的筆一頓,半響軒轅徹才粗聲斥道:“回房去!”

  “擔心就進去看嘛,剛才幹麼躲在外頭偷瞧?”她笑嘻嘻的,突然發現這人啦,不擅於表達自己,可愛得很。

  “偷瞧?”他微抬眼,眉微擰。

  “還想賴?”她笑盈盈的,雙手挽上他的臂,想拉他進院落,卻驀然發現——“你體溫真高!”

  隔著衣料便覺得他體熱,剛才被他摟進懷裡,也覺得他身上很熱,難道說他也……沒細想的,手已經撫上他的額頭。

  軒轅徹瞪大眼,難以置信她竟膽大包天的以下犯上,正想要出口喝止,卻聽她喊了起來。

  “你在發燒啊,莊主!”

  “我?”發燒?什麼意思?

  “你感冒了!”

  “感冒?”這是哪兒的方言?

  “你染風寒了!”這下懂了沒?厚,有夠難溝通的!

  這還真奇了,守著小姐的她沒被傳染,反倒是在外頭的他……啊啊,該不會是那日他為了救她,被她弄濕了大片衣裳所致?

  她從小就是個健康寶寶,大病小病從不上身,但這人就不同了,他得要日理萬機,還要在這兒吹夜風,不感冒才有鬼!

  “走!回房!”她再次拉起他。嬌小的身子竟意外拉得動他。

  “你在幹什麼?”他不悅地甩開她,卻頓覺腦袋昏沉,腳步踉蹌了下,往後退上幾步。

  花弄月見狀,趕緊再上前扶住他,不忘念他兩句。“感冒了就認命一點,回房休息,我幫你叫大夫。”

  “根本不礙事。”他嘴硬得很。

  原來他是染上風邪,今夜才會多愁善感了起來。

  “什麼不礙事?你臉色差得很,腳步又站不穩。”靜寂的夜裡,她的大嗓門立即引來了院裡的下人,就連總管數宇也聞聲而至。

  “莊主,發生什麼事了?”剛過三十的數位忙著莊內大大小小事,早忙出霜白雙鬢,面目憔悴。

  “我沒事。”軒轅徹不快地瞪著驚動他人的大麻雀。

  “你在發燒還說沒事?”她知道她不該雞婆,可這事也與她有關,她實在不敢不管。“總管,莊主染上風寒了,還不快將他扶回房內,趕緊差大夫過府?”

  “這可是大事,莊主,一切以身體為重啊!”數宇快快迎上前去撐住他有些搖晃的身形。

  軒轅徹閉了閉眼,咬牙道:“帳本就交給你處理了。”

  “嗄?”不要的吧,那可是有上百家商行的帳……“放心,還有我呢。”歎口氣,花弄月將石桌上的帳本大略看過一遍,發現不難上手,隨即收妥,一手撐住他另一頭,無視他驚疑的目光,快口指揮著。“走走走,先回房再說。”

  “啊……對對對。”

  對了老半天之後,數宇又皺起眉來。他在跟人家對什麼呀?他才是總管耶,怎麼她的氣勢比他還強?

  體內像生出一把火,兇狠地啃噬著他。

  軒轅徹渾身乏力,頭昏腦脹,卻連哼也沒哼上一句,只是靜靜等待不適隨著藥性慢慢褪去。

  “還很不舒服嗎?”

  輕亮的悅耳嗓音在他耳邊輕盈溜過,像是一陣初春的微風,拂入他飽受火焰熾燃的身心
,竟覺舒爽不少。

  下一刻,微涼的指撫上他的眉,還伴隨著她的歎息。“哎,早點看大夫不就得了?拖得病情加重,你爽快了?眉皺得這麼緊,肯定很不舒服吧。”話到最後,竟蘊藏著她向來不吝於給予的擔憂。

  他冰凍多年的心,竟被這短短幾句話給烘暖了。

  軒轅莊向來一脈單傳,娘又死得早,從小他跟在爹的身邊習商習武,忙得無法有自己的情緒,成親之後,妻子的離去,一連串的醜聞,讓他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只能把自己埋首進莊務和商號裡,好讓自己無法多想。

  但不多想,並不代表他釋懷。

  他只是不想回想那件事,索性當作根本沒有事發生,照舊過他的生活,照舊把扛在肩上的軒轅莊金字招牌打得響亮,但這沒心眼的丫頭卻讓他發現……其實他渴望有個知心人陪,渴望有個體己之人聊聊心底話。

  以往有子矜的大哥子靖陪著他,但後來他背叛了他,離他遠去。

  而後,一色也四處遠遊,總是聚少離多,因此他格外珍惜與一色的每次相聚,每回他欲遠行,饒是自己遠在南方也必定趕回。

  “你放心歇著吧,帳本我替你處理。”話落,那沁涼的風離開,他伸手要抓,卻撲了個空,勉強自己張開眼,卻瞥見她坐在一旁席上,垂首翻看軒轅莊南北百餘家商行的帳本。

  這怎麼成?若她是他行的細作……強撐著沉重的身體要起身,卻瞥見她抓起毛筆邊抖邊
寫邊喃喃自語,“哇——真難寫,有沒有原子筆呀……”

  原子筆?那是西域的筆嗎?他粗喘著氣,瞪著她一頭末束的發不及腰,而發梢往上數寸皆是古怪的鬈曲,再上頭則細滑如黑緞,隨著頭微擺,暈著亮光,生出耀眼光澤。

  若無意外,她大抵是西域外族人吧,他才會老覺得她透著難言的古怪。

  “哇,好醜啊——”花弄月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懊惱。“厚,給我修正帶啦!”

  可惡,這毛筆好軟,這紙好粗,害得她寫出的數字像是毛毛蟲般扭曲,氣死她了,這簡直是她人生最大的敗筆,她應該去學書法的!

  聽著她細細的鬼叫聲,又惱又氣的,軒轅徹不禁撇嘴輕笑。

  笑聲隨著氣息近乎無聲滑落,坐在案前的花弄月卻敏感地聽見了,驀地回頭。

  “你醒了?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胃?大夫說你的風寒拖了幾日,都快要染成肺炎
了,肯定要多歇息幾日才成,而且一日要喝五帖藥。”

  丟下筆,她快步來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探手輕觸他的額,柔潤如水的微涼觸感稍稍消彌了來勢洶洶的火焰。

  “溫度還是挺高的,先吃點東西再喝藥,好嗎?”她像在問小朋友一樣,微彎下身,準備要抽回手。

  “別。”他突道。

  “嗯?”她不解地眨眨眼。

  “擱著,別抽。”閉上眼。他聲音低嗄地說。

  花弄月看著自己的掌心,立即明白。“對了,我替你弄濕手巾覆額好了。”

  她轉身找手巾,腰間卻突然遭襲,還搞不清楚狀況,便被後頭的人給拉上了床。

  “你你你……”花弄月摔得眼冒金星,才張眼,便看見他像是極為難受地瞅著她,那眸好熾烈,透著許多他說不出口的事。

  啊,一來她沒讀心術,二來兩人不太熟,所以實在很難猜出他到底想幹麼,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只著單衣,且上襟扯開,露出很有看頭的胸膛,她就貼在上頭,近到可以聽見他的心跳……等等,這好像是她自己的心跳。

  有沒有搞錯,心跳這麼快,難怪她覺得頭暈暈的。

  是因為……他嗎?

  他深邃有型的五官因感冒而增生光采,黑眸透著誘人剔亮,俊頰飄上淡彩,溫潤如玉、豐采逼人,而且一頭黑髮如瀑地散落在他身側,穿起外袍看起來很瘦的身子,如今若隱若現卻覺得精瘦結實,看起來真是秀色可餐。

  這念頭初上,她腦門又轟上一場火,臉燒燙燙的,血像是要逆沖,渾身不斷抖顫著。

  真不得不感謝老媽,把她的神經生得這麼大條,讓她摔到古代,面對無解的未來充滿夢想,還有餘力想調戲男人……但話說回來,她才女兼校花的名號可不是叫假的,至今還沒半個男人教她心動過,就連她那個見過幾次面的未婚夫,也讓她一見想吐,再見想哭。

  “手。”好半晌,軒轅徹艱澀地吐出單音。

  “手?”她回神,不解地看著他的手。

  “你的。”濃眉緊攏,氣她不夠機靈。

  “我的?”她瞅著自個兒的手。

  “覆上。”他乏力地抓起她的手往額面一貼,舒服的發出歎息。

  花弄月呼了口氣,總算明白了。“你覺得涼涼的很舒服,是吧?可是,用濕手巾會更舒服。”真是的,她的手並沒有那麼多功能好嗎?

  “不許走。”他扣緊她的手。

  “可……”算了,反正她閑著也是閑著……不對,她一點都不閑,她的帳本才剛翻開而已。“等等、等等,你這樣,我沒辦法幫你算帳。”

  “誰允你動我的帳本?”貪她掌心沁涼的滋味,他壓根不想張眼,就連理該嚴厲的口吻也變得鬆散無感。

  “我幫你算比較快啊。”

  “你看得懂?”

  “當然。”她是金融系第一才女耶!“不過,我覺得這種計帳的方式太累贅,下次我幫你弄得簡單易懂點。”

  軒轅徹微張眼。“你是其他商行派來的細作?”

  “細作是什麼?”如果她早知道有天自己會穿越時空,一定會去念歷史系,要不就中文系
,這麼一來,就不會聽不懂他這麼艱深的用語。

  “你到底是打哪來的?”怎會連句話都聽不懂?

  聞言,唇上抹上苦笑。“島上來的。”一座叫臺灣的島,說了他也不懂。

  “哪兒的島?”島?那就不是西域了?

  “你不知道的島。”唉,她連這個時候的臺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你怎會來到這裡?”原該再追問細作一事,但她的眉眼瞬間增添淒愁,不知怎地,他也跟著心悶起來。

  她就側趴在他胸膛上,細嫩柔白的粉顏貼在他胸口,水靈靈的眸泛著薄霧,黑眸滴溜溜轉了幾圈,投向他處。

  “就、就迷路啊。”

  他眯眼。“你家人呢?”她在瞞他,居然選在這當頭騙他,這初得的認知,令他不快極了。

  “走失了。”她隨口說,但說的也是事實——“要不要我幫你尋人?”瞧出了她的坦言,他心裡又覺得舒服許多。

  這是怎麼著?風寒所致嗎?

  “不了,你找不到的。”找得到,頭剁下來給他都可以。

  “你以為我是誰?”他微惱瞪著她,氣她小覷他的本事。

  “軒轅莊莊主嘛。”她懶懶瞥他一眼。“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嘛,可以左右朝綱,添減國庫,整個北方都是你的勢力,如今勢力正往南探……這麼做相當好,畢竟這兩年可能就有武後為皇,往南可保身。”

  雖然她歷史不算太好,但武則天太有名了,想不認識都難。

  “你說什麼?”他驀地將她拽進懷裡,眸底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

  這話,去年入秋時,陸一色也同他說過。

  陸一色的師傅是在朝欽天監,他跟在師傅身旁觀天之象,執天之行也有些時日了,自然多少明白一些天綱要事,但她是誰?不過是個不知打哪個島上來的女人。怎會懂得這些?

  而且,陸一色不過是說會有女皇即在位,但她說的是武後為皇,幾乎點出了未來的女皇是何人……她怎會知道?

  “我、我……”被他突來的狂態駭住,花弄月嚇得說不出話來。

  她剛才說了什麼?她用力回想,想起自己不小心把歷史給說了出來……這、這這會不會改變了歷史?

  “這話,絕對不准再對我以外的人說。”他聲色俱厲地命令。

  世道正值天下太平,雖說太原與京城相距甚遠,但難保不會因一些耳語傳了出去而惹上殺身之禍。

  “我又不是對每個人都說。”她還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這話,教他不自覺又軟了心。

  原來,她只對他說呀。在明白的瞬間,心底有某種情愫就那股一發不可收拾地蔓延,他有些疑惑,看著她怔忡出神。

  “我發誓,絕不會對你以外的人說。”她舉起手發誓。

  軒轅徹笑了,笑意輕輕地染上那雙稍嫌冰冷的眸,暖化整張原先故作冷漠的臉。

  花弄月她看傻了,不敢相信男人也可以笑得這麼萬種風情。

  “你回去好好伺候小姐。”他突道,笑意在唇角緒絕不散。

  “可是你還燒著呢。”

  “服侍我的人多的是,你回去吧。”有她這直率性子跟在如鳳身旁,早晚如鳳也會活潑些,不再怯懦,但若跟在他身邊,早晚會出事。

  “……喔。”她有點失落。

  “明兒個我會差人替你裁幾件新衣,別老穿這舊袍,難看。”雖說這精美質料的外袍比補丁數回的胡服好得太多,但穿在她身上總覺松垮,讓她看起來更瘦小。

  “會嗎?”她覺得比之前的衣服好太多了。

  軒轅徹不睬她的話,繼續道:“還有,如鳳的院落若需要什麼,儘管跟數宇吩咐。”

  “真的可以嗎?”她喜出望外,發覺他的轉變好大。

  該不會是感冒,燒得太嚴重,所以才會腦袋不清楚的隨口答應她?

  “要不要打勾勾?”她單純如白紙,心底的疑惑,哪逃得過他的眼。

  “好。”她再次勾上他的指,很熱心地再解釋一次。“就這樣,對,然後轉一圈,握握手,這樣就算約定好了。”

  軒轅徹握著她柔嫩的小手,涼意如流水淌進他心裡,解了他心底的渴,加速著情愫滋長
,那滋味酸甜雜陳,讓人覺得舒服自在。

  “這樣就可以了。”見他又不放手,她好心地再提醒他一次。

  隱隱約約他就要摸懂了那心底的悸動,卻又被她打斷,不禁有點微惱地鬆開柔軟小手。

  “快回去吧。”不快地別開臉,將她推離,免得她身上的香味加深他身上熱氣。

  如鳳的院落沒有其他外人,她待在那兒,較不引人疑竇,是最能藏好她的地點。

  這念頭一落,心底震起雷鳴,突地教他明白。

  原來,他是看上這丫頭了?

  怎麼可能?這窮酸落魄的丫頭,膽大包天的丫頭,放肆如野馬的丫頭……“對了,我還沒幫你看完帳本呢。”被推開的花弄月走到案前,突然想起帳本才翻開第一頁。

  “那不是你的活兒。”他微惱。

  誰允她看帳本的?

  花弄月早習慣他陰晴不定的性子,壓根不在意地將帳本遞到他眼前。“對了,我方才瞧見這帳算錯了一筆,想替你改,卻寫歪了,你自個兒再瞧一次吧。”

  他側眼探去,濃眉攏起。“我沒聽見你打算盤。”她是怎麼知道這帳有錯?

  “不需要。”她心算可是很強的。

  “不需要?”

  “雖然數字大了些,但只是簡單的加減而已,幹麼用算盤?”說真的,算盤她還不會用咧
,電腦她比較在行一點。

  軒轅徹垂下眼睫,掩去驚詫。

  這丫頭到底還要讓他多驚訝?數十萬石的計量,她居然不需要算盤……也許,他得找個時間探探這丫頭的底才成。

  或許她不是細作,但那股古怪味兒,不知怎地,鬧得他心煩意亂。

  這是愛戀的滋味嗎?若是的話,為何當年他沒在素青身上嘗過?

  既然如此,肯定是錯覺了,肯定是風寒所致……


【第三章】

  “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

  晌午的春風夾雜著淡淡暑氣,吹過廊欄,拂進偏廳,勾出花弄月濃濃的睡意。

  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實在是這樣的日子太太太幸福了。

  打從被莊主趕回小姐的院落,她只需要負責小姐一個人的三餐,此外,早上有人教小姐女紅,午後有私塾夫子教小姐四書五經,而她呢?只需要在小姐就寢前說點床邊故事便可。

  現在呢,夫子正在講經說道,她小小丫鬟一枚,自然是到外頭涼快。

  本來精神還不錯的,但是聽夫子說著說著,周公就來到她面前,準備找她廝殺一場。

  “哪裡來的為什麼?”

  夫子震耳欲聾的吼聲把棋盤剛擺定的周公嚇跑,花弄月也迷迷糊糊地回神。

  搞什麼?罵小孩有必要這麼凶嗎?

  如鳳好不容易讓她教得開朗一點,口氣那麼差,是想要再把她嚇回殼裡嗎?

  “可是、可是……就是……為什麼啊?”軒轅如鳳被夫子的怒焰嚇得縮起來,大大的水眸下意識地尋找著花弄月的身影。

  “這天經地義的事,何需問為什麼?”夫子一臉鄙夷,恍若她是多麼上不了牆的糞土。

  半個身子倚過窗臺,花弄月神色微沉地瞪著夫子。

  這夫子會不會太不客氣了一點?要是在現代,她會到教育委員會告他。

  “可是、可是弄月說……弄月說……”她話語破碎,淚水在眸底打轉,對上花弄月在窗外握拳打氣的動作,她用力地吸了吸氣。

  弄月說,人人生而平等,不用怕他,就算他是夫子,也不用怕……對,不怕不怕,勇敢抬眼對上夫子——嗚嗚!夫子好凶,她怕怕……“誰是弄月?”夫子等了老半天等不到下文,不耐的又吼。

  “我。”花弄月懶懶舉手。

  “一介賤民。”夫子一對鼠眼猙獰眯起。

  一、介、賤、民?誰?她?是她嗎?“你又好到哪裡去了?”

  “賤民豈可與本秀才相比!”

  “你好大的威風呀,秀才先生!”都已經發白的老伯伯了,敢在她面前說秀才,實在是夠了。

  “你!一等賤婢!”

  賤婢?秀才罵人也不怎麼有品嘛!“我才想罵你老糊塗,才多大的孩子,你教女誡?”

  六歲的娃兒懂什麼?說說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她還比較懂一點,還直問著王子長什麼樣子。

  昨晚如鳳這樣問她時,她想也沒想地說像她爹——肯定是身邊沒男人可比較,她才會脫口而出。

  但她這麼說時,如鳳卻說,這樣的王子她不要。

  哎,由此可見,這孩子的心靈飽受創傷,而這死腦筋的夫子居然還教她女誡!

  若她沒記錯,唐朝這時期可謂是女人意識最抬頭的時期了,怎麼還這麼迂腐?

  “為免她犯了和她娘同樣的錯誤,我當然得先教她女誡。”夫子惱聲道。

  花弄月抓回心神瞪他。“什麼意思?”如鳳的娘不是難產死的嗎?

  “還裝蒜呢!這太原郡裡有誰不知道,軒轅莊的莊主夫人紅杏出牆,被莊主發現後,與姘夫立地處決,身首異處的丟到後山喂狼呢。

  莊主原本就不算是良善之輩,妻子出了這事,弄得滿城皆知,他的臉要擱到哪去?他無官但勢大,想要解決家醜,太原府牧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花弄月瞠圓水眸,驀地想起翁老曾經說過,若惹莊主不快,小心性命不保,原來如鳳的娘並非難產,而是……她怒然抬眼瞪去。“你為人師表,卻在孩子面前說父母的是非八卦,你當什麼老師要給你這種人教,倒不如由我來教!”不管事實為何,這種事不該在孩子面前提。

  “你!”夫子被罵得臉色發青又發白,一張老嘴抿了又抿,最後悻悻然地道:“咱們就請莊主評理!”

  “走!”誰怕誰?

  臨走前,花弄月不忘先安撫一下如鳳,才小跑步地跟上夫子的腳步。

  可畢竟人家是男人,雖說年紀有點大,但腳程還是比她這個依賴交通工具慣了的小女人要快得多了。

  也因此剛踏進主院正廳,便見軒轅徹陰沉著俊臉,直瞅著她,恍若在等她解釋。

  哎呀,這沒道德的夫子到底是在他面前說了什麼,讓他用這種眼神看她?不過才短短月餘不見,一定要變得這麼生疏嗎?

  “既然莊主府上有如此伶牙俐齒的丫鬟,又何必勞動本秀才來此?”

  “秀才也沒多威風。”如果是十五歲中秀才,她就給他拍拍手,都已經五十了還是個秀才,會不會太不長進了一點。

  “你!”夫子氣得老臉漲紅。

  花弄月不甘示弱地瞪他,余光瞥見軒轅徹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而一旁的數宇則臉色發白
,像在怕什麼似的。

  怕什麼?她又沒怎樣。可花弄月不明白,數宇怕的不是她出事,而是她出了亂子,惹莊主不悅,府裡的下人全都會遭殃。

  “弄月,你可知秀才雖無官職,卻是鄉裡士紳,你出言不遜,是要上衙門挨板子的。”軒轅徹臉色平和,但厲眸流轉的光痕卻教人不寒而慄。

  “嗄?”不會吧?

  夫子在旁很肢地哼笑起來。

  哇咧小人當道!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但,若你有過人的才華,自然是無罪,不過即使如此,身為女子,你也該守婦言之道才是。”淺啜涼茶,軒轅徹懶聲說。

  言下之意,只要她的文采比夫子強,在他面前就可以“喬”成無罪?但就算無罪,她也不得對夫子太無禮,因為要給夫子面子,大夥才能相安無事?他的話語在她腦海裡自動翻譯。

  不知道她有沒有猜錯,但不管怎樣,這種夫子不適合教如鳳。

  打定主意,她有禮地丟出戰書。“夫子,咱們來吟詩作對吧。”只要不拿筆,不管怎麼比,都是她勝算較大。

  “就憑你?”夫子狗眼看人低,以摺扇掩唇,笑得很得意。

  “是,就憑我!”

  “別說我欺你,就你先吟吧。”

  她看向軒轅徹,見他狀似不在意地飲茶,便輕咳兩聲,有模有樣地比出了兩指。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邊說邊搖頭晃腦,不忘學古人東指西指,一副才華洋溢,才高八斗的拽樣。“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話落,夫子手上的摺扇掉了,就連下巴也掉了,差一點點,眼珠子也要跟著掉了。

  軒轅徹則被她震愕得說不出話。他雖是一方商賈,但詩賦文學自有一定程度,這丫頭看帳也成,文才也夠,到底是何方神聖?

  花弄月負手而立,深呼吸平復情緒,再緩緩轉身,睇向在場三人,確定自己應該是徹底把夫子的狂妄全給打散了才是。

  “我走!”最後夫子連摺扇都不撿了,垂著臉跑步離去,像是無臉見人。

  還好、還好,她還有一首李白的靜夜思可以唬唬人,若再要拼,只好把壓箱底的遊子吟給端出來一較高下了。

  只是,這個時候李白出生了嗎?

  管他的,先借來用一用就對了。

  心滿意足地咧嘴笑著,花弄月壓根沒發覺軒轅徹深沉的眸子自始至終都繞在她身上,像頭最兇猛的獸已盯上最上等的獵物。

  “呃……我做錯了嗎?”過了好久,整個大廳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嫌吵雜,逼得她不得不開口。

  軒轅徹瞧她一頭長髮以木簪穿過,挽成懶人髻,幾縷鬈曲的發尾自後腦勺垂落,更有幾縷落在飽滿額際與香嫩腮邊,竟有幾分水媚,再加上她身穿綴花半臂,外搭件霞色帔帛,大結帶系在腰上,蓮步款移,長裙曳地搖擺,整個人清靈得像是隨時都會竄上天際。

  為何刻意一月不相見,胸口這種古怪的感覺還是折磨著他?他可以忍著不與她見面,為何卻受不住再見她時的狂喜和不安?

  為何要讓他如此不安?為何他查不到她的任何底細?

  他身邊的每個人皆是身家清白,唯有如此,他才能夠全盤相信,而她,他不想相信,卻死心蹋地信了她每一句話!

  “可是,他說話太苛薄,竟然把夫人紅杏出牆,最後被莊主處死的事都說給如鳳聽,身為教育者,他實在很失敗。”見他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她猜想,他大概還是認為她做得太過火了。

  突地,現場響起抽氣聲,花弄月不解的看向臉色已經刷白,好像隨時都準備倒地昏厥的數宇。

  天啊,她剛才說了什麼?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魯莽。

  用力咬緊牙關,水眸很輕很輕地瞟向軒轅徹,發現他面色陰騖,好像隨時會把她拖到後山喂狼一樣。

  “你也信了他的話?”那嗓音是鬼詭的輕柔,但她卻瞧見那話是從牙縫中硬擠出的,就連神色也冷峻兇狠得很。

  “我沒信!”她脫口急嚷著。

  “你明明說了!”手中的西域琉璃杯在他掌心碎成細末。

  “那是夫子說的!”

  “你信了!”

  “我沒信!我正要問你呢!”

  一來一往,針鋒相對且勢均力敵,看得數宇冷汗直流,一口氣快要喘不上來。

  這是第一次,膽敢有人和莊主頂嘴,而且如此理直氣壯,氣勢磅礴,他差一點點就要鼓掌叫好了。

  “你要問我什麼?”沉下眉眼,他的神色冷得猶若山中妖魅,唇角浮現戲謔自嘲的冷笑。

  問他的妻子為何與人勾搭上?問他這個良人未免太窩囊?問他是如何狠心殺了那對狗男女?

  花弄月深吸口氣,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唇,啞聲問:“我只想問,你是不是因為夫人,所以才不理如鳳。”

  軒轅徹寒列的眸光微亂。“那不關你的事。”為何她問的是這等芝麻小事?為何她沒聽信外人傳言,說他是個擅權弄謀,甚至私下處決兩人的惡人?

  “當然關我的事,你把如鳳交給我,我當然要將她教養成懂是非明道理的姑娘,但你對如鳳的態度不明不白,曖昧不清,這樣只會扭曲如鳳的心性。”她沒修過教育學分,但也知道環境和父母對小孩的心理成長有多大的影響。

  “一個姑娘家懂那麼多做什麼。”他冷嘲。

  “膚淺!”

  “你說什麼?”他拍桌而立,西域黑雲石砌成的桌面竟缺了一角。

  花弄月嚇得倒退三步,有點怕,腳有點抖,但還是握緊粉拳,大膽地說:“男女是平等的,同樣是人生父母養,為何要分男女?男人做得到的,女人也一樣做得到,而女人做得到的
,男人可不見得做得到!”

  “笑話。”他撇嘴笑得陰狠。“你的力氣比得過我嗎?”

  區區一件小事,就把她給比了下去。

  “誰要比力氣?咱們比智力。”硬碰硬是最笨的,她說的是平等,而非女權為上。“你有我的才華嗎?你算帳有我快嗎?最重要的是,你能生孩子嗎?”

  軒轅徹臉色忽青忽白,而後撇唇笑得鄙薄。“沒有男人,你生得出小孩嗎?”

  依她這年紀,約莫十六、七歲,她懂男女情事,懂孩子怎麼生嗎?

  “沒有女人,你一個子兒也蹦不出來。”拜託,又要拿那套是誰先救誰的理論來拗她嗎?她又不是傻子,不想跟他爭辯罷了。

  他眸色陰合地瞅著她。

  “你幹麼這樣看我?”沉默太久,目光太冷銳,在他面前,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衣衫太透明。

  “你懂男女之事?”

  “拜託。”健康教育不是讀假的好不好,要不要她跟他講解保險套?這些古早人實在是太保守了。

  “有人碰過你的身子?”他緩步走近她,青筋在額際爆跳。

  有沒有人碰過與他何干?確實是無關,但他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在意到一想到有個男人曾褪下她的衣裳,曾貼上她的身子,他就恨不得要撕裂那個男人!

  “沒有好不好!懂歸懂,誰保證一定要身體力行的?”

  “真的?”他在她面前頓下腳步。

  明知道半點保證都沒有,可信度半點都沒有,但他卻想信,不,也許該說,只要她說,他便信了。

  因為他信她這雙眼,信她不會欺他瞞他。

  “有誰比我還要清楚?”發什麼瘋,幹麼一直問這種問題?

  軒轅徹不語,目光落在她黑白分明的大眼裡,那眼像是無塵秋水,不染塵汙,恁地清透澄澈,像是一面鏡子,反照出他的卑劣和氣度狹小。

  在她面前,只會顯露他的污穢。

  他的碰觸,只會弄髒她……“又怎麼了?”對上他複雜的眸色,她真的搞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

  剛剛明明一副想掐死她的狠樣,現在卻又無比懊惱悔恨、無比憐惜不捨似的,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難道說……是因為她?因為她嗎?答案浮上心頭的瞬間,一股燒意襲上粉顏,讓她渾身熱了起來。難道說,他喜歡她?又或者是欣賞她?

  哇,真是如此,她會很開心,真的……不對,她跟人家開心個什麼勁?她又不是唐朝人,就算他欣賞她,她也前程茫茫,幹麼和他多攪和,徒然傷了彼此?

  好半晌,他沉啞喃道:“既然夫子被你氣走,如鳳就交給你了,你給我好生伺候著,否則——”

  “丟我去後山喂狼啊?”她翻了翻白眼。“我不相信你真狠得下心,若你真能恨如鳳的娘到那種地步,也下會在如鳳病著時在她房外守著。”

  “我沒守在她房外。”軒轅徹耳根子慢慢變紅,卻一字一句咬得很用力。

  “好吧,守在拱門外。”退一步海闊天空,都不要再爭了。

  “我沒……”

  “好好好,是我錯覺,是我誤解,好不好。”她伸出雙手揮了揮。“我要回去了。”轉身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忍不住說:“莊主,你真可愛。”

  說完,又搖頭晃腦離去。

  大廳裡的軒轅徹只覺腦袋一片空白。

  可愛?已經十多年沒人說他可愛了!這女人竟說他——噗的一聲,有人忍不住地笑出口,儘管雙手緊捂著嘴,但還是看得見帶笑的眉眼。

  軒轅徹冷冷瞪去,惱羞成怒地吼出口。“怎麼,拔擢你當總管之後。都不用幹活了嗎?”

  “奴才馬上去。”數宇掩嘴狂奔,直到幾座院落外才鬆開手,眼淚也一併掉下來,不只是因為好笑,不只是因為莊主耳根泛紅的模樣有多可愛,而是因為他已經有好久好久沒瞧見莊主如此有生氣的模樣。

  他打小就在軒轅莊長大,虛長莊主幾歲,看著他由幼時的天真爛漫變得面無表情,再見他由面無表情變得冷漠無人味,他的心好痛,卻什麼都不能說。

  而如今、如今——“真是太可愛了!”

  這是哪裡?

  墨黑的天空像塊純黑的布幕,五月,但滿天的繁星卻若打翻的珠寶,傲然地綻放燦亮,卻照射不進黑漆的山林。

  花弄月再也走不動了,索性倚在一棵大樹旁坐下。

  雖然時序已入夏,但入夜的山裡涼風透寒,她不斷摩挲著赤裸的雙臂。

  “氣死我了!有沒有搞錯,溫差這麼大!”她生氣的吼著,下一刻想起自己身處在深山裡
,不禁扁了扁嘴,怕自個兒的大嗓門引來什麼野獸。

  “雞婆啕、愛多管閒事啕,你死定了,花弄月,你死定了!”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後腦勺往樹幹一靠,不知道第幾百次咒駡自己多管閒事。

  天曉得她從來不是個健行高手,但為了要消滅謠言,趁著如鳳睡午覺的短短時間,她跟翁老問了後山頂端的方向,徒步長征後山,打算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回來,可誰知道她走到快要脫水中暑了,卻還是找不到方向。

  直到現在,眼前漆黑不見路,她還是待在原地不敢動。

  簡單來說,她就是迷路了。

  現在她又渴又餓又冷,覺得自己快死了。

  她很後悔。

  人家軒轅大莊主都不在意自個兒被誤解了,她跟人家湊什麼熱鬧?就怪她這臭脾氣,一旦認定是非對錯,就非得要查個水落石出。

  後山有幾戶獵戶,似乎對軒轅莊有不少微詞,但看在她的笑臉加死纏爛打上,還是賞給了她不知道算不算答案的答案。

  他們說,沒瞧過有人在山上挖什麼洞,埋什麼的,而他們在山上打獵多年,根本沒獵過半只狼,倒是獵過一頭熊,等一下,這山上沒狼有熊,她要在這兒待上一夜,會不會被熊給吃了?

  “路是人走出來的。”她握緊拳頭勉勵自己,但下一刻又像顆洩完氣的汽球,“可是至少給我一把劍披荊開路,給我一把火照亮險境吧……”

  完蛋了啦,如鳳不知道吃飯了沒?他們有沒有發現她失蹤,趕緊喂如鳳吃飯?

  要是因為她的關係害如鳳餓死,她的罪過可大了。

  不過,如鳳很有肉,身上的脂肪應該可以餓個幾天吧?

  忍不住掐了掐腰邊的肉,她想,自己應該也可以撐個三天吧。

  雖說她現在完全搞不懂東南西北。也不知道所在位置離馬圈有多遠,但好歹是走上山的
,沒道理下不了山吧?

  可以的,她可以的!

  信心充得滿滿,突地聽見嘶嘶聲,恍若蛇吐信,她嚇得立即跳起,腳卻感覺被什麼咬住
,她像發狂似的又踢又踏,直到感覺腳上被咬住的地方松脫,又快步往前跑,被樹根絆倒後
,還死命往前爬,淚水在眸底打轉,卻忍著不落下。

  蛇嗎?是毒蛇嗎?她要死在這裡了嗎?

  努力了那麼久,那麼渴望找到回現代的方法,現在她卻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什麼命運?我到底是來這裡幹麼的?穿越時空,就為了來這裡被一條蛇咬死?這什麼道理?天啊——”她覺得荒唐,忍不住哈哈大笑,近乎歇斯底裡。“死在這裡,要是沒人經過
,我就會變成一堆枯骨,天啊——”

  “花弄月!”細微的聲響壓過她近乎崩潰的笑聲而來。

  她回過頭,什麼也看不見,但是——“花弄月!”

  她驀地跳了起來,不管被咬之處還痛著,不斷舞動雙手。“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那是軒轅徹的聲音,她認得出來,軒轅徹騎著馬在林間馳騁,儘管不著燈火,也瞧得見有抹慘白的影子在林間手舞足蹈,還伴隨著鬼詭的笑聲。

  他快馬來到她身邊,不悅的瞪著她快笑岔氣的模樣。“你在笑什麼?”

  掌燈時候,杏娘來報,如鳳喊餓,卻不見花弄月身影,他以為她逃了,但又覺古怪,便四處尋她,聽翁老說她往後山去,他便往這兒來碰碰運氣,想不到她真是在這兒,而且笑得萬分詭異。

  “我笑什麼?”她還在笑,眼淚卻滴答滴答地掉落。“不知道耶,只是覺得要是不笑,大概就要瘋了……”因為不想哭,所以她只好笑,可是她笑得好累,累到眼淚不停掉。

  “你……”瞧她豆大的淚水不斷滑落,他慌了手腳,再仔細看她狼狽的樣子,領口破爛得露出裡頭的肚兜,裙擺則破亂到膝,長髮亂成一團,滿是枯枝落葉,恍若被人……“有人非禮你?”

  他的心突地劇痛,一股說不出的怒揉合的痛從胸口不斷沖上腦門,立時生出一道想法——他要殺了那個人!

  花弄月愣住,笑聲總算停止,緩緩看向自己的衣服,這才好氣又好笑地道:“沒有!我的衣服是被樹枝勾破的。”

  “真的?”攬緊有型的濃眉,他俊爾的臉竟閃過一抹不計代價的噬血狠戾。

  “騙你做什麼?我只是上山……迷路了。”腳有些發軟,她不由得攀住他,但又想到他可能會介意,趕緊鬆開,下一刻,她整個人卻被圈入溫暖的懷裡,感覺到他急而沉的心跳隔著衣料撞擊她胸口,那極富節奏的跳動,瞬間安撫了她的恐懼。

  “我以為你逃走了呢。”他雙手交握在她腰後,壓根不想放開,好像他合該這麼做,她合該在他懷裡,如此契合又理所當然。

  “我才沒逃呢,我又無處可去,在府裡過得好好的,幹麼逃?”她軟喃,帶著濃濃鼻音
,感覺腳踝的痛轉為刺麻,逐膝而上。

  完了,她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過,還好、還好,她不會變成枯骨了,在她閉上眼時,至少身邊會有個人。

  “那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他有多久不曾如此擁抱一個人了?擁抱一個人的滋味是如此美好嗎?明知自個兒腧矩,卻有千百個理由說服自己不鬆手。

  “我來問山上的獵戶,有沒有人看到軒轅莊的人上來挖洞埋屍,還是棄屍喂狼。”

  軒轅徹聞言,愣了半晌,俊顏惱怒地繃緊。“你不是說信我嗎?”

  “我信啊!所以我要找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你的清白啊!”

  “你以為誰會相信獵戶們說的話?”

  “我信啊!那些獵戶對軒轅莊諸多微詞,所以不會掩護你,他們可以證明你根本沒幹過那些狼心狗肺的事。”

  “那又如何?”怒顏慢慢放鬆,隨即又惱火翻起。

  “你不覺得被誤會很不爽嗎?必要時我會利用群眾的力量幫你洗刷罪名!”就當她穿越時空,是為了證實他的清白好了。

  軒轅徹簡直傻眼,覺得好氣又心疼。“你就為了這種小事到後山?”他身為軒轅莊主,勢力之大,就連百宮都得禮讓他幾分,這點小事,何須在意。

  她這小傻瓜,卻看重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存心讓他心疼?

  “什麼小事?這很重要的。”她很想再跟他對槓,但她沒力氣了,麻感直上,她頭昏腦脹,感覺又離死亡接近了些,淚水又飆出了。“那樣的謠言,你不去澄清,在於你想要讓別人怕你,讓別人別靠近你,你以為這樣會比較快樂,以為你不會在乎,但實際上你很在乎,你不快樂,很寂寞,到最後,連要怎麼跟人相處都不會,這樣下去,你會孤單到老的!”話到最後,她幾乎是泣訴了。

  他征愕地看著她,心裡閃過一道被看透的難堪,卻又並存某種相知相惜的愛憐。

  “你不壞,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狠心的惡人,否則不會特地把我從馬市救回,不會見我在馬圈落水就好心帶我回府,你人很好的,你知道嗎?人的善惡在於舉動,而不在言詞或表像
。你讓我覺得……”她搖搖晃晃,像是快要暈了。“我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愛上你……”

  來到這時代,她其實很害怕,卻必須武裝堅強,假裝勇敢。而他看似無情,口氣冷淡,但她卻總能從他的舉措間,感受到他的溫柔,那份溫柔會讓現在的她義無反顧付出一切的。

  該死,她到現在才發現,她的雞婆沒那麼純粹。

  軒轅徹放柔了眉眼直瞅著她。那就愛啊!這句話,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黑眸在漆黑的夜裡顯得異常炯亮。

  他渴望有個人愛他,義無反顧地愛他的好、他的惡,那麼,他也會傾盡一切回報。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教他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很慘的,我不能愛你,我可能會孤老到死,但那是因為我沒得選擇。”因為她不是當朝之人,不知道未來在哪,沒有勇氣擲下任何賭注。

  “你在胡說什麼?”他被她莫名其妙的話搞得一頭霧水。

  “你有得選擇,為何不選擇?”如果她是他,就會好好過日子,但前提是,她必須能活下去……“花弄月?弄月!”見她身子軟下,他長臂一伸,急急將她撈進懷裡。

  “你怎麼了?怎麼了?”

  “我被蛇咬了……”那肯定是毒蛇,否則她意識怎麼會如此昏沉?

  “喂,我會不會死啊?我還不想死呢,我還想回家,我想回家……”老天,她的任務完了
,臨死前,可不可以讓她回二十一世紀?

  “被蛇咬?”他神色冷肅地瞅著她,立即將她打橫抱起。“我送你回府。”

  “我想回家……”她喃喃念著,眼前是一片真正的黑暗。

  “你給我清醒!”見狀,他抱著她跨上馬背,快馬回府。




【第四章】

  想死?還遠得很。

  軒轅徹哼笑著,指腹輕挲過掌下柔嫩的頰,唇角掀著放心又忍俊不住的笑。

  將花弄月帶回府,遣大夫過府醫治,才知道那並非是蛇咬,而是山林間的蜥類咬過的痕跡,無毒。而她會昏厥,根據大夫的說法,是因為她一直處在緊繃擔憂的狀態下,加上又餓又渴又累,瞧見他後才鬆懈昏厥。

  看她睡著眉卻也還攬著的睡臉,總覺得她攬的是他的心。

  打首次見面,他便覺得她非常獨立而堅強,現下才知,那不過是強撐的假像,感覺與他有幾分相似。

  他們都習慣偽裝自己,也很清楚知道那並非是完整的自己。

  是人都會哭會笑,但他們都必須壓抑淚水,因為這個世代不允許他們如此放縱自己。

  哭了,就是軟弱,與人太接近,只會落得被背叛的下場,所以他刻意與人拉出距離。可為何她會如此懂他?為何如此擔憂他?為何如此為他著想,甚至傻得想要證明他的清白?又為何說不能愛他?

  如她所說,他確實寂寞,尤其在她說不能愛他之後,更孤獨了。

  想要卻得不到,這就是蝕骨的孤獨啊,但是她說,他是可以選擇的。

  “你說,你要我怎麼選擇?”他低問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對於情,他渴望卻又膽怯,但看著她,想起她瘋狂大笑來掩飾脆弱的神情,想起她近乎崩潰的淚眼,又教他……心疼極了。

  現下的他只想保護她,疼惜她,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但該怎麼做?

  他的眸不受控制的直瞅著她沉睡的臉,忍不住想再靠近一點,嗅聞屬於她的氣息,唇是如此自然地貼覆上她的,本能的輕吮摩挲著,憐愛地掠取她的甜蜜,直到屋外發出些許聲響
,他快步走到外頭,瞥見一抹身影從如鳳房裡竄出。

  頓了下,他斂下遠邃的黑眸,指腹輕撫著唇,那柔軟的觸感好似還殘留著,在胸口醞釀出了把渴望,渾身細胞都在鼓噪,告訴他一個事實——他真的想要她。

  花弄月真的覺得很丟臉,很想去死或就地掩埋的那種丟臉。

  昨兒個她眼睛一張開,就發現睡在自己房裡,圓圓的小如鳳下一秒立即朝她撲來,對她又摟又親,而後,杏娘為她端來了早膳和涼茶,告訴她,是莊主抱著她回府,還特地請大夫過府診治。

  天啊、天啊——想起昨晚自己崩潰的大哭,想起她歇斯底裡的大笑,他肯定覺得她有病吧?好丟臉、丟臉!她以為自己快掛了才會那麼鬆懈的說……“……不知羞恥。”一道聲音很不識相地殺人。

  花弄月從內心哀哀叫中回過神,冷冷瞪著出言不遜的軒轅子矜小弟弟。“我哪裡不知羞恥了?”

  “醜女就得要知道自己醜,穿成這樣,只是丟人現眼。”

  “你再說一次!”什麼叫做醜女?她是校花耶!知不知道校花有多珍貴?

  天氣漸熱,她成天只穿件半臂配上石榴裙便在院落裡橫行無阻,反正這是她的地盤,她想怎樣就怎樣,況且又不是沒穿衣服,只是沒想到一千三百年的隔閡還真不是普通的大——“我哪說錯了?大唐女子如你這般贏弱無肉,簡直是醜到不敢出門,得要拿被子包住全身才能遮醜。”軒轅子矜冷聲譏笑,那神色唇形簡直跟他爹一個樣。

  花弄月憤怒的火焰倏地消散。醜女……原來她如此曼妙的身段在大唐,竟得要遮醜,難不成楊貴妃都還沒出現,現在就已經開始流行胖女人了?

  原來當初她到唐朝會沒人理她,並不是因為她把臉塗黑,把頭髮打散,而是因為她根本是個沒人會多看一眼的醜東西……這份認知,讓她好痛心。

  “你到底是要來幹麼的?”她術快的抬眼。

  “……爹要我跟你說,今晚一道用膳。”他斜眼睨她,說得百般不願。

  聽總管說,近日,這女人和爹往來密切,且有膽子和爹頂嘴,還讓爹特地去尋她救她
,惹得所有下人現下儼然將她當第二夫人看待。

  憑她?哼,第一眼看見她,跟個小瘋子沒兩樣,第二眼看見她,是個讓人看不清的落湯雞
,再三次看見她,她坦胸露肚,傷風敗俗,這種女人,豈能成為爹的妻子?

  “喔。”她擺擺手,要他話留人走。

  既然話不投機,大家就別勉強裝和氣了。

  “記得端莊一點,就算你把自個兒弄成水性楊花的花娘,我爹也不會因此而買你的帳。”臨走前,軒轅子矜不忘再叮囑一番。

  “等等!”花月跳下窗臺,赤腳擋在他面前。

  “做什麼?”他不由連退數步,因為他發現,她的素花半臂竟短得露出一小截嫩白腰側
,根本是光天化日之下調戲男人!“又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花弄月瞠圓的水眸像是要噴火似的。“什麼叫做又一個……喂,你怎麼可以這樣罵自己的娘?”原本是要興師問罪他為何說起話來沒大沒小,想不到前罪未清,後罪再積,根本是軒轅徹的翻版嘛,一樣的性子。

  “胡扯!我娘豈是這個樣子!”惱咆著。

  “不然你說“又”!”

  “我說的是如鳳的娘!”

  “如鳳的娘不等於是你的娘?”啊啊,難道說軒轅徹有大小老婆?

  也對,這年頭的男人可享齊人之福,加上他財大勢大,不弄個三妻四妾,簡直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才不是,她不是我娘!”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莊主的大老婆生的,也就是正妻嫡子嘛。”

  軒轅子矜目光如炬。“你傻子!我今年都快十四了,我爹也不過二十有六,他要怎麼生下我?”笨丫頭、蠢丫頭!

  “嗄?”她扳著手指,一臉疑惑。“那你是……”

  “義子!”蠢!

  她喔了一聲,在明白的當頭,也生出了不解。“他為什麼要收你當義子?”這年歲不太對吧,應該是收義兄弟才合理。“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只是看他年紀小小硬要裝老成,她就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我找莊主問去。”

  “不准問!”

  “偏要。”

  唰的一聲,軒轅子矜抽出腰間佩劍,刀鋒在烈日下閃耀著懾人光痕,涼涼地擱在她的頸項,而且還很不小心地割斷她一小撮發。

  花弄月被嚇得腿軟,傻愣愣地看著目進殺氣的小男孩,半晌才回過神。“若我沒猜錯,當年和夫人有私情的男人,應該與你有關吧!”

  否則,他不會這麼激動,甚至決定痛下殺手。

  那殺氣太明顯,是真的要她死,但還好,他眸底的掙扎讓她安心了點,不過還是嚇到她了。

  “你!”軒轅子矜一愕,沒料到她竟猜得出。“不許你到爹跟前嚼舌根!”

  “我沒那麼無聊。”

  “你若欺我,我會殺了你!”

  “我信。”她百分之百同意。“你對你爹可真敬重呢。”

  “當然,爹待我好,我當然要回報他。”收回長劍,他哼了聲。

  腿軟得還無法移動的花弄月,清楚瞧見他稚氣的青澀,真不知道要哭還是笑。

  剛才他說要殺她時的神情,嚇出她一身冷汗,但他現在羞赧的別過眼,卻又教她想笑
,但笑不出來。

  “那麼,我可以確定,你爹沒殺了夫人和那個男人吧?”

  “當然沒有,他親眼目送他們離開。”軒轅子矜回眼瞪她。“你不是特地跑了一趟後山嗎?”

  她上後山的事及用意,府內無人不知,他真不懂她在想什麼。

  “咦?那怎麼會被說成他殺了他們,還丟在後山喂狼?”早知道他曉得實情,當初問他就好,她也不用辛苦的長征後山了。

  “那全都是下人造的謠。”

  “原來莊主不得人心啊,”也對,他對自個兒的孩子都不怎麼用心,對下人大概也……嗯,不對,它對她還挺縱容、挺好的啊!

  “才不是這樣!爹是為了我!”

  “為了你?”她抬眼,等著他的下文。

  軒轅子矜終究年少,輕易地被她套出話。“因為爹收養了我。”

  “他為什麼要收養你?”繼續裝傻裝不懂,順便席地而坐,讓腿休息一下。

  “因為我大哥就是帶走夫人的男人,我親爹原是軒轅莊大總管,受不了這打擊自刎謝罪
,留下我……爹在遺言裡,希望用他的死來化解莊主和我大哥的仇恨,也希望莊主可以收留我,但這件醜事在莊裡無人不知,眾人皆恥笑我、討厭我,莊主為了肅清門風,便將多嘴的下人都趕出去,這些事渲染得整個太原府人盡皆知,每個人都在背後恥笑莊主,這幾年好不容易才淡了些,我不允許……”

  話到最後,渙散的眸突地清明起來,他近乎羞惱地吼,“蠢女人!你套我的話!”

  “……你真好套耶。”她抬眼注視著他真情流露的告白。

  他說得很感動,她聽得也很激動呢,原來那個看起來有點冷淡的男人,內心竟有如此細膩的深情,寧可自己被誤會也不辯解,這樣的胸襟,她欣賞!

  但想了想,花弄月又趕緊甩甩頭。不行不行,她絕對不能對這兒的任何一個人投注過多情感,點到為止就好。

  “你!”軒轅子矜俊顏緋紅抽出長劍。

  “乖乖,我已經被你剛才的劍嚇到腿軟了,別再嚇我了。”她趕緊抬手制止。

  “你!”哪裡嚇著她了,她明明一派悠閒!

  花弄月正想跟他說什麼,卻聽見如鳳手抓著紙飛步而來。

  “弄月……”

  “等等、等等!別用撞的、別……”砰!她倒。

  這丫頭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為什麼才六歲可以吃得這麼圓?

  “弄月,我字寫好了喔——”嬌軟嗓音稚嫩甜美,雙手緊環著她的頸項,紙還在她手上揚著。“我有照著你寫的寫唷——”

  “很、好……”她重咳兩聲。她快被撞出內傷了!

  正準備接過紙,卻被軒轅子矜先搶過手,俊目掃過,臉色突變。

  “照你寫的寫?”他濃眉挑得很高,表情輕蔑。

  花弄月有點羞愧的垂下臉,慢慢坐起身。毛筆很難寫,她也很努力了好不好……“琴棋書畫皆不成,你是憑什麼想勾引我爹?”軒轅子矜揚著那張像爬滿蚯蚓的紙冷哼。

  “誰說我要勾引你爹?”

  “不然你幹麼穿這樣?”

  “天氣熱啊!”沒看見太陽那麼大嗎?又沒有電風扇和冷氣,能怪她嗎?

  “……”他被她徹底打敗。“我要走了。”再待下去,他會瘋掉。

  “等等、等等,你幫我教如鳳啦!”

  “那不關我的事。”

  “喂,你很沒有兄妹愛耶!”若她沒記錯,如鳳落水時,他比誰都還緊張。

  “誰要跟她有兄妹愛?她的娘是勾引我大哥、傷害莊主的罪人……說不定,她還是我的侄女呢!”他頭也不回的說。

  花弄月聞言,突然有點明白,為何如鳳被安置在這院落裡無人過問了。

  因為她代表著醜聞真實存在過,所以莊主沒有辦法對她好,至少不能明著對她好,而子矜,明明擔心卻又嘴硬……唉,這個家問題真的好多呀。

  入夜,掌燈時,難得全家同桌用膳的大廳,當家的軒轅徹早已入座,義子軒轅子矜亦守在一旁,桌面珍食美饉,只等著至今尚未見著人的花弄月。

  “子矜,你可有告知她?”目光落在手中帳本,軒轅徹眼也不抬地問著。

  “我說了。”軒轅子矜一雙有型的濃眉微惱地攬緊。

  那女人該不會是記恨他午後對她做的事,故意拿喬不來了吧?

  “數宇。”翻頁,軒轅徹輕喚著。

  “奴才在。”守在廳門外的數宇快步而來。

  “去采探。”

  “是。”數宇領命而去,快步往燦亮如晝的小徑走,然而走沒兩步,卻發出了驚叫聲。“哇啊——”

  軒轅徹微抬眼,軒轅子矜已經快步沖出廳門外,正要詢問發生何事,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旁小徑上一大一小的身影,登時傻了眼,定住腳步。

  “什麼態度?沒禮貌。”經過石化的兩人身旁,花弄月沒好氣地啐了一口,隨即牽著愈走愈沉重的如鳳往大廳而去。“怎麼了?愈走愈慢?”

  軒轅如鳳一雙大眼盈盈。“怕爹爹……”她小小聲地說,抿住小嘴。

  “爹爹有什麼好怕的?”這麼怕?“有我在,不用怕。”

  “可是……”

  “不怕、不怕,咱們走。”她很緊張,卻假裝很自在。

  其實如果可以,她是不太想來的,但一想到他們一家三口問題好多,就不得不來。唉
,他是個成熟的男人,肯定不會笑話她,但她自己很彆扭啊……才剛踏近大廳,瞥見軒轅徹目光瞬間陰沉了幾分,隨即起身朝自己走來,花弄月二話不說將如鳳護在身後,面帶不悅地說:“喂,是你說要吃飯的,我帶小姐來有什麼不對?你何必臭著臉……咦、咦?你幹麼?”

  “誰許你穿這樣外出的?”他惱聲低斥,將脫下的外袍往她肩上一套。

  “我?”她垂眼看著自己的裝扮。“這樣有什麼不對?”

  “大大的不對!這是什麼裙子!”他怒眼瞪著那不及踝的裙。

  原本細緻精繡的花裙,裙擺竟然只及膝,露出她一大截嫩白小腿,上頭只穿了件湛藍繡花短衫,腰間結細帶,將她曼妙的身段襯托得引入無限遐想,他頭一次發現自己的意志力薄弱得嚇人。

  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想她。

  他決定選擇,豈料她,竟驚世駭俗得很!

  “天氣熱啊。”她一臉無辜。

  “這穿著不合禮教!”替她將袍子穿好,順便將繩結系得緊緊的,不許露半點春光在外。

  她這一路走來,有多少長工下人瞧見她這模樣?該死的妒意在軒轅徹體內不斷發酵,幾乎將他的意志侵蝕。

  “哪可能啊?這時代不是最開放的嗎?”騙她不知道喔,她穿得已經算保守了,印象中
,她記得還有更透明更引入遐想的穿著。

  “什麼開放?”為何有時她總是說他聽不懂的話?

  “拜託,京城裡袒胸露乳的一大堆,我這樣穿還好而已吧。”穿長裙很麻煩,老是走沒兩步就差點被絆倒,走在樹叢間還會被刮破,多累贅。“你看,這裙擺還是我自己縫的,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說著,她掀開衣袍,拉起裙擺,有點獻寶意味。

  然而看在軒轅徹的眸裡,卻是全然不同的含意——“你在暗示我?”他嗓音粗啞,一把早已醞釀許久的火燒得他渾身發痛。

  “暗示你?”暗示什麼?

  看他似乎沒興趣欣賞她的女紅,花弄月乾脆把裙擺拉下,牽著如鳳準備落坐。

  “對了,如鳳,叫爹了沒?”

  一被點到名,軒轅如鳳立即一溜煙地躲到她身後。

  花弄月挑起有型的眉,回頭瞧著快要躲進她袍子裡的小肉團。

  小歸小,圓歸圓,真要動起來,還是挺俐落的嘛。

  “你嚇到她了。”想了下,她抬眼睇向軒轅徹。

  “哼,你不是說要將她好生調教?”軒轅徹有些僵硬的別開眼。

  別說如鳳彆扭,就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女兒。這些年,他見她沒幾回,每見一回,總覺得她大了些,眸裡的駭懼又深了些,這份認知總教他難受,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沒辦法,她怕了六年,恐懼幾乎是根深蒂固,哪可能和我相處幾個月便消失?”換言之
,這是他造的孽。

  “你是說,那是我造成的?”這女人為何老是要與他槓上?

  “不是嗎?”看他坐下,她也不客氣,自己找了個位子坐,順便將如鳳撈上椅子。“那天我和夫子抗爭前,如鳳還很大膽的問過夫子為什麼呢,是不是啊,如鳳?”

  軒轅如鳳瑟縮地往她身上靠,瞬間變成啞巴。

  “大方一點,你爹不會吃人。”

  “你在和她胡說什麼?”軒轅徹狠目瞪去,驀然發現女兒的頭上滿是小辮子,而且穿著打扮與她如出一轍。“你居然把她弄成這個樣子……”像個不知道打哪來的野丫頭!

  他是不是所托非人?

  “這樣很可愛啊。”她奮力把如鳳抱起,往他懷裡塞。

  軒轅如鳳很想掙扎,但當棲息地改換成那不曾抱她愛她的爹爹懷裡時,瞬間化為硬石,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如鳳,喊爹。”花弄月揚笑說著。“快說呀,否則今天不不許你吃飯。”

  “你不許我女兒吃飯?”軒轅徹驀地抬眼。

  “看狀況囉,她已經有點過胖了,我想也許她應該適度減肥一下。”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負主子!”他下意識地將窩在懷裡動也不動的女兒摟緊。

  這女兒,是他想疼卻不知道該怎麼疼的,而她居然如此大膽地在他府裡欺負他的女兒?

  身上突來的溫暖擁抱讓軒轅如鳳有點受寵若驚,僵硬的大眼動了動,眨了眨眼,瞧向那從來不正眼看她的爹。難道說,弄月說的都是真的?她說爹是很愛她的……“哪有?”花弄月又是一臉無辜。

  “你當著我的面說不準她吃飯,你把如鳳當什麼了?她是我的女兒,是軒轅莊的千金,是你的主子,你怎能如此對她?”

  “喔——原來莊主很疼如鳳呢。”她恍然大悟,表情超假超蓄意。

  “別跟我打哈哈,你……”軒轅徹眯起黑眸,卻突地發現懷裡有股蠻力拽著他,然後有道很虛卻很甜的嗓音喊著——“爹爹——”

  他的心霎時化為一攤春泥,被女兒嬌嬌的一聲輕喚給喊得心都快融了。

  天,這還是他頭一次聽如鳳喊他爹爹,恁地甜,滋味是恁地美好……他輕輕撫著她的辮子頭,將雙臂收攏,發覺她竟是如此柔軟可人。

  表面上他神色不動,但內心早已心緒翻湧,五味雜陳。

  “爹——”叫了一回之後,再叫更順了。軒轅如鳳愛嬌地喚著,圓圓小手攀上他的頸項
,在他耳邊不斷地喚著。

  軒轅徹激動著,雙眼發熱。這女兒,每見她,便想起素青,想起恥辱,但那些恥辱是非都與女兒無關,他不該讓她這六年來獨自在院落裡度過,從未嘗過爹疼娘愛的滋味。

  想來,花弄月是在幫他化解如鳳的心結,若不是她,也許他永遠也聽不見如鳳喊他一聲爹,得不到如風一記黏呼呼的頰吻,一記濕漉漉的嘴對嘴……他二話不說將女兒拉離,難以置信他的女兒方才竟親了他的嘴。

  “如鳳,你……”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跟她溝通,如何和她說話,支吾了半天,語不成句。

  “弄月說,對最喜歡的人都是這樣的。”軒轅如鳳童言童語,天真可愛得緊。

  在喚出了爹爹兩字,恍若也解開了她身上的束縛,再也不怕了。

  軒轅徹聞言,目光橫去,卻見花弄月在他這個主子尚未動箸之前,竟敢先行大快朵頤,還邊吃邊笑說:“莊主,這菜好好吃喔,快點吃吧。”

  他唇角微微抽搐,也許趕明兒個得要杏娘教教她學點下人的規矩,但她那性子,怎麼看也不會像個下人吧。

  “你在胡扯些什麼?我問你,你為什麼胡亂教如鳳?”

  “我哪裡胡亂教了?”咬著筷子,她很是不解。

  “還說沒有!”他咬牙,想耍狠又怕嚇到女兒,只能勉強自己微笑,額角卻忍不住直爆青筋。“你教她親、親……”

  花弄月恍然大悟。“親嘴呀?對喜歡的人就親親嘴,有什麼不對?在我那兒都是這樣的
,一種國際禮儀,沒什麼大不了,況且你們還是父女,有什麼不可以?”

  父女親嘴還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真想問她,她那兒是哪裡!但礙於女兒在場,他再忍,努力露出父親該有的和藹可親嘴臉。

  花弄月見他想發飆又發不得,不禁掩嘴偷笑,但看他額上青筋爆動著,趕緊轉了話題。“莊主,如鳳不是不會說話,而是能陪她說話的人太少,才會害她話說得不好,她也不是真的怕你,只是你每次都擺臭臉,有距離算正常的,但往後別這樣就好了。”

  在她去陪如鳳之前,就只有數宇的妻子杏娘充當奶娘照顧她,除此之外也沒見什麼丫鬟小婢,誰能教她說話?

  也許她還不是很清楚他,但她百分百肯定他絕不是惡人,在他冷漠不擅表達的面容底下
,其實有著細膩的心眼,將一切都安排完善,把每個人都擱在心上。

  軒轅徹不語地瞅著她百轉千回的神情。果真不是錯覺,她的眉眼果真噙染著憐惜,她竟對一個大男人感覺憐惜?他哪裡需要人憐了?

  “幹麼一直看著我?”花弄月故意笑得促狹,掩飾跳動過躁的心跳。“愛上我了?”

  這樣近距離的目光交戰實在是太具殺傷力,每次她總是會敗下陣,被他的目光逗得不知所措,再多來幾次,她真怕自己會不小心……那可不行,絕對不行!因為她並不屬於大唐,她的未來很茫然,完全無法掌握。

  軒轅徹冷睇著她。“你好大的膽子,我這個主子都還沒用膳,你倒是先吃了起來。”淡漠的語氣像是根本沒被她影響,但實際上,他內心早已大亂。

  他不想承認心跳得如此急烈,是因為一個愛字。

  但,是了、是了,感覺對了。

  “是你要子矜邀我一道用膳的,我幹麼客氣?”如果是現代,那就叫做約會,共度燭光晚餐嘛,只是在古代,嗯……氣氛是差強人意了點,但是這些菜還真是好吃得讓她想吞了舌頭。

  “子矜?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豈能直喚男子之名?”一股酸意莫名氾濫。

  “啊,這樣也不行啊?”規矩會不會太多了一點?“應該沒關係吧,好歹我也大了他六七歲。”

  “嗄?”發出疑惑聲的,不是軒轅徹,而是剛踏進廳內的數宇和軒轅子矜。

  “幹麼喊那麼大聲?有那麼奇怪嗎?”拜託,承認自己年紀大也是需要勇氣的好嗎?

  “你看起來根本和我差不多大!”軒轅子矜難以置信極了。

  “嗅,真的嗎?”沒有一個女人會討厭被讚美年輕的。

  “哇,算了算,原來你也差不多雙十年華,這年紀再不嫁就沒人要了。”數宇一句話道出現實。

  花弄月臉上立即飄上三條線。

  人家項少龍穿越時空,是為了變成項羽的爸爸;凱羅爾穿越時空,是為了尋找曼菲上;而她咧?她是來給人羞辱的!


【第五章】

  花弄月含悲帶怨的把視線丟向始終緘默的軒轅徹。“莊主,你也覺得我老了嗎?”

  “不。”事實上,他一直以為她約莫十六、七歲罷了。

  他一直以為她太年輕、太青澀,不懂世間疾苦,不懂人心險惡,但她卻已雙十年華,獨立而善解人意,配他,剛好。

  這念頭在心底卷成渦,慢慢地轉動一股力量。

  “那你覺得我如何?”花弄月挪挪挪,滿懷希望的挪到他身旁。

  千萬別連他都覺得她慘,這樣她會很受傷。雖然她不允許自己愛上他,但她也不接受自己在欣賞的人面前變成個又老又醜的女人。

  “我倒覺得你清靈慧點,相當……”他低喃著,突地發覺有數雙眼盯著自己,隨即明白自己言行失當。該死的,他方才說了什麼?子矜的眼睛快要掉出來,數宇笑得一副隨時赴黃泉也甘願的表情,而她,則羞紅了臉,像是豔夏最搶眼的一朵花。

  真美。

  心頭的悸動,再也騙不了自己,他想要她。

  不過,先解眼前的窘態吧。他面不改色地道:“你的發怎麼短了一截?”

  “嗄?”花弄月傻愣愣地回神,有點慌亂地抓著發。“呃、呃,這個呀,就不小心剪掉了。”

  一旁回神的軒轅子矜不解地看著她,不懂她為何不趁這機會在爹面前告他一狀。

  “這麼不小心?”語帶淡淡輕責,偏偏口吻是恁地輕柔。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他這一回的轉變很大喔,讓她完全摸不著頭緒,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突來的柔情。

  還好,被冷落已久的如鳳不知何時從軒轅徹松脫的懷裡爬上他肩頭,咬著他的發,軟軟細細地說:“爹爹,我餓了。”

  “如鳳餓了,讓我喂她吧。”花弄月不得不感謝她適時打破吊詭氛圍,才想伸手將她接回,卻見他輕易地將她拎下,交給旁邊的人。

  “子矜,你喂她。”

  “我?是。”再不情願,他也領下了。

  “數宇,一道用膳吧。”為了活絡氣氛,花弄月不忘招呼著數宇,不知不覺中,像成了當家主母似的。

  “奴才?”數宇指著自己的鼻。“不不不。”

  哪來奴才與主子同席用膳的道理?當然啦,她是例外。

  “坐下吧,數宇。”軒轅徹淡淡開口,他也已許久未曾與人同桌用膳了。

  聞言,數宇感動得不得了,偷偷抹去淚水,在最末席極為小心地坐下。

  頓時,席間又靜了下來。

  原本一桌佳餚讓花弄月食指大動,但身旁難以忽略的眼光卻教她吃得食不知味,心跳快得快要缺氧,腦袋亂成一團,眼角忍不住偷覷軒轅徹,這一看,又碰巧與他對上,不得不狼狽閃開。

  不是錯覺啊,他真的一直在偷瞄她!

  不對,不是偷瞄,他看得非常光明正大,目力之精銳,像是要將她看個透,讓她渾身臊了起來。

  “弄月。”忽然,大老爺開口了。

  “嗄?”弄月,有必要叫得這麼親熱嗎?

  “聽翁老說,你挑馬有相當精准的眼光,對馬的一些習性也相當懂。”軒轅徹淡道,腦袋迅速轉著。

  “……還好吧。”

  “過幾日,春季的馬市將至,你陪我一趟。”

  “嗄?”她微愕。“莊主,你應該也聽翁老提過我怕馬,不敢靠馬太近。”

  “這可奇了,一個對馬習性頗清楚的人怎會怕馬?”他聽過,但總覺矛盾。

  “因為我摔過馬。”

  “你會騎馬?”

  “當然,騎在馬上,風迎面而來的感覺舒服透頂,”比開跑車爽快多了,她還曾想幻想過,說不定她在古代曾經是一代俠女呢,誰知道真到了古代,她只是奴婢一名,唉。

  “既是如此,改天我帶你一道騎馬,也許你就會忘了摔馬的夢魘。”

  “哪那麼簡單?”她扁著嘴。

  摔馬是很可怕的事好嗎,一個不小心就摔斷頸椎,會出人命的,那時墜馬的感覺她還記得,沒那麼快忘得了,先前他騎馬帶她回府,那是因為她昏了,才不知道要怕。

  軒轅子矜忍不住發難。“爹:她既然怕馬,帶她去馬市有何用?何況,連教如鳳都教得亂七八糟了,瞧她把如鳳弄成什麼鬼樣子,且她的字簡直醜到難以辨認!”以往的馬市都是他陪爹去的,怎能教這有心機的女人給占去?

  喂、喂,有必要這麼傷人嗎?花弄月瞪他一眼。

  “那倒是。”說到她的事,軒轅徹也頗認同。“這麼著吧,我教她習字,而後如鳳就交給你打理。”

  “咦?可是她……”

  “如鳳是你的妹子,兄長帶著妹子,有何不妥?”他目光清淡,眉間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厲。

  聞言,軒轅子矜只能無奈地垂下眼。

  難道爹真不知道,如鳳也許不是他的女兒嗎?

  “至於你,從明兒個開始,咱們就約在祿陽樓的湖面亭習字。”

  “我?”花弄月指著自己。

  “用膳吧。”

  喂喂,就這樣喔?沒看見子矜的眼睛快要把她瞪瞎了嗎?

  唉,他細膩的心思到底是擺在誰的身上?能不能分一點給他那個多愁善感,很想要爹疼的兒子?

  祿陽樓乃是軒轅莊莊主的院落,位處正中,占地極廣,樓臺前有座人工湖,湖面搭橋銜接,橋上有亭台,紗幔隨風飛揚,如煙似嵐,坐在上頭,湖面被驕陽灑出點點醉人漣漪。

  遠處還可見後方翠巒綿延。翠綠紛紅滿天,美得教人醉心流連,但是花弄月卻沒半點閒情雅致欣賞這樣的難得美景。

  因為她眼前有一隻鬼!

  “手又停了。”那只鬼嗓音清朗潤雅,語調低柔婉轉,目光卻犀利透徹。

  “莊主,我的手好酸。”她努力告訴自己不准扁嘴,不准耍幼稚,用成年人的方式跟他說理。“我很少拿筆的,手快抽筋了。”

  擺在桌面的紙張隨風揚動,上頭的醜陋蝌蚪好像都快要爬起來跳舞了。

  “我瞧瞧。”坐在她身旁的軒轅徹不由分說地伸出手,將她嫩白小手接過,輕輕推拿著腕間和虎口。

  有沒有這樣瞧的?這好像叫做吃豆腐耶!“不、不用了。”她很想抽回手,卻被抓得更緊。

  “初習字時,我也常是如此,揉揉就沒事了。”他的動作輕柔,勁長的指尖在她手上來回揉捏。

  “……莊主,你怪怪的。”

  “哪兒怪?”聞言,他笑了。

  看吧,怪不怪?他在笑,他在笑!笑得壓根不浪蕩,卻很俊美,很賞心悅目。

  他以前不笑的,但是最近三不五時就笑得好像擁有全世界一樣滿足。

  “嗯?”他抬眼,黑眸還透著笑意。

  “……”算了。

  他想揉就揉吧,想笑就笑吧。花弄月悶悶的目光落在他擺在一旁讓她臨摹的字帖,不禁歎氣。那樣蒼勁有力的字,風流不羈的筆觸,行雲流水之中有著深藏的霸氣狂傲之風,要練到這種程度,得花多少時間?

  想要當一代霸王,很辛苦的吧,他哪來這麼多時間教她習字?對喔!“你每日午後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你想趕我走?”軒轅徹抬眼,眉目立沉。

  難道他太黏人了?他從未追求過姑娘家,不知該如何出手,但若是天天膩在一塊,早晚也會膩出感情的,是不?

  說變臉就變臉,說他善變還不承認!“不是,你那麼多事要處理,午後過得這麼悠閒,不會出亂子?”

  “你以為各大家商行掌櫃都在混吃等死嗎?”他輕哼了聲。

  “喔喔——你還挺聰明的嘛!”不會操死自己的聰明霸主。“不過,我聽翁老說,你大半年都待在南方呢。”

  “那是因為我打算將商行往南移。”一色提醒過他了,雖說他只信幾分,但該做的,就會先處置。

  “嗯嗯,這樣也好。”至少往後比較不會受到戰爭波及,她不知道自己那時還在不在,但既然認識大家了,她就不樂見他們受到任何傷害,尤其是他。

  “怎麼了?”

  “沒事。”他放大的臉部特寫突地出現在眼前,花弄月心口顫了下,連忙退開一些。

  “你不愛我靠近你?”她的反射動作令他不悅。

  “咦?”見他又逼近,她嚇得險些摔下地。這這這、這實在太明顯了!原來不是她多疑
,不是她錯覺,而是他真的……“別喜歡我!”話就這麼不經意地說出口。

  軒轅徹聞言,俊臉黑了大半,好半晌才咬牙擠聲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可以!”不同朝代的人要怎麼相戀?況且,要是有一天她回現代了
,那他呢?

  如此想,她驀地一震,捂著嘴不敢言語。

  天啊,她已經想得這麼遠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經重到這種地步了?

  “說個道理給我聽。”沉著眉,他不容自己在她面前失態脫序。“弄月,給我記住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救了你兩回,你的命就是我的,你是我府內的丫鬟,只有我說要不要,沒有你反駁說不的機會!”

  是她逼他拿權勢壓她的,只要能得到她,沒有使不出的手段。

  “沒有那種道理,我的命是我的永遠也不屬於任何人!”她不悅地起身。

  “莊主,你現在的嘴臉令人可憎。”

  “不許走。”見她要走,他一把將她扣住,強硬扳回她的臉,卻發現她向來愛笑的臉竟佈滿傷悲,深鏤的悲楚竟疼進他的心裡,抽得他心發痛。

  那是全新且陌生的感受,恍若她的悲透過她的眼,傳遞進他心裡似的。

  “有天你會後悔,你會發狂,會寧可不曾認識我。”也許,那只是也許,也許她會回現代,也許她會在這裡到老,但是,若有一天,她真的回現代了,他怎麼辦?

  先是娶妻紅杏出牆,而後若愛上她,她卻消失無蹤,他又該要如何是好?他會變得更加戾氣橫生,封閉自己的,那不是她樂見的。

  “你在怕什麼?”他皺起眉,不懂她的恐懼,“你不會懂。”

  “你不說,我當然不懂。”他暖聲哄著。

  “別對我好。”

  “……那我還能對誰好呢?”他啞聲湊近她,唇輕觸她柔嫩的面頰,感覺她想逃,不禁將她摟得更緊。“別逃,別拒絕我。”

  被他環抱住,花弄月揚在半空中的手輕觸上他的背,發現他的背很寬,但卻在微顫著。

  “呃……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剛踏上橋的數宇突然出聲,抱頭就要往下沖。

  軒轅徹自她肩頭抬首,狠瞪著他。“你最好有個該死的好理由!”

  “……莊主不是說,今兒個午後要到軒轅布莊看最新紗羅織?”是莊主要他提醒的,他也很無奈啊!  ”’

  深吸口氣,軒轅徹緊握住花弄月的手,像伯她逃了似的。“你陪我去。”

  “我不方便吧……”別拖她,別拖——“不管。”

  厚,很霸道喔。她狠瞪著他的背影,然而才下橋,卻下起雨來了。

  “下雨了,要我去取傘嗎?”

  “你想染上風寒嗎?”他橫睨一眼,隨即解下外袍往她頭上一蓋。

  “先到我的院落……你跑得快嗎?”

  “裙子要是短一點就跑得較快。”她認真的說,卻換來他的臭臉和咆哮。

  “你想都別想!下次膽敢在其他男人面前穿短裙,我就把你綁在屋裡!”

  家暴嗎?說得惡聲惡氣,牽著她手的力道卻很輕,這男人啊……花弄月偷偷笑了。

  太原最熱鬧的十字大街,車行馬駛街衢,南來北往的各色玩意兒陳列街鋪商行。

  一輛緩行的馬車在細雨紛飛中停在軒轅布莊外頭,馬車上還印著軒轅莊的莊徽,然而停了半響,卻未見有人下車,讓布莊的掌櫃搓著手等了大半會,卻也不敢貿然上前。

  軒轅莊莊主的性子喜怒無常,這是眾所皆知的。

  “還難受嗎?”馬車裡,軒轅徹輕拍著花弄月的背。

  “還好……”她居然暈馬車了……“確定不要我先帶你到醫館?”她的臉色蒼白,就連
唇也毫無血色,幾縷髮絲垂放在腮邊,更顯憔悴,教他心疼如絞。

  明明出門時還好好的,豈料一坐上車就變成這德性。

  “不用,只是暈車而已。”

  “暈車?”又是一個怪詞。

  “反正我等一下就沒事了。”她快虛脫地躺在木板座位上。“你有事忙,先去吧,我待會好點便下去找你。”

  “不用了,你在上頭歇著,我馬上回來。”

  “嗯。”

  目送他下馬車。花弄月無力的癱平,覺得自己快要掛掉。還是騎馬比較好,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滋味是說不出的爽快。

  只是,別說騎,她現在只敢在一段距離外看馬而已。

  馬車停下後,整個翻騰感也跟著平息不少,她吐口氣坐起身,掀開簾子,看向外頭,發現外面熱鬧得緊,古色古香的場景只在電影或電視劇裡看過,如今卻是真實地在她眼前上演。

  她忍不住發出驚歎,等不適感消失後,才下了馬車,但不敢走得太遠,就挨在馬車邊,前後看過一圈,內心激起陣陣莫名感動。

  這是她來到古代,頭一次感受到各式場景的美。

  是因為軒轅徹,讓她的不安平靜下來嗎?是因為有人憐惜她,也將她的恐懼概括承受了嗎?

  街上泛著濕膩雨氣,伴隨某種古城老街特有的情調,她被這充滿生命力的街景流動圖吸引了目光,壓根沒發覺身後有個男人正鬼祟接近,突地一把將她抱住。

  花弄月一愣,原以為是軒轅徹,後來發現不對,因為身後不斷傳來俗豔的香昧和濃厚的酒味。

  “放開!”她掙扎起來,卻發覺後頭的男人手勁大得很。

  “乖,小娘子讓相公我親一下!”男人笑得猥瑣,強硬地扳過她的下巴,逼迫兩人四目對上。

  “你!”天啊,她的未婚夫也掉到古代來了嗎?

  “你認出我了嗎?小娘子——”

  男人笑得輕佻,嘟起嘴就要親過去,花弄月瞪大眼,急忙使出吃奶的力氣,硬把他的嘴推開。

  有沒有搞錯?唐亮融是這樣的人嗎?不是的吧,雖然她跟他不怎麼熟,純粹因為兩家是世交而決定結婚,但印象中的他相當斯文有禮,看不出骨子裡竟然這麼淫蕩,還會當街調戲女人?

  “大膽!”

  惱怒的咆哮聲傳來,軒轅徹長腿一抬,將調戲她的男人踹得老遠,隨即將她摟進懷裡。

  “你沒事吧?”他瞅著她,瞧她臉色青白交錯,再抬眼時,狹長黑眸頓時進出肅殺之氣。

  “我……沒事。”她艱澀地吞咽口水。

  難道說,掉到古代的不只有她?

  “你是誰?膽敢踹我!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爹是誰?”被踹開的男人坐在地上撒野暴喝,引起街上路人側目。

  軒轅徹陰邪著臉。“說說來頭吧。”最好將所有底細抖開,省得他不知要將屍體送往何處。

  “你給我聽清楚了!”男人醉眼瞪來,得意的說:“我爹是京兆河南太原諸縣丞唐之錄
,我是他兒子唐天嗣!”

  一長串的名號聽得花弄月頭暈眼花,官名,她不懂,但總算弄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人不是唐亮融,儘管他們都姓唐。

  “說完了?”軒轅徹神色陰冷的撇唇。

  “怕了吧!”

  “小小下階正八品的官,何懼有之?”他冷沉哼笑,掏出腰間權杖,交給在後頭飆出一身冷汗的掌櫃。“掌櫃,拿我權杖到太原府府牧處,要他給我個交代,要不我上告朝廷,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是,小的立刻去辦!”掌櫃誠惶誠恐地接過鑲金權杖。

  軒轅徹摟著花弄月要上馬車,卻瞥見唐天嗣竟不死心地撲過來,抓住他的大腿。

  “不准走!”

  他凜目生威,毫不客氣地將人一腳踹開,讓他跌個四腳朝天,嗚呼不休。

  “走吧。”

  “等等。”花弄月突地向前幾步,想將系在唐天嗣腰間的玉佩看個仔細。

  那馬形玉佩好像是她生日那天,未婚夫唐亮融送的那塊,而唐亮融和眼前這個男人竟有幾分相似,難道說這冥冥之中,有著什麼牽絆?

  相似的玉佩、相似的男人,出現在不同時空,究竟想告訴她什麼?

  她攬緊眉深思著,腦門竟一陣抽痛,倏地,眼前一片黑暗。

  “弄月?”見她眼一閉,身子往後軟倒,軒轅徹迅速將她納入懷裡,發現她已昏厥,立即將她打橫抱起進馬車。“快!到醫館!”

  二十一世紀臺灣站在穿衣鏡前,花弄月極為滿意地左轉右轉,將床上的馬帽戴上。一頭剛燙的小米鬈長髮完整地塞入帽內,只有劉海瀟灑地滑落飽滿白皙的額。

  身上黑白配色的馬術服裝,將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更加玲瓏有致,纖纖合度。

  “弄月,好了嗎?”

  外頭晌起母親的嗓音,她飛快開門。“馬到了嗎?”

  她是個大二的尋常女孩,父親的公司在商場小有名氣,她在學校也有些許名氣,在家裡是被捧在手心疼的,每個人都說她的命簡直好到一個不行,幾乎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沒人有辦法討厭她。

  當然,她也萬分認同。

  例如,今天是她的生日,父母知道她對馬一向極有興趣,尤其是馬術,於是在今天,每親送她一套嶄新的馬術服,而父親則將她老早便看中的那匹馬送給她。

  那匹馬,外貌如古代汗血馬,頸間有一圈紅色鬃毛,在馬場看見它時,她就已經偷偷為它取名為紅玉。

  如今,她就要看到它了!

  “不是,是亮融來了。”

  花弄月臉上有著明顯的失望。“叫他回去。”

  “弄月,這怎麼可以?今天是你生日,沒道理要亮融回去的……你該不會忘了他是你的未婚夫吧?”

  哪能忘?上個月才被逼著訂了婚,她才二十歲耶!“媽,我真的不喜歡他。”

  “亮融這孩子不錯,而且……”

  “停!”她迅速舉雙手投降。

  媽說過的那些話,她已經聽了幾百遍——唐花兩家是世交,唐老爹和父親是好友,好到可以指腹為婚,該死的是,這一指,還真是指出一段孽緣,害得她到現在都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難道她是為了唐亮融才出生在這世上的嗎?有沒有那麼浪漫啊!

  若是如此那就算了,偏偏她對他實在是生不出半點男女之情,就這樣被逼著非他不嫁。

  “弄月,聽媽說……”花母取出一隻精緻木盒,掀開盒蓋,裡頭躺著一塊造型極為特殊的玉佩。“這是亮融要我拿上來給你戴上的,這是他們唐家的傳家之寶,上等未經雕琢的血翡翠,這樣,你感覺到亮融對你的一往情深了嗎?”

  花弄月垂下濃密如扇的長睫,拿起玉佩仔細一看,是唯妙唯肖的馬形玉佩,青白透著鮮豔的紅,巧合的是,那紅竟分佈在馬形玉佩的馬頸上。

  唐亮融出生名門,對人沒有少爺架子,又相當上進,確實沒有什麼讓人厭惡的地方,但是她的心在說不啊……“弄月!紅玉到了!”花父的嗓音在樓下響起。

  “真的嗎?”她將玉佩抓在手裡,興奮的沖到門邊。

  “等等,你不先去見見亮融?”

  “先等我去跑一圈,回來再說吧。”她的心情得要靠紅玉來替她轉換一下才行。

  下了樓,紅玉早已上鞍,她迫不及待地上馬,想要在後方的大片園林跑上一圈,只是跑了一會兒,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恍若有人在她耳邊呢蝻,她驀地拉緊韁繩停住馬。

  “誰?”

  回頭,只有一望無際的園林,往前,只有壯烈的豔霞在燃燒。

  “原來是錯覺。”她笑了。

  風的聲音,有時竄得太急,確實很像人的呐喊。

  她再次策馬緩步向前,才驀然想起玉佩被她一直緊握在手中,再看那眼玉佩,難言的煩悶又沖上心頭,她惱火地輕踢馬腹,讓紅玉帶著她風馳電掣,想忘卻這一切。

  只有在騎馬時她才能感到快樂,過了今晚,未來更加掌握不住,她的人生也即將不再是她的,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來個誰,把她帶離這裡?

  驀地,紅玉踉蹌了下,花弄月緊抓韁繩想穩住它,卻看見正前方的地面竟出現了一個大黑洞!

  有沒有搞錯?是誰這麼沒道德,竟然在她家後院挖坑,害得她一路從臺灣摔到漠北,從民國摔到唐朝……花弄月疲憊地張開眼,軒轅徹俊朗奪目的五官滿是擔憂地占滿她所有視野
,霸道狂肆地就這麼鑽進她的靈魂裡,嚇得她說不出半句話。

  “你總算醒了。”那嗓音低啞得好似裹上一層磁粉。

  花弄月傻傻地看著他的黑眸柔成片片月華,線條緊繃且不安的唇緩緩挑勾起笑……哇,會不會太卑鄙了,居然來陰的!這麼近距離放電,根本就是要逼她敗倒在他的馬靴底下!

  “喝點茶。”他輕柔地取來精緻瓷杯,單手將她摟起,喂上一口,再幫她把發撥到耳後
,才讓她輕輕躺回床上。“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花弄月還在傻眼中。

  能不能來個人告訴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在布莊前面,他還一臉陰邪得隨時要置人於死地,怎麼現在溫柔得像個癡心人?

  瞧她不發一語地看著自個兒,軒轅徹隨即回頭,“數宇,去把醫館的大夫給我帶來,若這回再無效,我就讓他往後再也找不到地方開業!”

  “是!”

  “等等等等等等!”她快快咽下茶水阻止,看著軒轅徹說:“莊主,我沒事,我好得很。”只是不好意思說她是被他給嚇呆的。

  “怎會沒事?你從方才就只瞪大眼看我。”他長年握筆的指滿是硬繭,輕挲著她的頰,輕輕刺刺地騷動她的心。“你這麼瘦弱,突然昏厥過去,教我……頭一回不知所措極了。”

  他的身影不斷靠近、再靠近,直到她感受到他的體溫,聽見那又急又重的心跳。這誰的?他的嗎?他在擔心她嗎?

  這傻瓜……不自覺地輕撫上他的背,被他動人的言語給哄得心都軟了。

  “我哪裡瘦弱了?在我那時代,這樣叫標準。”花弄月好氣又好笑。

  “那時代?”他頓了下,埋在她肩頭的嗓音變得低埡。“什麼意思?”


【第六章】

  “……”這男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銳了?古靈精怪的眸轉了兩圈,花弄月開始假咳。“莊主,我口好乾……”

  軒轅徹聞言,隨即再為她取來茶水,她起身要接茶杯,豈料他卻一口飲盡,她正要抗議
,卻瞥見他逼近的唇貼上她的,溫熱的茶水芳醇香甜地注入她口中,而他的舌也趁勢纏上,輕柔間飽含佔有意味。

  不會吧,這男人出手了!

  “往後,不許你不聽從我的命令。”吻落,他縫蜷地纏著她的唇說,深情的言語深嵌著他的不安和強烈佔有欲。

  花弄月的唇被他吻得又癢又暖,俏顏泛燙,“我又沒怎樣……”剛醒來,她的腦袋亂成一片,記憶摻雜著剛捧入古代的片段,哪知道他在說什麼。

  “還說沒有?我要你在馬車裡待著,你卻沒聽話。”銳眸噙著薄怒。

  “喔,可是我沒瞧過古代街景,覺得很有趣嘛。”那場景美得比電影畫面真實多了,而且她還遇上那個酷似她未婚夫的男人……“啊!對了,那個男人好像我的未婚夫,而且都姓唐呢。”

  巧的是,他身上還有那塊玉佩。

  當她在漠北巨木林醒來時,身上穿著馬術服,可是玉佩卻早已不翼而飛,但剛才她卻親眼瞧見那玉佩在那個姓唐的男人身上。

  “你有未婚夫?”軒轅徹沒細想她說的古代兩字,滿心都系在她說的未婚夫上頭。

  “嗯,從小指腹為婚的。”她也很不願意呢。

  “退了那房親事。”他蠻橫地命令。

  花弄月眨眨眼,驀地笑了,故意逗他。“可能沒辦法。”天啊,她發現她愈來愈懂這個男人了,不是她有了讀心術,而是他的表情愈來愈多了。

  “怎會沒辦法?告訴我是哪戶人家,我來處理。”他陰狠的說。

  “嗯……有困難。”他認真的表情逗得她想笑,心裡甜甜的。

  “有何困難?我可以請皇上主持公道。”他不信有任何他做不到的事。

  “那是皇上也管不著的。”原來在他淡漠的皮相底下,有著極為霸道又熱情的靈魂呢,可見他以前將情緒藏得多深。

  “怎麼可能?”

  花弄月瞅著他,探手輕觸他的頰。“反正那房親事不退也無所謂。”她人在這兒,就算婚約還在又如何?

  “那你是決定要跟著我了?”他欣喜若狂。

  “我怕你有天會受傷害。”

  “若你不願伴我一生一世,才是傷我。”他才不管哪天是何日,他懂的是,無法掌握現在,對他已是一大戕害。

  即使覺得她有異,也查不清她的底細,她的話、她的發又都透著難以解開的謎,但他現在已經不想追究那麼多,只想知道,她到底願不願意陪他一生一世。

  “可是,我好怕傷害你。”

  軒轅徹立即聽出她話中的擔憂。“你會擔心我,你會替我著想,你……愛著我?”

  那雙黑眸激動得點濺火花,讓花弄月不由得笑彎了唇角。“我剛想起了以前的事,然後又想,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什麼意思?”他的神色愀變,像在黑色天際突然綻出一道銀電,稍縱即逝,隱忍著不發作。“你想回家鄉?”在後山救回她時,她就不斷喃著想要回家,而且她之前與夫子較量時吟的那首詩,就充斥著思鄉之情。

  “當然。”她當然想回去看看爸媽。

  他臉色更沉。

  “你很會變臉喔。”而且還變得很快。“我想說的是,人的際遇絕非憑空而至,命運的安排必定有其用意,而我呢,我來到這裡的意義在哪裡?也許……答案就在你身上。”

  來到這裡已經十個月,她想自己應該回不去了,那她為何而來?

  她猜,因為他在這裡。先前怕有天自己會離開,所以不敢放縱自己的感情,但都過了那麼久也沒有半點回去的徵兆,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擋她的了。

  “我?”轍轅徹嗓音粗啞,緊抑署某種狂喜激奮。

  “現在,我想待在這裡,你不允嗎?”這個世界什麼都好不方便,沒有電影沒有休閒,晚上也沒有燈,更沒有舒適的生活環境,但是因為有他,如果可以,她想為他留下。

  垂下的長睫微掀,她想偷覷他的反應,卻瞥見他驀地逼近,吻毫無預警地落下。

  他的吻熱烈且強悍,夾帶熾烈火焰,就連舌尖都像著了火,又像是綿密的線纏著繞著,怎麼也不放……“等等、等等,你在幹麼?”吻著吻著。她突然發現自己薄若蟬翼的外衫不見了!

  “還能幹麼?”

  他粗嗄地低喃,以牙咬掉她肚兜的繩結,露出大半雪脂凝膚,在她的驚呼聲中,大手沿著潤白小腿往上侵掠。

  “等等、等等,你你、你們這裡不是要先成親才能……”她原以為只是一個吻的。

  “你沒聽過生米可以先煮成熟飯?”他的腿擠在她的腿間,溫熱的唇含住她粉色嫩蓓,感覺她渾身泛起輕栗,他體內的火被她少見的羞赧和不知所措給挑弄得更旺盛。

  他要得到她,無所不用其極地留住她,女人首重名節,饒是她,也不例外吧?

  “咦?”原來他們並非都是老古板嘛!只是,他會不會差太多了?看起來明明有點冷漠,好像對女人沒太大的興趣,怎麼、怎麼……“等等、等等、唔……”

  軒轅徹完全不想等了。

  他迅捷封住她的唇,吻得她暈頭轉向,薄覆硬繭的長指沿著柔細如玉的腿向上,那溫熱的碰觸,嚇得花弄月瞠圓了眼。

  她的褲子呢?

  “噓。”輕啄著她的唇,他以長指輕挲那軟柔花核。

  他長睫垂斂,蘸墨般的眸直瞅著她,隱隱透著氤氳情欲,流光如星地閃爍,與他對上,花弄月便像是要醉了一樣,陣陣火焰夾帶令人快要瘋狂的電流,從他的指尖不斷竄上胸口,她無措地擺著腰,在他身底下無助扭動。

  “你這妖精……”

  花弄月了臉迷惑地抬眼,粉顏因激情更顯得誘人,半掩的水眸不自覺的勾人。

  軒轅徹粗喘著氣,驀地起身,褪去身上的外袍,露出他骨肉分勻,壯而不碩的精美體態
,襯著桌上搖晃的燭火,花弄月可以輕易地看見他肌理分明的線條,以及男人陽剛的硬實。

  她羞澀地調開眼,卻又想偷看。

  當他溫熱的身軀覆上,她的皮膚就像瞬間竄上一陣電流,當他精實的胸膛擠壓著她的,那竄起的火焰也自胸口不斷往下蔓延,她難過地低吟,粉顏羞紅得像是熟透的果實,教人想咬上一口。

  “有人瞧過你這模樣嗎?”吻上她微微汗濕的頰,軒轅徹粗啞低問著。

  “嗄?”花弄月意亂情迷的,搞不懂他在說什麼。等到意會時,卻驀地發現他烙鐵似的灼熱竟在她腿間曖昧廝磨。“你剛才說什麼?軒轅徹!你是說我很隨便嗎你?”

  她不滿的想將他喘遠點,豈料卻讓兩人貼得更近。

  那乍至的飽滿讓她不由得閉眼,緊咬下唇,卻感受到侵略並沒有更近一步,而她的唇,有熟悉的溫熱軟舌輕舔著,像要她放輕鬆。

  她睜眼瞪他,卻見他笑得萬分得意,恍若擁有全世界。

  “你笑什麼?”

  “我笑我終於得到你了。”往後,他是否就可以不用再時時擔心著她會隨時消失不見?

  “你以為有肉體關係就代表一切?”她哭笑不得。

  “不然呢?”臉色說變就變。

  “若我不是處子,你還會要我嗎?”這嚴重有處女情結的男人,該不會是因為妻子的背叛
,讓他更在意起她的清白吧?

  “當然要!”幾乎是沒有猶豫的。“我不管你以前是否有過男人,但從今以後,你就只能有我!”

  花弄月聞言,抿嘴笑得滿足。“好,就讓你當我的男人吧。”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頸項,腰微微使勁,讓他可以進入得更深。

  軒轅徹狠抽口氣,大手扣緊她的臀,在她體內深沉地律動起來。

  “等等……”在激情快將她淹沒時!花弄月拼命以殘存的理智喊暫停。

  “疼嗎?”他粗喘著氣息。

  搖搖頭,她探手扯開他束髮的繩結,散開他一頭長髮,那夜幕般的純黑色澤,將他的俊顏妝點得性感萬分。

  “真美……”她讚歎,撩撥著他的發,那黑緞般的發輕滑地落在她臉上。他怎麼會美到這種地步?

  “在我眼裡,你才美,美得教我不安。”軒轅徹辣深埋入她濕潤的體內,被她緊窒又放肆地包圍著。“這是以前未曾有過的,從沒有一件事是我無法掌握的,但是你……真折磨了我。”

  就連此時此刻,也是。

  她將他緊密地吞沒,溫柔圈抱著,那樣濕潮軟柔的底端,滋潤了多年荒蕪的他。他強勁地律動、佔有,企圖埋得更深,將她完全融化,要她完全屬於他,願意為他駐留,願意愛他。

  直到解放,他依舊覆在她的身上不願離去,享受她體內一波波的痙攣脈動。

  “我怎麼可能折磨得了你?”良久,花弄月才歎息一聲,小手輕挲著比她想像中還要細緻的背。

  “連我都不懂呢。”他也在笑,情欲剛歇,身體卻又掀起陣陣浪濤,他體貼的壓下,話鋒一轉。“當我瞧見那姓唐的男人對你那般造次,就恨不得能將他親手撕裂。”

  “他喔……”想起唐天嗣色欲薰心的模樣,她不禁打個冷顫。“別再說了。”

  “你怕嗎?”他立即將她納入懷裡。“若你怕,為何要回馬車時,你卻走向他?”說著,話中似乎藏著埋怨。

  “我走向他?”花弄月皺著眉,記憶似乎有些模糊了,但忽然又想到——“誰要看他,我是在看他腰間的玉佩!”

  “玉佩?”他腦筋動得極快。“你喜歡嗎?”

  “我……”他想幹麼?“別胡來。”

  什麼都還沒說就被阻止,他不開心了,決定不要體貼。“你怎麼知道我還想胡來?”他輕哼。

  “你?”不要吧,還來?

  “我想愛你,愛到讓你永遠都離不開我。”律動在她體內更加深沉地竄起。

  “你……”她驚喘一聲,才小聲說:“我很愛你了。”

  “可是,我卻怎麼愛你都不夠。”雙手捧住她的臀,他加深兩人的接觸,恍若妥進入她的生命一般,像是想借此連系彼此的靈魂。

  她泣聲嗚咽著,把臉埋進他的肩,鬈曲的發纏著他的,發結丁,一輩子。

  “弄月,叫我的名字……”他潤亮的眸直瞅著她。

  “徹……”

  那軟聲的輕喚更鼓舞著他永不饜足的情欲,讓他要得更狂,也埋得更沉了,烙鐵般的火焰激進在兩人密不可分之處。

  花弄月雙手攀緊他,像是捉住浮木,安定著自己,不再恐懼不安,因為這個男人是如此愛她,如此渴望她。

  她想,她穿越時空,一定是為了和他相遇!

  入夏的氣候,萬裡無雲,晴空豔照。

  軒轅莊前,兩輛馬車等候著。

  “子矜,先把如鳳抱上車。”軒轅徹一身湖水藍衣袍,佩蹀躞,綬環香帶金鎖摺扇懸在帶上。

  “是。”軒轅子矜恭敬地回應,但面對軒轅如鳳,臉馬上拉下來。

  “快點,小豬!”

  “如鳳不是豬!”如鳳今兒個一襲純白對襟衫,長髮挽成雙髻,整個人粉嫩又柔白可人。“這是杏娘幫我妝扮的。”

  “看得出來。”他一哼。要是出自於那個女人的手,絕對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還不上去?”

  如鳳很無奈地回頭,很用力的抬眼瞪他。“子矜哥哥,我爬不上去。”

  “誰是你哥哥,小蠢豬!”怨歸怨,他還是將她抱進馬車裡,隨後進入。

  而另一輛馬車則尚未有人靠近,站在莊前等待的軒轅徹不禁回頭,等著那尚未過門,卻已是他的人的女人。

  遠遠的,瞧她很無力的走來,一身旁有不少丫鬟伺候著她,他立即幾個箭步來到她面前。“怎麼了?”

  花弄月的一頭長髮被杏娘強迫挽上一個中規中矩的髻,甚至還自作主張地幫她上了妝,再替她挑了衣裳,一層一層的穿得她好像個汽球。

  記得她抱怨時,杏娘是這麼說的——“你太單薄,沒份量走出莊外,會遭人取笑的。”

  因為嫌她單薄,所以就逼她穿這麼多件衣服?雖然每件都薄薄的、輕飄飄的,可問題是天氣很熱耶!再加上等一下要坐會讓她暈到死的馬車,要是她吐了,不是毀了?還有那個滿頭珠釵金步搖,壓得她頭都快要斷了……“昨兒個累著你了?”他輕撫著她水嫩柔軟的桃頰,另一隻手則天經地義地環上她的腰。

  “……你的手在摸哪?”她眯起水眸瞪他。

  “腰。”

  “我的腰沒長那麼低。”她沒好氣地抓下他不安份的手。

  這男人夜夜春宵,愈來愈食髓知味,將她禁錮在他的祿陽樓,足不出戶的,一段時日之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了,儼然她是當家主母似的,府裡也不知道何時多了批專門伺候她的丫鬟。

  這男人疼她的方式,是傾盡一切的給予,根本不管她到底要不要。

  “怎麼,你向來不是最大膽的?”

  她橫跟瞪去。“大膽不是用在這個地方的好嗎?”她可不想再讓自己被徹底吃幹抹淨。“反倒是你,身為一莊之主,沒分沒寸,人家會以為你是個大色狼的!”

  端莊一點嘛,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軒轅徹微笑,輕牽起她的手。“你今兒個打扮得真美。”

  “昨兒個不美?”她嬌嗔。

  “一樣美。”他笑著說,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懸在她的腰帶上頭。

  “這什麼?”待他系好,她拉起一看,燙金的權杖,上頭刻著軒轅莊。

  “軒轅莊的權杖,你佩戴著,無人敢動你。”話落,又輕輕牽起她的手。

  “你怕我被劫走啊?”她輕笑。

  “我想試試有誰有種敢動我的人。”他將她打橫抱上馬車。

  正準備離去時,卻瞥見有人策馬往軒轅莊來。

  軒轅徹眯起黑眸。

  “莊主,像是差爺。”旁忙著差使小廝的數宇趕緊跑來稟報。

  “我知道。”

  急馬來到面前,差爺下馬,恭敬地行禮後道:“唐大人托言,希冀軒轅莊主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請莊主到大人府上一聚。”

  他懶懶揚眉。“告訴你家大人,想小事化無,便拿他兒子那塊玉佩來交換,至於他的府上,本莊主沒興趣探訪。”話落,他交代了數宇幾句後,隨即上了馬車。

  馬車總算往前走,速度卻異常緩慢。

  “剛剛那人是誰?”一上馬車就被強迫窩在溫熱懷裡的花弄月,耳朵貼在軒轅徹胸膛上
,邊數他的心跳邊問。

  “差爺。”他注視著她,將窗上的幔簾懸起,讓外頭徐徐涼風拂入。

  “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

  差爺都找上門了,還說沒什麼大事?“你剛剛和差爺說什麼?”

  “沒什麼。”

  一直被敷衍,花弄月氣得爬起身瞪他。“離我遠一點。”

  “地方就這麼一丁點大,你要我離多遠?”長臂一采,他輕易地再將她撈進懷裡。

  “你什麼都不跟我說。”她鼓著腮幫子,氣得很。“根本是把我當外人嘛!”

  “胡說,現下整個軒轅莊裡,有誰敢將你當外人?”

  她眨眨眼,驀地意會。“難道說,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他笑得邪氣,光明正大香她一記。

  “故意把我留在你的祿陽樓,好召告天下咱們幹了什麼好事!”難怪子矜先前看她的目光又是不屑又是狠毒,卻又複雜地存在著淡淡傷悲、淺淺惆悵。

  “那又如何?我正打算挑個好日子完婚呢。”他是言出必行,非要將她定在軒轅莊裡,讓她花弄月的大名進了他軒轅家的祖譜不可,讓她哪兒都不能去。

  “完什麼婚?”

  “你想耍賴?”他眯起銳眸。

  “我耍賴?我耍什麼賴呀!”見他說變臉就變臉,她不由得往他嘴上一咬。

  “你兒子女兒都有了,咱們之間完不完婚又有什麼差別?”

  “自然是不同,我要你生下我的子嗣。”要她成為他孩子的娘,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

  花弄月緩挑起眉,再咬他一口,這一口力道重了點。“軒轅徹,你設計我!”

  原來他不是食髓知味,而是惡意要她強迫中獎!

  “我是愛你。”低啞嗓音透著魔魅,恍若帶著力量,打進她的心坎裡,成了定住她的咒力。

  她沒勁地垂下肩。這男人不懂禮義廉恥,以往不說不做的事,現在說就說,做就做,讓她難以招架。

  “你這個壞人。”不咬唇了,沒挑戰性。隔著衣衫,她狠啃他胸膛一口。

  “誰壞?”他輕抽氣,黑眸危險地眯起,狠將她拽進懷裡。“我都還沒怪你未經我答允,便帶著子矜和如鳳上馬市。”

  哎呀,要翻臉了。

  “就當是旅遊啊,一家子一道出門,有什麼不對?”花弄月很識時務的不敢再輕舉妄動,更不敢再動手動腳兼動口,乖乖窩在他懷裡動也不動。

  軒轅徹濃眉微揚。“你是我的一家子了?”唇角彎彎勾起,笑意將他有點冷漠的臉部線條徹底軟化。

  “就不知道你有沒有把我們當一家子了?”

  “我們?”

  “我呀,子矜,如鳳。”她佯裝傻笑。

  “……你想說什麼?”

  “我說啊,你已經有兒子女兒了,不需要我再為你生子嗣吧?”後娘難為,懂不懂呀?

  “那不同。”他沉著臉,只是想用他的方式將她留在身邊。

  “哪裡不同了?雖然子矜只是你的義子,但他對你的忠心尊敬,你會沒感覺?還是你介意他大哥……”

  “你都知道了?”他微愕。

  “嗯,子矜跟我說了。”

  “他會跟你說那些?”軒轅徹垂斂著眸,長睫掩去他的心思。

  “套他話的嘛。”她這麼聰明,呵呵——“你怎麼說?”

  “我若真介意他大哥,當年就不會收養他。”

  “我就說嘛,我看上的男人是個是非分明、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捧他兩句,外加香吻一記。

  果真如她所料,他立即笑了,而且笑得很柔情。“你灌我迷湯。”

  “先灌點迷湯,待會下狠藥,你就不會痛。”先理清子矜的事,接下來就是如鳳了。“如鳳啊……唔唔——”

  軒轅徹倏地張口封了她的唇,濕熱的舌迅速鑽入狠吻著,吻得又重又沉,像是刻意要挑起她情欲似的。

  “不需你教我怎麼做,我的眼比誰都要雪亮,恩怨情仇,我知道該怎麼解。”

  他輕嚿著她老愛咬人的嫩唇。“如鳳是我的女兒,子矜是我的兒子,但我要你為我生下子嗣,因為我想要一個像我的兒子,一個像你的女兒,懂不懂?”

  被吻得暈頭轉向,花弄月差一點點就要乖乖點頭。

  “那個,再研究研究。”見他又逼近,她才回神,連忙退了點,卻撞上隔板,疼得噙淚瞪他。“都你害我的!”

  “來,我替你揉揉。”他輕輕將她挽回。

  趴在他懷裡,等著他揉她的後腦勺,豈料他的手極度不安份,從發梢滑落之後,就再也沒升上過了。

  “……我的頭不在那兒。”她粉頰羞紅。

  “我知道。”他粗嗄地覆在她的耳畔——“這是馬車。”給、她、住、手!

  “看得出來。”

  啊啊——氣死!“你不要一直動手動腳的!”他到底知不知道這車子的木板有多薄?

  依她看來,他根本不是要她幫他傳子嗣,只是純粹好色吧!

  “那麼動口呢?”

  花弄月瞪大眼,開始懷疑,真正大膽且應該被冠上傷風敗俗的人,應該是他吧?

  明明看起來就是個虛懷若谷的卓爾君子,但現在竟然隨時都在發情,但他染滿情欲的模樣又該死的性感,實在讓人難以抗拒……嗚……待會下馬車,她要把臉蒙起來……原本快馬來回不需半日的路程,因為怕花弄月暈車,再加上軒轅徹臨時動色,所以當來到馬市時,已經快黃昏了。

  軒轅子矜看著她的眼神,充滿譴責,唇角冷冷的笑意,像在質問她:還說你不是刻意勾引他?

  花弄月羞得無地自容,只想要挖個洞,把旁邊的軒轅徹埋進去!

  被人在心底千刀萬剮的男主角壓根沒接收到她的殺氣,親自幫她把帷帽戴上,不許任何人瞧見她,然後不容置喙地牽她閒逛馬市,還刻意放緩腳步,讓身後的兩個小傢伙能跟上。

  “你以後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她很羞很氣的低聲說。

  軒轅徹唇角彎得很。“可是這麼一來,你是不是就沒暈車了?”

  用性愛解暈車?還真虧他想得出來、說得出口,分明是想以合法掩飾不法!她瞪著他,臉還是羞得紅透透。

  “莊主。”馬市的主事一瞧見軒轅徹,立即恭敬地迎向前來。“今兒個從邊城外取來疆北悍馬的馬種,不知道莊主有沒有興趣?”

  “喔?”他淡淡揚眉。

  “務必請莊主到觀樓瞧瞧。”

  他微頷首,牽著花弄月往前,卻發覺她動也不動,不由回頭。“怎麼了?”

  “你自己去吧,我想到其他地方晃晃。”隔著柵欄看馬已經是她現在的極限了,要她親手接觸,乾脆把她打暈算了。

  “你想要一輩子都不能再騎馬嗎?”他皺眉。

  “你總要給我一點時間慢慢適應吧。”無法親近馬兒,她心裡也不好受呀。

  “那兒熱鬧得很,我想去那頭逛逛。”

  “不成。”看向她指的市集方向,他的手握得死緊。

  “喂!”花月正要抗議,突然瞥見後頭幾步外的一大一小。“我跟子矜約好了,他要陪我去逛市集。”

  軒轅子矜驚嚇的瞪大眼。蠢女人,你在鬼扯什麼?

  “子矜?”軒轅徹眯眼瞪他。

  “我……”

  “你明明答應我的!你說你不放心我跟如鳳兩個逛市集,又不希望我們影響你爹與人洽談商事,自告奮勇要保護我們的,你可不能反悔!”花月急聲道。

  軒轅子矜臉色刷白,因為他瞧見他爹的臉黑了。

  死女人,早晚有天被她害死!

  “你放心,有子矜在,沒問題的。”花弄月見無人出聲,快快再下一城。

  半晌,軒轅徹垂眸忖度了下。“子矜,你確實能保證她倆安好?”

  軒轅子矜原本是要答不,但又覺不妥,畢竟他不想讓爹小覷了他,但要答能的話,豈不是趁了那個蠢女人的心?


【第七章】

  “去吧。”軒轅徹輕輕地鬆開手。

  花弄月看他這麼輕易就答應,反倒有點不安了,反抓回他厚實的大掌。“徹,你在生我的氣嗎?我只是不想打擾你,而且我現在還是有點怕馬,實在不想跟馬匹太接近,你不准誤會我。”

  聽她主動解釋,他不禁笑柔唇角。“好,你要聽子矜的話,不許胡亂走動。”

  “嗄?應該是他聽我的話吧。”再怎麼說,她可是大他的歲又大他的輩,而且以後,他是很有可能要喊她一聲娘的。

  “待完婚再說吧。”軒轅徹輕笑,對兒子交代幾聲,就跟馬市主事走了。

  花弄月用力地揮手揮手再揮手,然後回頭,對上軒轅子矜一副很想殺人的臭嘴臉。“哇,你現在連表情都跟你爹很像!”難道就不能學習好一點的地方嗎?

  “誰什麼時候自告奮勇說要保護你們的?”他咬著牙質問。

  “嗯,是我感應到的——”這個時候裝可愛會不會太卑鄙?管他的,傻笑就對了。

  戴著帷帽實在很不方便,趁現在快拿下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軒轅子矜眉目清朗俊秀,但此時卻狠狠地擰絞在一塊,先瞪抱住他大腿不放的小豬,再瞪專給他找亂子的死女人。“你給我聽著,別以為爹給了你許可權,你就妄想我會叫你一聲娘!”

  “別以為我喜歡給你叫,我可大你沒幾歲。”既然他不賞臉的繼續擺臭臉,那她也不用跟他太客氣了。手肘搭上他的肩。“叫聲大姐聽聽也是可以的。”

  “放肆!”他連退數步。“你這恬不知恥的女人!有了爹,竟然還碰我,若是我告到爹的面前,絕對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花弄月眨眨眼,壓根不管四周有人正掩嘴竊竊私語,澄亮的水眸直瞅著他。

  “我只是碰到你的肩膀而已耶。”

  不要搞得好像她立地撲倒他,像匹惡狼一樣采他這株草好嗎?

  “這已是不合禮教!”發覺自己音量過大,軒轅子矜把話含在嘴裡,很壓抑。

  “我是你爹的情人,也許哪天你要叫我一聲娘的,我只是碰碰你的肩膀,沒必要反應這麼大吧。”

  “你永遠不會是我娘!”話語鏗鏘有力。

  “……”這麼討厭她啊?她會很傷心咧,虧她想要利用年齡差距小,從朋友角度切入擊破的說……“好啦,我以後會謹言慎行,你不要再生氣了,好嗎?”

  “別忘了,爹的妻子是怎麼離開家的。”抱起開始啃他大腿的如鳳,軒轅子矜冷冷的回身替她開路。

  花弄月看著他的背影,深思起來。半年多前看到他時,似乎還沒這麼壯,好像也還沒這麼高……十三、四歲的小孩在現代都在做什麼?他沒有童年,內心被陰影佔據,在他自以為贖罪的當頭,黑影也同時吞噬著他,再不拉他一把,早晚有天,他會比徹還嚴重。

  她應該再謹言慎行一點,應該再多注意細節一點……“又是你這丫頭!”

  旁邊響起震耳欲聾的嗓門,嚇得陷入沉思中的她趕緊抬眼,下意識地連退數步。

  “大膽!”耳邊突然呼嘯過一陣風,在她還來個及反應時,軒轅子矜已經來到她的身前
。“退下!竟敢騷擾軒轅莊主母!”

  軒轅莊主母?花弄月疑惑了。他剛剛不是才撂盡狠話,怎麼這回護得這麼快,遠端出這麼嚇人的名號?

  難道說,他心裡其實已經認定她,只是年紀太接近,所以故意在她面前耍狠?

  思及此,她不由笑了。

  “你在笑什麼?”站在她身前,背對她的軒轅子矜很僵硬地問。

  “沒。”哎,畢竟年紀還小,所以能狠的也只有在嘴巴上頭。“別嚇到他,他沒惡意的,還曾經照顧我呢。”

  “是啊、是啊,丫頭,虧你還記得我。”原來說話的人是照顧過她的馬隊頭子。

  “是啊,頭子哥。”她笑盈盈的,儼然忘了他曾經狠狠拽過她的頭髮。“近來可好?”

  “好——才怪,牲口轉不出去。”

  “是因為你又弄噱頭騙人了?”

  “才沒有,打從半年前至今,我都沒再玩過那玩意兒了,畢竟軒轅莊主的話我可熟記在耳呢。”他可不想被永遠驅逐在太原馬市之外。

  “丫頭,這麼著吧,挑匹馬,我送你,就當是送你當嫁妝。”

  “嗄?什麼嫁妝?”

  “還裝蒜?你腰聞系著軒轅莊的權杖,誰會不知道你是誰?”

  花弄月垂眼看著腰帶上的權杖,原來這權杖不只代表無人可動她,也代表她是軒轅莊主的人。

  “來吧,挑匹馬,這兒全都是上好的良駒。”馬隊頭子熱情地喚著,大手扣上她的腕。

  “等等、等等……”驀地,她的腕被人扯住,而原先扣在上頭的那只大手被非常強迫地扯離。她的目光順著那手腕往上,瞧見軒轅子矜的神色鐵青一片。

  “太放肆了!”軒轅子矜朝他炮轟著。

  “我我、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馬隊頭子被他噙怒的目光瞪得說不出話,只能哀怨地垂下臉。

  花弄月則是看著軒轅子矜的側臉,很想告訴他,他正抓著她的手,感覺也滿放肆的說,但他臉色很臭,她還是不要討罵好了。

  “那個,子矜,別氣,頭子哥沒惡意。”她輕輕說,偷看他的神色。

  他板著臉不語。

  “你陪我挑匹馬吧。”她負責看,他負責帶馬。

  “你能不能聰明一點?就這樣被男人帶著走?”他回頭斥駡。

  “可那又沒……”怎樣兩個字,她很聰明吞下腹。“我都沒氣了,你到底是在氣什麼?”

  “你問我氣什麼?”他陰鷥著眸。

  嗯,好像快抓狂了。“啊!莊主!”她誇張喊著,手指他對面。

  軒轅子矜驀地回頭,臉色百變,卻發覺根本不見爹的身影。“你騙我!”

  原本想趁他回頭趕緊落跑,豈料手被他扣得死緊,花弄月只能傻笑虛應。“呵呵,緩和一下氣氛嘛,幹麼那麼生氣?”有沒有那麼神?一把將如鳳夾在腋下,還可以抓她抓得這麼緊。

  “你!你就不能端莊嫻淑一點嗎?當初那女人就是不懂潔身自愛,勾搭上我大哥……為了爹,我求你自愛一點,好嗎?”

  現在,她完全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了,只是——花弄月神色緊張起來。“快點放手,你爹來了。”

  “還想騙我?”真當他是傻子?

  “真的!”啊啊,來了、來了!垂下眼,乾脆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好了,反正要罰也不會是罰她。

  “你打算再抓多久?”軒轅徹的嗓音在頭上響起,猶若一陣雷。

  軒轅子矜臉色瞬間刷白,二話不說的趕緊放手。

  軒轅徹瞥了她抓在手中的帷帽一眼,眼中隱隱有著怒意。

  “你來了?陪我去挑匹馬好嗎?”花弄月發現了,立即纏上他,難得的順從嬌媚。“頭子哥說要送我一匹馬。”

  “不是怕馬?”他涼涼的問,瞅著她一臉討好,放柔了表情。

  “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嘛,挑一匹適合我的,好讓我帶回家慢慢學習。”見他視線又飄到子矜身上,她立即壓低聲音解釋。“他是跟我鬧著玩的,像弟弟一樣,沒惡意的,你不許胡想。”

  軒轅徹沉默不語,淡瞅兒子一眼,半晌才啟口,“還不一道走?”

  軒轅子矜驀地抬眼。“是!”他以為爹動怒了呢。

  “你生氣了嗎?”被半拖著走的花弄月小跑步地跟著。

  “沒。”

  “可是你臉很臭。”而且走得好快。

  他斜睨她。“我只是在想,也許我從來未曾愛過素青吧。”不,不是也許,而是根本如此,否則,為何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又醜陋的嫉妒?

  當初,他只覺得恨,恨她玷污了軒轅莊的招牌,但他想,子矜比他還恨吧。

  “誰是素青?”她挑起眉。

  他聞言,笑了。“你想知道嗎?”

  “哼,我沒興趣。”他笑得那麼曖昧,肯定是女的。

  “是——嗎?”聲音拖得很長。

  “你很煩耶!”抓起他的手,往虎口狠咬。“說!她到底是誰!”

  軒轅徹忍不住放聲大笑。

  “不准笑,快回答我!”

  “你跟馬這麼接近,不怕了嗎?”他壞壞的笑問。

  花弄月這才發現自己竟已踏進馬圈,馬兒就近在眼前。“哇——”

  在她慘叫的當頭,軒轅徹輕易地將她摟進懷裡,哈哈大笑的狂放姿態,傻了一干人的眼。

  由於馬車太過顛簸,會造成花弄月身體不適,於是大當家開口,夜宿客棧,當晚,花弄月再次被品嘗殆盡,翌日上馬車時,還是被大當家的給抱上馬車的,羞得紗無臉見人,一路埋怨,卻逗得他哈哈大笑。

  她想,若是能讓他露出如此愉悅的神情,如此放鬆地大笑,那麼,再多被啃個幾次也是無所謂的。

  只是,幸福若太足,就怕不幸隨之而來。

  當他們帶著兩匹頭子哥送的馬回到軒轅莊時,數宇已守在門前,附在軒轅徹耳旁小聲嘀咕著,他臉色隨即一沉。

  “發生什麼事了嗎?”認識他這麼久以來,還沒見過他眉宇間纏繞著如此深刻的仇恨呢。

  “沒,你和子矜、如鳳先回院落。”看向她,凝視著她,他眉間的陰霾漸散,唇角漾著的笑意,如點點燦光。

  “喔。”不想要她管,她就別多事了。

  然而,踏上通往偏院的小徑,花弄月卻瞥見正廳裡坐了個女子,距離有點遠,她看不清楚,只覺得相貌頗福泰。

  “是她!”軒轅子矜突然恨聲低咆。

  “誰?”她不解抬眼。

  “你別管。”單手抱著早已入睡的如鳳,他一手扣著她快步往小徑走。

  “我沒打算要管。”家裡多個女人又沒啥稀奇,好歹軒轅徹是開商行作貿易的,家裡人潮來來去去,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是,子矜的反應太激烈,反倒讓她耿耿於懷了。

  “那就閉嘴。”口氣沖得很。

  瞪著他,花弄月撩起裙擺小跑步追上他。“你凶什麼凶?昨天是我罩你,你爹才沒發火,你沒感謝我,倒是凶起我了?”

  他驀地停下腳步。“……我沒凶你。”

  “不然你是著魔了?”沒好氣的瞪他,她又想到剛才的情景。“跟那個女人有關?”

  他抬眼,臉色很難看。

  “難道說,她是你爹的前妻?”就是傳說中和人私奔的那個?

  “什麼前妻?”他重歎口氣,繼續往前走,通過拱門,將如鳳抱進她的房裡。

  “她一直是我爹的妻子。”

  聞言,花弄月傻傻地站在他身後。“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沒有離婚?”

  “什麼是離婚?”

  “就是、就是被休了啊!”都跟人私奔了,還沒休啊?

  “沒有。”

  乏力地垮下肩,花弄月轉出房外,在花廳裡坐下。“那我算什麼?”

  她恍神的替自己倒茶,邊自問著。

  “妾啊。”

  剛喝進的茶水噗地全噴在軒轅子矜身上,他冷眼看著她。“你故意的?”

  “我是妾?”

  小老婆?包養?侍妾?三妻四妾中的一個妾?

  “這又如何?男人為傳子嗣,三妻四妾,有何不對?”軒轅子矜注視著她,發現她確實是受到打擊,才隨手撣去袍上的茶漬。

  “對你個頭!你沒聽過一個鍋配一個蓋?”

  “我只聽過,一個壺配五個杯。”他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在她身旁落坐。“那個女人真不要臉,都與人跑了,現下還有臉回來。”

  她震了下。那女人,就是軒轅徹說的素青,如今她回來了,難道真要破鏡重圓了?會是這樣嗎?

  思及此,她的心狠狠地錐疼著。

  瞥見她揪緊襟口,指節泛白的模樣,軒轅子矜不禁側過眼,耍起陰狠。“我去趕她走!”

  “別,你爹在那兒,他會處理。”她驚覺自己在發抖。

  原來她是如此恐懼失去他嗎?若失去了他,她待在這裡又有何意義?

  軒轅子矜恨恨地瞪著外頭的院景。“我大哥真是個笨蛋!竟會和那種女人攪和在一塊,明知道會背叛爹,他還是做了,真是蠢!”搞得大夥都難過,受盡煎熬。

  “一個巴掌拍不響,蠢的可不只是他。”

  心裡是苦的,但得知眼前男孩特地坐不是為了安慰她,讓她覺得寬心不少。

  “那是她不要臉地勾搭我大哥!”

  花弄月定定地看著他。“其實,你是想問她,你大哥怎麼了吧!”

  他狼狽地轉開眼。“我早不管他死活了!因為他的一意孤行,逼死親爹,如今他要有臉回來,我頭一個殺了他!”

  “嘴硬。”

  “你又懂了?”

  “是不懂,但我想你大哥和徹的情誼肯定不淺,會教他做出如此決定,肯定是愛上心頭
,割捨不了了。”就像現在要她割捨軒轅徹,就像是要從她心頭狠狠地刖下一塊肉一樣。

  她不贊成第三者,但是愛情這東西,有時候就是沒道理,也許只能說是命運作弄人,相見恨晚吧。

  “再怎樣的情愛也不該背叛自己的主子,甚至占了主子的妻,讓主子蒙受綠雲罩頂之恥
,甚至家裡頭還有父不詳的孩子!”

  “如鳳是軒轅徹的女兒。”她很肯定。

  “你又知道了?”

  “若如鳳是你大哥和她所生,當初要走時,一塊帶走便可,留下來做什麼?”

  怎麼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所以往後待如鳳好一點吧……你明明心疼她,沒必要因為在意你爹而不敢待她好。”

  軒轅子矜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已經不敢再問——你怎麼知道!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生死都可以相許了,何況只是私奔?

  在他們決定私奔時,便己打定生死不離,既是如此,為何她會回來?到底想要什麼?

  唉,靜不下心,她的心,亂了。

  軒轅子矜瞅她一眼,驚詫她在這當頭還能吟詩作對。“我去采采吧,若爹起了二意,我就帶那女人離開太原。”

  “離開太原?你要去哪?”花弄月扣住他的手。他雖然年紀小,卻己相當高大,很有大人樣了。

  “去哪都好,反正爹已經有了你,就不需要我了。”他揚唇,自以為笑得很瀟灑,豈料苦澀得化不開。

  “怎麼,你跟你爹有……私情?”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

  來了一個素青,她已經很想死了,要是讓她知道他們兩個還有情,她、她、她真的會很想去死!

  “你想到哪去了!”俊顏驟然漲紅,他咆哮著。“當初爹收留我,是因為他無意再娶妻,又不能讓軒轅家無子嗣,既然現在有你,你會替爹生下子嗣,那我再留下來,只會時時刻刻提醒他軒轅莊裡曾經發生過那樁醜事!”

  “我又不生。”呼,她這才松了口氣。

  “嗄?你生為一個女人,豈能不替夫婿傳子嗣?”

  “我又不只是個生產工具。’哋很沒勁地瞪他一眼。“我已經有你和如鳳了。”

  “我又不姓軒轅。”

  “現在是了。”

  軒轅子矜完全摸不著頭緒,怎麼也搞不清楚這女人的思緒。沉默了半晌,他淡淡地道:“這事,又不是你說了算。”

  “管誰說了算,反正你給我待著,哪裡也不許去。”

  “先說好,我不會叫你一聲娘的。”

  “……我能不能當你娘,還有待商榷呢。”她自嘲的笑。

  軒轅莊正廳,邢素青一身花色薄衫,身形猶若時下女子福泰,然而她向來黑亮的發只以木簪挽好固定,臉也沒著妝,整個人憔悴失色不少。

  軒轅徹打量著她。至少,和當年的她相差甚多。

  淮南第一鹽商之女,當年如何風光地嫁給他,翌年,在她產下如鳳後,便與他最信任且有如兄弟般的總管之子跑了。

  那麼嬌生慣養的女人怎會做出如此荒誕的決定?

  她怎麼還有臉回來?肯定是因為這些年在外頭過得不好了,是不?

  邢素青深吸口氣,淡淡揚眉,姿態就像當年她未出閣時,那個淮南第一鹽商之女的冷傲神情。“莊主,多年未見,近來可好?”

  軒轅徹坐在案邊,執筆在紙上行雲流水地落筆,玩味地瞅著她,濃眉輕挑,似笑非笑,“托夫人的福,幾乎生不如死。”

  臉色微變,卻仍努力勾出笑意。“我來,卻撲了個空,數宇說,你帶著如鳳去馬市。”

  “與你何干?”語調輕懶卻充滿冷誚。

  “我是如鳳的娘,有權過問如鳳的事!”

  “敢問,我可是如鳳的親爹?”見她娥眉緊蹙又張口無言,他不禁笑得自嘲。

  “就連你也不知道嗎?”

  “如鳳當然是你的女兒,要不當年我早就帶她一道走了。”她努力將他刺耳的嘲諷丟到一旁,說明她的來意。“我想見如鳳。”

  “憑什麼?”他冷哼,將筆擱到一旁,取起紙輕吹。“當年,你已經拋下她不管,今兒個又何必管她生死?”

  “她是我的女兒,是我懷胎十月生的!”

  他目色藏冰,神色銳狠。“她也是我的女兒,是我照顧六年的女兒。你說,當她牙牙學語,卻因無人教念,喊不出娘時,那悲哀是誰在擔的?當她大些,病著想找娘時,那個狠心丟下她的娘親在哪?當她伸出手卻沒有娘親擁抱哭泣時,她那個與人苟合私逃的娘究竟在哪!”

  因為她,他無法面對如鳳,總等著她入睡才進房探視,瞧她落淚,他無能為力,聽她喊娘,他心痛難捱。

  “你住口、住口!”邢素青氣得渾身發顫。“是誰害得我如此的?是誰不成全我的?”是誰害她只能垂淚思女的?

  兩人是門當戶對的聯姻,打小兩家便有來往,可她早就愛上了軒轅莊總管之子,卻被迫嫁給他。

  “我現下就成全你。”他勾唇笑得冷絕。

  “那是什麼?”她看著他手中輕揚的紙張。

  “你該識字。”軒轅徹使了個眼神,守在廳外的數宇立即將紙接過,遞到她手中。

  邢素青定睛一瞧——“你要休了我?”

  “還你一身無牽無掛,你該要感恩,是不?”

  “可我……”

  “數宇,送客。”

  “我不接受!”她惱火地撕碎了休書。

  他冷眸潛怒。“你有什麼權利不接受?憑什麼不接受?你敗壞了我軒轅家的門風,還想如何?真要逼我上官府,賜你一條死狀?”等到今日才落休書,她該要感激他替她保住顏面!

  “你……”她難以置信。“對我真無夫妻之情了?”

  她以為總是有點情份,以為靠那一丁點情份,能夠求他幫她的……“在你背叛我之後,怎能夠要我有情?素青,莫要逼我做絕。”

  當年,事情鬧大,她爹曾經到他跟前求過他,所以他決定當一切沒發生過,將她徹底遺忘,不上官府提告,也不談休妻。但現在不同了,他只要一個女人,而她定要是他的妻,所以休書是必落不可。

  邢素青瑟縮了下,卻不容退縮地挺直腰桿,扯起冷笑。“軒轅徹,聽說,你納了個新妾。”

  他眯緊黑眸。

  “早晚有日,她也會背叛你的。”

  抿緊的唇角略抽,冷潛的眸進裂著殺機。

  “瞧見沒?方才那男人將她的手給扣得緊緊的……”

  “出去!”他目露赤紅殺痕。

  “軒轅徹,你不懂愛人,不會愛人,不管你要了多少女人在身邊,早晚有天,你還是會孤獨一人!”

  “數宇,送客!”他調開視線暴咆。

  “我自己會走!”她驕傲地抬頭挺胸走到外頭。

  然而,她的驕傲只維持到大廳外。

  蹙起蛾眉,她雙手絞扭著。子靖還要一筆銀兩來救他的命,軒轅徹不幫她,還有誰能幫她?

  她無臉回娘家請老父幫忙,可是子靖命在旦夕,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歎口氣,踏出軒轅莊大門外,卻有人立即攔住了她。

  “你是誰?”

  軒轅徹平復著思緒,再修了封休書,要數宇立即送到官府請縣太爺作主,將邢素青的名從軒轅氏祖譜裡頭剔除,隨即舉步回祿陽樓,卻發覺花弄月並未在房裡,他猜她八成是待在如鳳的院落,隨即轉離。

  他要見她,想要緊緊擁抱她,告訴她,他被束縛住的心,今兒個總算是解脫了。

  而能夠讓他釋懷解脫,她肯定是最大關鍵。

  因為有她,他才能夠忘卻仇恨,只要有她,他的心就會踏實,就會清明。

  只有她,是不可能離開他的!

  轉進如鳳院落,他果然在東廂後方的房裡找著了花弄月,她就睡在軟床上頭,手裡緊抱著她極為寶貝的破舊包袱。

  坐上床畔,他輕輕拉開包袱,卻見奇怪的布料從包袱裡滑落一地。

  他微眯起眼,瞅著滿地古怪衣物,有衣有褲有靴,衣料極為特殊,花樣也相當古怪,他撿起一件狀似外衫的衣物,卻被這奇特的衣物給懾住。

  這是打哪來的?什麼東西?心,驀地惶恐不安極了。

  “嗯,你來啦?”床上響起她剛醒時軟啞的嗓音。

  軒轅徹立即俯身,吻上她的唇,吻得那般濃烈強悍,像是急於要證明什麼,吻得又重又深,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等、等等……”她喘息著輕推他。

  “你要去哪?”他的額抵著她的,語氣中有一絲未被察覺的慌亂。

  “我?”

  “那包袱裡頭到底是什麼?”他想假裝漫不經心,但卻不能,急切的追問透露著他的駭懼。

  花弄月喘著氣,瞥了眼他手上抓的東西。“那個啊……”要跟他說嗎?現在適合嗎?她本來是打定主意不告訴他的。

  “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黑眸恍若一潭死水,深沉而闐黑。

  “那人呢?”她付了下,垂下眸。

  “走了。”

  “走了?”

  “不走,留下來做什麼?”他哼著,黑眸眨也不眨地直瞅著她。“我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休書也給了,從此之後,咱們兩家再也互不相干。”

  “你休了她?”她很驚詫,梗在心頭一直吐不出也咽不下的痛驀地消失無蹤,整個人都快飛了起來。天啊,天堂與地獄就是這種感覺嗎?

  “若不休了她,難不成要你當我的妾?”他摟緊她,鼻息間滿是她清雅的香氣。“弄月,你還沒告訴我,那包袱裡到底是什麼。”

  她回抱他,下定了決心,緩聲回答,“徹,我來自臺灣。”


【第八章】

  軒轅徹濃眉微攢。臺灣?在哪?西域如此多王國民族,為何他沒聽過這名號?

  “若我說,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信嗎?”

  “什麼意思?”語氣沒太大疑惑,唇輕觸上她粉嫩頸項,安撫著他驚悸的心。

  花弄月眼一閉,老實招了。“我是一千三百年後的人。”

  寬大的背震了下,抬眼直瞅著她,他思緒亂成一團,想輕斥她胡鬧,但她嚴肅的模樣卻又透露著她的坦白,可若要他信……要他如何能信?

  “你不是老說我的發像稻草?”花弄月抓起自己的發尾,雖然已經沒有以往那般鬈曲,但依舊看得出燙過的痕跡,而且有些枯黃。“這在我那時代裡,叫做燙頭髮,有很多變化,我這一種叫小玉米鬈,很狂野的。”

  可惜唐朝人不懂欣賞,都叫她小瘋子。

  軒轅徹無法言語,長指刷過她那不甚柔細的發尾。

  “知道我為何會來到大唐嗎?就連我也不清楚,只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穿著母親送的馬術服。”她指著他手上抓著的衣服。“騎著我父親送的馬紅玉,騎啊騎的,不知怎麼摔進洞裡,醒來時,人已經在大漠的巨林裡了。”

  說完,她輕輕撫過他沒有表情的俊臉。“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不。”他覺得瘋的是他。

  總覺得無法掌握她,總覺得無法確切地擁有她,原來並非只是他以往曾經失去過所致,而是他天生的直覺在告知他,她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他敏感的觸角在警告他,太過接近,最後他將會心碎而死。

  她從一千三百年後而來,來到他的面前,與他相戀,狀似圓滿,卻潛藏著誰都無法掌握的變化。她不知如何而來,哪日,也許她也會不知如何而歸,那麼他呢?

  到時的他呢?

  會瘋的。是他。

  可他,就算已知結果,也註定無法回頭。

  “徹,你怎麼了?”花弄月擔憂的看著毫無表情的他。

  包覆著她柔軟小手,湊到唇角親吻,軒轅徹勉強揚起笑。“我沒事。”他在害怕,害怕又即將成為孤單一人。

  他從未覺得自己孤單,但近來卻恨起了孤獨的滋味。

  “你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唇緊抿著,剛毅的下巴抽得緊緊,像在隱忍什麼,她不禁打趣,“你知道嗎?我的生日在端午節,但是我的名字卻叫弄月。”

  他知道她想逗他,也順著她的話問:“為什麼?”輕啞如氣音。

  “因為我原本是預定中秋節生,名字都取好了,可惜臨時出了狀況,我成了早產兒,提早了三個多月出生,聽我媽說,生的時候,才一千公克左右呢。”

  “是嗎?”聲音輕薄如煙。

  “我媽說,我那時是拼命喘氣,用力喘氣,很努力喘氣,配合醫生的急救才活下來的呢。”

  那雙黑眸噙笑卻鏤著悲,悵惘失落。“你……想離開我嗎?”

  “咦?”

  她說了這麼多,他還沒聽懂嗎?

  “我娘走得早,我是被爹帶在身邊照料長大的,學的全是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久而久之,情也淡薄了。”軒轅徹低喃著,像在說故事。

  “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出我的想法,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人知道我的打算。”語氣透著懊惱。   

  是啊,真是吃虧。她認同地點點頭。

  “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知道我很愛你……”他只能說愛,可是說愛很空洞。頓了半晌,他才啟口,“弄月,你瞧過我以往的模樣,還記得嗎?”

  輕吻著她的額,他的眸底閃爍著深沉隱諱的光痕。

  “嗯。”冷酷淡漠,像對何人何事都不在乎,但問題是,她從他的舉手投足之中解析出他的個性,知道他其實很熱情,但沒有遇到對的人,其實他很善良,只是表達的方式與眾不同。

  他有很多很多的好,她都懂。

  “若你有天離開了我,我會變得更加可怕,更加冷酷無情,也許會變得殘忍無道,而這一切,即是你起的因。”到時候,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

  花弄月眨著眼,眼角有點濕潤了。這男人竟在威脅她……“我沒說要走,我不想走!別說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就算知道方法,我也不走了!我要留下來陪你,我愛你呀,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都沒發現嗎?”

  軒轅徹冷沉無波的眸倏地綻出點點燦光。“發現什麼?”

  “我說呀,若當年我早產死了,現在怎會有我穿越時空愛上你?那麼小的嬰兒哪裡會懂得努力活下去的道理?我想,那一定是為了要履行我們這一世的相遇,所以我才努力活下來的。”她往他的唇上狠啄了下。“是老天爺要我們相遇的,我怎麼可能會離開?”傻瓜。

  “真的嗎?”他的聲音微顫。她願意陪他?即使知道回去她世界的方式也不走?就甘心了為他停留?

  “是啊,不然為什麼穿越時空的是我,為什麼遇見的會是你?”這是冥冥之中註定好的嘛!

  “是啊、是啊……”他輕喃著,緊緊將她摟進懷裡。“一定是如此的、一定是如此的……弄月,咱們就挑你生辰那日完婚,好嗎?”

  她水眸轉了一圈。“才剛休妻又娶妻,會不會有人閒言閒語啊?”

  “誰敢?”他眯眸噙怒。

  “好霸道啊。”嗯,她這個相公真的有很多張臉呢,常常變來變去,不知道會不會累。

  “若順我,我豈會霸道?”

  “聽你這麼說,我要是不順你,你不就會把我綁在屋裡?”

  “我怎麼捨得如此對你?”疼都來不及了。

  “不管,咱們先說好,往後,大事歸我管,小事才是你管。”先約法三章,省得他哪天不受控。“而且,你得要替我搞定子矜,我非要聽他親口叫我一聲娘不可。”

  軒轅徹微挑起眉,心裡狂喜著她是完全忠貞於他,壓根沒其他份外之想,而她霸道的口吻,也讓他不禁想起好友一色曾說過,他家裡將要出現一個女皇。

  “好,你怎麼說怎麼好。”這女皇,他要了。

  “你自己說的喔!”她喜孜孜地道,卻發覺有魔掌又開始造反,馬上警覺的想閃,卻又被抓回來。“軒轅公子?”她笑得很幹,眼睛瞪得很用力。

  “嗯?”他的吻點點落在她頰上,大手已扯掉外袍上的繩結。

  “天還沒暗呢。”

  “這不就暗了?”他順手放下床幔,順手扯下自己發上的束環,如瀑長髮立即如夜色般籠罩住她。

  “……你愈來愈賊了。”而且還很卑鄙,用美色誘惑她薄弱的心志。

  “就說了,小事交給我就對了。”

  “這是小事嗎?”她無力地閉上眼,抵擋不了那陣陣搔人癢意。

  “當然。”

  那……那就算是這樣吧,她不管了……約法三章,最大的錯誤,就是沒將大事小事畫分好。

  何謂大事小事,根本毫無準則可言。

  因為軒轅徹說的大事,花弄月覺得一點都不大。

  “夫人,要不要歇一下?”

  “不了,就快好了。”她頭也不抬的專注在手邊的帳本,手中的毛筆快速批閱著,點出可疑之處,算出正確數字。

  軒轅徹玩著她的發尾。“你在生我的氣?”

  “妾、身、豈、敢?”她咬牙切齒。

  “妾身?”他抿嘴偷笑。

  花弄月橫眼瞪去。“你倒好,在那頭蹺腳喝茶,我呢?為你做牛做馬!”

  “哎,婚禮籌備在即,許多大小事得由我忙裡忙外,這帳本不交給當家主母的你,要交給誰?”他替她斟上一杯茶,順便幫她捏捏肩。

  “你忘了你還有個兒子?”花弄月很不爽的開口了。

  那個兒子就坐在她對面,嘴巴張開很久了,快叫他閉上吧。

  軒轅徹黑眸微掃,瞥見兒子一臉難以置信,被如鳳啃著發尾依舊不自知,很顯然是被她算帳的能力嚇著了。

  “怕了吧,小子。”花弄月哈哈兩聲,心裡痛快。

  不敢再叫她蠢女人了吧,蠢小子!

  軒轅子矜回神,別開眼,輕咳兩聲,不知打哪取來繡架。“算帳的本事了得,讓咱們瞧瞧你繡同心被的功力吧。”

  “什麼?”她瞪著他端上桌的繡布繡線繡針。“什麼同心被?”

  “成婚那夜要蓋的被子。”軒轅徹好地提點。

  “不用那麼麻煩吧?”她是當家主母咧!

  “這是每個新嫁娘都會的活兒,這同心被的繡樣若不是新娘親手繡的,這婚姻是不會得月老祝福的。”軒轅子矜不知道上哪編來似真若假的說詞。

  “哇,繡了同心被就能白頭偕老?”她微眯的眼透著懷疑。

  “反正你就是不會繡就對了。”

  “……若你能夠算帳本算得比我快,我就繡。”說完,她很驕傲地看著他。

  “……你要是婚姻不幸福,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軒轅子矜惱她,但在爹面前卻又不敢太這次。

  “呸呸呸,你唱衰我!”都沒嫁就先給個壞兆頭,他真是好兒子。

  她佯怒瞪著他,卻發覺有人在玩她的發,回頭一探,正是她的准老公——“好玩嗎?”

  軒轅徹微抬眼,笑著。“趕明兒個,我差人拿珠玉潤粉替你抹發。”

  “剪了不就得了?”她看過了,有分岔。

  “那怎麼可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損傷?”

  “不過是修一下罷了。”

  “不成,你的發已太短,不能再修,等長點吧。”他很堅持。

  還算短啊?都已經過肩下二十公分了!算了,不想跟他辯。突地,她發覺另一支辮子也被人逮住。

  往後一瞧,另一個小兇手正啃著她的發,她的發梢沾滿了口水。

  “小如鳳乖,到哥哥那兒去。”

  “他不是哥哥。”如鳳圓圓小臉上的精美五官皺成一團。

  “誰說的?”花弄月偷偷把辮子搶回,然後把小肉球塞到她爹懷裡。

  “哥哥說的。”窩在爹爹懷裡,小嘴扁得好哀怨。

  驀地,三人六目,一同看向軒轅子矜。

  小豬一隻,軒轅子矜沒看在眼裡,再加一個蠢女人,他依舊無動於衷。但對上爹的眼神,他無言地垂下臉。

  “子矜,你不想當我的義子?”軒轅徹問得很漫不經心,然而眸底卻閃爍著思量。

  “不是的,爹。”他有千言萬語想說,卻總是說不出口。

  他想問,爹怨不怨他,恨不恨他,討不討厭他……“若你不在,軒轅家就沒子嗣了。”淡淡一句話,說明了軒轅徹不動的心思。

  “爹?”他疑惑。

  “往後,弄月就是你的娘,你待她,必須如待我一般。”黑眸淺潤生光。

  娘?餘光瞥見花弄月雙手環胸,恍若等著他乖乖地喊聲娘呢。

  不過大他幾歲,要他怎麼喊得出口?

  但是爹的眼神,分明是要親耳聽見他喊一聲娘,以表他對娘無非份之想……掙扎之間,他突地聽見外頭傳來雜亂腳步聲,數宇的嗓音跟著傳進——“莊主、莊主,不好了,馬圈出事了!”

  翁老回報,馬圈的馬不知是中了什麼邪,一匹匹都口吐白沫地倒下,於是眾人將如鳳交給杏娘後,立即趕往馬圈。

  “弄月,你猜這是怎麼著?”軒轅徹試探性地詢問她的看法。

  “我想應該是中毒,馬上清理所有水源和飼料。”花弄月看了下,立即坐定指揮。“以防萬一,把其餘馬匹隔離。”

  當家主母一聲令下,所有的小廝全都動了起來。

  “你確定是中毒?”他讚賞地瞅著她。

  “那不是熱病,更不是染病,這些馬匹都口吐白沫,泡沫帶白卻無血絲,應該是中毒現象。”以往在馬場裡,有時也會出現同行惡意下毒的事件,這類似的畫面她見過。淡淡的分析後,她眉頭微擰。“問題是,不知道是誰下的毒,目的是什麼。”

  “你的腦袋倒是挺伶俐的。”他笑,愛憐地牽起她的手。

  “你還笑?不怕馬匹死傷太多,到時候交不了差?”翁老方才說了,目前倒下的馬匹數量已有上百匹了呢。

  “放心吧,軒轅莊的馬圈可不只這兒,若真買賣上出了問題,還可從南方調。”所以他壓根沒放在心上,他擔心的,和她的考量一樣。

  “你有底了?”看他目光沉轉,花弄月大膽猜測。

  “你真是愈來愈懂我了。”

  “少岔開話題。”她抓起他的手輕啃。“你知道我擔心什麼。”

  “不用擔心,你先到那頭歇一下。”待她啃夠,他才指著前方湖邊的草亭。

  “我去同翁老問些話。”

  “我也要去。”

  “乖,聽話。”

  “說過大事聽我的。”耍賴呀!

  “這不過是件小事。”他柔聲緩氣地哄,眉頭微攏,好像她是個多不聽話的娃兒。

  小事?死了上百匹的馬是小事,那到底還有什麼大事?

  “不許亂跑,懂嗎?也別到子矜那兒湊熱鬧,知道嗎?”臨走前,他不忘叮囑再三。

  “知道了,爹。”她不甘心的回答。

  “誰是你爹?”他不覺莞爾,見她扮了個鬼臉,緩步走向草叢,唇角的笑意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冽。

  花弄月無聊的在草亭坐了會,隨即研究起充當灌溉水源的湖,湖水相當清澈,可以看見魚兒在湖底悠遊。

  看樣子,毒物是出在飼料上頭。而飼料通常集中放在馬房裡,和其餘糧草擺在一塊的,能自由出入那兒的不多,除了翁老還有誰?翁老是不可能做那種事的,所以一定是極為親近的人。

  “姑娘。”

  背後突然傳來近乎貓聲大小的低喚,花弄月緩緩回頭,瞥見了藏身在樹後的福泰女子,對方眉清目秀,亮麗照人,卻帶著些許憔悴。

  “叫我?”

  仔細一瞧,她的五官和如鳳相似極了。

  “姑娘,可否請你過來?”那女子小聲喚著,隨即又躲回樹後。

  花弄月想了下,又看了眼軒轅徹的方向,沒瞧見他的人,隨即起身,撣撣衣裙走向那位女子。

  “有事嗎?”

  “姑娘,你是軒轅莊的人吧。”邢素青打量著她懸在腰間的軒轅莊權杖。

  “請問你……”

  “你知道如鳳嗎?”

  花弄月輕呀了聲。“你是如鳳的親娘?”難怪覺得這福泰身影有點眼熟。

  “姑娘,我想見如鳳一面,可否請你幫個忙?”邢素青眉一擰,泫然欲泣。

  “我多年沒瞧見她,好想她呀,可她的爹不許我見她,你能幫我嗎?”

  “這個嘛……”唉唉唉,這種苦差事……“姑娘,求你幫忙了。”邢素青二話不說,說跪就跪。

  花弄月趕緊將她拉起。“沒那麼嚴重,別這樣。”

  “姑娘,求你同情一個為人娘親思女的心,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這與女兒無關,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一眼就好。”

  “這……”看她哭得梨花帶淚,花弄月再鐵石心腸也沒轍,而且看她這樣哭,就讓她想起了她媽。“好吧、好吧,晚上我找個時間把如鳳帶到後門讓你瞧一眼,這樣好嗎?”

  “姑娘,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

  花弄月淡歎口氣,希望老天成全,別被發現,否則她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是夜,用過晚膳之後,趁著要將如鳳帶回房的空檔,花弄月將她帶往後門,特地遣開守門的門房,等著邢素青。

  驀地,她聽見小石子丟進圍牆裡的聲響,那是她們約定好的暗號。

  花弄月趕忙拉了栓,開了門。

  “姑娘。”邢素青神色更加憔悴了。

  “這就是如鳳。”她將剛吃飽,一臉愛困愛困的小肉球推到她面前。

  “如鳳!”邢素青蹲下身,壓根不管外衫下擺沾上塵土,只是激動地輕觸女兒的頰,想抱抱她,她卻一溜煙地逃到花弄月身後。“如鳳?”

  失望、痛苦瞬間出現在她臉上。

  “她只是有點怕生。”花弄月趕緊再把如鳳揪出來,卻驀地一愣,不知道該怎麼跟如鳳介紹。

  “如鳳,我是、我是……”邢素青怎麼有臉說自己是娘?當初是她狠心拋下她與情人雙宿雙飛的,如今怎有顏面再見她?可,她就是想抱抱她,親近她,畢竟她是她的骨肉啊!

  “如鳳,叫娘。”花弄月硬是將如鳳推到她面前。

  邢素青錯愕地看著她,透過淚眼,突覺這女子慈悲得恍若菩薩化身。她知道,她就是軒轅徹欲立為妻的女子,她應該知道她以往的事,願意讓如鳳與她相見,她已是感謝再三,如今竟還能寬宏大量地要如鳳喊她一聲娘……她想,她大概知道軒轅徹為何為她著迷了。

  “娘?”如鳳嘟著小嘴,一臉不解。

  “是啊,她就是娘,還不叫人?”

  如鳳看向邢素青,嬌軟地喊著,“娘。”

  邢素青登時淚如雨下,將女兒抱在懷裡,緊緊摟住。“如鳳,娘的心肝寶貝……”

  瞧著這一幕,花弄月的淚水也跟著在眼眶裡打轉。唉,她想起媽媽了,那疼她入心,寵她入骨的母親,現在是不是也哭得柔腸寸斷?

  “蠢女人!”

  靜謐的夜裡突地暴出軒轅子矜的叫聲,花弄月朝後方瞧了下,立即擺手示意她倆先躲到一旁。

  “如鳳,咱們和哥哥玩個遊戲,不許讓哥哥找到喔。”

  “好!”說到玩遊戲,如鳳乖巧地點頭,親密地拉著邢素青跑到一旁,躲在暗處。

  花弄月見狀,趕緊向前。“鬼叫啊,什麼蠢女人?叫娘!”

  軒轅子矜瞪她一眼,唇角撇了撇,閃開話題。“爹要你過去一趟。”

  “為了馬圈的事?”

  “我不知道。”帶到話,他本來就要走,卻聽見有人踩過碎葉的聲響。“誰在那兒?”話起的瞬間,他人已經竄了過去。

  “喂!”糟了!她趕緊撩起裙擺追上,卻發現他站在後門前,而後門早已經闔上。

  啊,誰關的?

  “方才有人在這兒嗎?”他問。

  “我不知道。”她裝蒜。

  “是嗎?”

  “走吧,還杵在那兒幹麼?”說完,她逕自走開,軒轅子矜忖了下,也跟上她的腳步。

  花弄月想,八成是邢素青怕被發現,所以抱著如鳳跑出去了,待會應該會送她回來才對。

  “你找我?”踏進祿陽樓,花弄月便瞧見桌案上擺滿了本子。

  “跑哪去了?”軒轅徹眼也不抬地問。

  “沒呀,不過是帶如鳳回房罷了。”她說得有點心虛,怕被發現。

  “那丫頭睡了?”他抬眼,瞧她站在幾步遠外,不禁輕笑。“怎麼,離得那麼遠,怕我吃了你?”

  “誰吃誰還不知道呢。”她就愛爭一口氣,大步走上前。

  “喔,你想吃我?”待她走近,他壞笑著一把將她拽進懷裡。“怎麼吃?打哪兒先吃?”

  “軒轅公子,你氣色不佳,有縱欲之嫌,我勸你還是早早入睡養神才是。”哪有什麼事找她呀,分明是佔有欲作祟嘛!

  “就算要入睡,也得找個人陪,才睡得香甜。”話落,他輕鬆地將她打橫抱起,轉進屋內。

  “等等,我待會兒還有事。”

  “什麼事?”他微眯起眸。

  “我要陪如鳳睡。”

  “不許。”不留半點後路,隨即將她抱上床。“我今兒個忙透了,陪我睡。”

  “陪你睡,就換我忙了。”她扁嘴抗議。況且,她待會還得要趕緊將如鳳抱回房才成。

  “陪我歇著吧,我累了。”他和衣躺在她身側,霸道地抓來她的手,往他的額上一擱。

  “你不舒服?”額頭微微發熱,不算高燒,但是有熱度的。

  “你現下才發覺?”他苦笑。

  “你怎麼都沒說?我請數宇找大夫過來。”都怪今天事多,讓她忘了多注意他一點。

  “不用,有你在就夠了。”他笑睨著她,目光柔蜜縉繼,墨亮的眸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

  “你當我是仙丹妙藥?”她好笑地嗔著。

  “對我而言,你就是我們仙丹妙藥。”可解心神困乏、孤寂不安、體熱難消,用處頗多。

  “可要是不吃藥,你會不會明天一醒就發高燒了?”她輕撫著他的額,想替他散點熱氣。

  “不會。”他唇角含笑,閉上眼,享受她纖柔的掌心在他臉上遊移的感覺,然後感覺她的掌心慢慢下滑、下滑,拉開他的衣襟,解開他的腰帶……“女皇,有要奴才為你效勞的地方嗎?”

  他粗啞喃著,深黑的眸藏著點點鐳射。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花月羞紅了臉,氣得牙癢癢的。“我想說,人家古時候的人不都是要替自己的夫君更衣的嗎?我看你不舒服,想要替你解開衣服,你別想太多了。”

  “在夜深時分,娘子替相公寬衣解帶,只有一個目的。”他沉聲喃著,也動手解開她的腰帶。

  “我不是那個目的!”天地良心,她可不想加重他的病情。

  “我可說了什麼目的?”瞧她羞得滿面紅光,他不禁放聲大笑。

  “你!”厚!要不是不想當寡婦,她還真想扁他!

  “你不愛我碰你?”他悄悄地拉開衣襟,大手探入她的衣衫底下。

  “不是,而是你在生病,就給我認份點。”她想要扯出他興風作浪的魔掌,豈料他竟快一步地鑽入她肚兜底下。

  這色狼,哪是要陪睡而已?

  “你不願為我生下子嗣?”他粗啞喃著,吻上她誘人的賽雪秀頸。

  “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她歎氣,由著他造亂了。“你也知道我不是這個朝代的人,誰知道我能不能懷孕?所以你何必那麼執著?還是乾脆納個妾算了?”

  後頭那句,是刻意激他的。

  “我要的是你為我生下的子嗣,也許這麼做,你就可以永遠留在這兒,哪都不去了。”他溫熱的身軀覆上她,惱她老愛故意氣他。

  花弄月聞言,才知他的執著有多堅決。“你傻呀,誰說我有了小孩就走不了?怎麼你還比我擔憂呢?”她以為她解釋過後,他便已經完全釋懷,誰知道他還是時時憂心。

  難道說,他是一直抱持著如此不安的心態愛著她?無怪乎,她不過是送如鳳回房,他便立即要子矜來找她。

  他的不安和恐懼慌亂全都藏得好好的,不細看,根本找不出痕跡。

  這男人,傻得讓她好心疼。

  來到古代,她根本不敢空想作夢,但遇到他之後,她最美的夢想已經實現了,老天對她夠好的了。

  “可天曉得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都不放棄。”烙鐵般熾燙的體魄隔著衣料摩挲著她。“弄月,答應我,你哪兒都不去,留下來陪我,我可以為你打造你想要的未來。”

  “好,我答應你。”她用力吻上他的唇。

  想哭,不是悲,而是喜,歡喜有個這樣深愛她的男人,滿腦筋想著如何留下她。

  她不走的,誰也拉不走她的。



【第九章】


  天未大亮,卻隱約聽見外頭起了騷動。

  花弄月翻個身,想再睡會兒,卻發覺身旁的男人已經起身。

  光亮透過紗窗篩落在他赤裸的寬肩窄臀上頭,讓她羞得移開眼。

  想不到這出色的男人竟是屬於她的。

  她難得靦腆,想起自己身上也是一絲不掛,趕緊抓起絲被包得徹底,不露半點春光。

  “擾醒你了?”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她抬眼對上他,很自然地抬手輕覆他的額。“似乎不熱了。”

  “昨晚有你替我驅熱,哪還會熱著?”軒轅徹笑著,黑眸盈潤猶若月光。

  “啐,一大早就不正經。”花弄月的頰持續發燙。

  “你再歇會吧,我先到外頭瞧瞧發生什麼事了。”外頭的聲響漸大,他在她唇上吻了記後,先行出了房。

  躲在被子裡,花弄月心裡喜孜孜的,原想要再睡會,卻被外頭的聲響吵得睡不著。

  “難道是發生什麼事了?”昨天馬圈裡的馬才剛出事,今天還能出什麼亂子?

  她挑眉想,驀地想起——如鳳!

  糟了!

  想起昨晚的事,她七手八腳地套上衣裳,穿戴整齊後,又隨手抓起馬尾綁上,開門往外走,還未到如鳳院落,就先遇見了軒轅子矜。

  “丫頭在你那兒嗎?”他劈頭就問。

  聞言,她心頭一涼。“沒。”糟,該不會是如鳳她娘親不得其門而入,就將她先帶到外頭投宿了?

  將她微微心虛的神情看在眼裡,軒轅子矜微眯起眼。“丫鬟說,昨天你並沒有把如鳳帶回院落。”

  她心裡一窒。“我、我……”忘了如鳳的院落非比尋常,如今也派了不少丫鬟候著。

  “你知道嗎?一早有人送信來,上頭寫著如鳳人在他手中,若要換回,不得報官,且要派人送一千兩到後山的破山神廟。”他沉聲說,惱她,卻又不忍太斥責。

  “嗄?”不會吧,綁架?

  “你心裡可有底?”

  豈只有底!只是,如鳳她娘會這麼做嗎?昨天她將如鳳擁入懷時,那淚流滿面的感動壓根不像是假的,怎會一早便風雲變色?

  或者……打一開始,她就在騙她?

  看她臉色陡然刷白,軒轅子矜大略猜出個底子了。“我先去同爹說一聲。”

  “不用說了,我知道了。”軒轅徹不知何時從後面小徑轉折走出,黑沉的眸莫測高深。

  花弄月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不敢相信如鳳的娘竟會抓女兒當談判籌碼。

  “爹,該如何處置?”

  “我去報官。”他沉道。由他親自出馬,可調動的官府人馬也較多。

  “那怎麼可以?若是如鳳出了岔子,那怎麼辦?”花弄月情急回頭,瞧他沉眉不語,面無表情得教人覺得很有距離,急忙拉住他,“徹,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她那麼想見如鳳,所以才……”

  “送來的信,上頭並非是素青的字跡。”他淡淡打斷,輕輕扯開她的手。

  花弄月愣了幾秒,手被他扯開,心突然痛了起來,聽著他的淡漠言語,更像是被紮了個洞在心口,她頓了兩秒,扁起嘴,淚水在她眸底打轉,卻突然發覺手被人暖暖地包覆著。

  “若我猜測無誤,昨兒個馬圈遭下毒之事,及如鳳被擄,應該都是同一人所為,是蓄意沖著我來的,你就別把事都往心上擱了。”軒轅徹溫潤醇厚酌嗓音像是入夏最涼的一杯茶,入喉茶韻回蕩。

  原來他扯開她的手,是想要緊包住她的手,想要穩定她微亂的思緒。

  花弄月怔愣地看著他。“是如鳳的娘嗎?”她的心真是如此歹毒?

  “不是。”

  “你怎麼知道?”她的唇微微顫抖。

  長指輕撫上她的唇。“我方才不是說了,送來的信上並非素青的字跡那是男人寫的字,歪七扭八入不了目,表示寫字之人自以為輕狂,實則躁進無腦,我大概猜著是誰了。弄月,這不關你的事,你是被素青的眼淚騙了,我並沒有怪你。”

  “可是如鳳……”

  “不礙事,我會把她完好地帶回家的。”

  “可是,若是你叫差爺去找人,那人卻對如鳳下手,豈不是……”

  “沒有可是,有我在,不會有事的。”輕捧著她下巴的掌心,滿是她黏濕的熱淚。“你在家裡等著,不許亂走。”

  “可是……”

  “沒有可是。”鏗鏘有力。

  可是、可是如鳳如果因為她而有閃失……“徹,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一念之間做了錯誤的決定,我、我以為她只是想見如鳳,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要是如鳳出事,我……”豆大淚水滑落。

  “那不是你的錯,只是你本性良善,這我早就知道。”歎了口氣,軒轅徹探手抹去她的淚。“別怕,也別擔心,有我在,誰也不准動我女兒半根寒毛。”他將她摟進懷裡,深沉的眸猶若棲息在黑夜裡的妖魅,教人不寒而慄。“子矜,看著你娘,不許她踏出莊門一步,聽見沒?”

  他並非不愛如鳳,也並非質疑如鳳非他親生,只不過是因為如鳳和她親娘長得太過神似
,以往心裡有恨,想愛也愛不了,但現下不同了。

  心裡紮根的恨早已被弄月攆去,當如鳳第一次開口喊他爹時,他的心便被深深掀動了。

  如鳳是他的女兒,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是。”軒轅子矜用力地點頭。

  “弄月,我馬上回來,要乖,聽話。”一個擁抱,溫暖彼此。“答應我。”

  她輕輕點點頭,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突地撩起裙擺往馬房跑。

  “喂,你要去哪?爹說你不可以踏出莊門一步!”

  軒轅子矜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可她也不管,直朝他懷裡撞,就不怕他不避嫌。

  果真,軒轅子矜一退再退,一閃再閃,任她一路闖關到馬房。

  “你到底要幹麼?不是不敢太靠近馬嗎?”他吼著。

  花弄月停在一匹黑毛白鬃的良駒前頭,那是頭子哥送給她,要祝她百年好合的快馬。

  她已經很久沒這麼接近馬了,可是,若要去後山的破山神廟,不騎馬,走一天她也走不到。

  既是她闖的禍,沒道理由他人善後。

  所以——她咽了咽口水,微顫的手輕觸馬頭,緩緩地挲上馬鬃。

  “馬兒,頭子哥將你送給我,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白玉,我是你的主子,要記住我。”她非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不可。

  凝視著馬兒的眼睛,她嘴角努力揚起笑,想和馬兒來場無聲交流。

  “你這傻子,跟馬說什麼話?”軒轅子矜翻動眼皮,也松了口氣。

  還以為她要搞什麼法術來著呢!

  “你笨,馬兒是有靈性的,跟它說話,它懂的。”花弄月不再理他,努力和新寵白玉視線交流。“白玉,我想要去一個地方,你帶我去,好嗎?”輕拍頭,再拍背,確定馬兒接受了她後,她隨即開了柵門,不佩鞍便躍上了馬。

  “你瘋了!那馬沒佩鞍,你要是沒抓緊韁繩會摔馬的!”軒轅子矜被她行雲流水的動作嚇著,想要擋住馬兒,豈料她輕踢馬腹,白玉嘶叫了聲,立即揚長而去。

  “你明明答應爹了!不守信用的小人!”他氣得咬牙,隨即往後吼著,“還看什麼?把我的馬牽來!”

  看著馬兒急馳而去的方向,他暗兜了聲,他真的會被那個女人害死!

  徹說,信並不是如鳳的娘所寫,但如風確實是她親手交到她手上的。

  無論如何,她非去一瞧究竟不可!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滋味還真不是普通的好,風在她頰面流連,落葉碎陽隨風掠過,如影般疾走,她像是在風中馳騁,幾乎與風化為一體。

  能重新騎馬的感覺真好,讓她在這個時代裡,覺得自己還有點用。

  當破山神廟已近在下個彎道,花弄月立即放緩速度,隨著拉繩的力度,白玉皆能夠意會地隨她支配,恍若人馬一體似的。

  下了馬,她躲到山壁邊,沿著上升坡道的彎角,偷覷著破山神廟裡的狀況。

  山神廟裡,只見邢素青被綁著,如鳳則趴睡在她身旁,而前頭有個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手上還拿了柄長劍,不時對那對母女咆哮。

  怪了,他不就是那個像她未婚夫的男人?

  難道說,馬圈和如鳳的事,全都是他策劃的?但他為何要這麼做?

  花弄月垂眼回想,想起欲上馬市那日,有差爺上門,徹不知和差爺談了些什麼。

  該不會是那人調戲她後,徹對唐家做了什麼,人家才決定報復?

  “小美人——”

  花弄月嚇得抬眼,不知那男人何時來到她面前,想跑,己來不及,連防備都不得,她已經被拽住,狠扯往破山神廟的方向。

  “唐天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抓著軒轅莊當家主母!”軒轅子矜快馬跟上,目睹她被人拖進山神廟裡。

  “軒轅莊又如何?有先皇為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我不過是碰了這女人一下,便摘了我爹的官職,天底下豈有這種道理?”唐天嗣揮著長劍,嚇得軒轅子矜飆出一身冷汗,不敢輕舉妄動。

  唐天嗣趁機將花弄月拽進破廟裡頭。“給我在那兒坐下,別逼我動劍!”

  花弄月咽了咽口水,雙手做投降狀,退到被捆綁的邢素青身旁,乖乖坐下,確定小如鳳還窩在她娘身旁睡著,沒半點損傷,心裡總算安慰了點。

  “如今仔細瞧你,不怎麼美嘛,瘦得像個乞兒,身上沒幾兩肉,我當時怎會摸上你的?”唐天嗣說著,疑惑極了。

  花弄月扯唇苦笑,目光瞥向他腰間的玉佩,快快轉了話題。“公子,你這玉佩真漂亮。”

  “喲,你這小美人倒識貨得緊,也知這玉佩價值不菲。”他頗為自豪地拿起玉佩。“這可是我唐家的傳家之寶,不過你的男人卻摘了我爹的官,這帳,你說要怎麼算?”

  她找錯話題了……“公子,別生氣嘛,你現在要的是銀兩對不?既是要銀兩,就得保證能夠平安全身而退,是吧?那就千萬別讓那把劍沾血,對咱們半點好處都沒有的。”花弄月努力讓表情再誠懇一點,語調再溫柔點。

  “那可說不準。”唐天嗣笑得邪佞。“我不過是摸了你一把,唐氏一門往後就別想再踏進仕途,你道,我會如此輕易放過你嗎?”

  真的好不講理喔!“你還真敢說!非禮人本來就很不道德,更何況,我合理懷疑你在馬圈裡下了毒,這也是有罪的!”

  “錯了,毒不是我下的,是她做的。”他笑著,指向一旁的邢素青。

  邢素青懊悔地垂下臉:“對不住,我想要一筆銀兩救我的相公,可軒轅徹狠心不睬我,離開軒轅莊時,我遇見這人,他要我配合使計,要我到馬圈下毒,造成騷動,如此一來,擄走如鳳的機會便大了點,說可用如鳳換點銀兩,豈料他……”

  話到最後,邢素青瞪向他,又惱又怒。“你騙我!你說只是作戲而己!拿了銀兩就走的,可卻將我綁在這兒!”

  “騙你又怎樣?那是你自個兒蠢!”

  “你放我們走!你和軒轅徹之間有何恩怨,與我們無關!”

  “誰說無關?你們兩個都是他的妻,還有他的女兒在,怎會無關?我就要噍瞧他怎麼跪在我面前向我求饒!”

  花弄月搞清楚了事件始末,頭痛地擰起眉。原來邢素青是為了替她相公籌錢才鑄下大錯
,只是想要銀兩,怎麼不跟她說?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心裡抱怨著,卻見唐天嗣步步逼近。“喂,你要幹麼?”

  “你說呢?”他笑得很猥瑣。

  不會吧!握住粉拳,花弄月想著,他要是敢靠近。她待會兒要怎麼扁他,可他若是一劍刺過來……“唐公子,你太過份了,當初我們說的不是這樣的!”沉默許久的邢素青微側過身,將花弄月掩在身後。

  花弄月驚詫地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也微顫著。既然害怕,怎麼又要保護她?

  “你這傻娘兒們怪得了誰?你自個兒不也同意了把這丫頭片子帶來,跟軒轅徹弄點銀兩花用?”他冷笑。

  “但我沒想過要傷人!我要銀兩,那是因為我要救人!”“救誰呢?救那個帶你走的姘頭?”蹲到她身前,唐天嗣扣緊她圓潤的下巴。

  “軒轅徹對你可真好,你跟著姘頭走了,他也沒上官府差人把你倆給逮回來,你想,這丫頭片子能從他那兒撈到銀兩嗎?”

  邢素青緊抿著唇,垂下臉。“這事無論如何與花姑娘無關,你放她走吧。”

  “你在軒轅徹眼中也許半點價值都無,但她可不同,正炙手可熱呢。”他伸手欲觸花弄月,卻突地聽聞外頭陣陣急馬聲。“該死!軒轅徹竟膽敢去報官!”

  話落,他奔到外頭,發現外面已被官差團團包圍,而最前頭的,就是軒轅徹。

  他寒著眸,渾身帶著濃濃的怒意與寒意。

  “唐天嗣,把我的妻兒還來。”軒轅徹沉聲說,聲若黃泉鬼魅。

  方才,他已從子矜口中得知,他最心愛的女人騎馬獨闖敵營被縛。

  他的眼眨也不眨地直瞅著花弄月,眸底藏著氣惱卻又心憐。後者瞧見,無辜地垂下臉,抱歉自己逞能,結果卻造成這狀況。

  “軒轅徹,你竟敢報官,就不怕我今兒個與你的妻兒同歸於盡?”

  唐天嗣張狂地揮著劍。

  “你大可試試,我會讓你後悔為人。”軒轅徹微眯的黑眸進裂懾人肅殺之氣,絕非恫嚇
,而是真要將他碎屍萬段。

  “你不要逼我!”唐天嗣氣虛了幾分,卻仍張牙舞爪,氣極回頭,一把拽起花弄月的發
,將她扯到跟前。“你信不信我立即殺了她!”

  “你敢!”他怒目欲眥,緊握著韁繩的手心滿是汗水,卻操縱馬兒緩步上坡。   

    不能軟弱,不能被看出破綻!他的眸堅定而有力地直瞅著花弄月,仿佛眼中只有她,天地萬物之間,唯有她的存在,才能吸引他的目光。

  花弄月直瞅著他,瞧他輕駕駿馬而來,目光堅毅中帶著溫柔,像在告訴她,他會救她,哪怕是拿自己的命相抵,於是,她也靜立不動,還以柔順目光,告訴他,她很愛他。

  “你不要再靠近!”唐天嗣發狂般地吼著,吼聲之大,吵醒了窩在邢素青身旁的如鳳。

  她揉揉眼,扁起小嘴,疑惑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接著不由分說地沖上前去,往唐天嗣的腳一咬——“啊!”唐天嗣吃痛地喊著,微鬆開手,大腳甩開緊咬不放的如鳳。

  同一時間,軒轅徹立即和官差策馬往前沖,花弄月則趁勢推開唐天嗣,一個前滾翻,抱起被踹到一旁頭昏眼花的如鳳,正要再滾離,卻發覺有陣陰影襲來,抬眼,唐天嗣冰冷的長劍就要落下——“快走!”雙手被捆綁的邢素青沖過來將唐天嗣撞開。

  花弄月見狀,想拉她一把,但顧及著懷裡的孩子,只能選擇抱如鳳先走,轉身,軒轅徹已近在幾尺外,她欣喜若狂地綻出笑意,想跑向他,卻不覺身後唐天嗣已一把踹開了邢素青
,手中的長劍閃耀妖詭青光——“不!”軒轅徹暴咆著,抽出腰間匕首丟向正欲一劍砍下的唐天嗣,正中他的手腕,劍朝花弄月身後落下,橫過她的後腳跟。

  花弄月腳下一陣刺麻,整個人往前撲倒,想也不想地將如鳳護在懷裡,沿著下坡快速翻滾,最後被顛簸的路面撞得昏厥過去。

  “弄月!”見狀,軒轅徹的心像要碎了似的,他爆吼著,縱身躍馬,足不點地的朝她狂奔而去,他身後的官差則沖進破山神廟。

  “弄月、弄月!”軒轅徹輕拍著她的頰,驚覺她竟毫無反應,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他的心狂亂不已,陣陣麻栗自背脊竄上腦袋,他害怕得不敢移開眼。

  “爹,她厥過去了,扣她的合谷和人中,掐她的心頭!”軒轅子矜急切的嗓音像從千裡外傳來,震回他的心神。

  他立即將女兒交給子矜,隔著衣料掐她心頭肉,另一手扣住她的虎口,然而力勁一波又一波,她依舊沒有反應,掌心底下的心,似乎是靜止的。

  不准!他不允許她拋下他!

  “花弄月!你給我清醒,給我清醒!你要把我逼回原點嗎?你要我變得更加冷酷無情嗎?”他喉頭滾動,掐得更用力,甚至乾脆抓起她的手,往她的虎口用力咬下,用力之猛,甚至讓虎口泛出點點血跡!

  “痛……”細微的呻吟聲突然傳進軒轅徹耳裡,他欣喜若狂地鬆口,輕拍她沾滿塵土的小臉。

  “弄月?弄月?”聲音是如此輕柔壓抑。

  “你咬我……”

  “沒事了、沒事了!”他緊緊將她擁入懷裡,才發覺自己渾身冷汗。

  “才怪,我好痛!”她扁嘴控訴,無力地窩進他懷中。“我也要咬一口。”

  “好好,你要咬幾口就咬幾口!”只要她能安好,他有什麼不能失去的?


    ★☆★☆★☆★☆★


  “咬吧。”

  花弄月挑眉看著她一身喜服的相公。才剛掀頭蓋,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咬吧”,做的第一個動作是,把手舉到她嘴邊。

  有沒有必要在這時候守承諾啊!

  “你不先幫我把這個冠拿下來?我覺得脖子快要斷了!”這有幾公斤重啊?純金打造的嗎?

  軒轅唇勾起唇角,替她取下鳳冠。

  “還疼嗎?”他回到床邊,輕掬起她的手,虎口處隱約可見一圈牙痕,猶似一個半月。

  “倒還好。”都過多久了,哪還會疼?

  那日,唐天嗣當場被處死,邢素青則是一同回到軒轅莊,解釋完極需用錢的理由後,軒轅子矜便奉軒轅徹的命令,帶了筆銀兩送邢素青回去,順便探視六年未見的大哥,再然後,就是今兒個的端午,她的生辰,她的婚禮。

  “咬我!”他硬把虎口湊到她嘴邊。

  “這麼欠咬?”一定要在新婚之夜見血就是了?

  “我缺一個半月,你就替我咬吧。”他柔聲哀求。

  “那很痛的。”

  “你還說不疼?”他心疼極了。

  “哎呀,都過去了,我痛,你心疼我,我咬了你,換我心疼,這不是很麻煩嗎?”要她咬,她還真咬不下口呢。

  軒轅徹含笑瞅她。“才不,有這印記,你就不會把我給忘了,你替我咬一口——”

  “我不用咬,你也不可能忘了我。”她有把握,就算他得了阿茲海默症,也絕對不會把她給忘了。

  他笑垂著眸。“也罷,不過今兒個,我有個禮物想送你。”

  “什麼東西?”她不是很感興趣。

  不能怪他,實在是他送的東西太沒建設性了,不外乎是女人用的簪啦釵呀金步搖的,那些只會重得她抬不起臉的東西,她一概不接受。

  “你一定會喜歡。”他笑,從架子上頭取下精緻木盒,打開盒,裡頭是一隻玉佩,馬型輪廓,馬頸纏繞紅痕。

  “這玉佩……”她愣了下。“這不是那個……”

  “是在處死他之前先取下的。”

  她瞪他一眼。“我不是忌諱它是不是為葬玉,只是這不是別人的東西嗎?怎麼會跑到你這兒來了?”

  “當初他調戲你,他爹派人調停,我開了條件要這玉佩,豈料他爹卻道,這是他唐家傳家之寶,豈能因為一樁小事送人,我才修書送到府牧那兒,罷了他的官。”他兒子調戲他的妻子,豈是小事?

  花弄月聽得一愣一愣,才發覺,原來事情會搞成這樣,他是始作俑者。

  “你怎麼可以這樣?”他霸道得有點過份了。

  “有何不對?他爹作威作福,魚肉鄉民,甚至打算暗中除掉我,我修書要府牧罷了他的官
,也是替百姓除了一害,何錯之有?”他理直氣壯得很。“再者,唐家已斷香火,這玉佩能留給誰?”

  只要任何有可能危害到弄月的人事物,他絕對剷除到底。

  花弄月無言。她知道他的用心,但是他這樣做,卻讓她覺得心裡有愧。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現代比較好。”至少不會有這種草菅人命的感覺。

  “你想離開我?”他黑眸微眯。

  花弄月水眸轉了圈,把玩著玉佩,想著該如何逗他,很壞心地嘿嘿笑了起來。

  “是啊,我真想回現代呢……”

  軒轅徹探手想要將她摟進懷裡,可才剛抓住玉佩,下一刻,咻的一聲,風聲狂肆掠過耳畔,眼前的嬌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久久無法反應,黑眸圓瞠著,喜房內卻已找不到她的身影,而那套方才還穿在她身上的大紅喜服則掛垂在床邊,就像她被不知名的力量抽離,憑空消失。

  “弄月?”祿陽樓的喜房安靜無聲,只餘他沉重的心跳聲。

  等了半晌,無人回應,他沉痛地閉上眼,碎心重咆,“弄月!”

【第十章】

  二十一世紀臺灣

  花弄月迷迷糊糊地抬眼,有點疑惑地看著四周擺設,再看自己身穿黑白配色的馬術服。

  奇怪,這是怎麼了?

  為什麼她的腦袋很渾沌,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是誰……她重重地擰緊眉頭,靠在她熟悉的床邊回想。

  她是睡迷糊了嗎?

  乏力地抬眼,瞧見梳粧檯上的花和小禮物,她驀地笑了。

  對了,今天是她生日嘛。

  身上這套衣服是媽送的,待會爸就會把她最心愛的紅玉給送來。

  想起紅玉,想起待會就能騎著它到後院,她唇角的笑意就更深。

  剛剛她八成不小心睡著了,才會覺得腦袋不是很清楚。

  伸個懶腰起身,站在穿衣鏡面前,花弄月極為滿意地左轉右轉,將床上的馬帽戴上,一頭剛燙的小米鬈長髮完整地塞入帽內,只余幾縷劉海,瀟灑滑落飽滿白皙的額。

  “弄月,好了嗎?”

  外頭響起母親的嗓音,她驀地一愣,覺得似曾相識。

  “弄月?”

  母親的喚聲再起,她趕緊開門。“馬到了嗎?”

  “不是,是……”

  “亮融來了?”她脫口而道,說出口的瞬間,不由得怔住,不懂自己為何會這樣說。

  為何她腦袋似乎存在這另一段重複的記憶?甚至隱隱約約記得待會會產生什麼樣的對話……她為什麼會知道?

  疑惑地垂下眼,視線方巧落在左手的虎口上,上頭有列半圓的咬痕,依稀可見那齒列……倏地,腦袋湧進數條光束,一條就像一樁記憶,把她先前暫時遺失的記憶全都接連回來了!

  啊……徹!

  她錯愕地看著四周,把穿越時空前後的記憶全都連結。這明明是她出事前還在房裡時的情況!

  可是她怎麼會又回到現代?

  花弄月努力地回想。成親之夜,她和軒轅徹笑鬧著,拿著玉佩逗他說,她真想回到現代……就這樣回到現代了?

  這跟她去到古代有什麼關聯?

  對了!心念!當時,她只想遠離現代,所以她去到了古代,而當她在古代時,笑說要回現代,這兩者之間,還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她拿著玉佩!

  玉佩呢?

  她趕緊四周張望,然而地面乾淨無垢,什麼都沒有!

  難道說,玉遺失在古代了?不對,她現在回到當時去古代之前,那麼照道理說,玉佩應該在唐亮融那裡!

  花母不解地皺起眉。“誰是亮融?”

  “嗄?”花弄月回神,錯愕得說不出話。難道她的記憶出了問題?

  “我的未婚夫啊,我們家跟唐亮融家不是世交嗎?”

  “沒呀,什麼時候有這號人物的?”

  花弄月直瞅著她。“沒有唐亮融?”怎麼可能?明明是他把玉佩交給她的呀!

  在她細思的瞬間,腦袋閃過一道靈光——難道說,唐天嗣真是唐亮融的祖先,現在唐天嗣死了,唐家沒有後嗣,這個時代,自然就不會有唐亮融了?

  天啊!怎麼會這樣?

  想著,她無力地跪倒在地。

  “弄月,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花母見她臉色蒼白,趕緊蹲下身,卻發覺女兒的淚水奪眶而出。“弄月,你別嚇媽,跟媽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怎麼辦?怎麼辦!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如果她的猜想無誤,那麼她想要再和徹見上一面,此生是絕無可能的!

  一千三百年的時空橫亙在他們之間,要她如何跨越?

  都怪她、都怪她不該為了逗他而口出戲言!

  是她該死、是她該死!

  她憤懣地捶著地,用力地捶,她的心痛,好不了了,永遠也好不了!

  “弄月,你別這樣,你嚇到媽了!”花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你要回去哪呀?你不就在這兒嗎?你在這兒啊!”

  “媽……”她哭得聲嘶力竭。

  “弄月,別這樣。今天是你生日,別哭,你爸爸還特地買了那匹叫做紅玉的馬,媽帶你下去瞧瞧,好不好?”

  花弄月驀地抬起淚眼。也許、也許騎著紅玉,她也可以找到當時穿越時空的那個黑洞!

  “媽,紅玉在哪?帶我去看看!”她用力地抹了抹臉上的淚。

  沒有玉佩,至少歷史沒有改變紅玉,紅玉還是存在著,它也是她穿越時空的一個關鍵,不是嗎?


    ★☆★☆★☆★☆★


  大唐年間軒轅莊“給我搜!每座山頭到大漠為界,全給我搜!”

  莊主軒轅徹成親當夜,夫人便告失蹤,軒轅莊裡上下亂成一團,而這就是軒轅徹在當夜發佈的第一道命令。

  他發了狂似的奔跑,闖進花弄月以往在如鳳院落居住的房,發現她那套馬術服與她一樣憑空消失,更加證明他的猜想。

  他驚恐慌亂,一股強而有力的不安在暗處吞蝕著他的意志力。

  可他握緊拳頭不放棄,再下第二道命令——“來人!把一色給我找回來!”一色說過,他府上註定出現一位女皇,他說得準確無誤,既是如此,他必能查出弄月的下落。

  接下來,他強自鎮定著,儘管食不下嚥,夜不成眠,仍舊忍著遙遙無期的時間,等待老天給他一線生機。

  弄月說過,老天既讓她來到他的身邊,必定有具用意。

  是的,那口絕對不會是為了分離才與他相遇。

  他愛她,深深地愛著她,幾乎將她愛入骨子血肉裡,如今將她抽離,他這不完整的魂魄
,該要如何活下去?

  若他有罪,該罰的是他,該承受的絕不該是弄月!

  這天地間,絕不可能再出現一個女人,可以像她這般身鏤在他魂裡,只要她好,他便可忍受一切,只要她在,他可以失去一切!

  “弄月,不要把我給忘了……”夜裡,望著無星的夜,軒轅徹喉頭滾動著酸澀,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只要他想要,沒有得不到的。

  但他要如何才能跨越這綿長亙古的歲月,找回他的弄月?

  無能為力……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


  花弄月騎著馬在後院裡馳騁著,然而跑了數圈,卻始終找不到當初讓她摔進古代的大黑洞,她終於無力地趴在馬背上哭泣。

  怎麼會這樣?她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到不了有他的時空……如果穿越時空,只是要她與徹相戀卻無法廝守,這究竟有何道理?

  沒道理,太沒道理了!

  如果打一開始的結果就是如此,那就不該讓她穿越時空,不該讓她遇上一個如此疼她愛她寵她憐她的男人,不該讓她嘗到愛情的味道有多美好,不該讓相愛的兩個人在兩個時空裡遙遙相對!

  “徹,你那兒的夕陽,跟我瞧見的,是一樣的嗎?”

  花弄月家的別墅位在山間,從高處往下眺望,橙紅的夕日被紅豔妖魅的彩霞包圍簇擁著
,快要沉入地平線。

  驀地。手機響起。她瞪著母親特地要她帶上的手機,按下通話鍵。

  “弄月,你在哪?”

  那聲音是不安的,她知道,但她現在顧不了母親的情緒。“媽,我想要靜一靜。”她甚至想賭,如果從這山彎處縱馬而下,是不是就會帶著她穿越時空,回到徹的身旁。

  若不成,就是跌得粉身碎骨。

  那樣也好,也許,魂魄可以穿越時空,可以再見他一眼,讓她親口告訴他,她一點都不想離開……想著,她不自覺地策馬再往崖邊靠近點。

  “可是,澈在這兒等著要替你切蛋糕,還要送你禮物,你不回來,說不過去。”

  “澈?”她幽幽清醒過來。

  “你的朋友啊,弄月,你是不是還不舒服?”母親的語調擔憂極了。

  “我的朋友?”

  “是啊,軒轅澈。”

  “軒轅徹?”難道說,他也穿越時空了?“媽!你叫他等我一下,我馬上回去!”


    ★☆★☆★☆★☆★


  有人推門而入,裡頭的人坐在案前看帳,然而神色空茫,猶若魂已離體。

  “怎麼像個行屍走肉一般?”

  軒轅徹抬眼,迅速飛身跑到來人面前。“一色,你可以幫我的,對不?你一定可以的,對不!”

  陸一色看著他血紅的大眼、憔悴的神情、消瘦的頰,滿臉的胡髭,心裡不捨極了。“你先緩緩,把事情確實說過一遍,我才知道幫不幫得了呀。”他方巧要回大唐,就在邊境遇見了軒轅莊的人馬,二話不說將他逮回,快馬賓士數日,也不管他身體撐不撐得住。

  不過,現下瞧見好友的鬼樣,他也認為確實該趕。

  他拉著好友到一旁坐下,聽他把前後原由說過一遍。

  半晌,陸一色深擰著眉,恍若在忖度什麼。

  “你不會當我是瘋了吧?這莊裡的每個人都認識弄月,都知道她的存在,她絕對不會是我杜撰出來,自欺欺人的人物!”軒轅徹目色含戾,卻又時而渙散,說得滿嘴堅定,而後又喃喃自語,“該不會是我瘋了吧?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弄月這個人?”

  分離了太久,弄月的出現特別,來去皆未留下什麼供他思念,所以他開始猜想,也許根本沒有花弄月這個人,也許只是他太寂寞,他被孤獨給逼瘋了……“徹!”陸一色輕斥,俊眸直瞅著他。“有的,有花弄月這個人,子矜跟我提過,我可以保證她是你剛過門的夫人。”

  “真的?子矜這麼說嗎?”他噪音低啞哽咽。

  他說過,若有天她離開,瘋的人,一定是他!

  他現在就快瘋了,分不清楚停留在腦袋的記憶究竟是真是假。

  “徹,我可以把她找回來。”陸一色一字一句,再篤定不過地開口。

  “真的?”

  “我可以用我的性命保證。”

  得到答案的軒轅徹身子一松,無法言語,好像強撐著他多時的一口氣自胸口被抽走,整個人疲乏地軟倒在他身上。

  他緊緊地閉上眼,淚水沾濕長睫,不想在好友面前失態,但卻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

  他快要被思念給逼狂了,這才知道無計可施的滋味有多難受。

  弄月離去,他恍若活在暗無天日的黑夜裡,一色的出現,就像黎明破曉的瞬間,曙光乍現,迷炫了他的眼。

  “撐著點,接下來,有得你忙了。”陸一色如是說。


    ★☆★☆★☆★☆☆


  花弄月快速駕馬回別墅,接著立刻快步沖進客廳裡。“媽,徹在哪裡?”

  “他在這兒。”花母見她回來,松了一大口氣,指了指坐在大廳背對她的男人。

  她滿心期待地看去,卻發覺那個人並沒有留長髮,還穿得西裝革履,光是背面,就教人覺得極有威嚴。

  “徹?”她輕喚,聲音顫抖。

  男人緩緩回頭。面無表情的神情與軒轅徹有幾分相似,但——“你不是徹!”

  “我是澈,弄月。”男人輕輕啟口。

  “你不是!”為何要給她希望,又讓她徹底絕望?

  軒轅澈看了她半晌,緩緩起身對著花母說:“伯母,我可以和弄月談談嗎?”

  “可以。”花母看了女兒一眼,雖然覺得古怪,卻又說不出所以然,只能無奈地退到客廳外。

  “弄月,我是澈,三點水的澈。”

  “我管你是幾點水的澈!”她想也不想地吼,卻突然瞥見一隻馬型玉佩出現在她面前,她驚喜地輕捧。“你……怎麼會有玉佩?”

  “容我再次介紹。”軒轅澈將放置玉佩的木盒遞給她。“我的祖先在唐朝時,曾經是幫助太宗立業的太原霸主,他留下遺言,要軒轅家每代子孫傳承這只木盒,世世代代尋找一個叫臺灣的地方,一個叫花弄月的女人,而這女人的左手虎口上,必須有個半月形咬痕,找到後,在她二十歲生日當天,把這玉佩交給她。”

  他看向她左手上頭的咬痕,滿意的笑了。“看來,是我找到了,歷經一千三百多年,讓我完成了祖先的使命。”

  花弄月顫著手接過木盒,瞧見木盒上頭刻寫著蒼勁有力的字體——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這話,她只對子矜說過,他怎會知道?肯定是他私下問過子矜所有她說過的話吧?

  她無法忍遏地放任淚水潰堤。徹、徹……在她一籌莫展,甚至想尋死的當頭,他沒有放棄,從一千三百年前傳來了訊息,特地算好時日要送她回家。

  她終於要回家了……


    ★☆★☆★☆★☆★


    祿陽樓的人造湖面飛亭裡,石桌上擱滿各式法寶,爐裡吐著煙,陸一色正對著四方請神。

  軒轅徹一身銀亮月白衣袍,腰系玄帶,雙頰有點瘦削,但胡髭皆已剔除乾淨。

  而軒轅子矜和如鳳則乖乖站在他的身後,軒轅子矜的手上捧著一隻木盒,閉上眼,誠心地祈求著。

  “徹,要你準備的都已備妥了?”已完成儀式的陸一色回頭問。

  “都弄好了。”玉佩和欲傳承千年的遺言都擱在子矜手中的木盒裡。“子矜,記住我說的話了嗎?”

  “是,我會把話鏤進我的魂魄裡,會要我的子孫不忘這個使命。”

  軒轅子矜俊秀的臉上有著不屬於這年紀的世故老成。

  “好,那就大夥一起默禱,這份任務可以交托每一世的子孫完成,集中你的念力,完成你的期待。”陸一色如是說。

  軒轅徹閉上眼,身後的一大一小也照做,用最虔誠的心祈求,願用一生福氣和富貴換回那個愛鬧愛笑的女人。

  驀地——“啊——”天空中傳來尖口叫聲,軒轅徹張眼采去,正好與從天而降的花弄月對上眼。

  “徹!”她喊著,接著噗通一聲掉進湖裡。“哇——救命呀,我不會游泳!”

  軒轅徹馬上躍入湖裡,一把將她拉出水面,像要將她摟進懷裡般使勁,好似要用盡所有氣力般。

  “徹、徹!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儘管快要喘不過氣,花弄月還是驚喜地喊著,揚著手,卻發覺玉佩不見了。“啊,我的玉佩呢?”

  “玉佩在子矜手中,你拿到的是一千三百年後的玉佩,回到此世,當然會消失不見,那還未開始傳承的就在子矜手裡。”他以為自己很鎮靜,但眼裡卻是一片模糊,連她的臉都瞧不清楚:“我回來了。”她也淚眼婆娑。“我再也不離開你,絕不!”

  軒轅徹已經無法言語,喉頭不斷地滾動著,只能點點頭。

  “你瘦了。”

  “你離開了快兩個月,要我怎能不瘦?”他粗喃著。

  “兩個月?”好嚴重的時差啊,歷史改變後,回去時提早,回來時卻誤點。

  “不准再離開我。”他語帶哽咽。

  “那當然,你趕我,我也不走。”環上他的頸項,她用力地吻他。“我要陪你到老,我要和你生同床死同穴,誰也趕我不走!”

  他瞅著她,喉間逸出一聲歎息,淚水滑落的瞬間,又拉著她沉入湖面,吻上她的唇,不願教人瞧見他的脆弱,他這一生,唯一的弱點。


    ★☆★☆★☆★☆★


  花家位於山腰的別墅冷冷清清,儘管大廳裡還擺放著蛋糕花束和各式禮物,但過生日的主人卻已不在。

  花家父母對看垂淚。

  要他們怎能不哭?他們就一個獨生女啦!

  先前,弄月要離去前,是這麼說的——“爸、媽,我知道我現在要說的話,你們一定會覺得很瘋狂,但請相信我。”

  花弄月快速將她穿越時空的事說過一遍,把重點放在她決意一生廝守的男人身上。

  “爸、媽,也許你們會覺得我很自私,竟然要拋下你們去找他,可是、可是……那個人很孤單,沒有我,他不行的。”

  花母一臉錯愕,回想女兒今日所有的不對勁,覺得她說得極有理,又覺得太奇幻,很難接受。

  花父則沉著眉,無法回應。

  “我沒有跟他說一聲就突然跑回來,他現在一定很慌張很錯亂,我捨不得他,怕他胡思亂想,我……”說到最後,她淚流滿面,不知道。

  該怎麼說下去。

  這是兩難,在這裡,有最疼愛她的父母,可是在唐朝,有她最愛的男人,究竟要她如何割捨、如何取決?

  “你愛他?”沉默許久的花父開口了。

  “嗯,爸,我真的很愛他,可我也很愛你們,也捨不得離開你們。”

  哎呀,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她萬念俱灰,現下知道怎麼回去後了,她又猶豫不決。

  “就當是我們在嫁女兒吧。”花父苦笑。

  “爸?”她錯愕極了。

  “只可惜沒見到女婿,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模樣,到底人品好不好,到底……”

  “爸,他對我很好很好。”她感動地向前擁抱最疼愛她的父親。

  “爸、爸,我真捨不得你。”

  “哎,嫁女兒就是這滋味吧。”花父苦笑,眼角泛著淚光,看向最親愛的老婆。

  花母偷偷拭淚,也默默允許,就這樣,他們的女兒就在他們面前,像變魔術般的消失了。

  兩個人在她離去之後對坐了許久,還沒辦法反應過來,一直到家中唯一的客人出聲。“花伯父、花伯母,若你們不介意,就把我當兒子看,讓我來代替弄月孝順你們吧。”

  兩人不解的抬眼。

  “這是祖訓,老祖宗最後的交代。”軒轅澈歎道。

  把玉佩交給花弄月後,必須代替花弄月照顧她的雙親到老。以往他總覺得那祖宗遺訓很可笑,但眼前看來,他只能說天下無奇不有。

  “要了人家一個女兒,總要賠一個兒子的。”他來到兩人面前,眨了眨眼,“伯父伯母要是沒意見的話,我可是要正式奉茶囉。”逗趣的表情讓兩老一掃陰霾。

  “那我還得要準備紅包呢。”花母笑了。

  “媽,記得包大包一點。”軒轅澈嘴甜的很。

  “你這孩子。”花母失笑。

  明明就是無親無故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與他投緣得很,竟與弄月有幾分相似
,和他相處有點像是……含飴弄孫的感覺?

  翌年

  “不好了、不好了,女皇登基了!”數宇從外頭跑來,邊跑邊吼。

  “吵醒了這小豬崽仔,我就打你出氣。”坐在涼亭裡的軒轅子矜涼涼抬眼,食指往唇上一擺,再指了指睡在他腿上的如鳳,小小聲地說:

  “那有什麼了不起,咱們這兒不也有個女皇在登基中?”

  數宇朝涼亭外的大片廣場探去,發現莊內的女眷竟都集合著,而軒轅夫人,站在臺上,提倡男女平等,女人當自強,說得口沫橫飛,比手劃腳。

  “你還有時間和數宇閒聊?我已經數到九十了。”軒轅子矜對面,是難得偷閒的軒轅徹,守著愛妻吩咐默數到一百,黑眸柔情如絲地瞅著他慷慨激昂的妻子。

  “爹,我算不完。”筆一丟,軒轅子矜認命投降。

  不該和那女人打賭的,明知道贏不了她,偏又愛逞強,這下子真得要叫她一聲娘不可了。

  “誰要你不讓她教你?她的演算法快狠准呢。”

  唉。他也希望她能將她的算數密技教給他,可她偏說要叫她一聲娘才願意傳授,他不肯
,只好以帳本來打賭,可他哪有法子在爹默念到一百時將一頁帳本算完?歎著氣,有點驚動腿上熟寐的如鳳,他趕緊輕輕拍她的背。

  軒轅徹的目光落在他溫柔的舉動上。“我瞧你疼如鳳疼得緊,往後,若要見如鳳,就光明正大的去,別老躲在窗外,害我被誤解。”他輕描淡寫道。

  軒轅子矜倏地瞪大眼,俊顏刷地火燙。為何爹會知道?

  “弄月,一百了,先過來喝口涼茶吧。”軒轅徹不再睬他,對著妻子熱情喊著。

  “我馬上來。”花弄月小跑步奔來,接過相公遞上的茶,呼嚕嚕地喝完。“再來一杯。”眼瞥去,看見有人已經完全呈現放棄狀態,她嘿嘿兩聲,笑得很邪惡。

  “子矜呀,我們這個賭約是怎麼說的?”

  “若我不能在時間內完成,便允你一件事。”他咬牙。

  “願賭可要服輸。”

  “說吧,要我做什麼。”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簡單。”她與丈夫交換了個眼神。“叫一聲大嫂聽聽。”

  “嗄?”大嫂?不是娘?正疑惑著,就見爹遞來一杯茶。

  “跟大嫂敬茶。”軒轅徹道。

  “可是……”

  “你不是愛如鳳叫你叔叔?那我就滿足你吧,你的身籍重設,從今天開始,你是軒轅徹的義弟,軒轅莊的二當家,對我,當然得叫聲大嫂。”花弄月笑得很得意,像在暗使什麼詭計。“還不叫聲大嫂聽聽?”

  “……大嫂。”很心不甘情不願地遞上茶。

  “乖。”她接過手喝了口。“徹,我們可以退休了。”

  耶,找到個替死鬼,他們可以去雲遊四海了!

  “什麼退休?”軒轅子矜不解。

  “就是退到一旁休息,笨!”啐,需要再教育。“徹,你說,咱們到時候要到哪玩呢?”她熱情地挽上丈夫的頸項。

  “由你作主。”他寵溺地笑著。

  “等等,你們要去玩?我呢?如鳳呢?莊內事務呢?”軒轅子矜總算聽出弦外之音。

  “放心,我會在一個月內教會你算帳的方法,你大哥也要將各商行佈署都交由你處理,如鳳這麼黏你,當然要跟著你呀,至於我跟你大哥,要很辛苦的下南方巡視,那很累的,沒有一年半載回不來的。”

  說完,還很用力地歎氣,顯示她的無奈。

  “這就是你的居心?”要他叫聲大嫂,就為了要逼他接下軒轅莊!

  他今年才幾歲啊,商事上,誰理他啊?

  “徹——”嘴一抿,花弄月含怨帶泣地假哭。“你這個弟弟凶我——”

  “你!”妖孽!竟拿爹……不,現下要叫大哥了,竟拿大哥壓他!

  過大的聲響擾醒了如鳳,她不解地來回看著他們。“哥哥?”哥哥好像在生氣。

  “如鳳,從今天開始,要叫叔叔。”花弄月笑咪咪地說。

  “叔叔?”大眼不解地眨著。“叔叔?”她邊喃著,雖有點疑惑改了稱謂,但哥哥還是她最喜歡的哥哥啊,娘說,對最喜歡的人要親一個,尤其當對方生氣的時候,親一個就不氣了。

  打定主意,如鳳自軒轅子矜腿上爬起,捧著他的臉,用力往他嘴上親下。

  “你在幹什麼?”軒轅子矜羞得滿臉通紅,快快將她扯開。

  “娘說,對喜歡的人要親親,就不氣了。”她天真無邪地回答。

  “不要亂教啦!”軒轅子矜噴火了。

  花弄月則是放聲大笑,如鳳雖然不懂,瞧娘笑了,也跟著拍拍手。

  這一幕落在軒轅徹眸底,他滿足地勾起唇。

  這一生,擁有這些家人,他再也不孤單了,吵吵鬧鬧的,多熱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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