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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到擒來 作者:夏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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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93 0 18
  文案:
  她路曉香真是三生有幸,才會遇上像華元樸這麼好的新主子!
  可他明明只是個畫師,卻和她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而且還喜歡把青樓當客棧,一住就是好幾天⋯⋯
  唉!為了主子的荷包跟身體著想,她只好親自下廚替他補補身!
  但是,她是不是不小心將主子的身子補壞了?
  不然他怎麼會變得無力怕冷又糊塗,還老愛靠在她身上歇息,
  甚至常常錯認自己的廂房,糊裡糊塗的與她睡在一起咧?
  一開始,華元樸只是相中了路曉香高超的服侍本領,
  想將她帶在身邊,享受一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沒想到,自己卻不小心戀上了這個天真的小傻妞⋯⋯
  雖然他很努力的給暗示,可這丫頭卻只拿他當主子,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使計,將她「騙到擒來」!


********************


 第一章
  
  風動菩提,葉搖金輝,當一縷金燦的陽光自菩提葉間灑下,隨即便被絡繹不絕的香客給踩在腳下。
  
  位在妙香山頂的若初寺一如往常的香火鼎盛,即使時間已是午後,人潮依舊不斷。
  
  「討厭,早知這若初寺距離這麼遠,當初就該乘轎過來。」
  
  抱怨聲才出,一抹勤快的人影立刻自腰間抽出一條白帕,俐落的朝一旁的大石拂去,沒幾下,便把上頭的塵土給撣得一乾二淨。
  
  「小姐,您這邊請坐。」
  
  路曉香--六歲時父母雙亡,因此被鄰近好心大嬸一塊帶到王府做事,由於性子勤快憨直,而且相當「好調教」,因此被總管相中,派給嬌蠻挑剔的王珍珠當貼身丫頭。
  
  這一服侍就是十年,勤快憨直的性子不變,不過卻多了奴性;主子說東她就往東,主子說西她就往西,絕無二話,逆來順受,奴性堅強到某種極致。
  
  「我什麼身份,你要我坐在石頭上?」王珍珠一臉不悅。
  
  「可這兒沒有亭子⋯⋯還是奴婢到附近找找,看看是否有亭子或是供人歇息的茶館?」路曉香認真地問,白麵團似的圓潤臉蛋因使命感而顯得精神奕奕。
  
  「得了,你想要我等到什麼時候?」王珍珠才不想與自己的雙腿過不去,暗自翻了個白眼後,便勉為其難地踩上綠草,來到大石邊坐下。
  
  「那奴婢替小姐準備茶點,請小姐稍待。」
  
  王珍珠坐定後,路曉香沒有因此而輕鬆,反而更加忙碌了。
  
  只見她俐落地卸下肩上沉重的大包袱,然後自裡頭拿出一個雕工精緻的木杯和一隻水囊。
  
  拿著水囊,她將裡頭液體注入木杯裡,接著恭恭敬敬的奉上。「小姐,來點冰鎮梅子汁吧。」
  
  「誰做的?曉得我的口味麼?」王珍珠挑剔地問。
  
  「是奴婢做的,完全照您的喜好,只摻了一匙蜜糖。」
  
  「那就好。」纖纖玉手這才接過瓷杯。
  
  「小姐,請用芙蓉糕。」又自包袱裡端出一個竹籃子。
  
  「擱著。」
  
  「是。」路曉香貼心的將芙蓉糕擱在王珍珠伸手可及的大石上。
  
  「你說那穿黃紗襦裙的女人生得如何?」腿歇了,渴解了,王珍珠終於有興致開始爭妍比美了。
  
  沒錯,她到若初寺並非為了求神拜佛,而是聽說附近縣城的女兒家都會來此參拜,才會特地走上這一遭。
  
  自小她就對自己的相貌有自信,因此總愛到外頭露露臉,讓路上的男人為她的美貌神魂顛倒,順道也讓其他高傲的女人自慚形穢,雖然這次沒能如願抵達當初的目的地--若初寺,不過這菩提碎道上人來人往的,也夠她比較了。
  
  「小姐說的可是三尺外,頭上簪了支綴玉銀釵的姑娘?」路曉香不得閒,自包袱裡又抽出一把碧絹花扇,恪盡職責的為自家主子扇風解暑。
  
  「就是她沒錯,五官是生得不錯,不過就是少了股雅韻,你說是不是?」
  
  「奴婢不懂雅韻的意思,所以看不太出來。」路曉香誠實道,不過話才出口,耳邊驀地傳來一抹極輕的笑聲,她一愣,本能地轉首往左右兩旁查看,卻沒發現半個人影。
  
  納悶地撓撓腮,她想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吧?
  
  「你這蠢腦袋,雅韻就是指高雅的韻致,懂了沒?」狗奴才就是狗奴才,連話都說不通!
  
  「嗯⋯⋯哦⋯⋯」還是懵懵懂懂的模樣。
  
  「算了算了,那你說,是本小姐美還是她美?」問得直接。
  
  「嗯⋯⋯」路曉香又開始認真盯著該名姑娘,直到黃影漸行漸遠,卻始終沒個定論。
  
  「你究竟遲疑個什麼勁!」
  
  「奴婢覺得小姐和那名姑娘長相不太相同,因此不知道該如何比較。」路曉香再次老實的將心裡話說出來。
  
  「你--」真想賞這蠢丫頭一巴掌!不過人來人往的,面子總要顧,因此王珍珠深吸一口氣,纖纖玉指悄悄點了下甫路過的紫衣女子,決定給眼前的蠢丫頭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好,那本小姐再問你,我與那名紫衣姑娘相比,誰的身材較好?」語畢,王珍珠頗有自信的將腰桿打直,將凹凸有致的身段擺放得更加風情。
  
  「這個嘛⋯⋯」又想了好久。
  
  「到底如何!」
  
  專注地看著紫衣姑娘許久,路曉香終於開口,不過卻是一臉羞怯。「奴婢覺得⋯⋯覺得那名姑娘可能比較會生,而小姐可能比較不會生⋯⋯」話到了後頭,幾乎像是蚊蚋振翅。
  
  「什麼?!」這是什麼狗屁倒灶的爛答案?這丫頭存心惹她生氣是不是!
  
  就在王珍珠氣得全身發抖的同時,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可能說錯話的路曉香,卻又敏感地捕捉到一抹幾不可聞的笑聲。
  
  雖然笑聲極淡極細,可她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那笑聲飽含戲謔,而且發出的時機無巧不巧正是她將話說完的同時,莫非有人在偷聽?
  
  思及此,她又左右張望,只想知道是誰偷聽。
  
  「你這個死丫頭,說錯話還敢這般漫不經心?究竟有沒有將我放在眼裡?」王珍珠不著痕跡地朝路曉香的大腿擰了一把,而後者立刻吃疼的低叫了一聲。
  
  「小姐對不起。」挨了疼,路曉香總算發現自己做錯事,於是連忙道歉。
  
  「哼!你以為賠不是就有用了麼?好好的興致全讓你給破壞⋯⋯天!」氣憤難消的怒罵,頓時消音在那驚鴻一瞥間。
  
  望著五尺外那玉樹臨風的瀟灑男子,王珍珠早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麼,只能呆愣的張著小嘴,止不住的臉紅心跳。
  
  好一個英俊瀟灑的男子啊!昂藏挺拔的身軀一眼望去已是不凡,更遑論那一身雍容華貴的氣度更是教人心顫⋯⋯雖然不曉得身份,可她確定該名男子來歷必定不凡。適才他的目光似乎往這邊瞧了幾眼,莫非是對她有意?
  
  捧著發燙的臉蛋,王珍珠感覺到他就是自己的天命真子,雖然他已轉身離去,不過她一定要知道他的姓名!
  
  自大石上起身,王珍珠沒有任何猶豫的朝男子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而不停賠罪的路曉香這才發現不對勁。「小姐你要去哪兒?那裡不是回府的路啊!」
  
  遠方,王珍珠充耳不聞,只是專心地尋覓神秘男子的身影。
  
  「小姐?」看著自家小姐愈走愈遠,路曉香匆忙將身旁的東西全收進包袱裡後,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
  
  四周的大樹實在太過蓊鬱,枝繁葉茂的將陽光全阻隔在外頭,以致整座林子顯得陰森又荒涼,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小姐,這、這地方似乎不太對勁。」路曉香膽怯地躲在王珍珠身後,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緊盯著四周,就怕某個角落會突然竄出不乾淨的東西。
  
  「哪裡不對勁了?」芳心怦然,陰森的林子看在王珍珠的眼裡竟成了一座幽靜夢幻的綠地。
  
  「奴婢也說不上來,只覺得恐怖⋯⋯小姐,我們離開了好不好?」話才說完,就不知打哪兒吹來一股冷風,駭得路曉香差點彈跳起來。
  
  「你急什麼,先快幫我找個人。」王珍珠將人拉到了前頭。
  
  「什、什麼人?」路曉香被嚇得有些結巴。
  
  王珍珠雙眼迷濛地說:「一名公子,一名長相相當英俊的公子。」
  
  不料她話才說完,身後就傳來一串猥瑣的笑聲。
  
  「哈哈!美姑娘說的可是本大爺?」兩名大漢忽地自陰暗的角落現身,面貌普通,但眼神卻淫穢得令人作嘔,讓高傲的王珍珠氣紅了雙頰。
  
  她想也不想的立刻反唇相稽:「你們兩個醜八怪也配說俊?我呸!」
  
  聞言,兩人惱羞成怒,笑臉一轉,變得猙獰嚇人。
  
  「好一個嘴巴毒辣的千金大小姐,本來看你頗有姿色還想好好逗弄你一番,不過看來你比較需要被人教訓教訓才是。」他們兩人乃是他縣在逃的通緝要犯,相準了若初寺裡有供品可吃,因此藏匿在附近樹林,原本打算待幾天風聲淡了後就要離開,不料卻有兩隻小羊送上門。
  
  「你、你們想對我家小姐做什麼?」饒是遲鈍如路曉香,這會兒也覺得事情不對勁了,因此想也不想便跑到王珍珠身前護著,肩上的包袱也被她當作盾牌拿來護身。
  
  「孤男寡女在一起能做什麼?」兩人相視一笑,臉上猥瑣的表情讓路曉香和王珍珠兩人瞧了心驚。
  
  「不要臉!我可是白桃縣城王府千金,我爹與縣太爺素來交好,你們要是敢碰我一根寒毛,我爹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王珍珠以為搬出家世就能讓兩人打退堂鼓,不料卻換來更得意猖狂的笑聲。
  
  「哈哈,那更好,待我兄弟二人將你吃干抹淨後,再拿你的性命跟你爹勒索點跑路費。」兩人二話不說便將祿山之爪伸向王珍珠,後者嚇傻了,全然忘了要閃,幸虧路曉香忠心護主,拿著沉甸甸的包袱對著狼爪就是一番胡捶亂打。
  
  「走開走開!不准你們碰我家小姐!」
  
  「麻煩!」吃了疼,兩人其中一人往路曉香臉上招呼了一個巴掌。
  
  啪地一聲,路曉香瞬間被打跌至草地上,左臉頰上頓時多了一個巴掌印,而王珍珠卻因這可怕的巴掌聲而自驚嚇中回過了神。
  
  完了完了,這會兒她真是遇上麻煩了!要是不快點逃,她鐵定會被眼前兩個醜八怪給糟蹋⋯⋯不行,她一定得逃,一定得想個辦法逃走!
  
  「不、不准⋯⋯不准你們碰我家小姐。」剛剛才被人打跌至草地上的路曉香,卻頑固地爬了起來,神色雖然恐懼,可卻堅強的以顫抖的身軀保護著王珍珠。
  
  即使她早已嚇得手軟腳軟,可奴才保護主子理所當然,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眼前的兩名惡徒欺負她們家小姐的!
  
  「滾開!」直接將人推開。
  
  「不要!我不准你們碰我家小姐!」又自草地上爬了起來。
  
  「大哥,這婢女還真是難纏。」路曉香的頑固讓兩人動了氣。
  
  眼見一旁的王珍珠被嚇得魂飛魄散、動也不敢動,為首的壯漢將注意力放到了路曉香身上。「先解決掉她。」
  
  「您的意思是⋯⋯」
  
  「雖然是普通貨色,不過你就將就一下吧!」壯漢猥褻的笑了笑,指著不遠處的草叢。
  
  「為什麼是我,難不成大哥你想獨享這女人?」
  
  「什麼獨享?不過是我先上而已,待我享用完畢,還是輪得到你。」
  
  「那為什麼是你先?這不公平!」
  
  「你敢頂撞我?我可是大哥,你敢跟我搶?」
  
  兩人愈吵愈凶,最後甚至動起手來,一旁早就想逃的王珍珠見狀,曉得機不可失,相準了來時路後,便忽然扯嗓大喊一聲:「官爺救命!」
  
  兩人聞言,果然在片刻間慌了手腳,而逮著這個機會,王珍珠顧不得形象,撩起裙擺就往前奔。
  
  而後頭的路曉香見狀,先是一愣,才遲鈍的想起自己也該跟著跑,因此連忙跟上王珍珠的腳步;因為平時苦工做慣,腳力練得不錯,一下就跟上了。
  
  「大哥,人跑了!」
  
  「人跑了就追啊!還愣著做什麼!」壯漢氣急敗壞的對著笨頭笨腦的手下咆哮,接著就朝兩人的方向追去。
  
  男人終究是男人,腳程就是比女人快,不消片刻他們就追上了兩人,眼看伸手就能將人逮到,不料王珍珠早有對策,只見她玉手一推,竟將身後的路曉香推向了兩名惡徒。
  
  略微圓潤的身子雖然一點也不重,可突然迎面而來也讓兩人措手不及,眼看三人跌成一堆,王珍珠鬆了口氣,不過還是卯足了全力繼續往前奔,再也不回頭。
  
  「小姐?」望著那幾乎就要消失在林間的纖影,路曉香慌了、亂了,腦海裡想的都是適才那一雙將她推入虎口的纖纖玉手。
  
  小姐為什麼要這麼做?小姐不要她了嗎?
  
  錯愕、驚駭、悲痛、空虛⋯⋯交織錯亂,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路曉香勒捆得幾乎無法呼吸,不須臾,慘白的圓臉上多了兩串晶顫的淚珠。
  
  「可惡!到嘴的天鵝就這麼飛了。」
  
  「不過至少還有顆肉包子可以解解饞。」
  
  兩人又氣又怒,急著將情緒發洩在路曉香身上,因此手腳開始不規矩地撫上她有點圓又不會太圓的身軀。
  
  本以為這般圓潤的身軀該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料指腹下那比絲綢還要柔細滑嫩的膚觸卻教兩人瞠大了眼,而那柔軟彈性的臉頰更讓人瞬間驚艷的起了一股巨大的飢渴。
  
  不多想,兩人一臉淫慾的就要往路曉香身上撲。
  
  「不要不要!你們走開!」頸邊那噁心的觸感讓路曉香自悲愴中回了神,眼看兩張噁心恐怖的臉孔幾乎就要貼上自己,路曉香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去,一邊扯嗓尖叫了起來。「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嗚嗚⋯⋯」
  
  「救命?咱們在這裡待了三天,從來就沒看過半個路人,你就死心吧!就算你叫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聽到的,哈哈哈!」
  
  「誰說的?」無預警地,一抹低醇慵懶的男聲突然插入笑聲之中。
  
  「公子救命!」一瞧見有人出現,路曉香立刻眼淚汪汪的大喊求救,而在興頭上的兩人則是一臉警戒地瞪著憑空出現的男子,捉著路曉香往後退了兩大步,一臉誓死也要捍衛到嘴美肉的惡狼模樣。
  
  「你是誰!」
  
  「在下乃是溫文俊逸、玉樹臨風、彬彬有禮、高風亮節、清心寡慾的華元樸。」低醇慵懶的嗓音令人聞之如沐春風,華元樸微笑地看向驚慌失措的路曉香,安撫她慌亂的心。
  
  「什麼?」娘的!哪來的瘋子?
  
  「在下明白二位對在下的風采是萬分景仰,不過好話不說第二次,所以容在下無法再次回答二位。」
  
  沒想到頭一回迷路就讓他遇上兩個衣冠禽獸,原本只想暗中相助,可他萬萬沒料到這差點被人給辣手摧花的女子竟是「她」!
  
  猶記得一刻鐘前,她還在菩提碎道上不斷的用她單「蠢」的誠實自掘墳墓,怎麼這會兒卻跑到了狼窩裡?
  
  「哼!好狗不擋路,瘋子也一樣。識相點就裝作沒看到盡速離去,否則別怪咱們心狠手辣。」兩人自靴間各掏出一把匕首,不斷的在空中揮劃。
  
  「公子小心。」路曉香顧不得臉上的傷,忍著疼痛朝華元樸喊了聲小心。
  
  溫溫地朝路曉香點了下頭回應,華元樸才又開口:「說得好,好狗實在不宜太擋路,瘋子也該滾邊去,所以麻煩二位讓讓。」說著,竟舉步朝兩人走去。
  
  「你敢反罵咱們!」
  
  「是又如何?」原來他們還聽得出來。
  
  「站住!」
  
  兩人臉色更形猙獰,手上的刀子一晃一晃地讓路曉香看得更加膽戰心驚,然而走在刀口邊緣的華元樸卻是充耳不聞,反而雍容閒散的繼續往前走,那姿態彷彿是在自家花園賞花一般。
  
  「咱們可警告你,刀劍無眼,你要是敢再靠近,就別怪咱⋯⋯啊--」
  
  華元樸出手在電光石火間。
  
  紫緞袖影才翻,十數道銀光已劃過空氣直達兩人。
  
  剎那間,伴隨兩聲直達天際的淒厲慘叫,前一秒猶在叫囂的兩人已倒地不起,並開始以極其怪異的姿勢在草地上痛苦哀嚎翻滾。
  
  被那鬼哭神嚎的哀嚎聲給嚇著,完全沒看到事情經過的路曉香只能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渾身打顫地瞪著腳下的兩張面孔迅速變得慘白扭曲,直到她瞥見兩坨染血的針包。
  
  她赫然發現那兩坨針包竟然是⋯⋯男人的那裡!
  
  尖叫一聲,她害怕的拔腿就往前衝。
  
  「前頭可是樹,你想頭破血流麼?」華元樸眼明手快地拉住那橫衝直撞的小爆竹。
  
  「我⋯⋯」路曉香顫巍巍地將頭抬起,她的臉慘白無血色,左頰紅腫如山。
  
  這一切看在華元樸的眼裡,令他皺緊了眉頭。「你得去看大夫才行。」
  
  「大夫?」嚇傻的路曉香根本無法思考,只能傻傻的將話重複。
  
  「不過在那之前,你可別說你要以身相許。」
  
  「以身相許?」
  
  「沒錯,女人的這句話,我可是聽到怕了。」一頓,又道:「瞧你一臉魂不附體的樣子,我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耳邊那慵懶的嗓音讓人覺得好安心,聽著聽著,路曉香總算能自恐懼中緩緩回神。眨眨眼,看著眼前那自惡徒手中救出了她的華元樸,唰地一聲,雙腳就往地上跪。
  
  「多謝恩公相助,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請在此接受小女子一拜。」語畢,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對於路曉香的慢半拍,華元樸有些哭笑不得。「行了,你要真的對我心存感激,別對我以身相許就行了。」他只要求這一點。
  
  「是,都聽恩公的。」
  
  華元樸忽然挑眉。「你說什麼?」
  
  「是,都聽恩公的。」路曉香聽話的將話又說了一遍。
  
  看著眼前那一雙比溪水還要澄澈的大眼,華元樸黑眸一閃,俊俏的臉蛋上忽地浮起一抹玩味的笑痕。
  
  難得啊難得,行走江湖一年多,他還是頭一遭不被人「覬覦」呢!
  
  望著自始至終都沒露出一點情意的路曉香,華元樸又是開心又是安心。
  
  「小女子非常感激恩公的救命之恩,不知恩公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小女子一定在所不辭。」
  
  「哦?你可曉得白桃縣在哪個方向?」
  
  「曉得,小女子正是白桃縣王府家的婢女,小女子這就為您帶路!」想到自己能夠替恩人做事,路曉香雙眼瞬間亮了起來,然而當她的視線不小心瞥到地上兩人,神情卻又瑟縮了下。「恩公,那⋯⋯這兩人該怎麼處置?」
  
  「處置?」這丫頭不是多此一問麼?「你說在我賞了他們這麼多銀針後,他們還能有什麼『作為』?我想應該不用再另外處置了吧?」除非她認為這點懲罰還不夠,想再讓他們的大頭也遭殃。
  
  「⋯⋯」路曉香無言。
  
  「好了,走吧。」
  
  他下手自有輕重,那些銀針不會要了他們的命,不過往後要人道是不可能了;覷了眼地上的兩坨針包,華元樸很滿意自己替這世間除了「兩害」。
  
  ***
  
  一個時辰後,路曉香抱著包袱,領著華元樸踏入不大不小的白桃縣,然而就當她打算開口詢問華元樸想要到白桃縣的哪裡之時,前方卻突然奔來一抹人影。
  
  「曉香!原來你沒事!」巴嬸驚喜地捉住曉香的手臂。
  
  「是啊,多虧恩公挺身相助,曉香才能平安脫險。」
  
  「恩公?」巴嬸圓潤的臉龐被黑煙薰得有些灰,只見她困惑地仰首望著俊逸挺拔的華元樸,實在記不起適才王府發生大火時有看過他,倒是被他那俊逸瀟灑的風采給弄得有些臉紅。「是這位公子自火場裡將你救出的?」
  
  「火場?不是啊,恩公是在樹林裡救了曉香。」想起在樹林發生的事,路曉香身子又是一陣輕顫。
  
  「樹林?你不是跟小姐一起回府了麼?」一個時辰前,小姐雇轎回到了府裡,她瞧那轎身大,還以為這丫頭也坐在裡頭呢。
  
  「小姐⋯⋯有事要曉香去辦,所以曉香沒有和小姐一塊。」對於王珍珠棄她於不顧的事,路曉香隻字未提,然而她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受傷卻沒逃過華元樸的眼睛,黑眸微閃,他直覺事情另有蹊蹺。
  
  「是麼?那你的臉⋯⋯」巴嬸正想細問,卻被華元樸打斷--
  
  「王府發生何事了?」
  
  「火災啊!」巴嬸開始比手畫腳形容適才發生的大事。「小姐才回府沒多久,主屋那兒就突然起了火,咱們急著想去救火,可那火又大又猛,讓人想靠近都靠近不得,火勢適才才控制住,可小姐一家人卻都⋯⋯唉!」
  
  「什麼」路曉香真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如今縣太爺正在府裡調查呢,幸虧你沒同小姐一塊兒回來,否則連你也遭殃!」
  
  「怎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路曉香腦子都亂了。
  
  「哼!這就叫報應,誰教王家為富不仁,才會遭人放火。」一頓,巴嬸又道:「你也不用太替小姐傷心了,反正她從來就沒善待過咱們這些做下人的。」
  
  白桃縣裡,人人都曉得首富王員外手下有三間當鋪,家產沒有萬貫也千貫,不過為人卻是吝嗇刻薄,壞事不知做過多少,因此大夥兒都猜測這把無名火起因不單純。
  
  「可是⋯⋯」路曉香還是無法接受這事實,畢竟是跟了十年的人,她又怎能真的完全無動於衷?
  
  「所以王家人都死了?」華元樸問。
  
  「老爺夫人、三名姨太太、公子小姐,半個不留,適才有兩家大戶來招人,陳府挑中了我,我正趕著回家報消息呢。」一頓,看向路曉香。「就是可憐這孩子了,自小沒父沒母的被人帶到了王府做事,十年來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這下子又沒了棲身之所,真是可憐唷!」
  
  聞言,華元樸也看向身旁的路曉香。
  
  只見她似乎猶在為王府的憾事而震驚,原本才恢復一點精神的臉蛋此刻又被一股無助給籠罩,整個人顯得彷徨無依,看起來真是可憐極了。
  
  雖然她沒說剛才為何會一個人待在那林子裡,不過照她適才的反應來看,他多少猜得出事情的經過。一個能將人抓來當替死鬼的小姐,在她手下做事不用想也曉得有多辛苦,也真虧這丫頭能如此誠心誠意的對待她家小姐。
  
  想起上午她在菩提碎道上服侍人的功夫以及不纏人的性子,華元樸心思一轉,突然有了個念頭⋯⋯
  
  他用扇柄輕輕點了下眼前小小的肩膀。「還好麼?」
  
  眨眨眼,路曉香強迫自己自震驚之中回神。「多謝恩公關心,曉香沒事。」
  
  說謊!瞅著那明顯就是六神無主的小臉,華元樸也不戳破,只問:「我身邊正好缺個丫鬟,你想不想跟著我?」
  
  「咦?」聞言,不止巴嬸,就連路曉香本人也嚇了一跳。
  
  「在菩提碎道上,我見你手腳勤快又俐落,服侍功夫忒是了得,若你肯跟著我,一個月我給你五兩銀子,額外包吃包住,你覺得如何?」
  
  聽見一個月五兩銀子,巴嬸立刻發出一串驚呼,而路曉香本人也瞠大了雙眼,不過卻是為了另一件事。
  
  「原來那笑聲是恩公發出來的,是您偷⋯⋯呃。」偷聽兩字似乎不適合用在恩公身上,路曉香連忙用雙手摀住嘴。
  
  華元樸發出輕笑。「不過我並非在固定一個地方做事,若要跟著我,就要有奔走四方的心理準備,你認為如何?」
  
  「這⋯⋯」
  
  「就這麼辦,曉香你就答應了吧!一個月五兩,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差事了。」就在路曉香猶豫的當下,一旁的巴嬸已當起說客來了。
  
  「可是⋯⋯」一日遭逢兩個劇變,路曉香覺得一切都變得很不確定,一時之間也無法決定。
  
  「我只是給個提議,決定卻是在你,並不勉強。」天曉得多少女人想巴著他不放,這丫頭卻能這麼遲疑,華元樸有些感慨地摸著自己的臉,心裡卻又矛盾的欣喜她的與眾不同。
  
  「我⋯⋯」看著眼前斯文俊逸的華元樸,路曉香思緒百轉千回。
  
  她服侍小姐十年了,然而小姐雙手一推,輕易地就將她遺棄了,而她與他只是初識,他卻行俠仗義救了她⋯⋯她的命是他撿來的,沒有他,她的下場絕對不會比小姐好到哪裡,他有恩於她,她還猶豫什麼呢?
  
  她雖沒讀過書,可知恩圖報的道裡還是曉得的。
  
  「是,小女子願意跟著恩公,不過小女子不要銀兩,只求一輩子待在恩公身邊償還您的大恩大德。」
  
  「不要銀兩?!你瘋了麼?」一旁的巴嬸反應比華元樸快。
  
  「不是的巴嬸,因為這位公子有恩於我,因此曉香得報恩才行。」說著說著,路曉香還真的露出滿足的笑容,然而她這一笑,卻扯疼了臉上的紅腫,秀眸頓時又是一陣淚光。
  
  「你肯定是瘋了!」
  
  「曉香沒瘋,曉香只是⋯⋯」
  
  ***

  沒待路曉香將話說完,巴嬸早已氣呼呼地走了。
  
  要不是她才跟陳府簽了約,她一定馬上毛遂自薦,可這蠢丫頭卻將這麼好的條件往外推看不下去,看不下去!
  
  巴嬸走後,華元樸只是挑眉問:「有沒有人說你很傻?」
  
  「有是有,可是小女子什麼都肯學,什麼都肯做,絕對不會怠慢恩公的!」以為華元樸是在嫌她,路曉香急忙替自己解釋。
  
  挑眉看著那絕對是會錯意的小丫頭,華元樸又是一陣輕笑,接著逕自往前走了去。
  
  「恩公您要上哪兒去?」路曉香抱著包袱跟了上去。
  
  「喚我主子。」華元樸出聲糾正,恩公這兩個字還真聽不習慣。
  
  「是,主子。」
  
  「也別喚自己小女子。」
  
  「是,也別喚自己小女子⋯⋯呃,不喚小女子,那小女子該怎麼稱呼自己?」愣愣反問。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子姓路,名叫曉香。」路曉香有問必答。
  
  「那往後你就喚自個兒曉香吧。」他不愛派頭,更不愛將身邊的人當成狗。他花錢請她服侍他,圖的只是個享受,並非為了虛榮。
  
  「咦?」路曉香嚇了一跳。「可是這樣對主子非常不敬。」
  
  「主子我高興就好,你有意見?」他斜眼看她。
  
  她哪敢?路曉香連忙將頭搖成博浪鼓,華元樸見狀,才滿意地勾起嘴角,邁開步伐繼續往前走去。
  
  「主子您要上哪兒去?」
  
  「自然是找大夫幫你療傷。」
  
  「不用了,不過是一點小傷,曉香不敢浪費主子的錢。」路曉香連忙搖手。
  
  「小傷也是傷,何況看大夫是我的意思,你想忤逆?」華元樸故意端起主子的架子,不想浪費時間與她爭論這種問題。
  
  「曉香不敢。」路曉香果然聽話地垂下頭。
  
  「那就帶路。」
  
  「是。」雖然極不好意思第一天上工就花了主子的錢,可路曉香還是聽話的帶著華元樸往醫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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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路曉香的傷勢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塗了藥後,紅腫已消了泰半。
  
  「老夫這就開一帖消炎去瘀的方子,照這方子抓三日藥,照三餐煎煮服下,再將這瓶藥膏帶回去,早晚塗抹在傷處,相信不出三日,傷勢就能痊癒。」桌後的老大夫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筆。
  
  「儘管開好一點的藥,我要這丫頭臉上的傷早點痊癒。」華元樸一邊揮扇納涼,一邊囑咐。
  
  「呵呵,這有什麼問題。」
  
  「主子,藥材很貴的,怎麼可以浪費在曉香身上?」路曉香這邊卻有問題。她才第一天上工,什麼貢獻都沒有,就讓主子為她花大錢,這要她怎麼能夠接受?
  
  「一點小錢而已,計較什麼。」他不敢說自己有多富貴,不過他確定這點錢絕對只是他所有財產中的九牛一毛。
  
  「可是一點小錢也是錢,讓主子破費幫曉香看病已是不該,怎能再浪費主子的錢?曉香這就跟大夫說去,讓他別多收咱們這些⋯⋯啊!」
  
  路曉香被一隻大掌給拎了回去。
  
  「你話倒是多。」華元樸似笑非笑。
  
  他還以為她就只會點頭說是,沒想到扯上了錢卻變得這般聒噪,只是他花他的錢,她到底是擔心個什麼勁,連這點小錢都要省?莫非她以為他養不起她?
  
  「多話是曉香不對。」路曉香知錯地低下了頭,可一下子又抬起頭來。「不過錢的事更重要,曉香這就跟大夫說咱們不抓藥也不要藥膏。」說著說著,轉身又想往老大夫的方向跑,不料後頸一緊,又教人給拎了回去。
  
  「門口有缸水,你先去那兒照照自己的臉,然後再回來說說你的臉看起來像什麼?」華元樸忽然指向門口的大水缸。
  
  面對華元樸突如其來的命令,路曉香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原因,乖乖地照做了。
  
  不一會兒,路曉香跑了回來。「主子,曉香的臉圓圓的像顆小籠包。」
  
  「小籠包,你確定?」華元樸挑眉。
  
  「要不⋯⋯肉包子?」不確定的反問。
  
  自小她的臉形就屬偏圓,身子不似一般姑娘纖細,所以她也不敢睜眼說瞎話說自己的臉像粒瓜子。
  
  「錯,是饅頭,而且還是一顆切半的油炸紅饅頭!」睨著那半張被人打得紅腫、塗上藥膏後則顯得紅腫又油亮的左側臉頰,華元樸公佈正確答案。
  
  「切半的油炸紅饅頭?」路曉香瞠大了眼,忽覺心有慼慼焉。「主子,您真會形容,曉香適才怎麼沒想到呢!」近乎崇拜地看著華元樸。
  
  路曉香天真單「蠢」的反應幾乎逗笑了華元樸,不過他還是努力維持著翩翩公子、玉樹臨風的模樣,不讓自己爆笑。
  
  「你覺得自己像就好,主子我愛面子,要是天天帶顆切半的油炸紅饅頭上街多丟臉?因此藥方子和藥膏都得拿,這點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
  
  「那你認為你該不該乖乖地吃藥抹藥,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傷養好,好讓你主子我留幾分顏面?」
  
  「當然。」
  
  「那很好,拿了方子,咱們走了。」果然傻蛋,三兩下就給擺平了。
  
  沒什麼成就感的華元樸見老大夫已將方子寫好,也不問價錢便自袖袋裡掏了一錠碎銀放在桌上,接著便走出了醫館。
  
  「主子,還沒找錢呢!」路曉香追了上來,可目光卻流連在笑咧嘴的老大夫身上。
  
  「一點小錢而已,計較什麼。」華元樸還是老話一句。
  
  「可是小錢也是⋯⋯」
  
  「肚子餓不餓?」華元樸忽然問。
  
  「餓,可是錢⋯⋯」
  
  「那你拿著這些錢,先到藥鋪照著大夫開的方子抓藥,然後再到客棧點些東西吃。」華元樸將話題調開,並掏出一袋錢。
  
  雖然她臉上的藥膏顏色並不重,可油亮亮的塗在臉上也夠顯眼了,頂著那張臉走在大街上,不引人側目才怪,何況這一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也該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主子您呢?」路曉香沒敢接下錢袋。
  
  「主子我有事要上趟青樓,可能晚些回來,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休息,明日再上工吧。」
  
  青樓?!路曉香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連忙確認。「主子,您要上青樓?」
  
  「是啊。」華元樸不僅一派自然,還道:「我來白桃縣就是為了看這兒的青樓姑娘,你說你們這兒的青樓都在哪兒?」
  
  路曉香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的用手比向街尾。
  
  「原來是在街尾,那好,這些錢你拿著,主子我先過去了。」二話不說,華元樸將錢袋塞到路曉香的手裡,接著轉身就走。
  
  「主子,主子!」路曉香連忙跟了上去。
  
  華元樸停下腳步。「怎麼?」
  
  「主子,您⋯⋯」路曉香本想開口問華元樸上青樓做什麼?可話才到了嘴邊,又連忙嚥了回去。
  
  她敲敲腦袋,暗罵自己笨蛋!身為下人,她怎麼可以多問主子的事呢?何況以前的王公子不就常上青樓麼?就算眼前的新主子要上青樓又有什麼奇怪?
  
  「怎麼了?」面對話說到一半就再也沒聲音的路曉香,華元樸沒有責怪,反而好脾氣的將話又問了一次。
  
  路曉香躊躇一會兒才開口:「主子,為了替曉香醫傷,您已經浪費了一兩碎銀,如今曉香不敢再拿主子的錢去吃飯,所以曉香是想⋯⋯是想跟您一同上青樓,行麼?」
  
  這次換華元樸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你要和我一同上青樓?」
  
  「是。」路曉香天真地點了個頭。
  
  「你曉得青樓是什麼地方麼?」
  
  「曉香曉得。」又天真地點了個頭。
  
  她會曉得才有鬼!
  
  不是沒見識過她的天真單蠢,華元樸不放心的開口問:「哦?那你說說青樓是什麼樣的地方?」
  
  「青樓就是男人去的地方。」路曉香一臉自信地說出答案。
  
  「還有呢?」
  
  「還有青樓裡的女人全是狐狸精,裡頭的老鴇吃人不吐骨頭,男人去多了遲早會精盡人亡,青樓的存在是男人的最愛、女人的最痛⋯⋯」
  
  「等等!」華元樸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能阻止自己不大笑出聲。「這些話是誰同你說的?」
  
  「足以前的夫人、大少奶奶、二姨太和三姨太。」路曉香老實回答。
  
  沒想到王府的女人全是深閨怨婦啊⋯⋯華元樸搖搖頭。
  
  「既然青樓是那種地方,你還跟?」聽這丫頭的說法,就曉得她對青樓只是一知半解,對於女人不能進青樓一事恐怕也不曉得。
  
  「因為曉香是主子的奴婢,自然要跟在主子身旁,何況曉香也說過要一輩子跟在您身邊服侍您,怎麼可以離開?」要是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內,主子身子有哪裡不舒服或是遇上了什麼麻煩,誰來幫主子?
  
  「可青樓是不許姑娘進出的,這有損你們的清白。」他不得不警告她。
  
  「那曉香假扮成男人跟主子一塊去!」路曉香異想天開。
  
  「你假扮成男人?」華元樸哈哈大笑。「裝成男孩兒倒是勉勉強強,不過男人⋯⋯得了吧,又沒鬍子又沒喉結的,老鴇會信你才怪。」
  
  「那⋯⋯那曉香就裝成男孩子,男孩子就能進青樓了吧?」
  
  華元樸其實很想實話實說:就算她穿上男兒裝也不會像個男孩兒--他無意調戲,不過以她略微豐腴的身段來看,光是胸前就很難擺「平」了,更遑論騙過見多識廣的老鴇?
  
  其實他大可以命令她不准跟,但他曉得以她實心眼的性子,也決計不會乖乖聽他的話到客棧裡點東西吃,而是會站在客棧的門口等到他回來⋯⋯不知道為何,他就是曉得她會這麼做,即使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你啊你⋯⋯」華元樸忍不住歎了口氣。「你可曉得姑娘一旦上了青樓,往後就嫁不出去了?」
  
  「沒關係,曉香早就決定要跟著主子一輩子,不打算嫁人了。」
  
  聞言,華元樸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只想再歎一口氣。他真想敲開她的小腦袋瓜子,看看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他發現,除了服侍主子、保護主子、跟著主子這三件事外,她壓根兒不懂得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奴性堅強到某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程度。
  
  「女大當嫁,你不嫁人,難道要我養你一輩子?」救她不過是件小事,他可從沒答應過她所說的「報恩」。
  
  她說她的,他做他的,先前談好以一個月五兩銀子、包吃包住的條件收她為婢,他的想法沒改變過,至於她所說的報恩⋯⋯呵呵,她一廂情願他是沒意見,不過可沒真的要綁她一輩子。
  
  以為華元樸是在計較錢,於是路曉香立刻開口保證:「曉香食量不大,不會浪費主子太多米飯的。」
  
  「誰在跟你計較幾粒米的事了?」他瞪她。這傻蛋就是會想歪。
  
  「那主子的意思是⋯⋯」
  
  「多說了也不見得你就聽得懂。」瞧著那張既固執又單蠢的小臉蛋,華元樸又是搖頭又是歎氣。「當真不嫁?」人生是她自己的,嫁與不嫁他無權置喙,只望她能想個清楚。
  
  「不嫁。」篤定地搖頭。
  
  「確定?」
  
  「曉香很確定。」她的身份卑賤,又不是什麼美麗的丫頭,因此她自認一定沒男人肯要她。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來吧,不過你可別後悔哪。」也罷,就當是帶她見見世面好了,但願到時她不會尖叫。
  
  「可是曉香還沒變裝。」
  
  「不是不打算嫁了?」
  
  「可是不變裝,曉香怕不能進青樓。」
  
  「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怕什麼?」揮著素扇,華元樸閒散的朝左前方某間青樓踱去。
  
  ***
  
  華元樸俊俏的臉蛋和一身貴氣的華服忒是引人注目,才踏過門檻,繪香樓的老鴇一眼便瞧見了他,於是快步揮著大紅色的絹帕迎了上來。
  
  「唷!好俊俏的公子爺哪,外地來的麼?」
  
  華元樸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路曉香卻早先一步打了個噴嚏。
  
  哈啾一聲,立刻惹來華元樸的輕笑和老鴇的注目,在兩人的注視下,小臉一紅,手足無措地解釋道:「對不起,曉香不是故意的,只是大嬸身上的味道太濃了,所以曉香一不小心就打了噴嚏。」覷了眼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的老鴇,路曉香心一驚,連忙改口:「不對不對,不是好濃,是好香,就像成千上萬朵的花兒放在一起,迷得曉香團團轉。」
  
  團團轉?恐怕是被薰得暈頭轉向才對吧?
  
  這丫頭真是不會說話,說了這麼多,還不是將真心話給抖了出來。
  
  「公子爺,這丫頭片子是哪位?怎麼一塊帶過來丫呢?」老鴇不著痕跡地瞪了路曉香一眼。
  
  「這丫頭是我的婢女,生活上讓她服侍慣了,還真少不了她,所以就帶著一塊過來了。」
  
  「原來如此。」老鴇假笑了聲。
  
  眼前的男子氣度雍容,神情淡定,一看就曉得是見過世面的,只是既然見過世面,為何還是帶了個姑娘上青樓?莫非是有什麼怪癖不成?
  
  老鴇心思千回百繞,臉上卻始終端著笑。「可公子爺啊,咱們繪香樓裡的姑娘服侍功夫也不差啊,您想玩什麼都會陪著您,但是婢女可就不同了,頂多不過就是端端茶、捶捶背,有許多事還不會呢,來這兒能做什麼呢?」
  
  老鴇委婉暗示華元樸將人送出去,華元樸聞言,也不回話,只是自腰帶裡的暗袋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接著便自行挑了張椅子坐下。
  
  「唉唷!」一見到桌上那白花花的銀錠,老鴇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得有些誇張,嘴上也瞬間改口:「不過公子爺既然會將人帶來,必定有你的用意,嬤嬤我也就不管了。」
  
  看著老鴇現實的嘴臉,華元樸扯出一抹極為有禮但也極為冷淡的笑容,沒有多說什麼。
  
  「不知公子爺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嬤嬤我替您找來?」收了銀錠,老鴇揮手讓前方經過的丫鬟過來幫忙倒茶。
  
  「將有空的姑娘全叫過來,我要好好的挑一挑。」又放了錠銀子到桌上。
  
  看著桌上耶澱銀子,老鴇眼睛都亮了。
  
  「這有什麼問題。」喜孜孜地收起銀子,頭一轉,往二樓的方向扯嗓喊了起來:「如玉、楊柳、碧湖、紅袖、如夢、玄蘭通通下來,見客啦!」
  
  「這就來了。」聽見老鴇的喊聲,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慢條斯理的自二樓的門後現身。
  
  「快些,別讓貴客久等了。」老鴇催促。
  
  「人家這不就來了麼,催什麼呀!」
  
  六名女子身段娉婷,腳步款款,不過連聲被人催著,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興,然而當她們瞥見俊俏貴氣的華元樸後,個個迅速一掃臉上的不快,連忙露出明媚的微笑,快步踏下階梯來到老鴇身邊。
  
  「爺!」六人嬌嗲地朝華元樸喊了聲,描繪細緻的眼兒不斷發射秋波。
  
  「公子爺,這六位姑娘可都是咱們繪香樓裡的紅牌,面貌姣好不說,服侍的功夫更是頂級,您瞧瞧,看喜歡哪個。」老鴇笑盈盈的在一旁介紹。
  
  「這個嘛⋯⋯」看著眼前六名女子,華元樸揮著素扇自椅子上起身。
  
  不似適才溫笑的表情,俊俏的臉蛋上瞬間多子一抹嚴苛。
  
  對於女人,他向來挑剔,不單單只是看美醜,而是整體的身段、味道、氣質和性子他都挑。
  
  他喜歡身段柔軟優美的女人,卻討厭柔弱任性的女人;喜歡長相冷媚的女人,卻討厭姿態高傲的女人;喜歡對味的女人,卻討厭糾纏不清的女人。
  
  不過他這般挑剔可不是為了男女之事,而是為了尋找靈感。
  
  身為「絢銀坊」的幕後老闆以及銀匠,自十歲起他就跟著坊裡的老師傅學著設計各種銀飾,凡舉銀戒、銀釵、銀鐲、臂釵、銀耳環等等女人家穿戴的飾品,無一不是他設計的東西。
  
  就因為銀飾適合女人,所以這一年來他才會遊走各地,四處尋找能令他靈感大發的女子,可是一般女子哪容得了男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為了不冒犯,他才會找上青樓女子。
  
  不過眼前這六名女子頂多只能算是庸脂俗粉,一點也入不了他的眼。
  
  「如何?」讀不出華元樸臉上的表情,老鴇只好出聲詢問。
  
  「就只有這些姑娘?」
  
  「您通通不滿意?」老鴇錯愕。
  
  「美是美,可就是少了股味。」華元樸將扇折回,然後用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左手上,不再費神打量眼前的六名女子。
  
  「少了股味?少了什麼味?」當家花旦被人嫌,老鴇臉都綠了。
  
  聞言,華元樸笑而不答。
  
  少了什麼只有他心裡清楚,就算他形容再多,他人也不見得懂,只是話說回來,他是不是太久沒聽到香傻蛋的聲音了?
  
  適才他掏出了兩錠銀子都沒聽到她喳呼,該不會是嚇傻了吧?
  
  才這麼想著,華元樸轉首就往一旁望去,結果卻發現路曉香就像是甫出世的嬰孩,正張著澄澈閃爍的大眼,好奇地觀察四周的環境。只見她一下子對著角落艷麗的花朵發出讚歎,一下子又對著雕飾花俏的桌椅皺眉,臉上的表情變化多端,逗人發噱。
  
  只是不久後,她似是被身周男女調情的動作給嚇到,抑或是被自二樓傳來的淫聲浪語給攪和得不自在,她沒再敢東張西望,而是一臉畏怯的往他靠了過來。
  
  她低著頭,長睫半垂,粉嫩的臉頰上儘是一片酡紅,一種天真的羞澀在她的眼底蕩漾,羞靜的模樣恍若早春含苞待放的櫻花。
  
  而當她咬著下唇露出一截貝齒時,那無助的模樣又像極了風中搖曳的雛菊,荏蒻而嬌憐。
  
  是了!就是這個味!
  
  他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瞇起黑眼,華元樸緊緊鎖住那被微陽剪影的秀靜側容,再也移不開目光,許多美麗的圖紋、形狀自他腦海裡浮現。
  
  「公子爺,要不我再替您多找幾個⋯⋯」
  
  「住嘴!」華元樸阻止耳邊的噪音。
  
  現在他不容人打岔,他要凝聚心神,記住腦海裡的每一個畫面。
  
  老鴇臉又綠了。
  
  這位公子是怎樣?先是嫌棄她旗下的紅牌,這下又端起架子?!要不是看他有錢的分上,她才懶得理他。
  
  「我要開一間房在這兒過夜,另外幫我弄來一些丹青和文房四寶。」半盞茶後,華元樸總算主動開口了。
  
  「沒問題,不過公子爺打算與哪位姑娘過夜?」老鴇撐起假笑。
  
  「她!」毫不猶豫地指向路曉香。
  
  「她?」老鴇臉更綠。
  
  撇著她家六名紅牌不要,竟然看上自己帶來的丫鬟?他還真是有病!
  
  其實自一開始,他就打算帶丫鬟上青樓做吧?
  
  「送東西來的時候,順便也準備一些飯菜到房間裡,之後我有事要忙,記得別再敲門。」華元樸再吩咐。
  
  「是,一切都照您的吩咐,那嬤嬤我這就叫人帶您到房裡。」老鴇僵著笑臉,忙不迭地招來一旁的奴才。
  
  在奴才的帶領下,路曉香被華元樸給拉到菊花軒裡。
  
  之後,再沒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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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這個新主子不但人好脾氣好,待她尤其特別好!
  
  他不但買新衣裳給她穿,還讓她吃好吃的東西,只是以往在王府時,她的三餐不是冷飯便是菜渣,如今這樣吃好穿好,還真讓她不習慣。
  
  不過更讓她不習慣的是,主子近來老愛叫她擺些奇怪的姿勢供他作畫。
  
  放著外頭美麗的姑娘不畫,卻老是畫她,莫非主子是畫膩了人像,所以打算改畫肉包子?
  
  瞥了眼自己有點圓卻又不會太圓的身材,路曉香不禁這麼猜想。
  
  「怎麼了?」發現路曉香的小動作,作畫中的華元樸開口問道。
  
  「沒什麼。」路曉香迅速搖頭,可頭才搖到一半,卻又想起自己正供人作畫不能動,於是連忙將頭定住,視線也重新黏回手中的古箏上。
  
  真不懂,主子為何要她擺出彈琴的姿勢--一顆肉包子彈著一張琴?這種畫能看麼?
  
  「如果累了就說聲,別勉強自己。」這傻蛋明明一臉狐疑,不曉得腦袋瓜裡又在亂想些什麼了。
  
  「曉香不累。」她是真的不累,只是閒得有些發慌罷了。「主子,曉香可以知道您的名字麼?」耐不住閒,路曉香只好往嘴巴尋求勞碌。
  
  身為主子新收的貼身丫鬟,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多瞭解主子,例如主子愛吃什麼、討厭什麼、喜好什麼⋯⋯這些事她總要有個底,往後才好服侍主子,只是⋯⋯就不知主子願不願意告訴她了?
  
  路曉香期盼地偷瞧了華元樸一眼。
  
  「華元樸。」對上了寫滿期盼的小眼,他微微一笑,不吝嗇地道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沒料到會被發現自己亂動,路曉香像是做錯事的小孩,立刻一臉心虛的將視線又放回古箏上,可小嘴卻忍不住喃喃念出那陌生的名字。雖然她不識字,可總覺得這名字念起來挺有學問的。
  
  「那您是畫師麼?」又問。
  
  「這個嘛⋯⋯」將人像畫出,再對著畫中的耳、頸、腰、腕、指設計各式各樣的銀飾--這是他設計銀飾的一貫作風,而不同姿態總能啟發他不同的靈感,所以這三日來他才會叫這香傻蛋多擺些姿勢讓他作畫,也莫怪她會誤認為他是畫師了。
  
  「你聽過絢銀坊麼?」
  
  「曉香沒聽過。」
  
  「那聽過華家銀礦麼?」又問。
  
  「曉香也沒聽過。」
  
  ***

  瞅著那充滿困惑的小臉蛋,他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孤陋寡聞,畢竟她是一個連白桃鎮都沒踏出過的小婢女。
  
  不過說到他的身份,那可多了。
  
  他不但是華家銀礦的繼承人,也是「絢銀坊」的幕後大老闆,除此之外,他還是傳說中那位可以設計出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銀飾的神秘銀匠--「神鐫」。
  
  由於身份多重又特殊,他向來只以華家銀礦繼承人的身份現身,至於絢銀坊的老闆就由大伯來扮演,至於神鐫,呵⋯⋯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這身份可是只有他的三位伯父以及華府裡的老管家才曉得。
  
  雖然對外他的身份一直是個秘密,不過她的性子單純,重要的是她對他一點非分之想也沒有,所以他不想刻意瞞她;只是難得他想與她分享秘密,她卻什麼都不懂,既然如此,那也就別怪他懶得解釋了。
  
  「好吧,那我就是畫師了。」一筆順暢的將撫琴的素手給勾勒得靈動,他自動做了個總結。
  
  原來主子是個畫師啊⋯⋯路曉香連忙將這項訊息記在心底。
  
  「那您說您得到處奔走,就是為了到處替人畫像麼?」
  
  「可以這麼說。」要他提筆作畫也行,不過前提是那人必須是個女人,而那女人必須能入他的眼。
  
  「那您也賣畫麼?」
  
  「為什麼這麼問?」華元樸挑眉。
  
  「因為曉香昨日算過了,扣除住宿費不算,連著飯錢、賞錢、買丹青紙筆的錢,以及這三日在外頭的開銷,您起碼花了六兩銀子。若一幅畫可以賣三百文錢,那您至少要畫二十幅畫才能打平。」
  
  唉,主子真該節制一下的,這年頭錢難賺,做什麼事總要精打細算。
  
  若是主子不想委屈自己吃差一點,那往後起碼改點一人份的飯菜就夠了,他吃剩的她再吃,如此一來,就可以省下很多錢了。
  
  華元樸差點笑了出來。
  
  這丫頭竟然以為他的一幅畫只值三百文錢?
  
  若是隨手畫的丹青也就算了,天曉得凡是他筆下畫出的任何一張銀飾圖,少說都要半箱金子才能買到!
  
  所謂「絢銀坊」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銀鋪子,早在父親那一代,絢銀坊出產的銀飾就已是達官貴人的最愛,如今由他掌權,絢銀坊的名聲更是傳到宮中去了。
  
  如今不只達官貴人,就連宮中嬪妃也搶著要他設計出來的銀飾呢!
  
  可階僧多粥少,一年他頂多也不過設計五十款銀飾,於是惡性競爭的結果就是絢銀坊賺翻了天,而他則是名利雙收。
  
  「沒想到你對錢倒是挺精的,都幫我算得好好了,怎麼?難道你想替我賣畫?一他還以為她傻傻的什麼都不懂,沒想到他花了多少錢,她都記在心底。
  
  「曉香是很想,可是您畫的人是曉香,曉香怕沒人要買。」肉包子彈古箏的畫最多可以賣多少錢?一文錢行不行?
  
  瞅著那張沒什麼自信的小臉,華元樸最終還是大笑了出來。
  
  服了三天的藥,也搽了三天的藥膏,她臉上的傷總算痊癒,表情也較之前更鮮明靈動了。
  
  每每看著她多變的表情,腦海裡的靈感總是源源不絕,短短三天之內,他竟然一下子就設計出二十款銀飾,成績斐然,令他大為滿意。
  
  當初他只是看中她服侍人的功夫,誰知卻是撿到了一塊寶。
  
  「放心,主子我有的是錢,還不致淪落到賣畫維生,你就甭擔心得上街兜售自己的畫像。」
  
  雖然不能看到華元樸的臉,可光聽著那自豪的語氣,還是讓曉香緊緊的蹙起了眉頭。
  
  其實她一直很想告訴主子,錢不是海水,不可能沒有用完的一天,就算是有錢也該省著點用,如此才能常保萬年安泰⋯⋯不過她只是個下人,而下人偏偏不能多嘴,所以這些話她始終說不出口。
  
  筆尖忽然一顫,華元樸倏地抬頭看向門板。
  
  「門外的人有事?」
  
  門外,端著茶盤的女子沒料到自己的行蹤這麼快就讓人發現,身子一震,差點打翻手中的茶盤。
  
  「公、公子爺,小的是小翠,來這兒幫您換茶水呢。」
  
  望著門紙上那兩抹閃爍不定的人影,華元樸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接著動手開始收拾起東西。「我不需要,你走吧。」
  
  「可昨日您也沒要茶,要是讓嬤嬤曉得小翠怠慢了您,小翠會被責罰的。」門外,名喚小翠的婢女用著可憐兮兮的語氣說話,可一雙賊溜的眼睛卻是朝著一旁的女子使了個眼色。
  
  「放心,這事我自會跟老鴇說聲,你無須擔憂。」華元樸忽然一把拉起路曉香,並且將手中的東西全塞給她,用眼神示意她收拾東西。
  
  「可是⋯⋯」
  
  「待會兒我要退房,你這就去同老鴇說聲,請她幫我結算這三日的花費。」
  
  「呃⋯⋯是。」雖然極端不情願,名喚小翠的婢女還是悻悻然地走了。
  
  「主子,怎麼突然要走了?」手腳伶俐的路曉香已將東西全放到了包袱裡,如今只剩尋找是否有遺漏的東西,若無,包袱打個結就可以走了。
  
  「苗頭不對自然要走。」
  
  「什麼是苗頭不對?」
  
  聞言,華元樸瞅著一臉不解的路曉香,語重心長地叮囑:「記住,往後青樓裡的東西別隨便亂吃,我沒吃過的你都別碰,曉不曉得?」
  
  讓客人飲下摻了春藥的茶水,在青樓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許多青樓女子若是想多賺點錢,就會用這種方法強迫男人多留幾日,好從他們身上撈更多的錢,方纔那名喚小翠的要使的就是這種招數。
  
  「曉得。」從沒看過華元樸這種嚴肅的表情,路曉香小嘴一抿,也跟著嚴肅的點頭答應。
  
  主子的話就是聖旨,她一定照辦!不過⋯⋯不知是不是她多慮了,主子口中的「往後」,該不是代表主子還想上青樓吧?
  
  不要吧?!青樓開銷很大耶!
  
  ***
  
  嗚嗚,主子果然就是打算上青樓,而且是專上青樓!
  
  主子人緣好,桃花旺,走在路上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至於踏入青樓的範圍,那就更不用說了,不只秋波滿天飛,就連各家花魁都搶著要他人房一聚,她這才曉得主子當真是交友滿青樓。
  
  不過主子也真是奇怪,放著美麗的花魁不畫,老是只挑新來的姑娘作畫--為了這點,少說有三名花魁大罵主子喜新厭舊。
  
  一開始她還會不知所措,可到後來,她是見怪不怪。
  
  反正主子就是那樣,上青樓,花大錢,挑姑娘,然後關門作畫;而她,就是跟著上青樓、心痛銀子、看著主子挑姑娘,然後被擋在門外發呆。
  
  不過話說回來,這半個月來主子已經上了五間青樓、花光了三袋銀兩,這次來到這個萬和縣,該不會又是要上青樓的吧?
  
  「華公子?」
  
  就在路曉香揣測華元樸心意的同時,一抹聲音引起她的注意。
  
  循著聲音,她抬頭往右手方向望去,正好瞥見一位身穿鵝黃色繡蝶絲裙、手挽湖綠色輕紗緞的姑娘朝她和華元樸奔來。
  
  微風撲在她身上,將她一頭秀髮和手上的輕紗緞給撩得飄逸,襯著她那一張精緻的瓜子臉,恍若仙女下凡。
  
  「華公子,真的是您?」來者有一張精緻的瓜子臉,五官清艷,才跑了一小段路,路上的男人全都回了頭。
  
  「茴萱姑娘。」華元樸頭腦好,記性佳,一眼就認出該名女子的身份。
  
  「您終於回來了,半年不見,您過得好麼?」
  
  名叫茴萱的女子有一雙明媚動人的水眸,眼眸流轉之間,蕩漾著一股我見猶憐的荏薯氣息,瞧得路曉香心兒怦怦跳,然而華元樸卻似乎不受影響。
  
  「還不錯。」一語帶過。
  
  「那您這次來,也是為了作畫麼?」
  
  「是啊,就以這維生,不畫不行哪!」這一年來,誤認他是畫師的沒有一千也有一百,既然人人都認為他是,他又何必否認呢。
  
  「那您這次打算替哪位姑娘作畫呢?」
  
  「還沒決定。」
  
  「那⋯⋯再替茴萱作張畫如何?」如雪的貝齒輕咬著紅唇,清艷臉蛋上有藏不住的愛慕。
  
  半年前初見面時,她一眼就被他那風度翩翩的模樣給吸引住了,而在他花錢買她一夜卻只是單純地對著她作畫後,她更是為他的高貴瀟灑煩了心。
  
  雖然他只是名畫師,不過她看得出他氣宇非凡,將來必定是大有所成之人,因此她才會任由芳心淪陷⋯⋯可惜當初做完畫後,他就離開了醉紅樓。
  
  難得這次又遇見了他,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
  
  「這⋯⋯」瞧清她臉上的愛慕,向來不沾惹女人的華元樸開口就想婉拒,不料卻被打斷。
  
  「還記得半年前您曾替茴萱畫了一幅畫像麼?」茴萱調開話題。
  
  「在下自然記得。」記得她的手骨勻稱、膚美腕柔,因此讓他設計出兩款銀手鐲,一是包金盤絲雕蝶鐲,一是鑲玉疊絲簪鏤菊鐲。
  
  「當時您沒將畫帶走。」嬌羞地瞅了他一眼。「因此茴萱便將畫掛在房裡,結果姊妹們看了都說您畫得好,直嚷著下回若有幸能再見到您,定也要請您幫她們畫張畫,難得這次您來,您就了了她們的心願吧。」
  
  「原來如此,沒想到半年不見,茴萱姑娘竟然替在下拉了幾門生意,在下在此先謝過了。」華元樸表面上作了個揖,可心裡卻已開始思考該用什麼借口回絕掉這份「盛情」?|
  
  當初他還真不該為貪圖一時輕便,將「不要」的東西給撇下的,這下可好,人家當作是定情之物,纏上來了。
  
  「舉手之勞而已。」茴萱赧然地垂下長睫。
  
  「既然有生意上門,焉有不接的道理!不過在下最近收了個丫鬟,還真是不便帶去醉紅樓。」華元樸忽然拉過身邊的路曉香。
  
  「丫鬟?」茴萱立刻看向路曉香,眼底的敵意在瞧見她豐腴圓潤的身段和清秀無艷的相貌後,雖然消失了泰半,不過依然存在。
  
  「是啊,性子單純,手腳勤快,是個相當會服侍人的丫頭。」華元樸很自然地就誇讚起路曉香,本以為她再笨,至少也會幫腔個一、兩句,沒想到她卻只給了他一陣沉默。
  
  不得已,他只好低頭看看她究竟在做啥?然而這一瞄,卻讓他挑起了俊眉。
  
  好個路曉香,他還以為她對「美色」沒貪戀,沒想到這會兒卻對眼前的茴萱瞧直了眼。
  
  瞧她雙頰酡紅、小嘴微張,眼裡的驚艷就像天上的星子一樣閃閃發光,一臉呆滯的模樣,根本是丟了魂。
  
  心裡,一陣酸味流過,想也沒想,素扇一收,就往小腦袋瓜上敲--
  
  叩!相當清脆的一聲。
  
  「回神啦。」
  
  「是!」路曉香本能地喊了聲是。「主子對不起,曉香出神了。」很誠實的自動轉頭懺悔。
  
  「我瞧見了。」他沒好氣。
  
  瞧女人瞧到差點流口水,這香傻蛋搞錯對象了吧?
  
  他自訝相貌不差,這點自其他女人老是對他臉紅就可以印證,可這丫頭竟然將他晾在一旁,逕自地對一個女人臉紅?!這是代表她的喜好有問題?還是在她眼裡,他還不夠迷人?
  
  「對不起!對不起!」路曉香自責的不斷點頭道歉。
  
  「你的確該對不起,要是主子我這時遭搶,恐怕你還愣得什麼事都不曉得呢!」華元樸不想抱怨,可心裡那乍起的酸味卻讓他止不住嘴。
  
  「曉香⋯⋯曉香⋯⋯」頭一回被責罵,路曉香沮喪得差點將頭垂到地上。
  
  華元樸不忍,扇柄一伸,抵著嫩嫩的下巴將小臉抬了起來。「得了,這次就原諒你,下次別再犯了。」至少失神的對象要搞對嘛!
  
  「是。」見華元樸沒生氣了,路曉香總算又恢復了笑臉。
  
  「華公子,您這丫頭模樣挺可愛的呢!」兩人間的一股親匿,讓茴萱忍不住插了嘴。
  
  紅塵打滾久了,她自認為觀察力還夠。華公子雖然是個溫和之人,可總與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總是用彬彬有禮的笑容遮覆心裡的想法,將最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
  
  然而他對這丫頭卻很不同!他能對她笑,也能對她抱怨,臉上有許多她沒見過的表情,這一點,讓她相當在意。
  
  「哪裡可愛?倒是傻氣多了些。」華元樸轉首,謙虛道。
  
  「傻氣也好,至少好管教。」茴萱話中似有深意,可路曉香還來不及理解,話鋒就轉了開來。「其實您這次上醉紅樓替人作畫,身邊帶著一個丫頭也算合理,我想嬤嬤不會有意見的。」
  
  茴萱的自作主張,讓華元樸很不高興。
  
  他有說他決定上醉紅樓了麼?
  
  她倒是一廂情願,不僅替他作了主,連香傻蛋也算了進去,看來他不明白拒絕是不行了。
  
  揮著素扇,華元樸正想開口拒絕,不料一旁的路曉香卻喜孜孜的先出了聲:「主子,您要上醉紅樓作畫?」
  
  華元樸蹙眉看向她,瞧她一臉高興的,該不會是--
  
  「太好了,總算有銀子可賺了!醉紅樓在哪?咱們快點去!」
  
  果然!
  
  華元樸臉色一青,還來不及摀住那張將他往虎口裡推的小嘴,一旁的茴萱見機不可失,早已先下手為強。
  
  「醉紅樓離這並不遠,茴萱替兩位帶路吧。」
  
  「好啊好啊,那就麻煩茴萱姑娘了。」再補一句,確確實實將人踢入了虎口,然後才後知後覺的轉頭問:「對了主子,醉紅樓是什麼地方?」
  
  「你想知道?」華元樸皮笑肉不笑。
  
  「想!」路曉香開心的想知道答案。
  
  華元樸沒讓她失望。
  
  「青樓。」
  
  路曉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掉。
  
  ***
  
  醉紅樓,雖同為青樓,可規模卻遠遠超過先前任何一家青樓,裝飾富麗堂皇不說,擺設更是氣派!
  
  桌椅是紫檀木做的,花瓶一看就知價值不菲,仔細一瞧,就連那窗欞都是黑檀木釘的,看著眼前這情況,路曉香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這醉紅樓氣派大方,主子在這兒作畫應該可以賺到不少銀兩,可若想在這兒吃飯過夜⋯⋯嗚嗚,會不會又要賠錢了?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您適才跑到哪兒去,害春兒一直找您⋯⋯啊!這位公子好生眼熟,該不會是⋯⋯啊!是華公子!」服侍茴萱的春兒頭腦好,只瞧了華元樸一眼,一下子就記起半年前的事。
  
  「是啊,適才我只是上街透透氣,沒想到就碰見了華公子。」含羞帶怯地瞅了眼身邊的華元樸,茴萱真是慶幸今日上街走了一回。
  
  「那還真是巧!有道是有緣千裡來相會,看來小姐你和華公子彼此很有緣分呢!」熟知茴萱心意的春兒立刻對著茴萱擠眉弄眼。
  
  「貧嘴!」茴萱聽得心花怒放,清艷的臉蛋頓起酡紅。
  
  「糟糕,只顧著說話,都忘了請華公子坐!」春兒敲了下自己的腦袋。「華公子您快請這邊坐,咦?這位姑娘你哪位?怎麼跑到咱們這裡來了?」春兒面色一改,板起臉來。
  
  「她是我的貼身丫鬟,跟我一塊來的。」華元樸答道。
  
  「原來如此。」得知路曉香的身份後,春兒臉上的表情才緩了下來。
  
  「你好,奴婢曉香,初次見面,還請指教。」路曉香將心思自銀子上抽回,有禮的打招呼。
  
  「我是春兒,是茴萱小姐的貼身丫鬟。」春兒一邊自我介紹,一邊瞧著路曉香有點圓又不會太圓的體態,眼裡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這個時候,老鴇應該在休息了吧?在這兒作畫,應該不會太打擾吧?」華元樸邊問邊環視靜謐的醉紅樓。
  
  青樓經營的時間是晚上,如今還不到正午,整座醉紅樓靜得像是沒人住似的。
  
  「華公子別擔心會打擾,城裡有位陳公子在沉金湖那兒開了畫舫宴,嬤嬤帶了幾位姊妹前去助興,少說也要午後才能回來呢!」茴萱輕聲回答,順道挑了張華元樸身邊的椅子,優雅入座。
  
  華元樸點頭。「原來如此。」
  
  「對了,華公子要不要吃點什麼,我讓春兒幫您準備。」茴萱乘機獻慇勤。
  
  「不用麻煩,在下這次前來,是受茴萱姑娘之托來替幾名姑娘作畫,在下不浪費時間,這就開始吧。」拜香傻蛋的單「蠢」所賜,他不得不來到這兒,不過他是既來之則安之,就當此趟是磨練丹青的機會。
  
  反正這時也不是青樓女子活動的時間,應該不會有太多人要求作畫才是。
  
  「也好,不過姊妹們大都去了畫舫宴,留著的也都還沒睡醒,不如華公子就先替茴萱畫像吧。」
  
  「也好。」
  
  「不過稍晚大廳這裡就要熱鬧,不好在這兒作畫,因此可能得麻煩華公子到茴萱的廂房一趟。」茴萱嬌羞地睞了華元樸一眼。
  
  「無妨。」華元樸一派自然,不過卻朝身後丟了一句。「曉香,你也來。」
  
  被點到名,路曉香顯得相當意外。
  
  主子每次作畫,除了被畫的姑娘,向來不許第三個人跟在身旁,怎麼這會兒卻突然要她服侍了?不過疑惑歸疑惑,主子的命令她豈敢不從。
  
  「是,主子。」路曉香拎了包袱跑到了華元樸身邊。
  
  「不過是畫張畫,不用丫鬟陪著吧?不如讓春兒帶著她到附近逛逛,順便認識認識地方。」茴萱別有用心道。
  
  「逛街的事下回吧,這丫頭得先幫我磨墨呢。」瞅著那雙過分熱切的杏眼,華元樸的臉上始終是淡淡的微笑,讓人瞧不透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要磨墨,春兒也行哪。」至少春兒是她的人,到時也好支開。
  
  「春兒是你的丫頭,在下不好麻煩。」華元樸客氣推托。
  
  「華公子您太客氣了。」話是這麼說,不過茴萱心裡可不高興了。
  
  好不容易盼了半年才遇到人,這可是她展現魅力的大好機會,卻偏偏多了個丫頭來礙事,真是討厭。
  
  茴萱不著痕跡地瞪了路曉香一眼。
  
  華元樸還是笑。「這是應該的,請茴萱姑娘帶路吧。」
  
  「好吧,那請華公子這邊走。」不得已,茴萱只得怏怏地起身帶路。
  
  ***
  
  「喂!」迴廊上,春兒叫住前方那抹不容錯辨的圓潤背影。
  
  路曉香轉身,看見來人後,立刻露出了笑容。「春兒。」
  
  「你家主子呢?」
  
  「主子在芙蓉姑娘的房裡作畫。」路曉香指著前方約三尺遠的某扇房門。
  
  聞言,春兒立刻皺起眉頭。
  
  華公子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吧?才出了小姐的房門,怎麼立刻又替人作畫了呢?虧小姐還想請他一同喝茶呢。
  
  不過這華公子也真是的,誰不好答應,竟然答應替茴萱小姐的死對頭作畫?!這事要是讓小姐知曉,不氣炸才怪!
  
  「那你怎麼沒在一旁磨墨?」
  
  「主子說不用,要曉香先去忙別的事。」路曉香理所當然道。主子原本就是這個習慣,只有茴萱姑娘是例外。
  
  「你有什麼事好忙?」
  
  「曉香也不曉得。」撓撓腮,路曉香也是一臉茫然。
  
  幫茴萱姑娘作完畫後,主子接著就又到了芙蓉姑娘房裡作畫,不過這一回主子就不要她跟了。
  
  本來她是想到廚房幫忙一點事,可這兒的婢女曉得她的身份,沒人肯讓她幫忙,因此她只好待在二樓的迴廊上發呆。
  
  「春兒,你那兒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曉香幫你好不好?」
  
  「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了。」看著呆呆傻傻的路曉香,春兒冷冷地回絕她的好意。
  
  她真搞不懂,華公子怎麼會收她做丫頭?八成是看她可憐才收留她的吧?不過話說回來,華公子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撇下自己的丫鬟呢?
  
  望著眼前緊閉的門房,春兒算計地瞇起了眼。
  
  芙蓉姑娘與茴萱小姐向來不對盤,明知茴萱小姐喜歡華公子,這會兒卻拉著華公子一個人進了自己的房,其心可議⋯⋯
  
  踮起腳尖,春兒偷偷摸摸的往房門靠去,本想側耳偷聽裡頭的聲音,不料頭都還沒貼上門,裡頭就傳來格格的嬌笑聲。
  
  春兒心一凜,接著想也不想便用指頭沾了一些唾液,正想往門紙上戳洞,不料身邊卻突然出現一顆粉嫩嫩的肉包子。
  
  那顆肉包子不太一樣,不但會笑,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此刻正眨巴眨巴地盯著她瞧。
  
  「你瞧什麼!」春兒低叱,連忙將手收進袖子裡。
  
  「春兒,你想做什麼?」路曉香好奇地看著那像蛇一般縮進袖子裡的小手。
  
  「我想做什麼你管不著。」
  
  「喔。」
  
  看著路曉香一臉天真,春兒眼兒賊賊的一溜,忽然指著某處低叫了一聲。「你瞧!那邊有錠銀子呢!」
  
  「銀子?」路曉香眼睛一亮,果然上當的轉過頭去。「哪裡哪裡?」
  
  「就在椅子底下,瞧見沒?」春兒迅速在門紙上戳了個洞,探眼往房裡頭瞧。
  
  這一瞧可不得了,紗帳之內,芙蓉就穿一件單薄的衣裳坐在床榻上,那眼神、那姿態,擺明就是想勾引華公子,真是不要臉!
  
  「椅子?哪一張,怎麼我都沒瞧見?」
  
  路曉香還在認真的找銀子,然而一旁的春兒卻早已撩起裙擺跑開了,她的腳步又輕又快,急著想將發現的事報告給茴萱知曉。
  
  「春兒你怎麼不回答⋯⋯」聲音終止在空空蕩蕩的門前,咦?人呢?
  
  路曉香一愣,正想轉首找人,卻意外發現門紙上的一個小洞。
  
  「怎麼有個洞?」看著門紙上的小洞,路曉香偏頭回想小洞出現的原因。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串女子的嬌笑聲透過那圈小洞清晰地傳了出來。那笑聲又嬌又嗔,隱含著一股煽情味,很難讓人不去聯想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臉迅速被一股紅雲籠罩,路曉香沒敢偷看,低著頭迅速往後退了兩大步。
  
  連上了幾間青樓,她對男女之間的事大抵已有些瞭解,雖然主子是在裡頭替姑娘作畫,可房門掩著,誰曉得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莫怪主子作畫總不愛她跟在身邊,而且主子每次一入房作畫都不讓人敲門⋯⋯莫非就是有事不想被人打擾?
  
  路曉香忽然感到很無力,靠著身後的憑欄,一不小心就滑坐到了地上。
  
  怎麼辦?虧她還是主子的貼身丫鬟,竟然到現在才注意到這種事?!
  
  記得以前夫人曾經說過,男人要是在青樓待久了,身子就會虛弱,而這半個月來主子已經上過六間青樓,該不會身體已經虛敗了吧?
  
  不成!她跟在主子身邊就是為了報恩的,怎麼可以坐視主子的身子敗壞呢?
  
  她一定得想辦法將主子的身體給補回來,無論用什麼方法!
  
  念頭乍起,路曉香一鼓作氣的自地上跳了起來,接著飛也似的奔下了樓梯,朝醉紅樓外奔去。
  
  然而就在路曉香奔出醉紅樓的同時,春兒此刻早已回到茴萱的房裡,將所看到的事給娓娓道出。
  
  「你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春兒親眼瞧見華公子就待在芙蓉的房裡,而芙蓉就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裳躺在床榻上,不斷朝華公子拋媚眼呢!」
  
  「那個賤胚子!」茴萱氣得自椅子上起身,一雙玉手差點撕裂手中的黃絹。
  
  「小姐,這下該怎麼辦?華公子還特地不讓那丫頭跟著,莫非是對芙蓉那狐狸精有意思?」
  
  「不可能!華公子彬彬有禮又是光風霽月之人,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的!」
  
  「華公子自然不是風流之人,但芙蓉那狐狸精可不是什麼好貨,誰曉得她會不會對華公子下春藥?」春兒唯恐天下不亂地道。
  
  「你說得對,我得親自過去一趟才行。」
  
  「可華公子正在幫芙蓉那狐狸精作畫,也不知許不許人吵⋯⋯」
  
  「無妨,我看也差不多該是用午膳的時間,你盡速去一趟廚房,要裡頭的人準備一些豐盛的飯菜,咱們給華公子送飯去!」
  
  「是,小姐。」

**********************


  第四章
  
  醉紅樓外,路曉香開開心心跨過了門檻,正要向路過的婢女借廚房用用,不料二樓傳來的對話卻讓她岔了心。
  
  抬頭,她瞧見茴萱姑娘正站在門口和芙蓉姑娘說話,不過卻不見主子身影。
  
  「茴萱,我這個做姊姊的也不想多心,可你明知華公子正在替我畫像,卻偏揀這個時間來送飯,該不會是故意打擾吧?」
  
  「姊姊你也真是的,怎麼會這麼想呢?我是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所以特地幫你和華公子送飯來呢!」
  
  「以前也沒見你替我送過飯,如今倒是找回良心了。」芙蓉冷笑。
  
  「姊姊,我秉著一片好心替你送飯,你卻這樣說我,要我情何以堪?」茴萱說著說著,竟發出一聲哽咽。
  
  「得了吧,少在華公子面前裝可憐了,你我心知肚明你來這兒的目的,美其名說是送飯,不過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芙蓉,我當你是姊姊,請你嘴巴放乾淨一點!」
  
  「怎麼,惱羞成怒了?」
  
  「你--」
  
  「我如何?」
  
  眼看兩人就要吵了起來,門後終於出現華元樸的身影。
  
  只見他手揮著素扇,臉帶笑意,對於眼前的爭執似乎是視而不見,一臉雲淡風輕的越過兩人,步出了廂房外。
  
  「既然二位如此相談甚歡,那在下就不打擾了。」點了個頭,搖著素扇往樓梯口走去。
  
  「華公子!」兩人同時出聲叫人。
  
  華元樸似笑非笑地轉過身。「兩位姑娘有事?」
  
  兩人互瞪一眼,用眼神較勁,最後由芙蓉先出了聲,艷紅的小嘴立刻吐出嬌嗲的聲音。「華公子,您還沒替奴家完成畫像呢!」
  
  「芙蓉姑娘請放心,你的畫像在下已經完成,就擱在你房裡的圓桌上,你待會兒有空可以看看,若有不滿意的地方,在下會替你重新修過。」
  
  「可是⋯⋯」芙蓉本還想開口,可一旁的茴萱卻急急打了個岔。
  
  「既然華公子已經完成畫作,那就請用膳吧,茴萱替您準備了許多好吃的飯菜,您一定會滿意的。」
  
  「無功不受祿,茴萱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華元樸看都沒看春兒手上的餐盤一眼。
  
  「可是⋯⋯」
  
  「午膳在下自會處理,不勞茴萱姑娘費心了。」這次換華元樸打岔,而且話一說完,轉身就走,不過才跨出步伐,又迅速轉身。
  
  以為華元樸是改變心意,兩人笑臉一掛,嬌滴滴的正要開口說話,不料華元樸開口說出的話卻讓兩人心情一沉。
  
  「對了,你們可有看到我的婢女?」原來,他只想問路曉香的下落。
  
  「誰曉得。」兩人的表情都很不開心。
  
  「主子,曉香在這裡呢!」
  
  路曉香耳尖,一聽到華元樸的問話,立刻在樓下大力揮舞著雙手。
  
  華元樸果然注意到了。
  
  看著那張總甩不掉一股憨傻味的笑臉,他「真正」的笑了。
  
  不似前一秒的皮笑肉不笑,此刻那張豐潤的嘴是開心地咧著,深邃的黑眸愉悅地閃爍著,任誰瞧了都能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非常好。
  
  然而他這笑容卻讓一旁的茴萱和芙蓉更不開心了。
  
  可惡,這說臉蛋沒臉蛋,論身材沒身材的醜丫頭,究竟有哪點好?他竟然將她們撇在一旁,逕自對她笑得那般開心?難不成在他的心中,這醜丫頭比較重要?
  
  前一刻還在針鋒相對的茴萱和芙蓉,此刻在內心裡卻已經同仇敵愾地妒恨起路曉香了,其中尤以茴萱為最。
  
  在大街上時,她就隱約察覺到華公子對這丫鬟似乎親匿了些,沒想到還真的不是她多慮,華公子對她果然是特別的!
  
  「你去哪兒了?」華元樸瞬間忘了身後還站著兩個女人,靠著二樓的欄桿,就和底下的路曉香談起話來。
  
  「曉香上街買東西。」
  
  「你哪來的錢?」
  
  「曉香自己有一些錢。」路曉香掏出胸前自己精心製作、小巧好藏、絕不怕被人偷的小荷包。
  
  盯著那小到不能再小、擺明沒法裝下多少錢的荷包,華元樸噗哧一笑。「你該不會把所有財產都花完了吧?」
  
  「對,花完了。」小臉有些哀怨。
  
  沒想到鱉竟然會這麼貴,還好她殺價成功,才能夠買到一隻鱉。
  
  「哦,那你買了什麼東西?」奇了,這丫頭也會有花錢的一天?他很好奇她究竟買了些什麼。
  
  「鱉。」路曉香開心的回答。
  
  「鱉?」華元樸一愣。
  
  彷彿感受到華元樸心中的不解,她舉起雙手,將手中肥碩龐大、一臉凶神惡煞、不斷揮舞著四肢、一看就曉得很健康活潑的大鱉公開亮相。
  
  「嗯,鱉!」鱉殼下,紅菱角似的小嘴咧出一抹好燦爛的笑花。「主子,您有福了,曉香打算請你吃鱉呢!」
  
  ***
  
  請他吃鱉?
  
  醉紅樓後院的亭子裡,華元樸瞪著桌上那只雙眼暴凸,尖嘴尖鼻、模樣甚是醜陋的大鱉,胃裡立刻湧上一股噁心,毫不猶豫的,他大掌一伸,抓起那只醜八怪就往後一扔--
  
  咻∼∼墨綠色的鱉,以完美的弧度凌空飛過亭子的憑欄,直直墜入池塘的中央。
  
  「啊!我的鱉!」路曉香撩著裙擺追到了憑欄邊,瞧見了池塘中央濺起了好大的水花,之後再也沒有鱉的身影。「主子,您怎麼把曉香的鱉丟了?那是一兩銀子買來的呢!」
  
  「醜東西,不如不吃。」華元樸嫌惡地撇了撇嘴,抓過丑鱉的手還用力在桌上的帕子上抹了兩下。
  
  雖然時間已過晌乍,不過他卻被醉紅樓裡的姑娘煩得一點胃口也沒有,因此才會坐在這兒透氣。
  
  「可它壯陽啊,是曉香特地買回來給您補身的。」
  
  咳!才入嘴的水差點被噴了出來。
  
  回首瞪著那張哀怨的小圓臉,華元樸不可思議地問:「你沒事替我補什麼身?」尤其還是補那方面的,誰教她的?
  
  「哪裡是沒事!曉香都替您算過了,繪香樓不算,這半個月來您總共上了六間青樓,畫過七位姑娘了。」
  
  「所以呢?」
  
  「所以這就代表您進過七位姑娘的房門,和七位姑娘親近過了。」不過事實上應該只有六位,因為主子在替茴萱姑娘作畫時,她人就在一旁,而她確定什麼事都沒發生。
  
  咳!再一次嗆到。
  
  「你說什麼?」
  
  「所以這就代表您進過七位姑娘的房門,和七位姑娘親近過了。」路曉香果然乖乖將話重複了一遍,額外還遞上自己的白帕子供華元樸擦嘴。
  
  「親近這詞是誰教你的?」是哪個渾蛋教壞她的?
  
  「曉香跟主子上青樓時,聽裡頭的人說話學來的。」
  
  華元樸臉色鐵青。
  
  過去他忙著作畫找靈感,卻忽視她在青樓的動靜,沒想到一不注意,她就學了不該學的東西,真是⋯⋯
  
  不過話說回來,他怎麼就不記得這香傻蛋頭腦有這麼聰明,聽人家說了一句,就能無師自通地領悟「親近」的意思?「那你曉得親近的意思麼?」他狐疑地問。
  
  路曉香羞答答地點了點頭。「曉得。」
  
  「哦?」盯著小臉上那抹羞澀,華元樸心中的不安更高了。這香傻蛋該不會在他沒注意的時候,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吧?「那你倒是說說看。」
  
  舔舔小嘴,她不好意思地開了口。「親近就是形容那些肚子大大、臉頰油油的大爺員外們,將姑娘抱在懷裡,摸著她們的身子,親著她們的小嘴,然後嘴裡還得說著我的小美人兒。」
  
  俊俏的臉龐有瞬間的扭曲。這⋯⋯這就是她對親近的見解?!
  
  肚子大大、臉頰油油⋯⋯是指他?!他看起來像是腦滿腸肥、油光滿面的色老頭麼?
  
  將姑娘抱在懷裡,摸著她們的身子,親著她們的小嘴⋯⋯這也是指他?!他什麼時候幹過這些事,他本人怎麼都不曉得?
  
  瞪著眼前將他自信踐踏得徹底,也將他誤會得徹底的路曉香,華元樸感到一把火在胸口燃了起來,連心情都郁滯得不像話。
  
  「主子,您怎麼了?臉色好難看,不舒服麼?」天真的路曉香完全不懂華元樸內心的轉折,一臉擔心地問道。
  
  「在你眼裡,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人?」豐潤的嘴唇不再有笑意。
  
  他從來不是個會在意他人看法眼光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卻非常想知道她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看法?
  
  「主子是個大好人啊。」路曉香想也不想就稱讚起華元樸。「您不但心地好、長相俊、氣度佳,還非常有才華,可是⋯⋯」頓了頓,最後還是忍不住小小聲說了:「可是您卻愛上青樓。」
  
  「你在意?」豐潤的嘴唇不自覺的高高揚起,一掃先前的冷抿。
  
  他還以為她對他總是無動於衷呢!原來也有在意的地方。
  
  「嗯,曉香是有點在意。」不安地絞著白帕,路曉香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將擱在心裡頭的話勇敢地說了出來:「因為青樓開銷大,對您的身子也不好,不過沒關係,曉香會想辦法幫您省錢,也會努力的幫您補身子,所以主子您就算真的愛上青樓也沒關係。」
  
  咚!
  
  才稍微好轉的心情瞬間又墜落至谷底,一如那才揚起又抿緊的豐潤唇瓣。
  
  華元樸臉色鐵青地瞪著路曉香,在心底痛罵自己真是腦子糊塗了才會妄想自她嘴裡聽到好聽的話。
  
  以她的天真單「蠢」,會誤會他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他到底是在氣什麼?何況就算她真的誤會了,於他又有何差?
  
  她不過就是一個婢女,他何必太過在意她的想法?
  
  罷了罷了,他何必想那麼多呢?眼前這醉紅樓裡還有一群女人沒有搞定,他又何必自尋煩惱?將眼前的問題剷除才是首要。
  
  鬆開皺緊的眉頭,華元樸暫時拋開心中的疑惑與懊惱,微快地開口命令:「你現在去醉紅樓裡將東西整理整理,咱們走了。」
  
  「咦?可主子您不是要替姑娘作畫麼?」
  
  「不畫了。」
  
  「為什麼?」路曉香好心痛。好不容易有銀子賺,主子怎麼又不畫了呢?
  
  「因為吵。」
  
  他可以忍受女人任性,卻無法忍受女人的勾心鬥角。
  
  他不過才在這兒待了一個時辰,茴萱姑娘與芙蓉姑娘就能吵成這樣,再待下去,不知又要爆發什麼樣的口角。
  
  還是明哲保身重要,他決定先走為快。
  
  「吵?不會啊,曉香倒是覺得醉紅樓安靜得嚇人呢!」
  
  「你不說話沒人會將你當啞巴。」他又瞪了她一眼。傻蛋就是傻蛋,敢情她在樓下看戲是在看假的?還是她天真的以為那兩個女人只是在聊天?「總之這兒多待無益,你去將東西收拾收拾,咱們走了。」
  
  「真的要走?」路曉香一臉捨不得。
  
  「你有意見?」
  
  「曉香不敢。」垂下頭。
  
  「那還不去收拾東西。」
  
  「是⋯⋯」嗚嗚,銀子啊,永別了。
  
  ***
  
  不得已,路曉香只好乖乖地奔進醉紅樓裡,將文房四寶等東西全收進了包袱裡,接著拿著包袱匆匆就想要回到後院覆命,不料正要穿越大廳時,卻被人擋住了去路。
  
  抬頭,看著眼前那張清艷的臉龐,她臉紅紅地打招呼。「茴萱姑娘。」
  
  「你拿著包袱要去哪裡?」
  
  「曉香要去找主子,主子說要走了。」路曉香老實道出華元樸的指令。
  
  「要走?」茴萱蹙眉。「不過才來了一個時辰就突然要走,是不是你碎嘴對華公子說了什麼?」
  
  「沒有啊,曉香什麼都沒說啊。」她還巴不得主子留下來呢!路曉香憨憨地搖了搖頭。
  
  茴萱才不相信她。華公子明明答應替姊妹們作畫,這裡有大把大把的銀子等著他賺,沒道理他會臨時抽腿。
  
  而且她都打點好了,醉紅樓裡少說有十個姊妹收了她的錢,答應她找華公子作畫,並且會想辦法幫她拖延華公子停留的時間,可是這會兒這丫頭竟然說華公子要走?!
  
  若不是她對華公子說了什麼讒言,華公子怎麼會想離開?
  
  對路曉香已有八分妒意的茴萱,此刻更多了兩分恨意。
  
  「茴萱姑娘,你怎麼不說話?身子不舒服麼?」天真的路曉香一點也沒發現茴萱的改變。
  
  「我身子好得很。」茴萱淡道。
  
  「那就好。」粉唇這才寬心的露出淺笑。「咦?春兒呢?」
  
  「我讓她去準備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自然是吃的東西。都已經過了午時,你和華公子卻都還沒用膳,我很擔心,所以讓春兒去幫你們準備一些吃的。」茴萱用自然的口吻說謊。
  
  其實她是讓春兒去後頭盯著華公子的動靜,因為她有很重要的事要找眼前的丫頭商量,自然不能讓華公子來打岔。
  
  「是麼?茴萱姑娘你人真好!」路曉香忍不住讚美。
  
  茴萱調開話題。「我問你,你是怎麼成為華公子的婢女的?」
  
  路曉香誠實道:「主子救了曉香,曉香為了報恩,所以跟著服侍主子。」
  
  「報恩?」紅唇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你肯定是看上華公子出眾的相貌了?」
  
  「嗄?不是⋯⋯」路曉香嚇了一跳,搖手正想解釋,卻被打斷。
  
  「我當然曉得你不是那種虛榮的丫頭,不過跟在一名畫師身邊能有什麼出路?為了你好,瞧我幫你準備了什麼好東西?」語畢,纖纖玉手自身後拿出一個鼓鼓的紅巾布,掀開紅巾布,裡頭赫然是六錠銀子。
  
  「銀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路曉香都看呆了。
  
  「是啊,是六錠白花花的銀子呢,這些全都是要給你的。」
  
  路曉香偏首,困惑地問:「給我?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離開華公子。」茴萱笑著說出目的。
  
  「什麼?」圓潤的臉蛋有片刻的呆滯。
  
  「離開華公子,這六兩銀子就歸你,如何?」誘惑的口吻。
  
  「不行的!」路曉香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曉香跟在主子身邊是為了報恩,而且也曾答應過主子要跟著他一輩子的,所以曉香不能離開主子。」
  
  「一輩子?就憑你?」嘲諷的笑聲輕巧而尖銳的自紅唇間逸出。「你也該好好瞧瞧自己的模樣,又胖又醜,跟在華公子的身邊能看麼?」
  
  路曉香瞠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茴萱姑娘美麗優雅,才不可能會說這種惡毒的話。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般死皮賴臉。華公子高貴,理當由我待在他的身邊,至於你嘛⋯⋯要是怕將來沒飯吃,我倒是可以幫你在醉紅樓安排一個差事。」彷彿為了證明路曉香沒聽錯,茴萱繼續用惡毒的語氣打擊她的自信。
  
  路曉香倒抽了一口氣,錯愕地看著眼前陌生的茴萱,臉色乍紅乍白,半晌吐不出話來。
  
  以為路曉香沉默是在猶豫,茴萱放軟聲音,繼續用誘哄的口吻道:「如何?只要你離開華公子就能得到六兩銀子和一份差事,你的答案呢?」
  
  「曉香⋯⋯不要這些錢⋯⋯」顫顫地,路曉香終於開口了,她的臉色慘白,眼裡盛滿了被人羞辱後的自卑與傷痛。
  
  茴萱臉色微變。「怎麼?你還嫌太少啊?如果是嫌太少,我可以給你更多。」
  
  忍住想哭的衝動,路曉香咬著下唇,悶悶地搖搖頭。
  
  「你別不知好歹!」茴萱動了氣,不由分說地抓住路曉香粗糙的小手,硬是將紅巾和銀子塞到了她的手裡。
  
  「不要!」沒料到茴萱會有這種舉動,瞪著手中彷彿會奪去她性命的紅巾和銀子,路曉香像是被蛇咬到似地尖叫了一聲,迅速將手中的銀子甩了出去,霎時,白花花的銀錠閃耀在空中,接著咚咚咚地散落了一地。
  
  「你竟敢敬酒不吃吃罰酒!」誘哄的笑容頓時自清艷的臉蛋上消失,茴萱瞪著路曉香,一抹陰狠浮現在精緻描繪的杏眼裡。
  
  「對不起!對不起!曉香不是故意的⋯⋯」看著散落一地的銀子,路曉香愧疚的不斷道歉,本來想幫忙撿,卻又想起那些銀子背後所代表的意思,才伸出去的手連忙又縮了回來。
  
  「賤人!」茴萱哪裡還聽得下路曉香的道歉?她好說歹說,這醜丫頭就是不領情,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來硬的!
  
  瞪著眼前總是能獲得華元樸微笑的臉蛋,一股妒意頓時沖上心頭,茴萱玉手一揚,啪地一聲,狠狠打了路曉香一巴掌。
  
  沒料到茴萱竟會對自己出手,路曉香整個人愣住了,她叫都沒叫,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張扭曲的清艷臉龐,然後傻傻地問:「為⋯⋯為什麼?你為什麼打曉香?」
  
  「因為你該打!」茴萱是打紅了眼,話才說完,迅速又揚起了右手,眼看就要往小臉上揮去--
  
  「住手!」一隻大掌在電光石火間阻止了她的惡行!
  
  箍住那雙惡狠的手腕,華元樸一臉鐵青,像個鬼魅似地忽然出現在茴萱的面前。
  
  「華公子?」瞧見來人,清艷的臉蛋瞬間慘白。
  
  「小姐,華公子他好像⋯⋯好像進來了!」春兒急忙忙地奔進大廳門口,可當她一看到眼前所發生的事後,卻再也不敢前進。
  
  華元樸沒有分神去看一臉驚嚇的春兒,此刻他俊俏的臉龐上,優雅的愜意不再,溫和的笑意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凶狠的線條、暴怒的眼神。
  
  他真不敢相信他親眼所見,不過才一盞茶的時間,他的香傻蛋竟然就被人賞了個巴掌,而施暴之人竟然還是去年讓他產生靈感的女人!
  
  「誰准你動我的人了?」低低的、冷冷的,冰銳的聲音自華元樸的齒縫間迸出,凍得在場所有的人不敢動彈。
  
  「我⋯⋯」從來沒見過華元樸這般凶狠的表情,茴萱嚇壞了,她的唇瓣劇烈顫抖,竟吐不出第二個字。
  
  「說!她做錯了什麼事,你為何打她?」猶是那凍人血骨的嗓音,盯著眼前臉色發白的女人,華元樸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同情她。
  
  此刻充滿他體內的只有熾烈的怒火和以牙還牙的衝動,若不是大腦裡尚有一點理智存在,若不是他從來不打女人,他早折了她的髒手!
  
  「因為⋯⋯因為⋯⋯」顫抖的唇瓣還是吐不出個所以然。
  
  「你最好給我一個交代,否則信不信我折了你的手!」他故意恫嚇。
  
  「不,不要折斷我的手,放了我,放了我!求求你⋯⋯」茴萱被嚇壞了,扯開嗓子就是連串的尖叫和告饒。
  
  她後悔了,她真的後悔了!
  
  她後悔打了那丫頭,也後悔喜歡上眼前的男人,這男人根本一點也不風度翩翩,根本一點也不玉樹臨風,她當初真是瞎了狗眼才會愛上他!
  
  「放了你?」豐潤的唇瓣扯出了一抹冷漠無情的弧度。「你無緣無故地打了我的人,卻要我放了你,這是什麼道理?」
  
  「對不起,我跟你賠不是,請你放了我,放了我!」再也承受不住那雙黑眸所散發出來的冰冷,茴萱竟然嚎啕大哭了起來,一顆顆的眼淚迅速糊了她臉上精緻的粉妝,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狼狽透了。
  
  一雙小手法怯地扯上了華元樸月牙色的緞袍。「主子⋯⋯」
  
  華元樸轉過了頭,他的表情像是春日的天空,說變就變,方才冷厲駭人的表情瞬間軟了下來。
  
  瞅著小臉上那沭目驚心的五指印,他想也沒想,立刻伸出左手將她勾進了懷裡,接著低頭細細審視她受傷的程度。
  
  「疼嗎?」
  
  「不疼,一點也不疼。」瞅著那張總算恢復正常的臉龐,路曉香眼裡的恐懼才急速消退。
  
  主子適才的表情真的好嚇人,彷彿是來索命的厲鬼,嚇得她兩腿發軟,幸虧主子又恢復了正常的模樣,否則她可能連站都不能站了呢。
  
  「別說謊,你的臉又紅又腫,怎麼可能會不痛!」路曉香的逞強讓黑眸裡瞬間閃過一抹怒氣和濃濃的心疼。
  
  「沒關係,上回大夫給的藥膏還有剩,曉香抹一抹,很快就好了。」路曉香一點也不以為意。
  
  「什麼叫做沒關係!」瞪著那雙毫無怨懟的澄澈大眼,華元樸忍不住低吼道。「你真是蠢透了你曉不曉得?人家打你,你也不曉得要躲,只會呆呆問人為什麼?若不是我及時出面阻止,你真想變成整顆的紅饅頭麼?」
  
  若非他親眼所見,他還真沒想到她可以蠢到這種程度。
  
  還好今日只是茴萱一人對付她,若是一群女人,她早去了半條命了!
  
  「不會的,茴萱姑娘的力道不大,曉香頂多變成壽桃包而已。」路曉香捂著發疼的臉頰,實話實說,不料卻換來華元樸的狠瞪,不過她卻沒發現。
  
  她偏著頭,望著那哭得像是個孩子似的茴萱,整顆心溢滿了同情。
  
  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哭得這般淒慘過,可茴萱姑娘卻哭得這般淒慘,想必定是被主子嚇壞了吧?
  
  貝齒輕咬著下唇,小手又扯了扯那月牙色的緞袍,秀眸隱含期盼地望向那雙又變得冰冷的黑眸。「主子,您放了茴萱姑娘好不好?」
  
  「她打了你。」聞言,霸氣的眉宇之間立刻出現好幾個皺折。
  
  「她不是故意的,而且曉香也有不對,是曉香不小心打翻了銀子,所以茴萱姑娘才會生氣。」
  
  「銀子?」黑眸很快就發現一地的銀錠。「怎麼會有這些銀錠?」
  
  「呃⋯⋯」路曉香不敢說出實話。
  
  然而聰睿如華元樸又何必非得聽到答案不可?光是看她眼裡殘存的難過,他立刻就推敲出事情的原委,瞬間,俊容面色更寒,他拉高聲調道:「她那樣對你,你還替她說話?」
  
  眼見華元樸又有化為厲鬼的趨勢,路曉香有些害怕地縮起脖子,不過小嘴卻仍不放棄地張合。「曉香不是替茴萱姑娘說話,曉香只是覺得曉香也沒怎樣,主子您就別太刁難茴萱姑娘了,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
  
  「是得饒人處且饒人!」華元樸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發出吼聲。
  
  「呃⋯⋯對,是得饒人處且饒人才對,所以主子您就饒了她吧?」
  
  「笨蛋!」
  
  「是,曉香是笨蛋。」就算主子這時說她是大豬頭,她也認了。
  
  捂著發疼的耳朵,路曉香一臉畏縮,可眼裡的乞求始終沒有消退。
  
  在那雙澄澈無邪的秀眸注視下,華元樸的臉色愈來愈鐵青,心中的怒火也愈燃愈熾,然而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拒絕她的要求。
  
  「該死的!」
  
  深吸一口氣,黑眸緊閉,再睜開眼,他終於肯甩掉手中顫抖的玉手。
  
  不再多看那令他作嘔的精緻臉蛋,他牽起那嫩嫩軟軟的小手腕,轉身就往醉紅樓的大門走去。
  
  「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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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噠噠噠噠--
  
  官道上,馬蹄聲響亮地迴盪著,馬車內,一股詭異的氣氛卻靜靜地蔓延著。
  
  瞅著眼前那張抹著藥膏、又成了切半的油炸紅饅頭的小臉蛋,華元樸仍是餘怒末消。
  
  他氣自己為何當初不一口回絕茴萱的邀請、踏進了醉紅樓,氣香傻蛋被人打了卻不曉得要躲,不過他更氣的是自己為何沒有保護好她。
  
  早在春兒那丫頭在後院裡探頭探腦盯著他瞧時,他就該警覺不對勁,而不是怕又會被女人纏上而遲遲不想進屋,結果卻給了茴萱那女人使壞的機會。
  
  他的疏忽,不僅讓香傻蛋受了傷,同時也讓自己的心受了傷。
  
  是的,他的心受傷了。
  
  在他瞥見她無助脆弱身影的那一瞬間,在她用著那一雙純潔澄澈的大眼凝望著自己、說著沒關係的那一瞬間,在她用寬容又堅定的語氣替茴萱那女人求情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就受傷了。
  
  痛,無形而劇烈的貫穿了他的心,讓他再也無法忽視她對他所造成的影響。
  
  如果她只是婢女,為何他要如此的在意她?
  
  如果她只是婢女,為何他會懊惱自己無法保護好她?
  
  如果她只是婢女,為何他竟如此的為她心痛?
  
  如果她只是婢女,為何此刻的他只想擁她入懷,告訴她不要那麼的天真,不要那麼的憨傻,不要讓人打了還問為什麼。
  
  如果她只是婢女⋯⋯
  
  發現華元樸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瞧,路曉香有些不安地吞了口唾液。
  
  絞著白帖,她膽怯的微微抬起小屁股,不著痕跡的往角落蹭過去一些,本以為如此就能躲避黑眸的注視,不料黑眸卻是如影隨形,於是她又抬起小屁股,小心翼翼的再蹭到另一個角落,然而黑眸還是糾纏著不放,不得已她只好硬著頭皮出聲:「主子,您還好吧?」
  
  「好得很。」劍眉緊緊聚攏,為了心裡的疑問。
  
  「喔。」不小心對上那太過幽深、彷彿要將人吸入的黑眸,路曉香暗自倒抽了一口氣,連忙將視線放到一旁的杯壺上。「那您渴不渴?曉香幫您倒茶。」小手勤勞地摸上茶壺。
  
  「不渴。」望著那張總藏不住心思的圓臉,劍眉緩緩舒展開來,為了心裡那份歡喜。
  
  「那熱不熱?曉香幫您扇風。」小手改摸上絹扇。
  
  「不熱。」望著那明明是手足無措,卻盡心想服侍他的小女人,豐潤的唇瓣微微上揚,為了心裡那份乍現的情意。
  
  「那⋯⋯」
  
  「我手酸。」慵懶地伸出右手,華元樸像是一頭無害的豹子,用著溫和的口吻對小白兔道:「過來替我捏捏。」
  
  「呃⋯⋯」不敢看那讓她不安的黑眸,路曉香絞著手指頭,有片刻的猶豫,最後還是不敵心中的奴性,乖乖地來到手臂邊。
  
  她垂著頭,有些畏怯的將十隻圓潤白皙的手指頭放在那只修長而優雅的手臂上,然後輕輕捏了一下。
  
  呃!好硬!
  
  好奇心立刻取代了不安,她張大雙眼,骨碌碌地盯著那藏在月牙緞袍內的手臂,不明白人的手臂怎能硬得像塊石頭?莫非裡頭是藏了什麼東西不成?
  
  「香傻蛋,你今年多大了?」華元樸忽然問。
  
  「曉香今年十六歲。」她邊答邊捏。
  
  十隻指頭一邊按捏,一邊好奇尋找著某種東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什麼東西都沒找著,倒是發現眼前的手臂不只硬得嚇人,就連大小也粗得嚇人。
  
  「那還有遠親麼?」
  
  「沒有。」驚奇地望著那只粗臂,她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雙掌,然後又看了眼粗臂,再看了眼自己的雙掌,最後終於抵擋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雙掌偷偷地圈上了粗臂⋯⋯
  
  哇!圈不住耶!
  
  「那有意中人麼?」
  
  驚奇地瞠大眼,眼前的發現讓她岔了心,一時沒注意耳邊的問話,直到下巴被人抬起,直到她墜入一雙深不可測的黑眸裡--
  
  「你有意中人?」逼近小臉,華元樸蹙緊劍眉逼問。
  
  慌亂再度浮現,瞅著那張近到幾乎吸光她所有空氣的俊臉,路曉香大氣都不敢喘上那麼一聲,只能愣愣開口反問:「什、什麼是意中人?」
  
  「你不曉得?」
  
  誠實搖頭。
  
  「很好,非常好!」豐潤的唇畔瞬間又高高揚起,瞅著那雙永遠是那麼無辜純潔的秀眸,華元樸心思一轉,忽然下了一個決定。「香傻蛋,往後咱們就住客棧。」
  
  「真的?」秀眸瞬間發亮。
  
  「沒錯,你不是想省錢?咱們往後就住客棧,你覺得呢?」溫和帶笑的語氣間藏著某種狡猾的陰謀。
  
  他決定了!短時間內他不再上青樓尋找靈感,因為他發現一樁更重要、更令他躍躍欲試的事情,那就是教會這個香傻蛋明白什麼叫做「意中人」。
  
  「好啊好啊!」
  
  「共住一間房?」學習這種事,總是要身教、言教一起來是不是?所以住在一起是最方便了。
  
  「沒問題沒問題!」共住一間房更省錢!
  
  「那就這麼說定了?」
  
  「就這麼說定了。」粉唇咧開一抹好開心的微笑。
  
  撲通!非常開心地往某人設下的陷阱裡跳。
  
  ***
  
  人算永遠不如天算!
  
  本以為下了馬車就可以進客棧開班授課,沒想到偏偏殺出一個程咬金,而那程咬金,無巧不巧就是那客棧老闆!
  
  「元樸!是你!你終於出現了?我實在太高興了!」
  
  一瞧見華元樸,原本正在櫃檯後方算錢的夏敬和,先是一愣,接著立刻驚喜的自櫃檯後方走了出來。
  
  「敬和。」看見夏敬和,華元樸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該死的!他竟然忘了這兒是忠南城!
  
  「我就曉得以我倆的交情,你定不會躲著我,如今總算給我盼到你了。」夏敬和開心地拍著華元樸的手臂,哥們之情不言可喻。
  
  原來華、夏兩家是三代世交,雖然不住同一個地方,做不同生意,不過幾十年來從沒有斷過連絡,尤其華元樸自幼喪母,有幾年時間幾乎是待在夏府由夏氏夫妻帶大,因此夏府也算是他第二個家。
  
  所以當一年前華元樸突然一聲不吭離家出走後,絢銀坊的幕前老闆,也就是華元樸的大伯立刻派人送信到夏府,為的就是詢問華元樸是否有到過夏府?也是因為如此,夏敬和才會曉得華元樸離家出走之事。
  
  雖不明白華元樸出走的原因,不過夏敬和明白華元樸是個有本事的人,就算一人隻身在外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只不過以兩人之間的交情,夏敬和相信華元樸總有一天會現個身報平安,如今快一年過去,總算讓他盼到人了。
  
  「敬和,怎麼會是你在前頭算帳?鐵伯呢?」
  
  「鐵伯身子不舒服,我讓他在家裡休息幾日,所以客棧這邊就由我出面了。對了,你這一年音訊全無,可把我爹娘急死了,難得你過來,你這下一定得跟我回家露個臉,讓我爹娘安安心。」
  
  「你看到我沒事就行了,何必過府打擾夏伯伯和夏伯母呢?」華元樸只想先溜為快。
  
  都怪他得意忘形,竟然忘了忠南城還有一個夏家,更忘了夏家專在忠南城內開客棧,結果這下可好,竟給他遇上最不該遇上的人。
  
  他若是再到夏府走一趟,行蹤曝露不說,不被留下來住個十天半個月才有鬼!
  
  「你那是什麼話?你明知我爹娘一直將你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見到你高興都來不及了,哪會覺得打擾?不管不管,你這就隨我回去。」不給華元樸說話的機會,夏敬和隨口向店小二交代了幾句,便拉著人走出客棧。
  
  「慢著,我還沒決定呢。」夏敬和人高馬大,力量自然不容小覷,華元樸幾乎是沒有選擇的機會就被他拖著走。
  
  「這事容不得你拒絕,假若你真不去,信不信我馬上回去告訴我娘,讓她哭個一天一夜大罵你不孝?」外型粗獷的夏敬和咧開一弧惡劣的笑。
  
  該死的傢伙,竟然拿夏伯母壓他!
  
  撐著假笑,華元樸忽地用素扇打掉那扯著他衣袍不放的粗魯大掌。
  
  「那你也走慢些,別讓我的丫頭跟不上。」轉身,他看向身後那努力著想跟上腳步,卻老被往來人群給絆住的矮小身影。
  
  往回走了幾步,他大掌一伸,自人群裡拉出一臉焦急的路曉香。
  
  「主子!」瞧見華元樸,以為自己就要被拋下的路曉香差點喜極而泣。
  
  「咦?你收了丫鬟?」夏敬和這才發現路曉香的存在,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啊。」牽著路曉香的小手,他走到好友身邊。
  
  「你不是不愛身邊有女人跟著?」
  
  華元樸掀起一抹莫測高深的微笑。「這丫頭不一樣。」
  
  「不一樣?」夏敬和個性爽朗,最講義氣,不過心卻不怎麼細,因此完全沒注意到向來不愛親近女人的華元樸主動牽著路曉香的小手,也沒發現那雙黑眸在注視小圓臉時,那眼神是多麼的溫柔。
  
  「奴婢曉香,初次見面,公子您好。」發現夏敬和打量的目光,路曉香立刻很有禮貌的鞠躬打招呼。
  
  她的個頭小小,鞠起躬來規規矩矩,搭上那一臉討喜的微笑,立刻讓夏敬和想起新年時到處給人拜年的可愛小姑娘,一股好感立刻油然而生。
  
  「你也好,我姓夏,是元樸的朋友,你喚我一聲夏公子就行了。」
  
  「是,夏公子。」路曉香果然笑吟吟地喚了一聲。
  
  小臉蛋特別白皙,夏敬和一眼就瞧出上頭有傷,於是連忙關心問道:「怎麼臉上受傷了,是不是適才跌跤了?」
  
  「沒有,這是舊傷,不礙事的,多謝夏公子關心。」語畢,又鞠了個躬。
  
  路曉香的有禮立刻博得夏敬和更多的好感。
  
  「元樸,這是怎麼回事,你的丫頭臉上怎麼會有傷?我瞧這傷痕似乎是被人打的,該不是你打的吧?」
  
  「我是那種人麼?」隨著劍眉一挑,黑眸裡瞬間閃過一抹精光,似乎是發現了什麼。
  
  「也對,你向來不屑碰女人,既然不是你打的,那是誰打的?」誰忍心打這麼可愛的小姑娘?給他曉得,他一定幫忙討回公道。
  
  「不是忙著拉我回去見你娘親,哪來這麼多閒工夫問東問西?走吧。」牽著小手,華元樸像個識途老馬,一馬當先的朝夏府走去。
  
  「你先別走,先告訴我啊!」夏敬和追了上去。
  
  ***
  
  夏府裡,華元樸一臉疲憊地步出大廳,那模樣活像是和人打了一場大仗。
  
  回想起夏氏那連綿不絕的眼淚和關懷,他搖頭就是一聲長歎,由衷感歎自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整整一個時辰,又是哭又是念,他的耳朵差點就要長繭了。
  
  「華哥哥!」
  
  不遠處,急急奔來一抹嬌俏的纖影,瞧著那抹纖影,華元樸搖頭又是一聲長歎。
  
  看來他不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另外還多了一項誤入歧途呢!
  
  撐起笑,他對著來人開口喚道:「晴兒。」
  
  「華哥哥,你真是沒良心,這一定就是將近一年音訊全無,害人家好擔心你,你曉不曉得?」喚做晴兒的是夏敬和的妹子,臉蛋嬌俏,不過任性的性子讓華元樸一直不敢恭維。
  
  「你是躲在門外偷聽多久了?怎麼說的話跟你娘親如出一轍。」一個苦難才結束,又來了一個苦難,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華元樸慢條斯理的往前走去。
  
  「人家是真的擔心你耶,你怎麼這樣說人家!」夏晴不依的跺腳。
  
  「是、是,我不該說那句話,我收回行了吧?」華元樸敷衍道。
  
  聞言,夏晴這才露出笑容。「華哥哥,我娘這次邀你住下,你想住哪裡?到我的紅花別苑去住好不好?」
  
  果然是從頭偷聽到尾。
  
  ***

  華元樸深吸一口氣,扯笑道:「睡哪兒都一樣,別來吵我就行,你曉得我向來不愛人吵。」
  
  小臉又浮現不悅。「人家當然曉得你不愛人吵,不過咱們這麼久沒見,你就陪人家逛逛街、游遊湖嘛,又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這些事叫你大哥陪你也一樣。」
  
  「才不一樣,大哥是大哥,你是你,完全不一樣啦!」親哥哥又不能成親,他則是她自小就訂好的夫婿人選呢,怎麼會一樣。
  
  「我跟敬和都是你的哥哥,哪裡不一樣?」有意無意地暗示某人不要胡思亂想。
  
  「你!」
  
  「哥哥我舟車勞頓,累了,只想躺下來休息,不陪你說話,先走了。」語畢,果然加快腳步往某個方向迅速逃逸⋯⋯離去,速度快到讓夏晴追都追不上。
  
  確定身後再也沒有煩人的身影,華元樸隨手抓住路過的奴僕,劈頭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個頭小小、臉蛋圓潤,穿著湖綠色紗裙,左臉上有傷的小姑娘?」
  
  「有,半個時辰前在廚房裡見過。」路過的奴僕曉得華元樸的身份,畢恭畢敬地回答。
  
  「多謝。」隨口道了謝,華元樸下一步就往廚房走。
  
  香傻蛋也真是的,沒事就應該乖乖待在大廳外等他出來,但她卻跑到廚房去?!該不會是又想去幫忙了?
  
  待會兒見到她一定要好好地說說她,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可是「他的」丫鬟,只有他可以使喚她,只有他待的地方她才可以留,他沒點頭,她都不能亂跑。
  
  「曉香,你手藝真好,元樸那小子真是有口福。」
  
  遠方傳來的聲音讓華元樸瞬間皺眉,抬頭望去,那跟在路曉香身邊的人影不就是夏敬和麼?
  
  「夏公子您誇讚了,曉香做的不過就是一些家常小菜而已。」
  
  「不不,這些飯菜色香味俱全,光用聞的就曉得一定好吃,真希望我也能嘗一嘗。」
  
  「如果夏公子不嫌棄,不如今晚曉香也做給您--」
  
  「你沒事還不回客棧裡幫忙,當心店小二怨死你!」低醇的嗓音冷冷地插入兩人之間。
  
  一發現華元樸,夏敬和立刻擠眉弄眼的奚落:「元樸,你解脫啦!」
  
  華元樸冷笑。「托你的鴻福,受你娘親關愛不少。」
  
  「哈哈,還不是你自找的?要是你早個半年現身的話,我娘也不會抓著你嘮叨不放了。」
  
  華元樸才懶得跟他「談笑風生」,抓著重點就問:「絢銀坊那裡沒通知吧?」
  
  「你都交代過了,我哪敢疏忽?爹寫好的那封信早被我丟到灶爐裡燒了,你在夏府的事還沒傳出去,放心吧!」
  
  「那沒事了,你快回客棧裡算你的帳吧!」華元樸抓著路曉香就走。
  
  「咦?等等!曉香適才說要幫⋯⋯」
  
  「幫什麼幫?她是我的丫鬟,我可不出借,有事找你家婢女吧。」華元樸一手端過路曉香手上的餐盤,一手拉著小手快速往遠方一座亭子走去。
  
  他的腳步飛快,路曉香跟得辛苦,不過大掌上的餐盤卻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一滴湯汁都沒溢出。
  
  夏敬和厚臉皮地跟了上去。「那不一樣,我家廚娘可煮不出這種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咱們好友二十四年,你就讓曉香幫我煮一頓吧!」
  
  曉香這名字是給他叫的麼?華元樸差點衝動的將手中餐盤往身後那張粗獷的臉龐砸去。
  
  「夏府不是開客棧的麼?既然你嫌家裡的東西不好吃,那就請客棧裡的廚子煮給你吃。」
  
  「那更不一樣了,男人煮的東西--」不氣餒的嗓音忽然戛然止在迎面而來的三枚銀針上。
  
  眼看銀針勢如破竹地朝自己破空而來,夏敬和瞬間瞠大了眼,接著本能的往右邊一閃,卻忘了那個方向是一棵大樹--
  
  咚!
  
  一聲巨響,綠葉像水一樣兜頭灑了夏敬和一身,其中包括幾隻毛毛蟲。
  
  屏氣,瞪著鼻樑上那正與他四目相望的可愛毛毛蟲,高大魁梧的夏敬和瞬間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接著搖身一變,立刻成了一隻活跳蝦,手舞足蹈的在原地跳起甩蟲舞。
  
  只見他一邊亂跳,一邊發出了獅吼。
  
  「啊--華元樸你混蛋!有沒有必要這樣陰我?我不過就是要一頓飯吃,很過分麼?很過分麼--」
  
  一串震耳欲聾的咆哮忽然在夏府內響起,路曉香不敢回首,縮著脖子,三步作兩步跑的跟在華元樸身後。「主、主子,其實準備一頓飯也不麻煩,夏公子若想吃,曉香幫他煮⋯⋯」
  
  「你敢煮給他吃!」腳步乍停,溫和的俊臉瞬間化為黑色鬼臉。「要是你敢煮東西給他吃,信不信我馬上把他的嘴紮成蜂窩?」
  
  脖子又縮。「曉、曉香以為你和夏公子是好友,怎麼⋯⋯難道不是?」
  
  連一頓飯都不能分享,難道有什麼恩怨不成?
  
  低頭望著那張因小跑步而染上兩抹嫣紅的圓潤臉蛋,華元樸勾唇一笑。「當然是好友,不過可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分享的。」
  
  這麼可愛的小東西,當然是他專有的,夏敬和那大老粗滾一邊去吧!哼!
  
  「連飯也不行?」
  
  「你煮的不行,別人煮的行。」意有所指。
  
  「為什麼?」路曉香不解其意。
  
  「因為別人是別人,而你是我的人:別人煮的東西不重要,你煮的東西很重要:別人煮的東西餵狗也沒關係,你煮的東西只有我能吃。」
  
  「呃⋯⋯」小臉一片茫然,顯然是被一連串饒舌的話給弄暈了。
  
  「不懂?」他都說得這麼明白,她多多少少也該聽出一些端倪吧?
  
  「對不起,曉香太笨了,能不能麻煩主子您再說一次?」
  
  她真的一點也沒聽懂?
  
  看著那張單蠢的小臉蛋,華元樸挫折的正想翻白眼,驀地,某種想法卻在大腦內一閃而過,豐潤的嘴唇瞬間扯出一抹詭異的弧度。
  
  既然用說的不懂,那用行動表示總該懂了吧?
  
  將手中的餐盤擱在一旁,他俯首,任由黑髮自兩頰垂落,在白嫩嫩的小臉旁形成一道黑色的帷幕,將正午的陽光完全阻隔在外,只留下彼此的溫度。
  
  「主、主子,您、您為什麼要靠這麼近?」路曉香無法阻止自己結巴。
  
  「因為這樣比較好說話。」伴隨著豐潤唇瓣的張合,一股燙人的氣息輕輕地拂在粉嫩的小臉上。
  
  那感覺癢癢的、燙燙的,還帶著一股酥麻,路曉香不禁敏感的打了個輕顫,頸子也縮得更緊,她覺得被熱氣染到的肌膚好像都著了火。
  
  「原本⋯⋯原本的距離也很好說話啊。」
  
  看著眼前紅得像柿子的小臉蛋,華元樸得意地勾起嘴角。「可是那樣你就不會臉紅了。」
  
  呵,原來香傻蛋並不是真的對他沒感覺,只是太過遲鈍,需要下猛藥才會出現效果。
  
  「曉香臉、臉紅了?」望著那近在咫尺的俊容,路曉香發現自己不只臉蛋發燙,就連整個身子都燙起來了。
  
  「你臉紅的模樣真是可愛。」鎖住那張又羞又紅的小臉蛋,華元樸唇邊的笑弧更大。
  
  「哪、哪有可愛?曉香圓圓的,一點都不可愛。」雖然心跳得飛快,可那早已烙在心底的自卑卻不容忽視,咬著下唇,她沮喪地道出事實。
  
  「誰說你圓了?」
  
  「每個人都這麼說⋯⋯」長睫垂落,覆蓋住眼裡的受傷。
  
  「那我有這麼說了麼?嗯?」
  
  聽著那溫柔的嗓音,路曉香先是一愣,接著臉紅紅地搖了搖頭。
  
  「那就對了,我看過的女人多得算不完,我說你可愛,你就是可愛,何況⋯⋯在我眼裡,你絕對是特別的。」
  
  「特別?」長睫下,羞怯的秀眸立刻寫滿困惑。
  
  「特別的傻,特別的笨,特別的讓人想憐愛⋯⋯」
  
  說著說著,俊挺的鼻尖就往那粉嫩的臉頰湊去,距離之近,小臉上的寒毛瞬間全都顫抖了起來。
  
  從沒讓人這麼靠近過的路曉香,一顆心幾乎就要自喉間跳了出來。本能的,她立刻抬起雙手隔開那太過靠近、太過讓她不知所措的寬闊胸膛,一雙小腿也匆匆忙忙地向後跨,直覺想要離開這令她呼吸困難、心跳加快、寒毛打顫的空間,不料腰上卻倏地纏上一隻大掌,阻止了她的動作。
  
  「主、主子?」她驚慌失措地對上眼前太過深沉也太過危險的黑眸。
  
  「別緊張,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多特別。」
  
  是的,她的確是特別的。
  
  以往無論多麼美麗的女人對他傾慕示好,總無法讓他心動,然而單單她一個羞怯的眼神,就能讓他的心躁動得失去控制。
  
  他從來不曉得自己也會有失控的一天,更不曉得這世上竟然會有一個女人可以如此影響他,而如今,他總算見識到了。
  
  神奇的愛情讓他心亂如麻,讓他忘了禮教,情生意動的只想採擷眼前的美麗⋯⋯
  
  偏首,他凝視著那張瀲灩顫抖的粉唇,緩緩地往前俯去--
  
  「你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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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尖銳的嘶吼嚇壞了路曉香。
  
  她像是個驚嚇過度的小兔子,雙眼一瞠、兩腿一蹬就想逃離原地,幸虧華元樸眼明手快,迅速按下了她的身子,否則他的鼻樑肯定遭殃。
  
  轉身,他目光淡然地看向來人。
  
  「晴兒。」
  
  「華哥哥,你為什麼和她靠那麼近?」原來發出吼聲的正是夏晴,此刻她正怒氣沖沖地朝兩人奔去。
  
  「我不是說我累了,要你別吵我?」該死的!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能嘗到那粉唇的味道,偏偏又殺出了個程咬金。
  
  先是夏敬和,接著又來個夏晴,這對姓夏的兄妹真的可以改姓程了!
  
  「你到現在還騙我?要不是我跟了過來,我哪會知道你根本沒去休息,而是和一個醜八怪在這裡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晴兒,注意你的身份,別亂說話。」黑眸放冷。
  
  「我哪裡有亂說話,我明明親眼瞧見你和這個醜八怪靠在一起,你說!你和她到底是在做什麼事?」充滿妒意的麗眸瞪向路曉香。
  
  「那不關你的事。」
  
  華元樸冷漠的態度惹惱了夏晴。
  
  「不對!不對!這當然關我的事,你好不容易回來,我想和你說話你聽都不想聽,卻跑來這裡和一個隨隨便便的女人在一起,你是什麼意思嘛!」要不是她正好路過,親眼目睹,她也不相信她最喜歡的華哥哥竟然會欺騙她!
  
  劍眉蹙起。「曉香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不許你再這樣說她。」
  
  「她就是隨隨便便的女人,否則怎麼會不知羞恥的跟你靠在一塊?她一定是在勾引你!」
  
  夏晴的話可嚇壞了路曉香。
  
  她哪、哪有勾引主子?是主子說那樣比較好說話,可是⋯⋯可是男女授受不親,主子靠近她,她卻沒有後退,難道她真的是在勾引主子?
  
  粉唇逸出一聲驚呼,路曉香連忙往旁邊一跳,以示清白。
  
  「晴兒!」夏晴一聲聲的醜八怪終於惹怒了華元樸。
  
  「醜八怪,憑你的長相也敢勾引我的華哥哥?不要臉!不要臉!」
  
  妒火、怒火讓夏晴氣炸了,她完全不理會耳邊的那聲警告,衝到路曉香的面前就是一頓臭罵,豈料後者竟然在一眨眼間,就消失在眼前。
  
  原來是華元樸將人拉到了懷裡護著。「晴兒,我當你是妹妹,我可以容忍你一時,但不能容忍你一世,你最好別再讓我聽到你罵曉香醜八怪,否則別怪我拿出哥哥的威嚴修理你!」
  
  「你為了她而凶我?」夏晴一臉不敢置信。
  
  「因為你不對。」
  
  「我哪裡不對?不對的明明是你!」麗眸憤恨地瞪著華元樸以及他身前的路曉香。「你不但騙了我,還和她在這裡做見不得人的事,你卻反過來凶我?!你混蛋!王八蛋!」
  
  深吸一口氣,華元樸試著壓下胸口的怒火。「你鬧夠了沒!」
  
  「不夠不夠!」夏晴幾乎快被心裡的妒忌給逼瘋了,她恨恨地瞪著路曉香,手中的絹帕幾乎被她揉爛。「華哥哥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和她在一起的,是她勾引你的對不對?」
  
  劍眉微挑,黑眸內忽地閃過一抹精光。「你想知道答案?」
  
  「沒錯!」她才不信華哥哥會看上這種醜八怪,一定是醜八怪自己貼上去的。
  
  「那好,你就好好地看清楚,究竟是誰在勾引誰。」
  
  豐潤的嘴唇邪邪一揚,輕柔地抬起那緊張又僵硬的小臉蛋,黑眸一柔,對準粉唇,低頭就是纏綿的一吻。
  
  「華哥哥?」夏晴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
  
  她的華哥哥真的⋯⋯真的吻了一個女人!
  
  自小就不愛女人靠近自己的華哥哥,真的當著她的面,吻了一個相貌不如她的醜丫頭?!
  
  不!她不相信!
  
  「看清楚了?」輕輕地,華元樸離開了粉唇,他緩緩抬起頭,唇邊有著眷戀不捨的微笑,然而看向夏晴時,那目光卻是無情又冰冷。「是我故意要和她在一起,是我勾引她,從頭到尾都是你搞錯了。」
  
  夏晴面色慘白的往後踉蹌,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判了死刑。
  
  然而路曉香也好不到哪兒去。她兩眼發直,全身僵硬,看著華元樸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鬼。
  
  她、她的主子竟⋯⋯竟然親了她的嘴?!而且還是當著別人的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她快暈了!
  
  「不⋯⋯不!」夏晴發出了尖叫,淚水自眼眶邊緣落下。「這一定是你故意作戲騙我的!是你作戲騙我的對不對?」
  
  豐潤的唇瓣微微揚起,形成一道無情的弧度,他看著她,但笑不語。
  
  「華哥哥,你說話,你說話啊!」
  
  「說什麼呢,我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你了,你還想聽什麼?」面對夏晴哀怨的目光,華元樸只是淡淡應道。
  
  「嗚⋯⋯華哥哥你大笨蛋!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夏晴哭喊。
  
  「隨你。」聳肩,華元樸不甚在意地輕笑一聲,托起擱在一旁的餐盤,擁著路曉香緩緩離去。
  
  ***
  
  晴天霹靂!慘絕人寰!喪心病狂!
  
  說錯,再說一次。
  
  晴天霹靂!天崩地裂!天下紅雨!
  
  站在一旁角落,路曉香兩眼無神,腦袋瓜卻是一團混亂。
  
  她的主子拾起了她的臉,在某位小姐的面前親了她的小嘴,她的主子抬起了她的臉,在某位小姐面前親了她⋯⋯
  
  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香傻蛋,用手打頭可是會變笨的,你已經不怎麼聰明了,所以別再殘害你的小腦袋瓜了。」
  
  悅耳低醇的笑聲在夏府某一間廂房裡泛開。
  
  擱下手中的筷子,華元樸優雅的用白巾擦了擦嘴,接著輕而易舉地捉住那不斷敲著自己腦袋瓜的小手。
  
  「主⋯⋯主子!」大掌握住自己的瞬間,路曉香終於被一股電流給拉回神,瞧著眼前那張俊臉,她倒抽了口氣,接著小臉驀地浮現一片霞光。
  
  天!她都忘了主子就在身邊,而她卻還猛地回想適才所發生的事,她真是不知羞!不知羞!
  
  「你那什麼表情?見到鬼了是不是?」凝望著那張寫滿慌張的小臉,華元樸本想板起臉佯裝嚴肅,卻硬是忍俊不禁。
  
  他曉得適才自己的舉動是輕薄了些,不過她也不用這般反應過度吧?
  
  「不、不是。」
  
  「那是怎樣?」問得很故意。
  
  「那是因為⋯⋯」小臉又紅了幾許,小嘴支支吾吾,卻怎樣也不敢說出真正的原因。
  
  她不懂自己怎麼會這麼慌張彆扭,只覺得自主子親過她的小嘴後,她的身子就變得好奇怪,不但頭暈暈的,連身子也輕飄飄的,而且一看到主子,她的心就會跳得好快啊⋯⋯
  
  「我說香傻蛋,你該不會還想著適才的那個吻吧?」黑眸微閃,輕問道。
  
  「呃!」沒料到自己的心事會被人一語道破,路曉香圓眸一瞠,接著便驚慌地絞起手指頭來,臉上的心虛在在證實華元樸猜得沒錯。
  
  「哦,看來真的是在想那個吻呢。」一串輕笑又自豐潤的唇邊逸出。
  
  「曉香⋯⋯曉香⋯⋯」小嘴微啟,好想幫自己辯白些什麼,可是在黑眸的注視下,卻連呼吸都覺得好困難。
  
  路曉香捧著發燙的臉蛋,急忙忙垂下頭,再也不敢注視那張讓她心慌意亂的俊俏臉蛋。
  
  華元樸笑問:「香傻蛋,地上有銀子麼?」
  
  「沒、沒有。」
  
  「那你低下頭做啥?」唉,她真是個害羞的小東西,不過才輕輕一個吻,她就這麼害羞無措,他要是再玩下去,她該不會要暈倒了吧?
  
  「呃⋯⋯」如果她說她在欣賞影子,主子會不會相信?
  
  「過來這裡坐。」拍拍身邊的椅子,他拉著她坐下。
  
  才沾上椅子的小屁股立刻彈了起來。「主子,曉香是奴婢,不能⋯⋯」
  
  「叫你坐就坐。」微微地施力,讓小屁股又黏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筷子,挾起一顆肉丸子,道:「嘴巴張開。」
  
  「主子?」
  
  「張開。」
  
  雖然一臉莫名,可路曉香還是乖乖地張開嘴了。
  
  「唔!」秀眸一瞠,看著消失在自己嘴裡的小肉丸子,她愣住了。
  
  「別發呆,快咬啊。」看著那張傻愣愣的小臉,華元樸笑了,總覺得她每個反應都好可愛,若是能與她相處一輩子,必定是件快樂的事。
  
  「豬只!這不口以的,曉香素奴婢,豬只不⋯⋯」
  
  「別乘機罵我豬。」華元樸失笑,他笑瞪著眼前口齒不清的小傢伙,道:「要說話,嚥下食物後再說。」
  
  「是⋯⋯」也聽出自己的語誤,路曉香羞赧的又紅了小臉,基於愧疚,她立刻乖乖地咀嚼起小肉丸子。
  
  看著她乖順的表現,華元樸這才滿意地勾起嘴角。
  
  「認識適才那位小姐麼?」他忽然問。
  
  雖然不明白華元樸怎麼會突然提到他人,不過能夠不再討論適才那個吻,的確是自在多了,小嘴一邊嚼肉丸子,一邊誠實搖頭。
  
  「她是夏府的千金,是敬和的妹妹,叫夏晴。」他替她講解。
  
  原來如此,路曉香點頭。
  
  「因為夏家與我華家是三代世交,所以小時有幾年時間我借住在夏家,與敬和和晴兒一同讀書遊玩,或許是相處的時間太久,所以晴兒誤會對我的感情就是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
  
  莫怪夏小姐瞧見主子和她在一起會那麼生氣。只是當時夏小姐看她的眼神和茴萱姑娘好像啊,難道茴萱姑娘和夏姑娘一樣也喜歡主子麼?
  
  原來如此,莫怪茴萱姑娘會叫她離開主子,一定是誤會她和主子的關係了!
  
  可是茴萱姑娘怎麼會誤會呢?主子是這麼的出色,而她卻是這麼的笨拙又普通,主子再眼拙,也不可能瞧上她啊!
  
  隨著心思的飄遠,嘴裡的小肉丸子也慢慢成了碎肉,路曉香本能的一口嚥下,才想要張嘴吐氣,不料另一顆小肉丸子又塞進了嘴裡,一愣,她對上了一雙溫柔卻又霸氣的黑眸,這次無須吩咐,她乖乖自動的繼續咀嚼。
  
  「可對我而言,她終究只是個妹子,為了她好,也為了不讓她浪費心思在我身上,所以我必須讓她死心。」
  
  原來是這樣,小腦袋瓜又點了兩下。
  
  「而你不同,你是得待在我身邊一輩子的人,晴兒終究得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才會在她面前吻了你。」
  
  他從來就不是風流的男人,她跟了他將近一個月,他對她始終以禮相待,從未對她做出任何逾矩的舉動,如今公開示意,那就代表他有負責到底的決心。
  
  如今他告訴她這些,不是為了自己的舉動找借口,而是想讓她明白他的心意--他之所以會吻她,絕非出自於輕薄的念頭,而是一種承諾。
  
  「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為何會在晴兒面前吻了你吧?」他問。
  
  「呃⋯⋯」大腦裡有一瞬間的空白,凝視著眼前認真而深邃的黑眸,路曉香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思考,只是突然覺得嘴裡的小肉丸莫名變得又酸又澀⋯⋯
  
  「香傻蛋?」
  
  聽到催促聲,路曉香連忙回神,她忍著那股酸澀,將嘴裡的碎肉嚥下,然後溫馴的將頭點了兩下。「曉香明白。」
  
  「確定明白?」怪了,他都做出承諾了,怎麼她的表情卻沒有半點高興,反倒像是家裡死了人?
  
  「明白。」又點了下頭。
  
  「是麼?」狐疑地瞅著眼前那張苦瓜臉,華元樸心細,總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又道:「那說給我聽聽,你明白了什麼?」
  
  「是。」路曉香細聲細語的開了口。「總而言之,因為您只當晴兒小姐是妹妹,所以為了讓晴兒小姐死心,您故意當晴兒小姐的面吻了曉香。」
  
  這香傻蛋重複他的話做啥?說了一大堆卻沒抓到重點,該不會⋯⋯
  
  劍眉緊緊皺起,他忙不迭又問:「還有呢?」
  
  「還有?」偏著頭,路曉香一臉困惑,悶悶反問:「還有什麼?」
  
  天!
  
  果不其然!這香傻蛋果然又會錯意了!
  
  該死的!他明明都說了她是特別的,也在晴兒面前說了是他勾引她,甚至他也說了她得待在他身邊一輩子,怎麼她偏偏弄擰了他的意思呢?
  
  她該死的到底有多遲鈍哪!
  
  「主、主子,曉香是不是⋯⋯」瞧見華元樸臉色不對,路曉香本想問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沒料話還沒說完,就被截斷。
  
  「是!」斬釘截鐵、毫無猶豫。
  
  「主子您怎麼會知道曉香要說什麼?曉香明明還沒說完。」主子好厲害喔。
  
  「還好你沒說完,否則信不信連我都想敲你的小腦袋?」一頓,立刻改口:「不對,你已經夠笨的了,再敲下去,將來不是你笨死,就是我被氣死,我看我還是用吻的,或許用行動你可能會清楚一點。」
  
  「不可以,晴兒小姐又不在!」小手飛快地摀住小嘴,不料卻惹來一聲滔天巨吼--
  
  「路曉香!」
  
  「是!」某人驚嚇過度,自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快被你氣死了!」瞪著眼前一下子讓他心動,一下子又讓他心「痛」的蠢女人,華元樸感到自已的頭頂都快冒煙了。
  
  活了二十四個年頭,他潔身自愛、只願取一瓢飲,然而他掏心掏肺示愛的結果卻只換來了一場大誤會,這教他情何以堪?
  
  這香傻蛋生來就是為了克他的是不是?
  
  「曉香不、不是故意的,曉、曉香對不起主子⋯⋯」沒料到自己會讓華元樸如此生氣,路曉香真是慌了手腳,只見她又是點頭又是道歉,結果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卻一頭撞到了桌子。
  
  砰!匡!咚!
  
  在椅子被撞到的聲響中,罪魁禍首早已抱著頭往一旁倒去,幸虧一雙壯臂動作迅敏,及時接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子。
  
  望著懷裡那張因痛而皺得像顆肉包子的小臉,華元樸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
  
  「天⋯⋯我該拿你怎麼辦?」
  
  「嗚⋯⋯好痛⋯⋯」此刻的路曉香哪裡還聽得見那聲歎息?捂著發疼的前額,她淚流滿面,像個無助的孩子蜷縮在寬闊的臂彎裡不斷啜泣。
  
  華元樸見狀,哪還捨得再罵她?只好撥開她的小手,溫柔的替她在傷口上吹氣。
  
  一口接著一口,用著最溫柔的力道,終於將疼痛一點一滴的給吹走了,在那徐徐如春風的吹拂下,路曉香臉色愈見緩和,接著終於可以緩緩地睜開眼。
  
  被淚水洗滌過的圓眸更顯無邪,她瞧著近在咫尺的俊容,卻一點也不覺得臉紅心跳,反而覺得好安心。
  
  「主子⋯⋯」
  
  「還痛不痛?」
  
  她搖搖頭,卻道:「曉香笨,曉香願意接受處罰。」
  
  瞪著額頭上那顆紅色的小籠包,華元樸沒好氣道:「你不是已經自己懲罰過自己了?」
  
  自從遇見她後,她的臉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出事,害得他都不知道該怪自己不好,還是該罵她太笨。
  
  「那個是不小心⋯⋯」一頓,連忙改口:「不對不對,曉香要說的不是這個,曉香想說的是,曉香因為太笨惹主子生氣,所以請主子懲罰曉香吧!」語畢,非常認命地閉上眼。
  
  「你這是做什麼?」瞪著眼前像是要去赴死的小臉,華元樸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實在不懂她所謂的懲罰到底是指什麼?
  
  聞言,長睫揚啊揚,怯怯地掀開一咪咪細縫。「等您懲罰曉香啊,您⋯⋯您適才不是說要吻曉香?」
  
  「什麼?」華元樸愣住了。
  
  「您適才說⋯⋯」
  
  「你還當真?」粗聲打斷。
  
  小頭顱非常懺悔地點了兩下。「因為曉香做錯事讓主子生氣了,曉香甘願接受主子的懲罰,就算晴兒小姐不在也沒關係。」
  
  「⋯⋯原來還有這個辦法,呵⋯⋯」
  
  聽完路曉香天真愚蠢的回答後,華元樸竟然笑了,笑聲之大,連門外路過的奴僕都忍不住回頭察看。
  
  沒錯,他怎麼會忘了她除了單蠢之外,還有「奴性堅強」這項弱點呢?
  
  既然他如何表示她都無法領會貫通,那麼他又何必白費功夫在她那顆不開竅的小腦袋瓜上?乾脆用騙的不是更有效?
  
  反正他說什麼她就會信什麼,他叫她做什麼她就會做什麼,那麼他何不將計就計,讓她繼續誤會到底,讓她以為他只是將她當作擋箭牌?
  
  如此一來,往後只要有女人靠近他,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對她摟摟抱抱、卿卿我我,其間,他只要再花點心思讓她愛上他,之後再一口氣將她吃干抹淨⋯⋯
  
  好!實在太好了!就這麼辦吧!
  
  瞅著眼前那張完全做好準備要去赴死的小臉,黑眸深沉閃爍,接著恭敬不如從命地俯首,狠狠地奪走了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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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她快不能呼吸了!
  
  每每想起前日的那個親吻,她就會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身子難過。
  
  不過她還真不懂「親吻」這種事,這詞兒其實是她在青樓裡學到的,當初她總不明白那些大爺們為何老愛對青樓裡的姑娘又親又吻的,現在她總算明白了,原來那些大爺們都在懲罰那些姑娘。
  
  不過好端端沒事做啥要懲罰人呢?莫非那些姑娘同她一樣也做錯事了?
  
  看來青樓的生活一點也不好過,幸虧當時她沒接受茴萱小姐的好意,否則她豈不是要天天心跳加快、呼吸困難了?
  
  還是跟著主子好,雖然主子只是個畫師,又愛亂花錢,興許將來她還得幫主子賺錢,不過主子脾氣好、性子佳,待人溫和,光是這三項優點就夠她感動了。
  
  不過話說回來,不曉得是不是她多心,主子自從前日懲罰過她後,這兩日來好像愈來愈喜歡往她身上靠⋯⋯
  
  「曉香,你站在這裡做什麼?」長廊上,一位路過的婢女見路曉香佇立在原地動也不動,於是伸手搖了搖她。
  
  「啊?」路曉香猛然回神。
  
  「你手上拿著餐盤,應該是要替華少爺送晚膳吧?」華少爺帶了個婢女入夏府短住的事大家都曉得,尤其路曉香還常跑廚房,讓人想不認得她都難。
  
  「這⋯⋯」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餐盤,路曉香立刻羞赧的臉紅起來。
  
  糟糕!她怎麼又來了!
  
  這兩日她到底怎麼了?為何一想起前日的懲罰,就會突然覺得好難為情,整個腦袋亂烘烘的,就連主子的臉都不敢看,這會兒更是離譜,竟然飯送到一半就發起呆來,真是丟臉死了!
  
  路曉香不好意思的模樣逗笑了該名婢女。「你就快點去送吧,菜要是涼了,你可又要再多跑一趟廚房了。」
  
  「是,謝謝姊姊。」非常有禮貌的鞠躬道了聲謝後,路曉香立刻小跑步地朝著遠方的亭子奔去。
  
  不多久,就來到亭子外。
  
  此刻,正值傍晚,小小的鼻頭因為小跑步而沁出幾顆汗珠,路曉香站在亭子外深呼吸了幾口氣,才有勇氣踏進亭子裡。
  
  「主子,曉香給您端晚膳來了。」
  
  「擱在桌上。」亭子子裡,華元樸坐在石凳上,支手托腮,湛睿的黑眸此刻被兩弧長睫所掩蓋,夜風吹亂他的長髮,他不理,兀自合眼假寐,臉上的表情少了一貫的愜意,顯得有些沉。
  
  「主子您不吃麼?」偷偷瞧了眼華元樸,發現他沒看著自己,路曉香安心地吁了口氣。
  
  「我不大舒服,稍後再吃。」他低聲道,眉間有幾條皺折,彷彿是在忍受什麼痛苦似的。
  
  路曉香可嚇壞了,一下子忘了心裡的不自在,匆匆擱下餐盤,就連忙來到那動也不動的高大身軀邊。「您哪裡不舒服?」
  
  長睫微顫,他掀開眼皮,輕聲道:「頭痛。」
  
  「頭痛?」小嘴逸出一聲低呼。「該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曉香馬上去找管家,請管家幫您請大夫來!」腳下方向一轉,急忙忙就想往大廳的方向跑。
  
  「不用麻煩,我休息一下就可以了。」猿臂一伸,輕輕鬆鬆將人拉了回來。
  
  「可、可是⋯⋯」
  
  「別說話,聲音會讓我頭更痛,你幫我揉揉太陽穴,或許會好一點。」華元樸將手中的小手放到自己的太陽穴上。
  
  點點頭,路曉香體貼的沒有開口說是。
  
  她放輕腳步,輕巧地來到那寬背的後方,一雙因做慣粗活而不怎麼柔嫩的小手輕輕撫上那溫熱的太陽穴,然後柔緩的以圓圈的方式開始旋轉揉按。
  
  夜風徐徐,蟲聲唧唧,卻出奇的讓人覺得寧靜。
  
  華元樸低喟一聲,竟自然的往後靠在那柔軟的胸脯上。
  
  「主⋯⋯主子?」某人立刻低喘一聲。
  
  主子怎麼又來了?那是她的胸⋯⋯胸脯啊,不是枕頭呀!
  
  「很舒服,別停。」
  
  「可、可是⋯⋯」赧然地望著那靠在自己胸前的頭顱,路曉香羞得十隻手指頭都顫抖了,卻沒有勇氣將那狂妄放肆的頭顱給推走。
  
  他是主子,而且他不舒服,她身為一個下人給他靠靠也是應該的,可是她就是覺得好羞啊。
  
  「我頭痛,別說話。」
  
  一聲令下,小嘴哪還敢再吐出半點聲音?
  
  強忍著困窘,她十指顫而輕柔的繼續按壓太陽穴,然而被頭顱依偎的部位卻像是被人點了火,一股高溫迅速朝四肢百骸蔓延燃燒。
  
  她覺得胸口發燙,喉嚨乾澀,頭兒發暈,整個人似乎正在燃燒,就在她以為會被這股高溫給熱暈時,一串嬌嗓適時解救了她。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又在對華哥哥做什麼了!快離開華哥哥!」
  
  「晴、晴兒小姐。」小臉轉向來人,路曉香莫名感到一股心虛,囁嚅著就想往後退。
  
  華元樸睜開了眼,及時抓住那往後縮回的小手。
  
  他不許她退縮,將她的手按回太陽穴,示意她繼續按揉,而自己則是舒適的重回她柔軟的胸前。
  
  「你!你怎麼還不離開華哥哥!」
  
  「曉⋯⋯」看了眼被抓住的小手,路曉香本想開口解釋,可又想起華元樸頭還疼著,連忙閉上了嘴。
  
  「你啞巴是不是?跟你說話不會回應麼?」
  
  夏晴凶巴巴地踏進亭子裡,挾帶的氣勢威嚴而嚇人,嚇得路曉香心跳加快、手腳發軟。
  
  就在她以為自己心臟快要負荷不住時,華元樸終於出聲了,只見他劍眉一舒,目光淡淡掃向桌面。「今天準備了什麼東西給我吃?」
  
  「華哥哥,你怎麼知道我是給你送飯來的?」夏晴迅速變臉,她拎起手上的飯籠,獻寶似地打開了籠蓋。「我記得你最愛吃街口那家客棧的飯菜,所以今日特地上⋯⋯」
  
  「香傻蛋,我問你話呢。」低醇的嗓音輕緩而優雅的在亭子裡泛開,無視於夏晴的喋喋不休,粗臂往後一撈,將身後那因受到驚嚇而略顯僵硬的身子給撈到身邊。
  
  「可是晴兒小姐她不是⋯⋯」路曉香看著夏晴手中的飯籠,正想告訴華元樸她也準備了飯菜,不料唇瓣上卻突然多出了一根手指頭。
  
  「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嗯?」
  
  原來手指的主人就是華元樸,說話的同時,他有意無意的在唇瓣上多畫了兩下,惹得路曉香又是滿臉通紅。
  
  「華哥哥!我也有準備晚膳哪!你瞧,全是你愛吃的東西,你快看看哪!」夏晴見不得兩人過從甚密,拎著飯籠挨到了兩人身邊。
  
  華元樸竟看也不看夏晴一眼。
  
  「說啊,到底幫我準備了哪些食物?」
  
  華元樸的催促讓路曉香感到好為難。雖然她不明白三日沒出現的晴兒小姐為何會突然出現,可她明白主子一定又想拿她當擋箭牌了。
  
  她望了眼那雙似是會螫人的麗眸,即使心中不忍,卻還是不得不開口,小聲回答:「曉香準備了鱸魚湯、翡翠白菜、當歸鴨肉、涼拌黃瓜還有人參雞。」
  
  豐潤的唇瓣瞬間閃過一抹笑意。「聽起來像是藥膳。」這香傻蛋果然還是不放棄替他補身子是不是?
  
  連續兩日都讓他吃滋補壯身的食物,他沒出聲,她似乎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呢。
  
  「沒、沒有啊,都是一些家常菜,當歸和人參只是提味而已,真的!」從來就不會說謊的路曉香,將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詮釋得非常完美。
  
  「是麼?」華元樸輕輕一笑,好心的沒戳破她蹩腳的謊言,正想拉過餐盤準備開動,未料一隻小手動作比他還快,俐落一揮,竟將餐盤給掃落一地。
  
  剎那間,破裂聲、叫喊聲同時在亭子裡傳開,反應遲鈍的路曉香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的食物灑在地上,然後心痛的發出哀鳴。
  
  三兩銀子的人參雞,二兩銀子的上等鱸魚,外加整顆白菜、整條黃瓜、整只鴨、頂級人參、當歸⋯⋯林林總總,加起來都快一錠銀子了,這下全沒了⋯⋯
  
  「華哥哥,你為什麼不理我!我明明也帶了食物來啊。」夏晴才不理會路曉香心痛的表情,纖腰一扭,硬是將自己的飯籠放到桌上。
  
  「那又如何?」華元樸還是看都不看那飯籠一眼,只是定定地拉著身邊人兒的手,不許她彎身收拾殘局。
  
  「我準備的食物要比她準備的好上百倍,你為⋯⋯」
  
  「即使如此,你就可以隨意地糟蹋別人的東西麼?」黑眸一閃,瞬間迸射出兩道寒光。
  
  「我⋯⋯」夏晴被華元樸的眼神給嚇住了。
  
  「晴兒,我當你是妹妹,所以不想教訓你,不過你最好收斂收斂自己的脾氣,否則當心將來沒人要。」
  
  「我才不想當你的妹妹!你明知我一直對你--」
  
  華元樸打斷她。「晴兒,我以為那日我已經將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
  
  「我曉得那是你騙我的。」夏晴挺起胸膛,一臉得意。
  
  那日哭完之後,她愈想愈不對,總覺得以華哥哥的身份和地位,絕對不可能會看上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婢女。何況華哥哥從來不近女色,一年不見,回來就忽然變了個樣子,怎麼想都古怪,所以她認為眼前的女人應該只是華哥哥拿來騙她的幌子。
  
  想通後,她又有了自信,因此才會拿好吃的東西來這兒獻寶,一來給華哥哥留點好印象,二來是刺探她的猜測是否無誤。可沒想到她一來又看到兩人黏在一起,真是氣死她了!
  
  「我沒有騙你。」
  
  「可她只是個婢女!」纖指筆直指向路曉香,眼裡閃爍的儘是鄙夷。「以你的身份,怎麼可能會愛上一個婢女?你對她只是玩玩的而已吧?」
  
  愛上她?!
  
  秀眸圓圓瞠起,路曉香有些困惑夏晴為何會吐出這三個字。
  
  那日主子雖然在她的面前親吻了她,不過⋯⋯那不是一種懲罰麼?
  
  何況主子也說過了啊,他確實是為了讓晴兒小姐死心才會做出那種事,所以她也明白主子只是將她當作擋箭牌而已,至於愛⋯⋯
  
  才不可能呢!主子相貌堂堂,氣度雍容,身邊總是圍繞好多美麗的姑娘,怎麼可能會愛上她呢?何況⋯⋯她也不配啊!
  
  望著眼前那相貌姣好、穿著高雅的夏晴,秀眸黯了黯,深深明白自己除了是個婢女之外,什麼都不是。
  
  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抹影子,當主子說話時,她必須沉默:當晴兒小姐說話時,她也必須沉默,因為⋯⋯她就只是個奴婢。
  
  沉默有一瞬間在亭子裡凝滯,直到豐潤的嘴唇再度吐出聲音。
  
  「晴兒,我適才沒將你的話聽清楚,你再說一次給我聽聽。」華元樸緩緩掀起一弧笑,低醇的嗓音依舊還是那麼的悅耳,然而路曉香和夏晴卻都敏感的感覺到身周的空氣瞬間陷入了一片冰冷裡。
  
  夜風明明還在不斷地吹送,然而卻再也無法將夏夜的溫暖帶入亭子裡,夏晴感到一股巨大的寒冷將她完全籠罩,在那雙凍人黑眸的注視下,她感到自己跌入了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裡。
  
  「我⋯⋯」夏晴竟開不了口。
  
  「即便我當你是妹妹,也別妄自揣測我的心意,更別自大的以為你是我的誰,否則小心我連妹妹都不讓你當。」
  
  語畢,華元樸唰地一聲,抓著一臉不知所措的路曉香自石凳子上起身,接著大步離開了亭子。
  
  而就在兩人離開後,夏敬和後腳才匆匆忙忙地踏進亭子裡。
  
  「曉香,我聽廚娘說你端了飯菜來給元樸⋯⋯晴兒?你怎麼也在這兒?」
  
  「大哥!」夏晴哇地一聲撲進夏敬和的懷裡。
  
  「你怎麼哭了?小心一點,這可是新衣裳,別把它哭髒了。曉香和元樸呢?怎麼沒看到他們?」
  
  「那對狗男女死了!」憤恨的語氣。
  
  「什麼狗男女?!晴兒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曉香和元樸!」夏敬和板起臉來。
  
  「他們就是!男盜女娼、恬不知恥、眼睛有問題、不懂得欣賞女人⋯⋯嗚⋯⋯」
  
  「晴兒,你到底在說什麼?別哭了行不行?大哥我在外頭收了兩日的帳,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家裡,正急著找曉香和元樸吃飯談天呢,你倒是說說他們上哪兒去了⋯⋯哇!別把鼻涕往我身上抹,這是新衣裳,我特地穿給曉⋯⋯給人看的,別再抹了⋯⋯」
  
  ***
  
  只是個婢女不好麼?
  
  望著那只始終包覆著自己的大掌,路曉香困惑地下了馬車,實在不懂自己的心情為何會這麼的低落。
  
  當初若不是主子好心收留她,說不準她連個婢女都做不成。主子的恩情,她依舊銘記在心,也決定要一輩子留在主子身邊服侍主子,可為何此刻的她,卻對婢女這個身份感到難過了?
  
  「想吃點什麼?」客棧前,華元樸低頭看著那一路上顯得心事重重的小臉。
  
  「任憑主子決定。」路曉香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華元樸見狀,以為她是被晴兒的嬌蠻給嚇著,此刻還心有餘悸,因此也沒有想太多,只好先牽著她走入客棧裡。
  
  客棧裡,高朋滿座,此起彼落的談話大笑聲讓路曉香岔了心。
  
  她抬首望著這似乎比白日還要熱鬧的客棧,一顆心竟也染上了些許歡樂。
  
  因為晚膳被晴兒小姐掃到了地上,所以主子決定到客棧用餐,一來圖個清閒,二來也省得她或是廚娘再煮一頓。
  
  不過話說回來,這間客棧會不會太高級了?
  
  不但屋大房美,就連裡頭的擺設也是古色古香,尤其二樓雅座之間那為了阻隔他人窺視的屏風,看起來似乎價值不菲,真不曉得這一頓吃完又要花掉多少銀兩了⋯⋯
  
  不知不覺間,路曉香完全忘了難過這回事,趕忙端起心中的算盤。
  
  她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在心裡估算著開銷,由於太過專心,竟沒發現華元樸正拉著她一塊坐下。
  
  「客官,想吃點什麼呢?」領路的店小二一邊倒水一邊問。
  
  華元樸瞅了眼身邊愁眉苦臉的小人兒,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出她正煩惱什麼。
  
  他輕笑一聲,然後好心情地回頭道:「三菜一湯,要好吃的,花樣就由你決定。」
  
  「那可有忌諱什麼食物不吃的?」倒完了水,店小二又拿起手中的白布將桌子擦拭乾淨。
  
  「沒有。」
  
  「是,那請您稍待,小的這就去幫您準備。」收起白布,店小二禮貌性一笑,接著快步下了樓梯。
  
  「香傻蛋,這次我又得畫幾幅畫才夠開銷了?」素扇依舊在大掌間搖晃,華元樸傾身偎向那圓潤的身子,用自己的影子將她完全覆在自己的身子下面。
  
  「約莫二十--」轉過頭的路曉香突然沒了聲音,看著那距離不到三寸的俊容,她驀地臉紅了起來,接著她又發現自己竟主僕不分的一塊坐了下來,嚇得立刻跳了起來。「對不起,曉香逾矩了,這個位置給您,曉香馬上起身!」
  
  「別走,你忘了我還頭痛麼?乖乖坐在這裡替我擋風。」猿臂一伸,將人又拉回到自己與窗口憑欄的中間。
  
  「您還頭痛?」小嘴突然發出一聲低呼。糟糕,她都忘了這件事了。
  
  一路上她只顧著想著自己的事,卻忘了還要服侍主子,她真是該死!該死!
  
  路曉香自責地咬著下唇,一雙手早已自動自發地撫上那太陽穴,輕輕地揉按起來。
  
  「給你揉揉後有好一點,不過你還是替我探探溫度,看看是不是有發燒?」看著自動靠近的小臉蛋,豐潤的嘴角閃過一抹笑意。
  
  「是。」當然要探,主子要是有個萬一,她十條命都不夠賠。
  
  小手正要往前撫向那優雅的額頭,不料眼前的俊容卻在瞬間放大,一下子,竟與自己的額頭黏在了一起。
  
  「主、主子?」路曉香瞠目結舌。
  
  華元樸假裝沒看到她吃驚的表情,逕自問:「怎麼,有發燒麼?」
  
  「發、發燒?曉、曉香看、看⋯⋯」
  
  眼前的黑眸太過深幽,路曉香被瞧得不自在,於是連忙垂下兩排長睫。
  
  她盯著自己的鼻尖,屏氣感受那與她緊密相連的額頭溫度,卻發現那額頭並沒有什麼高溫,倒是自己,體溫高得不像話。
  
  怪了,又不是她頭痛,怎麼會是她發燒呢?
  
  路曉香困惑的蹙眉沉思,卻被一股熱氣給吹回神。
  
  「香傻蛋,如何?」
  
  「好、好像沒有。」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忍住那讓她寒毛直豎的酥麻感,小心翼翼、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開來。
  
  「可我還是覺得不大舒服。」華元樸邊說邊往軟嫩的身子靠去。
  
  一聽到發燒兩個字,路曉香哪還顧得了心裡頭的那股不自在?不躲不閃的就讓那昂藏的身子靠了過來。
  
  「那怎麼辦?要不要曉香幫您找大夫過來替您看看?」
  
  「我討厭看大夫,也許一會兒就會自己好了。」
  
  「是⋯⋯」主子說得是,她還能多說什麼呢?眼見店小二正好端了一些飯菜繞進屏風裡,她心思一轉,連忙開口問:「主子,既然您不舒服,那要不要將這些飯菜打包回去,您吃完也可以早點歇息?」
  
  聞言,華元樸正要開口說話,不料屏風另一邊的談話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陳兄,聽說你上個月買到了一隻銀戒,而且還是神鐫設計的?」
  
  「哈哈!你的消息可真是靈通,怎麼?莫非你今日邀我出來吃飯,就是為了這事?」
  
  「哎,陳兄你就別笑我了,你明知小弟我對絢銀坊出產的銀飾向來有興趣,對神鐫更是景仰已久,不過鼎鼎大名的神鐫一年只出五十款銀飾,沒有門路,就算想瞧一眼都辦不到。」
  
  「那倒是,要不是我跟絢銀坊裡頭的人有點交情,否則還真買不到這隻銀戒子呢!不過為了這隻銀戒,我家的祖產還真去了一半。」
  
  「陳兄你也無須太過芥蒂,神鐫之作就值這個價,你要是將銀戒轉賣出去,搞不好還能賺回兩倍的錢呢!」
  
  「沒錯沒錯,當初我就是想到這點,才捨得花下這筆錢,否則我一個大男人買女人的銀戒做啥呢?」
  
  「不過話說回來,陳兄既然懂得小弟的意思,想必應該有將銀戒帶在身上,就是不曉得你願不願意讓小弟瞧上一眼?」
  
  「若是不給你瞧,還會答應你這一聚麼?」
  
  「那就是願意給小弟看了?多謝陳兄!」
  
  驚喜聲之後,是一陣掏東西的聲音,華元樸不多想,立刻起身來到屏風前。
  
  「主子?」在路曉香疑惑的眼神下,華元樸一把推開了屏風。
  
  「不知可否也讓在下瞧上一眼?」
  
  「你是誰?」
  
  很顯然的,華元樸的突然出現讓兩人嚇了一大跳,兩人立刻自椅子上起身,並戒備地瞪著華元樸。
  
  「在下夏家人。」
  
  「夏敬和?」其中較年輕的男子猜道。
  
  「不,夏敬和我是看過的,他才不是。」這聲音應該是被喚做陳兄的男子。
  
  「在下是敬和的堂弟,與華家稍有往來,適才在隔壁聽聞陳兄買到神鐫所設計的銀戒,因此冒昧打擾。」
  
  「口說無憑,我怎麼曉得你真的是夏敬和的堂弟?」姓陳的男子緊緊拽著銀戎,就怕會被人搶走。
  
  「也對,夏家與華家是三代世交的事也不是什麼秘密,莫怪二位兄台會不信在下,不過還請兩位看看在下手中的這把扇。」
  
  華元樸緩緩遞出手中的素扇,年輕男子一手接過,並不覺得這把扇哪裡特別,不過就是一把普通的素扇,然而一旁姓陳的男子眼兒卻尖,一下子就在扇柄上發現一個特別的圖紋。
  
  「這不是華家的家紋麼?莫非這是⋯⋯」姓陳的男子大吃一驚。
  
  「沒錯,這把扇乃是華家銀礦的繼承人在兩年前贈與在下的東西。」
  
  「看來你真是夏敬和的堂弟,在下失敬了。」看到華家家紋,姓陳的男子立刻卸下心防,熱情的作了個揖。
  
  華夏兩家乃是三代世交,能攀上這層關係總是件好事。
  
  「哪裡,在下唐突打擾,想必一定嚇著了兩位。」
  
  「哪裡的事。」姓陳的男子連忙招呼華元樸坐下。「不知兄台怎麼稱呼?」
  
  「夏權放。」華元樸隨口扯了一個名字。
  
  「在下陳中,這一位是王虎。」
  
  華元樸笑笑地點了個頭,同時發現屏風後頭的路曉香正無措地瞧著自己,於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來到身邊坐下。
  
  「這位可是權放兄的妻子?」陳中見兩人並肩而坐,於是大膽猜測。
  
  妻、妻子?她⋯⋯她像麼?
  
  呃!不對不對!她怎麼可以這麼想,她明明就是婢女,怎麼可以任由他人誤會呢?粉唇忙不迭就要開口反駁,不料卻被人打斷。
  
  「是啊。」在小嘴發出反駁之音前,華元樸先笑著攬住了路曉香的肩膀,讓她岔心。
  
  「兩位應該是新婚吧?」瞧見華元樸大膽的舉動,還沒娶妻的王虎又是欣羨又是臉紅。
  
  怎麼可能!粉唇多想再開口反駁,然而肩上的重量卻在瞬間加重,並將她更加拉進自己的懷裡。
  
  「是啊,新婚不到一個月呢,我愛妻性子羞澀,不太會說話,還請兩位不要見怪。」語畢,華元樸佯裝替路曉香撥發,卻在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命令她不許說話。
  
  陳中兩人不覺,路曉香的心兒卻撲通撲通跳得劇烈而顫抖。
  
  在眼前那兩雙隱含著驚奇笑意的黑眸注視下,她幾乎是逃難似的將臉垂了下去。她實在不懂,主子為何要在其他人面前做出這種舉動,並且還撒了這麼大的謊?畢竟,晴兒小姐不在這裡不是麼?
  
  「哪裡,娶妻當娶賢,我看尊夫人一臉賢淑,想必一定善持家務吧?」
  
  「那倒是真的,就因為如此,在下正想著要買點銀飾給她穿戴呢,碰巧在隔壁聽見兩位說到銀戒,所以忍不住就想讓我愛妻看看,她要是喜愛,在下打算拜託堂哥牽個線。」
  
  「呵呵,權放兄愛妻之心,在下自歎弗如啊,不過其實權放兄大可不必那麼麻煩,要是尊夫人相中在下的銀戒,在下也是願意割愛的。」一邊說,陳中一邊獻寶似地獻出手中的銀戒。
  
  在燭火的照映下,手中的銀戒閃閃發亮,它的線條婉約柔美,雕紋更是錯綜複雜,隨著光影的交錯,中央清雅綻放的芙蓉似乎也在搖曳生姿,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設計者的別出心裁,以及雕琢者的手藝非凡。
  
  饒是沒有任何鑒賞能力的路曉香也覺得這隻銀戒美極了,然而華元樸瞧了,卻只有一肚子的火。
  
  該死的!究竟是誰!
  
  是誰膽敢未經他的同意,擅自將他棄之不用的設計圖拿去製作銀飾,甚至還敢假藉他和絢銀坊的名義將這隻銀戒賣出!
  
  「權放兄,如何?這隻銀戒夠美吧?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還不相信有人可以利用線條將芙蓉花設計得如此栩栩如生呢!這隻銀戒怕是世上沒有第二個了,你考不考慮買給尊夫人呢?」見華元樸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手中的銀戒,陳中心中一陣竊喜,連忙乘機推銷。
  
  「不曉得陳兄花了多少錢買到這銀戒的?」華元樸聲音很輕,讓人聽了覺得無比悅耳,然而路曉香可不這麼想。
  
  因為距離極近,她可以敏感的感受到身旁那昂藏身軀所散發出來的怒氣,雖然害怕,可她還是勇敢的扯了扯那湛藍色的衣袍,用眼神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她並沒有得到回答,只得到大掌溫柔的撫觸。
  
  「神鐫之作可不便宜,整整花了我一箱的金子呢,不過權放兄若是喜愛,我就給你個友情價,兩倍價就成了。」陳中開心地亮出心中的如意算盤。
  
  「太貴了。」華元樸搖頭。
  
  「權放兄,這可是合理價啊,神鐫之作可不⋯⋯」
  
  「我是說你用這個價買這銀戒太貴了。」華元樸斷話。
  
  明明就是有瑕疵的東西,哪值一箱黃金?何況以那雕鑄手法來看,那隻銀戒根本就不是出自於絢銀坊!只怪他的眼光太差,只看到那朵芙蓉搖曳,卻沒發現那芙蓉缺少了一股清靈之美。
  
  「怎麼會?神鐫設計的銀戒都是這個價,要是銀鐲子,那可要貴上好幾倍的價。
  
  「陳兄所言有理,不過在下恐怕無力負擔兩箱黃金的錢,只好辜負陳兄的好意了。」一頓,拉著路曉香起身。「對了,在下還有事,先走了。」
  
  ***

  「咦?權放兄你等等啊,價錢好商量,你若是嫌貴,咱們⋯⋯」
  
  華元樸沒有停下腳步,他一言不發地快速步下樓梯,不一會兒,就出了客棧。
  
  走在大街上,他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事,而一旁的路曉香瞧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開口詢問為何他要假冒身份,更不敢開口問為何要欺騙別人他們是新婚夫妻,只是貼心而沉默的跟在他身邊。
  
  「香傻蛋,咱們明日就離開夏府。」
  
  「您⋯⋯又要上青樓了麼?」小手撫上胸口,不明白裡頭為何會發酸。
  
  看著天邊的一彎弦月,華元樸做出一個決定--
  
  「不,咱們回絢銀坊。」
  
  「絢銀坊?」
  
  「對,回我的家。」
  
  看來他是離開絢銀坊太久了,所以才會有人乘機作亂。
  
  盜取他棄之不用的設計圖也就算了,竟然還敢冒用絢銀坊的名義將銀飾賣出以牟取暴利,這根本是誣蠛神鐫和絢銀坊長久以來的名聲!
  
  他一定得回去將事情調查個清楚,看看究竟是誰有那個狗膽,做出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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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馬車裡,金色的陽光自半掩的竹簾下射進,灑了一角金輝,也照耀了路曉香秀靜的側容。
  
  她肘倚窗台,掌心托著腮,雙眼瞧著左手上的書冊--事實上,她不識字,只是按照華元樸的要求,擺出這姿勢。
  
  她是很開心主子又重拾畫筆,不過主子到底有沒有必要又畫她?畫她一點也不能賺錢吧?
  
  「香傻蛋,想知道為何昨夜我在客棧會假冒身份過去看那隻銀戒麼?」此刻,華元樸手拿小狼毫,正快速地在矮桌的白紙上勾勒一弧曲線,他的筆法順暢而俐落,絲毫不受馬車的震動影響。
  
  「想。」
  
  「因為那隻銀戒是我設計的。」
  
  粉唇微張,忘了自己正給人作畫,她抬頭看向那執筆的昂藏俊影。「原來主子您也會設計銀飾啊?」
  
  筆尖微顫,瞅著那張單蠢可愛的小臉,俊臉有些僵硬。「你的反應完全錯了吧?你應該驚訝原來我就是『神鐫』吧?」這才是最正常的反應不是麼?
  
  「神鐫?」秀眉皺了皺,似乎有點忘了這號人物。
  
  深吸一口氣,試著不要跟她太計較。「我就是昨日那兩人口中的神鐫,那只陳中花了一箱金子所買的銀戒就是我設計的。」這下總該懂了吧?
  
  小腦袋瓜總算懂了,只見小臉上,不只粉唇,就連一雙秀眸也瞠成了圓形。「什麼?原來您就是那名黑心商人?!」
  
  小狼毫筆差點自手中飛出去。
  
  瞪著眼前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華元樸表情有瞬間的扭曲。
  
  自他十四歲那年因設計一款銀飾而一鳴驚人後,神鐫之名便不陘而走,之後只要他設計出的銀飾誰不搶著要?
  
  而她這個井底之蛙不學著證美他幾句話就算了,竟然說他是黑心商人?!
  
  「你再說一次,我是什麼商人?」黑眸微瞇。
  
  「呃⋯⋯一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就將真心話給說了出來,小手立刻慌張的左右搖晃,試著解釋:「對不起,曉香不是罵您黑心,曉香只是覺得一隻銀戒就要一箱黃金太過黑心,所以曉香才會覺得『神鐫』是個黑心商人,可既然您就是『神鐫』,那陳公子應該是胡亂說的,那隻銀戒根本沒那麼貴。」
  
  「是沒那麼貴,因為那隻銀戒是個瑕疵品,若真要為它定個價的話,大概只值半箱黃金吧。」
  
  「什麼?!」粉唇又逸出低呼。
  
  「不過問題不在價格,而是那隻銀戒根本就不該出現!」黑眸內閃過一絲嚴厲,然而當他瞧見小臉上那抹不安後,立刻又綻放笑容。「算了,不提這個,你還記得在繪香樓時,我跟你提過絢銀坊和華家銀礦麼?」
  
  「還記得。」一頓,又道:「昨日那兩位公子也提過絢銀坊,可主子您卻說絢銀坊是您的家,絢銀坊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絢銀坊是賣銀飾的鋪子,位在江南,至於華家銀礦所開採出來的銀礦,自然是提供給絢銀坊制銀,而華家銀礦的所有人,同時就是絢銀坊的老闆。」
  
  路曉香聽了又是一陣驚奇。「這麼說來,主子您家裡不但有銀礦還是開銀鋪子的?!」
  
  「不是我家裡,我就是華家銀礦和絢銀坊的所有人和老闆。」黑眸笑吟吟地對上那一雙瞬間瞠得大大的秀眸。
  
  「可⋯⋯可您說您是畫師啊。」路曉香就快不能呼吸了。
  
  銀礦所有人?銀鋪子老闆?那不就代表主子很有錢,不,是非常有錢⋯⋯也不對,應該是有錢到花不完!
  
  「我的確是個畫師沒錯,不過誰也沒規定畫師就不該有座銀礦,又不該有間銀鋪子是不是?」專門設計銀飾、整天埋首畫銀飾圖的人也算是個畫師吧,呵呵。
  
  路曉香被堵得語塞,忽然覺得有一種被騙的感覺,可是又好像不是被騙。
  
  因為主子早說過他有的是錢,也同她提過華家銀磧和絢銀坊,是她自己遲鈍,完全沒有聯想到主子也姓華,逕自以為主子只不過是普通的富裕人家,而且按照他花錢的速度,不用半年就會敗光家產。
  
  嗚,她真笨!真笨!小手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笨腦袋。
  
  看來過去根本就是她在窮擔心,虧她早已做好準備將來要幫主子賺錢呢,根本是自不量力!
  
  「怎麼了?瞧你一臉不開心。」原以為自己應該會得到一朵開心的微笑,不料卻只等到一張苦瓜臉,華元樸忍不住挑了挑眉,用懷疑的目光看向那總不能用常理推斷的小腦袋瓜。
  
  一般人要是聽到自家主子是富貴人家,早就開心大叫了,就只有她一臉哀怨,彷彿他哪裡對不起她似的,她就是這麼與眾不同是不是?
  
  「曉香沒有。」粉唇微癟。
  
  「要是沒有,做啥苦著一張臉?到底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了?」
  
  「曉香以為自己可以幫主子很多很多忙的,可是原來主子一點也不需要曉香幫忙,曉香一點也不重要⋯⋯」主子既然是富貴人家,家裡的奴僕一定很多,多一個她根本就沒有差別嘛。
  
  說不准主子在自己的府裡早已有幾十名婢女在伺候著他,到時她入府之後,也許只能被分派到廚房裡做事,從此之後再也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繼續留在主子身邊了!
  
  當沒見面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後,一個月後,主子還會記得她麼?一年後還會記得她叫什麼名麼?
  
  會不會總有一天,當她捧著主子最愛吃的食物站在他面前時,他卻早已不認得她了?
  
  喉間,一股酸澀正上下浮動著,眼裡有一股熱燙在凝聚著,縮起身子,路曉香突然好害怕自己會在華元樸的記憶裡完全消失。
  
  在夏府時,主子曾說過她是特別的,她可以相信那句話是真的麼?
  
  若她真是特別的,他會願意讓她在他的心裡住一輩子麼?
  
  頭一次自粉唇裡聽到抱怨,而且還是別有深意的抱怨,華元樸幾乎想仰頭狂笑。
  
  看來他的香傻蛋還不是真的笨到無藥可救,至少她還是懂得怨懟和忌妒了呢!
  
  雖然她本人一點自覺都沒有,不過這不也顯示出她對他早已有所渴求?
  
  她希望能在他的心裡扮演重要的角色,也希望他能夠需要她,這種反應,除了她喜歡上他,還能是什麼呢?
  
  推開身前的矮桌,他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與狂喜,快速朝她靠近。
  
  「主子?」看著那迅速朝自己靠近的高大身影,路曉香一下子就忘了心裡的憂傷,眼看那雙黑眸裡閃爍的光芒是那麼的燦爛,卻又帶著一種危險的侵略,她的心跳下自覺又是一陣急促。
  
  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撐起小屁股,偷偷摸摸就往另一邊逃,結果粗臂一撈,還是被人逮了回去。
  
  她低叫一聲,接著就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裡。
  
  「曉香。」低醇的聲音夾帶著熱氣,輕輕染上了她的肌膚,震動了她的耳膜,帶給她一陣顫慄。
  
  「什、什麼?」
  
  「你當然很重要,對我而言,你最重要,曉不曉得?」這個遲鈍的小笨蛋,終於也懂情了,太好了。
  
  「是⋯⋯曉、曉香曉得。」凝望著那環繞在肚子上的一雙手,路曉香渾身僵直,根本無力思考。
  
  那昂藏的身軀此刻正緊緊貼在她的身後,她可以敏感地感受到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震動,更可以感受到屬於他的氣息正不斷地侵襲她的身子,將她裹入屬於他的世界裡。
  
  雖然主子沒有再用親吻懲罰她,可是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體溫也開始升高,連帶的,就連身子好像都怪了起來。
  
  雖然兩人相偎的體溫還是燥熱得讓她難以適應,但她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掙扎,甚至,當那沉穩有力的心跳震動著她的耳膜時,她的心底竟然還莫名地浮起了一股幸福的感覺⋯⋯
  
  「所以別難過,笑一個給我看,嗯?」感受到懷裡那香軟的身子正微微顫抖,豐潤的嘴唇忽地飄過一抹狡詐的微笑。
  
  「好,笑給您看⋯⋯」困惑間,小腦袋瓜怎麼還會曉得自己在說什麼?聽著耳畔沉穩的心跳聲,男女授受不親的想法在腦心一閃而逝,心頭那份幸福卻穩穩的擱淺,望著近來總讓她感到臉紅心跳的胸膛,秀眸裡瞬間盛滿了疑問。
  
  「主子,您為何要抱著曉香呢?」
  
  「因為我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隨口扯了個謊。
  
  「不舒服?您又頭痛了麼?」某人果然信以為真,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覺得有些冷,八成真是染了風寒了。」
  
  「可馬車上沒有毯子啊,下個城鎮又還沒到,主子您還忍得住麼?」
  
  「應該可以,你的身子很暖和,抱著你,我覺得舒服多了,不過可能就是委屈你了。」
  
  「不會的,曉香一點也不覺得委屈,主子您儘管抱,千萬別客氣。」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介意,路曉香還很自動的往後靠了過去,讓彼此之間不留任何空隙,絕對不讓涼風有機可乘。
  
  「謝謝你了。」
  
  「主子千萬別這麼說,可以幫助到主子,曉香覺得很高興呢!」她抬起頭,笑吟吟看著那張俊容。
  
  我也很高興你這麼好騙,可愛的香傻蛋。
  
  黑眸微閃,豐潤的唇卻道:「那我想先睡一會兒。」
  
  「好。」望著黑眸緩緩合上,不知怎麼的,路曉香忽然也覺得好睏倦。
  
  她打了個呵欠,目光迷茫地望著矮桌上的文房四寶,心裡正想著待會一定得將東西給收拾好,結果下一秒竟也不知不覺地合上了眼睛,倒頭睡去。
  
  而就在此時,原本緊閉的黑眸竟忽然掀起。
  
  他看著那靠在他胸膛上正睡得香甜的小臉蛋,眼裡立刻浮現一抹溫柔,他輕輕一笑,低頭在粉唇上印下了一個吻。
  
  「真是個小笨蛋,要是不將你綁在身邊,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憐惜地撫著那軟嫩嫩的臉頰,大掌托起那輕盈的身軀,讓她能更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懷裡,接著輕歎一聲,霸氣的黑眸也緩緩合上。
  
  ***
  
  華元樸回府的事震驚了所有人,其中尤其是華元樸的三位伯父。
  
  一聽到消息,三人二話不說,立刻擱下坊裡的工作,匆匆趕回位在絢銀坊隔壁的華府。
  
  三人一進大廳,果然就瞧見消失快一年的華元樸正悠閒地享受著一名婢女的按摩。
  
  「元樸!果然真的是你!適才門房到坊裡來報喜,說你已經回來了,我還道是個謊言呢,沒想到真的是你回來了,快來給大伯看看。」大伯父華克裘像個慈父,慈藹地來到華元樸的身邊,上上下下的打量。「嗯,沒瘦也沒胖,還是俊挺的貴公子。」
  
  「大伯二伯三伯,將近一年不見,一切可都還好?」瞧見三人,華元樸沒有起身,只是扯出一抹淡笑。
  
  「當然不好。」三伯父華克圖不似華克裘慈藹,他有一張嚴肅的臉龐,讓人一瞧就曉得他不是個會談笑風生的人。「快一年都沒你的消息,咱們怎麼會好?為了尋找你的下落,你可知府裡所有人全都出去找過你?」
  
  「不告而別是我的不對,不過我也是逼不得已;當時怎麼都設計不出像樣的銀飾,因此才會想出外透透氣,誰知這一玩一不小心就把心給玩野了,連家在哪裡都忘了。」
  
  「臭小子,這話你還真敢說,想把咱們給氣死是不是?」三伯華克樹脾氣較大,說話總是口直心快,有點像是個大老粗。
  
  「三位伯父為人慈祥,氣度又大,怎麼會為這點小事跟我生氣呢?」華元樸輕輕一笑,不當一回事。
  
  「就會花言巧語。」華克裘搖頭,拿華元樸沒辦法。
  
  「既然玩了一年,那應該有新的設計圖了?」嚴肅的華克圖實事求是,不想浪費時間罵人,馬上問起正經事。
  
  「當然,這幾日待我全部匯整之後,就會和坊裡的老師傅一同研究,只要加緊趕工,秋日前一定能推出一批新貨。」
  
  「算你還有點良心。你離家將近一年,坊裡也將近一年沒新貨,一些達官貴人整天上門來要貨,府裡的門檻差點被踩爛,宮裡的娘娘們這陣子也頻頻派人來問話,這幾日我正和你三伯父商量,你要是再不回來,乾脆就關了絢銀坊。」華克圖哼了哼。
  
  「是啊,省得成天應付那些達官貴人。」華克樹也跟著哼了一聲。
  
  眼看兩位伯父都沒好臉色,華元樸也只好低聲下氣的陪不是。「這一年來讓各位伯父們費心了。」
  
  「哎,都是一家人,做啥跟元樸計較這麼多?虧你們還是人家伯父。」華克裘連忙出來打圓場。「不過話說回來,這不告而別的事可沒下一回了,否則大伯我也跟你翻臉,曉不曉得?」
  
  「自然沒有下一回。」
  
  得到保證,華克裘顯然安心許多,於是也就有心情注意到別的事。「對了,你身後的那名丫頭挺眼生的,應該不是府裡的丫鬟吧?」
  
  此話一出,華克圖和華克樹的目光也紛紛落到路曉香身上。後者見三人同時看向自己,立刻緊張的鞠躬問安,而就在這時候,華元樸也將她拉到身邊。
  
  「她姓路,名曉香,是我在外頭發現的一塊寶,往後就負責跟在我身邊。」
  
  彷彿聽出隱藏在話中的深意,三人立刻互視一眼。
  
  「可你向來只讓小廝負責伺候,怎麼這會兒卻主動收了個丫鬟呢?」說話的是華克裘,他的語氣自然,但不難聽出裡頭藏著一股刺探。
  
  「她不是丫鬟。」簡單五個字,完整的道出路曉香往後在華府的身份和地位。
  
  他自小就不愛女人跟在身邊,連婢女都不要,只讓府裡的小廝伺候,如今主動帶了個女人回府,其中的意思不言可喻,只是天真的路曉香哪裡聽得出他話裡的意思?只見她納悶偏著頭,困惑地撓著腮。
  
  如果她不是丫鬟是什麼?難不成主子家裡的奴僕是有分階層的?
  
  嗯,應該就是這樣,大戶人家規矩總是定得比別人多,或許主子的意思是她初來乍到,又沒半點資歷,應該從底層開始做起,那⋯⋯那這是不是代表她真的要到廚房做事,不能再留在主子身邊了?
  
  心中的隱憂再度浮現心頭,小手不安地抓住那湛藍色的衣袖,微微顫抖。
  
  華克圖眉頭直皺,對於所聽到的話很不以為然。「可這丫頭應該不是出身大戶人家吧?你哪裡遇見的?跟了你多久?打探清楚她的身家來歷了麼?」他上上下下打量路曉香幾眼,對於她的氣質外貌都不是很滿意。
  
  「三伯,你一次問這麼多問題,我該先回答你哪一個問題才好呢?」華元樸搖扇輕笑,不答反問,眼角餘光卻注意到小臉上的不安。
  
  「你少給我裝傻,咱們華府可不是普通人家,你怎能隨便⋯⋯」
  
  「克圖,你就少說兩句吧。」華克裘拿出大哥的威嚴溫聲斷話。「元樸如今也二十四歲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這麼做自然有他的用意,你就別管了。」
  
  「我怎能不管?就因為他已經二十四了,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所以咱們才找來許多人家閨秀到府裡讓他挑選,可他不選就算了,這下還帶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回來,你說這像話麼?」
  
  來路不明:她才不是呢。
  
  雖然她沒什麼家世,又是個孤兒,可不代表她就沒有父母、沒有家鄉,何況她曾在白桃縣王府做過十年的事呢,那裡有很多人都認識她的,她才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女人呢!
  
  只要二伯爺肯問,她絕對如實告知,可是為什麼二伯爺問都沒問,就將她說得這麼難聽?彷彿⋯⋯彷彿很討厭她似的。
  
  望著眼前表情嚴肅的華克圖,路曉香敏感的察覺到自己的出現一點也不受到歡迎,心裡的不安加上被人討厭的傷心,她低下頭,難過得幾乎要哭了出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大掌卻握住了她的小手。
  
  小臉一愣,無須抬頭,手心那熟悉的溫度早已告訴她是誰安撫了她的心。
  
  被人注意與關懷的幸福感覺再度盈上心頭,怯怯地,她也回握了那隻大掌。
  
  「這⋯⋯元樸啊,你二伯說得有理,算來那些大家閨秀都是咱們華家的遠房親戚,論輩分可都是你的表妹,每個人都還在府裡等著你,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你回來,你是不是也該做個決定了?」
  
  「做什麼決定?決定該將誰先請回家麼?」華元樸故意裝傻,嘴角卻有一抹極淡的笑意,他一邊分神注意掌心裡的那份羞怯,一邊笑道:「也對,畢竟都是姑娘家,沒事借住在他人府裡將近一年,她們的爹娘一定很擔心,多虧大伯提醒,我一定會好好思考這件事。」
  
  「臭小子,不要以為裝傻就可以矇混過去,你明知那些姑娘全是挑來給你做夫人的,你爹就生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再不負責開枝散葉,到底要蹉跎到什麼時候?」華克樹沒好氣道。
  
  沒料到會自華元樸的三伯口中聽到夫人二字,路曉香當下怔愣了起來。
  
  一直以來她都只想著報恩,從來沒想過主子娶親了沒,抑或是有沒有心儀的女子,總以為就是這樣和主子過一輩子,可主子畢竟是男人,終究還是會有娶親的一天吧⋯⋯
  
  奇怪,為什麼一想到主子要成親,她的胸口竟然會這麼痛?
  
  難道⋯⋯她一點也不希望主子成親?
  
  「三伯真是快人快語,不過就我所知,堂哥不也還沒娶妻?我這做小弟的實在不好搶在前頭,不如你就先幫堂哥作主吧,我還不急呢。」華元樸來了招四兩撥千斤。
  
  開玩笑,當初他就是被那群豺狼虎豹⋯⋯他是說那群表妹纏得不耐煩才會離家出走,這次回來自然也不打算羊入虎口。
  
  不過話說回來,能在別人家裡待了快一年,那群表妹的臉皮還真的不是普通的厚啊。
  
  「臭小子,你少給我耍嘴皮子,你明知你堂哥早有個未婚妻,你還要我作什麼主?」華克樹吹鬍子瞪眼睛。
  
  「是啊,你三伯說得對,古有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爹就生你這麼一個兒子,就算你真不想成親,還是得幫你爹留個後,況且那些姑娘們等了你快一年,足以證明她們對你的心意,你就別辜負她們,趕緊挑一位成婚吧。」
  
  「你兩位伯父說得都沒錯,如今你也二十有四了,得快點娶親生子,這樣我們也好對你爹有個交代。」華克圖也加入說服的行列。
  
  眼看三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全逼著要他成親,華元樸臉上的笑容始終不變,只有眼底多了一點精明。
  
  離家將近一年,他都差點忘了當初離開的理由。
  
  那群女人啊,美其名是大家閨秀,不過說難聽一點,根本是三位伯父權謀下的棋子。
  
  其實早在五年前父親還在世時,他這三位伯父就對他的婚姻大事很有興趣,總愛在父親面前替他牽紅線,雖然父親屢次推說男兒志在四方,不應以兒女情長為重替他回絕,然而他卻看得出父親眼裡的隱憂。
  
  由於華家銀礦並非祖產,絢銀坊更是父親一手創立,因此只有他和父親擁有實權,另外,再加上他「神鐫」的身份與天分,他的存在無疑就是一棵搖錢樹。
  
  搖錢樹人人可奪,但絕不能殺,因此他三位聰明的伯父腦筋動得很快,表面上待他如子,為他謀算將來,可心裡想的都是怎麼利用婚姻將自己那方的勢力滲透到絢銀坊和華家銀礦裡。
  
  明的全是為他好,暗中卻將如意算盤打得鏗鏗響,若不是父親臨終前曾語重心長地交代他「家和萬事興」,這些年來他又豈會裝聾作啞的同他們虛與委蛇?
  
  不過話說回來,華府裡就這三人野心最大,那麼膽敢偷拿他不要的設計圖製作銀飾,再用絢銀坊的名義將銀飾高價賣出的人,應該也就是他們其中幾人了⋯⋯
  
  「好吧,既然三位伯父一致認為我該娶親生子了,那麼你們怎麼說就怎麼做吧。」華元樸心思千回百繞,卻將一切的想法藏在覆垂的長睫下。
  
  「真的!」三人喜上眉梢。
  
  「自然是真的。」華元樸含笑點頭。
  
  「那你屬意的是哪些姑娘?全都看仔細了麼?分別快一年了,你要不要再去看個仔細?」三人七嘴八舌地忙問,模樣似乎是為華元樸的決定感到高興,不過那藏在眼底的競爭光芒卻逃不過華元樸的眼睛。
  
  豐潤的嘴唇掀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大掌一伸,忽地拉過身旁不知又在胡思亂想什麼的路曉香。
  
  「不用再看個仔細了,那些表妹我通通沒興趣,我要的只有她。」
  
  「什麼?!」四人異口同聲發出驚呼。其中三人分別是華克裘、華克圖、華克樹,第四個人自然是路曉香了。
  
  「沒錯,就是她。」起身,將那又香又嫩的身子摟進懷裡。
  
  「她?」
  
  「我?」
  
  雖然不是異口同聲,但手指指的方向卻是一致。
  
  「是啊,娶妻當娶賢,曉香能幹又貼心,自然要娶回來好好疼,至於那些表妹,我看咱們就不要浪費她們的青春,通通送回去吧。」華元樸始終一臉笑意,讓人看了實在有點火大。
  
  「元樸,你這是什麼話!你不是當真的吧?」三對黑眉皺得幾乎都要打結。
  
  「自然是真的。」斬釘截鐵,千真萬確。
  
  「可是這丫頭--」
  
  華元樸笑著斷話。「曉香一臉福氣,身子又健朗,一定能為我開枝散葉,你說是不是啊曉香?」
  
  被問話的路曉香哪還說得出話?此刻她的腦子裡早就一片混亂了。
  
  不久前,她還擔心自己得離開主子的身邊,同時也心痛著主子可能要娶妻,可如今主子卻說要娶她為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望著那雙她總是看不透的黑眸,她茫然了。
  
  她姿色平庸,也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所以她曉得主子根本就不會看上自己,也許主子會這麼說,只是想拿她當擋箭牌,擋掉伯爺們的逼親⋯⋯沒錯,絕對就是這樣的!
  
  捂著那跳動得太過興奮、太過渴望的心兒,路曉香不斷地說服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卻還是阻止不了一股開心和一抹心酸浮上心頭⋯⋯
  
  她開心的是至少主子目前應該還沒打算要成親,心酸的是自己永遠只是個擋箭睥,無論主子說了多少讓人感到甜蜜的話,那全是假的,全是說給別人聽的。
  
  那些話,永遠不可能成真的⋯⋯
  
  「元樸你可要考慮清楚,婚姻不是兒戲,可不是隨便說說就算了!」三人幾乎是同仇敵愾的一起說著這句話。
  
  「我已經考慮清楚了,也不是在說兒戲話。」
  
  「但咱們華家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娶妻起碼要找門當戶對的姑娘⋯⋯」
  
  就在華克樹哇啦哇啦的想要發表高論的時候,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陣嚎啕大哭,五人放眼望去,發出哭聲的原來是一名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人。
  
  「哇!少爺您回來了,您真的回來了麼?」老人哭著奔進了大廳。
  
  「福伯,好久不見。」華元樸笑看著華家最忠心的老管家。
  
  「嗚嗚⋯⋯的確是好久不見,老奴快想死您了!您這一走就是快一年,可把老奴給擔心死了,嗚嗚⋯⋯老奴總想著您要是有個萬一,老奴該怎麼⋯⋯嗯?少爺,看來您在外頭吃得很好啊,怎麼好像胖了不少?」老管家忽然瞇起滿是皺紋的眼睛,很是懷疑地伸手拍了拍眼前那坨肥滋滋的大肚腩。
  
  「不,我應該沒變胖。」華元樸淡笑。
  
  「那這顆肥肚腩是怎麼回事?」哇,軟軟的,還很有彈性呢!
  
  「該死的奴才,你竟敢以下犯上?!」華克樹臉色青白交錯的一把打掉那把自己當球拍的老人手。
  
  「啊!原來是二伯爺,老奴該死!老奴該死!」一聽到聲音,福伯立刻緊張的鞠躬道歉。
  
  「我不是二伯爺,我是三伯爺!」大喊。
  
  「喔,您不是二伯爺,是大伯爺啊,老奴實在老了,連人都會認錯,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啊!」
  
  「我是三伯爺!」聲嗓瞬間拔高,顯示怒氣已達邊緣。
  
  「呵呵,三伯,您就別氣了,福伯年歲已高,耳力眼力難免會不好,您就別同他太計較了。」華元樸牽過那瘦小的福伯。
  
  「哼!」華克樹甩袖。
  
  瞇起眼,原本停止哭泣的福伯在看見華元樸本人後,又開始嚎啕大哭。「少爺⋯⋯嗚⋯⋯真的是您啊。」
  
  「福伯,別哭了,我肚子餓呢,有沒有替我準備好吃的東西?」
  
  「有!有!早差人去準備了,老奴還記得您最愛吃雞屁股了,嗚嗚⋯⋯因此還特地叫人殺了兩隻雞呢⋯⋯嗚嗚⋯⋯」
  
  「福伯,我不吃雞屁股的。」華元樸還是輕笑,卻分神瞅了眼懷裡那僵硬的人兒。適才他已經在伯父面前說要與她成親,怎麼她卻半點反應也沒有?
  
  他可不敢自作多情的以為她這副僵硬的身軀是因為太過高興,以她單蠢的腦袋來看,十成十定又是想歪了,而且他想都不用想就猜得出,她一定又誤會自己是拿她當擋箭牌了。
  
  「嗚嗚,怎麼可能,老奴的記性最好了,您騙不了老奴的,您快隨老奴來⋯⋯」
  
  在福伯的堅持下,華元樸也只好跟了上去,不過懷裡那僵硬的身軀卻讓他在心裡連歎了好幾口氣。「福伯你走慢點,當心跌跤。」
  
  「哇!主子您還是這麼體貼啊⋯⋯」
  
  隨著那聒噪的哭聲遠離,大廳裡,華克裘等三人才露出沉重的表情。
  
  「這下該怎麼辦?你們說元樸要娶那丫頭是說真的還是假的?」
  
  「哼,就算真的也好,假的也罷,總之絕不能讓他如願。」
  
  「你的意思是⋯⋯」
  
  「咱們各憑本事,得快點叫那群女人擄獲元樸的心,待生米煮成熟飯,元樸不想娶也不行!至於那個丫頭⋯⋯若元樸執意要收,當個偏房也無所謂,不過重要的是元樸突然回府實在有些詭異。」
  
  「你是說他可能發現了?」
  
  「不無可能,他向來討厭女人,明知回來會被咱們逼婚,絕不可能自投羅網,這次回來,恐怕另有目的。」
  
  「哼,就算發現了又如何?華府裡人這麼多,就算要查也無從查起,何況那些設計圖早已原封不動的歸位,交易也是私下進行,根本就沒有帳目,他要是真要查,怕是要大海撈針了。」
  
  「別將話說得太滿,元樸自小精明過人,說不準早就懷疑起咱們了,咱們最近最好先按兵不動,先看看情況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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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即便是心情微憂,路曉香還是被華府的格局給嚇到了。
  
  她本以為大廳就是華府最後頭的一棟樓房,沒想到出了大廳,後頭還有一望無際的風景。
  
  望著眼前的亭台樓閣、假山假水、遊廊水榭,路曉香忍不住揉了幾下眼睛,以為眼前的一切只是趕了六天的路,身體太過疲憊所出現的幻覺。
  
  然而當她再睜開眼,眼前的景觀依舊沒有消失。
  
  雕樑畫棟還是雕樑畫棟,滿池荷花還是滿池荷花,瓊樓玉宇還是瓊樓玉宇,望著眼前美輪美奐的一切,粉唇愈張愈大,下巴也愈垂愈低,直至一顆甜梅被塞入嘴裡。
  
  「唔!」她回過神,望著身邊那含笑的黑眸,不懂他從哪裡弄來那顆甜梅。
  
  「少爺您還要麼?」看見離家將近一年的華元樸,婢女臉上瞬間浮現一抹酡紅和一絲激動,可態度上卻很恭敬。她停下腳步佇立在一旁,任由華元樸可以自由取用盤中的點心。
  
  聞言,華元樸伸手拿了幾個小點心放到了路曉香的手裡,接著便揮退該名婢女,並看著婢女離開。
  
  他示意路曉香留在原地吃東西,自己則漫步來到不遠處的一張石桌邊,藉著欣賞府裡風光的動作觀察四周的動靜,待確定附近沒有別人後,才聲輕如風地問著跟來的老忠樸。
  
  「福伯,近來府裡可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嗚嗚,老爺啊,少爺他終於回來了,沒斷只腳也沒少條胳臂,完好無缺的回來了,您地下有知,終於可以放心了。」某人完全答非所問。
  
  「福伯,你還要哭多久?早就沒人了,你演給誰看?」這老傢伙真是吵死人了,自大廳一路哭到這裡,根本就是故意殘害他的耳朵!
  
  老管家充耳不聞,繼續哭自己的。「嗚⋯⋯夫人哪,雖然您過世得早,不過您放心,少爺終於長大了,懂得帶姑娘回府裡了呢,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我說福伯,既然你有這麼多話想跟我爹娘說,不如我就放你一天假,好讓你去我爹娘墳前一次說個夠,順便幫忙我華家掃個墓如何?」
  
  哭哭啼啼的臉馬上恢復成一本正經,長袖一抹,眼淚鼻涕通通不見,就連那昏茫癡呆的表情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爺英明,這近一年來,府裡的確發生不少奇怪的事呢,就不知少爺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瞅著那變臉比翻書快的老人臉,華元樸輕哼一聲,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如果你真不懂我指的是何事,那就代表你老了沒有用了,該回老家安養天年了。」
  
  老忠僕馬上有問有答。「稟告少爺,怪事年年有,去年特別多,您走後,坊裡的生意立刻好得不得了,不但進出坊裡的達官貴人變多了,就連伯爺們臉上狡猾陰險的笑容也變多了。」
  
  「哦?那是三位伯父都笑口常開,還是只有其中一人笑口常開?」他倒是想知道家裡出了幾名不肖之徒。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要笑自然是一起笑,哪有誰笑誰不笑的?」
  
  「原來如此。」到此,華元樸心裡總算有個底了,不過他還想弄清楚另一件事。「那另外還有誰一起跟著笑的?我曉得那三人不敢找坊裡的師傅幫忙,只想知道是誰在幫著那三人雕鑄銀飾?」
  
  陳中的那隻銀戒,他一眼就看出不是出自絢銀坊雕鑄師傅之手,可偏又覺得那手法有些眼熟⋯⋯
  
  「您忘了麼?老爺還在世時,坊裡有名雕鑄師傅手腳不乾淨,因此被逐出絢銀坊。」福伯撇嘴。
  
  「原來是他。」華元樸很快就記起某個面孔。「看來三位伯父都是有心之人,竟然還找得到那個人。」
  
  「也許您該說計劃周全,狼狽為奸。」
  
  「這麼說也是可以。」黑眸閃了閃,接著輕聲道:「福伯,謝謝你了。」
  
  「哼!您該謝的是老爺,要不是老爺臨終前有交代,老奴才懶得成天裝聾又裝瞎,不過話說回來,您和老爺也真是的,明知養虎會成患,偏要姑息養奸,遲早鬧出問題來。」福伯一臉不屑。
  
  「這事我自會處理,你別擔心。」
  
  「早該處理啦,拖了快一年,老奴早看不下去了,本來這事老奴半年前就想告訴您了,可您偏沒留半點消息,老奴寫了信也不曉得往哪兒寄,幸虧您人身在外,心裡還曉得惦記著坊裡,否則老奴看您回來哭不⋯⋯」
  
  「福伯,閉嘴。」華元樸打斷那叨念,接著迅速陷入了沉思。
  
  雖然父親曾說過家和萬事興,可福伯說的也沒錯,姑息養奸遲早會出問題,這次的事一定得辦,只是那三人頭腦很聰明,要抓他們的馬腳可不好抓,就算真的讓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只要他們不承認,他也沒轍。
  
  不過山不轉路轉,既然他們將馬腳藏得天衣無縫,那麼他也不用白費工夫去緣木求魚了,乾脆再另外製造一些事情讓他們露出惡狼之心,待證據確鑿,他還怕沒有借口將那三人趕出絢銀坊麼?
  
  或許又該是他裝病的時候了,如此一來才能將香傻蛋留在身邊保護,二來也可以彰顯出他心有所屬,好讓那些表妹們知難而退,三來也可以讓那三人明白他是真的打算要娶曉香。
  
  正所謂狗急會跳牆,待他將那三人的如意算盤給打翻後,到時他們還沉得住氣麼?呵呵⋯⋯
  
  就在華元樸思考事情的時候,被人命令閉嘴的福伯只好將歪腦筋動到一旁正小口小口吃著甜點的路曉香身上,只見他賊賊一笑,接著像個沒事人一樣,從容自在地來到小人兒身前。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笑呵呵。
  
  「福伯,奴婢叫曉香,請您多多指教!」曉得福伯耳力不好,路曉香很貼心的將嗓音放大,還特地將嘴巴貼在他的耳邊大喊。
  
  「該死的⋯⋯呃,我是說你真是好乖的小姑娘啊。」捂著耳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多謝福伯稱讚。」小嘴害羞的彎了彎。
  
  「今年幾歲啦?和少爺認識多久了?和少爺一起睡過了麼?」問得很自然。
  
  「曉香今年十六歲,跟著主子快一個月了,和主子一起睡⋯⋯」想起六天前在馬車上的事,路曉香臉上立刻浮現了兩朵紅雲。
  
  當時她真是糊塗了,竟然不知不覺也跟著睡著了,待她醒來,竟然發現自己就躺在主子的懷裡,幸虧主子當時還沒睡醒,否則她真想挖個洞將自己埋了。
  
  「小丫頭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別害羞啊,什麼事都可以跟福伯說的,你快說啊。」瞧見小臉上的羞澀,福伯幾乎是興奮的催促。
  
  華元樸笑著來到路曉香身邊。「福伯,你退下吧。」
  
  「老奴還沒把話問完呢。」嘖!頭腦好的人就是這點討厭,腦筋總是動得太快,讓人一點機會也沒有,難得他正問到精彩的地方呢!
  
  「有什麼好問的?有時間就該到三位伯爺身邊晃晃,注意注意有沒有可以服侍的地方,你雖然老了,可好歹也是總管,盡忠職守總是對的。」
  
  瞪著那擺出主人威嚴的華元樸,福伯立刻哼了兩聲,非常不以為然。
  
  「老奴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有什麼力氣服侍什麼呢?頂多就是看一看,聽一聽,然後再被人利用,唉,命苦啊⋯⋯」嘴巴雖是這麼念,不過腳下還是乖乖地走了。
  
  「主子,福伯是總管?」路曉香非常錯愕地看著那嘮嘮叨叨的背影。
  
  「是啊。」
  
  「怎麼辦?曉香不曉得啊,適才還直接喚他福伯,曉香真是沒規矩。」
  
  「他老了,不會注意那麼多的。」
  
  「可是⋯⋯」
  
  「別可是了,跟我去一趟我所居住的凌霄閣。」遠遠望見有幾個陌生的女人朝這裡張望,華元樸臉色一沉,立刻牽起小手離開原地。
  
  「主子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路曉香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
  
  黑眸微閃。「是啊,可能是這幾天都沒睡好,頭有點暈呢。」
  
  ***

  「那請您快靠在曉香身上,曉香立刻扶您去休息。」路曉香非常擔憂地伸手攙扶那健壯的身軀。
  
  「也好。」華元樸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不過還是很小心的沒將所有的重量壓在那小小的身軀上。
  
  「主子,這幾日您似乎常常不舒服,曉香認為還是請位大夫過來幫您看看吧。」她攙著他往前走去。
  
  「不用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休息個幾日就好了。」
  
  「可是⋯⋯」
  
  「如果你真的擔心我,不如這幾日就好好的待在我身邊照顧我。」
  
  「那是當然!」聽到自己可以繼續留在華元樸的身邊,帶點憂鬱的小臉立刻又有了朝氣,可微微一想,又覺不對。「您不舒服,曉香自然會寸步不離的照顧您,只是曉香畢竟和主子不同房,要是到了夜晚,主子您又不舒服該怎麼辦?」
  
  「那還不簡單?凌霄閣裡有兩間房,你住其中一間,到時我若有任何不舒服,喚你一聲便是。」黑眸閃閃,開始撒網捕魚。
  
  「咦?可是凌霄閣是主子的住所,曉香是奴婢,理應睡在奴婢房,曉香不能這麼逾矩的。」
  
  「你留在我房裡是為了照顧我,跟逾不逾矩有什麼關係?」華元樸故意板起臉。「還是你覺得不分晝夜的照顧我很累,不想照顧我了?」
  
  「不是的!」路曉香立刻將頭搖作博浪鼓。「曉香的命是主子救回來的,無論主子要曉香做什麼事,曉香絕無怨言,主子若是不嫌棄曉香,曉香很樂意留在凌霄閣照顧主子的,就算照顧一輩子,曉香也無怨無悔。」望著那張俊容,她如誓言般地說出心裡的話,同時也說出了心裡唯一的願望。
  
  她是卑微的,只求能長伴主子左右,其他的一無所求,可她的願望可以成真麼?
  
  「一輩子麼?」黑眸閃閃,一下就看穿了秀眸深處那揮之不去的憂鬱。
  
  呵呵,看來他的香傻蛋似乎愈來愈有自覺了,興許是三位伯父逼親的事嚇著了她,讓她想到他總有一天也會娶人的是不是?
  
  而她偏偏又不相信他要娶她為妻的事是真的,所以才會這麼憂鬱吧?
  
  「對,一輩子。」一頓,秀眸裡浮現了某人也不自知的依戀。「主子,您想曉香⋯⋯曉香能在您的身邊服侍一輩子麼?」
  
  「這有什麼好想的?你早就是我的人,自然要跟著我一輩子。」她的嫩豆腐都快被他吃光了,她不是他的人,還會是誰的人?
  
  「真的?那⋯⋯那曉香不用去廚房做事了。」她真的好怕得離開主子啊。
  
  「誰說要讓你去廚房做事了?我身子正糟,你還想去哪裡?」原來她都在胡思亂想這種事,莫怪心情會不好。
  
  「可是您剛剛說曉香不是丫鬟⋯⋯」所以她才會這麼害怕呀。
  
  「還記得我說過你是特別的麼?」
  
  「曉香還記得。」
  
  「既然是特別的,自然就不會是丫鬟。」
  
  路曉香實在聽得懵懂。如果她進華府不是來當丫鬟的,那她是來當什麼的?
  
  儘管她還想再問,不料一旁的華元樸卻已調開了話題。
  
  「前方左轉,往前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到凌霄閣了,這幾日你就留在裡頭照顧我吧,哪裡都別去。」既然他怎麼說,這傻蛋就是不相信,那麼他也只好直接用做的了!
  
  而破壞她的清白,製造流言應該是不錯的方法,呵呵。
  
  「是。」沒聽出藏在話裡的意思,路曉香聽話地乖乖點了個頭。
  
  第一條魚,笨笨呆呆的自投羅網。
  
  ***
  
  華元樸撒網捕魚的計劃正式開始。
  
  他開始裝暈裝弱,將自己和路曉香關在凌霄閣裡,並且下令,除了送飯、送洗澡水的,一律通通不准進凌霄閣。
  
  一開始,大家聽說少爺身子不舒服,誰也沒敢打擾,然而一天過去,華克裘首先帶人來探病,不過華元樸卻借口不見。
  
  第二日華克圖和華克樹接著也帶了人來探病,華元樸還是不見。
  
  因此三人開始懷疑華元樸是不是在裝病?不過他們更擔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搞出「人命」!
  
  所謂母憑子貴,若路曉香真的懷了身孕,就等於穩坐華家少夫人的寶座。屆時就算他們強塞自己的人給華元樸,頂多也只是個沒實權的小妾,那麼他們想要以婚姻介入絢銀坊和華家銀礦的計劃也等於是作廢了。
  
  因此他們開始急了。
  
  他們不再擔心盜圖一事被發現,而是開始擔心自己心裡的如意算盤會裂掉,因此在不得凌霄閣其門而入的第三日,他們趁著夜深人靜的夜晚,偷偷齊聚一堂,開始討論該怎麼解決眼前的難題。
  
  「大哥,你說這下該怎麼辦?我瞧那小子根本是故意跟咱們唱反調!」三人中最沉不住氣的華克樹臉色難看的抱怨。
  
  「是啊,為了那丫頭,連坊裡也不去,成天關在凌霄閣裡,擺明就是昭告天下他與那丫頭有曖昧,如今府裡上上下下都傳言著那丫頭就是未來的夫人,我聽了就有氣!早知道那小子會來這一招,當時就該想辦法先將那丫頭除掉!」向來嚴肅的華克圖此刻也變了臉,只見燭光下,他一臉陰鷥,顯得深沉而危險。
  
  「你們先別動氣,也許事情並沒有這麼糟。」慈祥的華克裘是唯一沒有變臉的人,不過他的目光卻散發著一股陰沉。
  
  「這還不算糟?本以為那小子對女人沒興趣,絕對不可能這麼早娶妻,誰曉得這一出門卻帶了個女人回來,還說要娶她為妻?!真是氣死人了!」
  
  「我也是不甘心,早知道事情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當初就該趁那小子出門的時候,想辦法將銀礦的所有權狀給弄到手,掌握了銀礦,還怕那小子不乖乖聽話麼?」華克樹真是悔不當初。
  
  「得了吧,你那方法是行不通的,這些年來我也一直暗中尋找那所有權狀,可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著,甚至連福伯那裡都下過功夫,可惜那老糊塗真的老了,說話顛三倒四的,連話也聽不大清楚。」
  
  「好啊,你的胃口也真大,除了絢銀坊,也覬覦著那銀礦。」華克樹充滿敵意地望著自己的二哥。
  
  「哼!你少五十步笑一百步,你不要以為我不曉得五年前你曾在酒裡下迷藥,打算趁那小子迷糊的時候騙他簽下絢銀坊的讓渡書!可惜那小子警覺性夠高,沒有碰你的酒。」
  
  「你--」沒料到自己不堪的陳年往事會被抖出來,華克樹一時面子掛不住,眼看一拳就要揮過去,卻被另一隻手給阻止。
  
  「好了,你們都別再吵了,意氣用事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何況我們今日坐在這裡,不就是為了解決問題麼?」華克圖皺著眉頭放開握著的手。
  
  「還能怎麼解決?眼下事情都快成定局了,還能有什麼辦法?」華克樹沒好氣地坐回原位。
  
  「誰說事情成定局了?只要那小子還沒娶親,咱們有的是機會。」
  
  「你的意思是要除掉那丫頭?」華克圖皺起眉頭。
  
  「不。」華克裘搖頭。
  
  「那是⋯⋯」
  
  「咱們活捉,捉到那丫頭後,先測試看看她對元樸的重要性,若是重要,那麼咱們就用那丫頭逼他簽下絢銀坊和銀礦的讓渡書。」
  
  「如果他對那丫頭只是玩玩而已呢?」
  
  「那也無妨,咱們花錢請人綁那丫頭,如果那小子當真不在乎那丫頭,就讓人把那丫頭處理掉,如此一來,咱們也算是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可這樣咱們還是弄不到絢銀坊和銀礦啊。」華克樹和華克圖皆沉下臉。「克嘩已經死了四年,這四年來咱們成天裝笑臉,還為那小子在絢銀坊做牛做馬,結果什麼好處都沒有,若真要等到那小子成婚,也不曉得要拖到什麼時候,咱們已經沒耐性了。」
  
  華克裘搖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教那小子偏偏是神鐫?沒有他,得到絢銀坊也沒用。」
  
  「咱們也並非非得到絢銀坊不可啊,只要奪下那銀礦,還怕請不到更好的人才為咱們畫設計圖麼?」
  
  「你以為銀礦很好奪麼!」華克裘瞪著兩人。「先不論那所有權狀如今藏在哪裡,光是礦工、地方官咱們就擺不平了,更何況那小子在朝廷還有人脈,咱們要是來硬的,只是自尋死路。」
  
  雖然世人不曉得華元樸就是神鐫,可華家銀礦所有人可是人人皆知,何況為了防止有人會加害自己或是地方官員與其他同行勾結,華元樸一直很有計劃的在籠絡朝廷人士,為的就是壯大自己的勢力。
  
  因此誰要膽敢動華元樸,那就代表著被處死刑或是關一輩子,就是礙於這個原因,他才不敢下毒手,而是利用另一種方法來奪取絢銀坊和華家銀礦。
  
  「可照大哥你這麼說,那咱們拿那丫頭威脅他不也是自尋死路?」
  
  「你就不能動點腦筋麼?」華克裘沒好氣。「咱們拿那丫頭威脅他,不是逼他交出絢銀坊和銀礦,而是讓他心甘情願地簽下讓渡書,就算事後有人來辦咱們,白紙黑字的,又能拿我們如何?何況做官的貪的不就是錢?那小子給跟咱們給,有什麼不一樣?只要咱們願意給多一點,還怕那些官不往咱們這邊靠麼?」
  
  「也許大哥你說得有理,不過還得看那小子對那丫頭有沒有意思,若是沒意思,那咱們豈不是還是得繼續等?」華克樹焦躁的起身踱步。
  
  「等不了是你本身的問題,我已將事情分析給你聽過,雖然成功的機會只有一半,不過眼前這是最好的機會,你若是認為不好,儘管可以退出。」
  
  聞言,華克樹還是猶豫,然而一旁始終沒說話的華克圖卻早已做出決定。
  
  「大哥,我認為你這辦法很好,雖然只有一半的機會,不過值得一試,我也加入,不過事成之後,咱們五五分帳。」
  
  「那有什麼問題,雖然咱們想要的東西都一樣,不過到底是親兄弟,只要你我互相合作,還怕不心想事成麼?」
  
  眼看兩位哥哥達成了協議,華克樹急了,忽然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因此連忙也開口:「那也算我一票,我也加入!」
  
  「不毛躁了?」華克圖冷冷一笑。
  
  「絕對不毛躁。」
  
  「那很好,那麼你和克圖先去找人,記得別找這兒的人,最好是外地人,武功要好,這兩天我則負責觀察那丫頭的行動,看看她什麼時候是一個人,待一切就緒後,咱們就馬上行動。」
  
  「好,就這麼說定!」
  
  ***
  
  夜,正沉。
  
  月隱,星暗,大地一片闐黑,一抹人影如鬼魅似地出現在凌霄閣外,接著人影縱氣一提,一躍至三層樓高的頂閣。
  
  頂閣上有兩間房,人影輕輕地推開左邊的門板,接著迅速閃了進去。
  
  屋內微微燭光,一具圓潤的身軀側臥在床榻上,人影輕步靠近⋯⋯
  
  「主子⋯⋯」
  
  燭光下,粉唇輕輕動了動,吐出了一抹呢喃,人影瞬間一僵,連忙低頭審視,發現秀眸還是緊閉才鬆了口氣,解開身上的衣裳,人影⋯⋯也就是華元樸掀開了被子,上了床。
  
  背著燭光,他佔有地擁抱著那軟嫩的身軀,貪婪地汲取那身軀散發出來的芬芳,同時也享受地凝視著牆上兩人融合在一起的身影。
  
  「找人綁走曉香麼?」
  
  輕輕地,大掌撫上那總是太容易抹上紅霞的小臉蛋,腦子裡卻開始回想著適才所聽到的消息。
  
  看來一切都如他所猜測的進行著,接下來只要讓那三條魚兒跳入他所撒的網裡就行了。
  
  不過既然他們想要綁曉香,那麼他就助他們一臂之力吧!
  
  他們要找人,他就給他們人;他們想綁曉香,他就讓他們稱心如意!如此一來,他也好快點將事情結束,同時也能早點將香傻蛋給娶進門。
  
  這幾日來,只能抱不能吃的心酸與煎熬他受夠了,身為一個男人,他的忍耐實在已經達到極限了,要是事情再不解決,恐怕這次他會憋出「真病」來啊!
  
  不過在這之前,他得先想些辦法讓曉香明白自己心意,待他將她的任督二脈給打通之後⋯⋯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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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兩日後,凌霄閣內。
  
  「主--主子?!」
  
  太陽乍現的剎那,凌霄閣內也迸出一聲驚叫。
  
  「別吵⋯⋯」床榻上,華元樸慵懶地翻了個身,同時也將長臂往前一伸。
  
  瞪著那無巧不巧就壓在自己胸脯上的粗臂,路曉香又驚叫了,只見她紅著一張小臉,七手八腳的想要撐起那粗臂,沒料到那粗臂竟如此沉重,無論她怎麼推、怎麼撐都移不開,甚至連她想往一旁翻滾都動彈不得。
  
  眼見時間不斷流逝,粗臂依舊橫隔在她的胸脯上,路曉香整張臉紅得幾乎可以滴出血來。
  
  「主、主、主子,您快醒醒,您⋯⋯您又睡錯房了啦。」短短的一段話,話語卻說得支離破碎。凝望著那近到不能再近的俊容,她幾乎得大力大力的喘氣,才能夠呼吸。
  
  她真不敢相信主子竟然又睡到了她的床上?而她,也竟然又毫無知覺的與主子睡了一夜⋯⋯這事要是傳了出去,人家會怎麼想?
  
  「什麼又睡錯房了?要是沒什麼要緊事,就讓我多睡會兒,你自己找些事情做吧。」黑眸微微睜開了兩條細縫,可很快又合上。
  
  「有!有要緊事!絕對是要緊事!主子您快睜開眼。」盯著那又合上的黑眸,路曉香再也顧不得其他,大聲地喊了起來。
  
  「到底是什麼事,瞧你喊⋯⋯曉香,你沒事跑到我床上來做啥?」黑眸終於如人所願地睜開,不過卻是帶著玩味的目光。
  
  「曉、曉香才沒有,這是曉香的床!」咬著下唇,此刻,路曉香的雙頰比秋日的楓葉還要火紅。
  
  「咦,還真的呢!看來我又走錯廂房了⋯⋯唉,近來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不但身子愈來愈虛弱,連自己的廂房也會認錯,竟然跑到你房裡來了?!」
  
  「曉、曉香沒怪您,只是您⋯⋯您可不可以先讓曉香起身?」望著那依舊橫貼在胸脯上的粗臂,路曉香羞得連嘴唇都顫抖了。
  
  順著秀眸注視的方向望去,華元樸輕咦一聲,接著連忙將手縮回,並起身。「糟糕,我竟然把你當作枕頭了?!沒壓傷你吧?」
  
  「沒有。」幾乎是粗臂抽回的瞬間,路曉香也跳著自床榻上坐了起來。
  
  她抱著軟被,幾乎不敢看向那前一秒還跟她同床共枕的男人。
  
  「曉香,我又嚇到你了是不是?我真是該死!」發現她的沉默,華元樸歉疚地坐在床畔,不敢靠近。
  
  路曉香聽見華元樸懊惱地咒罵自己,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曉、曉香沒怪您,請您千萬別這麼咒自己。」
  
  「你怎麼可能不怪我?這可是事關你的名節啊,前夜雖然還可以說是意外,可沒想到昨夜我竟然又⋯⋯總之,我就是該死!」
  
  華元樸一聲聲的自我詛咒嚇壞了路曉香,此刻她再也顧不得心裡的羞怯,連忙伸手摀住那豐潤的嘴唇,不讓他再說出折壽的話。
  
  「請您不要說這種話,曉香只是有點不適應醒來就看到身邊有人,所以才會忍不住聲音大了點,可曉香一點也沒有怪您的意思,真的!」
  
  大掌緩緩拉下嘴上的小手,可依舊懊惱著。「你怎麼可能會不介意?你可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我這樣⋯⋯是糟蹋你了啊!」
  
  「曉香不在乎。」雖然心裡還是羞怯著,然而路曉香發現自己真的不在乎,因為對她做這種事的人是他,所以她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難道你不覺得討厭?」
  
  「討厭?曉香不覺得啊⋯⋯」小頭顱誠實地搖了搖,除了羞怯、慌亂之外,她的心裡真的一點討厭也沒有。
  
  「可一般姑娘要是被不喜歡的男人碰了,都會覺得討厭的。」黑眸深處有某種陰謀在凝聚。
  
  「呃⋯⋯」聞言,路曉香立刻一愣。
  
  對啊,一般姑娘要是被不喜歡的男子碰了,都會覺得討厭的,可她怎麼會一點討厭的感覺也沒有呢?莫非⋯⋯她喜歡主子?!
  
  粉唇微張,一抹驚呼自內心而發,瞪著眼前那張俊容,許多答案瞬間在心中浮現--
  
  難怪她會害怕要離開主子!
  
  難怪她一點也不希望主子成親!
  
  難怪當她想到主子也許有一天會將她遺忘時,她竟然會難過得想哭!
  
  原來⋯⋯她根本就是喜歡上主子了!
  
  不⋯⋯不可能的,她怎麼可以喜歡主子?她只是個婢女啊,可是那些心痛是怎麼回事?那些難過又是怎麼回事?她根本騙不了自己,她根本是喜歡⋯⋯不!她根本是愛上主子了啊!
  
  秀眸圓瞠,路曉香驚駭得臉都白了。
  
  「曉香,你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你果然討厭我了是不是?」故意漠視小臉上的蒼白,華元樸沮喪地歎了口氣,放開小手,起身作勢就要離開床畔。
  
  「主子!」回握住那正要離她而去的大掌,她一臉緊張羞愧地望著眼前的俊容。
  
  她愛上主子了,她愛上主子了!
  
  她明明只是個婢女,明明只是個出身低微的普通人,可她卻愛上主子了?!枉費她還說過要一輩子跟著主子報恩,結果現在全成了不知羞恥的情意⋯⋯
  
  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不知不覺間她就⋯⋯
  
  怎麼辦,她該跟主子懺悔麼?可這事能讓主子曉得麼?如果主子曉得的話,會不會就會討厭她了?
  
  「曉香,你想跟我說什麼?」華元樸又重新坐回床畔,他一臉笑意,彷彿正期待她所要說的話。
  
  「曉香⋯⋯」喘了一口氣,路曉香用力地甩掉腦海裡的想法。
  
  不!她絕不能讓主子知道她的心意,她才不要讓主子討厭她!
  
  她故作鎮定地擠出一抹笑。「曉香是想時間也差不多了,想請問主子要不要用膳了?」
  
  看著小臉上那顫抖的笑容,黑眸裡瞬間閃過一絲心疼,不過卻還是配合地搖了搖頭。
  
  「不了,我看我的身子可能是真的出了問題,早膳稍晚再用,你還是幫我去找位大夫過來吧。」
  
  「大夫?」為了掩飾心情,路曉香的腦袋一時之間無法轉過來。
  
  「是啊,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吧?連續兩日都這樣讓你受到驚嚇,我真的很過意不去,所以你還是去幫我找大夫過來吧。」
  
  望著那寫滿懊惱的俊容,路曉香多想開口告訴他別在意,然而此刻的她早已無暇顧及其他。
  
  明白自己的心意後,要她自自然然的面對主子實在好困難。
  
  如今光是撐住臉上的笑容就讓她費盡了心力,所以如果她再和主子待在同一間房裡,一定會露出馬腳的。
  
  「是,那曉香這就去幫您請大夫。」語畢,她幾乎是用奔的下了床。
  
  ***
  
  長廊上,一抹粉嫩的身影正快速地奔跑著。
  
  每遇上一個轉角,她就會停下腳步問路,待得到答案後,她就會邁開腳步繼續奔跑。
  
  聽其他人說,華府的大門在南方,出了大門後,往右直走約莫百來步就會有一間醫館,醫館裡的大夫姓葉,醫術高超⋯⋯
  
  「前方的姑娘且慢!」
  
  長廊上,忽然傳來一聲叫喚,路曉香腳步一頓,本能的轉身。
  
  望著眼前個頭不高的中年男子,路曉香露出困惑的表情。「您是?」
  
  「我是華府新來的奴僕,不小心迷了路,懇請姑娘幫我指點迷津。」中年男子長相憨厚普通,並無任何不同,可那雙眼卻與那張臉有些不搭,過分靈活。
  
  「啊?可是曉香也是新來的,對這兒也不太熟呢!」
  
  「是麼?」男子露出一抹微笑。
  
  「曉香急著找大夫,您要不要問⋯⋯」粉唇本想多說些什麼,可下一秒,一片黑暗卻驀地籠罩而來,嬌小的身子一軟,竟直直地跌入男子的懷裡。`
  
  ***
  
  華元樸發怒了!
  
  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盛怒的一群下人全嚇壞了,一個個抱頭鼠竄的自凌霄閣內逃了出來。
  
  而就在這混亂的場面中,五日不曾出過凌霄閣的華元樸正怒氣沖沖地跨過門檻,對著眼前的一群人大罵。
  
  「飯桶!通通都是飯桶!不過就是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找不到?通通給我回去重新找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旁的迴廊上,華克裘腳步匆忙地跑了過來。「有人來說你正在生氣,而且氣得不輕,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大伯!」一看見華克裘,華元樸立刻迎了上去。「大伯,曉香不見了,你可有見到她?」
  
  「曉香?是不是你帶回來的那個丫頭?」華克裘氣息有些不穩,一手還抹著額上的汗。
  
  「對,就是她!今早她替我出門找大夫後就沒再回來,如今已經三個時辰過去了,我派人到處找她都找不到,你有沒有見到她?」華元樸很是緊張。
  
  「我一早就到坊裡了,怎麼會看到那丫頭。」一頓,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可能是她對府裡的路不熟,不小心在哪裡迷了路,你再派人在府裡找找,或許馬上就可以找到她了。」
  
  「已經找過了,府裡外頭都派人找過了,整整找了一個時辰,可就是沒有她的消息。」
  
  「那你可有問過下人?府裡人口多,總有人看見過她吧?」
  
  「是有幾個人看過,不過當時曉香同他們問完路之後就離開了,大家各忙各的,也沒注意太多,沒有人曉得她往哪裡去了。」說話的同時,華元樸的眼神還在四周搜尋著,任誰都看得出此刻他的心情有多麼的焦急,華克裘自然也不例外。
  
  只見他目光微閃,嘴角似乎有一抹笑意在瞬間隱沒。
  
  「那門房那頭問過了沒?若那丫頭出了府,門房總該有印象的。」
  
  「門房?」華元樸微地一愣。「該死的,我竟然沒想到!」
  
  懊惱地皺起眉頭,他快速抓住身邊經過的奴僕,厲聲吩咐他快點到門房那頭問話。
  
  「元樸啊,你就別操心了,只要是沒出府,那人肯定還在府裡,屆時只要再多派幾個人在府裡找一找,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但願如此。」鎖死的眉頭並沒有因為這些話而鬆開。
  
  為了等待消息,華元樸不安的在凌霄閣門前走來踱去,一雙眼不時朝長廊那邊望去,一副期盼等待好消息的模樣。
  
  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始終沒有人回報佳音,就在華元樸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原本被派去向門房問話的奴僕氣喘吁吁地奔了回來。
  
  「少⋯⋯少爺!」
  
  「怎麼了?是不是有曉香的消息了?」華元樸喜出望外地抓住該名奴僕的前襟。
  
  「不、不是的,而是⋯⋯信!」該名奴僕上氣不接下氣地交出一封信。
  
  「信?」劍眉又狠狠皺起。「我是讓你去問門房曉香的下落,你拿信給我做什麼?你--」
  
  「元樸你冷靜一點,或許這封信跟曉香有關,下人才會急著將信拿給你,你何不先看看這封信的內容再做定論?」華克裘連忙出聲建議。
  
  「這⋯⋯好吧。」看了華克裘一眼,華元樸這才勉為其難地拆開手中的信。
  
  潔白的信紙上沒有太多的字,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你要的人正在我的手中,若不想失去她,今晚子時,落霞河畔,單獨拿華家銀礦和絢銀坊的所有權狀以及讓渡書來換。
  
  若是報官,就等著收屍吧!
  
  「如何?信上寫了些什麼?」一旁的華克裘忙問。
  
  華元樸沒有回答,只是面色鐵青地交出信紙,而華克裘在接過信紙看了之後,卻是臉色大變。
  
  「什麼!究竟是何方狂徒敢做這種事?!元樸,這事你絕對不能答應!」
  
  華元樸依舊沉默。
  
  「元樸,你聽到了沒?這事你絕對不能答應!華家銀礦和絢銀坊可是你爹胼手胝足打拚出來的,你絕對不能為了一個女人將你爹的心血拱手讓人,你知不知道!」
  
  「大伯,你說的我都曉得,可是曉香如今落在別人的手中⋯⋯」黑眸沉痛的閉上。
  
  「不過是一個丫頭而已,你又何必⋯⋯」
  
  「曉香不是普通丫頭!她是我深愛的女人,是獨一無二的,難不成銀礦和絢銀坊比一條人命更為重要?」
  
  「人命固然重要,可你要想一想,銀礦和絢銀坊可都是你爹的心血,你要真的答應這事,那礦場裡的礦夫怎麼辦?坊裡做事的人怎麼辦?人家都是辛苦人哪!你要他們往後怎麼養家活口?」華克裘苦口婆心地勸道。
  
  「如今我顧不了這麼多了。」
  
  「你!」華克裘氣結。
  
  「那些人往後的生活我會另外安排,總之我心意已決,今夜我會單獨赴約,大伯你絕對不許報官,曉得麼?」
  
  「不報宮怎麼可以?要是那是個陷阱怎麼辦?不成!我這就去官衙請縣太爺暗中派幾個人保護著你,權狀沒了就算了,不過你可是四弟唯一的血脈,說什麼都不許出事。」說著說著,華克裘就忙著往長廊的方向走去。
  
  「大伯!」大手抓住那離去的人,急道:「信上寫著不許報官,否則曉香會沒命的!」
  
  「你就只會擔心那丫頭,那你有沒有替自己和其他人想過?」華克裘動怒了。「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有個萬一,我和你其他兩位伯父會怎樣?府裡的大大小小會怎樣?虧你適才還說會為礦夫和坊裡的人安排往後的生活,我看根本都是屁話!為了那丫頭,你根本就是瘋了!」
  
  「對!我是瘋了!我現在滿腦子想的就只有她究竟落在誰的手裡、會不會被人折磨、有沒有生命危險!我恨不得此刻就是子時,我恨不得馬上將權狀和讓渡書全交出去!」
  
  「你--」
  
  「大伯,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求過你什麼,可我現在求你,求你千萬別報官,也別將這事洩漏出去,我不能讓曉香有生命危險,我拜託你了⋯⋯」華元樸一臉乞求地看著華克裘。
  
  「唉,你這不是為難我麼?」
  
  「我不是為難大伯,而是希望你真心為我著想,我拜託你了!」
  
  「你⋯⋯」看著那張固執的俊容,華克裘無奈地歎了好幾口氣。「也罷,一切都隨你了,這事我不管了。」
  
  「大伯,謝謝你了。」
  
  「唉,莫怪人說情字傷人,真的是⋯⋯」
  
  搖搖頭,華克裘又歎了好幾口氣,接著才轉身囑咐一旁給信的奴僕,要他別將事情洩漏出去。
  
  ***
  
  是夜,子時未到,天邊一弧弦月。
  
  距離落霞河畔約莫百來尺的樹林間一闃黑,淒涼的鳴啼聲隱隱在其間迴盪,此時,一抹燈影晃過,風中,竟隱約傳來人的交談聲。
  
  「這女人該怎麼處置?」指著馬車裡那猶是昏迷不醒的路曉香,中年男子低聲問著眼前執著油燈的三個人。
  
  「留著,待人來後,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交什麼貨?」
  
  「這你管不著,你只管照我們的囑咐行事便成,無須過問太多。」
  
  「我也不想問太多,不過擄人勒索這事可是大罪,我總要弄清楚一些事,否則要是你們口中所說的那個人私底下報了官,那我豈不是吃不完兜著走?」
  
  華克裘冷冷一笑。「這你放心,那人絕對不敢報官的。」
  
  「哼!待會兒出面的又不是你們,我怎麼曉得你們是不是誆我?」
  
  「你放心,屆時我們也會與你一塊。」
  
  「真的?」
  
  「沒錯,我們會躲在這輛馬車裡,待時間一到,你就將馬車駛到落霞河畔,然後再將這丫頭抬出車外,拿刀架著那丫頭的頸子,待人一抵達,你無須多言,只管叫那人將東西拿到馬車後頭。」
  
  「就那個時候放人麼?」中年男子問。
  
  「當然不是,咱們得先確定東西對不對,東西若對,咱們會出個聲,到時你一將人放手就立刻坐上馬車,將馬車駛離落霞河畔。」
  
  「若東西不對呢?」
  
  ***

  「不可能不對的,那人救人心切,一定會帶真的東西過來。」
  
  看著三人穩操勝算的模樣,中年男子眼光微閃,忽然大笑了起來。「你們真不愧是華府的人,果然老謀深算!」
  
  華克裘等三人瞬間變了臉。
  
  「你怎麼會曉得咱們是華府的人?」
  
  「哈哈!不僅如此,我還曉得你們威脅的人就是你們的侄兒--華元樸,而這女人則是他心愛的姑娘,為了得到華家銀礦和絢銀坊,你們三人密謀計劃以這姑娘做為要脅,逼迫華元樸簽下讓渡書,並設下圈套讓華元樸於今夜子時拿著權狀以及讓渡書來換人!」中年男子繼續道。
  
  「你⋯⋯你究竟是誰?是誰告訴你這些事的!」中年男子的一席話嚇壞了華克裘一行人,只見三人立刻往後退了三步,並警戒地朝四周張望著。
  
  「誰告訴我的重要麼?如今人證物證都在,加上你們三人適才已將所有的犯罪計劃明確地說給縣太爺聽了,罪證確鑿,你們就俯首認罪吧!」
  
  說話的同時,中年男子飛快地來到馬車上將路曉香抱起,而就在這一瞬間,原本靜謐的林子裡忽然起了一股騷動。
  
  十數條人影忽地自四周暗處蜂擁而至,霎時,鳥兒振翅離樹,蝙蝠亂竄尖鳴,樹林間一片混亂,華克裘三人見苗頭不對,拔腿就想逃,未料卻一頭撞進一堵堅硬的人牆,當下反彈跌地。
  
  「若不是本官親耳聽見,本官真不敢相信爾等三人會做出此等事!華克裘,華克圖,華克樹,你們可知罪?」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闃黑的樹林,同時也將華克裘等三人照得無所遁形。
  
  燈火圍聚處,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的中央,正目光冷厲地瞪著他們。
  
  「縣、縣太爺?」望著上頭那一點也不陌生,甚至平時就有來往的人,華克裘等三人幾乎傻了眼。
  
  「不就是本官麼?」撫著長髯,縣太爺一臉嚴肅。「一個時辰前,有人來密告時,我本來還不信你們會做出這種事,沒料到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縣太爺,我、我們可以解釋的。」華克裘最先恢復鎮定。
  
  「解釋也沒用了,適才本官在樹林後方將你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這裡的人都是人證,而物證則是那名姑娘,你們為了圖謀親侄兒的家產,竟然做出擄人勒索這等事,實在令本官心寒。」
  
  「不是的,咱們是被人陷害的,是被陷害的!」華克樹厲聲大喊了起來,然而卻喚回縣太爺的一個搖頭歎息。
  
  「來人哪,將此三人拿下,回到官衙後,馬上論罪!」
  
  「是!」一行人齊聲大喝。
  
  「不!放開我們,我們真的是被冤枉的!是那個人!是那個人將咱們騙到這裡,這一切都是他設計的!縣太爺你快看看他!」華克圖奮力掙扎,一雙眼也憤恨地瞪著馬車邊那正笑得一臉奸邪的中年男子。
  
  「華克圖,那人正是向本官密告之人,若不是他,恐怕本官還看不穿你的真面目呢。」搖了搖頭,縣太爺不再搭理三人的嘶吼,直接下了個手勢,讓手下的人將三人全都帶走。
  
  待林子總算又恢復一點靜謐後,縣太爺才又開口。
  
  「華公子,你想給這三人判什麼罪呢?」
  
  一抹高大的人影自大樹後現身。「你是縣太爺,我朝律法你最清楚,你秉公處理吧。」
  
  「秉公處理是麼?呵呵,那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了。」
  
  燈火下,黑眸波瀾不興,只是回頭淡淡地朝馬車邊的中年男子吩咐:「福伯,麻煩你送縣太爺回官衙。」
  
  「少爺呀,難得老奴回春了,您就不能喊聲福叔麼?」氣呼呼的將手中的路曉香交到華元樸的手上,該名中年男子立刻一把撕開臉上的假面皮。
  
  在火把的照耀下,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赫然現形。
  
  「唉呀!這面皮做得好真哪!老先生,你可真是不簡單!」縣太爺一臉驚奇。
  
  「哈哈,好說好說,好歹老夫也曾在江湖上紅了幾年,這點彫蟲小技根本不算什麼。」
  
  「哦?聽起來老先生應該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了?不曉得老先生可否能與本官分享分享當年的威風事?本官雖是出身仕旅,不過對江湖俠士總有一些嚮往。」
  
  「那有什麼問題,咱們一邊走一邊說,想當年⋯⋯」
  
  隨著那狂傲笑聲的遠去,華元樸則是抱著路曉香朝相反的方向走向馬車。
  
  此時火光皆已離他遠去,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卻依舊綻放著一把光明、溫暖的火把。
  
  低著頭,他看著那睡得猶如嬰孩般香甜的睡容,一抹深情的微笑輕輕地染上了他的臉龐。
  
  果然還是這種天真無邪的表情適合他的香傻蛋,今日的風風雨雨就當作是場夢吧,待她醒來,夢也結束了。
  
  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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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曲
  
  夏日的太陽總是來得特別早。
  
  床榻上,路曉香翻了個身,盛著淡金色光芒的長睫在陽光下動了動,接著緩緩地上揚。
  
  「主--主子?!」
  
  凌霄閣內,再次傳出一聲驚叫。
  
  「別吵我⋯⋯」床榻上,華元樸微微蹙著眉頭,接著似乎是嫌熱似的一把扯開胸前的軟被。
  
  「啊啊啊--」
  
  凌霄閣內,粉唇再度爆出驚叫,不過這一次的驚叫比上一回還要大聲,還要尖銳。
  
  望著眼前那甚是雄壯但絕對是完全赤裸的胸膛,路曉香幾乎是手腳並用的自床榻上爬起。
  
  她捂著雙眼,像是逃命似地朝床邊爬去,不料腳邊卻絆到了某種東西,一瞬間,竟重心不穩地跌到了一具熱燙的身軀上。
  
  「曉香,這是你新發明的問早方式麼?」摟著自動投懷送抱的香軟身軀,華元樸緩緩睜開雙眼,望進那來不及逃脫的秀眸裡。
  
  「不、不是的主子,曉香下、不是要跟您道早安,而是想要⋯⋯」話還沒說完,赤裸的畫面再度浮現腦海,當下小臉辣得幾乎就要著火。
  
  「而是什麼?」黑眸內盛滿了笑意。
  
  「曉⋯⋯曉香說不出口。」望著那似乎比平常還要俊俏的臉龐,路曉香感到自己的心臟就快要跳出胸口了。
  
  她多想移開目光,可一想到底下的胸膛是完全赤裸的,她就沒有勇氣。
  
  可不移開目光,眼前曖昧的姿勢又讓她無法忍受⋯⋯
  
  屏著氣,她撐起雙手,正想離開那似乎會灼人的身軀,不料腰上的粗臂卻不肯如她所願,竟緊緊地圈箍著她。
  
  「主子?」
  
  「說不出口也沒關係,不過你可以告訴我另一件事麼?」
  
  「什、什麼事?」嫩嫩的嗓音充滿了顫抖。
  
  望著那雙深邃的黑眸,路曉香無法不去在意身子底下的那具身軀是多麼的熾熱,那圈住她腰身的粗臂是多麼的有力,卻完全忽視了自己的下半身正隔著一條薄被,與華元樸緊密貼合著。
  
  「一大清早的,你爬到我床上想做什麼?」
  
  「曉、曉香才沒有!這是曉香的床,是主子您又⋯⋯又上錯床了啦!」小頭顱慌亂的左右搖晃。
  
  「不是吧?你確定這是你的床?!我記得你的床帳應該是綠色的,而我的應該是白色,你要不要再看仔細點?」
  
  聞言,秀眸立刻往床柱的方向望去。
  
  喝!白色!
  
  這⋯⋯這不可能啊!
  
  「如何,這是我的床吧?所以可否請你解釋一下,一大清早的,你怎麼會爬上我的床,並且還對我投懷送抱。」
  
  「曉香才⋯⋯才沒有投、投懷送抱,曉香是不、不小心跌倒,而且曉香一睜開眼人就在這兒了,曉香也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真的!」雖然她愛上了主子,可她絕對不會做出投懷送抱的事,她不會,不會!小頭顱再度搖成博浪鼓。
  
  「原來如此,看來應該是我的病染到了你身上,換你開始糊裡糊塗了。」劍眉微挑,很自動的幫她找出了一個可以解釋的原因。
  
  「是、是這樣麼?」秀眸裡藏著許多不確定。
  
  雖然她確定自己不會對主子投懷送抱,可在她明白自己愛上主子後,她卻不確定睡迷糊的自己真的不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她不是去找大夫麼?怎麼這會兒卻又回到床上了?而且還是回到主子的床上?!
  
  豐潤的嘴唇笑了笑,沒有給她更確定的答案,只道:「不過看來這次的情況可不比之前,嚴重多了呢!」
  
  「這⋯⋯是什麼意思?」路曉香忽然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深邃的黑眸瞬間幽暗了下來。「怎麼?難道你還沒發現?」
  
  「發⋯⋯發現什麼?」問話的同時,路曉香也順著黑眸凝視的方向一同望去,結果映入眼簾的竟是--
  
  「曉香,原來你睡覺時都不穿衣裳,只穿一件肚兜啊!」紗帳裡,嗓音不再低醇,而是粗嗄低沉且危險。
  
  路曉香沒有尖叫,因為她根本是嚇傻了。
  
  她不但爬上了主子的床,還衣不蔽體,這、這種事怎麼可能會發生?
  
  「看來咱們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半裸著身子整整睡了一夜,如今,你的清白已經完全毀在我手裡了。」
  
  「清白?」小腦袋瓜裡目前正處於一片空白。
  
  「是啊,你的身子不但被我看過了,也被我抱過了,甚至,咱們孤男寡女的就這麼睡了一夜,看來這下不早點把你娶進門,是不行了。」
  
  「娶進門?」
  
  「是啊,我不是早就說過,要跟你成親的麼?」大掌緩緩上移,然後輕輕按下那張發愣的小臉。
  
  「成親⋯⋯」小腦袋瓜猶是呆愣,直到一條濕濡的小蛇滑進自己的嘴裡,翻攪出一股酥麻,才又有了反應。
  
  望著那深邃的黑眸,路曉香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被人「懲罰」了。
  
  可這次她大膽的抗拒了,她微微偏開頭,然後全身顫抖不止地忙問:「主子,您⋯⋯您真要娶曉香?」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她聽錯了。
  
  奪香不成,華元樸顯得有些挫敗,不過還是忍住體內的慾望,回答她的疑問。
  
  「是啊,日子都挑好了,過幾天咱們就成親。」
  
  秀眸圓瞠。「可是⋯⋯」有好多疑問在心裡沉浮,一時之間她真的不知道該先問哪個才好?最後還是兜到成親的事上。「可是曉香是奴婢,而且主子您是大戶人家,又生得俊,才華又好,曉香⋯⋯曉香根本不配啊!」
  
  「配不配是什麼東西?我只管愛不愛。我愛你,所以自然要娶你入門。」撩著那垂落在頰邊的長髮,黑眸有些心不在焉的往下瞄了幾眼。
  
  好不容易將那三條魚兒給送出門,本以為馬上就可以吃了她這條最美味的魚兒,沒想到如今他還是看得著卻吃不著。
  
  她可以分心遲鈍的沒發現兩人正衣衫不整地疊在一起,他卻不能分心哪!
  
  她的身子是這麼柔軟地偎在他身上,身上的香氣又是這麼的迷人,他身上每個部位都叫囂著要她,而他卻得坐懷不亂的為她授業解惑,天⋯⋯
  
  「您說什麼?」粉唇倒抽了口氣,再次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主子竟然說他愛她?!這是幻覺還是她在作夢?
  
  「我愛你。」他笑笑的將話又說了一次,並順便在她的唇上再度烙下一個吻。
  
  他吻得很,將鷙猛的慾望感情全注入了進去,讓她想誤認這是夢都不成。
  
  這個吻持續了許久,直到他發現身下的身子開始難耐的扭擺,他才低哼了一聲離開她的唇。
  
  握起拳頭,他再度忍住體內更加熾烈的慾望。
  
  他要她,強烈的想要她!可在他連聲說了兩次愛語之後,他自認為自己也該得到些什麼。
  
  「我愛你,那你愛我麼?」他鎖住那雙寫滿羞怯與驚喜的秀眸,雖明白她的心意,卻執意要她親口說出。
  
  「曉香⋯⋯」回望那雙黑眸,小臉上一片霞光。
  
  本以為是夢,卻不是夢;本以為是幻覺,然而那雙黑眸傳達的訊息是這麼的強烈,完完整整地震撼了她的心。
  
  在黑眸的注視下,她既羞怯又無助,可內心卻充滿了勇氣。
  
  伸出手,她顫顫地撫向那早已烙在她心裡的俊容。
  
  「曉香當然也愛您,可是曉香不敢說,曉香怕您會討厭我,曉香⋯⋯」隨著一聲哽咽,一滴淚也緩緩地淌下眼角。
  
  「傻瓜!」看見那顆晶淚,華元樸立刻心疼了起來。
  
  「曉香真的可以愛您麼?曉香只是個婢女,曉香沒有茴萱小姐的美貌,也沒有晴兒小姐的家世,曉香什麼都沒有,這樣您⋯⋯」
  
  「我只要你的愛。」他點住她的唇,霸氣地道:「而現在你只要專心愛我,其他事都不許你想。」
  
  「可是⋯⋯」
  
  「沒有可是。」可惡,他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了!「自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待日子一到,就乖乖地嫁給我,然後跟著我一輩子,曉得麼?」
  
  從沒見過如此霸氣的華元樸,路曉香微微一愣,卻還是為他話裡的堅持而羞紅了臉。
  
  其實她不在乎主子娶不娶她,她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一輩子就夠了。
  
  「是⋯⋯」她乖馴地點了點頭。
  
  「那可以開始了吧?」一滴汗自俊容上滑下,顯示出某人憋得有多辛苦。
  
  「開始什麼?」此刻,路曉香只注意到心底的幸福,卻忘了某樣重要的事。
  
  「當然是傳宗接代的事。」豐潤的唇瓣邪邪一挑,接著迅猛地朝眼前迷人的軀體進攻。
  
  他沿著那優美的頸線往下移,一路上貪婪的吸吮嚙咬,狂肆的在嫩白柔軟的肌膚上留下一朵朵美麗的紅花。
  
  「主⋯⋯子,您在對曉香做什麼?曉香覺得好熱啊⋯⋯」才清醒的腦袋很快又陷入一片暈眩。
  
  仰起頭,貝齒無法忍受似地咬住了下唇,一串旖旎的呻吟聲緩緩自微露的嘴角逸出。
  
  隨著熱唇的游移,她感到一種激昂的快感盈滿了她整個身子,讓她本能的想要更貼近他那熾熱的身軀⋯⋯
  
  「喚我相公。」大掌在脊背上來回輕撫著那如絲綢般滑嫩的肌膚,而那貪婪的唇卻早已游移到那豐滿的胸前。
  
  沉重的呼吸聲中,指尖挑開了嫩黃色的綁帶,在肚兜飄下的瞬間,唇舌快速地佔領了那柔軟的領地。
  
  紗帳裡,一抹急促的嬌吟瞬間撩高。
  
  「乖,喚我相公,今日之後,我不再是你的主子,你必須喚我相公⋯⋯」粗嗄的嗓音帶著一點緊繃、一點喘息,輕聲地下達命令。
  
  「相⋯⋯公⋯⋯」粉唇果然乖乖聽令,她扭著身,覺得自己的身子似乎是著了火,熱得她不斷喊出一種接近難受的呻吟。
  
  「說我愛你。」繼續命令。
  
  「我⋯⋯」她的身體著了火,體內也升起了一把火,一種深沉的渴望在她的腹間流竄,讓她的身子感到無力、難受,卻又強烈的希望他可以對她做些什麼。
  
  睜開眼,她眸光瀲濫地瞅著那雙深幽卻湛亮的黑眸,然後本能地朝他偎靠過去,環抱著那健壯的胸膛,近乎失神地喃道:「我愛你,愛你,請你幫我⋯⋯」
  
  「我當然會。」感覺到她身子裡的渴望,豐潤的嘴唇滿足而驕傲地彎了起來。
  
  無須她再催促,他狂猛地俯首再度掠奪那充滿甜美津夜的小嘴,關於她所有的甜美,他要一滴不漏地全部帶走!
  
  她的心,他已然得到,而她的身子,也必是他的。
  
  這副身軀他已經等了好久,這一次,他絕對不再折磨自己。
  
  窗外,微風輕輕拂過,窗內,月牙白的紗帳輕輕飄擺,在一串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中,一場最甜蜜的掠奪戰悄悄地開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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