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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秘書 作者: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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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酒後亂性清醒,一般不想認帳的不都是男人嗎?
乖乖,沒想到他的冰山秘書這麼看得開,
居然要他當作沒這件事,
而且說到做到的跟他維持良好的上司下屬關係,
還面不改色的繼續幫他訂花送給他的眾女友,
除了失落,老實說,他也偷偷感到安心,
沒辦法,誰讓她平常高不可攀的形象太鮮明,
害他從來也沒敢把她列入菜單,
真以為事過境遷,偏偏出差到上海時,
也不知夜色太美還是怎樣,她竟然主動開口的邀他上床,
可憐他食髓知味的陷下去,她卻是鐵了心的將他用過即丟,
如果可以,他也想學她一樣的灑脫,才不會像現在看她打扮豔光四射的坐上別的男人的車,
就理智全失的跟人家尬起車,恨不得沖上前把對方給宰了……


公主下樓來◇銀心

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因緣際會下,我和朋友突然感慨起來。

朋友說,現在根本沒有哪個男人肯多費一點兒心思,全心全意,好好追求自己喜歡的女人了。

我說,現在的男生臉皮都很薄,都想當酷酷帥帥的王子,他們放電的方式普遍太含蓄,不然就是追求異性的力道拿捏得太爛,只好淪為怪叔叔一枚。

如果我們女性同胞沒有適時的、恰當的、主動的給予他們一絲“繼續追我吧!你是有希望的,你是可以追到我的!”的那種感覺,他們很快就會打退堂鼓,轉移方向,另覓佳人了!

所以姊妹們,女人當自強,咱們也要學學放電、學學“接收放電”的本領。現在已經不時興“高閣上的公主”了,沒有哪個王子肯冒著摔死的危險,爬樹藤上去了,還是請公主們下樓來跟王子示好吧!

至於那些不辭辛苦,願意爬上高牆,不怕粉身碎骨的英俊王子,咱們就留在愛情小說裏,慢慢品味就好。

好爛的序文,根本看不出跟小說有何關係……其實是有關係的。

這是一個想爬上高牆,卻差點摔死的王子,豁出性命追求公主的故事。現實中想遇到這樣“鍥而不捨”的男人,機車應該是微乎其微了吧!



第一章

林亞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小小的臉蛋只有巴掌大,兩彎纖細的眉毛,挺俏的鼻尖,飽滿嬌嫩的小嘴唇,尤其是那雙大大的眼睛,永遠像是籠罩濃霧的湖水,蒙矓又神秘。

最絕的還不只這樣──

她呀,那頭長長的頭髮,根本就是一頭黑色緞面的發瀑,又柔又細又亮,每個經過她身邊的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更沒有哪個男人不為她的長髮心碎。

岑雅欣第一天來公司報到時,就不由自主的,瞪著林亞玟看到兩眼發直。

林亞玟回報她一抹親切的微笑。她一笑,兩頰便各浮起一個淺淺的梨窩,嚇死人的好看,迷人得要命,害她又失神了好一會兒,直到那笑容轉成尷尬,她才總算回過神來,傻笑著向她道歉。

林亞玟是老闆身邊的執行秘書。

而她,是林亞玟身邊小小的秘書助理。

從那以後,她幾乎每天都要花上好幾分鐘,僅僅只是盯著她發呆,心裏嘀咕著,上帝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呢,上班幾個月後,她又心平氣和的想著,上帝其實是公平的!

美麗的女人,總要為自己的美麗付出代價,而其中之一就是,公司裏永遠川流不息的流言蜚語──

聽說,林亞玟是被老闆包養的情婦。

聽說,林亞玟現在的位置,是跟老闆上床才弄到手的。

聽說,對林亞玟有意思的大老闆都想挖角她。

每當八卦女員工們找她閑嗑牙,為的只是打聽亞玟和老闆之間的八卦,以便在茶餘飯後好好挖苦亞玟,她就不禁為亞玟感到悲哀。

亞玟真可憐。

她的外表完全掩蓋了其他的美好,誰都不會認真看待她工作的實力。

岑雅欣不禁歎息。

身為亞玟的秘書助理,她當然明白亞玟的工作能力如何。

亞玟是她遇過最好的前輩之一,她對新人很有耐性,從不吝惜把自己的經驗提出來和人分享。同時她也是個開明又開朗的人,只要屬下能在時間內把該做的事做完,她都願意給予相當程度的自主和尊重。

像她只是個小小的秘書助理,野心不大,但在亞玟的鼓勵下,她也開始努力思考自己的未來規劃。

亞玟在職場上,可說是她另一個老師。

只是,亞玟的努力,永遠沒有人想看見。更甚至,她對人和善可親,反而被嫉妒者渲染成假仙、很做作……唉,職場,有時真令人無言。

看來,上天給了亞玟一扇美麗絕倫的窗,卻也同時封住另一道,在她眼裏更為重要的大門。

認識亞玟之後,她才開始慶倖自己只擁有中等之姿,追求她的只有小貓一兩個,沒有一個人認為她具威脅性。

至於亞玟和老闆之間的種種傳聞,她真的很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已經上班多少個月了,她每天看最多的就是亞玟和老闆說話,他們之間,明明一點曖昧也沒有啊!

“雅欣,幫我處理一下這邊的瑣事好嗎?做完你就可以先下班了!”

“好的。”

岑雅欣接過林亞玟遞來的紙條,上面寫著──

有兩件包裹要請快遞送去,還要打電話去餐廳取消訂位,再訂一束玫瑰花送到某個住址……

那束玫瑰花的主人,顯然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姐,夾在花裏的紙卡內容是──

親愛的,今晚沒能在你身邊,我很抱歉,改天再一起慶祝吧!祝生日快樂。

馮沐揚

瞧,她就知道。老闆簡直是個花心大蘿蔔,亞玟每天處理這些花邊瑣事還不夠她煩嗎?跟老闆在一起?怎麼可能嘛……

岑雅欣很快從抽屜裏翻出電話簿,分別找到餐廳、花店和快遞的電話。

這些小小瑣事辦完後,她就可以下班回家嘍!



岑雅欣下班後,辦公室裏霎時變得靜悄悄,只剩林亞玟認真的低頭敲打鍵盤。幾分鐘後,她按下列印鍵,把隔天要用的資料都列印出來。

印表機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她開始收拾桌面,準備下班。

鈴──

手機鈴聲驟然劃過空蕩蕩的辦公室,她翻出手提包裏的手機接聽。

“喂?”

“是我,晚上想去哪里嗎?”低沉厚實的男聲響起。

她抬頭往總經理辦公室看了一眼,回答,“不了,我要回家。”

“這麼早?回去做什麼?”

“我不太舒服,想回家休息。”

她側頭夾著手機,一邊整理包包。

手機那頭揚起一抹訝異,“不舒服?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經痛,我肚子有點悶。”

她很快將電腦關機,起身提起包包,又側身把電腦椅推向桌底。

久久沒聽到男人的回應,她遂又開口,“怎麼了?覺得很無聊嗎?”微微一頓,她想了想,提議道:“還是……要不要去陪于小姐慶生?我可以幫你重新訂好餐廳,再叫人把花送到餐廳去?”

男人靜默半晌,隱沉的嗓音才又響起,“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好吧,再見了。”

林亞玟把手機丟進包包,走進電梯。



剛才和她通話的男人,現在還待在辦公室裏。

不過,她可沒興趣知道他接下來有什麼餘興節目,那都不幹她的事。

林亞玟走出辦公大樓,深深歎了口氣,外頭天色已接近全黑,骯髒燠熱的空氣迎面襲來,馬路上儘是疲倦而沉默的下班人潮。

她隨著人群擠上公車,車身不斷搖晃她又悶又脹的小腹。

此時此刻,她只想快快回到她溫暖舒適的公寓,一頭栽進枕頭堆,裹上厚厚的棉被,好好狂睡一番。

沒想到這麼簡單的小小願望也難以實現。她才踏進家門,剛洗完澡換上睡衣,門鈴卻在這時候響了。

這麼晚,誰會來?

她皺眉踱到門前,湊近門孔往外看,不禁愣住。

“你怎麼來了?”

林亞玟帶著疑惑為訪客開門,她還以為他去找別的樂子了。

馮沐揚屏息注視著她,她已經卸了妝,素淨的臉孔不同于平時的美豔,清透的膚質看不見絲毫瑕疵。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居家的模樣,她微仰著臉,柔軟的長髮披垂在雪白的棉質睡衣上,比任何時刻都來得清麗柔美。

林亞玟抿起嘴,被他看得頗不自在,她沒想到他會來,因為完全沒有預期,一時也不曉得該怎麼反應。

“吃過晚餐了嗎?”明亮的黑眸帶著笑意,他溫柔的看著她,笑咪咪的提起一袋壽司,在她眼前一晃。

“我沒什麼胃口。”

林亞玟兀自呆愣著,馮沐揚每往前一步,她便不由自主的後退。

真是……實在拿他沒辦法。

她悶悶的退開一角,任他長驅直入。

除了壽司,馮沐揚手上還提著大包小包,他一把手邊的東西放下,便興味盎然的打量起屋裏的陳設。

這個一眼就能看盡,十五坪不到的小套房,向來都是客廳兼臥室,餐桌兼書房,雖然是個亂七八糟的狗窩,但已是她所擁有的一切。

這一切,只屬於她,並不歡迎陌生人闖入。

也許他只是“好心”來看她,但,老實說,她並不高興。

“很有‘林亞玟’的味道。”

馮沐揚笑得像個偷到糖果的孩子。

林亞玟默默瞪著他,他笑得這麼開心,她嘴裏沒說的疑問,登時全忘了。

“有沒有水?”

馮沐揚問起,她便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水壺,倒杯冰水,慢慢拖著腳步,走到他對面的餐桌前坐下。

他取出餐盒,擺好筷子、碟子,倒上醬油,才把餐盒推向她。

“吃吧,我就猜你一定會把晚餐省了。”他笑得溫柔。

“我吃不下。”她瞪著眼前的壽司,裏頭全都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沒食欲的時候,吃壽司最幸福了,咬一口甜甜滑滑的美乃滋,再怎麼沒食欲也會胃口大開……她以前好像這麼說過。

勉強咬了兩口,沒什麼滋味,眼前,她還是比較喜歡睡覺。

林亞玟歎了口氣,起身繞過馮沐揚,從櫃子裏翻出一顆止痛藥,和著開水一口吞進肚子裏,便轉身溜到床上。

“謝謝你,我不想吃,你走吧,記得關門。”她蒙上棉被,模糊不清的呢喃。

就算天皇老子來也好,她真的沒力氣應付任何人了。

“好可憐……”馮沐揚脫下西裝外套,也坐到床上來,輕輕摸著那頭不可思議的長髮。

“你不該來我家的。”她悶悶的埋在枕頭裏抱怨,“以後不要這樣。”

他把手抽回來,接著床一沉,人也離開了。

她沒抬頭,靜靜聽著屋子裏的聲音。

餐桌那兒傳來塑膠袋的簌簌聲,接著冰箱被打開,他把一些東西放到冰箱裏,接著走進浴室。洗手台的水聲,咕嚕嚕的流過排水管,他在裏面待了一陣子才出來。

她聽著他的腳步在地板上來回走動,房子裏的燈光隨即消失,不一會兒,又變成一片昏黃──他把床前的小燈打開了。

屋子裏恢復寂靜,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他就要走了嗎?走了嗎?還沒?怎麼還不走?

林亞玟懷疑的皺起眉頭,正要轉身,不料大床又再次陷落,一雙溫暖的大手環上她的腰際。馮沐揚把她的背挪到自己胸前,密密實實摟著她。

“你……”她驚慌掙扎。

“噓。”他溫柔的哄誘她,直到她平靜下來,放軟身子偎在他懷裏,“我只是很想抱抱你,沒別的意思。”

她皺眉垂著眼瞼,咕噥道:“我只想抱著枕頭,被棉被抱著。”

“我好受傷,你啊,真懂得怎麼傷人的心。”

馮沐揚低笑起來,不知是真心讚美她,還是存心挖苦。

林亞玟苦澀地揚起嘴角。就當作是讚美吧!

“我來當你的棉被。”他呵呵笑著,一手抱著她,一手伸到她領口,逐一解開她胸前的扣子。

她又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推拒。

“你知道的,我今天不可以……”

他把她翻過來,熱烈的吻住她。四片唇瓣貼合在一起,林亞玟登時短暫迷失了幾秒,但很快又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我已經說我不要了!”她不禁生氣起來,別開臉又開始推拒他。

他這才停下來,溫柔的對她微笑,“別擔心,我知道,我不會亂來的。”

“那你還……”脫我的衣服!

她指控似的瞪他,話到嘴邊就不見了。

“放心,沒事的。”

馮沐揚又笑了起來,左邊臉頰上浮起一個迷人的酒窩。

這個浪蕩子,哄女人的功力真是一流!

兩腿虛軟得不像話,林亞玟很清楚自己已經被他的笑臉降服了,她厭惡自己的軟弱,又不得不迷失在他柔情似水的臂彎裏。

不管身子舒不舒服,她就是沒辦法拒絕他。

馮沐揚低頭咬開她胸前的鈕扣,卸下那層包裹她美豔嬌軀的衣料。

她閉上眼,感覺他細細吻著她的肩頭,小心撥開她的長髮,每一個動作都珍而重之,像撫摸玫瑰花瓣那樣溫柔得令人心碎。

一堆枕頭堆在她身後,她慵懶的陷落其中,他坐起來伸手攬住她的腰,綿密而悠長的吻著她。

她不禁輕輕的呻吟起來,他的挑逗無處不在,細瑣而繁複的火花在她身上焚燒。她眼眸迷離的低垂著,看著伏在她胸前的男人,她全身骨頭都被他拔去吸幹了似,腿間的悶痛隱隱轉變成空虛,可他……他卻似乎沒有更進犯的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他可是精力旺盛的男人啊!

林亞玟昏亂的歎息著,馮沐揚輕輕翻過她的身子,撥開她的長髮,牙齒沿著她的背脊一路吮咬而下,她辛苦的咬著下唇,纖腰像水蛇似的微微扭動。

“沐揚……沐揚……”她眨著濕潤的長睫回眸看他。

馮沐揚額頭上都是汗,幽深的黑瞳像要活活將她溺斃,他低下頭來,深深吻住她,兩具舌尖熱切的交纏著。

忽然間,他一隻手壓降下來,小心摩挲她的下腹。

“這裏,還痛嗎?”他在她耳邊低語。

虛弱的搖搖頭,她全身官能,早就被另一種知覺取代了。

馮沐揚籲了口氣,又開始輕吻她的臉,雙手滑到她的背後去輕輕按摩。

他的手勢變了,多了些力道,少了些挑逗,林亞玟依然軟若無骨,但身上的燥熱很快又被一股她完全想像不到的溫暖所取代。

她慢慢覺得累了,深沉的倦意逐漸盤據腦海。

馮沐揚一直不停的撫摸她、擁抱她、親吻她,他用全身煥發的熱力,驅散她體內酸疼窒悶的不適感。

到最後,林亞玟甚至舒服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那你怎麼辦?”她皺眉咬他肩頭一記。

他是男人,有釋放的需要,不是嗎?

“沒關係。”他貼著她的額頭,完成艱钜的任務後,輕鬆的閉上眼。

“如果你想要……”

“我沒關係。”

這、這太委屈了吧?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他卻抓住她的手,湊到唇邊吻了下。

“睡吧!”他說。

她真的好累了,他說沒關係……

於是,她眼皮漸漸垂下,就這樣,抱著他的臂彎睡著了。

馮沐揚拉起棉被,將兩人赤裸的身軀包覆好。她軟軟的頭髮,不經意的搔動他鼻翼,害他有點兒心浮氣躁。

仿佛度過一整個漫長的世紀,他睜著眼,怎樣就是無法入睡。

懷抱著全世界最美麗難測的女人,他只感到茫然空虛,不禁疑惑的自問:馮沐揚,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隔天,林亞玟一早就醒了。

昨晚她睡得非、常、好,好到簡直像是嬰兒回到母親胸房上熟睡著,全世界的紛紛擾擾都被隔離到外太空去了。

神奇的手技加舌技!

林亞玟微笑看著沉睡中的男人。

世上的浪蕩子都像他這樣嗎?難怪到處都有女人為他們心碎了!

“快起床!”她伸手搖他。

她已經梳洗完畢,穿戴整齊,等把馮沐揚送走,她也要出門上班。

“嗯?”

他翻身抱住枕頭,沉重的眼皮像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林亞玟靜靜看著他,心裏其實也有點捨不得。他……他真是好看。

淩亂的頭髮糾結垂落在他帥氣的俊臉上,睫毛又彎又長,性感的薄唇下,經過一夜,又冒出一些短短的新胡碴,迷人得要命。

“快起來,上班要遲到了。”她輕輕推他。

現在可不是仔細欣賞他的時候,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唔……”

丟開枕頭,他蠕動身軀爬到她的大腿上,側著臉,頭顱靠在她身上打盹,另一手則偷偷沿著短裙下擺作勢往上摸。

她笑著拍掉他的手,推著他的背,柔聲說:“不要鬧,已經沒時間了,你還要回家換衣服不是嗎?”

“我把衣服帶來了。”

馮沐揚終於坐起來揉揉眼睛,像個寫完功課的小男孩,利用早上媽媽質問時,大聲的得意宣佈。原來他昨天那些大包小包,有一部分是食物,另一些則是日用品,他早就打定主意昨晚要在她這兒過夜。

林亞玟默默抿起嘴,看著他下床,從昨天帶來的袋子裏翻出一套西裝、一些漱洗用品,走進浴室梳頭更衣。

她走到冰箱門前打開一看,裏面多了幾瓶她從來不喝的啤酒、一盒蛋糕,和她昨天沒吃完的壽司。

她屏住呼吸,輕輕關上冰箱。

不一會兒,馮沐揚西裝筆挺的從浴室裏出來,昨天穿過的衣服,全打包在袋子裏。

“這套西裝留在你這裏,你幫我拿去送洗吧!”

“我不要。”她冷冷的看著那袋衣物,無動於衷的說:“你帶回家去,讓你傭人幫你處理。”

他看著她,無言的站了好一會兒。

林亞玟的眼神落在地板上,她的立場很明確,沒什麼好說的。

“這麼做很麻煩嗎?”

馮沐揚很想試著不動聲色,但,空氣裏的凝結,是誰也掩蓋不了的事實。

“我不想在家裏放男人的東西,如果我妹妹來了看見,我不曉得怎麼跟她解釋。”她雙手抱著手臂,倔強別開臉,淡淡的說道:“以後不要來了,這是我家,總而言之,這裏不太方便。”

馮沐揚僵硬的點點頭,低頭收好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麼待會兒,公司見!”

他勉強對她笑笑,雲淡風輕的掩去眼底的受傷。

林亞玟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麻木的“嗯”了一聲,就將他送出門外。

沒必要覺得不安!

她堅定的瞪著自己腳趾,對自己說:他們並不是情侶!並不是!




第二章

一開始,她覺得無所謂。

她不是故意要讓它發生的,他也不是。

從她第一天來公司報到,第一次和他見面握手,她心裏就非常清楚明白,眼前這個英俊挺拔的男人,永遠不會有走入她生命裏的一天。

馮沐揚是個標準的大帥哥、大情人,她為他安排過無數次約會,對辦公室許多來來去去的女人點頭微笑。

他經歷過的每一段戀情她都清楚,她為那些女人訂過無數的花和餐廳,同時也一直承受著不小的敵意。

幸好,人人都知道馮沐揚是個不吃窩邊草的男人。

馮沐揚經常稱讚她美麗能幹,還將她介紹給其他男人。

他從不避諱對朋友說:“漂亮的女人比比皆是,不是只要長得美,男人就非得撲上去不可。”

他是個出手大方的好老闆,花不花心,不幹她的事。

她只是個稱職的秘書而已。

那次,純粹是個意外!

記得公司剛剛爭取到一個大案子,年度業績成長一倍,大家於是為主導這個案子的馮沐揚舉辦一場慶功宴。

他那天被灌了最多酒,她在他身邊,當然也喝得比常多。

晚上散場後,他本來是要送她回家的,結果他們也不曉得到底哪根筋不對,竟然就在停車場裏熱吻起來。

一個吻,接著一個吻的,他們怎麼也停不下來,後來不知怎麼的,就到飯店裏發生關係了。

醒來後,他們瞪著對方,彼此都有些驚嚇。

但冷靜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是一夜情,純粹酒後亂性,他們都是成熟的人,各自都沒有固定的男女朋友,所以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為了以後還要一起工作,她立刻主動提議:這件事今後不要再提,就當沒這回事好了。

他聽她這麼說,當場松了好大一口氣。

林亞玟見他這麼害怕,忍不住取笑他:是不是害怕她糾纏不放?

馮沐揚臉色鐵青,凝重的點頭稱是。

她哈哈大笑,心情頓時輕鬆了。

幸好他們立場一致,以後誰都不會麻煩誰。

回到公司後,馮沐揚果然一如往昔,她也事事順利,沒有人知道他們曾在陰錯陽差的情況下,共度一場春宵。

幾個月過去,他們對這件意外僅有的一絲絲回憶,也隨著紛至遝來的忙碌生活,漸漸淡忘了。

直到又一回,他們一起去上海出差,為了配合各家廠商不同的時間,他們不得不在上海多待幾天。

那幾天,並不是天天都安排了行程,行程結束後,晚上也沒什麼事。

他們無聊的湊在一起,沒有負擔的聊天、拍照、到處尋找美食,很自然的,順便就觀光了起來。從東方明珠塔到金茂大廈、豫園以及上海老街等等,到處都留下他們的足跡。

在這種輕鬆的氣氛下,實在很難維持一板一眼的冷淡關係吧?

某天晚上,他們在一家氣氛不錯的熱門餐廳用餐,林亞玟穿著一襲高雅的白色洋裝,像和情人約會似的跟他一塊用餐。

曖昧的火花一發不可收拾,他們喝著酒,不知不覺越坐越近,她忍不住悄悄在他耳邊細聲說:“晚上要不要來我房間?”

馮沐揚這才猛然警醒。

通常,他只和女職員調情,但絕不上床,這有違他做事的原則。

尤其這回向他提出一夜情邀約的,竟然是幾乎每天和他同步上下班、行事謹慎、作風保守、冷淡高傲的林亞玟?

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原則,不是嗎?

再者,如果她想勾引他,平常辦公室裏多得是機會,他不是沒被她吸引過,只是很清楚她對他沒意思,沒有必要招惹她罷了!

那麼,為什麼?

“算了,當我沒說。”似是察覺他的排拒,林亞玟身子立刻往後微傾,纖指搖晃著酒杯,別過頭輕啜一口。

她的臉一下就漲紅到脖子,又一路往下蔓延到胸脯。

馮沐揚瞥了她低胸洋裝一眼,那若隱若現的酥胸已染上一層粉紅。

他不禁側頭支著手背,偷偷藏起一抹戲謔的低笑。

如果現在剝光她衣服,她會不會一路臉紅到肚子上呢?

林亞玟垂下長長的眼睫,一連喝了好幾口酒,雙肩微微發顫,怎麼也不肯把臉轉回來。

馮沐揚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不覺莞爾。

再怎麼說,這時候拒絕她,未免太不上道了吧?

再者,這可是“林亞玟”啊!

他終究還是動情的伸出手,輕輕攬上她的腰。她腰間微微一震,接著,他湊過去低頭親吻她的耳垂,這才發現──

天,她全身都在發燙。



人在外地,好像真的容易變墮落,什麼都不願想太多,凡事只憑著直覺和欲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都不考慮後果。

林亞玟心臟怦怦直跳,和馮沐揚耳鬢廝磨著回到飯店。

房門一關上,他們就熱烈的吻在一起,像那天在停車場那樣,他們一接吻就停不下來,一個吻又一個吻的,忙得沒空停下來好好卸下衣服。

馮沐揚用力一拉,就把她洋裝上的細肩帶扯壞了。

林亞玟氣喘吁吁的一邊吻他,一邊解開他衣扣,最後他奮力把襯衫剝掉,兩人終於雙雙倒到床上,更熱切的貼近彼此。

“回臺灣就結束,可以嗎?”馮沐揚解開她蕾絲胸罩時,她忽然喘息著伸手抵住他胸膛。

他抬起欲火奔騰的眸子,有點不敢置信的瞪視她。

他聽錯了吧?她是認真的嗎?

他迷惑的搖搖頭,懷疑耳朵出了問題,抑或者他欲火沖過了頭?

其實,如果對象是林亞玟,他並不反對和她發展一段長久穩定的關係,甚至結婚也可以。

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就算沒有正式交往過,他也確信她是個完全適合他的伴侶。否則他不會輕易打破原則,隨便和女職員上床。

“像上次那樣?”他難解的盯著她,亟需再確認一次。

“嗯,像上次那樣。”她舔著乾燥的下唇,虛軟無力的點了點頭。

“好。”他爽快的低頭吻她。

這麼簡單的事,他是男人,那有什麼問題?

林亞玟總算放心了,展開雙手迎接他的擁抱。

馮沐揚熱情的逃逗她,在她身上灑落無數個熱吻,前一次的記憶,好像模模糊糊的浮現在眼前。

那晚他喝得太醉,完全記不得發生過什麼事。

事後林亞玟絕口不提,他也不清楚她究竟記得多少。

她主動誘惑他,跟那一晚有什麼關聯嗎?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可是身體好像擁有自己的記憶,他雙手不停的在她身上遊移,每一吋光滑柔軟的線條都熟悉無比。

她身上獨有的幽香,她細細呻吟時,臉上流露微微苦惱的嬌態,仿佛早就在他腦海裏翻演過無數遍。

馮沐揚激烈的拉開她修長的雙腿,奮力劈進她柔弱的身體裏。

林亞玟皺眉仰起汗濕的臉龐,櫻唇咬得殷紅如血。

他伸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她落魄迷離的模樣讓他再也不能克制,於是他一再挺進,縱情馳騁身下的嬌嫩。

林亞玟無助的扭動纖腰,姿態狂亂不能自己。

馮沐揚渾濁含欲的眼睛微微眯著。

她頸際盈滿香汗,發際微濕貼著臉龐,深邃的黑眸盈滿欲火,這絕美的模樣深深烙進他腦海中,他知道,自己永遠忘不了。

兩人逐步攀向高峰,終於釋放……



翌日。

門鎖“啪”的一聲彈開,馮沐揚小心翼翼回到林亞玟房裏。

她雙手抱著枕頭,正沉沉熟睡著。

長長的發瀑披散在光潔的裸背上,薄毯掩去腰部以下的肌膚,卻掩不住底下美好的線條,尤其是那渾圓高聳的臀部,和那雙修長纖細的美腿。

要叫醒她嗎?

馮沐揚搓著下巴,有些舉棋不定。

十點多了,她不吃早餐嗎?

鈴──鈴──鈴──鈴──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林亞玟苦惱的呻吟一聲,伸手把腰部的毯子拖上來悶蓋著臉。

可怕的鈴聲持續尖叫,宛如魔音在她耳膜裏鑽進鑽出,最後她終於認命的踢開毯子,伸長手臂把床頭上的手機抓來。

“喂?”

她一邊接聽一邊倒回床上,手裏抱著枕頭,美眸惺忪,完全沒發現房裏還有個男人,正無聲無息的站在床尾。

馮沐揚暗自低笑起來。

她被子踢開,赤裸裸的嬌軀登時一覽無遺。

他的位置剛好對準她渾圓的俏臀,及踢著床單的一對腳丫……當然,更私密的地方也全在眼前。

“在睡覺啊,嗯……”

林亞玟懶洋洋的搓著腳踝上的被子。

“什麼?我不要……什麼特產啦我不知道……好啊,我回臺灣再買兩張機票,你自己帶媽來買好了,買多少算我的……我是說‘特產’,如果真有那種鬼東西的話……”

“啊啊啊?”不知從電話裏聽見什麼,她突然抓狂似的從床上彈起來,撥開頭髮大叫,“關我什麼事?”

刹那間,她渾身赤裸的對上馮沐揚打趣的眼神。兩人四目相接,她立刻嚇得美眸圓睜,錯愕的忘了呼吸。

此時,她正雙腿劈開跪坐在床上,雪白酥胸滾動著,仿佛在對他頻頻招手。

此刻,唯一能遮蔽她全身赤裸的,唯有她那頭及腰的長髮。

只不過這種效果非但不是遮蔽,反而更加挑逗……

她急忙拉起被子,馮沐揚卻低笑起來,跨出膝蓋壓在被子上,不讓她得手。

“我我我,我再打給你。”

手機甫一掛斷,她隨即被撲倒在床上,馮沐揚一邊大笑一邊吻她,她氣得俏臉飛紅,對他又踢又打。

“走開,偷窺狂。”

他收起笑意,調笑的吻逐漸認真起來,林亞玟被他逗得渾身使不上力,只好又在床上浪費一小段時光,美好的時光。



“今天有行程嗎?”

馮沐揚閑閑的倚在窗邊,林亞玟則坐在化妝台前仔細梳理頭髮。

聽他這麼一問,她奇怪的轉頭看他。

“最後一個行程在明天下午兩點,接著後天早上十一點飛香港,你不是很清楚嗎?”

“我不是指公司,我是說你。”他微微笑說。

剛剛那通電話,他大概還聽得懂一點。

她沒好氣的放下梳子,無奈點頭道:“我等會兒要去買東西,你在飯店裏休息好了。”

馮沐揚只是笑,然後主動表示,“我可以陪你去啊!”

“不用了,”林亞玟回眸溫暖的笑了笑,“你可以去酒吧喝點酒,或去按摩什麼的,陪女人逛街很無聊吧?我不需要人陪。”

“不會,我自己一個人更無聊。”他瞅著她。

“那隨你吧!”

她綁上馬尾,換上輕便的T恤、牛仔褲就準備出門。

馮沐揚安靜的尾隨在她身後,目不轉睛,追逐她的一頻一動。

在此之前,他只認識隨時隨地穿著高級套裝,梳整完美髮髻,專業自信、冷淡枯燥的林亞玟。

她對男人向來不苟言笑,所有真心的笑容只獻給公司裏少數幾個女同事。他曾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蕾絲邊,男人這種生物對她而言,像是有毒似的。

怎麼眼前的她,竟完全不同?

原來她也會穿上低胸禮服,羞澀的對男人提出邀請:原來她也會裸著身子踢開棉被,又氣又笑的和妹妹談笑風生。

不知怎麼的,她在他眼裏忽然變得“女人”了。

有了女人的嫵媚嬌美,有了女人的萬種風情,他和她共事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卸下冷硬的姿態。

她是雙面人嗎?怎麼有人能把自己藏得這麼好?

“回臺灣就結束,可以嗎?”

“像上次那樣?”

“嗯,像上次那樣。”

“好。”

憑沐揚想到昨晚的對話,身子突然莫名緊繃,十指刺刺麻麻的,於是便把手插進西裝口袋裏。

胸口依然被某種莫名的壓力牢牢揪緊。

他揚起下頷,深深吸氣,直到胸腔漲得滿滿的,才一口氣全吐出來。

別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警覺的提醒自己。

她昨晚的提示很清楚,他只是她暫時的床伴而已,該結束時就結束,這麼簡單的事,他是男人,哪有什麼問題?



林亞玟興趣缺缺的走過好幾間老字型大小的糕餅店,各吃了一點點,但始終沒有掏錢的興致。

“都不喜歡嗎?”馮沐揚跟在她身後微微輕笑。

瞧她吃得開心,怎麼又不買?

“其實……”她蹙起眉頭回頭看他,深惡痛絕的抱怨,“我根本不想在旅行箱裏裝一堆吃吃喝喝的東西,重死了,我妹妹又不會來機場幫我扛,我幹麼一個人這麼命苦?”像上包子似的,買什麼名產啊!真煩。

“所以?”他好笑的側頭看她。

“我們……還是去買衣服、化妝品好了。”她淘氣的彎起笑眼,雙手合十,鄭重決定。“上海是購物天堂,衣服也應該算特產!”

“有道理。”

馮沐揚忍笑挽著她的手,離開老街改去逛百貨。

天氣熱,她額頭早就冒出一堆汗,走進冷氣房時終於松了口氣。

挑衣服就顯得精神多了,林亞玟出手很快,跟她在辦公室裏的俐落風格一致,舉凡掃過眼前的衣服,她不用三秒鐘就能決定要不要。

他發現她買東西多半不是為了自己,有的買給妹妹,有的買給媽媽,有的買給侄女,就連她秘書助理岑雅欣也有一份。她捨得買一堆好東西送人,卻沒在自己身上花什麼錢。

“你自己沒有想要的東西嗎?”馮沐揚忍不住問。

有關她的一切,他突然都很好奇。

“我很挑,”她高傲的揚起下頷,笑盈盈的回答他,“除非真的喜歡到不行,否則我絕不出手。”

對男人也是嗎?

馮沐揚怔忡一下,立刻揮開那念頭。

他想吻她,她昨晚高潮時的表情突然浮上腦海。

沒有察覺他的心思,發現一個霜淇淋小攤的林亞玟歡呼著小跑步過去,筆直的美腿包覆在深藍色的牛仔褲管裏,每個步伐都性感到了極致。

後天早上十一點飛香港。

馮沐揚努力壓下胸口那股沒來由的悶,趕上她的腳步。

他們分享同一支霜淇淋,逛街到天黑,回飯店放好戰利品,又一起出門共度晚餐,深夜再回房瘋狂做愛。



“上了飛機,我們就結束。”

所有該跑的行程都跑完了,天一亮就要回臺北,林亞玟最後提醒他。

他們之間,該說的,最好一併說清楚。

“當然。”馮沐揚微微掀開眼睛,又再度闔上。

“晚安,要睡嘍!”

林亞玟正要拉上被子,不料他突然翻到她身上,低頭就吻住了她,手腳也不安份,一下就扯開她睡衣,膝蓋強勢的頂開她雙腿。

“沐揚……”她嬌軀軟綿綿的,伸手抵著他的胸膛。

這是最後一次了,她心想。

他纏綿的吻著她,吻到她全身酥軟,接著嘴唇移到她鎖骨上,細細碎碎的啃吮著。既火辣又冰冷,既沉醉又清醒,他對她並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是粗魯的。

儘管熱烈需索著對方的體溫,卻又保留了各自的靈魂,他熱切的擁抱她,卻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和空虛。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清醒異常的想著──

過去,他並不是沒有過一夜情的經驗,他一向樂在其中,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女人,他向來都是百分之百的投入。

要玩,就玩個徹底,玩個痛快淋漓,他向來如此。

為什麼唯獨這一次,他竟如此清醒?

林亞玟始終低垂眼眸,不讓他看見她的眼神,她也在對他保留,而他一點也不理解身下的女人。

她為什麼提出這一切?又為什麼是他?

一直以來,她在他心目中簡直像女神一樣高不可攀,純潔而完美。

即便上次酒會後發生了那場意外,她回到公司仍然拘謹保守。

他那時觀察她的反應,不由得暗暗讚賞;她有豪邁理智的一面,她很清楚意外只是意外,一點也不讓它影響工作表現。

可這一回,她卻找他尋歡,且僅僅只是尋歡,怕他食髓知味,臨睡前還再三提醒:明天上了飛機,一切到此為止。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熟睡後,馮沐揚睜著眼睛無法釋懷,有些驚恐的察覺,自己好像太投入了。

他對她是很好奇,但更多的是憤怒和不安。

搞什麼!

他最後自厭的離開她的床,套上衣服回到自己房間。

笑死人,他可是馮沐揚!

搶著上他床的女人不知凡幾,他需要迷戀這種沉迷于肉欲的女人嗎?

他恨恨的離開,從今以後,他不會把她放在心上。



天明後,他們再次見面,已是在飯店一樓的大廳裏。

兩人各自拖著行季箱一起去櫃檯結帳,林亞玟又穿上那身稱頭的名牌套裝,長髮乖順的綰到腦後梳成一個髮髻。

計程車來,他們一起搬行李上車;到機場等候搭機時,她一如往常在機場買了兩份報紙,一份給他。

她澄澈的黑眸沒有一絲不安,完美的妝容還是那麼優雅動人。

對他昨晚突來的粗魯,她未置一辭,太陽升起後,她身上宛如披起另一具靈魂,從容不迫的,繼續過著忙碌而平淡的生活。

走進登機門時,馮沐揚不禁抬起下頷。

一切都將結束,如她所願。



第三章

“我買了禮物給你喔!”

林亞玟笑著從包包裏拿出兩個小紙盒。

“兩個給你選,一個是MadeinTaiwan,一個是MadeinChina,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呃,”岑雅欣感覺額頭上出現了三條斜線,“如果這是挑禮物的標準,好像都不太值得高興耶!”

林亞玟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遞了其中一個給她。

“開玩笑的,給你MadeinFrance吧!”

“噢?”

岑雅欣期待的打開一看。一盒彩妝,高級品耶。

“好棒喔!”她喜孜孜的傻笑,沒想到會收到禮物。

林亞玟笑眯了眼,說:“很沒創意吧?因為想不出買什麼,而且我喜歡實用的東西,所以在免稅店買了這個,女生都用得到。”

“我很喜歡,謝謝你。”

“小意思,不在這段期間辛苦你了,沒什麼麻煩吧?”

“一切OK!”岑雅欣眨眨眼,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

九點鐘一到,總經理也來了。

和岑雅欣起身問好,接著林亞玟就拿著一堆資料進辦公室,如常的進行每天的工作。差不多快到下班的時候,馮沐揚打了通內線電話給她,叫她訂一間高級餐廳,他晚上有約會。

她乖乖照辦,五點整一到,電梯裏走出一個身材曼妙的美女,林亞玟對她微笑點點頭。

她認得她,之前好像看過幾次。

美女也對她笑笑,叫她不必通知馮沐揚,她在外面等他就好。

稍晚,馮沐揚下班和美女約會去,她和岑雅欣也走了。

林亞玟傍晚一個人去逛書店,買了幾本小說回家。

這天晚上,她一覺到天明,醒來後精神奕奕。

和馮沐揚斷得一乾二淨,真是太好了!

這令她感到安心。



“總經理最近約會變多了。”

某天,岑雅欣和林亞玟閒聊起來,她數著這幾個月來訂過的熱門餐廳,忍不住豔羨。有錢人好好喔,每天都可以吃這麼高檔的餐廳。

“約會這麼頻繁,你猜,總經理是不是有認真交往的女朋友啊?”她不無遺憾的歎息著。

“你不知道的事,我又怎麼會知道呢?”林亞玟好笑的橫她一眼。她們倆每天大眼瞪小眼,所見所聞,所有的八卦資訊都一樣。

“亞玟,一直有人傳你跟總經理在一起耶。”岑雅欣壯起膽子,湊到她身邊說起這件事。

林亞玟不以為意的聳聳肩,反問她,“你覺得有嗎?”

“我覺得那都是鬼扯,哎呀,好啦,是我無聊。”岑雅欣沒好氣的支手托腮,又說:“可能是你們一起工作太久了,而且看起來又很登對,你長得那麼漂亮,眼紅你的一定大有人在。”

“說起登對,其實我跟金城武也很登對啊!”

林亞玟從抽屜裏拿出身分證,放在電腦桌布前和金城武一比,金城武在電影“傷城”裏的憂鬱眼眸,登時變得有些苦惱。

岑雅欣抱著肚子笑翻了,林亞玟橫她一眼,才把身分證收好。

快下班了,她們收拾東西準備一起離開,窗外忽然下起一陣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窗櫺上,她們彼此對望,忍不住一起歎氣。

“你有帶傘嗎?”

“你呢?”

“我男朋友在樓下等我,他開車。”

“真好……”

林亞玟走到窗前看了看,雨勢好像沒那麼快停。

“要不要我男朋友先送你回家?”岑雅欣遲疑地抬頭問。

她聽了,一臉古怪的撇撇嘴,低笑說:“當電燈泡會折壽的,你快去吧,我只要買把傘就好了。”

“那……好吧!”

岑雅欣抱歉的咬牙笑笑,便趕著下樓去找男朋友。

林亞玟稍後正要離開窗邊,總經理室的門突然開啟,馮沐揚穿著外套,一邊踱步出來。

他若無其事的看她一眼,忽然提議,“我送你回家好了。”

“嗯?”她目光有些遲疑,笑容收了去。

他見了,沒好氣的橫她一眼,苦笑說:“我以前也常常送你,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嗎?”

“不,當然不是。”

林亞玟臉色微微漲紅,馮沐揚話裏的弦外之音,搞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麻煩您了。”

她忙不迭的答應,一方面也提醒自己:說好回臺灣就要徹底忘掉,在他面前可不能扭扭捏捏的。

“走吧!”

馮沐揚自顧自的走向電梯,林亞玟連忙提著包包跟上。

他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上車後也沒有多做交談。

林亞玟默默看著雨刷一下下刷過玻璃外的雨景,冷氣有點強,她忍不住偷偷抱起手臂。

馮沐揚立刻伸手把冷氣調小了,他反應之快,讓她有些錯愕。她還以為他專注於開車……以她偷偷觀察,他眼角餘光並沒有在看她啊?

路上有點塞,他花了一些時間才開到她家。

她匆匆下車道了聲謝,便狼狽的逃離這場傾盆大雨。

他目送她越走越遠,水花在她腳踝邊飛濺,她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否則,就會發現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謎樣的女人。

馮沐揚目送她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他完全猜不透。

那個曾經在上海誘惑過他的陌生女子,轉眼間,已了無蹤影。

當時的情景,還深深烙印在他腦海。

她在餐廳裏羞澀的邀請他,到了房間卻連看他一眼也不敢,看似熱情卻又笨拙,每更進一步,就越僵硬不安。那些最親密的時候,她膽怯退縮的模樣反而更挑逗他,更加刺激他血脈沸騰……

錯辨不了,她根本是生手,那騙不了人的。

煩躁的伸手爬梳頭發,他不信林亞玟果真如此縱欲,可吊詭的是,這樣的生手,不但膽敢提出邀約,連事後也做到完美無瑕,完全不著一絲痕跡……他們之間仿佛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這又該怎麼解釋?

真是生手,怎麼可能?

她對他又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

他吸引她嗎?她喜歡他嗎?有可能是他判斷錯了嗎?回臺北後,除公事外,她不曾多看他一眼,她在臺北會不會還有其他情人?

馮沐揚喉嚨抽緊,脖子仿佛被人狠狠扼住,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沒辦法想像林亞玟待在別人懷裏,光是一丁點兒可能就令他痛苦不堪。

他……完了。

馮沐揚絕望的往後癱在駕駛座上。

他好像生病了,病得不輕。



“晚上的宴會,陪我一塊出席。”馮沐揚按著內線電話,對電話另一頭吩咐。

林亞玟脖子夾著話筒,雙手還擱在鍵盤上,聞言,不禁苦惱的瞥了辦公室一眼。

她當然知道這是個重要的宴會,可是……要她去?現在才說?

“都已經傍晚了,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那就現在準備。”

馮沐揚不留餘地的掛上電話,林亞玟只短短怔了三秒鐘,立刻收拾桌面,提起包包轉身對岑雅欣說:“我有事要出去,剩下的工作麻煩你了。”

不待岑雅欣點頭,她已經快步走向電梯,一邊猛按手機。

“茱兒嗎?幫我準備一套晚禮服,是,你知道我穿幾號吧?還有頭髮和化妝也要,我現在就過去,是,現在。”

匆匆去,匆匆回,她在路上簡單吃了個三明治,一下計程車,馮沐揚正好從大樓門口出來,看見她伸手按著小腹,深深吸了幾口氣。

“怎麼了?不舒服嗎?”他慢慢緩下腳步,眼尖的發現她額頭上布著一層薄汗,不禁微微皺眉。

“不是,”她僵硬的搖頭,“只是太趕了。”

他深深注視著她,遲疑的問:“沒必要這麼趕,遲到一下沒關係,你需要休息嗎?”

她又搖搖頭,低聲說:“沒關係。”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路邊,馮沐揚護著她一起上車。

她取出手帕把額頭上的汗壓幹,便靜默的望向窗外。

馮沐揚則垂著眼瞼,閉目休息。

一個念頭飛過腦海,他突然想到,其實她也不是那麼“不著痕跡”。

從上海回來後,她的話變少了,似乎是刻意在他和她之間劃出一條線,不准他越雷池一步。

儘管她極力排斥,某些微妙的變化,仍是無可避免的在他們之間隱隱發酵著。

他知道自己變了,她呢?她心裏究竟盤算著什麼?

下車進入會場,和主人短暫寒暄後,馮沐揚有幾個人必須交際。林亞玟順勢悄悄退開,轉而和其他人微笑交談。

她是個稱職的秘書,也是社交高手,優雅穿梭在人群中,永遠不會被人忽略。

馮沐揚不時轉頭梭巡她的身影,遠離他後,她的笑容更為燦爛,所有僵硬和不自在全都一掃而空,她對每個人言笑晏晏,一顰一笑,總是不經意的流露著迷人嫵媚。

“身邊有這樣亮麗的女士,我真嫉妒你。”

身旁的人拍了他一下,顯然是發現他的心不在焉,馮沐揚只得苦笑。

宴會中忽然演奏起一支舞曲,一名男子走到林亞玟身邊向她邀舞,她笑盈盈的拾起皓腕,兩人走向舞池翩翩起舞。那男人不時低頭在她耳畔說話,林亞玟笑意更濃了,美眸流轉橫他一眼,也回敬幾句。男人霎時爆笑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幾乎跳不下去。

狐狸精。

馮沐揚煩躁地一口幹掉酒杯裏的香檳。她美豔得簡直不像凡人,勾引人的手段也是。

舞曲接近尾聲,林亞玟和男人簡短說了幾句,對方禮貌的點頭離開,她則優雅轉過身,往簾幕後的窗臺走去。

那抹背影越來越遠,纖細的腰肢隱沒不見,馮沐揚才收回尾隨的目光,繼續投入於交談。



一踏進無人的陽臺,林亞玟立刻從晚宴包裏拆開一小包蘇打餅,送進嘴巴裏慢慢咀嚼咽下。

晚宴服緊緊箍著她的身體,從下午開始,她小腹就沒來由的一直跳。她覺得肚子又悶又脹,胃酸化成氣泡不斷從喉嚨裏溢出來。

扶著窗臺深呼吸,夏夜暖風驅走冷氣房裏的寒意,她取出紙巾,輕輕拭去額頭上的冷汗,千辛萬苦的忍耐著。

該死的,她的胃怎麼就是不合作呢!

“也和我跳一支舞如何?”

馮沐揚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她身子微微一顫,才闔上晚宴包,面無表情的轉身。

“老闆。”她儘量維持冷淡,低聲道。

不知道為什麼,馮沐揚深邃難測的黑眸,突然惹得她莫名心慌。

他慢條斯理的走到她面前,對她伸出手,她瞪著它,卻沒來由的感到害怕。

“怎麼,不行嗎?”

他沉沉的嗓音擦過她耳膜,她不禁退了一步。

“對,不行。”她別開臉,冷冰冰的拒絕,“偷偷躲在陽臺上跳舞,是熱戀中的男女才做的事。”

“是嗎?”馮沐揚聽她這麼說反而笑了,突然跨前一步捉起她兩隻手,攬上她的腰,堅定的擁著她婆娑起舞。

真是……霸道。

腳步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移動,林亞玟無可奈何的抬眼看他,兩人四目相對,他看她的眼神好溫柔,有那麼一秒,她差點忘了呼吸。那麼英俊懾人的臉龐,竟然那樣深情似海的凝視她,簡直不像真的,她是醉了?茫了?是不是?

眼看就要溺斃其中,胃部突然一陣狠狠的抽搐,登時將她揪回了原來的世界。

“你是怎麼回事?”

一咬牙,她慌忙推開他,踉蹌退了幾步。

她臉色漲紅,氣急敗壞的頓足罵道:“還想跟我上床嗎?”

“你說什麼?”馮沐揚停下來,錯愕不已。

他只不過向她要了一支舞,何必那麼生氣?

她粗魯的撥開額前垂落的發絲,深深吸氣,像在極力隱忍某種厭惡的情緒。

“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會沒辦法和你共事下去。”

“亞玟……”

馮沐揚張口欲言,她卻環抱住雙臂,一副自我保護的姿態,秀眉深蹙,語氣不善的質問:“是因為上海那件事,你才這麼反常嗎?”

“我……”

她不等他開口,便急急仰起俏臉,決絕的低哼,“為了以後工作方便,請你把它忘了,我已經忘記了,請你務必把它忘記,以你的‘閱歷’,這對你來說應該不困難吧?”

他的閱歷?

說起這個,馮沐揚也動怒了。

是,沒錯,他是花花公子,他從不否認,既然知道他閱歷豐富,幹麼自找麻煩勾引他?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閱歷又如何?”他撇撇嘴,嘲諷的反唇相稽,“你了不起啊?上過床才擺出一副聖女樣,不覺得太噁心了嗎?”

林亞玟橫眼看著他,豔唇冷笑,“既然覺得噁心,那就離我遠一點,沒人逼你和我走在一塊。”

頭一扭,她正氣得準備轉頭離開,不料他卻伸手拉住她臂膀。

“不要這樣,亞玟,想想我們同事多少年了?”

馮沐揚垮下臉,疲倦的看著她,他一手不自在的插進西裝口袋裏,英俊的面容忽然釋出一抹深刻的苦惱。

“我為剛剛說的話道歉,亞玟,我們關係沒那麼糟,不是嗎?”他口氣軟了下來。

說到共事的這些時光……林亞玟也不禁垂下僵硬的肩膀。

“在上海,你為什麼要那樣?”

馮沐揚撥著頭髮,他也覺得煩,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放不開。

從上海回來後,他腦海總是盤據著他們過往的點點滴滴。

也許是因為她前後反差太大了,平時拘謹冷傲,卻忽然搖身一變,變得那樣大膽魅惑。

同事多年,他以為自己瞭解她,可是猛一回頭,好像什麼都不對了。

他對她起了異樣情感,她卻沒有,他很明白這一點。

可是心底的疑惑一天不解開,他就沒辦法好好面對她。

也許要阻止他對她念念不忘,唯一的方法,就是一個能解開所有謎團的解釋,他只想找一個可以讓自己死心的理由。

林亞玟低著頭,小聲咕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沒有過一夜情嗎?一時欲望罷了,哪有什麼為什麼?”

她埋怨似的睇他一眼,又垂下頭,壓著聲音說:“那時太衝動了,現在回頭想想,也不能說完全不後悔……所以,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把感情牽扯進來?我們還要一起上班呢!”

“我真的……只是一夜情的對象?”

馮沐揚失魂落魄的望著她,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也無法提振低落的情緒。

林亞玟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柔聲道:“你也是好同事、好老闆,所以到此為止,拜託你,好嗎?”

“不要牽扯感情,是嗎?”

他直勾勾瞧著她,沉重的壓力無處宣洩。

她對他點點頭,撇下他先行離開,馮沐揚只好轉頭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默默迎向沉沉夜空。

好了,女士已經明白表態了。

還死巴著她不放,未免太沒品了,是不?

他動動身子,試圖趕走身上那刺刺痛痛的酸澀。

這真不像他,是不?



天色晚了,馮沐揚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扭開辦公室門把準備回家。

辦公室外,林亞玟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岑雅欣則把包包丟在桌上,閑閑的抓著一支小剪刀正在修指甲。

她一看到他,臉上便堆滿了笑,“總經理,您要走啦?”

“你還不回家?”他走上前瞥了林亞玟的辦公桌一眼,瞧她桌上收拾得一乾二淨,看來早就下班了。

“我男朋友十分鐘後到,我等他來接。”岑雅欣愉快笑著,眼神忽然被吸引到別處去,驚豔的低呼起來,“好漂亮喔,亞玟姊,晚上要去約會嗎?”

馮沐揚轉頭一看,林亞玟身上換了件小露香肩的白色洋裝,正略帶靦覥的從女化粧室出來。

她重新補了妝,眉眼間多了幾分粉嫩,柔軟的長髮披垂下來,活脫像個熱戀中的清純女孩。

馮沐揚沉下臉,一瞬間,突然沒了呼吸。

“沒這回事,不是去約會。”她渾然不覺他的異樣,只對岑雅欣笑說:“你男朋友還沒來嗎?”

“還沒有,再十分鐘吧!”

岑雅欣著迷的上下打量她,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樣,林亞玟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得尷尬的笑笑,“我先走嘍。”

馮沐揚繃著臉不說話,林亞玟瞥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就走。

他立刻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塊走進電梯。

電梯裏沒有別人,林亞玟按了一樓,馮沐揚按了B3,電梯疾速下墜,他白著臉,死瞪著燈號,緊揪的心也在疾速墜跌──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叮──

開門的那一瞬,他身上突然刺痛得難以忍受,林亞玟若無其事的從他身旁走出電梯,甚至沒有回過頭,沒有對他說上一句“再見”。

電梯門很快又闔上,馮沐揚單手扶著牆壁,差點沒噁心的吐了出來。

這麼晚了,穿成這樣,不是約會,那是去釣男人陪她上床嗎?

他煩躁的爬梳頭發,很想為林亞玟找個高尚的理由。

也許她正要去看表演,一個人,可能嗎?吃喜酒?這麼晚的喜酒?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他快瘋了,以他貧乏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出任何一個可能的理由,能叫女人在夜晚時盛裝打扮,而且完全不是為了男人。

茫茫然走進陰暗的停車場,茫茫然的發動車子,他眼前好像有一隻陌生的大手,那手,正擱在林亞玟纖細的腰肢上,那手,正帶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車子滑出停車場,迎向繁燈點點的城市夜晚,他順著車道開到馬路上,不料又看見了林亞玟。

她還在公司門口,正彎身坐上一輛白色跑車,她身後的男人,殷勤為她關上車門,才繞到駕駛座那頭一併坐進車裏。

那輛車,載著她,漸漸的離他越來越遠。

馮沐揚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所有理性自製,似乎也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後面好像有一輛車在跟蹤我們。”郭明達懷疑的皺起眉頭,眼睛不時瞟向後照鏡。

林亞玟聽了,也跟著轉頭往後看看,郭明達提示她。

“看,那輛黑色的BMW,看到了嗎?”

她瞠大眼睛。那……那不是馮沐揚的車嗎?

“你認識?”郭明達發現她的表情,不禁好奇。

“是我老闆……”林亞玟喃喃說著,失神的回過頭來,驚疑不定的望著前方車流。

他跟著她做什麼?她不懂。

“他有病啊?”郭明達疑惑的瞥她一眼,忽然眼睛一亮,“你和他……你們該不是那種‘不尋常’的關係吧?”

叭、叭、叭、叭、叭──刺耳的喇叭聲突然破空響起,馮沐揚朝他們猛按喇叭,嚇了他們好大一跳。

“靠!我怕你啊!”

郭明達咒駡著腳踩油門,加快了速度。

馮沐揚尾隨在後,想必是知道他們發現他了,乾脆明日張膽的急起直追。

大臺北擁擠的馬路上頓時出現了兩個瘋子,忽而急轉,忽而超車,彼此競速蛇行,郭明達哈哈大笑著一路呼嘯,全不理會林亞玟呆坐在一邊,嚇得臉色都白了。

“快停下來,姊夫,算我拜託你,停下來,我要下車──”明知危險,她還是著急的伸手搖他肩膀。

“怕什麼?”一臉囂張的頂開她的手,他笑咪咪的對她眨眨眼,“姊夫是幹假的嗎?你不要管,我罩你。”

瘋子。林亞玟暗暗叫苦,語氣只得強硬起來,“郭明達,你再這樣我就跟學姊告狀喔!”

“Shit,不要每次都搬出你學姊──”

郭明達破口大駡,她緊接著威脅他,“我警告你,今天學姊生日,待會她在Party上知道你又飆車,你也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吧?”

“Shit!”

她是認真的,郭明達不得已只好讓步了。他慢慢放緩速度停靠到路邊,車子一靜止,林亞玟便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他見狀,不禁意味深長的瞥她一眼,“你要跟那個男人走?不來參加Party了嗎?”

林亞玟回避他的眼神,只低聲道:“待會我會自己坐計程車去,你先去接學姊吧!”

“其實不來也沒關係,只要告訴她是為了男人,你學姊會原諒你的。”

郭明達又看了後照鏡一眼,後面的男人已經下車,一身肅殺,眼看就要過來幹架了。這小子不錯,有魄力,泡妞兒就是要有這種氣魄,他喜歡。

只要他喜歡,他老婆也會喜歡的。

“待會兒見。”

林亞玟一下車,轉頭便迎上馮沐揚陰鬱可怕的臉。

“走。”

他不由分說,立刻拉走她,不容拒絕,林亞玟只得被他抓著跑。

他把她塞進車裏,回頭也上了車,車頭倒轉,像飛箭一樣賓士而去。

他臉色很難看,一句話也沒說,車裏的氣氛僵滯到快令人窒息,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林亞玟默默抿著嘴,不去看他。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沒頭沒腦,大鬧交通的人是他,他反而比她還生氣,神經病,他氣什麼啊?



本以為他會帶她去某個地方好好談談,卻沒想到,他是直接開進一間隱密的汽車旅館。他攬著她走進去時,她突然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進去後會發生什麼事,不用想也知道。

可明明知道,她卻沒作聲,被動的任他拖著,一把推進了房間。

“不牽扯感情,就行了吧?”他倏地轉過身,低下頭來牢牢抱住她,抱了好久好久,抱到她手臂都痛了,才在她耳畔悄聲說:“要玩,我比誰都玩得開,我來陪你玩吧!”

林亞玟聽了,胸口仿佛被軟綿綿的紮了一針,深深刺進她心窩裏。

他抱得更緊了,她周圍開始天旋地轉,她有點站不住腳,只能頭暈目眩的呼吸他身上的氣味,那獨有的男性芬芳。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那麼縱欲,她可以拒絕的。

直覺告訴她,這將是個痛苦的開始,像飛蛾撲火,越接近就越受傷。

可是……現在……她沒辦法……

他很溫柔的對待她,像在傳遞某種訊息,仿佛是在允諾她,他願意臣服在她的遊戲規則裏,做能夠滿足她情欲的男人。

他誤會了。林亞玟心想。

這並不是她原本想要的結果。

而這結果,只令她感到卑微和憂傷。

她本想要永遠切除那段不該存在的關係,把回憶藏進心底,可他的邀約讓她變軟弱了,錯了一次,就沒辦法回頭。

於是,他們終於還是變成那種的關係了,旁人眼中那種不堪的關係──

她,林亞玟,是馮沐揚的女秘書。

也是偶爾和他一起上床的女人。




第四章

他在生氣。

林亞玟心裏暗忖著。

前幾天生理痛時,她叫他不要再去她家過夜,讓他很不開心。

他好一陣子沒再找她,也沒有私下打手機或傳簡訊,這她都可以理解。

可有一點很奇怪,他不再吩咐她或雅欣幫他訂餐廳或買禮物、送花。

每天下班後,好像是直接回家去了──這有點不尋常,而這種不尋常反而令她不安。

她不希望馮沐揚有任何改變是因她而起的。

印表機吱吱嘎嘎的響,岑雅欣手拿釘書機,哢嚓哢嚓按個不停。今天工作到這裏差不多都結束了,林亞玟正在收拾桌面,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兩聲,一則新簡訊傳到。

別走,等我一起下班,馮沐揚。

她皺眉盯著手機,一邊提起包包離開座位,一邊回傳訊息給他。

不了,我要回家,再見。

“亞玟姊,明天見嘍。”

岑雅欣對她微笑,她也抬起頭,回眸笑說:“明天見。”

電梯來時,她剛好發送出簡訊,頭也不回的離開辦公室。



她很絕情嗎?

電梯不斷往下,林亞玟把手機扔進包包裏,無奈地仰起頭,看著電梯門上的燈號變換。

一樓到,她舉步離開,順著人潮往平時搭車的方向走去。

原以為上過幾次床,他很快就會感到厭煩,沒想到……

跟她想像中不同,情況似乎有點失控了。

她腦海一閃,馮沐揚溫柔的唇似乎就要低下來,嚇得她腳步一顫,眼前的畫面霎時消失不見。

她怔怔的愣了幾秒,才又舉步往前。

不要,她不要這樣。

乾燥的灰塵,正緩慢席捲整座城市,直叫人睜不開眼。

林亞玟被風吹得頭暈目眩,不禁頭疼起來。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有一天會害了他……

“亞玟。”

一雙健臂突然從身後攬住她的腰,害她身子踉蹌,不聽使喚的往後跌進一堵寬闊的胸膛裏。

“真絕情,說走就走啊!”馮沐揚沉沉低笑,從她身後牢牢抱著她。

“手拿開。”她驚恐莫名,努力掰開他的手,他乾脆繞到她身旁,改成單手攬著她的肩膀。

“我不要。”馮沐揚戲謔的低頭看她,蠻橫的笑說。

“拜託你,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

林亞玟努力扭動肩膀,卻怎麼也甩不掉他,他的大手依舊佔據著她肩頭,長腿一伸,邁著大大的步伐向前走。

她只得趕緊低下頭,扭扭捏捏的努力藏在他懷裏。

“看見就看見,怕什麼?”他好笑的睇著她,暗暗低笑,“跟我在一起,犯什麼法嗎?”

“不要鬧。”她目露兇狠,死命瞪著他。

馮沐揚卻哈哈大笑,英俊的側臉飛揚,根本無視於她的怒意,還神采飛揚的低頭問她,“你吃過了嗎?陪我去吃飯。”

“我不要。”

她冷著臉拒絕,但馮沐揚似乎是鐵了心,硬是拖她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臺北市鬧區裏,而且還是公司附近,像情侶般甜蜜蜜的摟抱她,悠閒自若的隨興亂逛。

不可能這麼倒楣,被認識的人瞧見吧?

林亞玟小心翼翼的縮著肩膀,馮沐揚側眼睨她,她越是這樣退縮,他就偏要走得越慢越悠閒。

“你到底要拖我去哪兒?”她氣得滿臉漲紅。

“吃飯啊。”馮沐揚淘氣的眨眨眼,使勁一拉,便把她拉進懷裏,低頭吻著她額頭,咧嘴笑說:“幹麼這麼彆扭?可愛死了。”

她……她、才、不、可、愛。

林亞玟毛骨悚然的渾身打哆嗦。從青春期開始,就沒有人再稱讚她可愛了,可愛什麼?她又不是粉紅色的Kitty貓。

幸好夜幕低垂,天色漸漸暗了,他肉麻兮兮的舉動沒有引來太多關注。

她把頭垂得更低,埋怨的橫他一眼,咬牙切齒的問:“你想吃什麼?”

馮沐揚聽了,低頭對她笑笑,兩頰酒渦迷人的若隱若現,她匆匆掃了一眼,不經意瞥見他眼底的溫柔,心中一動,俏臉頓時一片飛紅。

“去吃烤肉吧,我喜歡吃烤肉。”

他摟著她轉進一條小巷,小巷盡頭處有一隻紅燈籠,寫著「燒烤”兩個字。

這是一家日式燒肉店,小小的,座位看起來不多,地方隱密,林亞玟這才松了口氣。

馮沐揚還算體貼的選了個隱蔽的角落,服務生來來去去,不一會兒,便把烤肉食材擺滿了一整桌。

“吃啊,怎麼不吃。”

林亞玟靜靜看著他卷起白色的西裝袖子,像孩子般開心的夾肉夾菜,抹醬油,烤燒肉,他抬頭問她怎麼不吃,她淡淡撇撇嘴,雙手擱在腿上,就只是看。

“你多吃點。”她說。

直到服務生端來味噌湯,她才低頭喝上幾口。

馮沐揚不勉強她,毫不客氣的在她面前大快朵頤。

她喝完了湯,換喝熱茶,微微好奇,看他抓著鐵夾吃吃弄弄,像玩遊戲一樣的翻烤秋刀魚。秋刀魚終於被他烤出誘人的色澤,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竟然閃閃發光,露出期待已久的喜悅。[熱@書X吧#獨%家&制*作]

原來吃東西這麼有趣啊!

林亞玟垂下眼睫,腦海突然閃過一絲模糊的空茫,馮沐揚把烤魚分給她,她默默夾了幾塊放進嘴裏,就不吃了。

“吃飽了,接下來想去哪兒?”他喝著啤酒,抬頭問她。

她疲倦的捶捶肩膀,淡淡的說:“我要回家了。”

“那好,我送你。”

馮沐揚起身穿上外套,領著她走出燒烤店,他開車送她回去,兩人一路上都沒說什麼。

林亞玟轉頭看著窗外,突然想到──剛剛他們好像什麼事也沒做、什麼話也沒說,難道,他攔住她,不讓她走,就只為了陪他吃飯?

正想著,馮沐揚車子繞過彎,經過一處公園,這處公園離她家很近,林亞玟漫不經心的看著這些熟悉的街景,卻不料馮沐揚突然減緩車速,慢慢滑進一處停車格裏。

她疑惑的轉頭看他,他朝她笑笑。

“下車走走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亞玟順從的下車,兩人並肩走在公園小路上,一路走向她家。

馮沐揚大手攬住她,她立刻不自在的想往旁邊挪動。可他把她攬得牢牢的,根本不讓她有機會溜掉。

“好了,你開心了?”她乾脆抱起手臂,沒好氣的問道:“想說什麼呢?”

“我們這樣不好嗎?”他笑說。

他們徐徐踩過幾片落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兩雙步伐和諧的交錯著。

她看著地面不說話,馮沐揚歎了口氣便低下頭,往她耳邊溫柔的接下去說:“像這樣一起下班、一起吃飯,然後我送你回來,走一小段路,順便散步,這樣不是很好嗎?”

林亞玟還是沒吭聲,他一個人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誘哄情人般的柔聲低語。

“你們這裏公園滿舒服的,你自己一個人時,有沒有常常過來走走?”

他語氣太溫柔了,溫柔到林亞玟胃部忽然一陣絞痛。

她覺得難以承受,難以承受他語氣裏,這樣深厚的情意流轉。

她的心在跳,胃部也跟著絞擰。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突然一個用力擺脫他,自己踉蹌了幾步。

馮沐揚伸手過去要扶她,可最後,卻只是隔著幾步面對著她,眼裏有熱切的殷殷渴盼。

“我們每天都這樣,你覺得怎樣?”他深深凝望她驚詫的神情,又說:“我們正式交往吧!”



林亞玟腳步微頓,不敢置信的抬頭瞪他。

“我們正式交往吧!”

馮沐揚緊繃的神色,在昏暗的夜燈底下顯得特別蒼白。

“交往一陣子,我們就結婚,或者你想跳過交往直接結婚也可以,我們認識夠久了,不可能有什麼相處上的問題。”

她只瞪著他,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這這,這太突然了!

“怎麼樣?”壓抑著情緒,他靜靜等待她的答案。

林亞玟眼神閃爍的躲避他的目光,不知所措的呆了半天,這才艱難的搖頭說:“我……從來沒想過要結婚。”

馮沐揚聞言一愣,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答案。

她不婚?為什麼?

“不結婚也沒關係,我們可以交往吧?”他不死心的又問。

林亞玟還是茫茫然的搖頭,“我只想維持現在的關係。”

“為什麼?”他臉色變得難看,又往前跨了一步,“你不想我們的關係曝光?那只要低調一點就行了,你喜歡怎麼交往,我都可以配合你。”

她呆呆的看著他,愣愣的,過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字的緩緩說道:“交往,很複雜,我不喜歡。”

馮沐揚無言的望著她。

他真不明白,她追求的是什麼?想要的是什麼?一連好幾個月,他像傻瓜似的不斷追逐她,處處呵護她,卻總是打不開她的心防。

她真的徹底把他當作床伴?真的完全排拒他的感情?

他不懂,他是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嗎?

為什麼勾引他又推拒他,害他變得如此淒慘?

“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因為你不相信我嗎?覺得我太花嗎?我可以向你保證,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有其他女人,我只會看著你。”

“我不需要你保證,我不信那種傻話。”

林亞玟兩眼空洞的望著他,卻不像是在看他,靈魂似乎飄遠了。

“傻話?”為什麼是傻話?

馮沐揚更不能理解了。

“男女之間,就算結婚十年、二十年,也可以離婚;就算有小孩,也可以拋棄。人,就是這樣的。”

林亞玟像中了邪似的,表情變得僵硬,語氣更為冰冷,她幽幽的抬起頭,目光湛亮,定定看著他。

“就算,你現在說會永遠看著我,那也只是眼前這一刻有效而已。過幾個月,過幾年後,那就很難說了。只要我們一天沒有死,再了不起的承諾都有變數。”

她悲傷的垂下頭,看著地面,譏諷的嘲笑。

“你剛剛說‘保證’是嗎?我,這輩子唯一可能給你的‘保證’,就是我永遠不需要‘你的保證’。”

馮沐揚震撼的望著她,仿佛從重重迷霧裏突然抓到一條絲線,雖然很細微很渺小,卻像黑暗中一道驚雷,瞬間閃亮大地。

這就是她不談感情的原因?

林亞玟眨眨眼,似乎察覺自己說太多了,她立刻別過臉,含糊的說:“就這樣了,我要回家。”

“亞玟,等等……”

他伸手拉住她,開了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她冷淡的斜睨著他,“你還想說什麼?說你跟別人不一樣嗎?也不想想,你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男人,你根本是個風流鬼,否則我為什麼和你纏在一塊?你放開,我永遠不希罕你專一,你以為我會在乎嗎?”

“亞玟……”他猛地低頭抱住她,聽得心都碎了。

她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放開我,”她使勁掙開他,又決絕的回眸,“如果我讓你覺得很痛苦,我們就結束!”

她轉過身,本想要瀟灑一點的離開,可是胃部強烈的絞痛,痛得她才走兩步就彎下腰來。

眼看她幾乎跌倒,馮沐揚登時忘了一切,三兩步上前把她橫抱起來。

“怎麼回事?”

“我的胃,好痛……”

她強忍著,難過得眉頭皺成一團。

他抱緊她,立刻邁開步代。

“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她虛弱的搖頭,“我去過了,藥在家裏。”

他聽了,趕緊抱著她一路跑回家。

林亞玟吃完藥就上床休息,馮沐揚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牢牢握著她的手,她臉上的蒼白,還是令他深感不安。

“你去醫院時,醫生說什麼?”

“慢性胃炎。”她垂著眼瞼,淡淡的說著。

馮沐揚不是很懂,茫然又問:“吃藥就會好嗎?”

她聽了不禁微微苦笑,“死不了,也不容易好,反正我有按時回診吃藥,你不用緊張。”

“醫生還交代什麼嗎?”

“只要緊張或激動就會胃痛,醫生叫我放輕鬆一點。”

馮沐揚的胸口仿佛被重重撞了一下。

激動緊張?那麼是他害的?因為他突然說要交往,給她太多壓力了?

“以後一定要按時吃飯,知道嗎?”呆愕半晌,他才喃喃低語。

“嗯。”

林亞玟要睡覺了,馮沐揚還是放心不下,他靜靜的陪她一會兒,最後也跟著一起睡著了,大手還緊緊握著她的不放。

林亞玟半夜醒來過一次。

溶溶月光,灑落床沿,馮沐揚英俊的側臉在月光下,深邃又夢幻。

他把俊臉枕在她手心裏,正熟睡著。

她癡癡看著,好一會兒,眼角不覺慢慢濕了,落了一行溫水。

雖然,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那三個字,但,她確實深信此刻他是愛她的。

只是,到底能維持多久呢?兩年?三年?

到底多久呢?



天亮後,馮沐揚先去幫林亞玟買早餐,接著匆匆返家。

林亞玟毫不意外的比他先到公司,不一會兒,岑雅欣也來了,公司上下陸續開始喧鬧,可馮沐揚卻沒有來。

他已經遲到好一會了,沒什麼問題吧?

林亞玟食指不安的敲打表面,接著拿起電話撥號。

電話響了很久很久,她幾乎快要放棄了,沒想到電話忽然接通,馮沐揚惡聲惡氣的朝她大吼,“我今天不上班,幫我請假。”

“請什麼假?”她皺眉。

“病假!”

嘟嘟嘟嘟……

她不可置信的瞪著話筒。他掛她電話?他說生病了?早上離開她家還好好的,哪有可能生病?

他口氣很差,但又不像真的生氣,反而有種耍無賴的感覺,她早上得罪過他嗎?沒有吧?

林亞玟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他說病假?可能嗎?她應不應該去看他?

她整天煩惱著,最後還是作罷。

反正,他明天就會來上班了吧?



翌日。

上午十點三十二分。

林亞玟再度拿起話筒──

“喂?你好點了嗎?要來上班嗎?”

“我今天不上班,幫我請假。”

“請什麼假?”

“病假!”

嘟嘟嘟嘟……

聽著電話掛斷發出“哢嚓”聲響,林亞玟覺得她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這無賴,到底在搞什麼鬼?

到了第三天,馮沐揚還是沒出現,林亞玟這才真的開始擔心了。她不想再打電話給他,於是下班後整理出一堆重要公文,親自搭車前往他家。

他最好不是在消遣她,否則他就完蛋了!

第五章

鈴──鈴──鈴──鈴──

沒人來應門,林亞玟不死心的繼續狂按電鈴。

真的生病嗎?病得沒知覺了嗎?要死也要先幫她開門啊!

“誰?”

大門終於打開一條縫,馮沐揚煩躁的聲音傳來。

她松了口氣,試著推開大門,可是沒用,他門上拴了鐵煉。

“是我。”她手貼著大門回答。

“你是林秘書,還是林亞玟?”他突然來此一問。

“嗯?”她愣了愣,猶豫半晌,才怯怯的回答,“林秘書。”

馮沐揚不耐煩的語氣依舊,接著問:“什麼事?”

“我帶文件來……”

她話還沒說完,門縫裏忽然伸出一隻手。

“給我。”馮沐揚說。

林亞玟沒好氣的把公文袋子放在他手上,他把手縮回來就要關門。

“等等,我還要拿回公司去。”

她試著阻擋他,可他又惡聲惡氣的吼道:“我會叫快遞送,你走吧!”

“可是你──”

她還來不及抗議,大門就“砰”的一聲關上。

林亞玟只能不知所措的傻愣著。她連他的模樣也沒看到,他還氣她拒絕跟他交往嗎?

正兀自心煩著,沒想到大門又打開了,馮沐揚生氣的露出臉來。

“你現在知道被人莫名其妙拒絕有多難受了吧?”

她聞言嘴唇微顫,睜著美眸,隨即又別開臉,倔強不說話。

他狠瞪她一眼,突然開門把她拖進屋裏,一個轉身把她壓在大門上熱吻,林亞玟不情不願的拚命掙扎,禁不住連連喘息。

“你……你沒有生病嗎?”

她終於推開他,馮沐揚這才沉沉大笑。

“怎麼沒有?我要把病菌全部傳給你,這樣我的病才會趕快好起來。”

“別鬧。”

“嘶……”

她使勁推他,沒想到馮沐揚真的跌倒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林亞玟這才看清楚了,他腿上打著一塊好大的石膏,連膝蓋都彎不起來。

他這不是病,是受傷了!

“你這笨蛋,好端端的,怎麼弄成這樣?”

她氣急敗壞,趕緊扶他起來。

“我一聽說你經痛,馬上想到你可能沒吃晚餐,”他可憐兮兮的攀著她起身,又苦哈哈的抱怨,“遠迢迢的買壽司去你家陪你。可是我說生病了,你還要等三天才來,可見先付出感情的人,果然比較倒楣。”

說完,馮沐揚指控似的瞅著她。

林亞玟不禁嫌惡的翻翻白眼。

隨便他,這她沒話好說。

“怎麼受傷了?”她扶他到沙發上坐好。

“我開車平安到家,下車時,一個喝醉的小夥子剛好騎車撞來,我的腿就變成這樣了。”

他身子陷進沙發裏,林亞玟摸摸他腿上的石膏,頓時有些心疼。

“很嚴重嗎?石膏要打多久?”

“醫生預估六、七個星期,之後說不定還得複健一陣子。”馮沐揚撇嘴苦笑。

她咬著唇,責怪的瞪他一眼。

“我回公司再跟各部門經理討論一下,看要怎麼分擔你的工作,你別擔心,這段期間在家裏好好休養吧!”

“好。”馮沐揚順從的點頭。

沙發上堆著枕頭棉被,桌上地上到處淩亂不堪,角落裏還堆著好幾個必勝客的空盒子、啤酒罐和泡面碗。

過去這三天,他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一點也不難想像。

林亞玟默默起身收拾,馮沐揚發現她眼眶發紅,不禁屏住呼吸。

“你在哭嗎?”

她沒說話,只是抿著嘴,把垃圾收到廚房裏。

廚房也是一團亂,冰箱除了啤酒什麼都沒有,洗碗槽裏積著一堆待洗的杯子。

“怎麼了?”

他看她去了廚房又回來,手上拿著抹布,跪下來幫他清理桌面。桌子像跟她有仇似的,她死命的搓,搓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你應該告訴我的,”她臉色很難看,冷冰冰的說:“需要幫忙就應該說。”

“我……”馮沐揚茫然看著她。

他沒想到……她真的生氣了?

“為了測驗你生病多久我才會來看你,所以故意這樣嗎?明明是大男人,怎麼行為那麼幼稚!”

林亞玟眼眶無預警的掉下幾滴淚,她立刻轉身抹去。

馮沐揚簡直驚呆了,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看著她極力隱忍的模樣。

她在難過?她心疼他?霎時他血液為之沸騰,心情複雜的挪動大腿,一骨祿滑下沙發來抱她。

“過來我這裏。”他說。

低啜一聲,林亞玟忍不住洩憤似的故意狠心敲打石膏,可敲了兩下,又心疼後悔了,馮沐揚苦澀又甜蜜的抱著她,兩人之間,突然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為什麼睡沙發?”回過頭,她把垂到地板上的棉被推回沙發上。

“房間太遠了,”他拍拍腿上的石膏,苦笑說:“我拖著這個,偶爾要去廚房或廁所,有時還要開門拿外送。從客廳出發,距離哪里都近,而且客廳有電視。”

林亞玟深吸口氣,又盯著他問:“晚上吃過了嗎?”

他可憐兮兮的點頭,忍不住抱怨,“我這幾天,幾乎餐餐都吃披薩。”

她立刻提著包包起身。

“你要去哪里?”他抓著她,霎時慌了。

“我去買東西,等一下回來。”她別開臉,不去看他。

“你……你留下來好嗎?”他拉住她的手,亮晶晶的黑眸宛如小狗般,眼巴巴凝望著她,“我一個人,想喝杯水都很辛苦,你留下來好不好?”

她回過頭,無奈的抿嘴瞪他。

儘管極度不樂意,但這種情況,她實在沒辦法一走了之。

醫生說石膏要打六、七個星期,這段時間真的不算短,她總不能任由他獨自一個人,每天胡亂吃睡。

“我先回家收拾東西。”她冷淡看著他,特別強調,“還有,就算今天出事的是雅欣,我也會這樣照顧她的,所以你別多想。”

“你還真懂得怎麼讓人傷心。”馮沐揚低眸苦笑。

林亞玟不想理會這句話。

她的立場很明確,從頭至尾,她根本不負責他的心。



林亞玟再回來時,手上拖著一隻小行李箱,和兩大袋從超市里提回來的東西。把行李箱放到房間後,她就提著袋子走進廚房,取出各式各樣的食材和用具,在流理台前忙碌起來。[熱D書@吧#獨%家&制*作]

馮沐揚興味盎然的看她穿上圍裙,姿態優雅的料理各種食材。

“這麼晚了,你還弄什麼?”

他一拐一拐的走到開放式的吧台邊,一屁股滑上高腳椅。

“我幫你把明天的早餐和午餐準備好,你想吃的時候,把它們拿出來微波一下就可以了。”

她沒有抬頭看他,手邊湯鍋裏冒出沸騰的水煙,她稍微看了下,便把切好的幹香菇和雞肉一起放下去,蓋好鍋蓋,又轉身把洗好的米,放進電子鍋蒸煮。

流理臺上的東西,堆得像座小山。

林亞玟看起來稀鬆平常,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馮沐揚目不轉睛,隨著她的身影移動。

他從來不曾仔細觀察女人做菜,沒想到過程這麼複雜,她俐落的身手,叫人不得不歎為觀止。

“想吃宵夜嗎?”她突然轉過來看他。

他點著下頷,“好。”

她又問:“想吃什麼樣的宵夜?”

馮沐揚支著臉,側頭想了想,“有沒有湯湯水水的東西?”

她點頭,“吃面好了,我先把明天的東西弄好,再煮給你吃。你去客廳看看電視,最多一個鐘頭就好。”

“慢慢來,不必理我。”

馮沐揚溫柔的望著她,林亞玟又轉頭去忙了。

洗完了要切,切完了分類整理好,她把所有食材裝成一盤一盤的,低頭從瓦斯爐底下拿出一把大炒鍋,接著有的炒,有的煎,有的燜,熱氣騰騰的菜,一盤接著一盤上桌。

她拿出一隻圓盤,把每道菜都夾了一點點,接著轉身煮面,再用剛熬好的香菇雞湯做湯底,一碗營養豐富的湯麵就完成了。

她把湯麵和盛放好的菜肴,小心端到吧台。

“好了,可以吃了。”

馮沐揚雙手抵在桌面上,低頭看著中間那碗面,一瞬間,喉頭好像梗著什麼硬塊。

“怎麼了?吃啊?”見他愣愣的,遲遲不拿筷子,她不禁連聲催促。

他這才抓起筷子,細細品嘗這碗得來不易的湯麵。

林亞玟還有收拾的工作要做,她把煮好的飯菜分裝成一盒盒,整整齊齊的擺進冰箱裏,再把洗碗槽裏的廚餘、工具通通清理好。

馮沐揚以為她已經忙完了,沒想到她又從冰箱拿出水果來清洗。

“我吃不了這麼多,不必再弄了。”

“水果還是要的。”

她不聽,執意把水果切好,整理成一袋袋放回冰箱,才肯坐下來休息。

“好吃嗎?”她滑上他對面的高腳椅。

“嗯。”他點點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幹,最後一口菜吃完。

林亞玟又站起來收拾碗盤,洗好放好,才脫下圍裙關掉廚房的燈。

“回房間好嗎?”她問。

他順著她。

扶他回房後,她拿出行李箱裏的衣物去梳洗,馮沐揚則坐在床頭,翻閱她從公司裏帶來的資料。



反正早就一起睡過了,所以這晚,他們也睡在一起。

馮沐揚攬著她的腰,她背對著他,倚靠在他懷裏。

“我手藝怎麼樣?”

“很好吃。”

他喉頭有些乾澀,攬著她的手,激動的縮緊了。

其實他有滿肚子的千言萬語,有好多話想對她說,只是他明白她不想聽到那些話,所以他什麼也不能說出口。

她不會明白,剛才那碗面,就是他所有的渴望。

他多想一直看她在廚房裏穿梭,飯後陪他一塊坐在床頭上閒聊;多想要擁有她每天出浴後的芬芳,夜裏靜靜的擁她入眠。

馮沐揚苦澀的笑笑。

他不會跟那個沒長眼的小夥子要醫藥費了。他想。

此刻他倒是很感激那小子選上他。

林亞玟幾乎是一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馮沐揚抱著她,讓她慢慢側身睡在他身旁,他撥開她臉上的頭髮,輕吻她蒼白乾燥的唇。

“我愛你。”他在她耳畔輕輕地說。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對她說出這三個字,用他全心全意,最真誠的靈魂。



拜現代科技之賜,就算不進辦公室,只要身邊有一部筆電,接上網際網路,即使人在家裏也可以辦公。

馮沐揚和其他幹部溝通過後,特准林亞玟在這段期間每天提早兩、三個鐘頭離開辦公室,把必要的檔帶回來跟他一起處理,隔天再帶回公司去。

白天他一個人在家,就利用MSN與E-mail和公司各部門主管聯絡。

林亞玟是他的秘書,如此安排合情合理,公司內部沒產生過多揣測,更沒有人發現她和他同居在一起。

“我熬了排骨湯,對骨頭很好,你多喝一點。”

她端著一碗熱湯小心的走進房間,馮沐揚一看見她進來,就把筆電暫時放到床上,接過她手裏熱騰騰的湯碗。

“忙完了嗎?”他問。

“差不多,我去洗澡了,你趁熱喝。”

林亞玟淡淡吩咐,又離開房間,隔了一會兒才回來翻她的行李箱,找出衣服,走進主臥房的浴室裏。

她每天下班後都先去超市採買,然後回家煮晚飯,做好隔天的便當,接著整理房子,甚至協助他洗澡,等所有事都做完,才沐浴休息。

晚上兩人雖然一起吃飯,但她吃得很少很少。

馮沐揚擔心她,催促她多吃,她卻說:“煮飯吸了太多油煙,沒胃口。”

他看得出來,她臉色不太好,精神也不濟,照顧他實在太累了。

其實他不介意吃外食,可是亞玟很堅持,他拿她沒轍,如果他沒受傷,就可以幫忙她,不讓她這麼辛苦……

想到這兒,馮沐揚不覺苦笑。

如果他沒受傷,亞玟就不可能跟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了。

一會兒,林亞玟穿著輕鬆的睡衣走出浴室,收走了馮沐揚的湯碗,把它洗乾淨後,又端著一杯白開水回房。

她拖著慵懶的腳步,把水放在床邊的小桌上,便呻吟著溜上軟綿綿的大床,舒服的歎了口氣。

馮沐揚心疼的為她拉上被子,她抱著枕頭,像貓咪似的蜷曲成一團。

“對不起,讓你這麼累。”

他摸摸她頭髮,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當作回答了。

闔上筆電,關了燈,他滑進被窩裏擁抱她。

她懶洋洋的隨他擺佈,動也不動一下,似乎睡著了。

他親吻她的肩頭,捨不得就這樣睡去,但又不敢驚擾她。

她身上傳來的香氣不斷發出誘惑,他又實在好想為她做點什麼……想著想著,他慢慢翻動她的嬌軀,讓她伏在枕頭上背對他,接著撩開她美麗的長髮,兩手規律的在她背上游走。

“嗯……”林亞玟苦悶的低哼一聲,又放鬆了。

馮沐揚溫柔的持續按摩,慢慢驅散她身上的緊繃僵硬,讓她漸漸沉入更深的睡眠。

之後,他躺下來,靜靜凝視她安寧的臉龐。

如果能永遠保有眼前這一刻……

想到這裏,馮沐揚陰鬱的咬著牙。

再兩三天,他腳上的石膏就要拆除了,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她留下來?她拒絕和他正式交往,也拒絕結婚,如果他只要求同居,她會答應嗎?



“今天要拆石膏對嗎?我請假一天好了。”

林亞玟抱著手臂,不放心的看著馮沐揚的腿。

“不用,你去上班,我自己去醫院。”他神經緊繃的拒絕。

她皺起眉頭,“你還不太方便,就算下了計程車,也要走一小段路才能走到門診,那──”

他堅決的打斷她的話,“我當初就是一個人從醫院裏回來的,反正我有自己的辦法。”

“不要,我要去。”

說起固執,林亞玟的意志絕不輸給任何人。

馮沐揚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他不想讓她去!

如果可以,他想拜託醫生讓他石膏打久一點,他還沒想到讓她留下來的辦法,他不想失去現在的一切。

可惜,到頭來還是林亞玟贏了。

說來說去,在感情世界裏先投降的人,說話總是比較小聲。

她陪他到醫院拆石膏,結果很“不幸”的,醫生宣佈他癒合情況良好,教他幾個複健的運動,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就叫他們回家了。



“傷快好了,怎麼悶悶不樂?”林亞玟扶他上計程車,隨後坐在他身邊。

馮沐揚聽她這麼問,沒作聲,只把臉轉向窗外。

林亞玟心底有數,於是低頭不再說話。

回到家裏,她開始默默的收拾行李箱,然後把冰箱檢查一遍,廚房收拾乾淨。

有些鍋碗是她後來買的,她想馮沐揚大概不會用,於是又把多餘的廚具洗淨包好,都收到廚櫃裏……全部打點妥當,她也該走了。

“等一下,不用急著走吧?”

她進房間想把行李箱拖出來時,馮沐揚跟進來摟住她的腰。

林亞玟回眸看他。

他突然把她壓倒在床上,邪氣的露出笑臉,“你不想確認一下嗎?”

“確認什麼?”她不安的推著他。

馮沐揚笑得更加燦爛,“當然是確認我……是不是完全好了。”

她驚訝的雙唇微啟,他立刻熱烈的吻住她,手腳也不安分起來。

林亞玟驚慌的開始掙扎,孰料他突然抱緊她,可憐兮兮的抬頭問:“你再扭,不怕弄傷我嗎?”

“你……”她秀眉微蹙,便不再掙扎。

馮沐揚利用她的顧忌對她為所欲為,挑逗她、引誘她,就在她幾乎完全崩潰的時候,他又撒手拋棄她,停止了所有動作,只伏在她身上,深深凝望著她。

“沐揚?”她失魂落魂的咬著唇,不明所以。

“我們同居好不好?”他輕吻她吐出破碎嬌吟的唇瓣,柔聲哄著,“瞧,我們在一起有多快樂,跟我同居好不好?”

她哭著搖頭,身下突然有股龐然熱力緩緩推進她體內,她眯起眼,無助的扭動纖腰,嘴唇都幾乎咬破了。

“為什麼不要?”馮沐揚心疼的吻著她,又柔聲勸誘著,“這一個多月來,我們不是處得很好嗎?我腿傷好了,會幫忙打掃,也會幫忙下廚,你去超市買東西,我會開車載你去,幫你提東西。你不需要給我更多了,同居就好,我不會逼你公開關係,也不會叫你嫁給我,好不好?”

“不,不要……”她連番搖頭。

馮沐揚突然在她身下緩緩動作起來,她呻吟低泣,幾近瘋狂,他卻又緩下來凝住不動。她愁得泫然欲泣,他深情的摸著她的臉,親又了親,撥開她嘴角的發絲,溫柔纏綿的誘哄,“好嗎?”[熱$書+吧&獨@家*制#作]

她一搖頭,他就再折磨她一遍,再搖頭,就墮入更深沉的欲望之淵,到最後,林亞玟再也沒有氣力搖頭了,馮沐揚仍然耐性十足的輕哄著,“好嗎?”

“……”

她逃避似的垂著眼瞼,過了許久許久,才微微歎息著,從唇邊輕輕飄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嗯”。

“好嗎?”馮沐揚沉鬱鬱的黑眸,流動著一抹微光,隨著林亞玟低柔的輕吟逐漸轉化為喜悅。

他低頭吻住她,深深吻著好一會兒,又抬頭再確定一次,“跟我在一起,我們同居,好嗎?”

“好……好……”

林亞玟臉容迷亂的偏著頭,聲音破碎的輾轉低泣,馮沐揚這才心滿意足的緊緊擁抱她,濃濁含欲的黑眸,深邃無比。

再也沒有任何顧忌了,他熱切的吻著她,雷霆萬鈞的奔進她體內──像兇猛的野獸在柔軟草原上馳騁,昂首放肆的衝撞,利爪伸入土壤,盡情的嘶吼著,直到獸性完全釋放,才心甘情願的馴服在她身上,平靜的投入她的懷抱。



“還不放開我嗎?”

熱烈歡愛後,林亞玟羞窘的垂下眼瞼。

馮沐揚禁不住笑了,爬過來和她額頭抵額頭的靠在一起,又輕輕吻她的眉骨。

“噓,等會兒,別急,什麼都別想。”

他摸摸她的臉,溫柔微笑著,林亞玟只好深深的吸了口氣,慢慢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一直貼在她身上,不肯定不肯動不說話,漸漸的,他的呼吸也感染了她,他們互相交換著氣息,眼神交纏在一起。

他胡髭微微刺激她臉頰的肌膚,她偏頭躲開,沒想到惹來一記親吻。

他很輕很輕的把嘴唇碰在她唇上,她卻感到渾身流過一道電流,他輕輕咬了她下唇,然後含住它吸吮一會兒才放開,她全身都融化了,暈頭轉向的迎合他一下接著一下的吮吻,仿佛吻了一整個世紀,他才繞開她的臉蛋,一路吻至頸際。

他在愛她。

林亞玟沉醉的閉上雙眼,感受他無處不至的愛撫和親吻。

這已經不只是欲望而已,他用全身所能知覺的感官告訴她:他愛她。

因為愛她,他把他的需求壓抑下來,全然純粹的取悅她。

她唯一睜開眼睛的一次,是他突然攬起她的腰,像抱著小嬰兒似的抱著她。他愛撫她、撩撥她,直至嬌軀都被摩挲得通紅,他才輕輕將她放下,溫暖的大手滑至她足踝。

“你的腳趾像玫瑰花瓣一樣粉嫩。”

他執起她的腳,按摩著也愛撫著,並低頭品嘗。她微弱的歎息,全身仿佛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溫暖海洋,又像是輕飄飄浮在雲端上。

於是,最後她就在雲端裏睡著了,枕著月光,裸身覆蓋上滿天星斗。



總算回到公司辦公室上班,第一天,他就加班到很晚,林亞玟先他一步離開,馮沐揚一個人忙至深夜才回來。

結果沒想到,一到家迎接他的只有滿室寂靜,一屋子漆黑。

他驚惶失措的打開家裏所有的燈,四處梭巡林亞玟的身影,可是她根本不在這兒。

這麼晚了,她會上哪兒去?

努力抑住逐漸盤據心頭的恐慌,他開始撥打她的手機。

一接通,他劈頭就問:“喂?你在哪里?”

“我回家了。”

林亞玟的聲音淡淡的從手機裏傳來,馮沐揚眯起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回家拿東西嗎?是嗎?

因為換洗的衣服不夠?因為她需要更多私人的物品?是嗎?是嗎?

“行李箱為什麼不在?”

“我帶走了。”

她話說完,一股凝重的氣氛霎時籠罩在兩人之間。

馮沐揚安靜了好一會,才開口輕聲問:“我可以請問為什麼嗎?”

“你脅誘我,在床上那種承諾不能算數,我還有事要忙,不說了。”

嘟嘟嘟嘟……通話結束。

第六章

“林小姐只有母親和一個妹妹,父親在她六、七歲左右,就為了外遇和她母親離婚了,兩姊妹都給母親照顧。

“不過,她父親還是經常喝醉酒上門騷擾她們,跟她母親要錢賭博。

“這兩姊妹靠著自己打工讀大學,大二時,林小姐和一位學長交往,交往一年左右,她意外懷孕了。男友不肯帶她去醫院,只買了墮胎藥叫她自己吃,沒想到林小姐服用後在家裏大量出血,剛好被回家要錢的父親發現。

“她父親毒打她一頓,害她斷了一根肋骨,多虧她母親及時回到家將她送醫,林小姐這才保住小命。隨後更大的打擊是,當她在醫院裏接受治療時,男友遲遲沒有出現,一個學妹不忍心看她苦苦等待,才老實告訴她,她男友早就劈腿了。

“從那以後,林小姐沒有再交過男朋友。以我們這幾個月的觀察,她每天下班後,逛逛書店或超市就直接回家,生活非常單純。”

手上的煙一熄滅,馮沐揚馬上又燃起一支新的。

他閉著眼,忍耐著太陽穴上一跳一跳的抽痛。

像這樣發狂似的苦戀一個人,他已經到達了極限,他累了。

舞池裏聚集著許多男男女女,正狂野的隨著音樂扭動身軀,五光十色的PUB裏,到處都有穿著火辣輕涼的美女穿梭。

他看看時間,目光四處梭巡著,終於在一處角落裏發現林亞玟的倩影。

她應該是剛進來,遊移的視線也在尋找他,最後在最遠處的黑暗角落裏發現了他,才舉步朝他走來。

“你來了?坐。”馮沐揚下頷往身邊一努。

“有什麼事嗎?”她柔順的往他身邊坐下。

“有話想跟你說。”他把煙撚熄,又為自己倒了杯酒,拿在手裏喝了幾口。

林亞玟靜靜靠在沙發上,轉頭凝視舞池裏熱烈的人群。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父親和你學長的事。”

馮沐揚突然開口,她聽了忍不住轉過頭來,驚訝的皺眉。

“我找征信社查的。”他深深凝望著她,搖頭苦笑,“記得我們說好同居你又反悔那一次嗎?我氣得三個多月沒找你,你不痛不癢一點反應也沒有,我還能怎麼想?你保密功夫那麼到家,我以為你身邊有別人了,也許是我不認識的男人!”

她眉頭皺得更深了,嘴角不悅的抿起。

“想不到我會這樣吧?”

馮沐揚從鼻腔裏發出哼哼哼的苦笑聲。

“我自己也想不到。”

她這個沒心少肺的女人,當然不會理解他的失落和恐慌。

他總是一個人孤單單的回到家裏,不管把臉轉向哪一邊,屋子裏到處都有她走動的倩影。

他憤怒的思念她、渴望她,肉體的結合早就不能滿足他內心的空虛。

夜裏他不能成眠,無法理解她的心為什麼那麼冷硬決絕,然而這難熬的日子,一個月又一個月的過去,他的氣憤又逐漸轉成不安和恐懼。

有一天他從睡夢中驚醒,滿頭大汗的看見她被另一個男人擁抱著。

他真的慌了──

他沒去找她,她該不會以為他們已經結束了吧?她該不會身邊有別人了吧?在這種漫無止境、椎心刺骨的猜疑下,他還能做些什麼?

“算了,那麼久的事,說來做什麼?”林亞玟暈眩的別開臉。

她不知道他有過這段掙扎。

搬回家後,她心裏是有些愧疚,可是當初搬進去時,她就把話說得很清楚,那只是因為他腿受傷,她不得不暫時幫忙罷了!

他們的關係,她不是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嗎?

“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馮沐揚疲倦的看著她。他們這樣不明不白的關係,已經維持了快兩年。

雖然從征信社那裏瞭解她的過去,他明白她受傷很深,可是這兩年他不斷努力,所有的熱情和精力幾乎已磨損殆盡。他沒有辦法永無止境的等待她,他只有凡人的感情,他不是無欲無求的聖人。

“為了兩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你打算一輩子不婚?你不覺得太不划算了?他們有什麼了不起,讓你賠上自己的一輩子?”

“我不婚,不是因為他們。”林亞玟臉容變得慘澹,並倔強否認。

她不婚的理由太複雜了,只有她自己明白,沒人會瞭解。

“你找我,就是想說這個?”她側頭問他。

“我父母催我結婚,他們打算幫我尋找門當戶對的對象,可是我想娶的只有一個。”馮沐揚癡癡凝視著她不為所動的冰冷模樣,搖頭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會答應,所以就算不喜歡,我也打算接受父母的提議。我想成家了,這兩年和你這樣,我已經太累了,我想要家裏有個女人,在我下班後陪我說話,為我生一、兩個孩子共組家庭。相親之前,我想至少跟你說一聲。”

“我知道了。”她蒼白的動動唇角,很輕很輕的說。

“就這樣?”他失望的低哼。

“我自己不婚,總不能拖著你一輩子。”她聲音越來越小。

“啊……說的是。”

馮沐揚留戀的昂起下頷,斜斜冷冷的睨著她,努力不讓眼眶裏積聚的東西跑出來。

接著,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隻方盒,打開它放在膝蓋上,裏頭靜靜躺著一枚鑽石戒指──玫瑰金戒台,鑲嵌一顆公主方形切割法的主鑽,五十分左右大小。

林亞玟只看它一眼,心頭便是一震。

她,向來是個挑剔的女人,過去她見過許多比這更大更名貴的鑽石,從來沒有心動過。可是眼前這一枚,卻意外牢牢吸住她的目光,它內蘊的火光是微弱而悠長的,細緻的玫瑰金戒台爪鑲著它,散發出柔和的古典及優雅。

“這個,”馮沐揚感傷的把玩著方盒,從盒子裏取出戒指,“我買了很久,”直隨身帶著,可惜最後派不上用場。我還是希望你收下它,就當作是為了滿足我也好,讓我為你戴上。”

“我不能收。”林亞玟垂下眼瞼,捏緊了拳頭。

“我不能讓我未來的妻子戴它,”他橫她一眼,譏諷的自嘲,“那算什麼?每次吻她的手,就要再想起你一遍?”

“你可以把它賣掉。”她淡淡的表示。

“不必那麼麻煩,你不要就算了。”

馮沐揚把戒指丟在桌上,滿不在乎的牽起她的手。

“走吧!我們去跳舞!”

他拉著她的手離開,林亞玟這才慌了,瞪著桌上的鑽石頻頻回首,平靜無波的臉容終於變了調。

“你瘋了嗎?放在桌上一下子就不見了。”

她憤然甩開他,扭曲的俏臉總算透露一絲痛苦。

“誰在乎?”他面無表情的瞪著她,冷淡低哼,“走吧!”

林亞玟生氣的又一次甩開他。

馮沐揚只好回頭拿起戒指,另一手抓起她細緻的手腕,最後一次逼問她,“你要戴,還是要扔?”

她怒瞪著他,鼻頭一酸,忽然倚著他的胸膛哭了,她伸手捶打他,低頭抽抽噎噎的哭著。在幽暗闇黑的PUB角落裏,音樂開得震天價響,根本沒有人留意到她悲傷的低泣。[熱@書X吧#獨%家&制*作]

馮沐揚冷冷的側頭看她,諷刺的厲聲咆哮,“你哭什麼?是你親手把我推開的,你哭什麼?”

林亞玟什麼也沒說,依舊哭個不停。

他抓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到她手上,她沒有掙扎。完全戴上後,他緊緊抱著她,彼此額頭抵著額頭,兩個人都沉默不說話。

再傷心難過,她的決定也不會動搖。

馮沐揚沒有再試著改變她,過去這兩年,他早已徹底覺悟了。

她的心,像月光底下,溪水深處的大石頭。

又硬,又冷,永遠不會為誰軟化。



樸亞玟靜靜的一個人縮在床上,忍著那胃部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噁心和灼熱感。

月光溶溶照著她蒼白的臉,她覺得肚子很脹,想吐但吐不出來,好難過,她的胃好痛。

從小腸胃就不好,升高中前就得了慢性胃炎,她看過無數醫生,做過無數檢查,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從小媽媽就告誡她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刺激性的不可以,高纖維的要小心,不易消化的儘量少吃,太甜、太酸、太辣、太油、太硬、太冷、太燙……通通不可以。

媽媽說的她全都照做了,病魔還是沒有放過她,緊緊的掐住她的胃,慢性胃炎又變成胃潰瘍。

她常常覺得人活著好苦,好不容易掙來的幸福快樂,永遠沒有突來的痛苦磨難多。每個醫生都叫她放鬆,說一定可以醫好,但那全都是騙人的。

她帶著這身胃病十幾年了,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一回她上學太匆忙,忘了吃早餐,上課到一半肚子痛得受不了,最後她偷吃餅乾被發現,下場是滿頭大汗的在走廊上罰站,捏緊拳頭痛得簌簌發抖。

考試到一半突然胃痛,上臺前一刻突然臉色發白,夜裏被疼痛折磨得一夜無眠,隔天早上卻必須坐很久的車……像這一類的事,三天兩頭發生,偏偏又不是什麼會突然死掉的大病,連最親近的家人也感受不了她的苦。

每每聽說她胃不舒服,大家僅僅只是“哦”一聲,就束手無策的回過頭,各做各的事,沒有人再多看她一眼。

她的人生,光忙著應付那些磨人的疼痛,就什麼滋味都沒有了。

曾經有一度,她相信愛情可以救贖她。

大學那段難堪的戀曲,在它變得難堪之前,她曾經那麼毫無保留的付出過真心,以為愛情注滿心田,沒有什麼困難能夠阻擋她。

可原來,她只是一個夢幻的、憂愁的、惹人憐惜的投射。

學長仿佛把自己當成了賈寶玉,又不過把她視為林黛玉般,徹底滿足自己年少多愁的幻想。等他看夠了她的虛弱,厭了,膩了,當然拍拍屁股就走了。

什麼愛情?都是虛幻的。

從那時候她就徹底懂了。

越是喊痛,越沒有人在乎。

識相的話,還是面帶笑容的撐著吧!

從此之後,她在人前永遠都是光鮮亮麗、美豔絕倫,胃部最痛的時候,也僅僅是看起來高傲冷淡些。

她很小心的進食,儘量不讓突來的胃痛發作,人人都說她吃不胖,她總是笑臉迎人的回答──因為她懂得吃。但其實,她只是什麼都不能吃。

然而,表面隱藏得好,並不表示她克服了病痛的折磨。

一年又一年過去,不知不覺中,歲月消磨了她對人生的期待,她變成一個極端厭世的女人。

她太瞭解自己了,像她這樣的女人,有什麼立場期待幸福到來?

又有什麼能力帶給別人幸福?

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對父母尚且如此,何況要求一個男人永遠照顧包容她?

短時間或許可以,可是一輩子呢?

她不想這樣要求馮沐揚,這也太自私了。

她從來不想得到他的愛,她根本不要他愛她。

絕望是會感染的。

而這世上她最不希望跟她一起陷入不幸的,就是馮沐揚了。

瞧,她對他做了什麼呢?

他們才不過糾纏兩年,他看起來多麼憔悴?

林亞玟枕在蒼白的枕頭上,淚盈盈的把手從棉被裏伸出來,就著朦朧月光,愛憐的撫摸手上的鑽石戒指。

黑暗中那抹微弱的光芒繽紛璀璨,像一顆遙遠的星子。

不要阻擋他!

她唇角顫抖個不停,眼眶濕潤了,卻仍堅定的凝視鑽石冰冷的光芒。

他該走就讓他走吧!

她的存在,終究只會折磨人而已。

早早擺脫她,他才有幸福的人生。



“總經理好像有固定的女朋友了,真令人心碎啊!”岑雅欣羡慕的低語。

每天下午五點一到,馮沐揚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好像是接女朋友還是什麼的。

“拜託。”林亞玟面無表情的低哼。手上還有數不清的資料要處理,她還有時間管老闆的花邊新聞?

岑雅欣莞爾的露齒一笑,“說笑的嘛,你也知道我有色無膽。”

“雅欣,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麼樣?”林亞玟突然轉過頭,認真盯著她。

“嗯?”岑雅欣被她嚴肅的樣子震懾住,認真的偏頭想想,才回答她,“還不錯啊,福利待遇好,老闆帥又大方,可以學到東西,壓力又不至於大到受不了。”

林亞玟點了點頭,這才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打開膝蓋上的資料夾,一邊說:“我想先告訴你一個人,請你別說出去,再不久,我可能會離職。”

“啊?為什麼?”岑雅欣驚訝不已。

她輕描淡寫的回答,“我想休息去充電,會出國一陣子。”

“噢……好好喔!”岑雅欣欽羨的想著。

林亞玟又瞥她一眼。

“既然你覺得這份工作不錯,那從今天起,我會讓你做些平常不是你負責的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先把雅欣訓練好,提辭呈時就不必煩惱交接了。

岑雅欣聞言霎時狂吸口氣,不可置信的睜大眼。

亞玟的意思是──想提拔她接手她的位置嗎?可以嗎?她不必再當秘書助理了嗎?

“我我我……我真的行嗎?”

岑雅欣感動得幾乎快哭了,林亞玟綻開燦爛的笑容,眨眨眼,朝她點了個頭。

“先說清楚了,到時可別說我虐待你!”



淩晨十二點四十七分,林亞玟正要入睡,手機突然叮叮咚咚的響了。她伸手拿來一看,冷光面板上出現“馮沐揚”三個字,但接起手機,裏面傳來的卻不是他的聲音。

“喂、喂?請問是林小姐嗎?”

那是一道沙啞、略帶粗獷的男聲。

她皺起秀眉,從床上爬起來。

“你好,我就是。”

“抱歉喔,您認識這支號碼的主人吧?這傢伙在我們店裏喝醉了,能不能請您聯絡他家人來接他回去?”

男人的聲音透著無可奈何,林亞玟把垂落的頭髮撥到耳朵後面,立刻下床找來紙筆。

“你們店在哪里?叫什麼名字?”

該記的都記下來後,她立刻下床換衣服,叫了一輛計程車,匆匆趕到現場。推開門,迎面就看見馮沐揚趴在吧臺上睡熟了,她上前摸摸他的背,他一點知覺也沒有。

“小姐,你是他女朋友嗎?”電話裏的男聲又出現了。

林亞玟抬頭一看,酒保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對她微笑。

“他付過帳了嗎?”

見對方搖頭,她把信用卡遞給他,酒保伸手接過,不一會兒,又送上帳單來給她簽名,順便閒聊兩句。

“小姐,這傢伙已經來我們店裏喝了快一個月了,每天都喝到醉茫茫才走。我是不介意啦!不過如果你是他女朋友,是不是該多關心他一下?我看他最近真的很慘喔!”

“我不是他女朋友。”

話說完,她伸手輕輕搖晃馮沐揚的肩膀。

“沐揚?你醒醒,該回家了。”

馮沐揚沒有反應,林亞玟見了不禁皺眉。怎麼喝到這樣不省人事?

“需要幫忙嗎?”

酒保好心的湊過來,她只好無奈的點點頭。

於是,他幫她叫了部經常幫忙載酒客回家的計程車,和她兩個人合力把馮沐揚扛到車上去,未了,還特別囑咐司機,一定要幫忙把馮沐揚扛進家門。

林亞玟感激的對他笑笑。幸好有他和計程車司機幫忙,總算把不省人事的馮沐揚平安送到家了。



她幫他脫掉領帶,解開腰帶,然後拖下鞋子、襪子,幫他把枕頭扶好,讓他安穩的在床上睡好。

明天他宿醉醒來,頭一定很痛!

林亞玟不禁歎了口氣,心疼的伸手摸摸他額頭。

真是笨蛋,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呢?

她最好不要留在這裏。

林亞玟突然想到,如果可以,她不希望他醒來後,發現她三更半夜,為了送他回家還特地出門,心念一動,她立刻把手抽回來,卻不料馮沐揚忽然睜開眼睛,牢牢攫住她的手。

“只要我需要照顧,你就會留下來,再遠都會趕來。”

他的黑眸,在昏暗的房間裏看起來又野又亮,看著她的眼神像獵豹發現獵物般閃爍著光芒。

“其實你是在乎我的。”他微弱的輕笑。

“別說了!”他居然裝醉!

林亞玟情不自禁震了下,忙不迭想抽開手,可是馮沐揚牢牢抓著她,她根本掙脫不開。

“我已經有對象,就快訂婚了,你知道嗎?”他絕望的凝視她。

“我知道。”

皺眉瞪著被緊握住的手腕,她不死心的用另一手將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馮沐揚終於如她所願,放開了她。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不結婚。”他眼底流露出一絲渴望。

她不忍去看,只好別開臉,幾不可聞的輕聲道:“我……我希望你結婚。”

“哼哼……”馮沐揚疲倦的伸手按揉眉心。

他真的好累,她非得對他這麼絕情不可嗎?

“我真不懂,愛我有這麼困難嗎?”

“你一直說我不愛你,但,你真的認為我不愛你嗎?”

林亞玟悲傷的望著他,無助的搖搖頭。

她不曉得該怎麼跟他解釋,她……她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的,她根本不值得被愛,她活著是受罪,她上輩子一定做錯過很多,所以這輩子註定半死不活的過日子,她不想拖著他過這種絕望的生活啊!

“相愛……和相守,根本是兩件事,心裏深愛一個人,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愛也不會消失,為什麼一定要廝守一輩子,才叫做愛情呢?”

“你現在在跟我談愛情?”馮沐揚瞪著她,譏諷的大笑,“別拿那種空話來搪塞我,我不希罕。”

“好好休息吧!”

林亞玟也覺得很疲倦,嘴裏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來打發他。

“反正是假日,你多睡一會兒,我要回家了。”

她不想多說無謂的話了,反正他結婚後她離開,再過個一年半載,他們之間就會慢慢過去了。世上每個人失戀都很痛苦,可是無論再怎麼痛,痛苦痛著,不就挨過去了嗎?

心裏的痛不比身體的痛,不會時時刻刻折磨他、提醒他。

只要眼裏看不見,耳裏聽不到,慢慢的,他就不會再想起了。

他是個成熟的男人,她不需要為他擔心。



第七章

林亞玟第一次看到馮沐揚的時候,是她剛進公司的第一天,兩人在公司裏的走廊上交錯而過。

她一眼看見他,立刻情不自禁的轉頭看他第二眼,沒想到這時候,他也同時回過頭,淘氣的對她眨眨眼,似乎早就料定她會回頭看他。

她情不自禁的臉紅了,全身每個毛細孔仿佛被電流竄過。她第一次那麼清楚聽見自己心臟發出怦怦、怦怦的跳動聲,力道那麼強,聲音那麼大,直直撞在她心坎上。

她嚇得趕緊抱緊資料夾,回頭追上前輩的腳步──

負責帶她的前輩,是個經驗豐富的女秘書,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已婚,育有兩個大男孩,大家都叫田姊,也有人戲稱她“甜姊兒”。

田姊似乎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笑笑的對她說,剛剛那個男人,是公司裏最花名遠播的業務經理,公司裏只要有女職員哭哭啼啼的遞辭呈,九成九都是著了他的道,但不見得是他主動招惹,只能說他命帶桃花。

所以,她衷心懇求林亞玟,務必保重自己的芳心。

她可不希望自己千辛萬苦帶出來的“好用耐操秘書”,為了那滑頭的壞蛋,三天兩頭含淚落跑,害她一天到晚訓練新人。

林亞玟聽了,頻頻點頭,忍笑同意。

剛剛那個男人,看起來確實危險,田姊這番話,她認真的謹記在心。

後來她被編到跟他同一個部門,當起他的秘書,為了不辜負田姊對她的一番調教,她一直和他保持相當的距離。

馮沐揚果真是個可以隨時隨地、隨心隨意,向女職員、女客戶、女上司放電的風流鬼。

雖然不吃窩邊草,但他約會不斷,女友頻換,公司上下,全體女性同胞都對他又愛又恨。

照理說,看待感情向來嚴謹的她,應該要討厭他這種人才對。

不過,實際上和他相處,林亞玟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討厭他。

怎麼說呢?

只要有他在,辦公室裏就有滿滿的活力,女職員們都充滿朝氣。男職口貝們雖然吃味,但馮沐揚就是有本事在辦公室裏製造出和諧幽默的氣氛,這氣氛也帶動了其他男職員和女職員的互動。[熱5書!吧w獨@家*制&作]

有些女職員本來眼巴巴望著馮沐揚,可時日一久,最後卻和他身邊的好朋友成為一對。

可見他很懂得應用自己的優勢,並且儘量不讓它淪為負擔。

隨著馮沐揚的步步高升,她也一直跟在他身邊,成為他最有力的助手之一。

有一天,他突然送她一大把玫瑰花,說:“三周年了,亞玟,咱們在一起三周年了,晚上慶祝一下吧!”

“什麼?”

她和所有公司同仁一起目瞪口呆。

尤其是她,當場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辦公室全體女同事紛紛從眼底射出一道道充滿敵意的光芒,她差點沒昏倒。

冤枉!

她……她哪有和他在一起啊!

“你是我個人‘使用’最久,最‘好用’的秘書!你贏了!你破了甜姊兒的紀錄,所以晚上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眾女生聞言,敵意立刻全轉回馮沐揚身上。

不好笑──這是她們共同的心聲。

馮沐揚瞬間被公司一半以上的女職員瞪了一眼,林亞玟則幾乎腿軟了。

好險,她可不想淪為辦公室的女性公敵啊!

這一晚,馮沐揚果然請她去吃飯,不過,他隔壁多了一個男人,一個對她有好感的男人。原來,馮沐揚只是被迫當個介紹人,情非得已,不得不找藉口約她出來吃飯罷了!

她應該要猜到的,她這個笨蛋!

哪個無聊男子會去記什麼“共事三周年”這種蠢事啊?

林亞玟言笑晏晏,落落大方的坐下來用餐,可是心底某個角落是失望的。

她以為自己對馮沐揚沒意思。

這麼多年來,每天看著他和他身邊方圓十公尺以內的女人調情,她很瞭解這傢伙,擁抱不代表親切,親吻不代表喜歡,他根本不可能對任何人認真。

可是,她又忍不住把所有目光放在他身上。

有什麼辦法呢?他像是太陽,人們每天在太陽底下走動,有可能不注意到陽光嗎?

慢慢的,她察覺自己對他有些動心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原以為自己不會再對男人懷春,真到她察覺的時候,想逃避也已經太晚了。

所幸她並沒有因此亂了陣腳什麼的,因為她並不想跟他在一起。

她很滿足於現在的關係,她要當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永遠在他身邊為他賣命。這比當他三天兩頭替換的女朋友好多了,而且她並不想談感情。

她自己清楚得很。她像是月亮,光亮反射到的地方,也許美麗又迷人,可陰暗的那一面,則滿目瘡痍,恐怖而荒冷。

瞭解自己的感情後,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也很幸福,可以默默的待在心愛的人身邊,無聲無息的愛著他。

可是心愛的男人不愛她就算了,還把她推向別人……

這就實在讓人有點難以忍受。

這場晚餐,她並沒有抱怨,當然也沒有和那個被介紹給她的男人發展。她暗暗有些生氣,又沒什麼藉口發揮,後來她嚴正警告馮沐揚,不准再幫她安排相親,這件事就算了!

沒想到後來又出了一次意外,也就是慶功宴後,她和他在停車場熱吻起來,還回到飯店發生一夜情那次。

那晚她沒有醉得那麼厲害,雖然酒精催化了情欲,令她不由自主的投向馮沐揚的懷抱,但,所有過程她記得一清二楚。

包括馮沐揚怎麼細心的吻遍她全身,仔細愛撫,激烈的歡愛……每一個細節都深深烙印在她腦海。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交過男朋友了,這是她大學那段不堪的回憶後,第一次和男人發生關係。

他真的好溫柔、好細心,不愧是情場浪子,她度過那麼多年的單身生涯,身子卻沒有因為這突來的情欲感到一絲絲不適。

更美妙的是,第二天早上,他居然全忘了。

林亞玟有些啼笑皆非,又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她想要長久的待在他身邊,做一個小小的秘書,並不求他愛她。因而那晚放縱的回憶,留給她一個人慢慢去沉澱就夠了,他不記得,反而是好事。

回公司後,馮沐揚果然一切如常,照樣女友頻換,約會不斷。

她覺得很安心,很慶倖那個意外插曲沒有造成任何不良的後果。她常常偷偷懷念那一晚,和愛人那麼真實的擁抱,並不是她的幻覺。

於是,她像是吃下蘋果的夏娃,一步步走向毀滅而不自知。

在上海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誘惑,勾引了他。

她以為自己能夠偷到這短短三天。

她以為他風流成性,不會對她認真。

她心想回臺灣後,他們真的可以忘懷,像第一次在飯店那樣。

可惜她錯了,她做錯了。

當初太貪心,所以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

林亞玟默默的待在家裏敲打筆電,不一會兒,她按下列印鍵,聽著印表機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音,把她的辭職信列印好。

馮沐揚既然要宣佈訂婚,她也差不多該走了。

鈴──鈴──

電話響起,她伸手接聽。

“喂?”

“你好,我是于孟盈。”

話筒裏,傳來一陣悅耳的女聲。



電話掛斷後不久,林亞玟忐忑不安的來到一家飯店裏的咖啡廳,點了壺英式紅茶。

她等了好一陣子,不斷攪拌杯子裏的紅茶,裏頭的糖粉早就全化開了,她就是停不下來。

真奇怪,她不認識什麼于孟盈,只是依稀、似乎聽過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找她有什麼事?這女孩在電話裏表現得很強勢,害她大腦產生一種無法拒絕的錯亂,所以才答應赴約。

可是,這個讓她等了快一個鐘頭的女孩,到底有什麼事找她呢?

過了好久好久,咖啡廳才走進一個穿著不俗的年輕小姐,用她又大又明亮的美眸環顧四周,後來一發現林亞玟,就踩著高跟鞋,筆直朝她走來。

她就是于孟盈?

林亞玟疑惑的看著她,于孟盈走上前,對她點個頭,接著從容不迫的往她對面坐下。

“你好,很冒昧找你出來,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于孟盈落落大方的對她綻開笑容。

林亞玟秀眉微蹙,疑惑的搖頭,“我為什麼應該知道?”

于孟盈聽了,俏麗的臉蛋登時流露出訝異。

“沐揚沒跟你說過嗎?我們再兩個禮拜就要訂婚了。”

“哦,”林亞玟微微一怔,忍不住順著本能推說:“我只是個秘書,他不需要跟我說這個。”

話說完,兩人頓時沉默了。

林亞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有點懊惱自己否認得太快。對方既然找上她,顯然知道一點什麼吧?

果然,于孟盈一下子拉長臉,笑容倏收,兩丸大大的眼睛,須臾不離冷靜的凝視她。

“我知道你們的關係。”她高傲的抬起下頷,輕聲說:“對於自己要嫁的人,我怎能不去瞭解呢?我找征信社查過他,又因為你跟他的關係,也查過你。”

“所以呢?”

隱私無端被侵犯,林亞玟略覺反感,臉色霎時冷硬起來。

于孟盈仔細觀察她的反應,不禁蹙起眉頭。

“你的反應真奇怪,男朋友要跟別人結婚了,居然這麼冷淡?我可以請問你為什麼嗎?”

“他不是我男朋友。”林亞玟淡淡別開臉。

于孟盈嗤了一聲,對這句話不予置評。

“那我們結婚後,你打算怎麼辦?”她接著問。

林亞玟回眸看她一眼,最多,她只肯承諾,“我不會打擾你們。”

“我要怎麼相信你呢?”

于孟盈笑著搖搖頭,顯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

“你信不信,我無所謂。”

林亞玟煩躁的攪拌桌上的飲料,端起來低啜一口。

解釋再多也是多餘的,既然她這麼會查,再過不久,她很快就會發現她辭職出國去了,根本用不著擔心。

早知道于孟盈是為了這種事約她見面,她就不出來了。

“你的存在,讓我不能安心嫁給他,雖然我很想嫁,但我實在沒辦法忍受你們這麼親密,所以……”

于孟盈低頭打開手邊的包包,拿出支票簿和一支筆,把它們攤開來放到桌上,才又抬頭對林亞玟笑笑。

“你開個價吧!”

“什麼?”林亞玟不可置信的抬眼瞪她。這是什麼意思?

于孟盈自信的看著她,搖晃一下手中的萬寶龍鋼筆。

“你開個價,無論一百萬還是兩百萬都隨便,拿了就辭職離開他,以後不要再跟他聯絡。這筆錢就送你當作分手費,我不會跟沐揚提起。”

林亞玟定定看著她,登時啞口無言。

原本,她還以為自己已經是全世界最荒唐的女人了!

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瞧這位於小姐趾高氣揚的模樣,真的是嫌家裏太有錢,多到沒地方花是不是?

“一千萬。”

林亞玟面無表情的喊出一個天價,于孟盈果然微微變了臉色,側臉朝她挑起一邊眉毛。

“對不起?你說什麼?”

“少一塊錢,你就回家吧!”林亞玟不耐煩的冷哼,“以後別再找我了!”

“你胃口還真不小啊!”于孟盈笑笑的低下頭,在支票上簽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遞到她眼前,妝容完美的俏臉上,掛著高不可攀的得意笑容,“不過呢,還是很謝謝你退讓,我真的很喜歡沐揚,希望你儘快離職,以後別再來打擾他了,就這樣,你保重吧!”

說完,她提起包包,就像來時那樣趾高氣揚,踩著名牌高跟鞋走了。

噁心的敗家女!

林亞玟氣得差點撕爛那張支票,但轉念一想,又把支票塞進包包裏。

有這種冤大頭自願送上門,她不拿還對不起她呢!



這天傍晚,林亞玟等岑雅欣先她一步下班,最後,再把辦公桌仔細整理一遍,才拿著辭呈走進總經理辦公室。

馮沐揚最近幾天總是很晚才走,她沒辦法等到他下班,再偷偷摸摸把辭呈放在他桌上。所以,也只好硬著頭皮當面向他遞辭呈了。

他低頭一看她輕輕放在桌上的東西,臉色旋即變得鐵青。接著激動的從座椅上跳起來,當著她的面,把那張紙撕得碎爛。

她臉色微變,沉默的望著他。

馮沐揚臉色很難看,身後仿佛雷電交加,筆直向她走來。

林亞玟發誓她從來沒看過這麼可怕的表情,她有些害怕的看著他。

他惡狠狠的走到她面前攫住她的肩膀,兩隻手利爪似的刺入她肩頭,眼底積聚著狂猛噬人的怨憤。

“你不婚,還說我跟別人結婚沒關係。”他咬牙切齒,像頭受傷的野獸,發了狂似的低吼,“我聽了你的話,我聽你的話真的要結婚了,你卻要離開我?是誰答應你可以離開了?你以為我結婚後,我們就結束了嗎?”

他激烈的搖晃她肩膀,苦澀的喊道:“別作夢了,就算你一輩子不結婚,也永遠別想甩開我,我不可能跟你結束,你聽清楚了嗎?”

“沐揚,別這樣……”林亞玟被他搖得頭暈目眩,反手搭著他的手臂,平靜的黯然低語,“既然結婚,就該認真對待你的家庭,不要因為我……根本不值得,我……”

“你給我住口,你住口!你到底有什麼資格教我該怎麼做才對?”他心碎的捧苦她的臉,不敢置信的搖頭,“把我的心撕碎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他皆著發紅的眼眶瘋狂大笑,“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突然低下頭,瘋狂的吻著、啃著,咬噬她喉嚨的每一吋,如狂風暴雨,令她難以招架。

“沐揚,你別這樣……:”她狂亂不已的撐著胳臂抵擋他的胸膛。

現在……還有這裏,這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啊!

“以我們的關係,居然沒在辦公室裏做過,哈,你真的不想嗎?”他冷笑的看著她,突然將她推到辦公桌上。

資料、文具霎時散落一地,發出乒乒乓乓的巨大聲響。

他熟稔的低頭吻她,一顆顆解開她胸前的扣子,蠻橫的把她身上的襯衫推到背後,放肆的挑逗她的感官。

“你以為你離開得了我?”他咬著她的耳垂,蠱惑的沉沉低笑,“除了我,沒有人能滿足你了。”

她最後還是垂倒在他懷裏,他分開她的長腿,一點一滴的佔有她。

在這深夜的辦公室裏,他們像兩頭野獸痛苦的交歡,冷冰冰的日光燈,照在他們殘缺的心房上,只有情欲被滿足了,兩顆心之間,還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

林亞玟恍恍惚惚的迎合他,自己也驚訝身子竟能承受得了這樣潮水般洶湧的欲望。她軟綿綿的依附在他身上,他把她抱到會客用的沙發上,帶領她沉醉在極樂裏,載浮載沉。

她知道,她真的把他激怒了。

每當他被激怒,就會變得非常殘酷。

她明白,他不會就這麼算了,這一夜還漫長得很。



只是,就算千軍萬馬,也抵擋不住林亞玟鋼鐵般的意志。

隔天一早,岑雅欣還是在自己抽屜裏發現了她的辭呈,連帶著一封給人事室的推薦函。

她已經安排妥當,也交接完畢了──她推薦岑雅欣接替她的位置。

然後她搭上飛往歐洲的國際航空線,遠離一切紛擾,飛向遙遠的天際。

她常常覺得,在這個世上,她沒有一絲牽掛。

如果可以乘著雲朵飛遠,她希望自己永遠不必回頭。




第八章

時光悠悠,十八個月後。

林亞玟匆匆趕下飛機,一手拖著行李,一手按著手機來到出境大廳。

大廳上人來人往,各形各色的旅客幾乎淹沒了她。她打了一次手機,沒人接聽,趕緊再打第二次。

沒一會兒,身後一陣熟悉的叮叮咚咚聲傳來,她急急轉身,只見妹妹在人群中望著她,淚水在腥紅的眼眶裏打轉。

“姊──”

“亞璦!”

她們心碎的擁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姊妹才短短十八個月沒聯絡,最後竟是母親的惡耗使她們重新聚頭。

林亞玟紅著眼眶,低泣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誰知道,就是發生了啊,早上出門還好好的,忽然就被車子撞得倒地不起,送到醫院只剩一口氣……媽什麼也來不及說,我趕到時已經走了。”

林亞璦開車載姊姊去靈骨塔祭拜母親,一路上,林亞玟臉色看來非常憔悴。

過去這一年半,她走遍世界各地,到處旅行,連亞璦也聯絡不上她。

直到亞璦生日那天,她突然很想跟妹妹說聲“生日快樂”,打了電話回家,這才知道,母親已經車禍往生快半年了──她竟然連母親過世也不知道,傻傻的到處流浪。

人世間的無常,最叫人百轉千回。

林亞玟哭著掛斷電話,馬上提起行李,訂了最快的機票飛回臺灣。

她連一天也沒為母親守孝過,到底算什麼女兒?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你人在國外。媽會瞭解,她不會怪你的。”

母親離開半年,林亞璦早就走過悲傷,這時看姊姊哭得肝腸寸斷,雖然心有不忍,但她已經沒有餘力繼續沉溺在心痛裏了。

姊妹倆祭拜完畢後,林亞璦又送姊姊回臺北的公寓,她只能做到這樣,她自己還有工作要忙,又不住臺北,母親過世已經那麼久,她無法以喪假的理由,一直留在姊姊身邊照顧她。

“你有沒有什麼朋友,方便過來看你一下?”林亞璦心裏急著回去,又不放心丟下姊姊走掉。

林亞玟強忍傷心抹掉淚痕,落寞的搖搖頭。

“放心回去吧,你特地來機場接我,又陪了我一天,這樣已經夠了。”

“那怎麼行?你氣色很不好。”

“坐那麼久的飛機,加上時差,這很正常的。”林亞玟身心俱疲,對妹妹說:“你載我去附近的飯店住一晚,我明天再回公寓打掃。”

林亞璦聽她這麼說,也只好就這樣了。

回臺灣第一晚,林亞玟哭濕了飯店裏的枕頭。第二晚,她還是沒力氣回家打掃;第三晚,總算沉沉睡了一覺。

第四天,她打起精神,拖著行李回到久違不見的家,房子裏到處積滿灰塵,她化上一整天打掃,晚上才得以睡在自家床上。

沒想到會這麼早回來。

是母親的過世,意外打亂了她的旅程。

可是,一回到家裏,她又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想再出國,整整十八個月,她沒有目的、沒有計劃的到處亂走,現在,她已經累了,想家了。

也許這是個契機,終於是時候回到現實生活,或許她該找個工作穩定下來?

隔天一早,她把餐桌上堆滿的信件,拿到床上來慢慢看。

裏頭幾乎全是廣告信,重要帳單她早就全轉到妹妹林亞璦那邊了。

她丟掉大部分的垃圾,床上只剩下幾封手寫的卡片,再打開來細看,沒想到卡片全都是來自同一個人──岑雅欣。

第一封:亞玟,你回國了嗎?回國一定要跟我聯絡喔!0933-×××-×××。

第二封:亞玟,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收到卡片跟我聯絡喔!號碼跟上一封一樣。

第三封:亞玟,快過年了,你會回國過年吧?回來跟我聯絡喔!我的號碼變了,現在是0926-×××-×××。

第四封:亞玟,我是雅欣,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怎麼好像消失在地球上了呢?看到卡片要跟我聯絡喔!我的號碼0926-×××-×××。

岑雅欣在這十八個月中,一共寄了八張卡片給她,時間幾乎都集中在第一年。

林亞玟反覆看著這些卡片,心頭不禁生起一股莫名不安。

雅欣卡片裏很少提到自己,只是反覆強調一定要跟她聯絡。

為什麼呢?

什麼事非要找到她不可?難道跟馮沐揚有關?

林亞玟感覺自己暈眩了下,想到母親遭逢意外,她情緒不禁激動起來。

世事無常,很多事是說不準的,馮沐揚,他該不會有事吧?

她越想越不安,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疼,終於按捺不住的抓起電話。

“喂?雅欣,是我。”

“亞玟?”

電話那頭爆出一陣驚喜莫名的尖叫。

“你終於跟我聯絡了!”

林亞玟憂心忡忡捧著電話,問道:“我一回來就發現你的卡片,你一直叫我聯絡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啊?”岑雅欣聞言先是一愣,接著沉默數秒,才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說:“你有空嗎?我們出來見個面好了,晚上下班後,可以嗎?”

林亞玟秀眉緊蹙,連聲答應,“好,我在公司後面的星巴克等,你還在原來的公司裏吧?”

電話裏傳來岑雅欣銀鈴似的笑聲。

“放心,我一點都沒變,待會兒見嘍!”她微微笑說。



傍晚•咖啡廳

“啊哈哈哈哈……”岑雅欣得意又俏皮的伸舌大笑,老實承認說:“我會那樣寫是因為,那……那是我的秘訣,只要把內容寫得很緊張,收到卡片的人就不會忽略我。瞧,很有用吧?你一回國馬上就打給我了。”

林亞玟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太陽穴隱隱跳動,連底下的腸胃也在抽搐抗議。

盤據心頭整天的緊張感雖然煙消雲散,但心情起起落落,被攪得亂糟糟的,害她一時好想哭,又想笑。

“下次別開這種玩笑!”

她努力板起臉,卻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看見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岑雅欣笑得東倒西歪,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你……你好認真喔……哎唷,我的天啊!”

林亞玟也不禁被她逗笑了,兩人頓時笑做一團。

“我走了之後,一切都還好吧?你有沒有順利升上來?”笑意平靜後,她微笑問道。

“有啊,”岑雅欣幸福的眯起彎彎笑眼,“你都交接好了嘛,總經理也覺得我沒問題,人事室就只派一個助理來幫忙,啊……不過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急?我們都被你嚇了好大一跳!”

林亞玟微微苦笑,沒有正面回答。

“總經理還好吧?”

“不太好。”岑雅欣端起咖啡,低頭輕啜一口。

“為什麼不好?”她秀眉聚攏,忍不住又問。

“亞玟,總經理知道你回國了嗎?從前公司裏的傳聞是真的,你真的和總經理交往過,對吧?”

岑雅欣彎腰湊近了些,一臉嚴肅的收起笑臉。

“我覺得你有義務去見他一面,他真的不太好。”她認真的建議。

林亞玟臉色微變,力持平靜的聳聳肩,說:“他不是結婚了嗎?我有什麼立場和他見面?”

“誰?”

岑雅欣挑起一道眉毛,狐疑的抱起手臂。

“誰結婚了?總經理?他跟誰結啊?”

“嗯?”林亞玟聞言又是一陣錯愕。

于孟盈呢?他沒跟于孟盈結婚嗎?

岑雅欣疑惑的看著她,忍不住傾身問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才這樣匆忙離開?”

林亞玟愣愣地瞧著她,一時無言以對,過了好半晌,才幽幽歎了口氣。

“他到底……都過得怎麼樣?”她垂著臉,平淡的問起。

支起手肘,岑雅欣苦惱的想了想,才慢條斯理的說道:“就是不太常笑,以前多姿的夜生活好像通通沒了,生活裏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雖然還是對我們很好啦,但我好懷念從前那個風趣又花心的總經理,那時候他看起來比較快樂,沒事總會逗我們大家開心。”

“……嗯。”林亞玟聽她這麼說,只有沉默了。

岑雅欣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要不要我跟總經理說你回來了,看他有什麼反應?”

“不要,不用了,你千萬別多事。”

林亞玟臉色大變,岑雅欣見了她的反應不禁洩氣。

“好吧,你自己好好想想,需要再跟我說好了。小的是您的忠臣,我會永遠追隨您的……”

正聽岑雅欣滔滔不絕的說著,林亞玟不經意的看了窗外一眼,突然怔住了。

岑雅欣發現她臉上的血色正在逐漸褪去,也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

馮沐揚就站在窗外,不知道他站在那裏多久了,正隔著一大片落地玻璃看著她們。

不,更正確的說,是看著林亞玟。

天色漸漸黑了,他身著深色西裝,和沉沉夜色交融在一塊,四周人來人往,難怪她們都沒有注意。

他一隻手插在西裝口袋裏,微微抬著下頷,毫無掩飾的,就這樣赤裸裸凝視著林亞玟,那眼神裏的驚疑和傷痛,是絕對錯辨不了的。

岑雅欣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回頭再看林亞玟,只見她眼眶瞬間漲紅,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看他們彼此對視的模樣,連她這個局外人都可以清楚肯定,他們分明是一對相愛的戀人啊!

林亞玟發現他之後,馮沐揚又看了一會兒,才驀然別開臉,順著人行道繼續往下走,走他的路。

岑雅欣震驚的看著他越走越遠,差點沒開口叫他回來,不料下一秒,林亞玟突然痛苦的捂著嘴巴,匆匆起身。

“對不起,我去一下廁所。”話一說完,頭也不回的往廁所方向沖。

岑雅欣又愣了下,隨即快步追上她的腳步。



她已經回國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馮沐揚魂不守舍的順著人群走,腦海裏洶湧著滔天巨浪。

她回國也不幹他的事,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像行屍走肉般走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坐進去啟動引擎。

車子嗡嗡嗡的發出微微震動的聲音,他好像看不到眼前的路,可是一切景象又如此清晰,他如同往常一般,將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可是現在開車的人不是他,他整副靈魂老早就飛遠了。

手機在他西裝口袋裏響了許久許久,好不容易才鑽進他的耳膜裏。

“喂,你好。”他機械式的掀開機蓋。

“總經理?你在哪里?”

岑雅欣的尖叫聲透著驚慌,馮沐揚心頭一震,總算回過神來。

“我在開車,怎麼了?”

她在手機另一頭著急的喊著,“亞玟在廁所吐到站不起來了,你可以過來幫忙嗎?”

胃炎,她的胃炎!

俊眉一凝,他立刻想到她嚴重的胃炎。

“別急,我馬上過去。”

方向盤一轉,他十萬火急的開往咖啡廳。



“亞玟?”馮沐揚排開圍觀的人群,沖到廁所門口。

岑雅欣扶著林亞玟轉頭一看,這才大大松了口氣。

“總經理,亞玟站不起來了。”

林亞玟全身虛軟的靠在岑雅欣身上,痛苦的皺著眉,嘴角還殘留著嘔吐過的痕跡。

馮沐揚憂心忡忡的看她一眼,立刻把她橫抱起來,快步走出咖啡廳,一路抱著她到車上去。

岑雅欣追過來幫他開門,他把林亞玟放在車子前座,又將椅子放平,才轉頭對岑雅欣說:“好了,我會照顧她的,你先回家吧!”

“可是……”

她本來還不放心,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別去才好。

“那好吧,路上小心一點。”

她不安的看看林亞玟。

林亞玟隔著車窗,勉強扯開嘴角,隨即又痛得蹙緊眉頭。

馮沐揚馬上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駕著車子上路。

望著他的車絕塵而去,岑雅欣不禁雙手合十,衷心為他們祈禱著:天啊,如果他們可以再給彼此一次機會,那就太好了……



“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馮沐揚一邊開車,同時從後座抽出一把面紙塞到她手上,林亞玟勉強擦擦嘴,昏沉沉的搖頭。

“不要,我要回家,我的藥在家裏。”

他蹙眉看她一眼,“去醫院檢查比較好吧?”

她又搖頭,“他們檢查很久才會開藥,我要先回家。”

“那……好吧!”

馮沐揚掉頭往她家的方向開去,一路上,林亞玟緊緊按著腹部,難過的緊閉雙眼,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一到她家,他直接把她抱進家裏,她立刻從床頭櫃上摸出一罐藥瓶,倒出兩三顆往肚裏吞。他為她端來一杯水,她喝了幾口,才軟綿綿的倒進床鋪,長長籲了口氣。

馮沐揚坐在床邊,眼尖的拿起藥罐仔細一看,不禁臉色微變。

“這只是止痛藥而已,你怎麼可以光吃止痛藥?”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好累,讓我休息好嗎?”

林亞玟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忍著疼痛,抓起手邊的被子往身上披。

他生氣的掀開她的棉被,厲聲問:“你上次去醫院檢查,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她意識不清的咕噥著,“我忘了。”

饒了她吧!她現在只想睡覺和休息,不想滿足他的好奇心。

她重新拉好棉被,昏沉沉的閉上眼,心裏只想著:他已經送她回家了,怎麼還不走?

馮沐揚站起來,在她床邊來來回回的走著,手裏按著手機,不一會兒,手機撥通,他才站定腳步和對方說話。

“馮沐馨,明天我帶一個朋友去你醫院做檢查,你幫我安排一下……資料我沒有,明天去了再補……是慢性胃炎和胃潰瘍,幫我安排好一點的醫生,檢查越詳細越好……好,我知道了。”

他話說完,按掉手機,站在床邊冷淡的告訴她,“明天早上九點,我帶你去醫院做檢查。”

“我不要去!”她不顧疼痛的翻坐起來,生氣的瞪著他說:“我已經檢查十幾年了,每次結果都是一樣的,不用檢查也知道結果。”

“你以為我喜歡多管閒事嗎?”

馮沐揚突然厲聲咆哮,林亞玟被他嚇得噤口。

只……只是一個檢查,為什麼這麼激動?

“只要檢查完你沒問題,我就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馮沐揚垂下肩膀,伸手揉揉眉心,看起來很疲倦的模樣。

林亞玟愣愣望著他,不敢再反抗,只好咬著下唇,默默接受。



還以為一切已經結束,從此不再互相牽扯。

可是,怎麼才一回到臺灣,馬上又複雜起來了?

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絲線將他們牢牢纏在一塊,無論誰走到哪里,都會被扯回到原點……這分開來的十八個月,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吃點東西,再晚就不能吃了,去醫院檢查前,必須空腹八小時。”

馮沐揚出門買了晚餐又回來,林亞玟默默接過,打開來一看,裏面是一盒壽川,全都是她平常愛吃的口味。

她瞪著壽司,心頭又是一揪,呼吸也變得緊繃。

她並不希望他這樣啊……

馮沐揚坐在餐桌對面,不說話,靜靜看著她低頭咀嚼,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突然冷哼一聲,“帶著钜款跑到國外旅遊享受的人,怎麼還會瘦一大圈?真是奇怪。”

她只愣了一秒鐘就恢復正常,繼續埋頭用餐。

“玩得痛快嗎?”他冷笑。

“痛快極了。”

她吃完最後一口,站起來收拾餐盒。

馮沐揚突然起身走到窗戶旁抽煙,一根接著一根,抽完大半包才關上窗戶。

林亞玟回到床上平靜的枕著枕頭,閉眼睡覺,直到感覺大床陷落,有人從她背後上床,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你為什麼沒結婚?”她背對著他,低聲問。

“我不喜歡女人在我背後搞小動作。”他回答。

是嗎?

林亞玟怔怔地想起于孟盈驕縱的模樣。

他們沒結婚,也不能說是太壞的事,馮沐揚,應該配得上更好的。

“反正明天要一起去醫院,我晚上就睡這兒。”他說。

“嗯?”她聞言終於驚慌起來。

他陰惻惻的冷笑,“憑你那身皮包骨,送我還沒興趣。”

他這麼一說,林亞玟不禁手足無措的皺起眉頭,嘴邊反對的話,登時全部煙消雲散。

馮沐揚上床睡覺,並且很快就睡著了。

她等他完全睡著,才敢偷偷轉過頭看他。

月光下,他英俊的五官依然完美如昔,只是連睡著了也緊緊揪著眉心,像是已經習慣了似。

因為她,他變得沉鬱,誰都看得出來。

林亞玟不舍的輕喟。她從來不是故意的。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她疲倦的闔上眼睛。明天過後,他們之間,又會變成怎樣呢?




第九章

他從來不知道,照胃鏡是件這麼痛苦的事──

馮沐揚心碎的站在門邊,看著林亞玟瑟縮的側躺在診療臺上,兩眼淚汪汪的,無助望著遠方。

身為護士的馮沐馨親自拿著一條又粗又長的管子,將它一點一滴塞進她嘴裏。

林亞玟瞳孔放大,俏臉漲得通紅,看得出她正在拚命忍住噁心和反胃的衝動,馮沐馨在一旁只能盡力安撫。

“放輕鬆喔,放鬆才不會想吐,對,你做得很好……”

內視鏡逐漸深入胃部,醫生和馮沐馨仔細檢查每一吋胃壁,過了好一會兒,胃鏡好不容易才取出來,林亞玟早已滿頭大汗,兩腿無力的滑下診療台。

馮沐揚立刻沖進來緊緊抱住她,低頭親吻她額頭。

“好了,已經檢查完了,沒事了。”

“……”

林亞玟默默的貼在他胸前,虛弱得連說句話的力氣也沒有。

馮沐馨和醫生低頭交換一下意見,才領著他們離開檢查室。

“像這樣的檢查,多久要做一次?”馮沐揚臉色蒼白的詢問。

明白他的意思,馮沐馨歎息著回答,“四個月至半年,如果沒做檢查,醫院就只會開胃乳片而已,想獲得比較好的治療,這是一定要做的。”

“四個月?”馮沐揚難以置信的喃喃重複,一顆心,仿佛又碎了一遍。每四個月就要受這種折磨,難怪亞玟一點也不想來醫院。

“哥,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馮沐馨嚴肅的看著他,馮沐揚只好先把林亞玟扶到走廊上的椅子坐好。

“在這裏等我一下。”

他摸摸她的臉,林亞玟點頭,他才和妹妹走到一旁。

“什麼事?”他警覺的低頭詢問。

馮沐馨瞥了林亞玟一眼,直截了當的問道:“她是你什麼人?”

“朋友。”馮沐揚悶聲道。

她立刻握拳捶了他胸膛一記,“太不夠意思了,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他淡淡接著說:“認識七年,其中五年半是我的秘書,就這樣。”

“好吧、好吧……”馮沐馨潦草的點個頭,又尖銳的問:“那她為什麼沒有家人陪她來?”

“她只有媽媽和一個妹妹,都住在南部,所以在臺北,我就是親人。”

“這樣啊……”她咬著唇,頓時陷入沉思。

馮沐揚皺眉看著妹妹,低聲問:“她的情況很嚴重嗎?”

“胃潰瘍,”馮沐馨蹙著眉,奇怪的說道:“她似乎刻意疏忽自己的身體,這樣對她不太好,長期這樣下去,罹患胃癌的機率恐怕會大大增加噢!”

他神色一凝,隨即扯住妹妹的手臂。

“請你跟醫生打個招呼,開最好的藥給她,如果健保不給付,就把帳單直接給我,我會付這筆錢。”

馮沐馨聞言不禁微笑,“只是朋友,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這個病,折磨她很多年了。”

想到她痛苦的模樣,馮沐揚就神色緊繃。

“我不忍心看她這麼難受。”他語帶艱澀的低語。

“好吧,有錢人,我知道怎麼處理了。”

她神色複雜的拍拍兄長的肩膀。感情這回事,絕對騙不了人的!

隨後回到門診,醫生解釋完病情等拿藥。

馮沐馨面對林亞玟,神色不覺溫柔起來。

“空腹很久,一定很難受吧?待會趕快去吃東西吧!”

“謝謝。”

林亞玟露出蒼白的笑容,馮沐馨又笑了笑。

“別客氣,我還有事要忙,不送嘍!”

她走了之後,馮沐揚拉起林亞玟的手。

“走吧!去吃東西。”他說。

“不用麻煩了。”她輕輕的掙脫開手,低聲道:“已經檢查完了,我自己回家吃,你去上班吧!”

他深深瞅她一眼,又再一次拉起她的手。

這一回,林亞玟怎麼掙也掙不開。

馮沐揚堅定的握緊她的手離開醫院。

這一回,他怎麼也不放手。

說他霸道也可以,蠻橫不講理也無妨,他已經不會再這麼輕易被人推開了。



“休息吧!”

回到家,馮沐揚輕輕摸著林亞玟的額頭,對她這麼說。

她蹙眉坐在床上,決絕的揮開了他的手,“我已經檢查完沒問題了,你可以走了。”

“你,根本沒辦法想像我有多愛你……”

他靜靜望著她,忽然毛骨悚然的低笑起來,尤其說到“愛”這個字,簡直就像“恨”一樣冰寒徹骨。

他又伸出手,摸著她的長髮,淡淡的說起一件事,那語氣,仿佛這事和他一點都不相干似的。

“我沒和于孟盈結婚,她才把錢的事說出來。”他對林亞玟露出笑容,淡淡說道:“在那之後,我把錢全部還給她了。所以,你的一千萬是我給的,除了金錢,我的感情、付出的時間,那些思念和折磨,你知不知道你究竟還欠我多少?”

她蒼白的抬起臉,他把拇指伸過來,輕輕搓著她的唇,冷笑說:“要我走?走到哪里去?你會不會太天真了?”他直直看著她,眼神儘是一片空茫。“我要你欠我的,全都還我。”

林亞玟不敢置信的眨眨眼,臉色更加黯淡。

“現在好好休息吧!”

馮沐揚還是笑,低頭吻著她的額頭,揉揉她的頭髮。

“跟你的帳,我一定會慢慢算回來的。”

他的話,那些冰冷的語調,像世間最鋒利的刀刃,狠狠的刺進林亞玟心房。

為的,不是他的無情,而是,那說話的語氣,她太熟悉了。

她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天,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愛變成恨,心也跟著扭曲。

這個道理,林亞玟比任何人感觸更深。

夜深了,窗外的雨,兀自淅瀝瀝下個不停,像風的哭聲,悲傷的肆意嘶吼。

林亞玟平靜的坐在窗前,她深愛過,也恨過,那恨意曾經伴隨著身體的不適,層層疊疊,濃濃籠罩著她陰鬱的心靈。

她曾經也是極端扭曲、極端厭世的人,她最懂得那個中的苦。

而今,她已經從苦痛裏解脫,卻沒想到,她的苦,竟然是從她體內輾轉挪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去──一個她最不願意看到他痛苦的人。

馮沐揚。

他整個人都變了。

她沒想到他能用那麼冷酷的眼神看人。

雲淡風輕的,從嘴裏說出那麼無情的話──

要決絕的說出那些話,是必須先被傷得多麼體無完膚,她完全明白的。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馮沐揚濕淋淋的從外面回來。

她回眸看他,他低著頭,落寞的藏起自己的眼神,隱約只見他似乎抿著唇,逕自脫下外套,沉默的走進浴室。

浴室嘩啦啦的水聲傳來,林亞玟輕喟一聲,抬頭看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眼。

她並沒有開燈,馮沐揚進門時也沒開,這屋子依舊一片漆黑。

這樣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燈太亮,會把他們的心事照得太清晰。

林亞玟伸手攏緊領口,她還沒有敞開心房,面對他的勇氣。

不一會兒,馮沐揚沐浴完走出來,迎上前一把抱起她,轉身將她抱到床上。

他低垂眼眸,彎下腰來熱切的吻她。沐浴後清爽的氣息彌漫在她鼻尖,連她也迷醉了。她沒有排拒,溫存的迎合他的唇,誰知他突然別開臉往她肩頭重重咬下。

她壓抑的驚喘,肩膀痛得隱隱發麻。

他認真咬她,然後將她推倒在床上,蠻橫的解開她的衣物,炙熱的身軀緊密的貼合上來。

他並不溫柔,也不粗魯,可以說,只是精准老練的愛撫她的嬌軀,只想痛苦的宣洩欲望和恨意,他並不給她太多柔情,低垂的眼眸沒有抬起來看她一眼。

林亞玟只得歎息著,也跟著閉上雙眼。然而儘管心靈還有保留,身體卻像擁有自己的意識般,他們完美的結合為一,肉體熟練的交纏不休,終於迸發出極致的熱情。



在那之後,林亞玟再也睡不著了。

深夜時分,她悄悄轉頭,默默看著馮沐揚滿是疲倦的側臉。這張臉,在很久很久以前,並不是如此憂鬱憔悴的。他本來是個充滿陽光,人見人愛,幽默風趣的帥哥美男子。

是不幸愛上了她,才變得如此。

愛情啊──

林亞玟歎息著,暗自思量。

究竟,愛,到底是什麼呢?

從前,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認為長久思念一個人,把他放在心上,眼裏再也容不下別人,這就是愛情。

可是仔細想想,其實她並沒有去愛他啊!

過去那些時光,她連自己也不愛,只是辛苦忙著和自己的悲傷打仗,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

這樣,怎麼能算是愛他?

連自己都不愛的人,到底有什麼餘力去愛人?

可是,像她這麼糟糕的女人,馮沐揚卻愛上她,並救贖了她──原本她並不清楚這一點,是離開之後,她獨自走上旅程,漸漸的沉澱自己,才慢慢領悟到他對她付出了多少。

過去這十八個月裏,她帶走他給的,滿滿的愛踏上旅程。無論走到哪里,內心總是安寧平靜。

忽然間,她發現自己不再心懷憤怒,不再埋怨這個苦多於樂的世界,她的心因為擁有他的愛而圓滿了。即使在異鄉最深的夜晚,她滿頭大汗,雙手環抱疼痛的腹部,瑟縮的蜷曲在床單上簌簌發抖──光憑著思念他,就不再痛得那樣椎心刺骨。

他改變了她的心,給了她這麼多,她呢?她究竟回報他什麼?

她什麼也沒為他做過啊!

也許是有了這層體悟,再度重逢後,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極端冷酷的推拒他。她的心變得柔軟了,他心痛她也會痛,他難過她也不好受,她明白他的憂愁全是她自私帶給他的。

多希望他過得幸福,多希望他能再度快樂起來,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真的好想多為他做些什麼,如果這一切還算不太晚,從今以後,她的快樂、她的傷痕,都不再重要了。

絕對不能讓他,像她過去那樣憤世嫉俗。

絕對不能讓他,像她過去那樣充滿怨恨及不幸。

她偷偷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睡熟後,依然緊攏的眉心。她凝望著他,心疼的淚流不止。

他說的沒錯,她真的欠他太多太多了。

所以,這所有的對待,也是她應得的。

有何不可呢?

現在的她,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現在,她只想將他的人生,圓滿的送還給他,不再有所求了。



下班前,岑雅欣帶著最後一批資料走進辦公室,馮沐揚伸手接過,連頭也沒抬一下。

“總經理,亞玟姊身體還好嗎?”她站在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問起。

“她很好。”馮沐揚簡單回答。

岑雅欣默默瞅著他,嘴巴一開一闔,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往下問:“那……你們……”

“可以了,你拿去吧!”他提筆在資料夾上匆匆簽完名,便往她面前一推,顯然沒打算滿足她的好奇心。

她接過資料夾,只得不情願的小聲咕噥說:“亞玟姊的手機都打不通,我很想找時間去看看她。”

他一邊抓起西裝外套起身,一邊回答她,“我會幫你轉告。”

“噢……謝謝總經理。”

岑雅欣聽了立刻識相的退出辦公室,並且笑咪咪的猜想:他會轉告?那不就表示他們還在一起嗎?真是太好了。

不一會兒,馮沐揚走出辦公室直接下班,岑雅欣目送他走,又不禁深深皺眉。

總經理看來還是這麼鬱悶,難道他們重逢後,彼此之間的問題還是不能解決嗎?到底是什麼樣的問題啊?

她歎了口氣。愛情,真是一道難解的習題。



馮沐揚沉默的開著車,茫茫然的開往林亞玟住的小公寓。

車窗外的天空一片灰暗,沿途偶有幾片葉子打在車窗前,又飄落不見。

外頭的風應該很大吧?吹得人頭髮紛飛。

他呆呆瞪著前方的人潮,紅燈轉綠,行駛片刻又轉紅,他突然很希望這段回家的路程,綿綿不絕,永無止境的延續下去……

他好想再看看她,抱著她。

只是,明明牢牢緊抱著,失落卻越深。

她就這麼突然回來了,又走入他生命裏,像夢一樣。

這場夢仿佛轉瞬間就要灰飛煙滅,誰知道她下一回會走到哪里?會不會又消失不見?想到這裏,他突然頭痛欲裂。

馮沐揚蹙起眉頭,立刻踩著油門,加速奔回林亞玟身邊。

她如果又走了,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又會變得如何?

抵達後停好車,他快步走向公寓,扶著扶梯沒命的往上跑,巴不得馬上看到林亞玟。

誰知道接近林亞玟住處時,她家大門突然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身形微胖,西裝筆挺的男人。

“那麼林小姐,我會儘快幫您處理,謝謝您。”那男人退著從她住處出來,點頭對著門內的人微笑。

馮沐揚停下腳步,盜了一身冷汗。

她果然又要走了?她又要離開他了?如果他下班晚了,沒發現仲介來過,她什麼時候又會無聲無息的消失?

“你好,借過一下。”

那男人轉身發現他,禮貌的打聲招呼,隨即繞過他走了。

一瞬間,馮沐揚又渾身刺痛起來,伸手扶牆壁,痛得連呼吸都困難。

林亞玟正要關門,聽見門外的聲音,便把頭探出來看看。她沒想到馮沐揚神色蒼白的站在門外,瞠大了眼,不禁愣住。

“我想把房子賣了。”她抬頭看他,輕聲道。

“多少錢?”他狠瞪著她,“你還需要錢嗎?多少錢我都買。”

她深吸口氣,還未開口,他便走上前,奮力拉著她的手臂進屋去,“砰”的一聲把門甩上。

“你給我好好待在這裏,哪里都不准去。”他語氣不穩,激動得全身緊繃,朝她厲聲大叫。

“我哪里都沒有要去。”林亞玟平靜的看著他,柔聲說:“我只是想,這套房太小了,沒有多餘的空間,你住也很不方便,所以……你願意的話,我搬去你家好了。”

沉重的空氣,冰冷的凝結在兩人之間。

馮沐揚眼裏充滿不信,黑眸暴戾的斜睨著她,兩人對峙了許久許久,他冷笑一聲,嘴角幾近抽搐的輕揚起來。

“你覺得怎麼樣?”

她溫柔的詢問,純淨的眼眸,溫暖又動人。

他木然的抿著唇,決絕不帶感情的回答她,“我當然好。”

他腦中亂烘烘的,猜不透她的目的,不過這一回,不管她耍什麼把戲,他都奉陪。

他絕不會放手的,不管怎樣,他都不讓她離開。



既然要搬家,晚不如早。

晚上馮沐揚立刻叫搬家公司送來紙箱,估價完畢後開始打包。

正好隔天是假日,大清早,兩人正要開始忙碌,對講機突然嗶嗶的響起。

馮沐揚過來接聽,“你好,什麼事?”

樓下管理員的聲音傳來,“你好,有兩箱林小姐的包裹,很重喔,可不可以現在下來搬?”

“請稍等一下。”他掛上對講機,隨即準備出門。

“怎麼了?”林亞玟抬起頭問。

“我下去拿包裹。”

簡單交代一聲,就開門出去了,不一會兒,吃力的抱著兩箱大水果箱上來。

“是你妹妹寄的。”他把它們放在角落裏。

“那個啊……”她看也不看,似乎早就知道裏面的內容物。

她從鞋櫃裏再拿出一雙新拖鞋給他換上,一邊喃喃說著,“本來拜託我妹妹保管,昨天晚上才請她寄過來,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

馮沐揚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不怎麼感興趣。

林亞玟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認真的對他說:“這些東西本來是我的,可是想想,我好像從來沒送過你什麼,所以,這些送給你好了,你自己打開看好嗎?”

說著,她準備出門,從層層疊疊的紙箱中找到包包。

“我去買早餐,待會回來。”

馮沐揚目送她把門帶上,又狐疑看著地上兩箱包裹,不明所以。

亞玟說那兩個大紙箱要送給他,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不知為何,他忽然忐忑起來。

裏面會是什麼呢?

他站起來設法撕開膠帶,打開紙箱,裏頭排著滿滿一整排的航空包裹,每個包裹,約莫都是十六開的書本大小,而且密封完整,全部都沒有拆封過。

他取出其中一包,看看信封上的位址,是從倫敦寄來的。

再拆開包裹一看,果然就是一本筆記,封面印著英國倫敦的街景。



沐揚:

這是我來到倫敦的第一天,一下飛機就在機場買了這本筆記。

今天倫敦的天空是灰黑色的,有人說,來到倫敦,你會愛上她,然後痛恨她的天氣。幸好我不會永遠住在這裏,在還沒痛恨她的天氣之前,我會先享受她的陰鬱苦寒。其實天知道,世上或許再也沒有另一種風景,可以和我內心的風景如此契合了。

馮沐揚心頭一震,立刻往後翻了好幾頁。

沐揚、沐揚、沐揚、沐揚、沐揚。這是她的旅行筆記,但每一頁裏都有他的名字。他愣愣的坐倒在地板上,一頁頁細讀筆記裏的字字句句。

我在櫥窗裏看到一條好適合你的領帶,可是,我有什麼理由買下它呢?離開你之後,想念你變成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但,我再也沒有機會讓你握住我的手了,如果拜託雅欣找藉口,把它送給你,會不會被你識破拆穿呢?

唉,真的好麻煩喔!還是先買下它,以後再想辦法吧!如果真的沒辦法偷偷送到你手上,我會幫你戴上它,假裝你也很喜歡……

馮沐揚強忍眼眶裏的水氣,沒想到林亞玟突然回來了。

他飛快抬頭看她一眼,隨即低下頭,筆記翻到下一頁。

林亞玟沒說什麼,默默走到流理台邊,把他的早餐放在託盤裏,又輕手輕腳的走到他身邊,把早餐放下。

然後,她繼續收拾東西,把要帶走的,慢慢整理到箱子裏去。

馮沐揚默默坐在房間裏的一角,低頭繼續往下看,把“倫敦”看完了,又從紙箱裏隨手一抽。

這一本,來自西雅圖。

她每到一個地方,就買一本厚厚的筆記,寫完了就從當地寄回臺灣,然後離開到下一個目的地。

她沒有住頂級的旅館,也沒有參加什麼了不起的行程,只是隻身在各個城市裏漫無目的的遊走,憑著自己的知覺去感受每個城市的不同。

然而,她並不是單獨一個人旅行。

無論走到哪里,她心上都攜著另一個人。

你真的認為我不愛你嗎?

相愛和相守根本是兩件事,心裏深愛一個人,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愛也不會消失。

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

當時,他認為那只是敷衍,是一場謊言。

她是個多麼絕情的女人啊!

在他們交手的那兩年裏,她冷硬無情的排拒他,不肯公開交往,不肯結婚,不要承諾,也不希罕他的愛和專一。

他只要想越雷池一步,她立刻無情的回絕,他永遠只是痛苦和被拒的一方。

到最後,她竟然帶走于孟盈給的鉅款遠走高飛,為了錢,殘忍的離他而去。

發現那筆錢的事,他的全世界就完全毀滅了,他的心早被傷得支離破碎。

他不想再接近任何女人,再也不想結婚,他曾經發誓永遠不會原諒她,也不會再苦苦追逐她,懇求她回到他身旁。

沒想到再重逢,他的決心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瞬間全數崩解。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她那樣執著?他好像一個溺水的人,而她就是放眼所及唯一的浮木,他生怕錯了她,自己就只能絕望溺斃。

她這個女人,她真的是……絕情到不能再絕了!

既然都做到這樣,為什麼還要寫這些東西?

她用這一年半,寫下纏綿思念的字句,這總不是什麼作假用的道具吧?她腦子裏究竟都想些什麼?

林、亞、玟……

她真是謎一般的女人,他命中永遠的魔。



林亞玟掃出兩三包垃圾,覺得累了,就爬到床上休息。

馮沐揚什麼也沒吃,託盤上的早餐,一直靜靜的擱在他腳邊。

她屈膝坐在床上,靜默半晌,突然開口。

“我們認識多久了?你應該能瞭解,我是個多麼務實的人。就算你想罵我現實、貪婪、冷酷、殘忍,什麼都好,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善良的小白兔。

“那時候,我已經準備要離開了,她卻自以為是的坐在我面前,拿著支票叫我開價。我想不出理由來對她客氣,反正錢又不是我要來的,是她自己送上門。所以我沒有多想,如她所願開了價,拿了錢就走。”

馮沐揚肩膀微微一震,木然的瞪著筆記,沒說什麼。

她凝望著他,輕歎一聲,又接下去說:“可是我本來就要離開你,有沒有錢都一樣。人的感情,並不是誰付錢就可以擁有或失去。我拿錢,跟我離開你,根本是兩件事,我不覺得我變賣了什麼,只當是某個冤大頭,自願拿錢給我花。她可能自覺達成什麼目的了,可是對我沒有差別,我沒有絲毫罪惡感。”

說起這番話,林亞玟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白皙的臉龐,冰冷又殘酷。

她不帶一絲不安的看著馮沐揚,像在嘲笑的詢問他:她很壞吧?

又怎樣?她本來就不善良,是個壞女人。

馮沐揚眼神閃爍,思緒亂成一團,心裏某個堅固的信念突然硬生生碎裂了似,他覺得呼吸困難,幾乎快喘不過氣。

可,不知怎麼的,他頭腦似乎豁然開朗,好像模模糊糊懂了一些些,屬於她的邏輯──

她很赤裸、很現實,除了感情上對他殘忍,其實她既不壞也不善良,不管別人欣不欣賞,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你過得很精彩。”他沒有目的的翻動書頁,遲疑說著。

她幽幽的抱著抱枕,繼續解釋,“突然生出那筆錢,我只想快快花掉。人說不義之財不能久留,但我又不想偽善的把它捐給慈善團體,所以我帶著去旅行了,順便離你遠遠的,好整理我自己。

“本以為你知道這件事,就會對我徹底失望,然後好好結婚。沒想到我自以為是的自私想法,竟傷害你這麼深……”

她溫柔的看著他,眼眶突然濕潤了,明眸深處滿滿的柔情,令人不敢逼視。

“請你,不要覺得我把你的感情變賣了,不是這樣的。”

馮沐揚別開臉,從箱子裏拆開另一本筆記。

他的手,不聽使喚,不住的在顫抖。

因為內心有太多翻騰,他眼裏什麼也看不見。

不要緊,反正他的心早就碎得不能再碎了,不管她說什麼,不要理她,不要抱著期待比較好。

他早就不奢望她的愛情。

可,不管再怎麼努力掙扎,他那支離破碎的心,卻又為了她輕描淡寫的一番話,一點一滴再度拼湊起來……

天,這簡直比殺了他還可怕!

他不知道能不能再承受,承受好不容易把心癒合,又再度撕碎的痛苦。

看著馮沐揚蒼白的神情,林亞玟唇畔徐徐泄出一陣歎息。

她明白他還需要時間,慢慢的消化平靜。

不要緊,她能等的。

她閉上眼睛,軟軟的偎在枕頭上,沉沉睡去。




第十章

他家一點都沒變。

林亞玟一個人徐徐走過每個房間,最後繞到廚房仔細查看,之前她收拾好的廚具,都還好端端的收在原本放置的櫥櫃裏。心頭湧上一陣滿足,她動手把那些鍋子通通拿出來拆開,重新清洗。

早上才從超市里買了堆東西回來,冰箱塞得滿滿的,晚上正好可以煮些東西,就是不曉得……她把手擦乾淨,到客廳拿起話筒撥打給馮沐揚。

“喂?”

“是我,”她溫柔的問起,“你晚上幾點下班?”

“……”電話那頭傳來沉沉的呼吸聲,過了半晌,他才開口問:“有事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晚上要不要在家裏吃飯?”

“七點到家。”鼻息聲傳來,他的語氣有些緊繃。

“嗯,就這樣了。”

她輕輕放下話筒,身子倚著牆,慢慢滑落到地板上,發著呆。

馮沐揚,是不是被她傷得太深了,不再輕易打開心門?

林亞玟默默抿著唇,回想他近來看她的眼神,總隔著遙遠的距離,就算雙手環抱著她,心也是孤寂的。

如果她說,她願意一輩子待在他身邊,他還能相信嗎?還願意接受嗎?

胃部隱隱傳來絞痛,她扶著小腹,甩開那些念頭,蹣跚的爬了起來。

算了,多想無益,要忙的事還多著呢!



晚上七點整,馮沐揚準時到家。

鍋子裏的湯正滾著,林亞玟熄了火,小心把湯端到餐桌上。

他洗了手過來坐下,瞪著眼前那鍋湯,喉頭突然一陣緊縮,像被什麼掐住了似的。

飯菜都好了,林亞玟隔著桌面和他對坐,溫柔的漾起一抹笑。

“吃吧。”她說。

馮沐揚沒說什麼,平淡的拾起筷子。

他想起她以前也為他張羅過晚餐,在廚房裏優雅走動的身影,多令他著迷。他懇請她留下來,她嘴巴說好,轉身卻帶走行李,一聲不響,悄悄的走了。

她的話不能信,只要她開心,她不帶走任何事物也能走。

她會離開他,她遲早會離開的。

馮沐揚失神的攪著筷子,晚餐進行得十分沉默,餐桌上只有湯匙和瓷盤碰撞的聲音。

林亞玟向來吃得少,這一回,她故意吃得更加緩慢。

馮沐揚用餐完畢,幫忙把餐盤收到水槽後就退到書房去,整晚不見蹤影,就寢時才回到臥房。

仿佛已經習慣,深夜與她獨處時,不開燈。

他睡在床的一側,靜默的閉著眼。

她失落的枕著手,轉頭癡癡的看著他,不覺苦澀的笑了笑。

不管他態度怎麼樣,她不能放棄。

林亞玟忽然一個翻身,嬌軀翻覆到他身上,撥開自己的頭髮,垂下頭來綿綿密密的親吻他的臉,一下接著一下,然後是額頭、眉眼、耳朵。

她伸手捧住他的頸項,一路吻到頸際,接著又繞上來封住他的嘴,手指徐徐往下,輕輕擦過他的胸膛,一顆顆解開他衣服上的扣子。

“亞玟?”馮沐揚終於困惑的睜開眼,攬上她的腰。他不明白……

“噓……”她伸手制止他往下問,專注的跪坐在他身邊,慢慢脫去他的衣服,傾身擁抱他,繼續那熾熱的吮吻。

對不起!

林亞玟淚光閃閃的親吻他,多想親口對他說:對不起,她錯了。

她以為時間會改變一切,她以為自己一走,他就會慢慢接受,繼續過他逍遙的生活。

從小看著花心爸爸,初戀又遇上一個渾蛋,她……她早就不相信男人了。

在她眼裏,男人,就是可以在一個女人身邊覓死尋活,轉頭又立刻對別的女人大獻殷勤的動物。

她愛撫他的肩膀,抬起他的手放在臉頰邊,仔細摩挲著。

完全沒想到他傷得如此之深,完全超乎她的想像。

她歎息著,接著移下來輕吮他的胸膛,慢慢往下遊移至小腹,馮沐揚終於受不了,翻身將她壓到身下,痛苦的低吟,“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凝視他眼中壓抑的欲火,看得臉紅心跳。

“這還用說嗎?”她輕喃著。

他是她長久以來,一直放在心裏的男人。

離開他的那十八個月,她沒有一天不把他掛在心上,無論隻身走到哪里,在耶路撒冷的哭牆,在羅馬的許願池,在各式各樣奇異的宗教聖地,每當她雙膝跪下,

衷心向眾神祈求默禱的,永遠也只有一件──希望他幸福,她就了無遺憾。

只是沒想過,如果,再也沒有人能讓他幸福快樂呢?

那怎麼辦?

月光下,她羞澀的臉龐嬌美無比,馮沐揚失魂落魄的捧著她的臉,終於情難自禁的反被動為主動,學她剛剛那樣剝去她的衣物,輕柔至極的吻遍她全身。

“沐揚……”她愉悅的歎息。他的愛撫無所不在。

馮沐揚雙手突然滑上來握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腰,停止了動作。

“不要對我好,然後轉身說要走……”他深深埋入她頸際,痛苦的噎語,“亞玟……”

“不會了,”她熱切的轉頭吻他,喘息著承諾,“我答應你永遠不會了。”

心痛得快窒息了,他低頭親吻她的肩膀,雙手的動作比剛才又更輕柔了些,仿佛她是玻璃娃娃般,不小心就碰碎了。

林亞玟努力對他綻開微笑,鼓勵他繼續。

“沐揚,我不是玻璃娃娃,我不會突然消失破碎,也不會突然走掉。”她緊緊抱著他,柔聲誘哄著,“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聽著她的低吟,他激情難耐的挺進她體內,她濃烈的喘息,失神的迎合,直到他完全釋放,雙手緊緊擁抱著,抱到她都痛了。

他的愛如此強烈,恨也是,怨也是,然而最最龐然巨大的,卻是他深沉的恐懼──亞玟是個自由的成人,他只要一分鐘不在,她隨時會消失。



“我們去約會好嗎?”到了假日,林亞玟笑著對馮沐揚提議。

“好。”他茫然看著她,不由自主的點頭,卻想不通她為什麼想要這麼做。

他不確定的問她,“你想去哪里?”

“一起去看電影?”她偏頭笑說。

以前,她幾乎從來沒有和馮沐揚約會過。

除了最初在上海的那幾天,他們從來沒有一起看過電影,幾乎不曾私下吃過飯,沒有一起逛過街……那些一般情侶會做的事,他們一樣也沒試過。

那時候,除非他明白說要找她上賓館,她幾乎從不跟他一起出門。

除了在公司上班,偶爾一塊出差,她肯給他的就只有床伴的關係,他若想更進一步,就會被刺得一身傷。

這是她第一次勾著他的手臂,在陽光下漫步,像普通情侶那樣倚靠著彼此。

他們買票進場,緊握著彼此的手,共用一杯飲料,如此平凡的幸福,她卻從來沒有為他付出過,她怎麼會這麼狠呢?

她默默的哭著,從頭至尾,根本不敢把頭轉向他。

幸好她選了一部超級感人的文藝片,可以安心躲在黑暗裏流淚。

因此她並沒有發現,馮沐揚從進場坐下來後,眼睛只看著她。

電影散場後,他們並肩走出戲院。

林亞玟指著排隊的人群,說:“去坐摩天輪好不好?我從來沒坐過。”

“好。”

“聽說坐一趟要十七分鐘,這十七分鐘要做什麼呢?”

馮沐揚一聽就懂。

“你想做什麼?”他眯起眼睛,不懷好意的低頭微笑。

她霎時臉紅了。

他牽著她排隊登上摩天輪,整整熱吻十七分鐘,然後暈陶陶的走下來,上氣不接下氣的緊貼著彼此。

“好玩嗎?”他氣息不穩的低頭問。

“嗯。”她紅著臉,不敢迎接他的目光。

“還想去哪里?”他問。

“去吃飯好了,”她摸著小腹,“我快要餓了。”

馮沐揚選了家港式料理餐廳,點了些清淡的菜色,吃過飯後,又一起去淡水,沿著人來人往的碼頭散步。他們找到一間面對淡水河的小咖啡廳,對著悠長無盡的水面,一輪明月,和兩岸繁鬧的人群、燈花。

“你還記得這個嗎?”

林亞玟手心裏綻開一簇閃爍的火光。

那是一年半前,馮沐揚送給她的鑽石戒指,她雖然沒戴在手上,卻也沒讓它離開過身邊。

“嗯。”他蹙眉看著它。

“可不可以再幫我戴一次?我想要以後都戴著。”她要求道。

馮沐揚深深凝視著她,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林亞玟屏息看著他,他是如此沉默,神情哀傷,她突然有些慌了。

沐揚在遲疑,他為什麼遲疑?

她想起他過去這幾天睡得並不好,以為她睡熟了,總是一個人偷偷起身到客廳陽臺外抽煙,一抽就是五、六支,對著窗臺發呆,直到倦極才回到床上。

也許,他還是沒辦法拋開過去的傷痕,重新敞開心門吧!

她總是默默這麼想,更加溫柔的對他,努力的向他保證。

“只要這是你的希望,我就永遠不離開你。”她對他說。

他也總是平靜的回答她,“我知道,我相信你。”

但,其實他不相信。

她可以感覺到。

可是這一刻,林亞玟腦海突然閃過另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她搞錯了?

會不會是她重新回到他身邊,他才發現,他對她的感情已經不若以往了?他是不是後悔讓她搬進來了?他可不可能……是因為她虧欠他,想要報復回來,可是其實已經不愛了?他的臉色好蒼白,是不是不願意再為她套上這枚戒指?因為不想再付出任何感情了?

她把放著戒指的手心,慢慢慢慢捏成拳頭,思緒亂成一團。

“算了,以後再說吧!”

她別開臉,把拳頭縮回來,準備放到口袋。

馮沐揚卻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腕,翻轉過來,掰開她的手指取出那枚戒指。

林亞玟心慌意亂的看著鑽石閃爍的火光,心頭閃過一絲恐慌。難道,他認為她連這枚戒指也不配擁有了?

“你願意嫁給我嗎?”他把戒指牢牢掐在手裏,語氣不穩得問道。

她愣愣看著他,緊揪的心突然激動得難以忍受。

“你說什麼?”她不敢相信,喃喃問著。

他深吸了口氣,喉結上下吞咽幾次。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麼了?

對著她,再求一次婚,對他而言並不是簡單容易的事,他怎能這樣毫無準備的,忽然就這麼脫口而出?真的,連他也不懂。

無論如何,他顫巍巍的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你願意嫁給我嗎?”

林亞玟眼眶霎時泛起一陣淚光,鼻頭酸澀的用力點頭。

“如果你還願意娶我,我很願意。”

馮沐揚震撼的凝視她許久,接著低頭屏息著,將那枚戒指,緩緩推進她細長的指尖。

他雙手牢牢握著她,堅定的低喃,“這樣,你再也不能離開了。”

“對,我再也不離開了。”

她眼眶泛紅,帶著哭意投進他懷裏,一切的一切,好像作夢一樣。

“沐揚,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她把額頭抵在他胸前,不敢抬頭看。

“你一定不知道,我愛上你好久了,只是我太膽怯,不信任愛情,又總覺得你應該和更好、更健康、更開朗的女孩子度過一生。

“我總覺得自己太憂鬱,會拖累你,想要逃避你,以為這就是愛你最好的方式。我根本不希望你對我認真,不希望你愛我。可是我又太軟弱了,沒能及時和你斷乾淨……”

林亞玟哭得淚眼婆娑。早知道會傷害他,她應該一直離他遠遠的,連短暫交錯都不應該有。

“真的很抱歉,我做了那麼多傻事傷害你……”

她伏在他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以前她太笨了,又太自以為是,霸道又自私,以為連人的感情都可以按照算計去安排,隨心所欲喊停就停,說走就走。

結果,瞧她做了什麼?

“你是認真的?”馮沐揚難以置信的握住她雙臂,輕飄飄的像走在雲端裏,隨時都要墜跌下來。“你說的全是真的嗎?”

林亞玟哭個不停,他緊緊抱著她,飄飄然的咀嚼著她剛才的表白。

她心思多麼深沉,若非她親口承認,也許他永遠不會瞭解她埋藏內心的感情。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的懂了,才瞭解原來這就是她愛他的方式,她是愛他的,由始至終,心裏從來沒有別的念頭。儘管他真的很想親手掐死她,又忍不住心疼她獨自承受了那麼多痛苦。

“我們不應該分開的。”他又哭又笑的擁著她,“我們根本不應該分開。”

幸好那些痛苦都將離他們遠去……

馮沐揚終於感覺心裏某一塊大石漸漸卸下,沉重和疲憊,全都一掃而空。

原來,他不只要她承諾留下,這還不夠。

他真正想要她承諾的,是她的愛。

“我愛你,亞玟。”他抬起她的臉,溫柔而滿足的凝視她。

林亞玟眸光綻放出綺麗的光彩,深深迎視他的柔情。

“我也愛你,我一直都是愛你的。”

她伸手攬上他的頸,眼角淚痕猶存,依戀的吻上他的唇。

朦朧的月光下,情人細語低喃,世上最美麗的情事莫過若此。




尾聲

澄澈蔚藍的天空,徐徐蕩漾幾許白雲,陽光透過樹蔭林隙間輕輕灑落。

林亞玟悠閒舉著沉重的步伐,踩過公園曲徑間的小路,弄得落葉沙沙作響。

她的手牽著另一隻溫暖的大手,兩人肩並肩親匿的靠在一起。

“走了好一會兒,累嗎?”馮沐揚低頭看著妻子,關懷的詢問。

“一點點……休息一下好了。”她綻著愉悅的笑容,伸手摸摸隆起的肚子,小寶寶仿佛感應到母親的愛撫,小腳動了下。

找到樹下一把座椅,馮沐揚體貼的扶她坐好,才在她身旁坐下。

林亞玟伸手探進隨身攜帶的小包包,從裏面摸出一包巧克力派。

“真奇怪……我以前從來不吃這麼甜的東西……”她喃喃抱怨著,拆開包裝,一口咬下大半塊,嘴巴頓時鼓脹起來。

“你胃口變好好。”馮沐揚笑眯了眼。

他妹妹沐馨說,亞玟的胃炎正在逐漸好轉。過去她被胃病深深折磨,有可能是來自心理因素,因為長期壓力過大,性情悲觀,容易引發胃痛。其實,種種病源都來自於長期的、深沉的不快樂。

自從步入婚姻,又有懷上身孕後,亞玟被濃濃的幸福感包圍,胃病竟然也跟著逐漸好轉了……

“你和寶寶是我的守護神。”她常常笑著對丈夫這麼說。

馮沐揚滿足的擁著妻子,看她這樣舔著奶油,吃得津津有味,真是一大樂事。

“寶寶今天乖嗎?”他低頭貼在她肚皮上,柔聲低語,“乖女兒,巧克力派好吃嗎?”小寶寶沒回應,他側耳努力聽,聽了半天小寶寶都沒理他,肚皮倒是傳來咕嚕嚕的聲響,林亞玟笑著推開他。

“好了沒呀?她那麼小,怎麼聽得到你說話?”

“你不知道嗎?”他橫她一眼,笑說:“聽說爸爸的聲音比較低沉,正好是小寶寶聽得最清楚的聲音。”他不死心,又貼到妻子肚皮上,輕柔的喃喃說:“乖女兒,爸爸在這裏,在這裏……你踢踢看,來啊,爸爸的手在這裏你踢給媽咪看,爸爸最愛你嘍……”

試了半天,女兒硬是不理他,林亞玟笑嘻嘻地說:“看來咱們女兒,可能跟你老婆一樣高傲又難搞。”

“那就糟了。”

馮沐揚無可奈何的望著嬌妻,深深苦惱起來。

林亞玟咯咯咯的笑著,突然“啊”了一聲,皺眉瞪著腳丫。

“怎麼了?”他嚇了一跳,立刻緊張兮兮起來。

“腳指頭……”她皺眉蜷著腳趾,嘟嘴低嚷著,“好像抽筋了。”

他聞言隨即跪到她面前,輕輕脫掉她的鞋襪,捧起她的足踝,為她按摩。“好些了嗎?會不會痛?另一隻腳要按嗎?”

她笑著搖搖頭,他卻自顧自的脫下她另一隻腳上的鞋襪,輕輕的幫她按揉了起來。陽光落在他黑亮的頭髮上,也將他臉上全然的快樂,照耀得明亮又溫暖。

初結婚時,他夜裏偶爾還是睡得不安穩,或有時會突然抱她抱得好緊。她明白他內心深處還有一些些不安,直到她懷孕了,他背後的陰霾才真正一掃而空。

他又變了一個樣子。

一開始是人見人愛的美男子,而後變成一個陰鬱悲傷的男人;現在,則成為一個充滿溫暖,細心體貼的好丈夫、嬰兒迷。

放假就去逛嬰童部,家裏堆積著各式各樣嬰兒的衣物玩具、小帽子、小襪子,她一再懇求他別再買了,他接收到她的意思,轉而迷起童書,三更半夜,她呵欠連連時,還得聽他念故事給她肚子裏未出世的女兒聽。

他變了好多,她作夢也想不到,原來大情人馮沐揚婚後是這個樣子的。

“你覺得幸福嗎?”

馮沐揚索性一屁股坐下來,捧著她兩隻腳,抬眼笑問。

林亞玟溫柔的看著他,暖暖的微風拂過他英俊的臉龐,她幸福到心底都流出蜜糖了。

“你呢?你幸福嗎?”她不答反問。

他舉起手,撥去掉落在她發梢上的樹葉。

陽光滿地,風兒輕輕,他們從彼此蕩漾的眼眸裏看到,幸福的答案已在其中。

【全書完】




悲傷的田,蘊育不出幸福的花朵◇銀心

前陣子我看了一個有趣的節目,談到最瞎的分手理由,有人舉了個真的很瞎的例子:因為我家的寵物小狗死了,所以我們分手吧!

來賓笑成一團時,現場的心理醫生卻說,這種情形還滿常見的。她舉了“幾度夕陽紅”出現過的臺詞來解釋這個情形,那句話是這樣的──

“悲痛的田,是沒有辦法滋養愛情的。”

原來世上真的有人會因為家人亡故、父母失和、健康出狀況……等等負面的人生境遇,而去逃避唾手可得的愛情,固執的,執著的,不相信幸福來敲門。

林亞玟,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她曾在愛情裏吃盡苦頭,不負責任的父親,帶給她的只有痛苦,加上她長期身體不適,被胃炎折磨著,這一切的一切,使得她人生路途走得異常晦黯。

她的愛情信念是:“我愛你,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期待你愛我,也不希罕,所以請你別愛我。我愛你,我一個人來就夠了。”

其實,她並不懂得如何去愛。

直到有人為她幾乎扭曲了整個人生,去迎合她、討好她,為她失魂落魄,最後整個人變了樣,她這才驚醒,重新去省思,試著學習如何愛人,並試圖挽回一切。

現實生活裏,我也遇過這樣的女人,她是個女……算女強人,事業上的成就不論,但個性絕對是頑強的。凡她交過的男朋友,只要向她提結婚,她二話不說、一定立刻分手。

交往之初,她必再三言明:她是不結婚、不生孩子的女人,她能夠享受兩人世界的甜蜜,但不能容忍自己的世界被侵犯。偏偏又不是只飛舞花叢的蝴蝶,交往都是認真的男人,於是只好一再重複這樣痛苦的迴圈──交往、爭吵、痛苦、分手、再交往。

有時我看著她,無法理解她的思維,總是覺得這樣的女孩子讓人好心疼──她若是知道我這麼想,大概會哈哈大笑,覺得我沒事找事吧!

的確是沒事找事,有時候我不免幻想,是不是真要遇到像馮沐揚那樣的男人,愛她愛到失去理智、無怨無悔、不斷奉獻,這樣她才肯心動,才肯放下所有防備,真正讓一個男人走進她生命裏?(我真的很無聊,請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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