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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醉【祥龍鎮之嫁1】作者: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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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一見鍾情?!真是糟糕啊!
  她什麼人不好愛上,偏偏看上未來的姊夫
  愛上心有所屬的男人,這條情路還能走得通嗎?
  哪知月老紅線亂亂牽,她姊姊竟和別人私奔去也
  這下沒法子了,她只有硬著頭皮代姊出嫁!
  面對他偶爾的溫柔舉止,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但她清楚作作美夢可以,他的愛永遠不屬於她
  深情的他心裡已有人,而她不過是個代替品罷了……
  呿!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人皆薄情
  才短短時間,他專情的對象就多了個她
  或許男人的心是很廣的,對於喜愛的女人多多益善
  可是她的心卻窄得僅能容下一人
  若他真想姊妹通吃,那她寧可慧劍斬情絲…





初遇

        他——

  真是名好看的男人。

  五官線條勾勒出冷峻的氣質,身形欣長挺拔,幾縷髮絲飛揚於臉側,顯出一股冷硬、拒人千里的味道:他穿著簡單乾淨,身上也沒有佩戴任何華麗或可表身份的飾品,不過卻自然而然散發著優於眾人的貴氣,令人無法忽視。

  他負手佇立於樹下,臉微抬高,風吹,葉落,幾片灑在他的肩上,不知何故,這一幕深深烙印在她眼簾內,竟讓她看得癡了。

  未幾,他淺笑,提袖將落於肩膀的葉子拈起。

  再一陣柔風拂過,葉片順風而起,男子的視線正巧撞著了她,那瞬間,她的心彷彿被揪緊似的,身體無法移動,僅能定定地、無措地佇立在原地與他遙望。

  他——是誰呢?







第一章

她與他的視線在一陣風中撞著了。

  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該有交集,男子看見她,眼神裡不閃半分意外,依舊沉穩、無動於衷,僅僅頷首便又轉回頭去,好似在等人。

  短短一瞬,夏琉璃已看得出這名男子性格的內斂以及——執著。

  是了,他的眼乍看之下雖平靜無波,但由他追尋葉片的動作,便能察覺掩藏在那雙黝黑如墨色的眸子之下卻是深濃不會錯辨的執著與激情。

  外表如此淡漠的男子,一旦激狂起來,想必也是會不顧一切、毫不遲疑。

  這點,跟她倒是有些相似。

  他們,應是同一類人。

  「二小姐,您怎了?」跟在夏琉璃身後的婢女蘭心淡淡地問。

  長年跟在冷靜自製的二小姐身旁,即使剛滿十四的蘭心也變得穩重,與其他婢女相差甚多,是夏琉璃最信任的婢女。

  等等,她……在做什麼?

  是啊,她是在做什麼?本該前往書房和爹商討今年布莊該進貨的數量,以及討論布莊內應改進的諸多事項,爹還在等她過去,她怎會在此看著一個男人險些看得入迷忘了正事?真糟。

  幸好是在自家府裡,要不,若是在街上,肯定會被渲染了。

  「我是在看那名男子,他是誰的客人?」清楚蘭心不會到處亂說,夏琉璃很放心詢問。

  蘭心看了眼樹下的男於,「小姐,那位公子是『天瑞玉器』的老闆邵霽東,也是……」

  「邵公子!」

  蘭心的話語末完,一抹與夏琉璃相似的身影飄進了她眼底,輕快的嗓音顯示她的欣喜。然後,夏琉璃看見邵霽東露出溫柔的笑顏,那目光柔得好似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全天下最該受他重視的珍寶。

  「清風。」邵霽東習慣這麼親暱地喊她。

  「你等很久了?」

  「不,剛到。」

  「那好,我們走……」女子似是發覺一旁另有人,轉過頭去,在發現是誰後,露出更燦爛的笑靨。「妹子!」

  夏清風,夏府的大小姐,是夏琉璃的雙生姐姐,兩人的五官生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她們的親生爹娘有時也分辨不出誰是誰。

  獨獨這男子,一目瞭然。

  才這麼幾眼,她已看出端倪,有關邵霽東的深情、姐姐的遲鈍,以及——她自己不該滋生的情愫。

  「姊姊。」夏琉璃抿唇淺笑,習慣的謹慎、持重與夏清風的落落大方、灑脫有著幾分的差別,細心一點的人亦可分辨出兩人的不同。

  「妹子,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天瑞玉器』的老闆邵霽東,他是我朋友,若有需要買玉器,找他便對了。邵公子,這位是我的妹子琉璃,你瞧我們兩個是不是如外頭所傳長得十分神似?」夏清風笑笑地為彼此介紹,眉眼間的笑意十分愉快。

  邵霽東禮貌的看了一眼,隨即把視線調回夏清風臉上,淡淡回答:「是十分神似,但依舊不同,天底下不可能會有一模一樣的人,縱使外表再怎麼相像。」

  夏琉璃淡淡勾唇,她喜歡他這句話。

  「也是啦,我就不如琉璃穩重,明明家裡的事情應該由我來負責,但我這做姐姐的不才,只好讓妹子多擔待了。」夏清風話語中滿是歉意,似是又想到什麼,她連忙問:「琉璃,我正好要去邵公子那兒,需不需要幫你帶點什麼回來?」

  「不了,姐姐,我沒有任何需要。」她向來不重視身外之物。「我先去書房找爹,你要記得晚膳前回來,要不然爹又會將我當成你念上好半天了。」說完,她朝邵霽東點了頭便轉身離去。

  直到主僕倆的身影消失在廊上轉角,夏清風才說:「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有琉璃一半的才能,這樣也不會讓爹娘為我煩惱。」

  「清風,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格,無論與生俱來或後天培養都是獨一無二的,切莫因為他人而說出自眨的話,我可不愛聽,你應該知道我就愛你這模樣。」他性格冷靜持重不常笑,所有的笑容都因夏清風而生。

  迎上邵霽東毫不掩飾的眼眸,夏清風默默不語,片刻後才道:「是啊,你說得對,反正家裡有個厲害的琉璃也就夠了。走吧,我們不是要去看你新帶回來的玉飾,對了,雖然琉璃說不需要,但我還是希望能挑一個送她,可惜我眼光不好,不如……邵公子,你幫我選一個送給我妹子吧?」

  「這……不妥吧。」

  他與夏琉璃才不過第一次見面,加上又不熟識,挑選玉飾送她實在不恰當。

  「有什麼關係?我說是我送的不就好了。走了走了,別耽誤時間。」

  邵霽東笑了笑,被她推著離開夏府。

  他能夠管理整個玉器行,獨獨拿夏清風沒轍,只要是她開口,無論多困難,都會想辦法幫她完成,他想,他這一生大概也只會對清風一個人好。

  

  夜裡,夏琉璃還待在書房裡檢查今天的帳本。

  外頭漆黑一片,屋裡點著一盞油燈,以及偶爾製造出來的翻頁聲響,沙沙的聲音在深夜中迴盪,格外清晰。

  她認真地查閱每一筆款子,看得專注的她渾然不覺有人進入書房,突然,一個物品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不疾不徐的抬起頭,看見是姐姐夏清風。

  「姐,你終於捨得回來啦,剛才爹娘還在念你呢。」

  「對不起,我又忘了時間,下次不會了。你有幫我說好話吧?」夏清風略帶歉意地問。

  夏琉璃攤攤手,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誰教你是我姐,不幫你要幫誰。怎麼,邵公子那裡真那麼有趣,竟讓你流連忘返?」

  她很清楚邵霽東的名號,滿十六之後便開始管理「天瑞玉器」,原本「天瑞玉器」只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玉器行,經過邵霽東細心規劃,才慢慢打響名號,進而變成現在國內共有二十間分店的局面。

  她欣賞他的才能,卻未曾有機會謀面,直到聽蘭心提起,邵霽東對姐姐情有獨鍾,兩家人也樂見小兩口早日定下來好讓他們快點抱孫子,她這才曉得自己太專注布莊的事情,而忽略了家裡的事。

  邵霽東喜數姐姐……那姐姐呢?

  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生一對,不過她未曾聽過姐姐提起邵霽東這個人,甚至白天那一幕,也未見姐姐有特殊的表示。

  姐姐待他似乎是普通朋友,不過……大概也用不著她介入,她相信姐姐自會判斷,她只要好好守著「紅繡布莊」即可。

  驀地,她想起邵霽東站在樹下的情景,覺得美得如同一幅畫。

  但……他們是不可能的。

  因為邵霽東眼裡看見的只有姐姐一人。

  即使她們容貌同樣,但光憑站在遠處也能分辨她們這對雙生子不同的這一點,她就明白自己毫無機會,縱然她的性格是篤信要試了才知成不成,不過也是會有連試都不必就能得知結果的時候。

  邵霽東的執著與專情,只消一眼,便已看得分明,若試了,只怕會惹人嫌惡,她又何必自討沒趣。

  「琉璃?琉璃?」見妹妹不知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夏清風連忙拍拍她的臉。

  夏琉璃猛地回神,重新聚焦的目光落在姐姐擔憂的臉上。「怎麼了?」

  「還敢問我怎麼了,我剛剛一直在喊你,你是想什麼事情想到連我在你面前也忘了,出了什麼事嗎?」

  「沒啦,姐,晚了,快回房去睡吧。」她可不敢讓姐姐發覺她的失神是因為邵霽東。

  「等等,琉璃,可不要告訴我,你都沒看見我手上這只翠綠玉墜子?」

  夏琉璃定睛一看。「真美,是邵公子送你的嗎?」可以想像邵霽東送這隻玉墜子給姐姐的表情,定是如同白天那樣的深情款款,令人不由得希望自己能成為他心底專寵的一人。

  「當然不,是邵公子特地挑選送你的。」夏清風笑笑地把玉墜子放到妹妹手上,要她看個仔細。

  「送……我?!」她不敢置信,很快又斂起驚愕。

  「是啊,而且我發現邵公子真的挺會觀察人,就跟你一樣,你們今天剛認識,他就說你應該是內斂且執著的性格,所以送你這只名為『穹蒼』的玉墜子。」

  「穹蒼?」她有經商的本事,卻沒有什麼鑒賞能力,一點也看不出這只形狀奇特的玉墜子命名為「穹蒼」的意義,只覺得顏色挺好,很合她的意。

  「是啊,也是邵公子跟我說,我才知道這是依著雲朵的樣式磨出來的,你瞧,這樣看是不是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雲朵?」夏清風將玉墜子轉了個方向。

  夏琉璃眨眨眼睛,依然看不出個所以然,即裝作有看懂。「是有點像。」

  「邵公子說在你心底應該也渴望自由,他要你別太強求自己了。」最後一句叮嚀有著夏清風的心聲。

  夏琉璃低頭收下玉墜子,錯過夏清風擔心的神情。

  「姐,請替我謝謝邵公子。」她想邵霽東會送禮物,大概是要討好她這個未來的小姨子吧,既是如此,她也沒有不收下的理由,畢竟他們將來會是親人。

  他送她的——即使名目不是她所希冀的理由,也十分欣然。

  倘若邵霽東喜歡的對象不是她姐姐,她絕對會想辦法試一試,然而邵霽東所愛的人是她姐姐,她不會、不妄想、更不想破壞姐姐的幸福。

  從小到大,她小病不斷,一直都是姐姐陪在身邊為她解悶、鼓勵,她們是雙生子,感情格外親暱,只要姐姐幸福,她便感到滿足。

  邵霽東……只會成為她記憶裡的一頁。

  一個永遠碰觸不了的人。

  「不如……你親自去答謝吧。」夏清風笑咪咪地提議。

  「我親自去?」

  「是啊,邵公子約了我明天到郊外的『竹林小館』品茶,我想你與琥珀是好友,剛好讓你們也可見上一面,而且重點是,我明日有別的事情得去處理,沒空赴約。」

  「那你就不該胡亂答應邵公子。」在處理事情的方式上,她們姐妹有極大的差異,姐姐總是不分輕重,也不想自己是否能做到就先答應再說,她則是會有所衡量,確定沒有損失才會做個順水人情。

  比起姐姐的瀟灑,她倒是顯得小家子氣了,不過她也不認為這種處理方式有錯,畢竟她得撐起整個布莊,這樣的行為處事是應該的。

  「哎呀,我想反正我去跟你去也沒什麼差別,更何況是邵公子送你禮物,由你親自去答謝當然更合情合理,這個邀約,我是替你答應的。琉璃,我的好妹子,你應該不會讓姐姐的名譽掃地吧?」清楚妹妹向來不敵自己的撒嬌,夏清風很努力地幫妹妹按摩又聲聲想求。「去吧去吧,你也該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同,明天就去『竹林小館』好好放鬆一下,順便找琥珀聊聊。再者,邵公子棋藝精湛,我相信你們必能合得來,好嗎?」

  誰去差別可大了,但禁不起姐姐撒嬌的央求,加上她確實也想再見邵霽東一面,夏琉璃便點頭允諾。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就知道琉璃最照顧我了。」夏清風感激地抱抱妹妹。

  「不過,姐,你明天要去處理什麼事情?」

  「上香祈福。」

  「這種事大可邀邵公子陪你一道啊。」

  「這種事我自己去就好了,明天就請你好好答謝邵公子這份送禮之情。偷偷跟你說,這只『穹蒼』可是他這次進的貨物中最貴的一個了,明日可要好好謝謝他喔。好了,我先回房睡了,你也別太晚睡,明兒見。」

  最貴的一個?

  看來,邵霽東對姐姐必定用情很深,才會用心良苦連她這妹妹也疼愛進去。

  說起來,她想要的東西總能如願以償,只除了——

  她的未來姐夫啊……

  輕輕闔上眼,夏琉璃著迷似的把玉墜子貼在臉頰上,感受它的冰涼,腦子裡盤旋的全是白天乍見邵霽東的片刻——活到二十,她頭一回才品嚐到心頭掛記著某個不可能也不應該屬於自己的人的滋味竟是這般的……

  苦澀。

  忽而,外頭樹葉摩擦的聲音打斷她,她慌忙回神,驚覺自己做了什麼事後,隨即把玉墜子收入一隻匣子內,似是將玉墜子當成毒蛇猛獸地逃避。

  她深吸口冷冽的空氣替換了胸口的鬱悶後,繼續審閱帳本,彷彿剛才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祥龍鎮郊外的「竹林小館」,是由易璇璣所開設,小館後頭是一大片翠綠竹林,地點選得不太好,一開始沒幾個人看好,直到易璇璣拜「饕餮食館」的老闆為師後,才讓這間小館生意興隆。

  小館裡賣茶、各式點心,用餐時刻還有熱騰騰、香噴噴的湯麵,吸引不少客人再遠也要前來一嘗。

  辰峙末,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灑落大地,染成點點金光,秋初涼風,微微吹送竹葉特有的香氣,令人倍感舒適。

  夏琉璃比約定的時刻提早抵達。

  看見好友,正在擦桌子的琥珀開心地打招呼,「琉璃!」

  她輕輕點頭。

  「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殷琥珀沒有特殊長才,最崇拜有才能的女子,比如她精明幹練的老闆或是長袖善舞的夏琉璃。

  「與人有約。」

  「是邵公子啊。」

  「你怎知?」

  「昨日邵公子來這裡跟老闆說今日要把小館包下兩個時辰,說是要與友人相會,原來這名『友人』就是你啊。」存心調侃向來冷靜的好友,殷琥珀故意以曖昧的語氣說,末了還呵呵地笑。

  「別亂說,我是替我姐姐前來赴約,要與邵公子商討事情。」不希望讓外人誤會,夏琉璃連忙澄清。

  「原來如此,那坊間說邵公子種情清風姐姐是真的羅?」殷琥珀也很欣賞有才幹的男子,本還覺得最適合成為琉璃夫婿的就是邵霽東,不過這會兒看來,無論她怎麼認定也不敵擺在眼前的事實。

  「是的,邵公子喜歡的是我姐姐。」她對邵霽東動心的事則是她心底不可說的秘密。「璇璣不在嗎?」因為琥珀的關係,她也認識易璇璣,不過僅是點頭之交。

  「嗯,老闆的妹妹生病了,所以老闆回去探望。」

  「原來如此。先沏一壺熱茶給我好嗎?」

  「好的,馬上來。」殷琥珀連忙去準備。

  從竹林內穿透出來的涼風帶著淡淡竹葉香,加上小館內正在烹煮的食物香氣,夏琉璃這才想起她只顧著跟爹討論布莊的事情忘了用早膳,便想請殷琥珀拿點食物讓她止饑。

  「琥……」

  「清風。」

  這一聲呼喚,如同秋陽,真是暖入人心。

  即使不見來人的神情,亦可由他的呼喚中感覺他的情意濃濃,簡短兩個字卻喊得又輕又柔,直叫人好生羨慕。

  無奈喊的人不是自己,夏琉璃淺歎了聲,緩緩轉身。

  「邵公子。」在旁人面前,她或許還能巧扮姐姐的八分模樣,但在邵霽東面前,她一點也不敢胡來。

  「怎會是你?清風呢?」沒見到夏清風,邵霽東的神色沒有絲毫不悅,詢問的口氣卻稍微洩漏他的失望。

  「邵公子,不好意思,姐姐今日臨時有事,特要琉璃前來答謝你致贈的禮物,我……很喜歡。」

  夏琉璃不但是夏清風的妹妹,更有著相似的容貌,邵霽東凜冽的神情不自覺地放柔。

  「不客氣。是因為清風說不知該怎麼挑選,我才大膽為她挑了一款,你喜歡便好。」

  原來如此……她想也是,若不是為了姐姐,邵霽東肯定不會這般費神,唉,姐姐老是講話少講了幾句。

  「清風是去處理什麼事?」

  邵霽東如此旁若無人地喚著姐姐的名字,代表著他們之間的親密。

  「姐姐說是要去上香祈福。」

  「這點小事,我可以陪她去。」

  「我想,大概是姐姐希望自己去祈求與邵公子的姻緣吧。」

  聽見她的話,邵霽東心情頓時轉好,淺淺含笑,「即使上蒼不允,我也會娶清風。」

  「那之後呢?」動聽的話人人會說,就不知能維持多久。

  「什麼意思?」他微微挑眉,聽出她這話似有試探。

  「之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清風嗎?」她挑明了問。

  邵霽東也答得篤定,「不可能,這世上只會有一個清風,即使是你,也取代不了清風。」

  夏琉璃故意忽略他別有用意的肯定語氣。「邵公子,我真羨慕姐姐。」

  「日後你也會遇上這麼一個男人。」

  「要男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難如登天。邵公子,希望你別傷了姐姐的心,也別讓我失望。」即使恩愛如爹娘,她爹還是娶了二娘。

  聽見這話,邵霽東才真正放下心思注意眼前這名與心上人有著同樣容貌的女子,夏府的二小姐夏琉璃,能力當可與男人相提並論,他耳聞過不少次,卻因為他一直沒興趣而沒機會碰上面。

  昨日在夏府巧遇,他輕易就看出她注視他時眼裡閃過的一抹悸動,他善於觀察人,夏琉璃那一點心思自然逃不過他的眼,但因為她是清風的妹妹,他更要迴避,他的心只在清風身上,其餘人他無暇注意。

  對他而言,夏琉璃永遠是清風的妹妹。

  「這點二小姐大可放心,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會比我更寵清風了。」他十分自信。

  「我想也是。」

  「而且,我深信二小姐將來也會遇上一名懂你的男人。」相信聰明如她一定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他這話讓夏琉璃覺得自己一顆心暴露在他眼前,讓他看得一清二楚,登時她神色悄變,比起老練的邵霽東,她仍是太稚嫩,沒能及時藏住感情。

  縱使臉上有抹羞怯,夏琉璃仍盡量維持一貫的淡漠回應,「承蒙邵公子的祝福,琉璃對終身大事沒有任何期待。」

  也許真的被看出來了,但又如何?

  即便自己對邵霽東心動,那又如何?

  只要她沒有做出傷害任何人的行為,誰也沒資格來指責她的不是。

  「為何?」清風也說過不想成親,從她那裡問不出個理由,他倒想由夏琉璃這邊探到一點消息。

  記得姐姐曾說過不願意成親的話,她猜邵霽東或許是由姐姐的嘴裡聽聞過,所以才會想弄明白。

  「邵公子大可不必擔心,我相信姐姐是喜歡邵公子的。」她倆喜歡的事物相差不了多少,她有這把握。

  「是嗎?」

  「邵公子,我是誠心誠意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姐夫,畢竟『紅繡布莊』能與『天瑞玉器』結為親家,對彼此都是有利的,不是喝?」夏琉璃收起過多的感情,轉眼間,她又成了以利為首的商人。

  爹膝下無子,她是唯一能撐起布莊的人,當然要好好經營布莊,假若有天必須成親,定也是招贅。

  邵霽東打量她的視線由探究轉成玩味,短短幾句話,她已成功轉換了自己的地位,不自貶也不自誇,讓他印象深刻,或許在感情上她顯得生嫩,不過不能否認她的應對能力很得當,只可惜夏琉璃不是男子,要不然好生栽培,日後定會是名出色的商人。

  他微揚起唇,「二小姐,與你交談十分愉快,不過我另有要事,改日再聊了。」

  有事還包下這裡兩個時辰?看來邵霽東也是會有疏忽的時候,不過她不會傻得拆穿。

  「也好,我正好得回府忙事情,邵公子,再見。」

  「需要我送你回夏府嗎?」

  「不了,我想一個人慢慢走回去。」

  「那我先告辭。」說完,邵霽東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

  直至看不見他的背影,夏琉璃的緊繃終於鬆懈,她腿也酸了,連忙落坐,直到這時才察覺自己已餓過頭,胃疼得她白了臉色。

  沒想到與邵霽東交談這麼累人,得豎起全身的防備才能不露一絲破綻,但無奈的是,她仍不是他的對手,無法完美的掩飾起自己對他的情感。

  一旁的殷琥珀走過來關心。

  「琉璃,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餓了。」她一臉委屈。

  殷琥珀見她這副可憐樣,忍不住搖頭道:「唉,你就是這樣,每回都只顧著別人的事而忘記照顧自己,這樣下去早晚會生病。」她邊說邊走進屋裡端出點心。「這是我剛做好的,你趁熱吃,不過要吃慢點,免得噎著。」

  夏琉璃選了一塊點心,一口一口咬著,她能填飽自己的肚子,卻補不了盈滿胸口的失落。

  「琉璃,不是我愛說你,你真的要多多關心自己,別忘記你小時候身體有多差,現在要好好照顧,免得將來更淒慘……」

  之後殷琥珀又說了什麼,她完全沒注意聽:心緒完全被邵霽東給佔住。

  坦白說,她沒想到自己一下子會陷入那麼深,不過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會,邵霽東的五官卻清晰地在她心湖裡浮現,無論怎麼做也擺脫不了。

  她一直認為自己心如止水,不可能會輕易喜歡上某個男人,但不知何故,她的心就是為邵霽東而動了,只是,她卻喜歡錯了人,邵霽東將永遠只會是她的姐夫而已。

  永遠。

  「琉璃、琉璃,你又出神啦?」

  真是的,怎麼好友今天發愣的情況如此嚴重,該不會是病了吧?殷琥珀伸手探向夏琉璃的前額,發現溫度正常,實在不明白她今日的異狀從何而來。

  「琥珀,我問你……」夏琉璃落在遠方的目光有些無神。

  「什麼?」

  「假如今天我與姐姐站在你面前,你可分辨得出誰是誰?」

  殷琥珀曾去過夏府,也見過夏清風幾回,當時也曾為了她們姐妹倆相似的五官而怔愣,今日她之所以能準確無誤的喊出夏琉璃的名字,是因為夏清風不曾來過『竹林小館』,哪天若她真的來了,她八成也會將她當作琉璃,她倆就是這麼相像。

  「怎麼可能!你們姐妹十成十的像,不是說連你爹娘都偶爾會弄錯?我這個外人就更不可能了。」殷琥珀笑笑地回答。

  那邵霽東為何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便分辨出她們姐妹的不同?

  肯定是因為他眼底只容得下姐姐一人。

  唉,為什麼昨日要讓她見到邵霽東?

  若能不見,就不會有這份思念之情了,不該見的,真的不該……

  
  第二章

       儘管心底有了個人,夏琉璃依然克盡職責,也會盡一切努力,讓她的感情回到最初的平靜,因此她更加投入工作中,所有人都不曾察覺她的異樣,畢竟夏家二小姐,就是以布莊為首要。

  夏府內閒著沒事的孫二娘倒是發現夏琉璃的不對勁。

  孫二娘本是青樓名妓,使了點手段讓夏承義娶她進門。

  先前在青樓就以爭寵手段而出名的她進了夏府後,眾人原本張大眼睛想看看她會如何大鬧夏府,哪知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過去了,她竟然安分守己的當起夏府的二姨娘,還與夏承義的正妻交好,更在商場上幫了夏承義不少忙,害得想看好戲的人全都失望了。

  這一日午後,孫二娘派人請夏琉璃到她居所的涼亭裡品茗閒聊。

  「二娘,您找我可有事?」夏琉璃在商場上會有如今地位全是因為孫二娘傾囊相授,即使有些無法認同她為了進夏府而使的手段,但在她心底裡是相當敬佩孫二娘這個人。

  「蘭心說,你最近特別投入布莊的工作,是怎麼了?」

  「沒有,我投入工作應該是好事吧。」忙才是遺忘的最好藥方。

  「好是好,但如果弄壞身子,你娘會傷心的。」孫二娘沒有孩子,便將夏琉璃視如己出,而且比起老是成天往外跑的夏清風,她更疼愛這名凡事只會往肚子裡吞、自己默默承受的夏琉璃。

  「二娘,真的不礙事,我只是覺得爹年紀大了,我能多做一點是一點,畢竟爹沒有兒子。」她也感歎自己不是男孩子。

  「傻孩子!人各有命,切莫強求,你爹的命很硬,活到九十都還行,可別最後你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那可是大不孝。」孫二娘向來有話直說。

  「是,二娘,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您也是,少喝點酒。」

  「放心,我自有分寸。對了,我聽老爺說,最近邵府的人就要來下聘,清風應該快要出嫁了,那你呢?可有如意郎君?」

  算算,距離上次史見「邵」這個姓氏已隔三個月了。

  為了確保自己不會胡思亂想,不會再想起邵霽東這個人,她盡量與「邵」這個字避開,以為應該過去了,哪知這會兒聽二娘提起,又讓她平靜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

  又想起那個男人了。

  「也該是時候了,我相信邵公子必定會好好以待姐姐。」雖然要忘很難,不過她絕對能毫不嫉妒地祝福姐姐。

  「琉璃,我是在問你,可有心上人了?」孫二娘可不打算讓她打混過去。

  「二娘,即使我有心上人,也不能不顧『紅繡布莊』,縱使要成親也是男方入贅。」她肯定會永遠留在夏府。

  「入贅啊……也是應該,畢竟老爺只有你和清風兩個女兒,邵府是不可能入贅,我看你真要成親,可能要找個普通的男子了。」孫二娘也明白她的顧忌。

  琉璃就是這樣讓人無法不疼愛,她是她最得意的學生,有心機,懂得利用一切來達到目的,但難能可貴的是,仍保有一顆善良的心,她所做的全是為了夏府、為了她所愛的人,從來沒有一件事是為了她自己。

  「我只求對方忠厚老實又勤奮善良即可,其他的全都不要求。」

  「二娘會幫你留心的。」條件如此簡單,夏府長工隨便一人就可以了。

  「勞煩二娘了。」

  「那感情呢?」

  「什麼感情?」夏琉璃露出一絲困惑。

  「平順的嫁人生子,就這樣嗎?」

  聽懂孫二娘的意思,夏琉璃淺淺笑了。「二娘,有個人曾對我說過,女人無論再強終究也是嫁人一途,若能覓得如意郎君,也是琉璃的福分哪。」

  沒想到會被自己常初說的話給反擊回來,孫二娘顯得有些尷尬,但仍要表達她的看法。

  「是,當時我那麼說自是沒錯,畢竟誰會希望永遠待在青樓那種地方?身為女人,誰不希望能覓得一個好夫婿?只是你一直是為了別人而活,難道你都沒有一點心願?不想找個真正喜歡的人來愛?我相信即使你所愛的人無法入贅夏府,你爹娘也不會怪你,畢竟他們都希望你能獲得幸福。」

  夏琉璃目光遠眺,顯然又出了神,好半晌後,才轉過來直視孫二娘。

  「二娘,您也知道我的身體不好,天氣一冷總是小病不斷,是到這兩、三年才好了許多,但連大夫也不敢說我能活多久,所以我只想盡本分回報你們對我的疼愛,如此而已,其餘的我不敢妄想。」

  回想她的過往,幾乎整日都躺在床上度過,每日望著外頭的天空,原本她以為自己大概會一輩子躺在床上度過,幸得上蒼垂憐,讓她還有這些時間,她能做的自然是回報。

  「為何不能妄想?既然你如今還活著,就更該把握自己的生命,才不枉走這一遭。」孫二娘不喜歡聽見她對人生毫無遠景的喪氣話。

  「二娘,真的別擔心我,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也很滿足了。」「知足常樂」是她在病了那麼多年後所獲得的領悟。

  實在很難想像在商場上與人算計來去的夏琉璃,實際上卻是個無慾無求的小姑娘,說出去怕也沒人會信吧。

  「算了,我說不過你,既然你覺得好,那就好吧,二娘只是希望你別後悔了。」她可是相當自豪當年的抉擇,才能有如今的幸福日子。

  後悔……

  「不會的,我不會後悔。」她做事向來按部就班,任何一步都經過慎密思考後才會去做,絕不可能有後悔這種事情發生。

  姐姐要成親了嗎?

  邵霽東確定要成為她的姐夫了,這樣也好,如此才能消除她心底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時間過得好快,又將要入冬了,今年她可要好好做好御寒的工作,免得又和去年一樣,一躺就是兩個月。

  從小她就活得比旁人辛苦,特別明白時間的可貴,早已抱定此生要為夏府而活,至於其他,她無心多想。

  

  「恭喜你要成親了。」

  剛踏進「臥龍書肆」便聽見好友的恭喜,邵霽東亦是喜上心頭。

  三天前,邵、夏兩府的親事終於擬定,確定這個月底清風就要成為他的妻子,邵霽東冷肅的臉上便不時掛著笑容。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我今日才特地要來跟你說。」

  上官鳴玉同夥計交代一聲,領著邵霽東到書肆後頭的房間。

  「即使我不想聽,也有人在我面前說,如今祥龍鎮所有的鎮民大概都知道了吧。霽東,恭喜你即將迎娶心上人,終於了卻一椿心願。」

  上官鳴玉與邵霽東打小就相識,對於好友喜歡夏清風的事情,他已經聽他說了足足半年之久,現在他們終於要成親了,好友安心,他的耳根子總算也能清靜,要不然繼續聽他清風長、清風短的,還真索然無趣,他只是不好意思澆冷水,免得掃了好友的興致。

  「多謝,到時記得要來喝杯喜酒。」

  「那是當然。好友成親,我怎可不去,而且我還非把你灌醉不可。」

  邵霽東挑高一眉,「要跟我比酒量,鳴玉,你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他們經常到郊外夜飲聊江山、談國事,頭一個倒地不起的總是上官鳴玉。

  「這可難說了,那天客人多,就怕到時候不知先醉倒的人是誰了。」

  清楚上官鳴玉是個一旦說出口就會做到的人,邵霽東連忙告饒。「好了好了,算我怕你,要灌醉我可以改天,就那天不行,別讓我新婚之夜就冷落清風好嗎?」

  「好吧,看在你求饒的份上,我會大發慈悲放你一馬。」

  叩叩!門上傳來清脆的叩門聲。

  「老闆,夏二小姐來取書了。」

  「好,我馬上過去。」

  聽見「夏」這個姓氏,邵霽東總會多留心幾分。「你與夏府二小姐很熟?」

  「是啊,夏姑娘很喜歡看書,常跟我訂一些比較艱深的書籍,久了我們自然熟識,雖然我一直沒機會認識你的清風,但我覺得夏姑娘也是位不錯的姑娘。」更何況她還是愛書之人,他們聊起來還真有話題。

  「那麼,可要我幫你美言幾句?」

  上官鳴玉連忙拒絕,「不了,我現在只當夏姑娘是談心的好朋友,其餘的不敢妄想。」

  「現在?」

  「因為夏姑娘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上官鳴玉語氣略有感歎。

  「你怎知道?」

  「兩個月前她來取書,碰巧知道趙小姐要出嫁,我聽見她歎口氣,便問她為何歎氣,她淡淡地說思念一個人是件很苦的事,還提醒我最好別單相思,喜歡誰就要放手去追,才不會有遺憾,這一聽不就懂了。」他是君子,夏姑娘既有心上人,他會謹守朋友的分際。

  邵霽東神色略沉,「她有說是誰嗎?」

  「這種事我怎可能去問,我想夏姑娘既然有心上人,也不敢多想了,再者,有時候喜歡不一定就要擁有,我覺得與夏姑娘保持這種友誼也很好。」至少不愁沒有人與他討論書裡的內容。

  「鳴玉,有些東西如果喜歡就不要放棄,要不然將來後悔的人必定是你。」像他,一旦確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這也是他成功之道。

  上官鳴玉並不贊同他的論點。「霽東,你談的是你的工作,我說的是人的感情,假如對方喜歡的不是你,也要強求嗎?」

  邵霽東神色飛揚地回道:「那又如何?我最喜歡挑戰了,不試一試又怎知毫無勝算,只有在最初就放棄的人才沒有機會,懂吧?」

  「是是,邵公子教訓得是,不過還是先等我把書交給夏姑娘再繼續說教吧。」

  「不了,我順便陪夏二小姐回府好了。」

  「過沒幾日便要舉行婚禮,還如此勤跑夏府,你真是喜歡你的清風呢。」上官鳴玉取笑道。

  「當然了,等哪天你也愛上某個人後,就輪到我來嘲笑你了。」

  「放心,水遠都不會有這一日。」上官鳴玉斬釘截鐵地道。

  「話可別說得太早,免得到時候難以收拾啊。」

  「我說不會就不會。」上官鳴玉取了書,與邵霽東回到前頭的書肆。「夏姑娘。」

  「上官老闆……咦,邵公子,你也在這裡啊。」

  闊別三個多月再見到他,沒想到她的心仍是會受到些許影響,忍不住地,夏琉璃多看了邵霽東一眼。

  察覺到她的視線,邵霽東技巧性地迴避。

  「霽東是來跟我說他要成親的事。其實夏姑娘也用不著這般客氣,應該可以喊他姐夫了。」

  上官鳴玉這話剛好緩和他們之間的氣氛。

  「也是,姐夫。」夏琉璃慎重地喊了一聲,以做為他們之間那道不可跨過的門檻。

  邵霽東輕輕點下頭。

  「對了,夏姑娘,這是你訂的書,是宋慶余先生所寫的『盤天闢地』,沒想到夏姑娘也對這本書有興趣,改日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這本書。」此書內容艱深難懂,連他都得看上三回才能大致明瞭,如今得知有人也有相同的喜好,堪稱書癡的他自是十分喜悅。

  「好啊。」

  「上官老闆、姊夫,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夏姑娘,你姊夫要送你回府。」

  邵霽東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逕自來到她身側,開口道:「走吧。」

  夏琉璃只得接受他的護送。

  離開書肆,兩人走在街上,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邵霽東原本就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即使知道他即將要成親,但若不是至親好友,也少有人會親自到他面前祝賀,於是路人僅是點頭致意,不過致意的對象不是他,而是夏琉璃。

  連自家爹娘都不見得能分辨清楚,更何況是沒有經過長時間相處的鎮民,根本難以辨別夏家兩位小姐不同之處,反正在他們眼底,會走在邵霽東身旁的肯定是夏府的大小姐夏清風。

  夏琉璃明白他們都誤會了,但邵霽東沒有主動解釋,她也不便開口說什麼。

  兩人拐入一條比較少人經過的巷子,她猜測大概是邵霽東有話要說。

  「你對我還有心是嗎?」

  既然對方開門見山,她也不會迂迴躲避。「放心,等邵公子正式成為我的姐夫後,你將不會再有這困擾。」那天將是她斬斷情絲的最後一天。

  「希望你能做到。」

  「當然。琉璃也希望邵公子能好好善待姐姐。」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到。」

  「邵公子,真的不必送了,姐姐不在府裡。」

  「她去了哪裡?」

  聽見他這問題,夏琉璃神情明顯一怔。

  「我也不清楚,大概又去上香祈福了吧。你們月底將要成親,姐姐或許有些緊張,邵公子可前去看看,我先回府了。」

  始終盯著她的邵霽東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逝的不自然,只是當他想追問時,她已經離去,這不禁讓他起了困惑。

  自從婚事訂下後,他反倒不常見到清風,加上剛才他追問清風上哪去,卻見夏琉璃有一絲遲疑,是有什麼事瞞著他嗎?

  

  夏琉璃回到夏府,立刻詢問下人姐姐的去處,即得到一個令她不解的答案。

  所有人都說姐姐是去了邵府,那為何邵霽東卻說要來這裡找姐姐?

  姐姐若沒有去邵府,又是去了哪裡?

  傍晚下了場雨,就在僕人要喚夏琉璃去用膳時,夏清風滿身濕的回來,夏琉璃見狀,連忙把人帶回她房內。

  「姐,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一身濕的回來?快點擦乾免得著涼了。」夏琉璃趕緊拿了乾淨的布巾將姐姐身上的水擦拭掉,並從衣櫥裡拿了套衣服給她。「先換上吧。」

  突地,夏清風握住她的手,抬起頭來,一臉為難。

  「妹子……」

  「姐,到底怎麼了?你說吧。」最近姐姐白天常不在府裡,大家都以為她是去了邵府,哪知不是這麼一回事,夏琉璃已有心理準備。

  「我、我……我不能嫁給邵公子。」夏清風小手顫抖,卻不知打何處生出莫大的勇氣,終於坦白心事。

  「為何?」夏琉璃十分錯愕。

  婚期都已經訂了,現在才說不嫁,這下要怎麼收拾?

  「因為我……愛上了別人。」

  沒想到會聽見這種答案,夏琉璃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平復心情,開始詢問起來龍去脈。

  「姐,這事是何時發生的?」

  「很久了,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忘了他,但不行……我真的做不到,他就要離開祥龍鎮了,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夫走,妹子,我想與他一塊離開,我……」

  聽見姐姐的懇求,不等她說完,夏琉璃便斷然拒絕。

  「不成!」

  「琉璃……」

  「即使你不為『紅繡布莊』的名譽著想,也該為爹娘想想,婚事都已經訂了,邵公子又十分疼愛你,怎麼能說退婚就退婚,這樣會造成兩家的困擾,我不能答應。」即使是最愛的姐姐,她也會有所取捨,第一保護的是親人,但若與整個「紅繡布莊」有關,就會看狀況而定,而當下對夏琉璃而言,仍是保護「紅繡布莊」為首要。

  「妹子,我很愛他,今生今世只想嫁他……」夏清風頹喪地掩面哭泣。「我也不想這麼做,我以為自己能夠嫁給邵公子而忘了他,最後才發現……我心底只容得下他一人。」她以為自己能夠忘卻那個男人,即不知愈是抗拒,反倒愛得愈深。

  「姐,邵公子很愛你,你別辜負他的心意。」夏琉璃提醒她這個事實,希望她別一錯再錯,讓其他人來收拾她鑄下的錯誤。

  「我知道,可你也該明白當你愛上一個人後,心裡又怎能再容得下另一人,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才是。」夏清風淚水迷濛的眼忽然變得清明,彷彿把夏琉璃內心的秘密給看透。

  夏琉璃有些慌張的別過頭迴避姐姐的目光。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婚帖已發,你們兩人的婚事又是眾所矚目,為了兩家人好,千萬不可以退婚!我還希望明年能擴展『紅繡布莊』的生意,因此這椿婚事,我不會答應退的!」

  縱然夏府內主事的仍是夏老爺,不過夏老爺泰半會聽夏琉璃的話,所以說她才是夏府真正作主的人也不為過。

  不能退!

  怎能退?

  邵霽東愛的是姐姐,他們又需要「天瑞」的協助,再加上……若不是姐姐,她必定無法放棄那個男人,因此這婚絕對不能退——為了所有人。

  「妹子,請你體諒我好嗎?」

  她也不希望事情走到這地步,無奈對方礙於門第觀念,不肯娶她,如今終於有一絲鬆動,教她如何放棄就近在眼前的幸福,她也不願自私,卻不得不。

  「那誰來體諒爹娘?」

  「我……」夏清風無言了。

  若妹妹不答應,爹娘那關肯定也過不了。

  「總之,月底的婚事是必然的,除非邵家主動退親,要不然你就乖乖坐上花轎。」

  夏清風頹然地暗付:要邵霽東退親談何容易,她搞不懂邵霽東為何會那麼喜歡她,她與他明明不合適啊。

  「假使邵公子真的願意退婚,你就會答應讓我走了是嗎?」

  會嗎?邵霽東有可能答應嗎?

  回想起邵霽東對待姐姐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模樣,夏琉璃怎麼想都不可能,即使邵霽東答應退婚,也會傷害到兩家的和氣,倒不如勸退另一個人。

  「你真的很愛他?」

  「琉璃,你知道我的,我真的只愛他一人。」兩姊妹的性格裡都有著同樣的執著。

  夏琉璃輕歎一聲,果真情字最難解。

  「這樣吧,姊,我代替你去與邵公子談談好了,我是旁觀者,說不準他會願意與我談。」

  「真的?」夏清風以為見到曙光,欣喜若狂地再度緊握妹妹的手。「琉璃,你答應要幫我了?」她不想自私,只是當她愛上了之後,就會變得盲目,顧不得其他了。

  夏琉璃輕輕點頭,唇角勾起微笑,要姐姐放心。「但我想知道你愛上的是個怎麼樣的男人。姐,你知道我只求你能幸福,而且我看人的眼光比你好,讓我去見見對方,看看他是不是值得你托付終身。」

  「這……」夏清風略顯為難。

  「怎麼?難道你不信任我?」她笑得很柔、很真。「那好吧,與邵公子商談的事情就作罷,你還是等著月底的婚禮……」

  「不,我說!我說!琉璃,姐姐相信你的,就算全天下的人會害我,也只有你會幫我。」現在她能倚賴的只有這個妹妹了。

  這充滿姐妹情深的話,聽在夏琉璃耳朵裡卻倍感疼痛。

  只因她也是自私的。

  「他是『天瑞玉器』的師傅,姓白。」

  「原來是白師傅啊。」

  夏琉璃偶爾會到「天瑞玉器」採買飾品要送給客人,曾見過白師傅幾次。若不論身家背景以及外貌,白師傅的能力幾乎與邵霽東不相上下,而且白師傅凡事淡然處之的性格更能吸引姐姐。

  「琉璃,你何時要去找邵公子?」

  「我明日就去與邵公子談談。姐,你就待在家裡等我的消息。現在你快回房換衣服,我會命僕人將晚膳送去你房裡,免得爹娘發現你的異狀,讓他們擔心。」

  「琉璃!」

  「嗯,還有事?」

  「琉璃……對不起,假使姐姐今天更有能力就好了,所有的事情也不會全部落在你肩上。」對這個幾乎是由鬼門關拉回來的妹妹,夏清風始終覺得自己欠她太多了。

  「姐,你看我都喊你一聲姐了,又與我這妹妹計較什麼呢?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夏琉璃拍拍她的手,「好了,我先去用飯。」

  跨出房門,夏琉璃深深吸了口氣平撫心底的激盪後,對站在門外的蘭心交代道:「待會兒你陪大小姐回房,然後命人跟著大小姐,不准大小姐擅自離開府裡。」

  蘭心點頭,「是,二小姐。」

  沒錯,姐姐的幸福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無論白師傅能力有多好,終究不是富貴人家,姐姐嬌生慣養,不曾過過苦日子,怎可能陪一個男人到處吃苦,她絕不願意看見姐姐後悔,因此有些事情必須由她來處理。

  以前總認為姐姐的性子凡事都不會太強求,由這次可知她們終究是雙生姐妹,一旦執著起來都是同一個樣。

  姐姐愛著白師傅,邵霽東深愛著姊姊,而她卻同時愛他們兩人,因此她深信唯有邵霽東才能給姐姐幸福的日子。

  她要保護照顧的永遠只有夏府的人。

  至於白師傅,只好說聲對不起。
   
  第三章

       「天瑞玉器」堪稱全國最大專售玉器的店,店內陳設十分別緻,並沒有過多的裝飾,反倒還以一室的清靜素雅,只有牆上懸掛著幾幅字畫,以及一杯熱茶,讓客人能夠專心欣賞、挑選玉器。

  夏琉璃進入店內,夥計們見到她都是一笑,她也回以有禮的笑容,然後逕自步入,彷彿早已摸熟這地方般來到店後頭,途中有名中年婦女笑笑地同她打招呼。

  「夏大小姐,又來找白師傅嗎?」

  玉器店內的人都很清楚夏清風對玉器情有獨鍾,三不五時便會來請教白師傅,或是單純欣賞他爐火純青的琢磨功夫,不過可惜的是,這個月底白師傅即將離開祥龍鎮回去他的故鄉。

  夏琉璃面露甜甜的淺笑,輕輕頜首。「是啊,有些玉飾想請白師傅幫我鑒定一番。」

  由於夏清風每回前來都有事,加上她又即將成為他們的女主人,對她的到來眾人已習以為常。

  「夏大小姐,白師傅就在裡頭,您就自個兒進去吧。」

  「多謝。」

  夏琉璃抬手輕叩門,等到裡頭的人有了回應才進入。「白師傅。」

  白師傅應聲抬頭,眼底閃過一抹詫異後又悄悄深埋。「有事?」

  夏琉璃垂下眼,臉上嬌俏的神情也在一瞬間轉為愁悶。「清風是來……與白師傅告別的。」

  「怎麼了?」聽見這句話,他的表情稍稍添上幾許緊張。

  「白師傅,很抱歉,清風不能隨你離開了,畢竟我不能自私只為了成全自己的感情而棄家人於不顧,前晚妹子訓了我一頓,我猶如當頭棒喝般醒悟過來,如今我已有婚約,若隨你走,不僅會得罪邵家,只怕這輩子也不能再回到親人身旁,我、我……實在無法承受這一切,希望你能體諒我的苦衷,對不住了!」淡淡的哀愁包圍了她,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格外脆弱,似乎快要支撐不了。

  「清……」白師傅欲言又止,片刻後才重新開口,「彌已決定了嗎?」

  「是的,請你原諒我。」她低下頭,滿心歉意。

  既然都有決定,他再多說什麼也沒用處了,那麼就……順其自然吧。

  白師傅看了眼始終低著頭的夏琉璃,發現她雙手不安地絞著手絹,他忍不住歎氣了。清風是他此生唯一動心愛上的女子,卻無法長相廝守,或許這就是他的命吧。

  「好,我明白了,你也別道歉,畢竟我明白有些事是無法順心而為,你……先回去吧,我願你幸福,也不會再去打擾,不送了。」

  夏琉璃抬頭,汪眼迷濛,兩人視線交會,白師傅率先轉身逃避。

  此時此刻似乎不應該再多說一個字,她沉默的離開,在她關上門後,肩膀才緩緩垮下。

  無法順心而為——白師傅說得真好,倘若人人都能順心,恐怕這天下也不會有亂世了。這是她的決定,儘管會傷了兩人的心,也不得不做。

  她不求所有人能原諒她的自私,只希望她所關心的人都能幸福。

  白師傅——也是。

  「唉。」

  「你歎什麼氣?」

  驀地,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夏琉璃慌張地偏過頭,瞪著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邊的邵霽東。

  「邵……邵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神情難掩驚愕。他聽到了多少?

  「這裡是我的店,我人不在這又該在何處,你說是嗎?夏二小姐。」剛才聽聞清風又來找白師傅,邵霽東其實有點不快,等他瞥見窗內的纖細身影後,立刻清楚來的人是夏琉璃,卻不明白她因何要假扮清風?

  「邵公子,我有事先走了。」不想被屋內的人聽見,夏琉璃朝他福個身便快步疾走。

  邵霽東看了眼屋內仍處於怔愣的白師傅一眼後,隨即跟上她要問個究竟。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玉器店,其他人也不以為意,繼續招呼客人。

  「你來這裡做什麼?」

  「請白師傅鑒定玉飾。」為了主這個理由看來無懈可擊,她甚至還挑了幾個玉飾帶過來。

  邵霽東緊跟著她,「既是如此,又為何要假扮清風?」

  「我沒有。」她只是對其他人的錯誤沒有提出解釋罷了。

  眼眸微瞇,望著身側走得飛快似乎想將他撇下的夏琉璃,他略微不悅,也不顧是否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把她拉入一條死巷內。

  夏琉璃的手臂被扯疼了,卻喊也不喊一聲。

  「夏琉璃,我不清楚你與白師傅之間的事情,也不管你們會如何,但我非常不高興你擅用清風的名義去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清風或許不會介意,但我不會任由你亂來,聽明白了嗎?」他嚴厲、帶著苛責的口吻,彷彿已經斷定她做錯了什麼事情。

  夏琉璃聽了心頭頗不是滋味,很想掙開他的手,但徒勞無功,邵霽東將她抓得很緊,疼得她變了臉色,但依舊不洩漏一絲脆弱。

  儘管她平時不會特意表現強勢,但在邵霽東面前,她就是不想輸。

  「我不會害姐姐的,還請姊夫放心吧。」

  「是嗎?那為何剛才店裡的人錯認你,卻沒聽見你解釋?」

  「那個……我只是認為還要解釋挺麻煩的,反正姐姐也常為了玉器的事情來找白師傅,是我或是姐姐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穩,還怕別人說閒話嗎?」

  邵霽東哼了一聲。「如果你不怕別人說閉話,就不該打著清凰的名義。你究竟與白師傅說了什麼?」

  剛才他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雖聽不見他們的交談,卻由白師傅略顯失落的神情猜出幾分,他早猜到白師傅或許有喜愛的人,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夏琉璃。

  這女人的心到底有多廣?

  有了白師傅竟還對他有意思,是因為看上他的家世嗎?若真是如此,她也太勢利了。

  「我只是要他幫我鑒定——」

  邵霽東截斷她的謊言。「夏琉璃,明人眼前不說暗話,我們都是商人,你以為我會相信嗎?老實說,白師傅突然說要離開這裡是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白師傅是他店裡不可多得的好人才,許多客人都欣賞他的巧手藝,現在他堅決要離去,對「天瑞玉器」是個不小的損失,因此在白師傅還沒離開之前,他會想盡辦法留住他。

  「不是我,我沒那麼大的能耐。」她毫不畏懼地為自己辯解。「白師傅是走是留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最好別讓我知道你利用白師傅的感情要他做出一些違背他意志的事情,否則即使你是清風的妹妹,我也不會輕饒你,聽懂了嗎?」他的話裡有著明顯的警告。

  「我聽得非常清楚了,姐夫。」她每個字都故意說得用力以表示自己的認真。

  「你們究竟說了什麼?」在還沒發現是夏琉璃時,看見他們兩人獨處一室,讓他十分不高興,即使現在弄清楚不是清風,他的心情依舊沒有轉好,追究原因就是她們姐妹長得太神似才令他嫉妒。

  「姐夫,這不關你的事吧?」

  「如果不要我介入,下次就不准再讓人誤會你是清風!」他鄭重警告。

  「是。」

  兩人視線是火與水,原本不該有所交集,哪知視線一纏上,邵霽東竟好似能透過她的瞳眸看清自己的獨佔念頭是多麼強烈,以及發覺他們之同竟然有些許相似點——夏琉璃的眸子裡閃著不輕易妥協的堅毅,同時亦可讀出她性格上的執著,幾次交談可聽出她對親人的保護十分強烈,這點倒是跟他頗像。

  很可惜的,假若夏琉璃是男人,他們必定能成為知心好友;倘若夏琉璃別對他懷有戀慕之情,他就能將她當作妹妹疼愛,無奈發覺她的心思仍懸在他身上,邵霽東深感不安。

  他終於放開她的手,「看得出來白師傅的確喜歡你。」

  不,白師傅喜歡的人不是她,而是……目光猛地撞入邵霽東深邃如潭的眸子裡,頓時發現他的想法,夏琉璃就不多做解釋了。

  「我明白。」他希望她能接受白師傅的情意。

  若要全部的人幸福,她就必須斬除這不該滋生的情根,只是情根易生卻難除,就如同他留在她手腕上的紅印一般,縱使拔除也已深植心底了。

  「那你的意思呢?」

  她能有什麼意思?夏琉璃默默垂下眼睫,「或許我會隨著他離開吧。」

  「你不會的。」邵霽東想也不想便道破她的謊言。

  「這……你又不是我,怎知我的心意如何,難得白師傅肯愛我,我當然會隨著他離開。」然而事實是所有人愛的都是姐姐,不是她。

  「連我都騙不過,更別騙你自己。以你的個性怎可能放得下這裡,就算你一時被感情沖昏頭,我保證過沒多久你也會回來的,還不如你勸白師傅留下來。」

  「才不是……你根本不瞭解我,為了白師傅,我願意隨——」夏琉璃抬起頭,想加強話裡的可信度,然而在迎上邵霽東仍舊質疑的目光後,她未竟的話語頓時消失在嘴邊。

  怎能忘記他有著比其他人更敏銳的洞察力,想必不過幾次照面,生嫩的她早已被他看透了吧。

  「願意如何?」

  她咬咬下唇,別過頭。「不如何。」

  「好吧,倘若你真愛白師傅,願意隨他離開,那麼我能保證無論何時你回來祥龍鎮,『紅繡布莊』依然存在。」他不輕許承諾,一旦說了就是鐵的保證,絕不違背。

  她也期望有人能幫忙分擔肩上的責任,假如是邵霽東,她必定能安心,只是……她離開又能上哪去?

  白師傅心繫的人並不是她。

  「再說吧,反正我還是得等你與姐姐的婚事結束後才會考慮自己的事情。」

  「這樣不會太給自己壓力了嗎?」瞧見她略顯錯愕的神情後,邵霽東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除了面對親人以及清風會關心外,平時的他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但面對與清風一模一樣的五官,要他擺出冷漠樣也實在做不到。

  察覺氣氛有些僵,夏琉璃開口化解這份在兩人心底都造成影響的尷尬。「不,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姐夫,若無要事,請問我能回府了嗎?」

  「我送你。」

  「用不著,姐姐不在府內,姐夫不必送我回去。」

  她的口氣絲毫沒有調侃,邵霽東卻聽得不高興。「你將是我小姨子了,送你回去也是應該。」

  她不禁噗哧一笑。

  「笑什麼?」他挑眉,倒沒顯露不悅。

  「我笑姐夫騙不了我也別自欺欺人,你的心思是路人皆知。」

  「別笑我,你既然有喜歡的人應該也明白我的心情。」想到心上人,他頗愉快,也不介意這點嘲笑。

  夏琉璃染笑的眸底同時也飄著一份難以言喻的落寞。「是啊,我當然明白,所以你對我大可不必撒謊,你我心知肚明。」

  邵霽東咳了咳,正色道:「總之,我送你回府。」

  「多謝。」

  夏琉璃點頭答謝,走在他身旁朝著夏府前進。

  行至途中,被巷子裡的爭吵聲吸引住,她循聲看去,發現被幾個大漢圍住的中年男人正是殷琥珀的爹殷萬年,她登時忘了要顧及自身的安危,想也不想便要走過去。

  邵霽東及時攔下她。「你要做什麼?別管閒事了。」

  「他是我認識的人,要我不管做不到。姐夫,請放手!」

  「你——」

  誰都不肯退讓,兩人的視線僵持住了。

  一會兒後,邵霽東不敵她的意志,只好走進巷內。

  「夠了,再打下去,不僅催討不出款子,只怕你們也得被送進官府。」

  他的警告發揮作用,幾個大漢頓時停手,認出邵霽東的身份後,也不敢造次。

  「邵老闆,這死老頭欠我們賭坊幾十兩銀子,催討了三、四個月也不見他有還的意思,所以我們老闆交代要給他點小教訓。」只不過他們忘記老闆的交代下手要輕點。

  「快把人打死了算是一點小教訓?」

  邵霽東冷眸一掃,見慣大風大浪的大漢也不禁畏縮了下,自家老闆已經夠可怕,但邵霽東可是相當厲害的角色,尤其他與官府關係良好,不小心得罪可是會有苦頭吃的,得謹慎點。

  「邵老闆,有些人就是要給點教訓,不然他們絕不會還錢,我們也是聽命行事,就別為難我們了。」

  「他欠你們多少?」幾乎被人遺忘的夏琉璃出聲詢問。

  能站在邵霽東身旁的年輕女子,肯定就是那位夏大小姐。

  「夏大小姐,這老頭一共欠我們四十八兩。」

  夏琉璃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殷萬年,隨即走到大漢面前,從懷裡掏出錢袋,「我替他還你一兩,剩餘的三個月後再來跟他討。」

  說是還一兩,但放在大漢手上的卻是滿滿一錢袋的銀子,邵霽東看見了,大漢也發現了,在夏琉璃對他使了個眼色後,機靈的他立刻作起戲來。

  「夏大小姐,四十八兩隻還一兩,這說不過去吧?」

  「要就收下,不要你大可把他打死,那就一文錢也拿不到。」

  大漢似是在猶豫,然後裝作無奈的把錢收下。

  「不收白不收。臭老頭,這回有夏大小姐肯替你還錢,算是你福大命大,不過別以為我們會就此罷休,三個月後若沒有還足剩餘的四十七兩,就等著我們吧!對了,以後走在路上看見我們最好閃遠一點,要不然見一次打一次!兄弟們,咱們走!」

  等到那群人離開後,夏琉璃才上前扶起殷萬年。

  「殷老爹,您怎麼又去賭了,明知琥珀賺的錢少,您還這樣花,究竟要琥珀如何是好?」

  殷萬年歎口氣,十分氣惱自己的手氣背。「我原以為自己能夠翻本的,哪知賭坊那些傢伙存心要引我入局,結果不知不覺……就欠下這麼多了。夏大小姐,您人真好,謝謝您幫我償還一兩。」一兩還真少,但至少今天不會被打斷腿。「不過可千萬別對琥珀說,要不然她准把我念上整整一個月。」

  他愛賭、愛喝酒,喝了酒、輸了錢就會鬧事,清醒的時候卻不敢對女兒大呼小叫,琥珀這女兒真是生來克他,比他娘還厲害。

  「殷老爹,看在琥珀是我好友的份上我才會替您還一兩,不過接下來三個月您得到我的布莊工作來賺取銀子,要不然我保證三個月後您的下場肯定更慘,而我也不會再幫您了。」即使要當好人,也是有原則的。

  「三個月能賺到四十七兩嗎?」有這麼好的工作嗎?殷萬年瞪大了眼一臉期待。

  「只要您勤奮一點,我保證可以,但若這三個月你膽敢再上賭坊,那麼就當我今天說過的話全不算數。」

  「不不,我一定不會再去那種鬼地方,夏大小姐,您一定要給我工作,要不然還不了錢,我會被他們打死的!」他嗜賭,因此沒人敢給他工作,如今能有個好工作,他當然要好好抓住機會,他也不想一輩子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下去,能有錢賺是再好不過了。

  夏琉璃淺淺笑了。「很好,只要老爹認真工作,為期三個月的工作就能繼續延長,這一切全看您的努力了。」

  「謝謝!謝謝!夏大小姐,真的謝謝你!」殷萬年感激地捉住夏琉璃的手猛晃,這舉動是出於感激,絕無輕薄之意。

  只不過這看在邵霽東眼底,卻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覺,但他隱忍不發作,畢竟她不是夏清風。

  「殷老爹,您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到布莊找張管事,我會請他安排您的工作。」

  殷萬年臉上掛著笑,忙不迭地道謝,步履蹣跚的離開。

  凝視著夏琉璃的背影,邵霽東笑著稱讚,「你真讓我覺得意外。」

  「有什麼好意外?」

  「我還以為你會不求回報的付出。」

  「我的確不求回報,不過是要他以努力來換取他的溫飽罷了。」

  「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求償地幫他還債。」

  夏琉璃搖搖頭,拒當這種爛好人。「我真這麼做了,殷老爹只會故態復萌,然後又讓琥珀為難,幸好殷老爹也不是那種會為了賭而犧牲自己女兒的人,我才會出手相救,要不,我寧可報官,讓官府處理也不會讓琥珀被牽扯進來。」

  「這作法很好。」以為她必定是婦人之仁,哪知她的作法卻令他吃驚,若換做是他,必定也會採取道種方式。

  「多謝稱……」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夏琉璃突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往後倒下,幸好邵霽東及時抱住她,才沒讓她跌到地上。

  「琉璃、琉璃!」

  邵霽東輕拍著她的臉,卻不見她回應,心想該怎麼解決時,一抬頭就看見前頭不遠的「臥龍書肆」,夏府還在幾條街外,不如先送她到最近的地方。打定主意,邵霽東連忙把人抱起直奔書肆。

  這一抱,他才發現夏琉璃身子骨竟是那樣纖細,她與清風實在不像。

  那為何他竟對她有一份……心疼?!

  

  他怎會對一個還不熟識的女子產生心疼之情?

  這種異樣的感受甚至對清風也不曾有過。

  當他和清風在一起,是連眨眼的時間也想把握住,但跟夏琉璃相處的時候,那感覺就很模糊,甚至連他自己也描述不出來,總覺得很想將她多留在身邊一會兒,卻又怕愈陷愈深,只得將她推離。

  不見她的時候,他想的是清風,見了她之後,就會不知不覺分出了些心緒想她,比起清風的好相處、好看穿,夏琉璃似是在心上裹了一層薄紗,教人看不真切她最真的想法。

  清風就像是天上的風,縹緲不定,即使分隔兩地他也不會為她操心;而夏琉璃就像是永遠佇立在原地的樹,乍看之下,有著保護自己的能力,卻仍舊令人為她擔憂,怕她給自己太大壓力,又怕她太壓抑自己。

  因為他自己正是這樣的個性。

  她的眼裡藏著過多的憂鬱,她的神情似是難有真正開心的一刻,讓他不自覺想著:她若露出笑容會是因為什麼事?

  她到底會為了什麼而笑?

  「放心,你未來的小姨子沒事,大夫不也說了她是因為過度勞累,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送走大夫後,上官鳴玉回到客房內。「要不要我派人到夏府通知一聲?」

  「不用了,既然沒事就別讓她家人擔心,等她醒來,我再送她回府也不遲。」他相信若夏琉璃清醒過來,肯定也會作出這樣的決定。

  上官鳴玉聞言,表情明顯一怔。

  「幹啥露出那種吃驚的表情,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只是沒想到你挺瞭解夏姑娘的。」

  「唔……」躺在床上的夏琉璃睡得似乎不太安穩,皺了眉頭。

  邵霽東見了,又是一陣心疼,示意上官鳴玉到外頭去聊,等他輕輕關上門,一回身正好面對好友那張饒富興味又似是想調侃他的臉龐,不必問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她去找白師傅,我只是為了想見清風才會送她回府。」即使明知今日清風隨同她娘去探望親戚,他也得找個好理由。

  「是喔。」上官鳴玉相信了他的話,不過一副還有話想說的樣子。

  「要說什麼就一次說完,別支支吾吾像個女人。」

  「好吧,是你要我說的,我說了可別怪我。坦白說,我一直覺得你與夏姑娘比較相配。」夏家兩位小姐他都認識,自然清楚她們的優缺點,稍微衡量一下,方知誰與邵霽東比較合適。

  「為何?」

  「因為你們很像啊,都很要求自己,凡事務必做到最好,縱使不確定能否完成也會盡力一試,也都會為了親人不顧一切,即使勉強自己也在所不惜,愈瞭解之後發覺你們真的很像,率直的清風姑娘就不太適合你。」

  邵霽東壓根不贊同好友的評斷。「鳴玉,難道我會不清楚誰比較適合我嗎?」

  「聽過『旁觀者清』這句話嗎?」

  「我只清楚相像又如何,我最愛的仍是清風。」

  「哈哈!」

  「笑什麼?」

  「笑某個人之前要我話別說得太早,現在那個某人自己也這麼做了,就怕某人到時候會反悔呢。」若有這一天,他也很想看看。

  「我不會後悔,因為我比你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是是,反正日子還久得很,我們拭目以待。」

  兩人在外頭閒聊,殊不知房裡早已醒過來的夏琉璃聽得一清二楚。

  每聽入一個字,心便如被針扎地疼了一下,但久了,再也沒了任何感覺。

  她默默垂下眼睫,這次真的要做絕了,得將這份心思好好藏住,不再讓任何人知情。

  相思醉人、最相思。

  誤入相思,寧醉,不醒。

  她真不願醒來,不願……

  

  即使不想醒,也得醒。

  夏琉璃清醒後,原本希望獨自回府,邵霽東卻堅持要送她。

  「萬一你行至半途再度倒下,就沒適才那麼幸運。」

  因為他堅持,她也只能順從他,她想邵霽東大概從沒被人拒絕過吧。

  這一趟兩人不再交談,彷彿各有心事,直到回到夏府才結束這段尷尬的時刻,正當他們要道別時,邵霽東意外看見站在夏府外頭的小李,他是「天瑞玉器」裡的夥計。

  小李也發現他們,連忙走上前打招呼。

  「老闆、夏大小姐。」

  夏琉璃—貫不做解釋,她相信邵霽東應該會說明,哪知那個剛才還與她計較半天的男人卻是一個字也不說。

  是什麼意思?她不懂。

  「小李,你怎會在這裡?」

  「夏大小姐,是白師傅要我過來將這些玉飾親手交給夏二小姐,因為夏二小姐不在,所以我不敢回去。」他很盡責,等了快半個時辰也不敢離開。

  「你說白師傅要你交給夏二小姐?」

  「是的。」

  夏琉璃一臉驚愕。

  原來白師傅已經知道她不是姐姐了嗎?如果他知情,又為何不戳破,反倒接受她的謊言?

  為什麼?

  「交給我吧,我是夏二小姐,你剛剛認錯人了。」

  「這……」小李總覺得怪怪的。

  邵霽東開口,「小李,她確實是夏二小姐,把東西交給她,你就可以回去了。」

  既然老闆都這麼說,那肯定不會有錯,於是小李把玉飾交給夏琉璃後便趕緊離開。

  「我真被你弄胡……」邵霽東話未竟,發現一顆珍珠淚自她的眼眶溢出,順著臉頰滑落,那淚水彷彿也壓上他的胸口。

  他不清楚夏琉璃與白師傅之間究竟發生何事,也不明白她因何落淚,更不能理解的是,為何自己在看見她的淚顏後卻無端生妒。

  她明明不是清風,他怎會對她……她的淚水怎會牽動他的心?

  「姐夫,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

  拭去淚水,她欲步入府內,邵霽東卻攔在她身前。

  「到底怎麼回事?」

  「不,沒事。」

  「說!」他執意要得到答案。

  「我、我……只是一時感傷罷了。」抱著玉飾,她不敢抬頭。

  「感傷?就為了這些玉飾?」

  「姊夫,我身子不適,請讓我入內休息吧。」怕臉上洩漏出破綻,夏琉璃始終低著頭,聲音裡卻帶有濃濃的懇求。

  邵霽東這時方知自己的行為太過莽撞,連忙退開。說也奇怪,平時根本不會用在清風身上的惡劣這一面,一旦面對夏琉璃,總會不自覺顯露出來。

  「那你好好休養,不過我還是會跟你討到答案。」

  「我又不是姐姐,你用不著管我吧?」

  「因為……你是清風的妹妹。」他為自己的行徑找到一個最適當的理由。

  「多謝姐夫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她故意以最冷淡的口吻回絕他。「再見。」她迅速步入夏府,將門關上。

  邵霽東也不明白自己怎麼這麼想得知夏琉璃的所有事情,縱然她是清風的妹妹,他也確實管得太多了。

  真是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夏琉璃背倚著門板,確定邵霽東的腳步遠離後,她才安心,剛閉起眼睛要喘口氣,即聽見孫二娘的聲音。

  「琉璃,你站在那兒做什麼?」

  「我……二娘,我想……我一定會遭天譴。」她低頭垂目,淚水再也鎖不住心底的悲傷。

  「你在說什麼,傻孩子!」兩人相隔有些遠,因此孫二娘沒發現夏琉璃哭紅了眼。

  「沒事了,二娘,我人有些不舒服想回房歇息,晚膳時不必叫我。」

  這一回,她同時玩弄兩個人的真心,死後勢必會落入地獄。

  姐、白師傅,請原諒琉璃的自私。

  

  邵、夏兩府在月底如期完婚。

  這夜,四方賓客將大屋擠得水瀉不通,人聲鼎沸,祝賀聲、歡鬧聲整晚不歇。邵府長子終於完成終身大事,邵家夫婦十分開心的穿梭在眾賓客之間接受道喜。

  儘管邵霽東不願醉,但在這天,無論誰敬他酒,他都毫不回絕的一飲而盡,賓主盡歡。

  深夜,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邵霽東也醉得差不多,給人扶進新房。

  「嫂子,真不好意思,我們一時太高興,還是把霽東給灌醉了。」

  端坐在床上的新娘起身,淡淡回道:「不礙事,讓他躺在床上好了,這樣比較舒服。你們也快點回去休息吧。」

  「那我們先走了。」

  他們幾個人把邵霽東攙扶上床,也不敢多留片刻耽誤新人的春宵,只是今晚真的會有春宵嗎?這就不關他們的事了,還是早點回去睡覺比較實在。

  他們夫妻的事就留給他們自行解決。

  她吩咐婢女拿來一盆熱水與乾淨的毛巾,等屋內再無第三者才自行摘下喜帕,挽起袖子,擰乾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邵霽東微紅的雙頰。

  即使醉意濃濃,邵霽東依然清醒了幾分,目光迷濛間看見了朝思暮想的人,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容。

  「清風……我的清風,你終於是我的人了。」

  她淡淡苦笑,「你醉了,早點睡。」

  「即便醉,也是醉在你的柔情蜜意中。」

  酒意一時半刻間難以消褪,不多時,邵霽東已經陷入沉睡中,手卻還緊抓住妻子的手不放。

  她輕歎一聲,吐出柔柔的歉意。「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唯有在這時候,這些話才能坦白。

  聲聲帶著滿心的歉意,卻似乎無法表達最深的情意。
  
  
  第四章

       翌日,邵霽東睡到日上三竿方清醒,一醒來便覺得口乾舌燥。

  「口好渴,給我水……」

  「來了。小心,慢點喝。」

  細緻優雅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邵霽東才想起昨日是自己的大喜之日,而他卻該死的醉了一夜。

  「什麼時候了?」

  「已經快巳時了。」

  「清風,對不住,昨晚喝得太多才會冷落了你。」幸好他只打算成一次親,要不然每日都如此,他早晚會頭疼而死。

  「沒的事,我知道你是太過高興。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乾淨的衣物,洗臉水也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娘希望我到佛堂陪她念佛,所以這些事只好請你自個兒做了。」背對邵霽東的她始終沒有轉過頭。

  「沒關係,難得娘會希望有人陪她念佛,你快過去吧。」

  「嗯。」她應了聲,隨即離開房內。

  這時邵霽東才抬起頭,滿眼不解。

  真的是他喝太多了嗎?

  要不為何剛才他竟認為跟他說話的人不是清風而是夏琉璃?嗯……不可能的,他娶的是清風,諒夏琉璃也不敢如此大膽。

  滿室的香氣亦是清風身上慣有的味道,所以絕不可能。但不知何故,邵霽東心緒一緊,隨便套上衣服便衝了出去。

  他直接來到佛堂,看見他的妻子與娘親跪在菩薩前誦經,他捺著性子等待,終於等到她們誦經完畢,當她們轉過頭的剎那,邵霽東沉下了臉色。

  邵夫人看見兒子站在外頭,便笑道:「霽東,你可醒來了,昨晚清風照顧你一整夜,今天可要好好補嘗她,知道嗎?」能得到一個如此乖巧又貼心的媳婦,真是他們邵家的福氣。

  「娘,別這麼說,清風曉得相公是因為太高興才多喝幾杯,難得他能有時間好好休息,不是嗎?」她巧笑倩兮。

  「清風啊,霽東雖然是你相公,但你可別寵壞了他,他若欺負你儘管跟娘說,娘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邵夫人愈來愈滿意這個媳婦,以前還嫌太活潑,幸好清風嫁進來後懂得改變,這下她也能放心把兒子交給媳婦照顧。

  「謝謝娘的疼愛,但相公不會欺負清風的。」

  媳婦識大體,讓邵夫人十分讚賞。

  「好了好了,既然他已經醒了,清風,你就先陪他去用早膳。午膳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聊。」她這做婆婆的也不想礙了新婚夫妻的眼。

  「是,娘。相公,先去用膳吧。」她來到邵霽東身旁,笑臉盈盈。

  縱使有滿腔的憤怒,邵霽東也不想在娘親面前發火,於是他臉色鐵青的朝房間走去,身後的人也不多說一個字慢步跟上。

  回到房間,她輕輕關上門才轉身面對臉色難看的邵霽東,與他的滔滔怒火相比,她就顯得氣定神閒。

  瞥見她狀似無所謂,連不常動怒的邵霽東都快忍受不住心裡的怒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夏琉璃!」

  是了,站在邵霽東面前的不是他應該要娶的夏清風,而是夏琉璃。

  只見夏琉璃慢條斯理地為彼此各斟了杯茶。

  「姐夫,除了白師傅外,還是你最厲害,只消一眼就把我與姐姐分得清楚了,連我爹娘偶爾也會迷糊呢。」她嘴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痕。

  卻不知她這笑容已扯斷邵霽東最後一根理智,他往前跨出一步,大掌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扯起來。

  「我沒心情跟你閒扯,怎麼會是你在這裡,清風呢?」

  即便痛也是自己招來的,夏琉璃隱忍著不喊痛,語氣平靜的回答他的問題。

  「姐夫,我知道的也沒比你多一點,姐姐是在昨日正午失蹤的,未留隻字片語,我們也不知該上哪兒找人。」

  她試圖以最不傷害邵霽東的作法來讓他明白事情,雖然必定會造成傷害,但她已盡量隱瞞真相。

  爹娘得知姐姐離家後,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要她以姐姐的名義出嫁,姐姐則以她的名義離開到別的地方靜養身體。

  「為何不告訴我?」居然讓他娶錯人?

  「說了你就能找得到人嗎?難道你敢斷言你會比我更瞭解姐姐?」手痛,心疼,但她仍舊坦然無懼。

  「就算清風失蹤,也沒必要由妹代嫁吧?」可恨,他竟被騙了。

  「是沒有這個必要,但是『紅繡布莊』需要邵家的協助才能擴展,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刻橫生枝節。放心吧,我們已經派人出去找了,我也希望盡快有消息。這段時日,還請姐夫多多忍耐。」

  姐姐為愛而走、邵霽東為情執著,連二娘也要她多少為自己盤算,從不曉得她也能有其他的心願。

  那麼……她是不是能趁著還沒找到姐姐的這段日子偷得一點幸福,好讓她將來的人生不會存有遺憾?

  她能稍微自私一點嗎?能嗎?

  能……嗎?

  「夏琉璃,你滿腦子就只有利益嗎?」

  沒想到他竟遇上一個比自己還更像商人的女人,為了兩家利益,她竟連自己的人生也不在乎了,一時間,邵霽東也不知是該氣她的愚蠢或是她擅自作主替他決定一切。

  夏琉璃努力克制情緒,淡聲回道:「也許吧,畢竟我是個商人,任何對『紅繡布莊』有利的事情都是我最重視的。」

  「那你自己呢?」

  「我……一點也不重要的。姐夫,我說了這麼多,事已至此,你的決定又是如何?若你還想問姊姊為何離開,恕我無法回答,畢竟我不是姐姐,但我保證,我們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姐姐找回來,讓她親自向你解釋。」她做事都有考量,不會胡來。「所以還請你別拆穿我的身份,更別介入我們的家務事,免得傷了兩家的和氣。」絕不能讓邵霽東派人去調查姐姐的下落,否則肯定會壞事。

  她一席話說得邵霽東難以拒絕。

  只因她的笑容有著說不出的苦,她以為瞞得好,但他看得很清楚。

  「你是以什麼身份求我?」

  「你妻子的妹妹。」她算準了邵霽東誰都會傷害,獨獨不會傷害他最愛的女子。

  「以為我真會如你所願?」原本對她還有些好感,如今也煙消雲散,僅剩厭惡。

  「不,但我相信以姐夫也是商人的個性,勢必會作出兩全其美的決定。」所以她一點也不擔心。

  邵霽東陷入思忖,兩人視線緊緊相纏,誰也不讓誰,半晌後,他終於開口打破沉重得足以壓垮人的冷肅氛圍。

  很好,他居然也會有不得不接受威脅的一日。

  這筆帳,他記著了。

  「夏琉璃,今後我不管你要在其他人面前如何裝扮,但在我面前就不要再扮成清風的樣子,而且最好別讓我知道是你使計讓清風離開,否則我有的是辦法毀了你和你最珍惜的『紅繡布莊』,這兩點你最好牢牢記住!」他邵霽東絕不會任人耍著玩。

  「遵命,姐夫。」她柔順乖巧猶如婢女。「等姐姐回來跟你解釋之後,我也將功成身退,自是永遠不會再來打擾。這段時間就請姐夫多多關照,無論姐夫說什麼,琉璃都不會有第二句話,如此可好,姐夫?」

  明明夏琉璃是順著他的心意而為,他的心底仍升起一股不明的惱火,尤其聽見她口口聲聲的姐夫,彷彿是在刻意區別兩人的身份,他更是不悅。

  到底是為什麼?

  「還有,私底下不准喊我姐夫。」來不及探究理由,他的聲音已快了一瞬。

  「是。」夏琉璃絕對守著她的諾言,不會反駁。

  她不為什麼,只為子所有人,以及……她小小的一點心願,如此而已。

  若上蒼願意憐她,就讓她暫時保有這份不切實際的美夢吧。

  

  晚膳時刻,邵府的人全聚集在飯廳用膳。

  邵老爺獨寵妻子,並未娶妾,與妻子的感情不曾變過,夏琉璃雖然有點怕被拆穿,但在看見這對夫妻的恩愛後,也慢慢放鬆了。

  「清風,娘聽霽東說你很愛吃辣,可惜我們沒人吃得了辣,所以特地請廚娘專門為你煮了幾道四川的名菜,你吃吃看喜不喜歡,若還嫌不夠辣,廚娘下次會再煮辣一點。」邵夫人慈愛的笑道。

  看著放在面前這三盤滿是辣椒點輟的菜色,夏琉璃的食慾頓時降到最低。

  姐姐吃辣,不代表她也能吃辣,她轉過頭看了眼邵霽東,見他不打算出手相救,面對邵夫人的慇勤款待,只好自力救濟默默吃下。

  第一口勉為其難,第二口已經臉色發燙、嘴唇紅潤,第三口的時候,額頭早滲出淡淡的薄汗。

  邵玲瓏見狀,擔心地問:「嫂子,你沒事吧?是不是太辣了?」

  「不……沒事,是太好吃了。」她面露苦笑道。

  邵霽東軌笑一聲。

  「大哥,你笑什麼?」

  「沒事。你若吃不習慣儘管直說,我們不習慣逼迫外人。」他話中有話。

  「大哥,你在說什麼啊!嫂子哪是外人,她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一分子啊!」邵玲瓏第一眼便喜歡上這個大嫂。

  「沒關係,我吃得很習慣,你們對我真好,謝謝。」即使辣到入喉,辣到嗆鼻,夏琉璃依舊夾起盤裡的菜放入口裡,就算吃到傷胃,也絕不糟蹋別人的用心是她的性格之一。

  一家人邊用膳邊聊天,既然她沒說話,他們也當作她的那些反應全是自然的。其他人吃得愉快,夏琉璃是愈吃胃愈疼,但她仍強忍痛楚。

  她不斷告訴自己要接受邵府的人對她的好意,更不能在邵霽東面前演糟了。

  沒多久後,邵霽東突然出聲喝止。

  「別吃了!」

  眾人皆不知發生什麼事,夏琉璃神色也頗為尷尬。

  一向心直口快的邵玲瓏不解的問:「大哥,你要誰別吃了?我們正吃得高興呢。」大哥終於娶得美嬌娘,一家人開開心心吃飯,為何要他們別吃?

  夏琉璃不敢承認,假裝他說的不是自己,邵霽東見她沒有放下筷子,逕自將她拉了起來。「爹、娘,你們慢用,我先帶她回房。」

  所有人可以把夏琉璃錯認成是清風,但他絕不會喊她清風。

  邵家另外三人注視他們離開飯廳,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邵霽東把夏琉璃拉出飯廳,直接帶到廚房,立刻倒了杯涼水給她。「先喝水吧。」

  當冰涼的水滑入喉嚨裡,似火灼燒的痛才稍稍減輕,夏琉璃捧著杯子,一口一口的喝著。

  他似是明白她的意思,又倒一杯水給她,並提醒她:「喝慢點。」

  咕嚕咕嚕……夏琉璃已顧不得什麼形象,第二杯水迅速又潤澤了已經燙到快讓她噴火的全身,緊接著第三杯水喝下肚後,她才停下喝水的動作。

  「謝……謝。」

  「難受又何必硬撐?」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吃著,好似不怕辣,實則明白她根本是在硬撐,他就沒來由地很想發火。

  夏琉璃露出苦笑。誰教她實在無法拒絕旁人對她的好意,無論那好意自己是否能承受得起。

  「你不愛求人是吧?」他一直等她求饒。

  她搖頭。是不愛。

  「自尊心那麼高做什麼?當個商人還能有自尊嗎?」他見過太多商人不願低頭,最後只能黯然退出競爭激烈的商場,在這世道中,若不想為五斗米折腰就成不了事。

  她堅定地點頭,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捨棄最後的自尊。

  「你這樣很難成功。」

  她聳肩,似是不在意。

  原本,他應該要為琉璃脅迫自己的事情狠狠罵她一頓,卻因為能明白她會這麼做的理由而作罷,再者,又清楚她心繫自己,也無法狠下心對她,實在有點拿她沒轍。

  她是頭一個讓他內心總是產生矛盾的女子。

  「為旁人做這麼多,你究竟是想求得什麼?」

  求什麼?夏琉璃搖頭,她不求任何回報,但求「問心無愧」,她用手指頭沾著水在桌面寫下這四個字。

  說她蠢,倒是蠢得單純;說是笨,又笨得可愛、笨得讓人想好好保護她,儘管她表現出來的是那樣獨立堅強,可是眼神騙不了他,他敢說真正的她其實十分脆弱。

  「那個……謝、謝你。」她很勉強才吐出這幾個字。

  見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再費力提起那壺水的模樣就令他心疼,他忍不住開口。

  「我幫你,你坐著別動,免得撞壞這裡的東西。」即使關心,也不希望讓她誤會。

  「喔。」她點頭,乖乖坐下,像個聽話的孩子。

  「喝吧。」

  捧著杯子的她笑得很感動,沒想到邵霽東會對她好,還以為他肯定會對她視若無睹,原來他溫柔的時候更令人心動,她真的非常羨慕姐姐。

  可憐——心底剛浮現這抹心疼,邵霽東便決定打明日開始,絕不會再讓廚娘煮任何一道辛辣的菜色。

  清風是誰也扮不來,琉璃只需點到為止即可,無須過分勉強自己。

  

  入秋後,天逐漸冷了。

  這一日,天氣驟然變冷,每個人身上都多添了幾件衣服御寒。

  邵霽東將新房留給夏琉璃,自己到書房就寢,清晨才會回到房間。

  早晨醒來,邵霽東按時回房更衣,他先敲門,沒聽見裡頭的回應,卻聽見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心想不對,便開門沖道去,才發現掉在地上的不是什麼物品,而是夏琉璃摔下床。

  把門關妥,他趕緊把她扶起來。

  「你是怎麼睡的?居然睡到跌下床。」他的語氣裡有著三分氣憤、七分關懷。

  「對不起……我聽見你敲門想起來去開,結果不小心就摔下來。」

  他扶她上床時發現她身體好似在發抖。「很冷是嗎?」

  「有一點……我很怕冷。」

  邵霽東伸手探往她的額頭,微燙的體溫透過掌心傳達給他。「你有點發燒了,我去請大夫。」

  夏琉璃急忙抓住他的手阻止,她才剛嫁過來,不希望讓人誤會為她身體嬌弱。

  「不必了,每回天氣冷,我總會如此,不是生病,不需要請大夫,只要讓我睡一會兒就會沒事,」比起以往日夜都躺在床上,如今她算是很好了。

  「不成,我還是去請大夫,」他仔細看了她幾眼,發現她臉色、唇色蒼白,心裡十分不忍。「你乖乖躺著休息,我去去就回來。」他打開櫃子拿出一床棉被為她蓋上。「這樣還會冷嗎?」

  「不會了。」睜開眸子,她淺淺一笑地道謝。「邵公子,謝謝你。」說完,她顯然累了,閉上眼睛就沒有再睜開。

  幫她蓋好被子後,邵霽東輕聲離開房間,當他再回來時,也領了名大夫進來,他把爹娘擋在門外,怕太多人會吵醒她。

  大夫把完脈後,他立刻開口問:「大夫,她……我妻子沒事吧?」

  「邵公子,邵夫人是老毛病了,只要一遇上天氣冷,身子骨就會支撐不住,總會在床上躺個好幾日才能恢復元氣,放心,不是病了。」大夫邊回答邊開了張方子。

  聽見大夫的解釋,邵霽東並沒有鬆口氣,而且大夫似乎也發現他的妻子不是他原本該娶的人,他們眼神交會一瞬,一個沒點破,一個沒多問,彼此心照不宣。

  「難道不能根除?」

  「難哪。當初就是老夫為邵夫人看病,她的身子打從出生就很不好,因此老夫甚至曾斷言她大概活不過十歲,幸好上天垂憐讓她活到現在,不過到底能活多久老夫也沒個底,只能說好生照料她,別太讓她操心,多吃些補品對她的身體肯定有益無害。」

  「都沒什麼病嗎?」

  「至少老夫診斷出來沒有什麼大病,只是身子骨天生就比較弱,加上邵夫人心思細膩,又喜歡勉強自己,才會始終健康不起來,邵公子既然娶了邵夫人,還希望你能多多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小看到大,大夫早已將夏琉璃視為自己的孩子。

  大夫的話說得邵霽東心一陣痛,最近他忙於公事,加上又對她不諒解,根本不會過問她的生活起居,甚至兩人也沒有交談,即使只是名義上的丈夫,他也實在太過分,畢竟他對待僕人都比對她好。

  「邵公子,老夫已經開了邵夫人慣吃的藥,只要按時吃就無大礙,不過最好的特效藥還是得靠親人的關照。如果沒事了,老夫先走一步,告辭。」

  邵霽東命下人送大夫離開,並順便去抓藥。

  邵玲瓏等在外頭,打算問清楚狀況好回報爹娘,「大哥,嫂子沒事吧?」

  「沒事,玲瓏,天很冷,你快回屋裡,我會照顧她。」

  邵玲瓏多看了他幾眼,似是欲言又止,就在邵霽東要轉身回房時,她還是忍耐不住,開口喚他,「大哥,等等,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你到底愛不愛嫂子?」

  「問這做什麼?」他當然愛清風。

  邵玲瓏面露不解,疑惑地問:「因為大哥娶回嫂子後,反倒對她不聞不問,甚至變得十分生疏客氣,就好像你從來不曾喜歡過嫂子一樣。」

  「她跟你抱怨了?」

  邵玲瓏聞言更氣。「大哥,你覺得嫂子是那種人嗎?這些全是我自己看出來,別以為我只懂得吃,看人我也是很厲害。」

  他淡淡地露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笑痕。「玲瓏,我承認最近是有些冷落……她,因為店裡的事情太忙,我必須謹慎處理才會疏於照顧你嫂子,倘若你有空,就幫我陪陪她,等過陣子比較不忙,我會好好補償……她,算是幫大哥一個小忙,好嗎?」他差點就喊出琉璃的名字。

  「這樣啊,好吧,反正我也挺喜歡嫂子的,當然會幫你好好照顧她,只是她終究是你的妻子,最需要的還是你的關懷,你可別讓嫂子傷心喔。那你好好照顧嫂子吧,我去跟爹娘稟告。」邵玲瓏搖搖小手,轉身離開。

  邵霽東看了眼外頭的天色,隨即把門關妥,在床邊坐下。

  早到了他到玉器店的時刻,他卻不想離開,畢竟他的「妻子」不舒服地躺在床上,身體不適的她看起來是那樣脆弱,好似只要他一離開便會失去她似的,讓他寸步難離。

  「琉璃,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明明他們該離得最遠,偏生現在卻靠得最近,即使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關係,他依然對她有份責任。

  夏琉璃睜開眸子,看見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以為是姐姐,連忙伸手想要握住那點溫暖。

  「姐、姐……」她輕聲喚道。

  邵霽東沒有多想,伸手握住她。

  抓住了「姐姐」後,夏琉璃放心地再閉起眼睛,臉上露出一抹微笑,爹娘要忙著布莊的生意,也只有姐姐會整日陪著她。

  「姐,我會不會死呢?」

  死?聽見這個字,邵霽東心口一緊。「傻瓜,人沒那麼容易死。」

  「可是大夫說我會死。」

  「每個人都會死。」那個大夫怎能讓琉璃聽見這種話?

  「也是……應該是時間不同,死也分早死和晚死吧,那麼,我想我應該會早死的,老實說,我還真沒想過自己能活很久呢。」

  「傻瓜,別說這種喪氣話,你當然會長命百歲。」

  「姐,你每回都說我很聰明的啊!」

  「你偶爾也很傻。」

  「也許是吧……我也情願傻一點,但爹娘對我有著期許,我不能傻。萬一我這一生都得勞苦的話,我寧願別活那麼久,因為實在太苦、太苦了……姐姐,倘若我死了,請你務必要將我火化,灑在我房前的花園裡,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棺木裡,那太寂寞了,我想永遠永遠陪著你們……」

  即使身邊有姐姐作伴,她的心依然感到孤獨,因為她和其他人不同,同樣的年齡,其他孩子可以上學堂、到外頭去玩,她卻整日面以大夫,以及已嘗不出味道的湯藥。

  因為太苦了,有好幾次她甚至想了結自己的性命,免得拖累其他人,卻又想起家人的呵護而不捨太早離開。

  「答應我好嗎,姐?別讓我再一個人了……」她的眼角慢慢滑下一顆晶瑩淚珠。

  為何聽了琉璃這些話,他竟有想哭的衝動?

  在今天之前,他不曾花半點心思在琉璃身上,為何見她病了,他卻是滿心憐惜?

  「放心,琉璃,我會照顧你。」他稍稍加重握住她手的力道。

  「一生一世嗎?」她笑了。

  沒有遲疑,邵霽東開口道:「對,一生一世。」

  「姐,我們到頭來還是會分開的……」不知想起什麼,她皺了皺眉頭。「姐、白師傅……琉璃對不起你們……」不管如何,她確實傷了他們兩人。

  「什麼意思?」

  「邵公子,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邵霽東因為她坦率的表白而愣住。

  說了太多話,夏琉璃覺得累了,再也支撐不住地入睡。

  為愛執著的人原來不只他,她亦是,然而他們執著的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究竟是誰錯了?

  

  「什麼?那日嫁的人是夏姑娘?!」

  上官鳴玉一臉不敢置信。

  邵霽東沒好氣地開口:「鳴玉,如果你怕全鎮的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儘管再大聲點沒關係,我一點也不介意。」

  「不好意思,一時太意外了。那現在怎麼辦?你可別退婚,要不然以邵夏兩家、對夏姑娘的名譽都不好。」上官鳴玉衷心建議。

  「關你什麼事?」

  上官鳴玉怔了一下,當然不關他事,好友為何這麼說?想了一下後,他才明白是好友在調侃自己。

  「你明知我指的是『名譽』,不是我的名字。看你還能說笑,應該沒受太大影響吧?」

  「我在苦中作樂。」生平頭一次被人如此算計,邵霽東還真有一股無處可發的氣。

  「別惱了,換個角度想,說不定是上天故意安排,你就順其自然接受吧,這婚姻才是最適合你的。」

  邵霽東賞他一記白眼,「我喜歡的人是清風。」

  「那她為何要離去?」

  他一窒,說不出為何清風要離開的理由。若他知情,事情也不會發生了。

  「霽東,我是認真的。」

  邵霽東擺擺手,顯然不願就這話題討論下去,舉步走出書肆。「你忙吧,我不吵你,改明兒個再聊。」

  街上熙來攘往,他朝著玉器店的方向走,經過藥材店時,發現夏琉璃的身影,只見她身旁沒有帶著婢女獨自站在店裡,從他所站的位置可以聽見裡頭的對話,但店裡的人卻看不到他。

  「邵夫人,藥材都按照你的交代包好了,這幾包是清肺湯藥,三天一回,這些則是養氣的,也是三天一回,另外這七包是補身的,一天一次,每包味道都有特別調過。」

  「多謝大夫費心了。」

  「邵夫人,其實你大可派下人過來取藥即可,又何必親自走一趟,外頭天冷,萬一著涼就不好了。」

  「所有人都有自己必須忙碌的事情,只有我比較閒,這些藥是給我公婆以及夫婿的,我自己過來取藥也比較安心,要不然下人弄混了,要怪他們也不太好。」

  「邵夫人真是心細又善良。」

  「沒有,這是我該做的。」

  「邵夫人最近身體還好吧?」

  「還成,多謝大夫的關心,也謝謝大夫替我保密。」

  「說什麼保不保密,你就像是我另一個女兒啊,若不舒服記得要說出來,別又跟前年一樣忍著不肯說,結果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那回你可真把老夫嚇死了,還以為會救不回呢。」想起那回,他仍心有餘悸。

  「我知道了。那不打擾您了。」

  「小心走。」

  見她轉身朝門口走來,邵霽東迅速閃入隔壁的小巷內。

  注視她纖細的背影,想起大夫說的話,他記得聽過清風說她妹妹身體不太好,沒想到竟是這麼差。

  不知何故,他的心情有幾分沉重。

  想到她所隱瞞的事情,自己一味地怪罪……他是否誤會了她?

  是否對她太過狠心?
  
  
  第五章

       夏琉璃個性和善好親近,一個月後,整個邵府內的人無一不喜歡上這名溫柔可人的少夫人,甚至是刁鑽的邵家二小姐邵玲瓏也對大嫂尊敬有加。

  對吃頗有興趣的邵玲瓏某日與夏琉璃談了一上午後,從此天天來纏著她探聽其他地方的美食,她們除了姑嫂關係之外,還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嫂子,以前聽大哥說你喜歡到處去玩,我本以為你定沒有那種大家閨秀的氣質,現在才發現錯了,沒想到你不僅懂得多,就連氣質也高雅不凡,大哥真是運氣好才能娶到像你這麼好的妻子。」邵玲瓏向來嘴甜,只要是她真心喜歡的人,就非常樂意讚美對方。

  「是你不嫌棄,其實論這些遊歷,我還不及司徒公子,他才是真正的商人,手腕高超、頭腦靈活,我曾與他交談過幾次,他確實是個值得學習的對象。」夏琉璃也喜歡稱讚比自己厲害的人,絕不會心生嫉妒。

  邵玲瓏聞言,連忙左看看,右瞧瞧,確定頗會嫉妒的大哥不在附近後才說:「嫂子,以後這些話可以對我說,但千萬別在大哥面前說,他那個人外表看似不會在意這些,其實心底可介意得不得了,卻又不愛人說破他愛嫉妒。他這麼愛你,最好不要讓他知道你佩服別的男人,要不然家裡可會亂了。」

  夏琉璃淺淺揚笑,很難想像邵霽東會有嫉妒的時候。「你大哥是天之驕子,又高高在上,怎可能會嫉妒。」她才不信。

  「我絕不騙你。不過他的嫉妒只用在他所愛的人身上,比如你、比如我和爹娘,至於與他不相關的人,他才懶得理會,我記得有回我不過稱讚了上官鳴玉幾句,大哥便好幾天不跟我說話,你說他這心眼小不小?」難得有人可以聽她數落大哥的小缺點,邵玲瓏說得很開心。

  「那表示他相當重視你們。」

  「嫂子也是大哥重視的人啊。」邵玲瓏甜甜一笑。

  「是啊。」夏琉璃紅了臉,卻不是邵玲瓏以為的意思,只是一種掩飾罷了,在外人面前,她早習慣隱藏自己最真的情緒,也善於作假。

  「嫂子,你們可要早點生個侄子或侄女讓我當姑姑呢,以後我還可以帶著出去玩呢。」正在喝水的夏琉璃突然嗆到咳了出來,邵玲瓏連忙伸手拍拍她的背。「喝慢點。」

  「玲瓏,這種事情不是說有就有,順其自然吧。」這會兒夏琉璃臉上的酡色可是最真的了。

  「也是,不過如果你頭一胎就是男孩,我保證你的地位從此不會動搖。」她非常喜歡這個大嫂,自然一心向著她。

  不會動搖?可惜她不會久留,既然是夢,終究會有轉醒的一日,她有這個認知,絕不會希冀。

  「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好,別去跟你大哥說,畢竟這是我們女人家的事,好嗎?」她不希望邵玲瓏的好心招致邵霽東的反感。

  「知道了。咦,那不是大哥嗎?他回來啦。大哥!大哥!」看見正要走過去的邵霽東,邵玲瓏揚聲喚住他。

  邵霽東看了她們一眼,朝她們走過來。

  「大哥,今天比較早回來啊?」她語帶調侃。

  「嗯。」最近他忙著店裡的事情,爹娘怕他冷落妻子,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提早回來,他懶得爭辯什麼,乖乖照辦。

  「那我把嫂子還給你,你們慢慢聊。」她這妹妹可是很認相的。

  可惜邵玲瓏不知他們這對夫妻在外人面前似是相敬如賓,一旦熄了燈,卻是分房睡。

  「今天還好吧?」

  一個月過去了,他們的相處不好也不壞,邵霽東也從最初的盛怒慢慢熄了火,畢竟他願意相信這些事情都是意外而不是有人存心而為。

  「還好。有清風的消息了嗎?」

  「有,已經知道姐姐是往南走。」一有消息,她便知無不言,絕不隱瞞。

  「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讓夏琉璃明顯一怔,心撲通撲通跳快了好幾下。

  「這、這是當然了,姐是獨自離開,斷不可能有人同行,莫非邵公子也派人去探查姐姐的行蹤嗎?」

  「沒有。」

  他不信任夏琉璃,的確有請人去探查,自然也得知清風往南走的事情,只是回報的人說清風身旁還有個男人,聽見他們以兄妹相稱,因此還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明明在找到清風的下落後,他就該囑咐把人帶回,可不知怎地,他並沒有這麼做,反倒要他們繼續跟著,哪知就在前幾日,突然失去清風他們的蹤影,很顯然是他們發現被跟蹤了。

  琉璃說她姐姐是獨自離開,那在她身邊的男人究竟是誰?

  邵霽東落坐,望著桌上的東西,以眼神詢問。

  夏琉璃也挺有默契的回道:「這是我閒來無事做的點心,要不要嘗嘗?」

  「我不愛甜食。」

  「是鹹的。」早已打聽清楚邵霽東的喜好,她只想不求回報的對他好。

  忙了一整天,中午吃的也不多,眼前的點心看起來又十分可口,邵霽東於是挑了一塊。點心一入口便融了,他又多吃了幾塊。

  夏琉璃很高興他喜歡這些點心,連忙介紹忙了一整天的成果。

  「這些都是琥珀教我的,我曉得你不愛甜食,這道『芙蓉糕』是琥珀不外傳的,是我特地央求她教我的,你快吃吃看,若你喜歡,我明天再做給你……」察覺到邵霽東審視的目光後,她接著解釋道:「在這裡我沒什麼事情可做,才會花時間做這些點心,就是希望有人幫我試味道,若你喜歡,我就能做給爹娘嘗嘗了。」

  簡言之,她的心思不是專為他。

  邵霽東有些不快。

  「我爹娘不挑嘴,你儘管拿給他們品嚐,畢竟每個人口味不同。」他盡量保持平和的口氣,不摻太多的情緒。

  不清楚他為何突然不高興,夏琉璃也不知如何是好,訥訥的說:「你說得是,我下次不會再找你了,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

  「……我沒這意思。」

  原本和樂的氣氛一下子又僵了,兩人間除了夏清風的話題之外不知該說什麼好。

  最後,邵霽東終於開口化解僵局。「你也不必討好誰,反正你總有一天會離開,用不著多費心思了,還有,也不必差人以娘的名義送來熱湯,我不想喝。」

  他愈說愈讓夏琉璃難受,那些湯都是她花了不少時間熬的。

  「好,我明白了。邵公子,我知道你非常厭惡我,若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也不會答應我的要脅,但我已經向你保證,絕不會破壞你與姐姐的幸福,所以你可否將我當作是你的……妹妹呢?我沒有大哥,你願不願意把我當作另一個妹妹看待?若是可以,私底下我能喊你一聲大哥嗎?」她只希望能在邵霽東身邊多待一些日子就好。

  「你為何喜歡我?」

  這問題已經存在他心底好些時候,現在他終於能解開疑惑。

  「這個……要我解釋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只能說那是一種感覺吧。當時看見你站在樹下,不瞞你說,我的確是看到出神,覺得你似乎就是我想要的人……」那一瞬間,她確實覺得邵霽東應該能給她希冀的保護。「我這樣說你大概會覺得我不知羞吧,竟然說想要個男人,但我對你的感覺確實是如此,在我沒來得及阻止之前,你的身影已烙印在我心上無法抹去了,對不起!不過你放心,我向來說到做到,你與姐姐的幸福,我絕對會好好保護。」

  感覺……是嗎?

  正如他挑選玉飾的時候,除了精準的眼光之外就是感覺了。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他不能替所有人決定,只能憑感覺挑一些自己絕對會喜歡的玉飾才來賣給客人。

  事實證明他眼光獨到,才能成功,他喜歡清風也是憑著感覺,不過為何這一刻能說得如此貼近他內心想法的卻是琉璃?

  不該在意琉璃的,她是清風的妹妹,但待在她身旁,竟能讓他忘卻週遭的一切,甚至也遺忘清風,讓他滿心滿眼只容得下她,這是為什麼?

  「那就當我的妹妹吧,我會照顧你。」

  不,他絕不能因為她有著跟清風相同的臉容而產生遐想,琉璃是清風的妹妹,他喜歡的是清風,不是琉璃。

  就當她是妹妹吧。

  未了,邵霽東發現自己竟然看著夏琉璃喜悅的笑容而醉了。

  

  真要將她當成妹妹……是嗎?

  琉璃有著和清風一模一樣的五官,旁人分不清是因為他們對清風的用心不如他,只需一眼,他便能分辨出她們兩姐妹。

  只是……因何最近他的目光總會隨著琉璃移動?

  看不見的時候,心頭忍不住懸著她,怕她會太勉強、太壓抑自己。

  他不該對她太好,畢竟她對他的心思似乎還沒有停止,他們應該拉開距離,即使以兄妹相稱也沒這必要,然而,每見她一回,他的意志就受到撼動。

  明知不該,卻難以阻止。

  最近,他察覺琉璃的笑容變多了,不再是過去那種將人阻隔在外頭,是真切地打心底欣喜,他也愛看她的笑。

  清風一笑傾城,琉璃的笑容卻會揪疼人心,彷彿是經過了重重悲傷淬煉才有的領悟。

  相處愈久,愈發覺她們姐妹的差異,以及琉璃的真實性格。

  天冷了,是她提醒需要加衣;他晚歸,待在房裡的她也不熄燈,直到他回來為止;他忙於公事,她如往常般送來湯品給他補身;她也將爹娘照顧得很好,讓他們直說多了一個貼心的女兒。

  但真能將她當作是妹妹嗎?

  如今琉璃在他心底的份量一日比一日重,公事以外他逐漸習慣依賴她,這樣下去似乎不太好。

  「嗯,若以你的情況來說肯定不太好。」聽完邵霽東說的,上官鳴玉不禁點頭贊同。「清風姑娘不知為何離家,結果卻是她妹妹代嫁,雖說她是為了兩家好,但你最愛的人仍是清風姑娘,的確不該太在意她,要不等哪天清風姑娘想通後再回來,你要怎麼解決才好?我記得你說不會娶妾的,這兩位姑娘又這麼好,你該如何取捨?這件事你最好要處理妥當,要不然會毀了夏姑娘的名聲。」

  「鳴玉,你倒是說說清風為何要在大喜之日離開?」他是百思不得其解,是清風不滿意他哪裡嗎?

  上官鳴玉睇了他一眼。

  早先便知道這場烏龍婚姻的始末,當時他很想幫忙解決,無奈好友一時間不能接受這巨變,不肯聽他的實話,現在終於能接受逆耳的實話了嗎?

  「霽東,我說話向來不會掩飾,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你確定要聽傷人的實話了嗎?」還是再問一遍確保自己待會兒不會慘遭池魚之殃。

  「說吧。」都過去一個月了,天大的怒火也已平靜下來,商人就該隨時保持理性。

  起初他還能對琉璃嚴辭厲色,對她的好視若無賭,可人心畢竟是肉做的,他又不是鐵石心腸,怎會無動於衷。

  她對他的好,他默默看在眼底、放在心底,本以為久了她會覺得自討沒趣,而不再妄想從他這裡得到回報,可惜隨著時間過去卻是他先舉旗投降,再也無法冷漠以對。

  若撇開先前不好的印象,琉璃真的是一位值得被捧在手心呵疼的好姑娘,甚至……最近他的看法逐漸認同了鳴玉。

  清風似風,他是因為喜歡她的個性而想抓住;琉璃卻是溫暖人心的煦陽,一旦失去便頓失光明,正因為他們十分相像,他更能瞭解她究竟在想些什麼,有時候不用她開口,他便能猜出她下一個動作。

  他試著不去在意,偏生心湖早已泛起陣陣漣漪了。

  真是一圈亂。

  「既然你要聽,那我就不客氣了。霽東,我清楚你對清風姑娘的情意很深,但是……清風對你又是如何呢?」

  「當然是喜歡的,要不她怎會答應嫁給我?」邵霽東不假思索的回道。

  「這是你自己的看法,不是清風姑娘的吧?坦白說,我從不認為清風姑娘是愛你的。」頓了一下,見邵霽東沒有變臉,上官鳴玉才往下說:「喜歡一個人儘管想隱藏也不可能連眼神都騙得了人,我看清風姑娘對你似乎比不上對白師傅認真。」他這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

  「鳴玉,清風本就喜歡玉飾,我雖是販售玉器的商人,但不懂琢磨,白師傅是個中好手,清風經常找他,這點我當然明白,你犯下著在這裡大做文章。」他相信清風與白師傅之間絕無曖昧。

  「我也相信他們沒有什麼,不過『日久生情』這四個宇,你肯定也懂。」

  「白師傅喜歡的人是琉璃。」

  「真的?!」真令人難以置信。「是這樣嗎?我看倒是不太像。」

  「鳴玉,你眼睛真的不太好,改天記得去找大夫看看。」邵霽東好意提醒。

  「即使我每天看書,依舊旁觀『眼』清,不過即使我怎麼認定,若當事人不採信,說了也是白說。總之,你真的認為清風姑娘愛的人是你嗎?有沒有可能她只當你是朋友,面對你的深情再加上兩家的交情而不好拒絕,只好在大喜之日離去?」上官鳴玉提出他的猜測。

  「如果她真是這想法,那我只能說她太幼稚了,我並不是那種不可理喻的人。」但邵霽東心底卻無法否讓這個可能性。

  「但偶爾真不近人情,尤其當你盛怒之下,說出來的話還挺傷人的。」上官鳴玉老實道。

  邵霽東看他一眼,「傷了你嗎?」

  「不不,是怕傷了夏姑娘,你別看她好像很堅強,其實很脆弱的。」他們以書相交數年,儘管少有交談,但從偶爾論書的談話中便可窺知一二。「只可惜夏姑娘有喜歡的人,要不……等等,霽東,你說白師傅喜歡的是夏姑娘,難道夏姑娘喜歡的人就是白師傅?」遲鈍的上官鳴玉這時才想起這件事。

  琉璃真正喜歡的是誰,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邵霽東暗付。

  「鳴玉,你該不會還喜歡琉璃吧?」

  「是又如何?可沒哪條律法規定我不能喜歡誰。」上官鳴玉存心挑釁。

  「琉璃已經是我的妻子。」即使是好友,他也不喜歡聽見好友喜歡的人是他的妻子。

  上官鳴玉挑挑眉,對於能抓住好友的語病而感到有股莫名的興奮。「霽東,千萬別忘了這只是權宜之計,將來你們仍會分開,除非……你真的愛上了她!不過我記得某人說過最愛的是清風姑娘,因此我還是有機會的吧?」

  「鳴玉,你故意要惹我生氣嗎?」他已夠煩惱了,這傢伙還硬要來攪局。

  「當然不,就跟你說了忠言逆耳。霽東,我只是想勸你,凡事莫強求,順其自然說不定就是上天對你最好的安排,好好珍惜你眼前擁有的,莫要到失去了才來悔恨。」

  「我懂。」好友衷心的話,深深打入邵霽東心底。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身為朋友能幫的也不多,他最多只能適時提醒罷了,至於要不要做全看邵霽東自己。

  他應該是愛著清凰,這份心思也不曾動搖,但為何在琉璃出現後,卻慢慢受到她的吸引?

  邵霽東閉上眼睛,心底浮現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影,那是清風,抑或是……

  清風、白師傅、玉飾、淚痕、出走、代嫁,以及陪在清風身邊的男人……他總覺得自己已拼湊出一些真相,但不解的是,為何他竟然沒有一絲動怒的感覺?

  倘若事實真如他所猜測的,被蒙在鼓裡的他,自是最應該生氣的人,為什麼他的心居然如此平靜,絲毫不起波瀾?

  就好似他期待事情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一點也不會太意外。

  看來,有些事情他必須好好思索一番。

  

  夜深了,書房的窗口正好對著琉璃的房間,能看見房內燈還亮著。

  每回總是如此,他書房的燈不熄,她房內的燭火也不滅。

  兩人好似在競賽似的,比誰撐得久,正因如此,每夜支撐他繼續處理公事的動力不再是金錢或是責任感,而是有她的「陪伴」。

  只要抬起頭便可看見那盞燭火,因此即使天再冷,他也不關窗,就為了那點亮光,明明映入眼裡只剩一點點的光影,卻暖了他整顆心。

  叩叩,清脆的叩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進來。」不必問也曉得是誰。

  「大哥。」

  「還沒睡?」

  「嗯,在忙一點事情所以沒睡,你還沒看完?」

  「快了,剩一點。」

  「我剛剛肚子餓,去了趟廚房熬湯,見書房的燈還亮著,便盛來一碗給你,趁熱喝。」

  蓋子掀起,香醇的氣味飄散出來,若沒燉煮三、四個時辰以上怎可能會有這種香氣,說是剛剛才熬好的,是當他好騙嗎?

  「謝謝,擱著吧。」

  「那你慢慢喝,我先回房……」

  「要回去睡了?」

  「沒,還不想睡。」

  「那就留在這裡……」不敢直說要她陪,邵霽東只好找其他理由。「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是要問姐姐的事情嗎?對不住,我派去的人被甩掉了,不過你不用擔心,相信很快就會有線索。」

  聽她提起,邵霽東方才想起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詢問清風的事,一方面確實是他太忙,另一方面則是心底竟有幾分不想知道這件事情。

  「不是的,我是想問你……既然你說喜愛我,那對白師傅又如何?」他逐漸明白事情不太單純,也沒忘記當日白師傅派人把玉飾還給琉璃時,她居然哭得傷心的模樣。

  夏琉璃神情微怔,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已盡量不傷害邵霽東,為何他卻執意要得到答案?

  真要說出來嗎?

  「大哥,在我回答這問題前,能不能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見他點頭,她接著問:「假如有一天,你發現你最愛的人愛的其實並不是自己,你會怎麼做?」

  前幾日鳴玉才剛提過,現在輪到琉璃,他們兩人可真有默契。邵霽東暗忖。

  「要看情況,若是對方有意欺瞞,我不會輕易饒恕,但若是我一相情願,自然不會如何。」老實說,他此刻的心境已跟最初獲知這場騙局時不一樣了。

  「可你愛她至深,真能輕易放手?」

  「對我而言,一旦試過了仍無轉機,當然就要放手,強求不見得就能得到一切,我會去試,但不會以逼迫的手段來達到目的,這就跟做生意是同樣道理,雙方獲利才是皆大歡喜,生意也才能長長久久。這回答還滿意嗎?」

  夏琉璃輕輕點頭。

  「大哥……其實是這樣的,白師傅單方面喜歡我,但我卻喜愛著你,所以只能辜負他的情意。」

  「那上回為何哭了?」

  「因為、因為我……」

  「你捨不得拒絕他?」想到有可能是這個答案,邵霽東心頭有幾分不快。

  「不是的!」這三個字她倒是回得頗快。「是我想到自己也被你拒絕了,才會感同身受的落淚。」夏琉璃真是佩服自己的機靈反應,不過她也確實愧對白師傅對姐姐的一番情意。

  「那就好。」

  「你說什麼?」

  「沒事。」

  「大哥,還有事要問我嗎?」她希望他能轉移話題,否則她怕在他面前撐不了太久,和他相比,她的這點心思壓根隱瞞不住。

  「你若累了,就回去睡吧。」他誤以為她是想離開。

  「不,不是的,我只是怕留在這裡會影響你處理公事。」

  「你對我還沒這麼大能耐。」邵霽東語氣突然車冷,並不是針對她,而是想掩飾自己早受到她影響的事實。「想留便留。」

  夏琉璃眨眨眼,不敢去揣想他究竟在想什麼,既然他不趕人,她也不急著走,便乖乖地坐在一旁,視線如絲線般地繞著他。

  他無須抬頭也清楚這傻丫頭必定盯著自己,將她留在身旁,還真是有點自找罪受。

  「別一直看著我,這裡是書房,有不少書,若嫌無聊可以找本書看。」他記得鳴玉說琉璃很愛看書。「若找不到喜歡的,明天到『臥龍書肆』那兒挑幾本回來。」由這碗湯的豐盛程度來看,可以得知她大概真的是閒到發慌。

  「這是不是表示以後我晚上也能來這裡?我不會吵你,只是不想一個人,若你不喜歡,我可以回……」

  面對她帶著乞求的神情,他捨不得拒絕。「隨你了。」

  聽見琉璃對白師傅有意思,他心底泛起不舒服的感覺,但假如今天坦承喜歡上白師傅的人是清風的話……

  思及此,他心裡竟沒有太強烈的情緒起伏。

  難道他對清風的感情真如此淺薄,不過兩個多月時間便能遺忘?

  算了,別多想了,邵霽東把心思轉回公事上,專心處理公事直到結束後,才發現那個說要陪他的人早已入夢。只見她坐在椅子上,頭不時往左邊偏,瞧她一副快要睡倒的模樣,他沒多想便坐在她身邊,提供自己肩膀成為她的依靠。

  有了東西可靠,夏琉璃索性貼著他身體,睡得更沉。

  邵霽東解開外衣披在她身上,過沒多久,她變成枕在他的腿上入睡,十分愜意。他失笑地搖頭,沒有抗拒,反倒還幫她調整個更好睡的姿勢。

  原本有些睡意的他,凝視著她的睡顏反而沒有睡意了,他雙手倚著桌面,撐著額頭,另一隻手則是輕撫她的臉蛋,猶如將她當作玉飾般地珍惜。

  儘管內心正天人交戰,也難以阻擋受她吸引的心情。

  「琉璃,倘若我愛上你的話,該怎麼辦呢?」

  是啊,該怎麼辦才好?

  他能掌控所有事情好符合自己的期望,唯獨心完全不受他主宰,彷彿有了自主能力,想要喜歡誰、注意誰,全由不得他。

  或許……他的心早已作出決定。

  

  翌日清晨,夏琉璃睜開惺忪睡眼,發現自己是躺在房裡,憶起昨晚的事情,猜想大概是邵霽東送她回房。

  其實這樣分房睡也苦了他,比起白日無所事事的她,睡在書房的他白天還有忙碌的工作,著實委屈了,或許今晚她跟他提提看是否要交換房間睡,這樣會比較妥當。

  下床更衣盥洗後,她坐在銅鏡前梳妝打扮。

  望著銅鏡裡的自己,連她都覺得鏡中的人似乎跟過去不太一樣。

  現在的她每日嘴角都是彎彎的,不必再處理布莊生意的她無須勞心勞力,加上有個嗜吃如命的邵玲瓏,只要遇見她就有吃不完的點心,這段時間以來,她竟胖了不少,昨日邵夫人還偷偷問她是不是有喜了。

  有喜……以她這副瘦弱的身子骨,恐怕也難以孕育子息,若是姐姐,肯定能生下健康活潑的孩子。

  不曾作過嫁人的夢,如今她已成親,雖說只是代嫁身份,但也足夠了,既已償願,便不再有遺憾。

  望著鏡中的自己,夏琉璃不禁擔心起姐姐。

  她抬起指尖觸碰銅鏡,雙眉不禁蹙起,輕聲低喃:「姐,我讓你走是不是做錯了?跟著白師傅,你幸福嗎?若不快樂的話,那就回來吧……大哥他……還在等你,他還在等你……」

  每夜入睡前、每日清醒時,她都不斷提醒自己,邵霽東深愛的是姐姐,不是她,她要永遠永遠記住這點,萬萬不可忘,更不能做出記人為難的事情。

  她相信姐姐終究會回來,姐姐是千金小姐出身,根本受不了苦,所以她要謹守分寸,不可逾矩。

  邵霽東永遠是她的大哥、她的……姐夫。

   
  第六章

       傍晚,邵霽東返回邵府,經過池子邊,看見夏琉璃徘徊在池邊,似是在找尋什麼。

  他追問了幾句,但她似乎不太想回答,不想自討沒趣的他隨即前往書房。

  哪知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他竟聽見外頭的人驚喊少夫人落入池裡的聲音,他想也不想,隨即衝出書房趕至。

  由於天冷,池水也很冰冷,下人們紛紛想辦法要把人撈起,邵霽東見了,擰著眉,立刻走入池水中。

  「少爺,水很冰啊!」

  明知水很冰,卻讓琉璃繼續待在水中,是想凍死她嗎?

  「來人,快拿被子、爐火。」

  邵霽東迅速把夏琉璃抱起來,大步衝回到屋裡,裡頭已多了不少被子,還有燒得正旺的火爐。

  他先將兩人身上的濕衣服脫下,再幫她換上乾淨保暖的衣物,然後抱緊發抖的她。

  她身子很冷,臉色、唇辦都白了,邵霽東心頭閃過一抹心疼,但他沒開口,只怕一開口就會罵人。

  現在最重要的是維持她身體的暖度,其餘都不重要了。

  夏琉璃也牢牢摟著他,汲取他身上的溫暖,不敢放開。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才會跌落池裡。

  「有話待會兒再說。」他抱得更緊,就怕會失去般的十指交扣不放。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子終於不再發顫,他心頭的擔憂才輕輕落下,正當他要開口詢問時,窩在他懷裡的人早已熟睡。

  小心翼翼讓她躺在床上,自己則枕在她身旁,注視她嬌美的睡顏,這是他第一次看風她入睡的模樣。

  她的眉彎彎的、嘴兒彎彎的,鼻樑挺直,手小小的,一隻扯住他的衣服,另一隻緊握成拳……是抓著什麼呢?

  當他輕輕扳開她的手指,映入眼簾的正是讓她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一隻玉墜子,而且還是初相識時,清風要他挑選送給她的那只「穹蒼」。

  小小的玉墜子,這刻卻重如千斤,壓在他的心上,教他難以呼吸。

  為了一隻玉墜子,她竟險些送了命,這值得嗎?

  「傻瓜。」他萬分心疼地罵。

  為了愛他,連自己的命也差點賠上,她怎能這麼傻呢?

  此時此刻,他終於完完全全醒了。

  清風是他的夢,而琉璃早在不知不覺間已扣住他的心。

  他能捨棄夢,卻無法捨棄僅有的一顆心。

  「琉璃、琉璃……」

  琉璃尋回她的「穹蒼」,他也找到他的「穹蒼」了。

  他的「穹蒼」如今就在他懷裡、他的手上……他的心底。

  

  最近真有些不順利,不但姐姐仍無消無息,「紅繡布莊」的生意也明顯不好。

  在夏琉璃詢問之下,才知道前陣子江南一間新起的布莊,開始他起他們的生意,甚至連供應他們布料的商家也抬高價碼,夏承義原本要南下解決事情,無奈他最近染上風寒,大夫交代要他好好休息,否則病情會加重。

  「琉璃,你是嫁出去的女兒,就別管家裡的事了。」夏夫人全心全意照顧丈夫,於是夏府的大小事情全都落在孫二娘身上。

  「二娘,話不是這麼說,爹沒有兒子,姐又……」夏琉璃頓了下,改口道:「只剩下我能支撐大局,說什麼嫁出去的女兒別管家裡的事,我最終還是會回來這裡的,到邵府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以後這種事千萬不可再瞞我,要不然等情況變得嚴重我也難以收拾。」

  懶得理會這些煩人的雜事,孫二娘反倒比較關心她的婚姻狀況。

  「別說那些事情了,跟二娘說,邵霽東對你可好?有沒有欺負你?」雖然琉璃每次答案都相同,但她就是不放心,畢竟邵霽東的性格不是那種能夠隨便含糊就混過去的,她就怕這丫頭會忍耐不說。

  「沒有,大哥待我極好,二娘不必擔心。」

  她現在比較煩惱布莊的生意以及爹的病情,她很清楚爹的病會這麼重是因為牽掛布莊,若有人能幫他南下一趟,無論對布莊或對爹的病情都會有幫助。

  南下的人選得慎挑,張管事年紀大了不適合舟車勞頓,他的兒子又太年輕怕不能圓融處理,似乎沒有一個人值得她信任,但她已嫁入邵家,若為了娘家的事情而忙碌又說不過去,該如何是好?

  「琉璃,別惱二娘為何不跟你說,是邵霽東要我別說的。」

  「為什麼?」

  「前些時候,他不知從哪裡得到我們布莊生意一落千丈的消息,也得知你爹病了,他便找上我,說會提供協助,但不准同你說,琉璃,你與邵霽東是不是……」

  明白二娘的意思,夏琉璃猛搖頭。「沒有,絕對沒有!大哥愛的人是姐姐,我們僅以兄妹相稱,什麼事情都沒有。」

  「傻丫頭,二娘要說的是如果有什麼就順其自然吧。別以為二娘什麼都不知道,你姐姐的心思根本不在邵霽東身上,成天把玩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玉飾,一看就不像是邵霽東會送的,大概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吧,你就不必替她掩飾了。」先前不點破,是以為夏清風自己會想通,是啦,她最後的確想通了,所以決定為愛而走,還真有勇氣,讓她從此對她刮目相看。

  「二娘……別怪姐姐,她也隱瞞得很辛苦,我知道她真的很愛那個人,所以……」她才會成全他們,只不過世事難兩全,好了一方,另一方就得承受苦果。

  「我當然不會怪她,反正她也沒麻煩到我,只是,你會怪嗎?」比起清風,她更疼愛琉璃,也更擔心她。

  「不,怎會呢?姐姐當然有權利去追求她的幸福。」

  「所以二娘才說,若你與邵霽東能有結果就皆大歡喜了。」

  夏琉璃低下頭。有可能嗎?

  邵霽東如此深情愛著姐姐,她一點機會都沒有的,還是別妄想太多,好好盡到本分即可。

  「二娘,我已經麻煩大哥太多了,因此我想布莊的事情還是讓我處理比較好,大哥也很忙,不必勞煩他。」

  「但邵霽東已說會幫你扛起。」

  「我想還是不用了。」

  她不希望欠他更多。

  當晚用過晚膳後,趁邵霽東還留在房裡,夏琉璃便同他提起自己的決定。

  「為何不用?」

  「這種小事我自行南下處理即可,大哥不必浪費時同。」她認為這樣做是最好的安排。

  「那我呢?」

  面對他的問題,夏琉璃一頭霧水,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你……你就待在這裡啊。」真是詭異的問題。

  「你好似忘了誰是你的夫婿?」

  「我沒忘。」也不願忘。「雖然大哥現在是『我』的夫婿,但你平日就很忙,這趟南下恐怕要花上十幾天時間,反正我也不是沒去過,一個人沒問題的。」

  「我說了陪你去。」

  「可是大哥……」她真的覺得自己單獨去比較方便也好辦事情,隔行如隔山,她不以為邵霽東陪著去能有多大助益,但這話她還是別說了,免得惹他生氣。

  「有異議的話,你也不許去了。」他已作出決定,不容有人更改。

  「……喔,是。」夏琉璃不敢再有異議,就怕他真的不讓她去,她反而會擔心。「可是這裡的事情該怎麼辦?」

  「若我不在個十幾天玉器店就會垮,代表我根本沒什麼能力,那就從頭再來吧。」他靠的是實力,不怕從頭來過。

  「大哥,這點你就跟姐姐很像,她也是那種不怕東山再起的個性,即使她失去一切也不會喪志。」

  「那你呢?」他比較想知道她又是怎麼想的。

  「我?」夏琉璃邊把玩著衣袖邊回答,「我大概只能守成吧,一旦全盤輸了也無力東山再起,這可能是因為我不夠堅強的緣故,我沒有姐姐的瀟灑,這點你們還真像。」

  「某方面來說,我和你更像吧。」他不喜歡聽見她擅自將自己做了劃分。

  「……有時候太像也不見得好。」

  「我倒不這麼認為,兩人相像反倒更能瞭解、體諒對方,默契夠,還能成為彼此最佳的幫手,要是興趣相同,那就更好了,若為朋友,定是焦不離孟,若是夫妻,則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說是嗎?」

  「或許吧。」

  夏琉璃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她?

  莫非是在試探什麼?

  但有什麼好試探的,她已經表明心蹤,他大可不必再防著她。

  「想什麼?」

  「沒有。」

  「我要去書房忙事情。」聽見外頭冷風呼嘯的聲音,他又道:「今晚你就別過來了。」交代完畢,他逕自離開。

  夏琉璃神情落寞的目送他離去,心頭有些酸。

  即使成為他的妹妹,依然無法貼近他的心嗎?

  唉……

  相思果真是從古至今最揪心的一種折磨。

  

  南下之行,夏琉璃有邵霽東陪同一起去,不僅夏府的人放心,邵府的人也認為這是應當的。

  「你們好好去處理,別擔心玉器行的事,自有爹照看著。霽東,記得要好好照顧清風,別讓她累壞了,她最近身體不太好。」邵老爺慎重交代兒子。

  「是,爹。我們出發了。」

  等邵霽東上了馬車,車子立刻前進。

  為了路上的方便,夏琉璃女扮男裝,此刻端坐在車裡,她清麗秀雅的模樣讓邵霽東看得目不轉睛,被看的她卻有些不自在。

  「大哥,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原來你生成男子是這模樣,還真好看。」

  「是嗎?我倒覺得自己的裝扮少了點說服力,容易看出破綻,還是沒有大哥來得俊挺,大哥真是人中之龍。」她誠心讚美。

  「我倒喜歡你這模樣。」

  「謝謝。」

  「對了,你可知白師傅是何時離開的?」他忽然問道。

  聽見「白師傅」這三個字,夏琉璃的心跳猛地加快。

  「這……我不清楚。大哥當真捨不得白師傅嗎?」她努力讓他別注意到白師傅也是在他們大喜之日離去。

  「當然,他心細手巧,堪稱是『天瑞』的鎮店之寶,若非他娘親病重,需要他回去照料,我應該會將他留住一輩子,那陣子忙婚事忘了他說幾時離去。你不也對他的手藝情有獨鍾?」

  「呃……是啊。」很可惜她沒有鑒賞能力,到了玉器店也只是讓夥計幫她挑選。「等白師傅的娘親身體好一點後,他說不定會再回來。」她說著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

  最近,她愈來愈不相信姐姐會回來了,先前認定她嬌生慣養,肯定吃不了苦,沒多久便會回來,但她怎能忘記姐姐有著很難被擊倒的堅毅性格,無論環境有多苦,她也會想辦法熬過去,既是如此,那麼,她是否走錯這一棋?

  放姐姐自由是否做錯了?

  「我也希望。你知道望之的故鄉在何處嗎?」邵霽東再問。

  「望之?」聽見不熟悉的名字,夏琉璃心頭又是一緊,繼而想到他們在談論白師傅,「望之」大概是白師傅的名字。「這個……我沒問,不好意思。」

  「你也不知情啊,我原是想問你望之的家鄉在何處,等過陣子有空再親自去拜訪,他幫了我幾年,於公於私我這個當老闆的都該親自去慰問才是。」他的眸光沉沉,教人看不出他內心真正的心思。

  夏琉璃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相信他的話。「沒關係,即使沒去,我想白師傅也會明白大哥的心意。」

  「是啊,我想也是,畢竟他是如此善良的人。」

  夏琉璃點頭應和,雙眸始終垂下,就怕被看出端倪。

  直到他轉頭望著窗外,她才輕吁口氣。

  「琉璃,最近我常在思考為何清風會離開我的理由。」

  如果說剛才那兩個問題已經讓夏琉璃緊張不已,那麼這個問題必定集所有精華之大成,邵霽東剛問出口,她神色倏地生變,暗自慶幸他是望著窗外,要不然她勢必會露出破綻。

  「大哥,我想姐姐應該是想趁著婚前去遊歷一番,免得嫁人之後才來後悔。」

  為什麼偏要在這時候問呢?若是在家裡,她還有機會逃避,但眼下,除非抵達目的地或是乾脆跳下馬車,不然根本無法躲避這個令人心慌的問題。

  「她可以告訴我的,我難道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嗎?與其讓這椿婚事變得荒腔走板,倒不如事前跟我明說,說不準我還能擱下公事陪她遊玩一趟,好滿足她的心願,這樣豈不兩全其美?為何非得用這種不告而別讓所有人都擔心她的行為來表達?」

  「這……這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不是姐姐,大哥,對不住,我無法回答你。」別再問她了,否則謊愈說愈多,最後會難以收拾。

  「是啊,你又不是清風,我怎能為難你,再說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不是!」她急切否認。「我不算是……我真的沒這樣想過,能幫上姐姐的忙,我很開心,因為姐姐對我很照顧。」

  「喔,怎麼個照顧法?」他和清風獨處的時候,是常聽她提起妹妹如何如何,以前聽得不專心,現在他有興致了。

  「我小的時候身子骨不是很好,經常躺在床上,最常看見的就是大夫,還有爹娘臉上的擔憂之情,我始終以為自己是家裡唯一的小孩,直到八歲那年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姊姊,原來是因為我身體奇差無比,爹娘為了專心照顧我,只好把姐姐送去親戚那裡,直到大夫說我很難活超過十歲後,爹娘便讓姐姐來陪伴我,要讓我們姐妹好好相處……大哥,聽我說這些陳年往事,是不是很枯燥乏味?」

  「不,繼續說下去,我要聽。」有關她的一切,他全想知道。

  既然有人願意聽,夏琉璃也很想將過去的事情找個人傾吐。

  「其實有關大夫說我活不過十歲那件事,我是偶然得知的,爹娘根本不敢讓我知情。那時候年紀太小,完全不明白死是怎麼一回事,只曉得爹娘以及姐姐最多只能再陪我兩年就覺得傷感,但我仍強打起精神不希望他們擔心。每日聽著姐姐說些外頭好玩的事情,聽久了,便升起想要到外頭看看的念頭,有一天,姐姐趁著爹娘不在家,便偷偷帶我出門,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天,回來之後姐姐遭到重罰,我陪著姐姐一起下跪求情,爹娘才不再責怪。

  「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兩年後,我居然沒死,大夫也嘖嘖稱奇,直說是奇跡,但我明白這種奇跡是姐姐給我的,是她不厭其煩照顧我才跟上蒼換來的,八九歲的年齡正是玩樂的年紀,她竟日日陪在我身邊照顧我、陪我說話,姐姐對我真的很好很好,我能回報的卻不多。

  「儘管大夫也不敢保證我能再多活幾年,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報答他們的照顧,讓爹娘的後半生無虞,不必再擔心布莊的生意,讓姐姐過得快樂、隨心所欲,這些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願了。」

  說完,夏琉璃悄悄滑落一顆淚珠,她正要舉袖擦拭時,邵霽東已快一步伸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聽完她的過往,他滿心不捨。

  「琉璃,別哭了。」原本坐在她對面的邵霽東,起身坐至她身旁。

  「大哥,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琉璃,你讓清風隨心所欲,那你呢?你又將自己置於何地,難道真的沒有屬於自己的心願?」聽完這些,足以明白她將親人看得有多重要,卻未聽見支字片語是有關她的事情。

  夏琉璃深深望入他那雙泛著清澈光芒的眼底。

  真沒有心願嗎?

  其實……有的。

  她唯一的心願再簡單不過,就是期盼邵霽東能愛她,讓她一嘗被愛的滋味,只可惜這個心願永遠都無法達成。

  「大哥,我只願我所愛的人幸福就夠了,其餘的我不敢奢望,畢竟我也不曉得自己能活多久,奢求太多只是徒增煩惱。」

  「是什麼心願你說吧,我來幫你完成。」

  「大哥,我確實沒有其他心願,謝謝你。」頗意外邵霽東會對她這麼好,她真有些難以接受。

  「既然你沒有心願,就由我來替你決定一個。」

  呃……這種事還能讓旁人替她決定嗎?

  「我真的不……」

  他伸出手指點在她的唇上。

  「那麼,我會開始對你……」

  夏琉璃嚇了一跳,眨了眨眼,一時緊張沒聽清楚他的話。

  「大哥,你剛剛說什麼?」她真希望他別對她太好,否則會讓她忘了身份,繼而索求更多,人心是貪的,她不希望最後成了貪得無厭的人。

  他會開始對她很好很好,好到讓她捨不得離開他……

  凝視她充滿困惑的臉蛋,邵霽東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再也無法將她視為妹妹了。

  明明她不是清風,他受到的吸引卻遠遠超過清風給他的震撼,他的理智猶有幾分猶豫,心卻早已偏了。

  順其自然……是嗎?

  他向來不太相信神祇這類事情,但若這真是上蒼的安排,他欣然接受。

  「琉璃……」

  或許真如鳴玉所言,琉璃更適合他也說不定,因為他在琉璃身上獲得的是清風無法帶給他的感受。

  輕喚她的名,他便能感到無比安心。

  

  邵霽東果真開始對夏琉璃很好很好。

  他的溫柔全貼只為她一人,他的專寵也只給她一人,看得其他女人紛紛羨慕起夏琉璃的幸運。

  邵霽東並非深情款款的噓寒問暖,而是適時地給予她依賴,照顧得她無微不至。

  他不愛用說的,喜歡用行動表示,見她乘坐馬車似乎累了,強勢決定得停下歇息;發現她吃乾糧吃得少,便為她特地找間上好的餐館,一路上就這麼走走停停,原本僅需十天的路程自然延長。

  「琉璃,你想吃什麼?」邵霽東讓隨行的車伕到別的地方吃飯,才方便喊她的名字。「這間『香樂館』很有名氣,據說不輸我們鎮上的『饕餮食館』,無論北方或南方的料理都能做得出來,吃這道『翠玉豆腐』可好?」

  夏琉璃神色有些為難。「大哥……」

  「怎麼了?」他細心研究每道菜色,注意有哪些是不辣的。

  「你已經叫了十盤菜,是夠我們一家子人吃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用不著這麼浪費吧?」他們才個人人,卻因為點了滿桌子的菜必須換到十人的座位,其他客人好奇的直盯著他們,害她如坐針氈。

  「我們難得來一趟,當然要好好品嚐,而且這一路上你根本沒吃什麼,要是你回去瘦了,爹娘他們會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我亦會自責。」他笑得十分真誠。「琉璃,難道要我為你擔憂嗎?」

  望著眼前笑得如沐春風的男人,夏琉璃啞口無言,不懂他究竟在想什麼。

  邵霽東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

  一路上,他時時關懷她,總是在她還沒提出需求時,便已察覺,也隨即給她想要的,比起姐姐更懂她,讓她備覺窩心,只是,她實在要不起這份體貼懷關注,他每對她好一分,她便覺得多虧欠姐姐一分。

  「倘若不希望我擔心,就每樣菜嘗一口吧,至少試試滋味,也不枉我們千里迢迢來江南一趟。再者,來到這裡,怎能不吃點美食回去好告訴玲瓏呢?」

  邵霽東最後一個理由打動了她。

  憶起不能跟來的玲瓏,她不禁一笑。玲瓏確實是名可愛的女孩,而且還對吃非常熱中。

  揮揮手示意店小二先離開,邵霽東感興趣地問:「笑什麼?」

  「沒,只是想到玲瓏,她真的好可愛,真羨慕你有這樣的妹妹。」

  「她也是你妹妹,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我的一切也全屬於你,沒什麼好羨慕。」

  唉,怎麼又說了讓她容易誤會的話,這會兒夏琉璃不再沉默,決定與他說清楚。

  「大哥,老實說,我十分感謝你視我如親妹,只是這份好意實在不必太多,否則我怕自己會誤會……」

  「你並沒有誤會什麼,我確實是想對你好,但不是將你當作妹妹。」他的愛情已經開始投注在她身上。

  夏琉璃微微怔住。

  舉起的箸停在半空,紅唇微啟,顯然對他的回答相當錯愕。

  她心裡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邵霽東若不再將她當作妹妹,是要把她當成什麼?

  還有……她又該怎麼回答?

  「大哥,難道你還在氣我代嫁的事情?」最後她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若我還氣著的話,你我就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裡。老實說,起初我對你十分不諒解,畢竟那時候我喜歡的是你姐姐,大喜之日迎娶的竟然不是自己喜愛的人,惱怒程度可想而知,再加上先前對你有不好的既定印象,總覺得這場婚禮根本是你早有預謀的計劃……」

  原來他是這麼看待她的啊……她的眸光難掩落寞。

  「後來才確定你是無辜的。」

  不,她其實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姐姐會離開全是因為她存心放行,不得不承認在成全姐姐之餘,她亦是有份私心,她也是自私的,一點也不光明磊落。

  「以前我是說過即使我們個性有多相像,我也不可能喜歡你,但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我才慢慢發覺比起清風,我更喜歡有你的陪伴。」清風讓他愉快,琉璃卻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假如這是上蒼要讓我們在一起的安排,我樂意接受。」

  夏琉璃再眨了眨眼。她真的沒聽錯吧?

  「你不討厭我了?」

  「我從來就不討厭你,或者該說是有點……怕你吧。」

  「怕我?」

  「怕自己會受到你吸引,一見到你,總會想多與你親近,也會忘了清風的存在,因此我必須防著你、躲著你。琉璃,你應該明白我是個不喜歡變數的人,我習慣計劃所有事,希望每件事都按照我的期望來進行。一開始是清風的性格吸引了我,然而我卻錯估你這個變數,是你讓我的計劃全亂了,所以你得負起責任。」即使是在談情,邵霽東依然秉持商人本色——狡詐。

  他笑容可掬,聲音是不曾聽過的溫柔,眼神也是她不曾見過的深情,逐漸擾亂她整顆心,心湖蕩漾,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

  要她負責任?!

  「這、這不太對吧?大哥,你怎可能對我有感覺,是不是將我錯當成了姐姐?」這非常有可能,畢竟她們是如此相像。

  「你覺得我會錯認你們兩人?」真是太小看他了。

  「可是你曾說你最愛的是姐姐,我永遠也取代不了姐姐啊?」這話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唉,果真自食惡果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厭惡你到永遠都不可能對你動情的地步,但事實是,我的的確實對你有了心動的感覺。怎麼,你討厭這樣的我嗎?」

  「你明知我對你……但、但這樣是不行的。」她一臉慌亂地放下箸,神色相當凝重。「姐姐她……」

  「琉璃,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別扯上其他人,我只想聽你的想法,其他人我全不在乎。」他向來就是獨斷又恣意的人,私事絕不允許有人妄想介入。

  「但你怎麼能?」她實在不敢置信事情會發展至此,不僅讓她錯愕更難以接受。

  「怎麼不能?」他莞爾反問。

  「你明明那樣深愛著姐姐,怎能說變心就變心,那之前的喜歡又算什麼?」不可諱言,她喜歡邵霽東的理由還包含他對姐姐的專一,以為他和其他男人不同,是值得信任的好丈夫,因此現在對於他對姐姐的感情這麼快就產生變化令她大為反感。

  「或許那只是我自以為的喜歡……」果真是當局者迷。

  夏琉璃打斷他,急切地想否定他的感覺。「倘若你的喜歡輕易可改變,那你和天底下的男人又有何不同?」

  「琉璃,人心是會改變的。」他認定自己也能和爹一樣只愛一個女人,因此非常慶幸娶的人是琉璃,是人就有可能會出錯,他已受到教訓,不敢再胡亂說。

  「那以後會不會再改變?你現在對我動心,之後呢?又是哪一位姑娘?大哥,抱歉,我沒了胃口,請恕我先離席。」夏琉璃起身,迅速離開「香樂館」。

  邵霽東怎可能讓她獨自一人離開,扔下銀兩隨後追出去,見她站在門口左右張望,顯然不知何去何從,唇角又勾出一抹笑。

  「琉璃。」

  聽到他的呼喚,夏琉璃不敢再耽擱,連忙往右邊快步走去。

  原本羨慕姐姐的心情已經消逝,她對邵霽東失望透了。若真愛一個人又怎可能那麼快變心,要她相信他實在很難。

  邵霽東很快便追上她,走在她身旁輕問:「我絕不是善變的人,但人心最難測了,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深愛清風,直到認識你……」

  「你是討厭我的。」

  「是啊,一開始的確是。我也說了那是怕你姑我造成改愛,雖然最後還是變了,你不覺得這很自然嗎?我願意為了剛開始對你的不好態度向你致歉,不過希望你能試著接受我,而非一味排拒。我只是差點成了你的姐夫而非真是你的姐夫,事情在沒有繼續錯下去之前就打住其實是好的,難道你非要等我娶了清風後才來懊悔娶錯了嗎?」

  不愧是商人,說起話來有務不紊,讓人捉不著漏洞。

  「這樣我會對不起姐姐。」小手不安地抓著衣袖,夏琉璃滿眼滿心都是困惑,疑惑邵霽東怎會突然喜歡上她,他們明明不該有交集才對。

  「你覺得對不起清風?難道你有做對不起她的事?」

  有的,她有,只是不敢在他面前承認,她卑鄙的私心太難以啟齒。

  她不語,他也不想繼續探究她的秘密,如果她願意說他會聽,若不說就維持原狀吧,有些事點破也不見得好。

  邵霽東突然牽起她的手,柔聲道:「或許你會覺得我是利用你對我的情意,但如果能讓你繼續喜歡我的話,我絕對會善加其用。」誰教他是個商人呢。「對我而言,你不是清風的替身,因為你們除了外表以外真的一點都不像,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我也不怕告訴你,在某些部分我確實受到清風的吸引,不過只有小部分而已,絕大部分反而是你吸引我更多。」令他再也捨不得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

  「倘若有天姐姐回來怎麼辦?」她實在不希望傷害姐姐。

  「我會跟她說清楚,畢竟造成這個結果的是她,愛上你的人是我,你絲毫沒有錯,可別又傻傻地把責任攬在身上,懂嗎?」

  「大哥。」

  「喊我的名字。」

  夏琉璃遲疑了一會兒,眼睫輕扇,最後仍順了他的意。

  「……霽東。」

  「我喜歡你喊我名字的聲音,很好聽、很舒服,以後就這麼喊我吧。」

  認識清風的時候,她執意喊他「邵公子」,他沒讓她改,可現在卻逼著琉璃非改不可,因為琉璃對他的意義確實不同。
  

  第七章

       這趟南下,夏琉璃已經跟邵霽東說好,為了穩定商家,她必須以自己的名義前來,而陪同的他就成了她的姐夫。

  江南的商家雖不克前往祥龍鎮參加婚宴,卻都清楚夏清風嫁給了邵霽東,但詭異的是,邵霽東既是夏琉璃的姐夫,為何對小姨子這般照顧?

  光是夏琉璃要下馬車,邵霽東便慇勤地牽著她,他的笑容也始終對著她,教人不禁有所聯想——莫非有曖昧?

  「夏小姐,一路上辛苦了,我們已備妥兩間廂房,還請先休息,老爺臨時出門,交代有事晚上再談。」負責接待的人如是說。

  謝過那個人,他們各自走入自己的房間,臨進房前,邵霽東輕輕撫了下她的臉蛋,害她頓時又燒紅耳根子。

  「好好休息,別讓我擔心。」

  這一路顛簸,夏琉璃還真有些不能承受,一進房便躺在床上,回想這十幾天的相處,心頭頓生甜蜜。

  霽東總說要她別讓他擔心,她也是不希望旁人擔憂才努力照顧自己,他真是愈來愈摸透她的個性了。

  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萬一姐姐回來,發現霽東已經變心,她又該如何面對?

  姐姐會走,是她放行,算起來她也有錯。

  可……霽東對她愈來愈好,讓她逐漸捨不得放開,原本只求能留在他身邊多一天是一天,不敢有什麼奢望,如今她怕自己終將被貪念給佔據了。

  唉,愛上一個人為何如此麻煩?

  她也喜歡簡單的事情,不愛太複雜,卻無奈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而橫生枝節,擾亂了她平靜的人生。

  琉璃……

  每回聽見霽東喊她的名字,心便沒來由地一悸,怦怦作響,無情無愛了二十載,動心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也有愛人的能力,也有霸佔、自私的念頭。

  人心,果真貪婪。

  「琉璃……琉璃?」

  別再喊她了,這會讓她更愧疚。

  「醒醒啊。」

  聲聲直透她心底,擾了她的思緒、驚了她的夢。

  「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兩回都當他是清風,這對姐妹感情真好。

  低沉、穩重又帶有濃濃笑意的聲音,一點也不女性,意認到不可能是姐姐後,夏琉璃終於睜開迷濛的眼,看清面前的人是誰。

  「大哥。」

  「又忘了,要喊我霽東。」邵霽東手上端著一碗不知是什麼東西就坐在她身旁。

  「現在是什麼時候?」

  「你已經睡了整整一天,不管我怎麼叫也叫不醒你,只好讓你一直睡,現在都已經黃昏了。」

  「我睡了這麼久?」

  「別起來,你一天沒進食,我請廚子做了你最愛的人參雞湯,快趁熱喝。」他舀了口湯,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見他不肯放開湯碗的模樣,似乎要親手餵她,夏琉璃眨眨眼不知如何是好,畢竟除了親人以外,她還沒讓外人照料過,而且還是她喜歡的人,心底不禁滋生一股幸福卻又怕被嫌棄的矛盾。

  「你怎麼知道我愛喝人參雞湯?」她只好轉移話題好舒緩自己的心情。

  提到這點,邵霽東就不太高興了,因為這件事居然是由別的男人告訴他的。

  「是顏老闆的公子跟我說的。」

  「是承翰大哥啊,他回來了嗎?」提起好友,夏琉璃心情很好。

  「你和他很熟?」

  「是啊,以前他常到夏府作客,是我的摯友,他也是名出色的商人,若真要比較,能力應和司徒公子在伯仲之同吧。」忘了邵玲瓏的忠告,她直率地在他面前稱讚別的男人,還一稱讚就是兩個。

  果真是摯友,連她愛喝人參雞湯的事情也知道。

  不過顏承翰是誰他不在意,軍畢江南與祥龍鎮相隔遙遠,不足為懼,但琉璃竟也稱讚司徒蘭生,司徒蘭生也住在祥龍鎮,當然在他防範的名單之內。

  「你也與司徒蘭生熟識?」

  「這倒沒有,只是因為琥珀的關係有過幾面之緣,之後也經他提點不少。」

  「那我呢?」

  「你怎麼了?」惹禍的人猶然不知自己麻煩臨身,還一副傻傻的天真樣。

  「我似乎在你心底一點地位也沒有,是不?」邵霽東也不想表現太嫉妒,畢竟男人不適合嫉妒,偏偏琉璃是讓人嫉妒的個中好手,幾句話便挑得他妒火攻心。

  更令他不悅的是,他的能力竟輸給司徒蘭生。

  夏琉璃臉皮薄,一下子就臉紅了。

  「當然不是,你在我心裡也估了很重要的地位。」她當顏承翰是朋友,司徒蘭生為師,邵霽東卻是她此生唯一動過心的男人,地位自然和另外兩人不同,只是她沒有說出口。

  邵霽東總算露出滿意的笑容。「既然如此,以後就別在我面前稱讚其他男人,論經商手腕,我也算個中翹楚,有事可以來問我,不必去問他人。」瞥見她露出呆怔的表情,他不解的問:「怎麼了?」

  她笑得傻傻的,「你對我這麼好,我還以為自己是在作夢呢。」

  邵霽東突然傾身,在她額上印上一吻,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雙頰浮上紅暈,整個人好似嚇呆了。

  「這樣還是作夢嗎?」

  她用力搖搖頭,確實的感受到他唇瓣的溫度,她想抹也抹不了。

  「剛才你是說了不少夢話。」

  「我、我有說什麼嗎?」可別說些蠢話才好。

  「你說你很喜歡我,非常喜歡,喜歡到了永遠不離開我。」

  「我真這麼說?」她懷疑,不信。

  他點頭,十分肯定。

  「那、那大概是因為我確實很喜歡你的緣故吧。」她老實坦承。

  每個字都像是一顆顆的小石子,落入邵霽東的心湖裡,激出陣陣漣漪。

  從來就不會拿清風和琉璃相比,最近他卻常這麼做,不是想藉由比較來確定自己喜歡琉璃,而是想告誡自己過去的自信有多麼可笑。

  清風仍是有吸引他的地方,只不過琉璃更適合他。

  他願意放開清風,卻再也放不開琉璃。

  現在是誰愛誰比較深?只怕已難以計算了。

  

  嫉妒,是一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

  女人的嫉妒偶爾為之能增進生活情趣,不過男人最好避免,因此在外人面前,邵霽東絕不捨洩漏一絲一毫有關嫉妒這種情緒。

  夏琉璃休息了一天,精神明顯轉好許多,這晚,他們與顏府的人一同用晚膳。

  顏夫人非常喜歡可愛又善解人意的夏琉璃,總要兒子快快下手,可惜兒子忙於經商不常在家,這會兒有這麼好的機會,當然要兒子先下手為強,不然她怕會失去一個體貼的媳婦。

  幸好琉璃尚未婚配,自家的臭小子機會依然很大。

  不過琉璃的姐夫是怎麼回事?有必要靠琉璃那麼近嗎?也不懂得避嫌,真是的。

  「琉璃,喜歡江南嗎?」

  「非常喜歡,顏伯母。江南處處是美景、美食,令人流連忘返。」

  顏夫人呵呵地笑著,「那就留下來吧,承翰也會很高興的,是吧,承翰?」

  被娘親點到名,顏承翰趕忙接口道:「是啊,琉璃。江南風光美不勝收,你每回都說很想多待幾天,我看這趟難得來就多留個一年半載吧。」這樣他娘也會很高興。

  「多謝伯母的美意,可惜家裡還有事情需要琉璃趕回去處理,尚請見諒。」

  「可是……」

  顏老闆知道是妻子強求,也道:「夫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琉璃有多忙,就別為難她了。」

  「這樣啊,好吧。」顏夫人終於放棄這個念頭,卻在桌下踢了踢兒子的腳。

  顏承翰果真最瞭解他親娘的心意,立刻又開口問:「琉璃,不知你這趟來是有何事情?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千萬別客氣,承翰大哥絕無二話。」

  很好,不愧是她的乖兒子。

  夏琉璃才要開口解釋這趟之行的目的,卻有人早她一步代勞。

  「用不著顏公子費心,邵某這趟下來就是為了幫琉璃處理布莊的事情,我們想請顏老闆介紹『七彩布莊』的老闆給我們認識,其餘的就不勞煩了,畢竟顏老闆提供原料給各布莊,別介入才是生意之道。」邵霽東簡潔地說明,順便將夏琉璃納入他的保護之下,言下之意,她的事情他來處理即可。

  顏老闆頗贊同,顏承翰也沒有異議,倒是顏夫人不高興了,一雙細長的鳳眸直盯著邵霽東,彷彿想看穿他心底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不過是琉璃的姐夫,又順道相陪南下而已,怎麼嚴然一副琉璃的保護人自居?

  姐夫與小姨子之同也應該有個分際吧?

  「邵公子,說什麼麻煩呢,我與老爺待琉璃是親如女兒,承翰也很喜歡琉璃,她若有事,我們一定會幫忙到底的,老爺,你說是不是啊?」為了她的未來媳婦,顏夫人這會兒可是全力以赴,丈夫兒子都不可靠,她就靠自己,桌下的腳再踢了踢丈夫。

  顏老闆與妻子很有默契,笑呵呵地說:「是啊,你們考慮得周到,不過我們待琉璃確實是如女兒一般,怎麼可能袖手旁觀。琉璃,跟顏伯伯說,究竟發生什麼事?」竟然要琉璃親自南下來認識「七彩布莊」的老闆,肯定與布莊的生意脫不了干係。

  「既然顏伯伯問起,那琉璃就老實說了。這趟南下就是為了處理提供我們『紅繡布莊』布料的商家抬高價錢,以及『七彩布莊』存心針對我們而來的事情。」

  顏老闆點點頭,「這樣啊,其他商家的事情,我可以代為處理,畢竟這也攸關我們這些商家的信譽,若有人存心抬高價錢,我們也必須制止,免得環了我們的名聲,這部分交給我來處理就好。至於『七彩布莊』的事情……我想還是由你姐夫出面好了。」

  「為什麼?」她不解。

  「『七彩布莊』的老闆喜歡漂亮的姑娘,琉璃你去不太方便,就怕對方把你當作談判的條件就不太好,我想還是讓你姐夫代你走這一遭比較妥當,這樣顏伯伯也放心。」

  連顏老闆都這麼說,夏琉璃還真有些小小的懼怕,她能對付難纏刁鑽小氣、跋扈霸道的客人,卻不知怎麼應付好色的男人。

  「即使沒有顏老闆這番提醒,我也不會讓琉璃涉險。」邵霽東語氣堅決地道。

  

  用完晚膳,顏老闆將邵霽東留在大廳多聊幾句,顏夫人則乘機要兒子去找夏琉璃。

  與其聽娘要他成親的嘮叨,倒不如去找夏琉璃閒聊,想想他們也好幾年不見了,顏承翰從善如流。

  「承翰大哥,這次打算待多久?」

  「可能會好一陣子,這趟我是專程回來陪爹娘的。」

  「你長年不在家裡,又是獨生子,少了你,我想顏伯伯、顏伯母都會很寂寞。」

  會嗎?他那個愛到處亂作媒的娘親應該很忙吧,爹也成天找人切磋棋藝,怕是連他何時離家也不知情。

  「不談我了,聊聊你吧。我的小琉璃真是愈來愈標緻,想想以前你還是個小娃兒,如今都可以嫁人了,真是感傷。既然清風都已出嫁,你又何時要嫁人?」

  夏琉璃笑了笑,因為她想到邵霽東。

  「承翰大哥,你又不是不瞭解夏府的情況,在沒找到繼承人之前,我怎可能無牽掛地嫁人?」

  「入贅不就得了。真可惜我是獨生子,要不然相信我娘非常樂意讓我入贅你家。」顏承翰停了下,然後扮起娘親訓他的模樣。「我說承翰你這臭小子,若是娶了琉璃,著實委屈了人家,不過誰教你娘特喜愛琉璃這丫頭,所以只好委屈琉璃,讓你娶她進門,是她委屈不是你委屈,聽懂沒?」

  夏琉璃被他演得活靈活現的模樣逗笑了,還笑得直流淚。「承翰大哥,你、你真的學得好像哪!」就好似顏伯母真的在她面前一樣。

  「琉璃,你還是笑起來最可愛,長這麼美不多笑一點,會暴殄天物的。」顏承翰煞有介事地說。

  「承翰大哥,謝謝你,我知道你們很關心我。」若沒有邵霽東的話,她或許會成為顏承翰的妻。

  「老實說是我娘比較關心你,她巴不得我和你生米煮成熟飯,讓她早點抱孫子。」也不想想他的心情,他視琉璃為妹,要他娶妹妹,光想像就很難接受了。

  即使兩人再熟,聽見這番話,夏琉璃依然紅了臉。

  「對了,琉璃,你和你那個姐夫究竟怎麼回事?」娘親派他過來也是為了這件事。「如果承翰大哥有冒犯,你但說無妨,不過如果是你姐夫想強逼你做什麼,千萬別傻傻地隱瞞,知道嗎?」對禽獸,他向來不會留情。

  「承翰大哥,霽……姐夫他並沒有強逼我做什麼事,事實上他對我很照顧,這趟南行也多虧有他,要不然我大概會在路上病倒。」

  「琉璃,他終究是你的姐夫,你切不可有任何妄想,要不然會身敗名裂,懂嗎?」她神情雖然鎮定,眼神卻藏不住欣喜,唉,看得他很擔心。

  「我知道了,承翰大哥。」

  「一路上舟車勞頓的,你早點休息吧。」

  顏承翰護送夏琉璃回到房外,等她進房後才離去。

  就在夏琉璃要關上房門時,即被人抱個滿懷,嚇了她一跳,正想掙扎,卻嗅到熟悉的氣息而止住動作。

  「你和顏伯伯聊完了嗎?」

  「我不愛你因為別的男人而笑。」邵霽東自她身後牢牢環住她,似乎很不高興,連口氣都有些硬。

  「承翰大哥就像我的親大哥一樣。」邵霽東的味道圍繞著她,讓她有點心慌意亂。「霽東,先放開我,這樣不好說話。」

  「不喜歡我抱著你嗎?」

  「有點不好意思。」

  「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若非喜歡你,你主動靠近我也不會理睬。」

  她可以想像。「你到底和顏伯伯聊些什麼?」轉移話題大概是解救自己的唯一妙招。

  邵霽東依然不肯放開她。「只是生意上的事。你這丫頭也真大膽,連『七彩布莊』的老闆是什麼鬼德行都不調查清楚就南下,萬一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

  「難道你就知道?」她好歹也是「紅繡布莊」的二老闆,請別貶低她好嗎?

  「以為我會是那種沒有任何計劃就胡亂來的人嗎?」他挑眉反問。「紀三那個混蛋不過是因為家裡有錢才能刻意壓低價格想打壞行情,哼!憑他那點連螞蟻都勝過他的本事也妄想讓『七彩布莊』成為全國最大的布莊,大概是要下下下輩子了,要跟我鬥,簡直是不自量力!『七彩布莊』的事情我會處理妥當,你給我乖乖待在顏府別亂跑,也不許跟那位顏少爺出去,知道嗎?」

  在這一刻,夏琉璃覺得自己以後最好別惹到他,要不然下場大概會很慘。

  「既然你能處理,那我來做什麼?」明明是夏府的事情,應該由她處理才對吧。她還是夏府裡最有能力的人,但和邵霽東相比,就被比下去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讓你來,是你自己要跟來的,不過也好,有你陪伴,這十幾天就沒那麼難熬了,回程的時候多繞點路吧。」

  「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你獨處,想多喊你的名字,成嗎?」

  夏琉璃點了點頭。

  他都這麼說了,她怎可能拒絕得了,只是現在才曉得他偶爾也會很任性。

  

  事實證明,有能力的人出馬,絕不會鎩羽而歸。

  不過一天的時間,邵霽東就已經把事情解決了。

  其實他很早就盯上『七彩布莊』,雖然當時他是因為清風的緣故。

  紀三隻是個愛鋪張浮誇的沒用廢材,縱使有萬貫家產,也無法讓他持續揮霍下去,半年了,他「七彩布莊」賣出的布疋料子根本禁不起考驗,客人相繼來退貨,即使他以超低的價錢販售,最後也是面臨回收的慘境,比起價格實在又公道的「紅繡布莊」,客人心中遲早也會有答案。

  他向來不跟蠢蛋說話,這趟出門便是去找紀三的爹——和他頗有交情的紀老爺。

  他們品茗、下棋,順便談談紀老箭那個只會敗盡整個家產的不肖子。紀三財大勢大,其他人儘管有怨言也不敢去找紀老爺道委屈,由於邵霽東「好心」告知,紀老爺才知道兒子對他說謊的事。

  紀三大言不慚的說「七彩布莊」一直很賺錢,哪知快賠光紀老爺的畢生積蓄,紀老爺一氣之下就衝去兒子家興師問罪。

  其實,他們原本用不著走這一趟,依邵霽東看,「七彩布莊」再囂張也不會過了今年,要怪就怪琉璃忘了先調查清楚,才白走這一遭。

  不過算白走嗎?

  也不算吧……畢竟他們的感情因此有了交集,也算是好事。

  邵霽東回到顏府,正欲去找夏琉璃告知她這個好消息時,在走廊上,顏承翰把他攔下。

  「顏公子有事?」

  「想與邵公子一談,方便嗎?」

  「只要別耽誤太久。」

  「那顏某便直說了。邵公子,你既然已娶清風為妻,就是琉璃的姐夫,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相信你比我還清楚,縱使你們一同外出,但該有的禮節也不可少,要不然傳了出去,你倒還好,琉璃的名聲可就難保了。我待琉璃如妹,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

  這一串話話,邵霽東逕自挑了重點——我待琉璃如妹。

  他笑了。

  很好,此時此刻他最不需要有人來攪局。

  他十分清楚琉璃還在困惑他的改變,口頭上說願意接受他的感情,內心裡依然有防備,就怕他不是真心的,當她是清風的替身。他能體諒她,但體諒的同時,他也不會讓任何閒雜人等有機會靠近琉璃,可以說他對她的獨佔欲更甚和清幾在一起的時候。

  既然顏承翰自認是琉璃的大哥,那就好對付。

  「顏公子說的,邵某自然明白,不過琉璃對我而言不僅是小姨子,更是妹妹,我待她也如親妹,這點顏公子大可放心。我倒是覺得顏公子對琉璃似乎過分關切了點,莫非是真對她有意思?」最好是不要有,否則……

  「那是我娘太喜歡琉璃,才希望我娶她進門,不過琉璃就像我妹妹,我怎可能娶妹妹。邵公子,我的事不是重點,我要跟你說的才是重點,即使我遠在江南,但若是讓我聽見你欺負了琉璃,再遠我也會趕過去!」這就是大哥對妹妹的感情。

  「怎會呢?我疼琉璃都來不及,絕不會欺負她。」邵霽東臉上絲毫不見惱怒的表情,但挑高的眉已洩漏他的嫉妒。

  顏承翰不是笨蛋,自然看得明白,只是他畢竟是局外人,不清楚他們之間的事,該有的警告已經撂下,他會暫時採取觀望態度,若真有人敢不把他的警告當回事,那就準備受死。

  回房後,縱使滿心不悅,邵霽東卻沒表現出來。

  「霽東,事情怎麼樣了?」

  「順利解決了。」

  「謝謝。」夏琉璃總算放心。不過想想這次居然沒有她的用處,還頗傷感呢。

  「琉璃,事情解決了,那我們明日便走吧。」

  「可顏伯母希望我多留幾天……」

  邵霽東垂目,不置一詞,輕輕咳了幾聲。

  「你怎麼了?」

  「大概是不習慣江南的潮濕氣候,所以有些不適,不過無妨,既然你喜歡這裡,那我們就多待一陣子,反正我的身體也不是很差,多待個幾天相信也無所謂,真的沒關係的,放心。」

  夏琉璃雙眸凝著憂心,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作出決定——

  「我們還是明天就起程吧。」她擔心他的身體勝過自己。

  很好。邵霽東滿意的點點頭。
  

  第八章

       馬兒噠噠而走,馬車喀啦喀啦而行。

  行至祥龍鎮,夏琉璃突然望了一眼外頭,露出笑容。雖然這是她的家鄉,但真正在街上行走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想逛嗎?」看穿她眼底的渴望,邵霽東問道。

  她轉過頭,欣然地點頭。

  邵霽東讓車伕先回邵府,他則牽著夏琉璃的手在街上閒逛,正巧是晌午時刻,兩人便前往邵玲瓏一直讚譽有加的「饕餮食館」用膳。

  食館的老闆傅彧看見是邵霽東,親自過來打招呼。

  「邵老闆,稀客。」邵霽東很少來,平時多半是另一位姓邵的客人前來光顧,一坐就是大半天,邊吃還邊騷擾他。

  「傅老闆。」邵霽東朝他輕輕頷首。「她是我妻子,這位是傅老闆。」

  「傅老闆,你好。」

  「邵夫人,希望你能喜歡『饕餮』的菜色。」

  「一定會的。」夏琉璃笑著回道。關於傅彧這個人,她時不時聽玲瓏提起,據說食館內的每一位廚子都是傅彧親自聘請來的,然而真正深藏不露的人卻是傅彧本人,據說他的廚藝甚至連皇宮的御用廚師也不及。「我常聽玲瓏說起『饕餮』的好,卻苦無機會過來,今天有幸前來,定要好好品嚐一番。」

  玲瓏?傅彧想了想,對了,那人的確名喚邵玲瓏。

  「邵老闆,不知可否幫一個小忙?」

  「若有邵某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直說無妨,傅老闆。」

  博彧略微皺眉,「請邵老闆回去轉告令妹,『饕餮食館』我絕不會賣,請她別再來問了。」

  玲瓏何時對『饕餮食館』感興趣了?邵霽東不解的暗忖。

  「好的,傅老闆,真不好意思,舍妹必定為你添了不少麻煩,我回去定會好好說說她。」

  「麻煩倒不是,只是她……」她就和他姐姐一樣,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就會興起要得到的念頭。「罷了,沒事,只希望她別再打『饕餮』的主意即可。邵老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用飯。」

  等傅彧離開後,夏琉璃的視線仍收不回來,邵霽東微瞇了瞇眼,伸手扣住她小巧的下顎,讓她的視線轉過來看著他。

  「盯著傅老闆做什麼?」

  不明白他在嫉妒,她老實回道:「我沒想到傅老闆如此年輕,卻是名聞遐邇的廚師,果真人不可貌相。」

  「你欣賞會下廚的男人?」

  「是啊,畢竟我也愛吃啊。」夏琉璃傻傻的回答,依舊不清楚自己讓眼前的男人又起嫉妒。

  「你也希望我去學廚藝嗎?」

  「為什麼?」

  「你不是欣賞會下廚的男人?」

  「但你不適合啊,我覺得有的人天生就適合某些事,比如傅老闆適合當廚師,你就適合當玉器行的老闆,畢竟你鑒定玉器的能力是無人能及的。」哎呀呀,若再沒發現有人已不快活,那她這幾年的商場歷練還真是白費了。

  邵霽東笑著放開手,「這還差不多。」

  

  用過午膳,兩人相偕在街上閒逛,走到哪逛到哪,漫無目的。

  原本還有些不習慣被邵霽東牽著走,走了一段路後,夏琉璃也習慣了,開始好奇地注視經過的攤販,鮮少出門的她,即使有機會外出也是因為公事,絕少有時間這樣閒逛。

  「看什麼?」

  「我覺得什麼都很有趣。」一邊是賣糖葫蘆的小販,一邊是賣熱騰騰的包子,縱使她吃不下,仍是每樣都想嘗鮮。「很多東西都是我很嚮往的,比如糖葫蘆,以前聽姐姐說有多好吃,我想吃,她便買了一串給我,記得那天是我八歲的生日……糖葫蘆很甜,裡頭的李子酸酸的,那滋味在我的嘴裡化開了。姐姐說如果我喜歡,她明天會再幫我買一串,後天也會買,只要我喜歡,她會天天幫我買,我聽了好高興,卻不敢告訴她,我或許明天就會死了,可能再也吃不到她買的糖葫蘆。

  「當晚爹娘紅著眼要來陪我睡,我不要,將他們趕回房,想說萬一自己真的會死,至少也別讓他們親眼目睹,他們肯定會哭得很傷心。我還想八歲了也夠大,足以自己面對生死……很奇怪吧,在那麼小的年紀我卻已經懂了生死也看開了,雖然後來沒死成……」

  邵霽東握住她手的力道加重,她不禁望著神色微沉的他。

  「我後來還是沒死啊。」她笑。

  「以後無論你想要什麼、想吃什麼,只要說出口,我都會想辦法為你實現。」生死有命,難以改變什麼,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能力範圍所及盡量對她好。

  夏琉璃垂下眼,心頭滿是矛盾。

  「霽東,我真的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傻丫頭,我不對你好要對誰好?我只會疼你一個。」

  聽見他的話,夏琉璃眼眶不禁泛紅。

  「對不起!」

  他神情先是一凜,繼而溫柔地問:「怎麼了?」

  「對不起,其實……是我讓姐姐離開的。」頓了頓,她終於鼓起勇氣吐實。「其實我早知道姐姐想離開了,為了兩家的和諧,我不能讓她傷了兩家的關係,所以找人看著她,但大喜之日當天,我卻故意撤走所有的人,讓姐姐有半個時辰的空檔,至於她是留是走,就全看她了。」結果姐姐仍執意選擇不可知的未來。

  吸了口氣,夏琉璃抬起頭準備面對邵霽東的責難,即使會讓他厭惡自己,她也決定統統說了,只因她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了他的好。

  「為何讓清風走?」他淡淡地問。

  「因為我不希望姐姐後悔,她既然動了念頭想離開,若真的逼她嫁給你,她也不會快樂……」想到姐姐竟然為了白師傅在她面前流淚,她便萬般不捨,所以才會故意放行,希望她跟著白師傅一段時日後,能夠發現彼此並不適合而後返回——但這件事她仍是決定保留不說。「我希望姐姐能快樂,所以我只能對不起你,如果你不能原諒我,那也是我自食其果。」終於能親口跟他道歉了。

  「萬一清風永遠不回來呢?」

  「我會擔起所有的責任。」

  原本被緊握的手突然被放開,這一刻,夏琉璃心都涼了。

  即使是這結果,她也絕不後悔,畢竟她不希望對他隱瞞太多。會傷害他的部分,她不得不隱藏,但若是有關她的,她再也不想隱瞞。

  咬著下唇,她整個人好似快要倒下,下一瞬卻發現被人緊緊抱住。

  「對不起……姐姐一定傷了你對吧?」

  「你不覺得太傻了嗎?」其實最受傷的人不是他,而是琉璃,要她作出這決定肯定下了很大的勇氣。

  「為了自己所愛的人,這點犧牲又算什麼,只是我欠你很多,因為我,你才會失去姐姐……」

  「傻丫頭,但我已經有了你,既然你堅決要扛起這個責任,那就好好負起責任陪在我身邊,永遠不許離開,要不,我真的不會原諒你,懂嗎?」

  「可是……」

  「沒得可是,一切我說了算,還是說你不想補償我?」

  「我想補償,可是這責罰會不會太輕啊?」有點不太像是責罰。

  「你以為有幾個女人有膽量整天陪著我呢?」

  除了自家那一老一少之外,沒幾個女人敢靠近他,有時候為了生意到青樓應酬,姑娘們也是有多遠閃多遠,那是因為除了他喜歡的人以及有生意往來的客戶之外,其餘的他全都不可能給好臉色。

  「你長這麼好看,怎可能沒有姑娘喜歡你,若沒人敢靠近,大概是因為你神情太嚴肅了。」她猜測。

  「我很嚴肅?」他一點都不這麼認為。

  「有時候,像你處理公事時,那表情嚴肅得連我也不敢靠近,就怕萬一讓你分心,會被你狠狠罵上一頓。」

  鳴玉也這樣說過他。「好,我會改。還有什麼地方希望我改的,一併說了吧。」

  「呃……先放開我,好多人在盯著我們看了。」

  唉,她臉皮真的很薄。

  

  天氣愈來愈冷,邵霽東多拿了一床被子給她。

  「既然知道自己怕冷,就要做好御寒的工作。」

  夏琉璃整個人都讓被子裹住,只露出一張秀麗的瓜子臉。

  「你今晚也要去書房?」

  幫她蓋被子的動作乍然停住,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輕笑著反問:「要不然呢?」

  「書房很冷的。」她每晚過去都得多添件衣服。「不如……不如你就留下來吧,這裡很溫暖、床也很大,而且……而且玲瓏好像也發現你睡書房的事了。」其實玲瓏不知情,她是故意這麼說。

  「只是因為玲瓏發現才好心收留我?」

  「這裡畢竟是你的房間,若你真要去書房,倒不如我去,反正白天我也沒事……」她作勢欲起身,卻讓邵霽東按下。

  「乖,躺好,既然你希望我留下,我便留下。」

  夏琉璃主動往床裡移動,邵霽東掀被躺下,那位置剛好是她剛才暖過的,很舒服,然後他把她摟在懷裡。

  「你幫我暖被,那我就替你暖身子。」

  「你這樣好睡嗎?」

  「這樣才好睡。琉璃,我想了想,既然你白天閒著發慌,若想回布莊幫忙,那就回去,免得你人在這兒,心在娘家。」每晚喝著她閒到沒事熬煮的湯,害他最近胖了不少。

  「你不會不高興嗎?」出嫁前,娘耳提面命要以夫為天、以夫為尊,必須以夫家為首要。

  「怎會?讓你做喜歡的事情,我非常樂意,不過有個前提,中午過後就必須回來休息,而且回來後就不許再想著布莊的事。」與其困著她,讓她心底煩惱,倒不如讓她參與,只不過要有限制。

  「謝謝你。」

  「要謝我就快點睡吧,晚了。」

  過了一會兒,便聽見她沉沉的呼吸聲,想必是睡熟了,懷裡摟著心愛的人卻什麼也不能做,著實辛苦。

  邵霽東深情凝視她的睡顏,心底滿是愉悅。

  在相處過後,他才清楚琉璃的性子其實很防人,除非是她很熟的人,要不然絕難看見她真實的那一面,頂多只能與她寒暄兩句而已。

  而他竟如此幸運讓她愛上。

  兩人的感情逐漸有所進展,有些事情也必須趁早解決,否則不只她掛心,他亦是很難更進一步。他可不想讓他們之間永遠有著清風的存在,那樣的感情肯定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將會失去一切。

  「琉璃,我絕不能失去你……」

  他明白清風的眼裡沒有他,而他的眼底早已是琉璃。

  琉璃,我只愛你一人,所以我不能失去你。

  

  一趟江南之行,眾人都發現邵霽東待妻子愈來愈好,甚至比以往更加的呵疼。

  邵家兩老總算放心,卻也時不時探問他們有沒有孫子的消息。

  夏琉璃當然也想為邵霽東生個孩子,不過有些事情急不得,畢竟姐姐依然沒消息,她也無心其他事情。

  「仍舊沒有姐姐的下落?」每日她回來夏府的頭一件事便是追問姐姐的下落,如今她算是幸福了,自然也希望姐姐跟她一樣快樂。

  孫二娘攤攤手、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大概是派出去的人太差勁了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但你別擔心,清風很聰明,會照顧自己,如果今天換做是你,即使得將全國翻了一遍,二娘也非把你找回來不可。」

  「二娘,我有這麼不濟事嗎?」自從她嫁人後,她的能力也倍受質疑,真糟。

  「你的身體最讓人操心啊。」

  「不管如何,我仍是要找到姐姐,霽東已經願意原諒姐姐,她當然可以回來了,若她不願回來,也希望能捎給我平安的訊息,好讓我放心。」

  「有空擔心清風,那你自己呢?邵霽東現在對你可好?」

  「謝謝二娘關心,霽東他對我很好。」

  不再是邵公子、大哥這些有禮的稱呼,想也知道不錯了。「很好就好,不過別怪二娘掃你的興,男人的心是最會變的,今天喜歡你,說不定明天又喜歡上哪家的姑娘,你的感情可以付出,但心仍要屬於你,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才不會傷得太重,懂嗎?」

  「多謝二娘,琉璃明白。」

  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雖然有點對不起二娘,但自爹迎娶二娘後,她便明白男人的心是很廣的,他們能夠喜愛很多人,但她的心卻窄得僅能容下一人。

  霽東說愛上了她……

  她很想相信,畢竟她很清楚他的個性,絕不是誰都好,至少他愛姐姐的時候很專情,只是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這份感情便淡了,會不會太快了呢?

  會不會等他們分別三個月後,自己也會成了他嘴裡曾經愛過的人,而他的懷裡卻另有新人?

  他真的愛著她嗎?

  不曾相思不相思,犯了相思,懂相思。

  相思苦,誰知道?

  誰懂?

  為何女人愛男人總是愛得小心翼翼、愛得戰戰兢兢,愛得滿身傷痛亦無怨無悔?

  難道女人生來就是為了傷心?

  夏琉璃的目光由手中的杯子慢慢移向遠處的碧青山巒,層層疊疊,拔地而起,萬丈頂端卻是孤寂,以往看山只覺巍峨高聳,如今看山卻別有意境,亦有幾分惆悵。

  果真人心會變。

  倘若以後霽東愛上其他女人,她絕不會強求,也不會以男人為尊,她寧可離開也不要讓自己的心更苦,情願不見也勝過日日倍受折磨。

  愛上一個人,確實苦……

  姐姐,儘管與當時你的苦處不同,琉璃也稍稍能體會了。

  

  乍看平靜無波的日子繼續往前推進一個月,轉眼已是冬日了。

  派出去追查夏清風的人最近傳來消息,說是清風與那名男子已落腳於白陽鎮,而且也探查出那名男子的身份。

  看了眼寫在信紙上的名字,邵霽東輕輕閉上眼睛。

  該是他早有預料的結果,真的確定後,並沒有預期的憤怒、嫉妒,他平靜地接受了,甚至認為這對他們是最好的結果。

  誰也不受傷,誰都能得到自己所愛。

  這樣最適當了。

  片刻過後,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等它燒光。

  「爺,現在要怎麼做?要把人帶回來嗎?」

  「他們看起來如何?」

  「嗯,挺好的,若非以兄妹相稱,挺像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那人據實以告。

  「那好,撤回你的人吧。」

  既然他們已落腳,他也就安心了,剩下的就等著夏府的回報即可,他不願再介入,因為想要的人已經在他身旁,既然曾答應她不會插手,至少會做個漂亮的樣子,免得琉璃想偏。

  她這個小傻瓜,很容易想到壞處去,他可不希望又造成讓她拒絕他的借口。

  「我會交代管事,給你們雙倍的酬勞,這事到此為止。」

  「是,爺,小的先出去了,若還有需要再來找我們。」那人關上門離開書房。

  清風太不瞭解他,假使她有喜歡的人,他在努力過後不成功,也絕不強求,雖不諒解她的方式,卻非常慶幸因為她追尋的勇氣不至於讓四人都受苦。

  他也不瞭解自己,對待清風的態度卻無法套用至琉璃身上,萬一琉璃有了別的喜歡的人……他想,他肯定會私底下解決對方。

  在愛上琉璃後,他才發覺自己的妒心有多重,在旁人面前,他會隱藏得不留痕跡,若是遇上他喜歡的人,那很抱歉,必須連他這點也包容了。

  他十分高興知道清風無恙,身旁還有人陪伴,而他亦然。

  有了琉璃作伴,此生將不孤獨。

  

  寒冷北風吹來,凍得刺骨,人人都穿起厚重的衣服以免受寒,這日是冬至,每戶人家都吃著熱騰騰的湯圓。

  邵府也不例外,桌上擺著的還是邵玲瓏千方百計從「饕餮食館」那裡弄來的湯圓,據說是老闆傅彧親手做的,自然別有一番滋味,不過其他人都嘗不出來,只有邵玲瓏一人吃得喜孜孜的。

  眾人相談甚歡,夏琉璃一直不見邵霽東出現,便端了一碗湯圓來到書房,叩門而入。

  「霽東,我送湯圓給你。」

  「先擱著吧,我還有事情得處理。」

  「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你去陪娘他們。」

  聞言,夏琉璃黯然垂下眼。

  所有人都以為霽東待她極好,她也滿足現況,只是這半個多月來,他卻再次搬到書房,白天他一樣對她十分照顧,可到了晚上便截然不同,好似她身上有著什麼病,讓他避之唯恐不及,連正眼也不願看一看。

  是……變了嗎?

  人心,真難測。

  視線直直落在他垂下的臉,她很想開口問,想問個明白、問個清楚,即使要心死,也得讓她明白為什麼,只是話到了嘴邊就是成不了聲,幾度欲問,勇氣卻沒能凝聚讓她一鼓作氣,只好不停猶豫。

  她不禁感歎情投意合的日子還真短,忍不住淚水潸潸而落,即使她再怎麼堅強,有些時候也逞強不起來。

  「琉璃,你怎麼還……」邵霽東話未完,已看見她流淚的模樣。

  被發現了。

  夏琉璃來不及抹去淚水,轉身欲逃。

  她居然被看出心事?!

  二娘說過,感情可以付出,心卻要謹慎收藏不可輕易交付,要不將會慘敗,她實在太不小心了。

  邵霽東及時攔下她,就算眼前有什麼重要事也比不上她的哭泣。

  「你怎麼哭了?琉璃,是誰欺負你,告拆我?」他呵護在手心的女子,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愈說,她愈難以控制情緒,從未在其他人面前流淚的她羞愧得想要躲避他的關心。

  「別看我……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掉淚,別看了……」她完全不知該怎麼隱藏這份痛楚,只好藉由淚水來發洩。

  聽她這麼說,邵霽東不語,靜靜抱著她,任由她如決堤般的淚水一顆顆滑落。其實他也明白這段時間她倍受煎熬,即使不知為了什麼事,他還是決定先讓她哭個夠,等她情緒穩定下來,再來問個清楚。

  過沒多久,哭聲變得斷斷續續,最後終於停止。

  抹去最後一滴淚,夏琉璃哭得眼眶泛紅,還有點腫腫的,但她的情緒已平靜許多。

  「對不起,我失態了。」

  邵霽東遞上參茶讓她潤喉,然後才問:「怎麼了?」

  她吸了吸鼻子,既然他開口問了,她也不再隱瞞。

  「霽東,倘若你有了喜歡的人,可以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阻止你,只是能不能讓我保留最後一絲尊嚴,等我離開後再——」

  「等等!」他聽不下去的打斷她。「什麼叫我有了喜歡的人?」不是已明白告知她,他只愛她一人嗎?

  「霽東,別騙我了,我全都明白。」

  「但我不明白,麻煩請為我解釋一下好嗎?」怎麼每個宇都聽明白,組成了句子,即一句也聽不懂。

  「這半個月來你不再和我同床,白天還好,到了晚上便將我當成陌生人一般,我想這意思也很明顯,你不說,我都明白。」

  他也總算明白了。

  「傻丫頭,你是明白什麼?我喜歡的就只有你一個。」想來是自己付出的還不夠多,才讓她無法信任。

  「那為什麼不再與我同房?」

  平時精明,此刻卻顯得傻氣單純,唉,所以他才苦。

  「丫頭,我好歹是個男人,每夜與你同床共枕卻不能對你亂來,我很怕自己有天會變成禽獸對你為所欲為。」所以他才得逃,在他理智尚未消失前。

  夏琉璃臉色突然紅了,無措地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原來不是他另有喜歡的人,而是……是她誤會了。

  「現在你懂我的辛苦了吧?」

  「如果……如果你想要,我是你的妻……自是應該啊。」她鼓起最大勇氣說出口。

  他歎了口氣。「琉璃,我的確想要你,但不是這時候,我知道你內心仍有芥蒂,仍在意我曾經喜愛過清風,所以我想等找到清風,與她解釋清楚,並把這事一個五一十告知爹娘,讓大家知道嫁給我的人是你不是清風後,我才能好好疼愛你,而非讓你受盡委屈,懂嗎?」

  「霽東……」她懂了。「你真的不想回房睡?」

  他再歎口氣,這磨人精。「別再折磨我了,這點苦也是我應得的。」

  「真的?」

  他三度歎氣,唉,真是自作自受。
  

  第九章

       誤會冰釋後,夏琉璃和邵霽東更加甜蜜,惹得身邊仍單身的人個個又羨又妒,甚至連清心寡慾的上官鳴玉也動念想成親。

  「我聽琉璃說琥珀挺喜歡你的,她乖巧又體貼,很適合你。」邵霽東建議道。

  「琥珀?你說那個每個月都固定來跟我買書的小姑娘嗎?」上官鳴玉翻翻白眼。「邵大公子、邵大少爺,麻煩你有點天良好嗎?琥珀整整小我十歲啊。」他保養得宜,即使年過二十八,長邵霽東三歲,看起來卻像是二十出頭。

  「差十歲還好,老夫少妻會更恩愛。」

  上官鳴玉白他一眼。這人還真是囂張的令人眼紅。

  「霽東,最近很春風得意是吧?」

  「托福。」只是普通春風得意罷了,他懂得要稍微收斂,免得遭致太多人嫉妒。

  「既然你已經作出決定,可要好好善待夏姑娘。」

  「我當然會待她好,不勞費心。鳴玉,我看你最好趕快找個對象成親吧,要不然依你這種孤僻又是書癡的性格,很難找到好姑娘,趁你現在條件還不錯,對哪位姑娘有意思,趕快請媒婆去提親。」好吧,邵霽東承認自己的嫉妒心很強,只要是男人,無論是誰要關懷琉璃的事,他都不太樂意聽見。

  「霽東,我說說而已,不是真的想成親。」上官鳴玉清楚以自己愛書成癡的個性,即使娶妻,也難以善待,倒不如不娶少害了一位姑娘。

  「我家妹子不錯。」若把玲瓏交給鳴玉,他很放心。

  「玲瓏只對吃有興趣,我家是書肆,你當她是羊嗎?還不如介紹給傅老闆,相信以傅老闆的手藝肯定能收服她的胃。」

  「傅彧似乎不太喜歡玲瓏。」不過玲瓏確實屬羊。

  「為何?」

  「因為玲瓏在打『饕餮食館』的主意。」

  那小姑娘對吃可真是著魔了。「也成啊,只要讓他們兩人成親,『饕餮』不就是屬於玲瓏的了?」上官鳴玉笑笑地建議。

  「你的提議我會轉告玲瓏。」他認真分析這個可行性。

  「對了,這是夏姑娘……」

  「鳴玉。」

  「嗯?」

  「麻煩請喊她一聲嫂子。」邵霽東正色道。

  上官鳴玉沉吟了一下,涼涼回道:「霽東,你年紀比我還小,喊嫂子對嗎?真是的,認識你這麼久才知道你的醋勁竟然這麼大,虧我們還是多年知交呢。」他轉身,拿了幾本書交到邵霽東手上,準備把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趕走。「好啦好啦,快把書帶回去給弟妹……嗯,咦?那不是弟妹嗎?」

  順著上官鳴玉的視線望過去,邵霽東臉上閃過一抹驚詫,連聲招呼也不打便匆匆離開書肆。

  上官鳴玉又忍不住抱怨,「果真重色輕友,真是誤交損友。」

  他不禁想著,若有一日自己真的娶妻了,絕對仍以朋友為首要,他才不會跟霽東一樣沒人性。

  

  入冬後,陰雨綿綿,成天都是灰暗的天色,時不時還下場小雨。

  雨大不大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雨一直下,下得人心頭煩悶。

  夏琉璃把頭探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聲不絕於耳,加上北風襲來,更添寒意陣陣。

  「這雨真討厭,天天下個不停。」邵玲瓏手持一把傘,快步走進家門,口裡忍不住抱怨起來。

  「玲瓏,快進來,外頭很冷。」

  「咦?嫂子,你怎麼在家裡?」乍見夏琉璃在府裡,邵玲瓏眼底多了份疑惑。

  「我正午就回來了,不在這兒又該在哪裡呢?」夏琉璃笑問。

  邵玲瓏噘了噘嘴,心想大概是自己認錯人了。「我剛從瓔珞姐那裡回來,在街上看見你和大哥的背影,你們腳步匆匆,我以為趕著去哪裡,所以沒喚你們,既然你在家,那可能是我認錯了吧。大哥還沒回來?」

  「還沒。」夏琉璃並沒想太多,也認為應該是她認錯人。

  「嫂子,都這麼晚了,大哥還沒回來,今天肯定會晚回,別等了,先去用晚膳吧,要不嫂子餓過頭,大哥會怪我照顧不周。」大哥不在家,她就要負起照顧嫂子的責任。

  「無妨,玲瓏,你先進去用膳,我下午有吃些點心,還不太餓,我想等你大哥回來。」

  真是有夠深情的一對夫妻。「好吧,那我先進去了。」

  夏琉璃繼續在大廳門邊守候,外頭雨勢不斷,望著彷彿永遠不會停止的濕冷細雨,腦海突然飄進邵玲瓏剛才說的話。

  玲瓏說看見霽東和自己走在街上,行色匆忙……她其實不太相信會錯看,玲瓏眼力不錯的,莫非是……

  她的思緒一下子飛遠了,直到眼前有東西晃動才回神。

  「站在這裡想什麼?」見她為自己等門,邵霽東笑得好不溫柔。

  「想布莊的事。」拾頭迎上一雙溫柔的眼眸,她說謊。

  「我不是說回家後便不能再想嗎?你這樣我無法放心。」

  「偶爾為之嘛!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

  背對著她的邵霽東,慢條斯理回答:「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非要跟我閒聊,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我已經吃過了,你快去吃吧,別餓著了。」

  看得出來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是見了誰呢?」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我先回房了。」他轉頭笑睇著她,一如往常,沒有絲毫隱瞞的坦然。

  夏琉璃壓下心底的疑惑,決定要信任他,相信他亦是信任自己的選擇,她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收回視線,她慢步走入飯廳,將剛才的一切拋到腦後。

  

  那晚之後,邵霽東經常早出晚歸。

  次數一多,連邵家人都察覺不對勁,畢竟店裡的生意再忙,邵霽東也不曾這般忙碌過。

  所有人都相當擔心夏琉璃的狀況,怕她想東想西,偏偏她似乎不受影響,依然白天前往夏府,過午後才回到邵府。

  大家都不清楚邵霽東在忙什麼,邵玲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便要身為妻子的夏琉璃去問,她卻沒這打算。

  既然邵霽東不說,她便不會問。

  玲瓏說她好欺又善良,但她不是善良,只是覺得他沒主動說出口,就表示自己沒有得知的必要,而且她相信他,就更無須問了,不是嗎?

  「當然不是!」聽了她的論調,邵玲瓏只覺得她很傻。

  「怎麼不是?」

  「嫂子,雖然他是我親大哥,但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畢竟我們都是女人,若大哥真背著你胡來,我肯定幫你,不過你也得提高警覺,先杜絕所有可能性,要防犯未然,才不會傷心,懂嗎?」

  「玲瓏,我懂。」夏琉璃眸底藏著感謝的淺笑。「只不過男人若要變心,誰又能改變得了?一旦變心就表示自己再無吸引他之處,任何挽回的手段亦徒勞無功。」與其弄得雙方再也沒有感情,她寧可主動退出。

  邵玲瓏眨眨眼,試探性地問:「嫂子,我是說假如喔,假如大哥愛上其他女子,你會怎麼做?」雖然爹只鍾情娘一人,但她可不敢想大哥也會有樣學樣,畢竟大哥的條件很好。

  尖銳又敏感的問題,一下子刺中夏琉璃的心。

  她淡淡微笑,避而不答。

  「玲瓏,我有事必須回府一趟,這問題下回再告訴你吧。若爹娘回來問起,記得幫我說一聲。」

  根本無須下回再說,她心底早已有清楚的答案了——二女共侍一夫,她做不到,自然會選擇離去。

  離開邵府後,夏琉璃並沒有回夏府,要是給孫二娘看見,她那雙精明的眼定會看出她的心情,此時此刻,她實在不希望聽見其他人的安慰或者開導,有些事情更需要自己的主導。

  自古以來,女人得遵守三從四德、嫁夫隨夫,若無子息,丈夫亦可說休便休,根本沒有什麼尊嚴,更遑論是自己決定事情的權利,因此她很慶幸生在夏府,才能大展所長,才能活得這般自信。

  嫁人……她確實不曾考慮過,現在這情況更不在她預料的範圍內,但她愛邵霽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只除了她身為女人的自尊。

  假如有一天,他真的愛上別人,她絕對會安靜離開。

  不知該上哪去好的夏琉璃發覺除了琥珀以外認識的人真是少得可憐……想到琥珀,她便想去看看她,走了一段路後,她看見從不遠處走過來的邵霽東,她欣喜的欲開口喚他,卻看見他身旁有一名年輕女子。

  女子的身影是如此熟悉,所有人都有可能錯認,獨獨她不會認不出來,那是她的姐姐——清風。

  姐姐回來了?!

  是何時的事?

  霽東從不會認錯她們兩人,可見他早就知道姐姐回祥龍鎮了,那麼那天玲瓏所見是真的了。

  姐姐回來半個多月,他卻什麼都不說,為什麼?

  夏琉璃特意放慢腳步遠遠跟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一扇門後,頓時,她的心揪緊了,望著那扇門,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傻傻地站在外頭——

  等候。

  等著等著,天愈來愈冷,心漸漸涼了。

  淚,流了。

  心,疼了。

  緩緩合上眼睛,滿心的混亂矛盾無人可解。

  她只是一時的替身而已嗎?

  因為姐姐不在身邊,與姐姐相似的她便成了替代品?

  真是如此嗎,霽東?

  「咦,你是清風還是……琉璃,怎麼站在這兒哭泣?」

  領著母命的顏承翰來到祥龍鎮,正要前往夏府時,在路上巧遇她,認不出背影正要詢問時,等她一轉頭,他便確定是夏琉璃,因為即使是哭,夏清風也哭不出如此壓抑的神情,無論遇上再痛苦的事她總是哭得很瀟灑。

  「是誰惹你傷心了?」

  「承翰大哥……」

  再也承受不住心痛的感覺,夏琉璃撲進顏承翰懷裡,至少在這當下,請給她一個懷抱讓她療傷止痛吧。

  「琉璃,你到底怎麼啦?」

  她一哭,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靜靜抱著她,任由她盡情哭泣。

  

  顏承翰送夏琉璃回到邵府,由於天色已晚,他見她進門後便轉身離開。

  今夜輪到邵霽東為她等門,見到他,她的情緒難免受到影響,但她卻冷靜地將情緒克制住。

  「怎麼這麼晚回來?」在看見她平安回來後邵霽東才鬆了口氣,笑著迎上去。最多再等一刻鐘,他便要派人去找尋。

  「有事情耽擱了。」夏琉璃淡淡回應,悄悄避開他的靠近,慶幸無須與他同房,方能掩飾自己的不安。「晚了,你早點歇息。」

  從頭至尾沒正眼看他,她迴避他的懷抱,逕自走回房間,邵霽東緊跟在她身後。

  「你今晚不睡書房嗎?」她冷冷地問,面無表情。

  「琉璃。」

  「什麼?」

  「你去了哪裡?」

  「我還能上哪,不就回夏府嗎?我有告知玲瓏,難道她沒說?」她確實有回夏府,只不過是過了很久以後。

  在街上她哭得不能自已,也不能立刻回夏府,顏承翰只好帶她先到附近的地方,等她心情平靜後,已經是傍晚了。

  「我去過夏府,他們都說沒見你回去。」打從琉璃回來後神情一直怪怪的,也閃躲他的靠近,肯定有事。

  「剛才不是說有事耽擱了,經過『臥龍書肆』的時候,突然想起前陣子跟上官老闆訂的書,所以順道去取書。」她面不改色地解釋。

  「那書呢?」

  書?書是訂了沒錯,但她根本沒去書肆,哪來的書。「我放在夏府忘了拿回來,明天會過去取回。」

  她的謊言讓邵霽東心寒。

  前些時候鳴玉已經把書交給他,是他這陣子忙才忘記給她,那些書全堆在他的書房裡,但他卻不知該不該拆穿她。

  「那幾本書很重,我明天去夏府幫你拿回來吧。」

  「不!」夏琉璃連忙拒絕。「不必了……反正我每天都會回去,我自己拿回來即可,不麻煩,謝謝了。」

  不麻煩,謝謝了?多麼客氣又生疏的六個字,一下子拉開兩人的距離,教他冷得不明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

  「琉璃,有事就直說,別放在心頭。」他不喜歡她有事瞞著他。

  她回以不解的笑容,反問:「我會有什麼事呢?」

  「琉璃……」

  「晚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頭,吹了冷風,人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讓我早點歇息?」她很努力不洩漏脆弱。

  她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疲憊,邵霽東一眼便可看出,只得先行退讓,畢竟他可不希望她病了。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會早點回來和你談談。」

  「霽東。」就在他踏出房門之際,夏琉璃喊住他,「我已經有姐姐的消息了。」說出這句話,是一個試探。

  「真的?」邵霽東臉上並無喜悅之情,反倒還帶了些質疑。

  「是啊,據說姐姐已動身回祥龍鎮,不過還不確定何時會抵達,但我想姐姐應該會來找我們,倘若你先見著姐姐,一定要跟我說,我非常擔心姐姐。」若今天是別的女子,她還能不平,可霽東最初愛的就是姐姐,她怎麼都怪不了,畢竟是她咎由自取。

  「……我當然會告訴你。」

  「謝謝,你早點睡。」她注意到他頓了一下才回答。

  夏琉璃轉身關門,淚水早已淌在臉上。

  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清楚,聰明的人一點就通,她向來很聰明,連愛挑剔的二娘也這麼稱讚。

  她真的都明白了。

  再也不會誤會。

  是夜,她再次哭紅雙眼。

  

  翌日,夏琉璃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邵霽東進入房裡。

  邵霽東已退讓一晚,絕不再任由她將自己排拒在外。

  「開門。」

  「我真的不舒服……」

  「我要看看你,若不開門,我會一直站在門口。」他存心同她比耐性。

  無可奈何之下,夏琉璃只得開門讓他進入。

  「你哪裡不舒服?」見她紅著眼,他好不心疼。「我不愛你瞞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一五一十告訴我,我會幫你解決。」

  「我真的沒……」哭了整夜,沒睡多少時間,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別騙我了,我還不瞭解你嗎?最近我是比較忙碌,但我依然很在意你,琉璃,你不是說不會讓我擔心你?」為了某些事忙得焦頭爛額,但他仍會分出一些時間關心他最愛的人。

  抬起眼眸,她問:「霽東,你有事瞞我嗎?」

  邵霽東神情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我沒有,那你呢?可有事瞞著我?」

  「我……也沒有。霽東,我真的沒事,只是最近比較疲累,等天氣回暖後,就會沒事,你別擔心,趕緊出門吧,今晚早些回來,爹娘已經好幾個晚上沒看見你,別讓他們擔憂。」

  邵霽東思索片刻,決定先暫時打住,畢竟他還有重要的事情尚未處理完畢,再過幾天便能結束,到時他再來慢慢處理琉璃的事情也不遲。

  「好吧,你多多休息,今天我會早點回來。」

  關上門,邵霽東離開了。

  夏琉璃的防備也頓時崩塌,整個人彷彿虛脫般地跌坐在床上。

  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事情的她,臉上神情先是無助、傍徨以及有著濃濃的痛楚,過了好一會兒,又好似確定什麼了,眸子閃過下了決心的光芒。

  與其被動,她寧可主動。

  無論再痛,亦是她的抉擇。

  

  門口傳來叩門聲,女子連忙起身去應門。

  「霽東,你今天來早……」未竟的話語全在看清站在門口的人後吞了回去。「琉璃!」

  「姐,好久不見了。」夏琉璃露出淺笑,見到姐姐平安無事,她總算放心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邵大哥告訴我的,他說你回來了,要我有時間來看看你。」聽見姐姐喊他霽東,於是她便改了稱謂。

  「霽東說的?可是他明明說不會告訴你……」

  是這樣嗎?夏琉璃不動聲色。

  「不管如何,見到你平安就好。但你怎不回夏府?爹娘也很想你,你還是快回去讓他們放心吧,不如我們現在就回去,可好?」

  夏清風搖頭拒絕。「不成的!我現在若回去只會讓爹娘傷心。」

  「姐,究竟發生什麼事?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白師傅呢?是不是他傷了你的心?若是,你大可說出來,我定會幫你想辦法,即使我不成,也有邵大哥,他必定會幫姐的。」

  「邵大哥?」夏清風終於注意到這個稱謂。

  「因為代嫁的事情,邵大哥很生氣,對我也很不諒解,所以後來我們便以兄妹相稱,免得相處時彼此尷尬。」夏琉璃淡淡解釋,沒有多放一絲感情下去,彷彿此刻在談論的人真的與她無關。「姐,你別介意,我與邵大哥沒有任何關係,他……依然喜歡著你。」

  「霽東喜歡我?」夏清風一臉困惑的表情,怎麼和她聽見的不同呢?她正想解釋時卻又突然打住,她現在都自顧不暇,實在無心其他事。

  「是啊,邵大哥心裡仍掛念著你,如今你回來,他肯定是最高興的人了。姐,邵大哥是怎麼找到你的?」

  「我們是在路上碰巧遇上,他也清楚我與望之的事了……」提起心上人,夏清風眉頭不禁深鎖。

  夏琉璃注意到了,追問:「姐,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好嗎?我是你親妹妹,總不能邵大哥知情,我卻被瞞住吧?」

  「這……」她答應霽東不會說,但琉璃是她親妹子,不說也過不去。「是這樣的,我隨望之離開後,便先回他的故鄉一趟,然後我們又離開。」

  「我聽邵大哥說白師傅的娘病了,是假的吧?」

  「嗯,那只是望之為了能盡速離開祥龍鎮的說詞,因為他不願見我嫁人只好離去。離開他家鄉後,我們在一個地方落腳,便繼續做玉器的生意,他琢磨我販售,後來有個大戶人家的少爺看中我,企圖想得到我,望之為了我打傷那名少爺,結果被官府的人捉去,因為那名富家少爺與官府交情頗好,硬是安了不少罪名在望之身上,在那裡我們無親無友,想到霽東的人脈廣,我連夜逃走,就是為了求霽東能救望之一命。」

  「姐,你與白師傅……在一起了?」

  「還沒,望之執意等玉器店的生意穩定後才要迎娶我,所以我們還不是夫妻,只以兄妹相稱。」

  本該要為姐姐感到放心的她卻覺得心底有股微微的剌痛,像是有人拿針狠狠扎入她的胸口。

  「那就好……」她小聲輕喃。

  「琉璃,你說什麼?」

  「我是說邵大哥幫你處理這件事了嗎?」

  「是啊,不過對方大有來頭,也辛苦霽東了,他說這幾天就會有個結果,要我放寬心。他真的幫了我不少,這回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本還以為邵霽東會對她置之不理,慶幸事情早已有個圓滿,要不她也難辭其咎。「琉璃,霽東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夫婿人選,你當真對他沒有感情?」她們是雙生姐妹,有些事情是瞞騙不住的。

  「姐,既然邵大哥那麼好,你又為何放棄?」

  「或許我們短時間會相處得很愉快,但日子一久了,就會明白其實我們並不適合對方。」

  「沒試怎知?」

  「有些事情即使試了也不會改變,明知會是這個結果,我又何必試呢?再者,望之才是我真正愛的人。」

  「但邵大哥他……」

  「我是曾經喜歡過霽東,畢竟我與他相識在前,他人很好、能力又強,若沒有望之,或許我真的會考慮他吧。」即使邵霽東再好,可是等她遇上望之後,仍會明白自己究竟愛誰。

  這一生,她就放縱這麼一回,沒想到竟也是最錯的一回。

  夏琉璃閉了閉眼,待胸口那口氣吐盡後,才睜眼開口道:「姐,那……我把他還給你,可好?」既然錯在先,就得試圖彌補回來。

  「你在說什麼?如今霽東已是妹夫婿,我也只當他是朋友,傻妹子,你可別胡思亂想。」

  「他只是我的邵大哥,如此而已。」

  來不及了,她已作出退出的決定,無論接下來他們會是如何,她都不願再介入了。

  不介入便不會傷心。

  就這樣吧。

  儘管這條路已經亂了,她仍不改初衷,一旦姐姐回來,她勢必要退出他們之外,這是她早就答應的事情,她說到做到。

  叩叩!

  略嫌不夠力的敲門聲,是另一個序幕的開端——

   
  第十章

       「我愛他。」

  只有面對姐姐,夏琉璃才能毫無顧慮坦白。

  這份心意她不能對霽東說,就怕讓他困擾,縱使後來兩人相處融洽,也不可說,畢竟姐姐尚未回來,她不要他將自己當成替身。

  夏清風有些錯愕。畢竟琉璃剛才還說對邵霽東僅有兄妹情,現在又說愛他,她當然無法理解。

  「其實第一次見到邵大哥的時候,我便喜歡上他了,無奈他愛的人是姐姐,我只得將這份心思埋藏心底,因為你也是我最愛的人,我不許任何人傷害你。只是……姐,你太令我失望了,既然已經有這麼好的男人愛著你,為何你卻不知足的愛上白師傅?

  「儘管白師傅手藝巧,但除此之外哪點能比得上邵大哥對你的好?甚至在我喬裝成你要他放棄你時,白師傅也無動於衷,好似有你沒你都沒有差別,這樣的男人怎能托付終身?姐,你實在太傻也太自私,就因為你想與白師傅雙宿雙飛,竟然將爹娘以及我都捨棄不顧,就只為了成全你個人的情愛?你到底有沒有將我們當成你的家人?」

  「琉璃,我、我真的不是存心的,只是當時你逼我嫁給霽東,但我的心卻只容得下望之,若真的嫁進邵家,也是一生不快樂,所以我只好逃了,請你原諒我的私心。」

  「正因為『私心』兩個字,所以你才能走得這般瀟灑是嗎?姐,你可知當時要是邵大哥一怒之下,非常有可能毀了我們夏府啊!這後果,你可曾想過?」

  「我……對不起。」夏清風慚愧得只能不斷道歉。

  「別說對不起,既然當初你選擇離開,現在為何又要回來?因為沒人可幫你,所以再來找邵大哥嗎?當初你棄邵大哥不顧的時候,怎沒想過會有今日?」

  「琉璃,你別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回來,只是實在想不到任何辦法才會出此下策,你放心,等這件事結束後,我就會離開,不會再來找霽東,我和他真的沒什麼,霽東他……」夏清風亟欲解釋讓妹妹明白她並非故意。

  夏琉璃卻聽不進去。「姐,即使你不再回來,邵大哥的心底也只有你一人,我……不過是你的替身。」

  「琉璃,你別這麼想,或許全是你想錯了,霽東對你說不定早有感情。」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但笑容不見真心僅有惆悵。

  「不可能的,因為你已經回來了!姐,為什麼你還要回來?我費盡心力讓你與白師傅離開,為你代嫁,在好不容易得到他的心之後,為什麼你要回來破壞這一切?來不及了,我努力經營的全讓你給毀了,都是你!都是你!你不該回來的——」

  「琉璃,夠了!」

  砰的一聲,門被人打開,一聲低沉似已經過克制的嗓音終於制止夏琉璃的怨懟。

  她滿臉錯愕的瞪著來人。

  邵霽東瞥了眼夏清風那張脆弱淚顏,跟著狠厲的目光掃過夏琉璃,「清風是你的親姐姐,每天都期盼她回來的你,需要這麼尖酸刻薄嗎?」

  「霽東,不是的,全都是我的錯,你別怪琉璃,是我害了她!」

  「清風,別再說了,剛剛我在外頭已經聽得很明白。夏琉璃,我真沒想到你的心思居然如此縝密,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連親姐姐都利用。」這番狡詐,他是比之不及。

  夏琉璃勾勾唇,這一笑少了平時的靦腆。

  「這便是為商之道,我喜歡你,想得到你,姐姐既不愛你又想離開,我只是不阻止她,何錯之有?」她問得理直氣壯。

  「你以人我真會愛上蛇蠍心腸的你嗎?」

  邵霽東冷凜的目光如寒冰,重重傷了夏琉璃。

  「縱使不愛,但這些日子我們同床共枕已是事實,若你膽敢休了我,我定會把事情鬧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姐姐愛的人不是你,你又何必對她這麼好,姐姐是不會領情的,霽東……唯有我才是真心愛著你的啊。」她走向邵霽東,想抱住他,即讓他一把推開,險些跌倒。

  「我不會愛上你。」斬釘截鐵的六個字,清楚表達他的意思。

  垂著臉的夏琉璃笑得苦澀,抬起頭又故作無所謂。

  「反正只要我還是邵府的媳婦就好,即使你不愛我,也不可能再娶姐姐了,我也不許你娶任何人,你只能跟我在一起!」所有的脆弱全被她隱藏起來,看不見一絲一毫。

  「你跟我回去!」

  「要走也帶著姐姐一道走,讓姐姐隨我們回邵府。我知道你不放心姐姐,就讓她隨我們回去,反正只要說個小謊便能圓過去,不會有人想太多。若姐姐不走,我也不走,我絕不讓你們日日在外幽會,別想稱心如意!」

  「我還是待在這兒好了。」夏清風不希望成為他們起爭執的原因。

  邵霽東思考一會兒,才道:「清風,你還是隨我們回去,那位富家少爺明目張膽的派人來到祥龍鎮,你獨自在這裡我會擔心。」

  聞言,夏琉璃心一緊。

  「可是,琉璃……」夏清風一點也不介意妹妹如此對她,畢竟那是琉璃的真性情。

  「別管她了。」

  「我還是邵府的媳婦,姐姐就別擔心了。」

  「清風,走了。」邵霽東看了夏琉璃一眼,隨即拉著夏清風離開。

  夏琉璃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

  等他們離開,她臉上令人憎恨的表情隨即變得脆弱,挺起的肩膀也無力地垮下,不過是一場戲而已,即讓她像是不眠不休忙了好幾天般地勞累、痛苦,甚至更折騰人。

  真不希望還有下回了。

  心,可真疼呢,不過卻再也哭不出來。

  「以前我認為要是你願意將對姐姐的情意分給我一分的話,我便能滿足了,然而隨著這段日子的相處後,我才發現人心果真是無比貪婪,現在的我要的不止是一分,而是你的全部,這樣……是不對的吧?」

  在最初便已確定的結果,她千不該萬不該想要嘗試改變,才會讓事情差點出了錯。

  一直待在外頭的蘭心這時走進房裡,不解的開口問:「小姐,這樣好嗎?為何要讓邵公子誤會你?」

  今日被小姐找出來,原以為是主僕兩人要私下敘舊,哪知竟是要她成為害了小姐的幫兇。

  「蘭心,你知道當一個怎麼樣的人比較輕鬆?」

  蘭心搖搖頭。

  「就是當一個被人恨著的人最輕鬆,因為那個人再也沒有能失去的東西了。」

  「小姐,蘭心不明白。」

  「是啊,以前我也不明白,現在跟你說,你也無法體會。罷了,我明白就好,你無須懂太多。」讓他恨得愈深,到時候要離開才不會太痛苦。

  「小姐,難道你不痛苦嗎?你明明很愛邵公子的。」小姐不哭,她倒是紅了眼眶。

  夏琉璃淡淡撇唇,「有什麼好哭的呢?因為這一切全在我的預料之中。」

  真的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回到邵府,夏琉璃對邵老爺、邵夫人說自己十分思念妹妹,因此想讓妹妹到家裡住幾天,如此合情合理,沒人反對。

  邵玲瓏頭一次見到那麼像的兩個人,十分驚訝。

  「嫂子,你與你妹妹真的好像。」

  「玲瓏,我才是你的嫂子,可別認錯了。」似是不希望讓人誤認,夏琉璃連忙說道。

  「若你們穿同樣的衣服,我肯定認不出來。」

  「霽東一定會認出來的,對吧?」

  夏琉璃笑眼盈盈地望著邵霽東,後者卻不理會她。

  「琉璃,來吧,你不是累了,我帶你去房裡休息。」

  夏清風對妹妹懷有歉意,卻不能在此刻明說,只得隨著邵霽東離開。

  「大哥是怎麼啦?」邵玲瓏不明所以。

  夏琉璃不知該怎麼解釋,只好轉移話題。「玲瓏,我不太舒服,晚膳就別叫我了,我想好好休息。」

  「嫂子,你最近好像常常不舒服,要不要幫你請大夫?」邵玲瓏有點擔心她的身體。

  「不必了。」夏琉璃露出一抹愁苦,然後拾頭望著天空。「大概是氣候吧,天冷了,我的身體……也會冷。我先回房了。」

  她回到房間,看見邵霽東已在屋裡。

  「你今天要在這兒睡嗎?」誤以為如此,她的心情登時轉好。

  邵霽東頭也不回地說:「我來拿你的衣服讓清風替換。」

  「是嗎?那你是要到書房還是……姐姐那兒呢?」

  存心放任似的,任由自己胡亂猜測,反正就是故意要讓他對自己最後一點好感都成了灰燼。

  「不關你的事。」

  「若你真的去姐姐那兒,就別怪我將事情供出了。」

  「當真以為我會受制於你嗎?要是你真說了,只怕難堪的人是你。」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厭惡。

  「你就不怕傷了姐姐嗎?」她強忍住心痛,再挑釁。

  邵霽東冷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的離開,那模樣就好像是和她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時間。

  等到房門關上,夏琉璃才敢洩漏情緒。

  腳步跌跌撞撞地坐在椅子上,淚水又氾濫成災,幾乎要濕透衣襟。

  做到這地步,應該是夠了吧?

  應該……夠了吧?

  從沒被人厭惡至此,她的心很痛,卻痛得值得,因為她是為了姐姐、為了他——儘管得傷害其他人,也在所不惜,她與他,或許真的很像吧。


  隔日清晨,夏琉璃由床上坐起身,她不記得昨晚自己是怎麼爬上床,只記得她伏在桌上哭了許久。

  之後又過了三天,這三天裡她與邵霽東僅止於照面而已,卻不再有任何交談,只因他冰冷的眼神一掃過,就讓她渾身發顫,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就連她想去找姐姐說話也不成,據玲瓏說,姐姐被邵霽東帶在身邊,好似是要教導她一些經商的手段。

  經商這東西姐姐根本不懂,要教也是教她才不會浪費了。

  看著他倆同進同出,只差沒有同房……究竟有沒有同房她其實也不介意,總之,事情是按著她的計劃發展就夠了。

  這日早晨,夏琉璃步出房門時,便看見姐姐站在門外,似是等了很久。

  「姐,你怎麼站在這裡?」少了邵霽東在一旁,她就沒必要再對姐姐冷言冷語。

  聽見妹妹的聲音,夏清風早忘了那天的不愉快,歡喜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琉璃,我告訴你,剛剛霽東派人來跟我說事情終於順利解決,望之也會在這一兩天被放出來,太好了,對吧?」既然邵霽東已經原諒她,等望之出來後,她自會回家跟爹娘請罪。

  好?她不認為是好。

  「姐,你當真要回到白師傅身邊?那邵大哥怎麼辦?」比起白師傅,她認為邵霽東更適合當姐姐的夫婿。

  「琉璃,你在說什麼啊,我愛的人是望之,自然要回到他身邊,而且霽東根本就不……」

  「嫂子,早!琉璃姑娘,昨晚睡得可好?」邵玲瓏巧遇她們兩人,主動打招呼。

  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站在眼前,她分不清誰是誰,反正只要她問了,肯定就會有人回答。

  「嗯……」

  夏清風正要回答時,夏琉璃搶快一步,只見她笑得很甜的開口,「多謝玲瓏姑娘,我睡得很好。」

  原來站在左邊的是嫂子的妹妹啊。

  邵玲瓏不疑有他地說:「那就好。琉璃姑娘,你真的和我嫂子長得很像呢,上回我大哥和嫂子的婚禮,你正好不在祥龍鎮,害我沒能見到你,這會兒仔細一看,你們姐妹倆果真十成十的像,我真佩服大哥竟然能一眼就分辨出你們兩個,我就沒辦法了。」

  「那是因為姐夫喜愛我姐姐的緣故,姐,你說是嗎?」

  「琉璃,你……」夏清風一臉怔忡。

  「姐,我一回祥龍鎮便被你接來,算算也三天了,該回家探望爹娘,否則他們會擔心。」要說個合情合理的借口,對夏琉璃從來都不是件難事。

  約略清楚妹妹在想什麼,夏清風卻苦於不能解釋清楚,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她只希望邵霽東能立刻回來,要不然他或許會失去琉璃也說不定。

  「琉璃!」她抓住妹妹的袖子不肯放。

  夏琉璃淺淺微笑,「姐,你這是在做什麼?玲瓏姑娘會笑你的,我們以後又不是不會見面了,對吧,玲瓏姑娘?」

  邵玲瓏點點頭,「是啊,嫂子,琉璃姑娘說得對,還是先讓她回府,只要你想見琉璃姑娘,隨時都能回去,你們是姐妹,永遠都會在一起。」

  「是啊,姐姐,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放心吧。玲瓏姑娘,我姐姐就勞煩你們多多照顧了。姐,我先回家,你有空也回來吧。」

  「琉璃姑娘,要不要用過早膳後再離開?」

  「不了,我是歸心似箭哪!玲瓏姑娘,你先去用膳吧,切莫讓邵老爺、邵夫人等太久。」

  「好吧,嫂子、琉璃姑娘,那我先去飯廳。」

  待邵玲瓏一走,夏清風便想開口說什麼,又讓夏琉璃給阻止了。

  「姐,其實我也很自私的,我想對你好,卻也怕會弄得自己滿身傷,只好選擇退出。那天我對你說的話是真心的,即使會傷你的心我也必須說,但我無心傷你,那是因為愛之深、責之切罷了,請你別與妹子計較。」

  「琉璃,霽東愛的是你啊!」夏清風想說的只有這件事。

  她的神情頓了頓,唇角微彎的笑了,但那笑容沒有半點溫度。

  「你不信姐嗎?」

  「姐,我累了,只想回府好好休息,這些事以後再說吧。」說完,夏琉璃便轉離雕去。

  離開了待了近五個月的邵府,這一回,她也能走得瀟灑。


  在回夏府的路上,她巧遇邵霽東,誰也沒有避開,兩人擦身而過之際,她抬首,他卻筆直望著前方,隨著距離愈拉愈遠,彷彿也代表他們之間再無關係。

  心痛的同時,也認為這樣就好,真的這樣最好,她不會再有所強求了。

  走到夏府的門口,夏琉璃緩緩轉過頭,內心不禁期盼能再見他一面,但見了又能如何?不過是徒惹傷感罷了。

  不如不見。

  「你始終愛著姐姐,即使得到你的寵愛又如何?你的心永遠不會是我的,與其如此,我寧願放棄,不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霽東,我對你的情意也是如此,我寧可徹底斬斷,也不會再保留一絲一毫了——姐夫。」

  她解下一直戴在頸項上的玉墜子,當她攤開掌心,才心有領悟。

  當初看不見「穹蒼」的形狀,如今心境轉變之後,她的「穹蒼」頓時在她手上,就等她願意讓自己自由飛翔。

  她放開手,「穹蒼」緩緩掉落地上,隨即應聲碎裂。

  她的心,亦是。

  這時夏府的大門開啟,她看見顏承翰站在門裡,兩人互視的眼神祇有彼此才明白。

  「我聽蘭心說了,你……真傻。」這種會弄得滿身傷的事情也唯有琉璃做得出來。

  她輕輕一笑,如釋重負。「我不要緊的,承翰大哥。」

  全都結束了。

  「隨我回江南可好?讓我照顧你一段時間吧。」

  夏琉璃點點頭,任由他抱在懷裡,殊不知這一幕已印在遲來的人的眼底。

  「琉璃!」

  始終放不下她,邵霽東幾番猶豫後,仍轉身追上,哪知卻看見她又偎在顏承翰的懷裡。

  夏琉璃聽見他的聲音,身子一僵,顏承翰立刻明白,出面幫她擋住。

  「邵公子,請問你找琉璃有何事?」

  「她是我的妻,你最好放開她。」一股嫉妒在胸口與理智在交戰,縱使有外人在場,邵霽東也不願掩飾。

  顏承翰臉上浮現一抹懷疑,笑問:「邵公子,既然你知她是琉璃,就不可能會是你的妻子。」

  「放開她!」他上前幾步。

  「邵公子,她是琉璃,不是清風,別認錯人了。」顏承翰把夏琉璃護在身後撂下警告。

  「顏承翰,你放開她!」儘管氣憤她前幾日的行為,她仍是他的妻,他無法忍受任何一個男人抱著他的妻。邵霽東伸手欲抓住夏琉璃,卻被顏承翰擋住。

  「邵公子,請自重!我還會這麼稱呼你代表仍對你有尊重,但不表示我就會隱忍,希望你別忘了上回我是怎麼警告你的,若你膽敢傷了琉璃的心,我定不會饒過你!這些話,你應該沒忘記吧?清風是清風,琉璃是琉璃,希望你別弄錯才好。琉璃,走,我們回府。」

  「琉璃,過來!」

  邵霽東不是不願動手,只是不希望誤傷到她。

  「邵公子。」夏琉璃終於開口,「我是琉璃,不是姐姐。姐姐如今人在邵府,你我之間……到此為止了。前些日子多謝你的照顧,琉璃感恩於心,還請你別傷了姐姐的心。」

  「琉璃!」

  「邵公子,別了。」

  真的別了。

  相思醉人,最相思。

  誤入相思,寧醉,不醒。

  不曾相思不會相思,犯了相思,只願相思。

  相思苦,誰知道?誰懂?

  一醒,夢已碎,再醒,僅盼不曾識。

  這樣……真的就好了。

  此次過後,她將不會再相思。


  夏琉璃把事情告知爹娘後,翌日便隨著顏承翰去了江南。

  至於祥龍鎮的事情,她暫時不想理會。

  顏夫人看見她,笑得合不攏嘴,隨即把兒子打入邊疆,任他自生自滅都無所謂。

  顏承翰原本要出發前往西域,顏夫人卻硬是要他多留幾日,他只好遵從母命帶夏琉璃四處逛逛。

  「唉,我覺得我不是我娘親生的。」顏承翰十分感歎。「在我娘心中,我真不如你。」

  「承翰大哥,你想逗我笑吧?」血緣關係是斬不斷的,她才不信顏承翰真會計較。「放心,都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我早忘了。」

  「忘了?那為何不答應與我成親?」

  「這個……這不能混為一談啊,我們只有兄妹之情,沒有男女之愛,說不定這趟西域之行,你會遇上你此生最愛的女子,那該怎麼辦?承翰大哥,婚姻真的不是兒戲,這是一輩子的事,對像要慎選。」她不希望再次被拋棄。

  「說得也是,說不定你也會遇上你此生最愛,那我不就成了你的絆腳石嗎?」顏承翰笑道。

  「婚姻……我是不會再碰了。」她若有所思。

  「話別說得太早,要知道上天最愛考驗我們的誓言。」

  「那我想祂更希望考驗你吧。」經過這段日子的休息,她終於能重新拾回笑容。

  望著朝他們走來的英挺男子,顏承翰伸手一指。

  「我可不這麼認為,你看!」

  「看什麼?」夏琉璃好奇地順著他的手看去,竟看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邵霽東。

  「他怎會來?」她問著不感意外的顏承翰。

  顏承翰聳肩裝傻。「別看我,我哪會知道,況且他想來,誰又能阻止他?既然他千里迢迢而來,你就跟他好好談談吧。」

  「承翰大哥,這還說你不清楚嗎?」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今天會來。」顏承翰依舊打死不承認,「好了好了,我先回去了。琉璃,問問你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千萬別傻得錯放了,懂嗎?」

  「我沒錯放,我只是……」

  「琉璃。」邵霽東站在她面前。

  她再轉頭,顏承翰已經離開了,讓她只能獨自面對邵霽東。

  他高大的身形一逼近,她頓時很想逃,在她念頭才剛轉成行動前,他已快了一步,將她牢牢抓住。

  「我不會再讓你逃了。」

  「我沒要逃,請邵公子放手。」

  「邵公子?真對我沒了感情,變心變得比我還快嘛。」

  「我沒有!」夏琉璃本欲解釋,卻又覺得這行為很怪,解釋的話又讓她嚥回去。「邵公子,不知找琉璃有何事?姐姐最近還好嗎?」

  「前些時候清風帶著白師傅回來,據說岳父、岳母生氣歸生氣,還是很高興清風有了好歸宿,他們也準備要成親了,白師傅將會入贅夏府,現在他們就等我把你帶回去。」他絕不空手而回。

  「你當真讓姐姐離開?」

  「你倒是說說我們根本不愛彼此卻硬要湊在一塊的理由何在?」

  「你不是很愛姐姐嗎?」

  邵霽東不高興了。「是哪個蠢蛋跟你說的?」

  是她認定的,但若說出口不就承認自己是蠢蛋嗎?

  「我以為你還愛著姐姐。」罷了,蠢蛋就蠢蛋吧。

  「我若愛著清風,那先前對你說的那些又算什麼?」

  「我以為我只是替身而已。」

  「你真的是……」他想罵卻又罵不下去。

  「而且你不也認為我是蛇蠍心腸嗎?」儘管知道他是氣極了才會這麼說,那時她仍舊受了傷。

  「假如你真的壞如蛇蠍,我打一開始就不可能對你動心了,傻丫頭。」最後他還是捨不得罵,滿眼都是對她的疼惜。

  「我真的很壞,因為我的確是故意讓姐姐離開的,你別聽姐姐的片面之詞。」

  「真以為我分辨不出好與壞嗎?」說她傻,她還真傻。「若你真的壞,一開始就會告訴我清風早已愛上別的男人,讓我徹底對她死心;若你真的壞,又何須代替清風去找白師傅要他放棄?若你真的壞,那天就用不著讓蘭心站在外頭給你暗示了。」

  他大老遠就看見蘭心敲了敲門板,一看就知道是通知屋裡的人。明知道他快來了,還會有人做出那種近乎是不打自招的行徑嗎?

  「我……我只是另有考量,不是你說得那樣。」就算她再如何會辯解,這一刻也詞窮了,說不出個能取信人的理由。

  「琉璃,你怎會壞?你只是和我一樣太愛親人,即使犧牲自己也無所謂。我明白你是為了清風的幸福,才希望她嫁給我,但清風不愛我,你對她的好只會讓我們四人都痛苦。」

  「四人?」姐姐、白師傅、她自己,還有誰?

  「唉,你到底有沒有將我放在心上?我愛的人一直是你,假如你真的讓清風嫁給我,我當然會痛苦。再者,我也清楚你是顧慮我的感受才不願說出來,如此為我著想的你,算是壞嗎?」邵霽東捧起她的臉,全然不在乎他倆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管他是誰要看,他此刻只在乎面前的這一個人。

  「那天,你確實傷了我的心。」那三日的疏遠更令她心死。「我以為你已經不會再理我了。」這讓她每夜都哭紅了眼,痛徹心肺。

  「唉。」認識琉璃之後,他歎氣的次數也跟著變多。「你騙我去書肆取書的那天,有人親眼看見你偎在一個男人懷裡哭泣,最後兩人還一起回到夏府。隔日我再次去了趟夏府,才知道是顏承翰來到祥龍鎮,我問他,他也坦承的確抱著哭得好不傷心的你,這件事讓我十分不高興,才會對你說重話。那天我確實話說得太重,但你不也傷了我的心?」那晚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頰上的淚痕未乾更讓他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從來就不是為了她自己,也更加心疼她的善良。

  「我看見你和姐姐在一起,一時忍不住才會……對不起。」

  「顏承翰對你很重要嗎?」

  「承翰大哥一直很照顧我,他不僅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哥哥,他知道我很多事。」

  簡言之,就是他們兩人在她心底的程度相差太多是嗎?

  「所以你寧可跟他說也不願老實告訴我?」要不是看在顏承翰沒繼續阻撓他,他早讓那傢伙生不如死了。

  「霽東,其實我也很自私,因為怕再次受到傷害,才不願跟你說。」她並非聖人,偶爾的一些小私心捨讓她選擇保護自己。「我只是希望能成全大家。」

  「要成全我很簡單,你的好,只讓我一個人知道就好,別再次靠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了,要不然我肯定不會放過對方,明白嗎?」他是君子,會先給予警告再出手。

  「你真的愛我?」

  「唉。」邵霽東又歎了一聲。「怎麼你現在還在質疑我對你的感情?我若不愛你,便不會招惹你……無妨,反正你我有一輩子的時間,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多疼你,明日就隨我回去成親吧。」好讓顏老夫人徹底死心。

  「成親?不是姐姐與白師傅嗎?」

  「還有我們兩人。你以為我會允許繼續和你分開嗎?這次你就是我邵霽東名正言順的妻子了,誰都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即使是你的承翰大哥也不行。」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別氣承翰大哥了,他……」

  邵霽東手指貼上她的紅唇,笑道:「噓,別讓他的名字壞了我們的興致。來,陪我逛逛吧,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霽東。」

  「嗯?」

  「我真的很愛你。」夏琉璃紅著臉說。

  牽起她的手,他環視四周的好風光,心情終於轉好了,湛藍的穹蒼也顯得格外迷人。

  「霽東,你真的很介意承翰大哥嗎?他真的只是我的好友而已。」她堅決要替顏承翰洗刷冤屈。

  「……」
  


補遺一——他的心事


  「我一直在找你們。」

  在書肆外看見夏清風的背影,他一眼便認出不是琉璃,很好,既然她返回祥龍鎮,碰巧遇上是最好不過了。

  「我們……」夏清風小心翼翼求證他的話。

  邵霽東笑了笑。「你和白師傅啊。」

  「你都知道了?!」這趟回來得很倉卒,等抵達祥龍鎮,才想到不知該怎麼面對邵霽東,誰知她在街上徘徊時卻正好遇見他。

  「琉璃怎麼也不肯說,是我自己先猜到的。」他想琉璃大概是不希望他聽了受傷,所以也沒多問。後來調查的人回報,本以為他會震怒,哪知當他得知真相後,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受。

  「你對琉璃是真心的嗎?」回到祥龍鎮後,她聽到不少鎮民說他對琉璃有多好多好的事情,她才終於放心。

  「我想我確實是愛上她了。」

  夏清風怔了一下,隨即露出寬心的笑容。「我早知會如此。」

  「你早知?」

  「因為我覺得比起我,琉璃更適合你。」

  「怎麼你也這麼說?」

  「也?那表示有人也和我有相同觀點羅?」她是琉璃的姐姐,自然瞭解妹子的性子。

  「是我的好友。」

  「霽東,你之所以喜歡我,是因為我有部分個性是你所沒有的,所以想抓住我,但你該明白,我不止有吸引你的個性,也有你不喜歡的部分,我不可能在你面前永遠保持那種模樣,愛一個人應該是連對方的缺點也能包容。」

  「你覺得我包容不了你的缺點嗎?」

  夏清風笑了笑,「你那真是包容嗎?你不過是視而不見,反正我再糟糕也在你的容忍範圍內,所以你大可不當一回事。其實我老早便想說了,你對我的感情不過是一種羨慕,那的確不是愛。」

  「也許吧。」他已不敢再說大話。「對了,你回來的事情先別讓琉璃知情,這件事我要親口對她說。」

  「我暫時不會見她。」她有了麻煩,這趟回來便是求助邵霽東。

  「你放心,我還是會讓你們見面,不過是在琉璃生辰那一日,我要把你當作禮物送給她。」如此特別的禮物,相信琉璃一定會很高興。

  「謝謝你。」

  「謝我什麼?」

  「你對琉璃很好,才讓我的虧欠減少許多。」縱使明白自己離開會替其他人帶來麻煩,她仍舊選擇自私。

  「琉璃不會怪你的,我也不會。」

  「我很慶幸有你這樣的好妹婿。」

  他也十分慶幸娶的人是琉璃。


補遺二——她的抉擇

  該不該讓姐姐離開呢?

  昨夜姐姐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哭了,還哭得那樣傷心。

  假若她真的讓姐姐嫁給邵霽東,是不是等於害了姐姐?

  可讓姐姐離開,又該如何對邵府交代?

  兩家的和氣絕不能被破壞了。

  坐在銅鏡前梳理自己的長髮,望著鏡中的人,梳發的動作突然停下來。

  若要讓姐姐獲得幸福,又不傷兩家的感情,只剩下一個法子了,但——能這麼做嗎?

  邵霽東既能輕易分辨出她與姐姐的差異,就別妄想能瞞得了他一輩子,但這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

  要不要呢?

  該不該呢?

  姐姐,你當真那麼愛白師傅嗎?

  琉璃,我只愛望之一人,別逼我嫁好嗎?

  「姐姐……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

  回想剛才與姐姐的交談,她十分為難。

  望著鏡中的自己,她不禁想到邵霽東,萬一今日被逼婚的人是她的話,萬一是她的話……

  默默垂下眼睫,她心底已有抉擇。

  倘若能成全姐姐的幸福,她願意承受所有的後果。

  為了姐姐,她什麼都心甘情願。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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