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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夫【王見王 .下】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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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他,是性情大變、不再上戰場的征北王,
  她,是羅敷有夫、以戲弄他為樂的小廚娘,
  這場人體標靶的遊戲,看似拿弓持箭的他佔上風,
  實則不然,她看似手無縛雞之力,卻有他的把柄……
  「妳千萬別動。」他站百步外,揚起大弓,笑得愉悅。
  「變態!」她小聲咒罵,「我的手腳被綁著,怎麼動?!」
  矇眼射箭,連三發,他詭譎的笑開,「本王心情真好。」
  她水眸似要噴火般燦亮,「王爺玩完啦?開心了?」
  笑著,「您該繼續的,奴婢心很強,劍刺中都不見得會死。」
  聞言,他笑聲轉為悲切,似想起了什麼……



  第一章

  「聽說,征北王瘋了。」

  「怎麼會這樣?」

  邊境村落,山風拂過,拂落了紛飛山花,也吹起不休的耳語傳聞。

  山道上,男子身背一擔木柴,澄澈黑眸輕覷著在山道旁歇息時兩名村野鄉夫,聽著他們說話。

  「唉,你不知道。」其中一名年紀較長,說起話來歎息連連。「他呀,一年前在崖邊被韃靼外族給毒瞎了眼,被調回京城休養,可誰知道那眼睛怎麼也醫不好,從此之後,他性格大變。」

  「怎麼個變法?」另一名男人看似極有興味地問。

  「聽說,征北王以往直言直諫,在朝中得罪不少大官,如今他落魄了,就有大官買了殺手刺殺他,而他不閃不避,卻總是累及身邊的大小護衛。」

  「他是不想活了嗎?」

  「天曉得呢?但征北王府中的護衛倒也不是軟腳蝦,總是把刺客給拿下,然接下來,那些刺客可就不好玩了。」

  「怎麼說?」

  「征北王以往總是怎麼玩韃靼虜子的,你知道嗎?」瞧男人搖了搖頭,他便又繼續說了,「架上鐵架,拿起刀子一刀一刀地削肉,也不是要逼供,就是要讓對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這麼狠?」男人嚇得倒抽口氣。

  「還有,聽說有個清倌不過是摸了他身上的小飾品,就教他把手給廢了。」

  「真的假的?那飾品是鑲金包銀不成?」

  「不,只是個不過拇指大小的黑色瓶子。」說著,年長男子繼續道。「想當年,他驍勇善戰,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只要站在邊關,韃靼便不敢踏進半步,說有多威風就有多威風,可誰知道現在落得這種下場……」

  背柴男子這才收回視線,面無表情而緩慢地往前走,紛紅山花,嫩綠葉片從他身上翩然而落,背影如畫。

  

  時值三伏,熾陽毒辣,日光流麗,滿地生光。

  京城的各大十字街上,繁華的胡同裡,竟人潮稀疏,任憑店家販子縱聲吆喝,依舊不見人影,反倒是旗幟掩天的茶肆酒館裡頭座無虛席,人潮全教這毒辣的日頭給逼進屋內。

  然,冷清的路上有兩抹身影頂著日頭閒散緩步往西郊而去,駐足在征北王府後門。

  後門外,排上一條長龍,人潮幾乎轉過了圍牆轉彎處。

  「哎,沒想到人這麼多呢。」女子揚聲輕笑,其聲圓潤如珠玉落在綢緞上。

  「嗯。」身旁的男子輕聲應著,朝她靠近一步,以高大的身形替她擋去頭上的毒辣艷光。

  「小三,你想咱們今晚有沒有法子住進王爺府?」

  「可以。」名喚小三的男子惜字如金,五官端正,卻無過人之處,稍嫌平淡無奇,和他冷沉的性子似乎有些不符。

  「哎,今兒個想要睡在床板上呢。」女子笑瞇瞇的,粉顏端雅清秀,檀發挽成低髻,身形頗高偏瘦,一身粗布衣裳。

  被喚作小三的男子沒回答,只是以袖子輕拭她額間薄覆的碎汗,其寵溺之情,就連身旁跟著排隊的民眾都覺得太過火熱。

  「身子還好嗎?」他俯近低問。

  「沒問題的。」她嘿嘿笑,清秀雅致的臉上唯獨那雙眼特別吸引人,黑白分明,秀靈出塵。「你呢?」

  「我很好。」

  「那就好。」

  平淡的對話打住,兩人順著人潮逐一往前,才發覺踏進王府後門,還得要再排上一段路,才到得了後院的亭子裡。

  「不過是挑幾個下人,竟也這麼多人上門。」她真是開眼界了。

  小三不語,倒是後頭排隊的人跟著閒磕牙起來。「啊,姑娘,你肯定是打外地來的,是吧。」

  「是啊。」她笑吟吟地瞅著身後的男子。

  「這就對了,難怪你什麼都不知道。」男子表情特多,一下歎氣,一下贊眉,恍若無奈透頂。「這話要說就長了——」

  「那就別說了。」小三毫不客氣地打斷。

  「喂,我簡單說好了。」排隊多無聊,找個人閒聊打發時間,才不會睡著嘛。

  「話說一年前,征北王在榆木川一戰戰敗,瞎了眼重傷而歸,從此以後,他性情大變,日日不離酒,夜夜笙歌,若一不順他的心,不管是誰,立即趕出王府,個性暴躁,喜怒無常,大伙都說征北王完了。」

  女子淡淡揚笑,臉上無太多表情。「既是這麼難搞定的主子,你為何來這兒討份當差的活?」

  「正因為征北王可以在一天之內趕跑所有下人,王府內的下人供不應求,才會一段時日便大開門戶地徵人上門,而且餉銀伙食相當好,還可先預領一月餉。」正是如此,大伙才都想來,若是征北王又發火,趕他們走也無所謂,橫豎已先領餉過,還算賺到了呢。

  「喔……」原來如此。

  難怪,光站在這兒便聽得見陣陣笙歌不斷。

  「後頭的,到底要不要這份活兒?」王府總管冷眼瞅著碎嘴的人。「後頭那個男子,出去。」

  原來,就在他們閒磕牙的當頭,王府總管已經快手刷掉了不少人,排在後頭的他們已經來到他面前。

  「啊?我?」後頭那詳說王府秘辛的男人一臉衰樣地哀哀叫。

  「出去!」總管傅年使了個眼色,立即有護衛把人拽了出去。

  哼,還未踏進王府,就敢說主子惡言,此等下人不要也罷。

  頓了下,一道纖秀身影來到面前,傅年懶懶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你能幹什麼活?」唉,又是一個弱不禁風,趕著上門詐領餉銀的。

  「什麼都可以。」女子笑得一臉討好。

  「真的什麼都可以?」傅年上下打量著她,愈看濃眉愈是打結,精爍的眼已經開始昏花。

  此女長相平平,唯有那雙眼剔亮澄澈,教人感覺愉快,而身姿偏高又瘦削,沒什麼女人味,不過笑起來倒是挺甜的,問題就出在王爺這會兒什麼都看不見,她長得是圓是扁實在不是重點,最主要是有肉一點才好,要是哪天王爺一時興起,才不覺掃興。

  所以……這樣的人手該要派到哪個單位去?

  正深忖著,卻見她身後的那個男人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身後,喔喔,難道說,這女人已經嫁人啦?

  「你是……」他問。

  「我的相公。」女子輕輕接口。

  「喔……」果然,一副想把他眼睛挖出來的狠勁,跟那張平淡的臉實在不太搭呢。「你會什麼?」

  「什麼都會。」小三淡淡回答。

  又是一個什麼都會的……怎麼最近下人都這麼強?

  「我瞧你身強力壯得很,有沒有練過什麼拳法來著?」身為總管,他一陣思索,立即找到了屬於小三的定位。

  「會一點。」

  「讓我瞧瞧吧。」傅年支手托腮,等著他的表演。

  小三退後一步,朝他頷首後,立即打出一套拳法,拳路普通,倒是打得虎虎生風,拿來當肉墊子應該是夠用了,傅年輕輕點頭,示意他可以停住。

  「好,你就當守門護院吧。」王爺的性情向來野烈狂傲,在朝中樹敵眾多,派人在天子腳下偷偷摸進府內刺殺的達官貴人實在不少,所以護院是必須的,肉墊子也不嫌多。

  「那我呢?」女子不滿地扁起嘴,控訴被冷落。

  傅年年過三十,長得老成內斂,原因無他,總歸一句,就是被王府大小內務給逼得非老成內斂不可。

  面對女子如此問話,他將先前想過的問題再轉過一遍,為感謝她的良人將成為王爺的肉墊子,他勉為其難的說:「你去廚房打雜吧。」

  王爺笙歌不輟,廚房可是十二個時辰都得要有人輪班值守才成。

  「廚房?」她水眸一亮。

  「你廚藝極佳?」他可以如此期待嗎?

  「呃,應該還夠用。」她嘿嘿笑著。

  傅年挑起濃而有型的眉,又淡淡垂下眼。「既然你們兩個是夫妻,那就住同房好了,待會兒會帶你們過去,不過呢,眼前……」

  「傅總管,醉春樓的花魁玉蘿到了。」有僕役從前頭繞過假山流水,跨過整遍翠綠竹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來。

  傅年濃眉微蹙。「在哪?我怎麼沒瞧見?」目光輕掃向後門。

  哪來的花魁?不就是一票想上門詐領餉銀的人?

  「在正大門。」

  「可笑!區區花魁,憑什麼從正大門而入?從後門!」傅年不悅地指著大排長龍的人潮。

  「可是玉蘿是王爺近日最愛的花娘,要是沒好生伺候……」

  「總管是你還是我?」

  「……」

  「去!」他不耐地擺擺手。

  僕役領命而去,傅年隨即起身,輕撣著因坐了一個下午而發皺的袍子,洪聲喊著,「下頭的都回去吧,今日到此為止。」

  「嗄!」失落聲此起彼落,然傅年壓根不管,領著今兒個挑中的幾名護院長工和婢女廚娘而去。

  

  風疾雨斜,連下數十日,好似要毀滅世界般,雲厚如夜,不見天日,在崖底,世於將堅持領軍尋找佳人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二弟,你回去,這兒交給我!」滂沱大雨中,世於略放聲吼著,強拉著弟弟卻被他一身蠻力拖著走。

  「我要親自找!」世於將暴咆。

  「你又瞧不見,要怎麼找?」世於略火大的將他往後一扯,任由他踉蹌狼狽地跌落草叢之中。「都找多久了,跟你說沒有就沒有,你為何就是不信?」瞪著雙眼覆上紗巾,渾身被打濕的弟弟,他惱著也心疼著。

  他不是不知道他近日來憔悴得有多可怕,但又能如何?他遵守兄弟間的誓言,多日派人搜尋崖底,然地勢險惡,再加上連日大雨,根本沒有任何收穫。

  又怎可能有收穫?

  崖頂到谷底,是人都會摔得粉身碎骨,再加上已過了個把月,期間大雨沖刷,惡獸橫行,能剩下什麼?只怕什麼也不留了。

  世於將垂首不語,十指扣入黃土,緊緊地扣住,卻發覺緊握在掌心的冰冷軟土裡似乎有著什麼扎痛他。

  他攤開想看,不由得放聲低笑。

  要看什麼?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瞧。」頂著大雨,在灰蒙泛霧的崖底,世於略把東西以雨水沖刷後,神色驀然一震,半晌說不出話。

  「是挖出了什麼珍寶教你說不出話?」世於將冷笑。

  世於略被大雨打得幾乎張不開眼,只能艱辛地瞇起眼看他。「二弟,你身上的護身符還在嗎?」

  「……為何突地問起?」

  「因為你拿給我的是一隻和咱們都相同的護身符,後頭都繡了世字。」這是娘親手繡的,字樣花色都一樣,這世上只有三個,而那早已遺失的第三個,為何會突地出現在這裡?

  「啊!拔都!」

  「在哪?」他猛地跳起,東看西看,一片黑暗,不禁啞聲失笑。差點又忘了他早瞎了,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在雨中,世於略必須要放聲吼著。「你記不記得那一日,我追問過拔都的出身,那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瞧見了一模一樣的護身符。」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慘笑,這意味著他在一日之間,失去了愛妻和失蹤十五年的三弟?

  「有這麼好笑嗎?」沉而冷的嗓音從兩人頭上兜落,伴隨著滂沱大雨。

  聞聲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往上看去,瞧見拔都就站在樹上。

  「拔都!」世於將喊著,內心狂喜。「拔都,璽兒呢?」

  若他還在,那就代表璽兒必定也還活著,是不?

  拔都躍下,停在他面前,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把手伸出來。」

  「什麼?」世於將不解。

  「拔都,那是什麼?」世於略瞇眼瞧著他掌心小小的玄色瓶子。

  「征北王,把手伸出來。」拔都不睬,冷沉黑眸直視著眼前人,眸中蘊著仇恨,烙著怨氣。

  世於將順從地伸出手,急問:「璽兒呢?」問時,感覺有樣冰冷之物落在掌心之間。

  「不就在你手中?」拔都撇唇,笑得噬血。

  瞪著幽暗的前方,世於將心頭狠震了下,收攏掌心,察覺那瓶子和夕顏的骨灰瓶罐一模一樣,八成是從朝霧送給璽兒的乞巧娃娃上頭取下的。

  「這是什麼意思?」世於略不解地瞅著那瓶子。

  拔都冷酷的瞪著世於將。「我家主子為了替你撿起你心愛女子的骨灰瓶而被你所殺,所以,我如法炮製,將我家主子的骨灰盛入裡頭,送到你手裡,好讓你可以懸在腰間思念。」

  一盞初亮的光瞬間被徹底摧毀,世於將一時站不住腳地跪坐在泥濘之間。

  「二弟!」

  「你是該跪,也很該死!」拔都神色一凜,怒眸赤紅。「要不是你往璽殿下的心窩刺去,璽殿下不會死!」

  世於將忽地一窒。「她……她不是墜崖而死?」

  「墜崖又怎麼著,我不是完好如初?」他哼笑,拳頭緊握。「在落崖之前,我早就擒住了璽殿下,將她護得好好的,然而最終她還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世於將,這就是你對待心愛女子的作法?」

  世於將面無表情,心痛欲死。

  「拔都,你是我們的三弟於剛,不要用這種口氣跟你二哥說話!」

  「誰是你們的三弟?」他冷笑。「我可沒這福份。」

  「這護身符可以證明你是我們的三弟,那日,你壓著我讓璽兒為我扎針時,我明明瞧見這護身符從你領口翻出。」世於略高揚著剛找到的護身符。

  「……那又如何?」他垂眸,笑得冷郁。「他殺了我的主子,就因為聽信了旭兀朮的讒言,竟不問是非地對璽殿下刀劍相向!還虧璽殿下那晚寫信要我交到旭兀朮手中,就為了將他約出,哪怕是逆天之罪,她也決定親手殺了他以慰朝霧在天之靈,然而……」他目光狠絕。「你竟殺了她!你這個殺人兇手!」

  拔都最後一聲怒喊恍若化為千萬銳箭,狠狠刺進世於將心坎,他痛得無法言語,熱淚摻著冰冷雨水滑落。

  他早已不在乎璽兒是否背叛,只要她回到他身邊,他可以既往不咎,如今才知道她根本沒有背叛!而她卻死了,死在他的手中……

  握緊拳頭,掌心是冰冷的瓶,裡頭盛的是她無溫的骨灰……

  驀地,他左手朝世於略腰間探去,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回掌猛勁刺向心窩──

  「你以為你的命可以抵璽殿下的命嗎?」快手抓住了刀身,拔都掌心被劃破,汨汨滴著血。

  「我一劍還她一劍!」

  「二弟,你瘋了!你答應我要好好活下去的!你若敢忘了誓言,我會鞭你的屍再追下黃泉燒你的魂!」世於略惱火地搶過他的劍。

  拔都銳眸冷冽地注視著世於將。「你想追去黃泉眼璽殿下道歉嗎?沒用的,璽殿下不會見你的,她死了近個把月可入過你的夢?她不想見你,請你不要打擾。」話落,轉身就走。

  「於剛!」世於略瞪著他離去的身影,想拉回他,偏又掛心著心神已渙散的二弟。

  世於將忽地歇斯底里的笑起來,那笑聲低啞淒愴,如夜梟泣血。

  「於將?」

  他笑聲不斷,由緩漸急,由沉漸揚,驀地嘔出一口血,高大瘦削的身形往後倒在軟冷泥地上。

  「二弟!」世於略揪心地吼著,一把將他扯起,趕忙點住他週身大穴,心急地朝後頭暴咆,「來人!立即送王爺回營!快!」

  世於將緊閉雙眼,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思緒縹緲,百般回轉,回到那熾亮的林壑中──

  邊城府衙裡,他看見了她。

  她說:「王爺,不疼嗎?」依稀可聽見她倒吸口氣的聲音。

  靜謐山林,古剎草堂之前,他倆立下八拜誓言。

  她說:「從此以後,你我兄弟互稱,互不瞞互不欺,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哥,你可滿意了?」話裡有著淺淺的淘氣,那是撒嬌的氣味。

  肅穆邊城,殺氣漫揚,他倆如魚歡騰,八拜誓言轉鴛鴦契。

  她說:「你傻。」笑著,以愛暖柔了那雙他最愛的眼。

  榆木川崖,他倆生死別離,永世難逢。

  她說:「拔都……」

  她最後喚的人,是拔都,最後待在她身邊的人,還是拔都,他到底在做什麼?

  到底做了什麼!

  瞳眸發燙,胸口微微顫動,一口氣梗著,他不嚥下也不吐出,存心想要噎死自己,直到滿滿的漲痛逼醒了他,教他掀眼面對無止境的黑暗,讓他徹底明白,那絕非是夢境,是他想逃卻再也脫離不了的惡夢。

  暑熱的三伏,他冒著冷汗,指尖顫抖,心在胸口瘋狂躁慄,卻止不住那股逆血而上的寒意。

  「王爺?」蘇尹近身喚。

  「嗯?」他漫應著,嘗見口中的腥澀。

  「玉蘿到了。」

  「拿酒來。」

  蘇尹猶豫了下。「可是,王爺,傅總管說……」

  「酒!」

  「……是。」蘇尹無奈退下。

  征北王所居的後院偏廳以上等木材打造,牆面皆是斑斕精雕,地面則是精美繡毯,兩旁是從京城裡各大花樓細挑的樂倌,管弦合奏,天籟繚繞。

  這偏廳幾乎成了征北王的寢廳,最深處是座屏榻,上鋪金銀雙線繡花的軟衾,好讓他可以舒服地在這兒耗上數天數夜不離。

  這一年來,他幾乎夜宿偏廳,沒有喧鬧絲絃他便睡不著覺,沒有嗆辣烈酒他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唯有在醉與夢之間,他才能夠獲得些許冷靜,心才能安然落在不侵不擾的平靜裡。

  外傳,打從榆木川一敗,征北王就成了個廢物,所有軍務皆交到他患有痼疾的大哥千里侯手上。

  而他,只是待在王府裡,沉迷聲色,詩酒唱和。

  外頭都說,征北王,完了。

  他一點都不在意。

  因為他的心,已死。

  身穿精美衣袍,繡飾威武,他一頭檀髮如瀑傾落未束,唇角噙著自嘲的笑,俊美五官依舊出眾,然而頰卻削瘦了幾分,整個神態頹廢輕佻。

  「王爺,玉蘿到了。」蘇尹取來酒,恭敬地覆在他耳旁說。

  「嗯。」

  蘇尹仔細看著他的神色,立刻明白主子今兒個不對勁,就知道要如何發派玉蘿該落坐何處。

  回頭,他使了個眼色,可玉蘿卻不睬,抱著琵琶硬是坐上屏榻。

  他不悅地擰起眉,又見玉蘿體態風流地倚在主子身旁,柔荑無骨卻不敢放肆撫上他的胸膛,眼藏媚態,撒嬌賣傻地開口,「玉蘿來了,王爺不開心嗎?」

  世於將長睫微掀,眼前一片漆黑,令他煩躁地再合上眼。「走開。」

  「王爺?」玉蘿難以置信的瞠大眼。

  她可是被眾王公大臣、騷人墨客捧在手心裡疼的花魁,還是他自個兒欽點入府數回的,原以為即將找到收容之所,豈料,他竟已厭倦她了?

  「走開!」世於將不耐的低咆。

  那嗆鼻的香粉味令他額際微微發疼,刺痛的心悸還在胸口蔓延,此時的他只需要酒,壓根不需要暖玉溫香!

  玉蘿憤怒卻咬牙忍下,絕色芙靨上帶著一抹近乎譏諷的笑,她抬高尖細下巴,睥睨底下掩嘴偷笑的樂倌,順著蘇尹的指引落坐在屏榻旁的矮几上。

  世於將倚在扶手上,單手托額,另一手則等著蘇尹把酒擱到他的手上。

  「王爺,就要上菜了,何不……」

  他懶懶橫眼過去,眼睫未掀,但怒意敞露。

  蘇尹只得乖乖閉嘴,送上黃金打造的酒壺,裡頭盛滿皇上御賜的洋河大曲,香醇濃厚,入喉嗆辣,卻如茶回韻於舌末,三巡過後,不醉,難。

  但主子現在卻幾乎是拿這八大名酒之一來當茶喝,不醉難入眠。

  無奈地看著主子一口接一口狂飲,像是企圖要沖散什麼氣味似的,蘇尹很想阻止,但半年前阻止了一次,被打的傷到現下都還隱隱作確,他實在不太想再冒犯他,但若都不阻止,就怕早晚有天主子會死在酒缸裡。

  唉……

  猶豫了一下,見傅年動作俐落地指派婢女將菜餚布好,他索性抬眼求救。

  可傅年僅是瞅他一眼,唇角似掀非掀,還他一記無能為力。

  噢,來個人救救他吧。蘇尹在心中哀嚎著,不能替主子解憂,他這個隨侍好沒用啊!

  「動作快。」傅年輕拍著手,示意所有端菜的婢女動作加快。

  屏榻前數十道菜並非是所有人共享,而是給主子的,近一年來,征北王食慾極差,總是全桌撇下,王府的廚子一個換過一個,練得每個新上任的廚子非得要絞盡腦汁地思索新菜單,以傅征北王的青睞。

  然而至今,成效依舊不彰。

  瞧菜色已布得差不多,傅年精爍的眼望向高傲的玉蘿。

  玉蘿哼了聲,跪在屏榻前,挑著菜色,夾了爽口的麻辣細粉送到世於將嘴邊,軟聲哄著,「王爺,該用膳了。」

  世於將不耐地微張口,嚼了口食不知味的菜餚。

  傅年見狀,彈了彈指,兩列樂倌在琵琶琴瑟、笙管笛簫的和奏中,唱和著沁園春和念奴嬌。詞意雄壯,皆是一些壯士意氣,勸勉莫失意的情調,完全無關吟風弄月。

  「酒發雄談,劍增奇氣,詩吐驚人語。風雲無便,未容黃鵠輕舉……」歌伶唱得壯志凌雲,唱得萬般委屈。

  世於將低啞笑開,霎時,滿屋絲竹頓停,無人敢再發聲,數十雙眼直瞅著他不放,眸色戒慎恐懼。

  他笑得張狂而淒迷,胸口劇烈震動著。

  「王爺。」傅年向前一步。

  世於將的笑聲漸歇。「這是你點的曲?」

  「……是。」

  「你是想要勸勉本王別失志,還是在笑本王落魄?」他笑得嗓音發啞。

  「傅年不敢,傅年只是希冀王爺別因而失意。」他二話不說的跪下。

  世於將唇角勾著邪氣的笑,笑聲未歇。「本王雙眼已瞎,你還想怎麼著?」

  「傅年並不是希冀王爺再回邊城,只是希冀王爺……振作。」簡單兩個字,他卻說得好艱難。

  並非他怕死,而是怕王爺會因而更頹靡,他打小在王府長大,與世家淵源極深,自然清楚世家發生的大小事件,就連王爺的事,他也從千里侯送回的書信中得知,卻得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慵懶斜倚在扶手上,世於將淡道:「換首曲子吧。」

  「……是。」傅年起身,使了個眼色,樂倌立即再奏,換了首曲調輕揚的山坡羊,詞意無關壯志未酬,唱的是閨情。

  「嫩綠芭蕉庭院,新繡鴛鴦羅扇……」

  「下去!」

  歌伶才唱上兩句,屏榻上便突然傳來世於將暴烈的喝聲,她給嚇得雙腿一軟,淚水噴出,伏在地上不得動彈。

  這動作,差點撞上剛端酒要入內的奴婢。

  那奴婢瞧了裡頭一圈,淡淡地揚起笑。「啊,這是怎麼著?有樂器有歌聲,怎麼卻不見有人跳支舞助興?」

  話一出口,抽氣聲此起彼落。

  世於將濃眉攬起,青筋狂肆地在額際如蛇信般跳顫著,唇緊緊地抿成一直線,然那怒不可遏的神情教蘇尹不由得拍額低叫,讓傅年朝那奴婢投去欲先殺而後快的目光。

  那奴婢一臉無辜地眨眨眼。「我說錯了嗎?不都是應該這樣的嗎?」

  傅年聞言,心更是快要竄出胸口,又是比著又是指著嘴,不出聲的肢體動作非常明顯地要她閉嘴,但也不知道她是真看不懂還是在裝傻,只聽她又說──

  「本來就是啊,這兒的花娘這麼美,若不跳支舞,這筵席也太冷清了吧。」她看向跪在屏榻底下的玉蘿,玉蘿則已嚇得芙靨如灰。

  要她跳舞?不如叫她去死好了!王爺的眼又看不見,在他面前跳舞,不是存心要笑話他,等著被砍頭?

  她抖得不小心撫上世於將的腰間,很倒楣地摸上那只玄色小瓶,嚇得水眸瞠圓,來不及抽回手,她的手已被緊緊扣住,痛得她淚流滿面。

  「王……爺饒命……」幾個字,她顫不成語,說得好破碎。

  「誰允你碰本王了?」將她拽近,世於將已不能視物的黑眸纏燒著怒焰,唇角勾起教人膽寒的冷笑。

  廳堂上眾人噤若寒蟬,樂倌們個個嚇得花容失色,傅年更是捧著額無聲哀嚎,而蘇尹則選擇什麼都沒看見。

  「玉蘿,不是……」好痛……

  「哎,王爺真小氣,才碰一下就這麼狠。」突地,那清潤嗓音如落葉般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面,震起漣漪,嚇得樂倌們掩嘴,免得不慎尖叫出聲,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丫鬟到底是打哪來的?

  不想活,也別拖著大家一起死啊!



  第二章

  黑眸垂落,世於將噙著濃烈殺氣朝聲音來源探去,將玉蘿甩到一旁。

  傅年見狀,使個眼色,要蘇尹趕緊把人帶離大廳。

  「……你是誰?」好半晌,世於將沉啞地啟口。

  有股淡淡的藥味迎面襲來,熟悉得救他心跳加劇的氣味。

  「奴婢……」女子裊裊婷婷地欠身。「爾玉。」

  「何時入府?」那嗓音冷沉得恍若是從霜雪堆裡迸出。

  「就在兩個時辰前。」她依舊笑著。

  接下來,是教眾人都膽戰心驚的沉默,像是要到天荒地老般的靜謐,王爺沒開口,大伙連氣都不敢喘一聲。

  許久,他又笑了。「你,跳支舞給本王瞧瞧。」世於將笑得邪氣而殘忍,唇角卻噙著蘇尹才懂的噬血。

  蘇尹看向他,心裡不禁再次哀叫──王爺的心性真的變了,如今就連個小奴婢都不放過。

  「這有什麼問題?」爾玉嘿笑兩聲,把酒壺往地面一擱,擺好動作,拉起粗布裙擺,正準備──

  「王爺,這奴婢不過是在廚房當差的,她初入王府,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求王爺別怪罪她,就讓小的趕她走吧。」傅年趕緊跳出,揮手要她快走,一面向世於將求情。

  「這又是怎麼著?以為本王是會吃人的鬼嗎?」他掀唇輕笑,俊儒但瘦削的臉漾起異詭光痕,恍若正享受著某種有趣的遊戲。

  「可是……」

  「傅總管,王爺只是想要奴婢跳支舞罷了,這有什麼難的呢?」爾玉再次插話,笑得天真,渾然不知大難臨頭。

  給、我、閉、嘴!這是無聲的低斥,來自於傅年快要抽搐的唇。

  爾玉扁了扁嘴,放下拉起的裙擺。

  「讓她跳,本王想知道她要怎麼跳,本王才看得見。」回來京城快一年,他的心像是死了,身體像是葬在崖底,如今,倒覺得有點像是要活了起來。

  「你傻,想看自然就看得到啊。」爾玉銀鈴般的笑聲逸出。

  抽氣聲再次此起彼落,傅年的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來了,蘇尹則是直接掩面不理她的死活,反倒是世於將,他驀地站起身。

  「王爺。」蘇尹立即向前護著他。

  他卻揮開他的手,儘管目視無物,但依舊可憑聲音來源,精準無比地鎖住那說話的人。

  你傻……你傻!那是璽兒的口頭禪,她對誰都這麼說的!

  好似百年前般的遙遠,那痛楚瞬地在渾身上下再次點燃,就像是地獄之火般不放過他,像在告誡他,不准忘了她。

  她像根心中軟刺,不斷在心間扎了又扎,他也不拔,蓄意傷著自己,不讓自己快活好過。

  「王爺?」傅年小心翼翼戒備。

  「跳!給本王跳!」他暴聲吼著,「否則本王就斬斷你的雙腳!」

  他痛快傷著自己,惹惱他的人也別想好過!

  「啊,王爺,爾玉不是已經在跳了嗎?」她笑著,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你在耍本王?」那嗓音暴跳。

  「哪有?」爾玉忍不住喊冤,不忘跺了跺腳,「我在跳了,就在王爺的面前,王爺看見了嗎?」

  實際上,她動也沒動,只是站在原地喊話,嚇得傅年腿都快軟了,樂倌一個個飆淚互擁,像等著天崩地裂到來。

  世於將緩緩握緊拳頭。「本王什麼都沒聽見!你以為你是誰?你會連半點腳步聲都沒有嗎?」放肆!小奴婢竟敢當著如此多人面前戲弄他!

  「王爺,爾玉身輕如燕。」她呵呵笑著。「不然,你問他們。」

  眾人全都傻住了,難以置信她竟大膽到這種地步。王爺根本不可能問!他們也不可能答!好卑鄙,竟然出這種賤招。

  「爾玉,下去!」傅年二話不說,趕她走就對了。

  世於將忽地低聲笑開。「本王不想瞧你那破爛舞姿了,本王要你唱首曲,唱得好,賜你無罪,唱得不好,就撕爛你的嘴。」

  「王爺想聽什麼呢?」她從容自在,好像壓根沒將他的暴戾看在眼裡。

  「隨你。」

  「那就……」她清了清喉嚨唱著,「海枯石爛兩鴛鴦,只會雙飛便雙死……」

  「滾!」世於將長腿一掃,踢翻了擱在屏榻前的矮几,美酒佳餚潑了滿地,就連蘇尹也走閃不及,落個池魚之殃。

  「可是……」

  「不走,你是想死嗎?」傅年惱火地扯著她就走。

  「哎,王爺可真是難伺候呢。」她哎呀哎呀地歎。

  傅年雙眼像是要噴出火,硬是把她半拖半拉地扯出廳外。

  可臨走前,爾玉不忘再看那怒火沖天的主子一眼,眸色冷冽如冰,微乎其微地哼了聲。

  她緩步離開大廳,瞧四下無人,立即快步朝世於將的主房而去。

  她像隻貓,步履無聲,走進主屋,在不著燈的房精準無比地走到他床前,在床架上頭擱了樣東西,隨即準備離開,豈料才剛踏出門,立刻察覺有人輕步在屋簷上移動。

  驀地,她停在原處,不染笑意的眸在暗處異常透亮,冷粹如冰。

  「爾玉姑娘。」來者一身黑衣勁裝,清冷長劍就擱在她的頸上。「宮大人要我來問你,何時可取征北王的命?」

  「宮大人會不會太急了點?我今天才剛混進府呢。」她似笑非笑,水眸銳狠。

  

  送走了闖禍精後,接下來,身為總管的傅年就得來收拾殘局了。

  遣走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樂倌們,差人整理滿室狼藉後,懶躺在屏榻上的世於將怒意猶生地問:「她是誰?」

  蘇尹挑起眉,看向傅年。

  「稟王爺,爾玉是今兒個剛入府的奴婢,在廚房當差的,許是人手不足,才會要她端菜上廳,擾了王爺的興致,還請王爺恕罪。」身為王府總管,辦事不力,惹惱主子,他罪該萬死。

  蘇尹開口狀作歎氣,卻不敢發出聲響。王爺的耳力向來極好,點些微的聲響都逃不過他的耳,尤其當他失明之後,耳力更甚。

  所以大伙在他面前都過得戰戰兢兢,就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渾身是刺的主子,罰了大伙不打緊,就怕傷了主子的身體。

  「……她長得什麼模樣?」沉默半晌,世於將才淡淡開口。

  「嗄?」傅年微愕抬眼。

  「她長什麼模樣,這也需要想嗎?」他不耐低吼。

  「她、她……長得眉清目秀,挺端正的,但也沒什麼過人之處。」說穿了,簡直比不上玉蘿的一根頭髮。

  雖說不懂主子的問題為何,但主子問了,他盡力答即是。

  「膚色如何?」他垂眸,深忖著什麼。

  傅年回想。「膚色偏白,有些蒼白,感覺身子不大健朗。」不至於到病懨懨的地步,但總覺得她身子不妥。

  不過,相較之下,她的膽子相當大,敢與王爺對答如流,談笑風生,真想剖開她的腦袋,瞧瞧裡頭到底裝了些什麼。

  「何方人氏?」

  「安西府人氏。」傅年對答如流。

  「……多高?」他再問。

  嗯,問題愈來愈深入了?

  傅年想了下。「這奴婢挺高的,大抵矮了我半顆頭,不過瘦得跟柳條沒兩樣。」

  「喔?」世於將閉著眼,心卻動搖著,聲音也啞了。

  傅年大抵與他一般高,若矮他個半顆頭,如此高的女人在京城亦是少見的,那高度差不多與璽兒一般……

  思及此,他自嘲的冷笑。

  那不知死活的放肆丫頭,豈能與璽兒相比!

  不過是身形相似,不過是身上有著相似藥香,話語中的淘氣有點相似罷了……

  見主子神色揪變,方喜剛惱,傅年一下子也難以揣測他的心思,不敢擅自出言,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等待主子發落。

  「傅年。」

  「在。」

  「把她留下。」他懶道,神色卻精銳且誓在必得。

  他會將她留下,好好地整治她,讓她知道太過造次,膽敢頂嘴且當眾戲弄他,會得到什麼下場!

  傅年老練的眸閃動了下。「王爺,剛才我已經把她給趕出府了。」

  「趕出府了?」世於將嗓音陡高,像是欲爆熔岩。「傅年,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未經本王同意便將她趕出府?」

  「王爺息怒。」傅年二話不說跪下。「小的想那丫頭出言不遜惹王爺不快,所以便立即把她趕出府。」

  「你……」世於將一把火燒得極旺,卻突地聽見細微聲響從後方主屋傳來。

  「救命啊!」

  那嗓音分明是剛才很放肆的丫頭的喚聲。

  「蘇尹,去探探!」傅年當機立斷。

  「是!」蘇尹立即奔去。

  世於將邪氣抬眼。「傅年。」

  「小的在。」

  「那不是那丫頭的聲音嗎?」

  「……」他無言以對。

  「你不是把她給趕出去了?」他扯唇笑得很冷血。「怎麼?你怕本王把她給整治到死嗎?」

  「……也許,她是迷路了。」他笑得很苦。

  「是嗎?」世於將哼笑,隨即起身,拒絕他的攙扶,像是雙目清明般地走出大廳。

  傅年只能快步跟上,開始暗咒爾玉實在是個惹禍精,明明就要她回僕房,為什麼這時分卻在主屋附近。

  穿過一道拱門,便聽見爾玉哭得萬分淒厲。「相公、相公,我好害怕……」

  相公?世於將擰起眉。

  她嫁人了?

  「不怕,沒事了。」小三輕拍著她的背。

  「嗚嗚嗚……」

  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她哭得很假,小三哄她哄得很尷尬。

  「蘇尹。」世於將低喚。

  「王爺。」蘇尹回頭探去,手裡還擒著企圖掙扎逃走的刺客。「有刺客。」

  「問了是誰派他來的?」他的聲音輕輕的,卻是凌厲如刀。

  「回王爺,他不說。」

  「喔?真是有骨氣。」他笑著,像是對這刺客的義氣頗為欣賞。「蘇尹,把他架上鐵架,挑去他的手筋,砍斷他的腳筋,挖了他的眼,在他胸口扎個洞,讓本王瞧瞧他到底說是不說。」

  話一出口,原本靠在小三胸口佯哭的爾玉頓了下,緩慢回眸,看著他殘忍無道的嘴臉。

  「王爺這麼喜歡刑囚,若不回邊關去刑囚韃靼戰俘,真是太可惜了。」她戲謔笑道。

  傅年看向她,急得超想殺人滅口,非常後悔自己當初幹麼准她進府。

  世於將臉色沉晦,橫眼瞪去。「你好大的膽子啊!」

  「是啊,我相公也總是這麼說我。」說完,她還歎了口氣。「只是呢,我也不是真的膽子大,只不過習慣實話實說罷了,王爺大人大量,應該不會跟我這個奴婢一般見識吧?」

  世於將額際的青筋暴跳著,一時之間竟被氣得無話反駁。

  這丫鬟不只大膽,還很想死!

  「哇,王爺的眼睛好有神呢,真的瞎了嗎?」她嘿嘿笑著,若仔細一看,笑意卻不達冰眸。

  聞言,傅年快一步擋在她面前,就怕主子會像當年失心瘋一樣對僕役動手。

  對個男人還無所謂,但她是個姑娘家,哪受得了王爺不留餘力的掌勁?

  世於將微瞇起眼,恍若試圖從黑暗中擠出些許光亮,好讓他看得見這伶牙俐齒的丫鬟到底是長得什麼模樣?

  「哎,相公,王爺好可憐,你的醫術那麼好,救救王爺吧。」

  怒火尚未爆出,便又聽見她滿是嘲諷的嗓音,逼得世於將幾乎失去理智。

  「王爺,這刺客咬舌自盡了。」蘇尹突道。

  「死了就丟出府外!」

  「可是小的想,也許這刺客身上有什麼東西可以循線追查。」

  「那種事不需向本王報備!」他惱火怒吼,突地聽見腳步聲遠去的細微聲響,不由得深吸口氣。「傅年。」

  那嗓音被緊密壓縮,沉而重,像是裹上一層毒。

  「……在。」傅年垂著臉。

  「本王尚未處置那丫鬟,你竟然要他們先走一步?」真以為他瞎了之後,暗地裡做了什麼動作他都不會發現?

  「王爺……」傅年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王爺有極深的心病,除了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以此為樂,痛上加痛地折磨自己。王爺欺凌著自己,他這個一塊長大的好兄弟又豈會無動於衷?

  「你想說什麼?」

  「王爺,你的本性不是如此,何苦硬要自己以傷害別人為樂?」想了想,他終究豁出去了。

  世於將低啞嚀笑。「誰說這不是本王的本性?你不知道本王是邊防的羅剎,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嗎?本王就是喜歡殺人,喜歡凌虐人,這就是本王的天性!冷血、無情!」話到最後,他幾乎渾身發顫,笑著,俊顏扭曲著,眸透著噬血氣息,卻又煎熬著,分裂的、矛盾的。

  他連最心愛的人都能殺了,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他是個薄情無義的冷血惡鬼,他是個該死卻又還不能死的惡人!

  「王爺!」傅年重喊,「王爺在我心裡永遠都是真性情又強韌不摧的王爺!」

  「……是嗎?」他笑得自嘲。「你所認識的那個征北王,已經死了。」

  「王爺……」傅年心如刀割。

  「去把她給本王找來!」夜太長,不多點樂趣調劑,他真不知道漫漫長夜該如何打發。

  可等了半晌,等不到回應,他不由得重喝,「傅年!」

  「在!」

  「還不快去將她找來!」

  「王爺找她來是為了……」傅年冷汗涔涔,覺得自己又老了好幾歲,頭髮都快要發白了。

  「你管得著?」他想掐圓揉扁,誰敢置喙!現在他是個廢物王爺,想要整治個奴婢也需要理由嗎?

  「不不不,小的不敢,只是……」傅年痛著心,硬著頭皮道:「可王爺,爾玉已是羅敷有夫。」

  若要侍寢,這就有點過份了,不是王爺的作風。

  「那又怎樣?」他冷哼著,眸色複雜。「你以為本王會要了她嗎?就憑她?」

  再沒有一個女人能像璽兒那般讓他熱情給與,他的心在他殺了她那一刻已經死絕,不藉著他人的哀嚎求饒聲,他無法入睡。

  「王爺?」見他神色有幾分瘋狂,傅年不禁擔憂起他的身體,如有個人能轉移王爺的注意力,何嘗不是件好事?「王爺,小的立即帶她過來。」

  話落,他身形極快的離開。

  蘇尹張口,又無聲地歎了氣。

  「給本王閉上嘴!」世於將怒斥。

  蘇尹立即快速地把嘴給閉得緊緊的。

  

  月光普照,洩下一地瓊瑤銀漿,搖蕩在王府的每個角落。

  近後門的僕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

  「喝藥!」小三的氣勢很強硬。

  爾玉看著他很久,慢慢扁起嘴,裝出可憐樣。

  「裝可憐也沒用,給我喝!」

  「你以為是酒啊!」她沒好氣地啐他一口。

  「喝!」俊眸瞇緊。

  她又可憐地扁起嘴。「你在生我的氣嗎?」

  「師姐,我怎麼敢呢?」小三皮笑肉不笑的,一字重過一字。「就算你惡意挑釁征北王,我也不會生你的氣!」

  凶成這樣,還不算生氣喔?

  「小三……」說變臉就變臉,她軟綿綿的嗓音聽起來像棉花一樣,裝可愛地撒嬌。

  「不要叫我小三!」他咬牙切齒得很。

  「這有什麼辦法?誰要師門就三個人,你最小,不叫你小三,要叫你什麼咧?」她一臉無辜,纖指還在桌面裝可愛地畫圈圈。

  小三撫著發痛的額際。「你忘了你是來做什麼的嗎?」

  「沒呀。」

  「既然沒忘,你幹麼老是要惹他發火?」

  她撇了撇唇,哼了聲,「若依我以往的個性,老早一刀劈了他。」早知道他變得這麼令人髮指,她不會走這一趟!

  不過是摸著夕顏的骨灰瓶,竟然就幾乎要扣斷那花娘的手腕,這就代表她在山裡聽見的,並非傳聞。那麼珍惜是因為餘情未了嗎?既然如此,她呢?她算什麼?

  「我沒意見。」他涼涼地回。

  爾玉把消瘦的頰鼓得漲漲的。「小三……」

  「向來是你說什麼,我就應和什麼的。」所以,他這麼說,剛剛好而已。

  「少來,你剛才凶我。」像凶女兒一樣。

  「那是因力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那傢伙瘋了,沒有人性了,天曉得你逗過頭,他會不會真要你的命?」

  爾玉聞言,緩緩把臉撇開。「他想要,我就給啊。」

  他的頰明顯瘦了,就連身上的衣衫都寬了,儘管傲氣凌人,卻總覺得他有股教人忍不住心疼的悵惘,像在掙扎著什麼,劇烈地拉扯,幾乎要將他的魂魄與肉體給撕成兩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就在瘋狂的邊緣憑著最後一股氣力強迫自己清醒而已。

  「你是為了送死而來的嗎?」小三瞇起狠銳的鳳眼。「若是如此,你進府前幹麼還刻意跟那傢伙最不對盤的刑部官大人接洽?」

  「世於將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許我以外的人要了他的命。」所以,她先下手為強,全盤瞭解狀況之後,才能決定要怎麼做。於是她假裝為內應,如此一來,便可以掌握所有刺客動向,隨時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麼,你現在是打算殺了他嗎?要不要由我來?」小三難得耍陰狠。

  爾玉懶懶瞪他一眼。「你愈來愈沒把我看在眼裡了。」有夠沒大沒小。「明知道我的想法還故意這麼說,你是怎樣?」讓她隨口說個幾句,過癮一下都不行喔?

  「只是想確定你的決定有沒有改變。」

  「沒有,他的眼,我一定要醫,他的心……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醫眼是為了誰?懸著夕顏的骨灰瓶又是怎樣的心思?我向來看不透他,以前是,現在亦是。」

  「簡單說,你就是在吃醋。」吃醋世於將過份珍惜夕顏的骨灰瓶。

  瞇起瀲波水眸,爾玉正要開口對他好生曉以大義,卻突地聽見腳步聲,不由得朝窗口探去。

  「傅總管,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她笑意不減,暗地思忖著,肯定和世於將有關。

  傅年垂眸直視她,為了讓主子開心些,他沒有什麼做不到的,把心一橫,他聽見自個兒說:「爾玉,有些事要你去做。」

  「什麼事?」小三低沉的嗓音插入,高大的身形就在爾玉身後。

  「小三,對傅總管怎麼可以這麼無禮?」她微揚眼,眸底透著他懂的某種訊息,而後又揚起笑。「傅總管,請帶路。」

  「等等!」小三一把揪回她,下巴頂了頂桌面那碗藥。

  「唉……」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了!

  她仰頭豪飲,碗擱下時,粉顏幾乎皺成一團。





  第三章

  傅年看了爾玉一會,隨即揚步走在前頭,邊走邊思忖。

  不知為何,方纔那一幕總教他覺得不對勁,覺得爾玉壓根不似一般出閣女子,她眸底蘊含著某種難解的威儀,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勢,配上那張無特點的臉感覺相當突兀,卻又矛盾得極為融洽。

  但不管如何,她的膽識確實是相當了得的。

  聽著身後極輕的腳步聲,他略微回頭,瞇眼審視她。「爾玉,你不問我要帶你去哪?」

  「自然是與王爺有關,是不?」迎著徐徐夜風,她輕快地跟上他的腳步。「今兒個我惹惱王爺,王爺肯定刁難了傅總管,若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傅總管可千萬別客氣。」

  「……你不怕我會強人所難?」

  「傅總管今兒個在王爺面前力保我,我當然得湧泉以報。」她輕暖的嗓音在闔靜的夜色裡敞開,突地,她抬眼,正色看他,「傅總管,你希望王爺重見光明嗎?」

  傅年微愕地瞅著她,不知為何,傾落在她身上的月光恍若將她映照得不似凡間之人。

  「傅總管?」她瞇起眼笑,褪去不自覺展露的華貴。

  他聞聲回神,清咳了兩聲,掩飾窘態。「我當然希望王爺能重見光明,但王爺不想醫……」

  「多得是法子。」

  他微瞇起眼,神情戒備了起來。「你是誰?」

  「傅總管別緊張,我不過是一介村婦罷了,懂醫術的是我相公。」她淺笑。

  「我知道,先前聽你提過了。」

  「嗯,你別瞧小三如此,他可是醫術高明。」說時,話語中揚著不難發現的驕傲,好像多以丈夫為榮似的。

  「他若是醫術高明,為何不自行開業,反倒入府為奴?」傅年合理地懷疑。

  「說來都得怪我。」她歎氣。「他原本是帶著我回江南探視他爹娘的,可我病了,缺了盤纏哪兒也去不了,又聽聞王府欲採用短期僕役,咱們就打算先賺點盤纏再說。本來也想過要他行醫賺錢,可傅總管也知道,他那人不善詞令又冷面對人,誰信他是個大夫?」

  傅年想了想,也認為她說的極有理,只是──「王爺傷的是心而非眼,他的眼不是不能醫,而是王爺根本不想醫,至於這心病……」

  突地,一聲悲銳哀愁聲破天而來,所到之處,莫不沾滿離情傷懷令聞者落淚。

  爾玉驀地停下腳步,朝聲音來源探去,心沒來由地扎痛著。

  「爾玉。」

  她頓了一下才回神。「傅總管?」

  傅年想了下,終究還是說了。「若是要你到王爺房裡侍寢,你……」

  「好啊。」

  「好?」他瞪大眼,聲音高亢得快要分岔。「你到底懂不懂……侍寢?」

  她嫁人了,床第之事應該不需要他說得太白吧?進了王爺的房,不管事成不成,她的清白都可算已毀,極有可能被她夫君給休離的。

  「懂。」怕他不信似的,她用力點了點頭。

  「就算你巴上王爺,也不可能從王爺身上得到任何好處,而且你極有可能會被王爺賜死……我是指你若太不懂分寸的話。」

  「喔。」她又點點頭,朝後院那幢華美的院落探去。「我現下要過去了嗎?」

  這麼急著想死?那就──「去吧。」

  「是。」

  「守口點,別再惹惱王爺了。」沒了清白總好過沒了命。

  爾玉輕輕逸笑,快步奔向院落,很急著要回到屬於她的歸宿。

  她輕輕推開房門,哀怨的音色還在空中飄浮,直到月光隨著她推門引起的聲響,讓吹奏音律的世於將停下了手。

  「誰?」

  「奴婢爾玉。」

  「你總算是來了。」他冷笑。

  「王爺的院落離僕房太遠,耽擱了些許時間。」她的嗓音總是透著淺淺笑意。

  「過來。」

  「等等,我先點著火。」她說著,直往大桌走去。

  他微惱地吼,「點什麼火?就算你點著了,本王一樣看不見!」

  「王爺看不見,我看得見啊!」她不以為意,突地一道疾風迎上,她猶豫了下,決定不閃,被他丟來的東西砸中了臉,痛得齜牙咧嘴,很想動手扁回去,但此時她卻只能裝沒用。

  「痛……」她喊著疼,垂眼拾起他丟來的凶器。

  「綠竹簫?」不是吧,居然拿綠竹簫丟她,這性子也未免變得太多了吧?

  「你也懂簫?」他哼了聲,壓根不管把綠竹簫當凶器打在她身上有多痛。

  「當然懂。」她含怨瞪著他,瞥見他冷郁的神情,心不禁又微微發疼。「那音律如風,只可惜音色太淒美。」

  話一出口,他驀地抬眼,儘管視線漆黑,卻依舊能精準無誤地鎖住她的臉。

  這話,璽兒也說過,她也是這麼說的……

  見他沉痛地攬緊眉,心神恍惚得像陷入深思,她張開了口,又無奈的閉上,改而探向身旁。

  門窗、欄杆均為原木色,所有桌椅、擺設皆素雅入目,繡墊上以金線繡上幾朵雅蓮,椅帔上則繡著竹蘭,一進門感覺便是不俗,高潔雅致,既無皇家的富貴豪華氣象,亦無高官的奢靡華美之形。

  這兒就是他所居住的地方,就是他長大的地方嗎?先前匆匆一瞥,沒法細看,現在仔細看過,相當雅致典美,一旁架子上還擱著一隻乞巧娃娃……那肯定是朝霧送他的那個,對不?

  他真是有心,就擱在房裡,然而今非昔比,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總笑得邪氣狂放的征北王了。

  「還在那頭發什麼呆?」他蘊藏怒氣的聲響在黑暗的空間爆開。

  爾玉立即回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下。

  「你在做什麼?」他咬牙低咆。

  「王爺看得見?」

  「本王不需要看得見,也猜得出你在幹什麼蠢動作!」憑著氣流在空中飄動的感覺,他就猜得到她正伸出手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晃。

  「脾氣真大。」她小聲咕噥。

  「你說什麼?」

  「奴婢是想問王爺,現下要奴婢做什麼。」那麼凶幹麼?這麼大聲做什麼?

  「……你害本王的玩具不見了,這漫漫長夜你不陪本王,要本王怎麼度過?」

  鼻息纏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不知怎地,竟在瞬間撫平他躁亂的心緒,是近一年來難得的平靜。

  「王爺這麼說是對的。」她非常認同的點點頭,隨即又湊近他一些,勾唇笑得戲謔。「王爺是想要和奴婢下棋,還是要奴婢替王爺翻書?」

  世於將聞言,怒紅黑眸,手背青筋如蛇吐信。「你在耍本王?」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放肆,分明是惡意以下犯上,勾火他的怒氣!

  「哪有?」她軟聲喊冤,而後又很做作地假裝想起了什麼。「啊啊,我忘了王爺的眼睛看不見,王爺恕罪、恕罪。」

  怕他不信,她還雙膝跪下以搏同情。

  「過來!」他悶喊。

  他快要內傷而死了!明知道她哭得很假,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能夠不那麼在意,也許是因為她身上的藥香吧。

  爾玉慢吞吞地移動步子,停在他面前。

  「本王……要你成為本王的貼身侍女。」

  「喔。」她水眸湛亮。這正合她意呢。

  「但本王有兩個要求,你要是犯著了,下場自理,別怪本王無情。」

  「是。」

  「沒本王的命令,不准隨便碰本王身上的任何地方。」

  「……要是不小心呢?」

  「哪來那麼多的不小心?」她總是三兩句就可以勾起他的怒火,然而卻又短暫即撲滅。

  「總是有不小心啊,就好比大廳上那花娘……」她可不想一個不小心就被人給廢了雙手。

  他瞇起眼,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想說什麼?」

  「也不是想說什麼,只是……」她澄亮的眸子轉了下。「奴婢只是好奇懸在王爺腰間的瓶罐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教王爺這麼珍惜。」

  世於將緩和了暴戾的眸色,撫著那小小瓶身,恍若自言自語。「本王不許別人的手髒了這瓶罐。」

  爾玉的心驀地一沉,才知道自己有多介意。以為已經做好所有心理準備,但看他如此珍惜夕顏的骨灰瓶,仍是覺得好受傷。

  難道,他的神智渙散又狂冽,不是因為她?她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替本王更衣。」他的嗓音啞而沉。

  爾玉回神。「王爺不是說不可以胡亂碰王爺的身體?」

  「本王開口了,不是嗎?」他哼笑。「小心,別碰著這小瓶子,本王會斷了你的手筋。」

  還恐嚇咧,真惡劣!

  「喔。」她扁了扁嘴,略彎下身,探手解他交領上的扣結,幾縷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撫過他顏面。

  世於將不悅地攬起眉,想要探手撥開,卻再次聞見她身上極濃的藥味。

  是錯覺嗎?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女子和璽兒極像,這藥香像是一帖可緩心神的藥劑,讓他的心逐漸平靜,放鬆。

  「……真難解,真是麻煩,這什麼……」

  極為細碎的聲響像是埋怨極了,他不由得微抬眼,瞬地,卻像是刷過了什麼,還未意識到,唇卻已沾上淡淡藥香,而眼前女子的動作也突地頓住。

  他親著她了?

  真是該死!他只是想整治她,可沒真想過要對她做出不合禮教的動作。

  「……你深夜過來侍寢,你相公沒說什麼?」世於將別開臉,淡淡打破沉默。

  爾玉粉顏燒燙著,抿了抿唇,笑道:「我相公很相信我的。」

  聞言,他飛揚的濃眉攬起。「這跟相公不相信無關,而是已婚女子夜裡到其他男子房內獨處,就已毀了清白!」

  這女人到底是打哪來的,怎會連這點禮教都不懂?

  「是喔?」她輕呀了聲。難怪傅總管的表情那麼凝重,原來如此啊──

  「就一句是喔?」他翻動眼皮子。

  「要不呢?王爺的命令,奴婢豈能不聽?」

  還真敢說呢,不就是他要求的嗎?她除了順從,還能如何?

  「聽起來像是在怨本王呢。」他哼著,唇角竟噙著笑。

  她果真和璽兒極相似,壓根不怕他,還敢頂撞他……會不會璽兒根本沒死,只是拔都騙他的而已?

  有可能嗎?他的心因為這突來的異想而繃緊,抽搐著。

  「本來就是啊。」她咕噥,努力把心神放在扣結上頭。

  世於將充耳未聞,他曾想過,若是有天能再遇見璽兒,他要還她一劍,還要問她,她墜崖前為何喊的是拔都而不是他,想問她恨不恨他,想問她……究竟有沒有愛過他?

  多麼卑微,他堂堂征北王竟然只要一句情愛就滿足了……

  他瞪著眼前的爾玉,用力地瞪著,眼前卻是沒有盡頭的荒蕪,連她長什麼樣子都看不出來,只能感覺她的雙手在他身上不斷游移扯動,指尖有意無意隔著衣料刷過他的胸膛。

  「別扯!」他擒住那在他胸前不斷作亂的纖手,使勁推開。

  不能原諒自己竟因為心裡的突想對眼前女人起了念,壓根沒想到自個兒的力道有多大,他這一推讓爾玉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桌邊,痛得低吟。

  「你!」怎會這樣就飛出去了?

  「痛……」好痛──

  世於將張口欲言,最終還是抿了抿嘴。「你活該,誰要你放肆地碰觸本王!」

  「可是,是你要我解扣結的……」

  「還敢頂嘴?」他怒喝,胸口劇烈起伏,惱火地扯掉扣子,將破她碰觸過的衣衫脫下,露出赤裸的精實上身和懸在頸項上頭的護身符。

  爾玉不快地蹙起眉,卻瞥見他身上幾道極為明顯的傷疤。「好多傷痕……」

  「本王是將軍,身上多得是傷痕。」他哼了聲躺下,抓起破子蓋上。

  「可是,那傷像是沒醫過的。」像是惡意放著不管,不使藥,讓時間慢慢地縫合傷口,所以才會留下那麼大的傷痕。

  「不醫,一樣會好。」好不了的是心病。

  「可傷痕很大呢。」他還守著他當初的戲言?他的傷非她醫不可?

  「那又怎麼著?本王又看不見。」後頭那句是抹著自嘲戲謔笑意的。

  爾玉扁了扁嘴,看著他的背影,感覺自己被拒於千里之外,一股酸意從心間泛起,澀到舌尖。她咬牙忍著不讓淚落下,默默爬起身。

  「要去哪?」

  「……回房啊。」她想回房去哭都不行喔?

  「給本王在底下睡著,沒本王的命令,哪兒都不許去!」

  「可王爺不是說這樣會毀我清白?」

  「再敢頂嘴,本王就殺了你相公!」那陰沉暴烈的口吻有著語出必行的決絕。

  瞪著他的背影,爾玉乖乖在原地躺下。

  這人真的變了……變得暴虐無道、噬血狂佞。

  她噙淚閉上眼,一陣倦意鋪天蓋地而來。

  她真的好累,馬不停蹄地趕來,再加上小三熬的藥正在發作,在她不及再細想什麼之前,已經沉入深沉無邊的黑暗裡。

  世於將氣惱地閉上眼,沒半晌竟聽見均勻的呼吸聲,他難以置信地起身,回頭轉向那已入睡的女子。

  他如貓般下了床,輕走到她身邊,她沒半點反應。

  她不是璽兒,嗓音不對,感覺不對,就連睡著了不被驚醒這點也不對。璽兒是練武之人,有點風吹草動會立即驚醒,但她卻睡沉了,呼息極勻。

  她不是、不是。

  璽兒已經死了、死在他的手中……

  心裡的酸楚麻慄夾雜為無聲的長歎,無聲的低吟,再無其他。

  

  「哇啊……」

  身上突地被軟物擊中,嚇得爾玉慌忙坐起,朝床榻探去。

  只見兇手一臉陰鬱狠戾地「瞪」著自己。

  又怎麼了?

  「你倒是睡得挺香甜的。」世於將粗啞地挖苦,緊鎖的眉顯示他不悅的情緒正高漲。

  哪裡香甜了?小三總愛在睡前替她熬上一帖藥,那帖藥一喝下,不出一刻鐘定會睡著,是要給她調養生息用的,當然會睡得極沉,至於香不香甜,可就見仁見智了。

  「你以為沉默,本王就不會將你論罪?」

  又哪來的罪了?她無聲喊冤。

  「還不過來更衣!」他一夜難眠,她倒好,教他連軟枕都丟出去了才醒!

  「來了。」要更衣是吧?她爬起身,踢開地上的軟枕和軟被,暗自唾棄他睡相真差,而後拉開他的衣櫃,尋找一件沒累贅扣結的,找了一會,還真給她找著了一件綁繩的薄衫。「王爺,把手抬起。」

  「……本王尚未洗臉。」他唇角竟彎起一抹戲弄人的笑。

  她瞪著他。現在是怎麼?故意整她?

  「還不去打水!」

  「……是。」

  爾玉頭也不回地衝出房外,方巧遇見捧著木盆的蘇尹,她二話不說地搶過他的木盆再折回房,往花架一擱,擰了條紗巾,使用力朝他的臉招呼過去。

  這可惡的嘴,笑得這麼可惡,非洗乾淨不可!

  「你當本王的臉是牆嗎!」世於將惱火地扯下她的手,唇被她擦得隱隱作痛。「真以為本王不敢對你治?」

  「奴、婢、不、敢!」她咬牙切齒。

  「還敢頂嘴!」

  「不、敢!」她也是有脾氣的好不好!

  蘇尹一踏進房門便瞧見兩人對峙,驚愕的微張嘴。這奴婢真是好大的膽子呀,竟敢與王爺針鋒相對,且絲毫不遜色!

  「爾玉,還不趕緊去梳洗?」隨後進門的傅年瞧見這一幕,可是嚇得魂都快飛了,為免王府被血染,他便想快快踹開手下。

  「誰允她離開了?」世於將額上青筋顫跳著。

  「王爺?」

  「本王要她當本王的貼侍!」

  他要慢慢的、慢慢的將她馴服成小綿羊!

  

  身為貼侍的第一門功夫,就是──餵菜。

  「只是眼睛瞎了,又不是殘廢,還要人餵。」爾玉夾著菜邊抱怨。

  蘇尹聽見了,二話不說逃出大廳,生怕被主子的怒火波及。

  「你說什麼?」世於將陰狠地瞇起眼。

  「……王爺,吃菜。」不斷抬槓也是很累人的好不好。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讓他先吃菜!「啊……」

  他卻動也不動。

  「又怎麼了?」她菜夾到快要手抽筋,再拿喬,就直接打暈倒進去了喔。

  「這菜有藥味。」

  爾玉驚訝的瞪大眼。

  她用的是上等藥材,近乎無色無味,他到底是從哪裡分辨出來的?

  「王爺該不會是嫌棄奴婢身上有藥味吧?」偷偷把菜又往他嘴邊湊,誰知道他毫不領情地別開。

  喔喔,這個混蛋是在挑戰她的耐性嗎?虧她還混入廚房摻藥去,行動得這麼周密,他竟然不吃?

  「對了,你身上怎會有藥味?」他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問。

  「奴婢身體不好。」她記得她是這麼跟傅年說,說法必須統一,免得露餡。

  不過,他會這麼問,她好開心。

  「會嗎?我倒覺得你生龍活虎,要你城裡城外跑個幾趟該是沒有問題才是。」他撇唇。

  爾玉登時眉頭挑起,恨得牙癢癢的,很想拿他的肉來磨牙。

  「怎敢與王爺相比呢?我倒也覺得王爺高大挺拔,有瞎跟沒瞎一樣,想回邊關征戰,應該也沒什麼問題才對。」她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你不要以為本王真不敢對你如何!」這丫頭說沒兩句話便得要左拐右彎地譏諷他嗎?

  「哎呀,奴婢可不敢以為主爺不會對奴婢怎樣,我好怕的呢……」

  夾菜夾到手麻,不爽餵了啦!爾玉把筷子一丟,耍狠地瞪著他。

  混蛋、混蛋!她無聲罵著,救正打算要進門的傅年被這一幕嚇得不敢動彈。

  「你罵本王混蛋?」耳力極好的世於將精準無比地朝她站的方向咆哮而去。

  「哇,王爺好神啦,瞧,有瞎跟沒瞎都是一樣的嘛!」她快步再閃,逃到安全地帶才停下腳步。

  「有種譏諷本王就別動!」他噴火了。

  「抱歉,奴、婢、沒、種!」她又不是男人!

  「你這臭丫頭!」他抓狂了,竟起身奔跑。

  見狀,爾玉快步衝出廳門,然而才跑沒兩步領子就被人拎起,雙腳在半空中空踏著。

  完了,玩過頭,忘了她體虛沒勁跑不動……

  「瞧本王怎麼整治你!」世於將笑得很殘酷,教人發顫。

  「啊,這樣吧,奴婢陪王爺下下棋,看看書,交換一下心得,好不好?」她認命地被拎回,依舊嘻皮笑臉的惹惱他。

  他不怒反笑,笑得她渾身發毛。「想耍嘴皮子就趁現在吧。」

  啊啊,他想幹麼?他想幹麼!?




  第四章

  她可以罵人嗎?可以罵人吧!

  王、八、蛋!居然拿她當箭靶子!

  殺她一遍不夠,嫌長劍刺人不過癮,還打算把她射成箭窩他才爽快就對了!

  爾玉唾罵再唾罵,把浮上腦海的所有惡言穢語全都罵過一遍之後,才氣憤的閉上嘴,發狠瞪著正準備揚弓鬆弦的混蛋。

  「爾玉,千萬別動唷。」世於將站在百步之外,揚起五尺大弓,笑得極為愉悅而滿足。

  「變態!」她小聲咒罵,「我的手腳都被綁著,怎麼動?」

  「對,聲音再大一點,本王讓你瞧瞧什麼叫做聽音辨位。」世於將心情大好地喊著。

  「我去你的……」

  咻的一聲,箭翎破空而來,就插在她耳邊不到一指寬的地方,嚇出了她了身冷汗。

  她抬眼望去,再瞪。

  「爾玉,有沒有瞧過連三發?」他低低笑開,嗓音詭邪莫測。

  「……能讓王爺心情太好,真是奴婢的榮幸啦!」她咬牙切齒、咬牙切齒,超想咬人!

  「是啊,本王心情真是好呢。」

  咻──中!咻──中!咻──中!

  連三發,第一箭射在她頂上不到一指寬的地方,第二箭射穿了第一箭箭桿,第三箭亦是如此,一箭一箭往下移,幾乎就插在她髮上。

  她眼眨也不眨地直瞪著他,然後再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玩得興味正高漲的世於將沒聽見半點聲響,不由得問著身旁的蘇尹。「她怎麼了?」

  難不成他射中她了?

  不可能,蒙眼射箭是他年少時玩到不想再玩的把戲,根本不可能出差錯。

  「毫髮無傷。」蘇尹瞇起眼。

  「還醒著嗎?」該不會是嚇昏了?

  「……是,她眼瞪得很大。」他忍不住佩服這個膽子超大的奴婢,竟然無畏無懼地瞪著王爺,根本沒打算求饒。

  「喔?」世於將微挑起眉,把手中的弓交給蘇尹,緩步走向被強綁在直立木板上的女人。「爾玉丫頭。」

  爾玉瀲波水眸像是要噴火般燦亮,用力地勾唇,滿嘴嘲諷。「王爺玩完啦?開心了?」

  他微挑起眉。「還可以。」笑得邪氣。

  是了,要有回應才會好玩,要是悶聲不吭的,多無趣。

  還、可、以?

  「既然如此,王爺應該繼續玩啊,不用客氣,我相公說過,奴婢的膽子很大,心很強,就算被劍刺中都不見得會死呢。」

  聞言,他倏地一震,笑意隱投,拎聲暴咆,「蘇尹!」

  「在。」不曉得又發生什麼事,蘇尹只能快快走上。

  「把本王的劍拿來。」

  「……王爺?」他不禁傻眼,下巴險些掉落。

  「這丫頭說她的心很強,就算被劍刺中都不見得會死,本王想試試她說的是不是真的!」這丫頭不開口就算了,一開口便往他痛處傷,傷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不拿她餵劍,這悶住的一口氣要怎麼解?

  「王爺,她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何必……」

  「啊,這就讓奴婢想起了一個故事。」爾玉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自顧自地說著,一派怡然自得。

  蘇尹很惶恐,不斷比著動作,要她明哲保身。

  她卻偏是視而不見。「王爺,我聽過很多故事,聽說一年前在邊關也發生了一件廣為人知的故事。」

  「你是打算轉移本王的注意力,以為本王會忘了拿你餵劍?」他哼笑,眸冷殘虐,教人望而生寒。

  「不,只是突然想起個故事罷了。那故事呢,就說有一個韃靼的姑娘愛上了大明的將軍,兩人說好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誰知那大明將軍卻是個狼心狗肺的大騙子,最後竟親手殺了那韃靼姑娘,一刀往心窩而去,毫不留情……王爺,你說那大明將軍是不是個混蛋?」她先是慷慨激昂,而後冷冷哂笑。

  她的冷嘲熱諷一字一句如針扎進世於將胸口,如火烙進他心底,痛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是啊,他是個混蛋,他是個親手殺了摯愛之人的混蛋,他該死,該死……

  痛不斷下沉,拖著他高大的身子往下跌,腳底恍若是一處流沙,慢慢將他吞噬,他卻不想掙扎,恍惚之間,似乎又再次回到那當頭,回到璽兒絕望流淚,眸底一片死灰的那時……

  世於將突地悲切笑開,笑聲震動厚實胸口,劇烈顫動著。

  「王爺?」爾玉戒備地看著他。

  世於將充耳不聞,笑聲由沉轉惻,由緩轉急,她好似看見他的魂魄盤旋在崖邊未歸,插在她胸口上的劍像傷在他的身,他笑著,如哀鳴,像哭著,臉上卻噙滿失神渙亂的笑。

  驀地,某種腥膩的液體溫熱地噴上她的臉,火紅地遮住她的眼,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拽住。

  「王爺!」

  蘇尹立刻點住世於將的幾個大穴,二話不說地扛著主子就走──

  爾玉僵愣了下,才發現自己還被綁在直立的木板上。「蘇尹,放開我!把我放開,蘇尹……」

  

  「爾玉,你要怎麼放肆,只要王爺不治你罪我部可以不管,但要是他日你再敢在王爺面前說那些狗屁倒灶的話,我頭一個就不饒你!」傅年在得知主子怒急攻心嘔血之後,面目冷肅地將始作俑者罵了一頓。

  「……我知道了。」爾玉愧疚地垂下臉。「我原本以為稍稍刺激他一下是有所幫助的,誰知道竟然弄巧成拙。」

  傅年聞言,不由得捧住額。「你呀……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但王爺為了那件事幾乎不放過自己地凌虐自己,你下的藥也未免太烈了。」

  「王爺是因為那件事?」他性情大變,易怒暴躁,是因為她?

  「不然呢?你不是都知道?」不然幹麼挑那故事說?

  「呃……」總不能要她承認,她是被他欺負過頭,再加上覺得自己被漠視得很嚴重,所以才惡意欺負他吧?

  「反正你給我記住了,往後絕對不准你再提那些往事!都過了,就讓它過,我希望那件事別再像毒般腐蝕著王爺。」

  爾玉垂下臉。「我知道了。」

  「好生伺候著王爺。」

  「是。」

  傅年走後,她坐上床畔,麗眸直瞅著面色如紙的世於將,一看就是幾個時辰。過了許久,她伸手將他微亂的髮收攏,纖手張開,探在他的頸間,閉眼細細感覺那微弱的脈動。

  「笨蛋。」她斥著。

  她忘了要醫他的心傷了,因為她一直認為他不是被她所傷,所以,只管醫他的眼,不管他的心,如今才發現他的心脈竟受創甚深,那是悲極逆血狠沖的結果……

  他過得很痛苦嗎?

  傻瓜!她無聲再斥,起身,取下擱在床架上沒讓他發現的小爐,裡頭的藥末早已全數消散,她從腰帶裡再取出一份倒入,才把小爐放回原位。

  這是原本打算他不醫眼時,決定的下下策。

  效果不佳,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如今她成為他的侍女,趁他熟寐再下手倒也不難,只是,醫好了眼,心該怎麼醫?

  她注定無法在這裡駐足,等他眼傷好了,她就要離開,但心病不醫,結果還是一樣,這要她怎麼辦才好?

  回頭又坐在床畔,對他又是內疚又是不捨。

  誰要他拿人當箭靶子的?這不是他的行事作風,他……改變太大了,存心要人恨,難道這樣真的會比較好過?

  不,他是存心不讓自己好過。

  「你好傻。」她歎道。

  「璽兒!」世於將驀地張開眼,大手朝她探去。

  爾玉心頭顫了下,大氣也不敢喘,由著他輕撫她的頰,做好心理準備後才勾起唇角。「王爺,我相公說我可是美若天仙呢,依王爺看呢?」

  撫著的大手頓了下。「是你。」低沉的嗓音中有著明顯的失望和嫌惡。

  「是啊,王爺,你再摸摸,我相公最喜歡我的眼、我的唇了。」她故意抓著他的手碰。

  他立即憤起烈焰。「你把閨房情事說出來,不覺得太過放浪形骸?」

  「說到放浪形骸,王爺摸著奴婢的臉不放,難道就不算放肆?」她呵呵笑著,眸底卻滿是哀感。

  「你這種性子,真不知道你家相公怎麼受得了!」他狼狽地收回手,氣惱自己還陷在半夢半醒之間。

  他以為魂縈夢牽之際,璽兒回到他身邊了。

  崖邊一別後,他從未夢過璽兒,一次都沒有,她恨他,連入他的夢都不肯!

  「我相公……可是很愛我的。」她寓意深遠地道。

  他不耐地擺了擺手。「得了。」

  「王爺餓嗎?奴婢去幫王爺準備一些膳食可好?」她湊近他一些。

  陣陣藥香拂面而來,他鎖緊的眉頭竟微微鬆動。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早過了掌燈時候。王爺要吃點嗎?」

  他直接下命令,「拿酒來。」

  「那怎麼可以?王爺有病在身,怎麼可以喝酒?」她攬起眉。

  他哼了聲,「你管得著嗎?」又聽見她起身的聲響。「你要去哪?」

  「王爺管得著嗎?」她學他哼。

  「你!」

  雙手環胸,她站在離床一步寬的距離。「要酒,沒有,要飯菜,隨時都有。」

  「你以為你是誰?居然敢用這種口吻跟本王說話?」好笑的是他該氣,但不知為何竟氣不起來。

  這丫頭的性子確實是和璽兒有幾分相似的,那倔強和淘氣,真像和她說話,真像是隔著黑幕與璽兒對話呢。

  「區區奴婢而已,豈敢以下犯上?」她撇了撇唇。

  他突然道:「隨便你。」

  「咦?」她詫異地看著他,不再確認一次就拔腿跑,就怕他等一下又反悔。

  聽她跑得飛快,世於將不由得笑了。

  可笑的瞬間,他隨即又冷凜起俊臉。

  他怎能笑,怎能感到安穩?他可是親手殺了璽兒的大惡人,怎能讓自己好過?

  所以當爾玉狂奔回來,把所有菜都布好時,他只是森冷著臉不說話。

  「王、爺……」

  「不吃,撤下。」

  她垂眼看著他。「王爺折磨自己,痛快了誰?把自己悶到內傷,苦了誰?」

  「你這伶牙俐齒的丫頭,早晚有天你會死在自己嘴中!」他惱「瞪」她,氣惱她好像知道了什麼,更氣她這詞用字都尖銳得救他受痛。

  她無所謂地聳肩笑著。「人生本無常,怕那麼多,日子還要不要過?倒是王爺一直被困在過去,有什麼用?」

  「本王就偏愛如此。」他不接受別人的好,不允許自己笑,不准自己快活,用折磨自己來贖罪,用凌虐自己讓受困的魂魄獲得解脫。

  「沒人用這種方式贖罪的。」

  他心頭一震。「你到底是誰?」為何竟將他的心思揣測得分毫不差?

  「不就是個奴婢?啊,不對,現在是王爺的貼身侍女。」她笑呵呵。

  他的惱火思緒被她的脆亮笑聲給一轟而散。「你倒是挺會猜人心思嘛。」

  「還好,我老猜不中我相公在想什麼。」她定定地瞅著他。

  「本王問你,你早上說的那個故事,你說那將軍是個混蛋?」

  「還不混蛋嗎?」

  世於將擰起眉,總覺得她似乎在罵他。歎了聲,又問:「那你想,那個被殺的韃靼姑娘,心裡肯定很恨那個混蛋吧。」

  聞言,爾玉眉眼間滿是憐惜。「依奴婢看,她肯定是不恨也不怪罪他,希望他過得好,連她的份都好好過下去。」

  「……若是如此,為何她未曾入夢?」他垂眼,恍惚地喃喃自語。

  「必定是她不想引那混蛋內疚,所以不入夢,又也許是她見那混蛋打算慢性凌虐自己致死,所以氣得不想見他。」爾玉說的頭頭是道,瞧他又怔忪出神,趕緊端來飯菜,夾來一口,想趁他不備餵他,豈枓他驀地抬眼──

  那黑眸幽邃剔亮得猶如星子,她沒有防備,教這有神的眸給撞進心裡頭,心狠跳著。

  他突然的凝視著她,她轉不開眼,兩人眼波交流,他視不能見,卻跟個清明之人沒兩樣,黑眸湛亮清篤,瞧得她很不爭氣地紅了臉。

  過了半晌──

  「有藥味。」他說。

  爾玉呆了下,耍狠地噘起嘴。「那是我身上的味道,不信王爺聞聞。」她又接近他。

  他自動別開臉。「走開。」那味道惹得他心神都不寧了起來。

  「原來王爺嫌我一身藥味。」她開始假哭。

  世於將翻動眼皮,很拿她沒轍。「要餵就快一點,笨手笨腳的。」

  「來了、來了,我會輕手輕腳的,啊……」她夾菜就他的口,滿意地笑了。

  小爐的藥末配上飯菜裡她精心調配的藥引,改天趁他入睡再以金針入穴,還怕醫不好他的眼嗎?多得是法子,就怕她時間不夠。

  

  王府後院以人造湖和前院相隔,湖邊庭中廣植樹木,日久成團,鬱鬱濃蔭一片,倍增幽靜,平添許多生機與聲息,到了盛夏,風聲鳥啼尚且加入蟬鳴,婆娑樹影一起在天地間歌舞自娛,美得猶若靜謐仙境。一座涼亭就架設在林蔭中,眼前滿是濃綠翠毯,倒映著湖水。

  世於將位居正位,蘇尹守在亭外,爾玉跪在世於將身旁,正準備餵他用膳。

  「王爺!」

  「你是把本王當豬在喂嗎?」他橫眼一抬。

  敢情是餵上癮了?只要他一張開眼,她就隨時準備好飯菜,隨時準備好把菜塞進他嘴裡。

  「哪有如此尊貴的豬呢?」她還是呵呵笑。

  「你……」

  「爾玉。」後頭忽地傳來小三低沉的嗓音。

  她回頭,「小三!」開心地揚笑。「你怎麼來了?」

  「傅總管要我過來。」他淡道,黑眸近乎冷漠地瞥過世於將,定在氣色不佳的女人臉上,表情相當不苟同地擰了起來。

  「你就是這奴婢的相公?」世於將微偏頭問。

  「是。」

  「不向本王問安嗎?」

  「……問了,就會安康嗎?」

  蘇尹聽見,只覺得這對夫妻大概是生來挑戰眾人恐懼尺度的,他快快再離他們幾步遠,恨不得直接躍入湖中。

  「你好大的膽子!」世於將擱在石桌上的大手緊握成拳。

  原來都是同個樣子,難怪是夫妻!

  「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語調不卑不亢,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你!」他怒然起身,繞過石桌。

  爾玉見狀,快手從桌面挑起一枝筷子往他膝蓋擲去,他沒防備的高大身形搖晃了下,她趕緊向前扶住他。

  「王爺,要小心哪。」

  世於將怒瞪著她的方向,想問是不是她搞的鬼,但幾日前他一推就將她給推飛,她怎可能有此能力?

  難道說──是那個叫小三的男人?

  「唉,王爺何不把眼睛醫好?這麼一來,就算眼前有什麼小石也能夠輕易踢開。」她說著歎著,唱作俱佳。

  「本王就算瞧不見也絲毫不影響!」他可以憑著氣流走動!

  「那方才怎會險些跌倒了?」

  他瞇起陰暗眸子,危險的氣息在眸底流光中竄動,還真敢說呢,明明就是有人搞鬼,欺他看不見!

  「王爺,用膳吧。」她使了個眼色,小三立即向前,夾著菜等著要往世於將口中塞。

  世於將開口,卻發現這會餵食的動作還真不是普通粗魯,不禁懷疑這夾菜之人到底是誰,可問題是兩個人都站在他身旁,氣息的流動混在一塊,他根本搞不清楚。

  可惡!這對該死的夫妻,竟敢如此欺他!

  「王爺,你看,今兒個的氣候真有點怪呢,方纔還艷陽高照,這會兒竟烏雲密佈。」爾玉指著天空。

  蘇尹一路從亭外都快要退到湖邊了,還捂著耳朵假裝什麼都沒聽到,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他沒聽到爾玉逆犯王爺的話,更沒看到小三代充爾玉夾菜的動作,他什麼都不知道啦……

  世於將沉著臉,抽緊臉部線條不回話。混蛋!明知他看不見,還叫他看什麼!

  「是啊,今兒個的天氣真悶,就和某人的脾性一樣悶。」搭腔的人是小三。

  世於將再度瞪向發聲之人。

  小三卻只是聳了聳肩,夾菜餵食的動作更粗魯了。

  「混蛋!」有人終於爆發。

  「王爺,又怎麼了?」爾玉的聲音好無辜。

  「你們、你們……」他氣極,一口白牙幾乎被快他咬碎,恨聲喊著,「蘇尹!」

  「潘都督!」蘇尹立刻裝死,大聲稟告。

  世於將神情一斂,這才知道有人來訪,惱聲低問:「傅總管到底是要你來做什麼的?」惱意從齒縫迸出,問的自然是小三。

  「啊,我都忘了,傅總管說,潘至臻五軍都督來訪。」平板無波的嗓音顯示他根本沒半點悔意,氣得世於將再也說不出話。

  「下官拜見王爺。」潘至臻爽朗的聲音逼近,世於將臉也不抬,又聽他說:「王爺現下連餵食都交給男人了?」

  說著,黑亮亮的眸朝小三打轉,就連一旁的爾玉也沒放過。

  嗯,長相中等,可為何這兩人的眸色卻令人覺得有些突兀?

  「給本王滾!」證實自己的猜測世於將火得拍桌,石桌立時缺了一角。

  混蛋!果真是這個混蛋餵他的!

  「要誰滾?」潘至臻不解地揚起眉,瞧他的臉都黑了大半,趕緊正色道:「王爺,下官今兒個來,是有事要稟報。」

  「本王已不管政事和邊防了!」要一個目不能視物的征北大將軍做什麼!

  「下官知道,但下官想也許王爺有興趣知道。」潘至臻說著,順便夾了一口桌面的佳餚,還順手替自己倒了杯酒,誰知道一嘗,竟是茶水。

  「說!」世於將的眉間都快要攏出一座小山,大手沿著桌面找到酒壺,豪邁的以壺就口狂飲,想滅滅胸口怒焰,豈料酒壺裡裝的不是酒而是茶水。「誰給本王裝茶的?」

  「王爺,天才亮就想要飲酒作樂,太頹靡了吧。」爾玉歎道。這可是她到廚房偷天換日的,費了她一番工夫呢。

  「你!」

  「下官還以為王爺想改換茶水收心了呢。」唉,結果並非出自他意啊!

  「你想說什麼就快說,說完就滾!」

  「好,下官馬上說、立即說。」潘至臻嘿嘿笑著,壓根沒將他的怒氣放在眼裡。「聽說,打韃靼太子死後,這一年來皇族內鬥嚴重。」

  爾玉聞言,與小三對看了一眼,水眸裡一片平靜。

  世於將一頓,一股兇猛烈火在胸口悶燒,像是要破開他的胸膛,他咬牙忍住。

  「那又如何?早與本王無關了!」韃靼太子已死,眾人皆知,他何需再刻意提起?

  「可旭兀朮領著太子的遺命,勢如破竹地攻城掠地,邊關情勢緊張呢。」潘至臻歎了聲。「聽說皇上有意要王爺再披戰袍。」

  「一個瞎眼的將軍?」他嗤哼,笑得自嘲。

  「王爺的眼睛並非無救。」潘至臻真摯地看著他。「於將,咱們相識多年,未曾瞧你如此荒唐過,你究竟打算要再荒唐多久?死者已矣,你再痛心亦不能復生,不是嗎?」

  一年前的事,他從世於略的信裡得知,卻無法幫助好友振作。

  手握著酒壺,世於將手背青筋暴露。「說完了?」

  「於將……」

  酒壺被他捏得扁平,憤然丟出。「給我滾!」

  潘至臻單手撥開酒壺,粗獷有型的臉及身上官袍都被茶水給沾濕,可他的眼仍是直瞅著好友,眸底不捨和心痛隱隱抽動著。「你好自為之。」

  「滾!」他像只困獸般咆哮,震得林間鳥兒竄林而出。

  抹了抹臉,潘至臻離開了亭子,走向蘇尹。「近來,可還有刺客上門?」

  「有的,不過大抵都擋在後院之前。」蘇尹恭敬地回答。

  「得小心。」他沉著臉吩咐。

  於將性格狂放,在朝堂間不免樹敵,如今瞧他落難,有不少當初識他為跟中釘的王公貴族都開始派出殺手欲刺殺他,裡頭行徑最猖狂的,就數刑部宮大人,可偏找不著證據。

  「小的明白。」蘇尹送著他出府,順便讓自個兒鬆口氣。

  而亭內,鴉雀無聲。

  世於將突地低啞笑了起來。「怎麼?都不敢開口了?」

  爾玉看著他乖戾的笑,心如刀割,痛得她說不出話,有點氣惱那人沒事幹麼又掀他傷疤,這幾日,他好不容易平靜了些呢。

  反倒是審視他許久的小三淡淡啟口了。「這庭院極美,春風一起,日暖生煙,櫻紛似雨;夏月高掛,瓊瑤洩落,菡萏綻艷;秋陽篩落,樹影團舞,桂香滿樓;冬雪繽紛,枝頭掛冰,寒梅吐蕊,美得無雙無比……王爺。真的不想再看見嗎?」

  話一出口,爾玉微詫抬眼,不解地看向他,那視線像在詢問他怎麼會知道這庭院裡四季的變化?

  世於將頓時瞠圓了黑眸,腦中閃過許多畫面。

  那話語,是他一家五口尚未北上宣化前,聚在院落裡娘說的歎語……他怎會知道?怎可能會知道?

  「王爺,人可廢,心不可廢。」他沉喃著。

  他惱怒地瞇起眼。「你是誰?」

  小三沒搭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這時耳邊突聞細微聲響,那是高手踩在葉面上發出的沙沙聲。

  「小三!」爾玉高喊。

  小三倏地抽出纏在腰間的軟鞭,身手極快的躍出亭外,朝上鞭出,產生了急速摩擦的聲響,立即捲住方落在樹梢上的刺客,一把揪下,扯鞭重擊。

  世於將瞪大眼。那是軟鞭的聲響……

  那聲響,那凌空而去的狠勁,那絕不心軟的鞭法,他似曾相識?似曾相識!

  「王爺小心!」

  他才回神,爾玉已將他推落在旁,他看不見,卻聽見箭翎刺穿空氣的聲音,而後有刀有劍,在他身邊劃破平靜的氣流。

  「啊……」

  他敏銳地聽見她急時掩住的低哼,自然也沒放過長劍劃過肉體的聲音,沒有細想,他順著氣流變化,以掌回應,將身邊的刀劍全都拂開。

  「放肆!真當本王廢了?」單手摟住爾玉不盈一握的腰,另一手應付著數把刀劍,翻掌震出氣勁,將包圍亭子的一干人一併逼出亭外,接著他抓起右桌上的銀箸彈指射出,如銀彈而去,穿體而過,血水噴濺。

  他廢的是眼,一身傲骨可都是完好無缺的,別以為他會坐以待斃!

  世於將的震聲怒吼讓守在後院附近的護院匆匆趕來,前後左右護在亭外。

  「王爺?」爾玉抬眼直瞅著他。

  對,就是這個眼神,那個無所畏懼,桀鶩不馴的征北王!

  他啞問:「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她扯開一朵笑花。

  「真的?」可為何他感覺到她氣息不穩?

  探手撫向她週身,卻驀地發覺她貼在他胸膛上的後背竟染出一片濕意,他急忙探去,觸及黏膩的液體,立即惱聲怒斥,「還說沒事!」

  「爾玉!」小三收拾完刺客,將軟鞭收回腰間,快步躍入亭內,將爾玉從他懷裡搶過。「你還在發什麼愣?她背部中刀了!」



  第五章

  小三臉很臭!

  「你還杵在那兒做什麼?」

  「她為了本王受傷,本王當然要待在這裡。」世於將非常理直氣壯。毫無破綻地掩去沒來由的心慌。

  「我現下要替她的背部治傷,煩請王爺避嫌。」小三雙手環胸,瞪著安穩坐在椅上的男人。

  將刺客交由蘇尹和傅總管處置後,這人使命他把爾玉帶往他院落的偏房安置療傷,然後,就像生了根般不走了。

  「本王又看不見,避什麼嫌!」

  「看不見又怎地?你是個男人,床上躺著的是我的妻子。」

  「那又如何?她不已經在本王房內睡了好幾晚?」他哼了聲,故意把話說得曖昧不清。

  小三登時瞇起黑眸。「你對她胡來?」

  「這是你對本王說話的口氣?」用「你」來稱呼他?

  「佔人妻子非英雄好漢!」

  「本王也不屑當英雄好漢。」他哼了聲。

  小三撇唇,笑得戲謔。「當廢人比較快活嗎?」

  「你!」

  「痛啊……小三……」床上的爾玉輕聲哀叫著。

  「那人不出去。」小三坐在床榻上,輕柔地扯開她背部被砍破的衣料,露出她血肉迸開的背。

  傷口尚淺,只傷在表皮,血量多了些罷了。

  他一瞧,就立即明白她是故意出聲制止兩人槓上。

  她淺笑。「無所謂,反正王爺看不見。」

  世於將攏起眉。「瞧你還能說笑,看來傷得不重。」

  這對夫妻是老天派來整治他的嗎?一唱一和的,字字句句都往他的心間扎!

  「托王爺的福。」

  「你是在責怪本王害你受傷?」他咬著牙,覺得碰上她之後,他一口牙都快咬壞了。

  「奴婢不敢。」

  「又是奴婢不敢,你方才可不是這麼同本王說話的。」他指控。

  她翻了個白眼,「奴婢的意思是說,這與王爺無關,奴婢護著主子天經地義,沒道理要主子護著奴婢的,這與王爺的眼看得見看不見,一點關係都沒有。」

  還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苦笑。話說得委婉,偏偏字裡行間都帶著個怨字,像拐彎抹角地怨他沒把眼醫好,害得她為救他而傷。

  「我又何嘗不想醫?」心裡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想收回也來不及了。

  「王爺想醫?」

  「別動!」小三輕喝,按著她的肩頭將她壓下。

  「怎麼,本王想醫,你很開心?」

  她笑得甜甜的。「是很開心。」

  世於將不解地蹙起眉,總算知道擱在心裡的古怪是什麼,「你倆真是夫妻?」

  小三淡瞅他一眼,隨即收回心神,與她交換個視線。「去年成的親。」他隨口應著,動手在她背上抹藥。

  「是嗎?為何本王總覺得你們不像夫妻?」他問,突覺這藥味好熟悉。「等等,這是什麼藥?」

  爾玉看了小三一眼。「這是我們家小三的獨門秘藥,可以去疤的,很好用的。」

  「哪一門哪一派?」他再問。

  「說了你也不知道。」哼了聲,小三拿起乾淨的紗巾蓋在她傷口上,而後替她蓋上軟被。「現下是咱們夫妻要私下相處的時候,可以請王爺暫避嗎?」

  「你們真是夫妻?」他非常質疑,也非常不悅被他扯開話題。

  「要咱們在王爺面前恩愛親熱?啊啊,恩愛又如何,親熱又怎樣,王爺也看不見哪。」小三平板的聲音纏著滿嘴嘲諷,教趴在床上的爾玉不禁笑得掩嘴。

  「你!」

  「拙荊為了王爺而受傷,王爺該不會連讓拙荊休息都不肯吧?」

  世於將聞言,惱火地起身,竟能記得首次入房蘇尹的牽引,準確無誤地走到門邊,眼看就要開門而去,小三不悅地揪起一團紗巾,運勁朝他腳下而去。

  世於將霎時感覺腳下有異,竟躍身而過,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離去。

  「嘻嘻……小三,你輸了。」從頭到尾目睹的爾玉笑得扯痛了背傷,還是開心的笑。

  小三不以為意地挑起眉。「我倒覺得他瞎了跟沒瞎一樣瞎。」

  「你呀,對他尊敬一點,否則他要起疑了。」她緩口氣,環顧著四周,錦茵繡褥,牙床紗帳,沿牆擺設的多寶格,更是寶物珍器羅列,無不價值連城。

  糟,他根本已經起疑了吧?居然配了間這麼上好的房讓她休憩!

  小三瞧她臉色揪變,也不反駁。「就快了,光是你這麼義氣地護他,他不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

  「是啊,他還認為我們不是夫妻呢。」歎了口氣,總覺得再天衣無縫的計劃在征北王面前,總像樁破綻百出的笑話。「就跟你說要扮兄妹的嘛。」

  小三扯唇似笑非笑,好似在告訴她──扮什麼都一樣啦!

  「小三,你恢復記憶了怎麼沒告訴我?」她笑笑突問。

  他笑而不答,轉了話題,「你真的不管韃靼內鬥了?」

  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現在只想醫好他的眼。」

  

  院落大廳,世於將懶倚在椅上,垂眸忖思。

  他總覺得愈來愈古怪,尤其是那叫爾玉的奴婢。

  她的態度太直爽,不懂禮教,不像一般女子,而且她似乎極關心他要不要醫眼,在她相公面前也毫不遮掩那突來的喜悅,直率的笑聲像是世間最美的旋律,在他耳邊迴繞不去。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真是快瘋了,否則為何老是要把她和璽兒想在一塊?

  還有,那個名喚小三的男子,出言不遜的語調簡直和拔都一模一樣……

  拔都?

  他驀地輕呀一聲。

  軟鞭!拔都!

  「蘇尹!」他放聲大喊。

  「在!」蘇尹從大廳門口如風而至。

  「本王問你,那叫做小三的男人長得什麼模樣?」

  「嗄?」他錯愕抬眼,對上主子再認真不過的眼色,立即攬起眉想該怎麼形容,好半晌才開口,「他呀,長得……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叫傅年過來。」

  「咦?」他還沒形容完耶。

  「去!」

  「是!」雖不懂主子為何又動怒,但他還是快快辦妥主子交代的事。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便將傅年給帶到他面前。

  「王爺。」傅年迅速趕到,看他神情嚴肅,不由得也跟著慎重幾分。

  「本王問你,那叫小三的男人長得什麼模樣?」

  在路上已聽蘇尹說起此事,傅年立即正色回答。「他長相無奇,像一般男子,但總覺得他的眼太過銳利,極為深沉,與長相不符。」

  「喔?」他內心微喜,再問:「你可瞧見他在刺客上門時使出什麼兵器?」

  傅年沉吟了下。「那兵器像是軟鞭,卻又能運勁使為長槍,這名叫小三的男人絕非泛泛之輩。」

  不過,他也慶幸小三非泛泛之輩,才能讓王爺全身而退,但不知他底細對王府依舊是一大威脅,所以他便派護衛在外頭守著他們。

  「真是如此!」他驀地站起。

  「王爺?」

  「是他!是他!」小三肯定是拔都!肯定是!那麼,他身旁的女子必定是璽兒,必定是!

  他曾經聽璽兒提起過,拔都不但擅醫使毒,還會易容……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那時拔都帶來璽兒的骨灰瓶,語氣憤懣,已說明了絕不會再與他碰頭,但如今他出現了,那就代表著必定是聽命於某人,而能夠讓他無法抗今而來的,必定是璽兒!

  氣息是她、身段是她、姿態是她,她處處洩露著訊息,他卻直到現下才發現。

  他狂喜,卻又突地喜色盡斂。

  如果是她,為何她不言明?

  況且,他們是夫妻……他不由得想起,璽兒墜崖前,就喊著拔都的名!

  大手拍下,椅旁的原木三角立幾霎時化為粉碎。

  蘇尹和傅年對看一眼,雖說對主子近一年來的反覆舉動習以為常,但愀變得如此快速的……這還是頭一回。

  那就意味著,那對夫妻確實有問題。

  傅年想了下,深吸口氣,道:「王爺,爾玉曾提起她家相公醫術相當好。」

  「與本王何干!」

  她家相公?她家相公!難道她真與拔都成了親?這豈可能?她已是他的人了,怎能與他的胞弟結為連理,她怎麼可以!

  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尖幾乎都插入了掌心。

  傅年聞言,又縮了起來,不敢再進言,正想與蘇尹靜靜退下,卻又突地聽見王爺低聲吩咐,「叫她來,本王要她醫本王的眼。」

  兩人對看,臉上淨是喜色。「小的馬上去帶小三過來!」

  太好了!王爺想醫眼了,終於想醫了!

  「本王說的是爾玉!」

  「嗄?」

  

  「為什麼是你來?」門一開,氣流浮動,世於將不悅地擰起眉。

  「你該不會忘了拙荊為了某人正躺在床上吧。」小三冷哼,腳步淺移,配合著躲在他身後的女人。

  兩人氣息一致,腳步一致,這遊戲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玩過,想瞞過一個失明的人,太容易了。

  「你騙我。」怎知世於將卻突道。

  小三緩緩停下腳步,站在他懶倚的屏榻幾步外。「你說什麼?」

  「我聞見她身上的藥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小三微挑起眉,看了眼身後的爾玉,那眼神像是在說──誰比較像狗?

  爾玉瞠他,以眼神示意他快點回答。他懶懶聳肩,繼續往前走,邊說著,「你以為只有拙荊受傷?」意思是說他也傷了,但他沒看見。

  世於將不悅地攏起眉頭,儼然快要攏出一座山峰:「不要再叫她拙荊!」

  那真是全天下最教人厭惡的字眼!

  「喔,我髮妻。」小三語波極淡,卻又帶著惡意戲謔。

  聞言,他已經氣到不想說話,突覺一陣涼意撫上他眉心,他不悅地抱怨,「你的手怎麼那麼涼?」

  小三看著「兇手」的主人。「因為我緊張。」隨口掰。

  真是,就跟她說交給他就好,偏要跟。

  爾玉抿著嘴,險些被逗笑,纖手輕揉著世於將的眉心。

  「你也會緊張?」世於將哼笑,然眉間的酸澀確實因為那指尖的適中力道而獲得幾分舒緩。

  「我也是人嘛。」小三就站在他身旁,而爾玉則站在扶手旁,方便為他醫治。

  「躺下吧,我要醫治你的眼了。」

  思忖了下,世於將又問:「你叫小三嗎?」

  微挑起眉,小三似笑非笑地挖苦,「你想跟我話家常嗎?」

  「我想跟你說個故事。」

  「何不先躺不醫眼?」

  「故事不太長。」

  小三以眼神詢問爾玉,瞧她輕眨著眼,遂歎口氣道:「我聽著呢。」

  「我世家有三兄弟,但我三弟在十多年前就失蹤了,他名叫世於剛。」

  小三閉上眼不語,知道他並非在試探,而是根本已經知道他是誰。

  「一年前,我在邊城遇見我最心愛的女子。」世於將頓了下,又繼續道:「她身邊有個貼侍叫拔都,她說當年救起拔都時,拔都已經失憶,而後輾轉又發生了許多事,她跌下山崖,拔都跟著一躍而下,我到崖底找人,撿到一個護身符,才發現拔都是我的三弟。」

  爾玉微愕,他到崖底找人?橫眼看向小三,無聲質問他為何沒告訴她這些事。

  「王爺,要醫眼了嗎?」撇了撇唇,小三不耐地問。

  「小三,你用的藥,和璽兒的藥極為相同,她……」

  「你到底要不要醫眼!」他不快地吼。

  世於將露出淒涼的笑。「我以為他們死了,卻又發現他們沒死……你說,若他們沒死,又回到我面前,他們是想做什麼?」

  「你以為呢?」小三抽緊剛毅的下巴。

  「我想知道她想做什麼。」

  小三翻動眼皮子,暗咒了幾聲,總算明白他不是想話家常,而是想要假借他與她對話!

  「璽殿下已經死了。」小三恨聲道。「我不是已經把骨灰交給你了嗎?」

  不,應該說他是拔都,是世於剛,只是他打一開始,就沒打算恢復最原本的自己,他只想當拔都。

  世於將一愕,眼睫迅掀,那深沉多情的黑眸恍若嵌滿著教他魂魄沉淪的痛。

  「你……騙我。」三個字,說得他好艱難。

  他的世界碎裂了,身體不斷往下滑落,像是摔入永無止境的崖,他不能呼吸,像被什麼掐住了喉頭,一併掐熄了他一絲期望,讓他徹底絕望。

  「我騙你做什麼?」拔都哼了聲。

  痛嗎?他痛嗎?有璽殿下的痛嗎?有他的痛嗎?

  世於將困難地喘息著,明知眼前只有漆黑,黑眸依舊暴瞪著前方。「她呢?她是誰?」

  不可能的,她明明留下了線索,絕不可能如此湊巧!

  「她是我的髮妻。」他知道他指的她是誰。「是我的師姐。」

  「她是璽兒!」她是!她一定是!他不會猜錯、不會猜錯!不要讓他再痛一次了,不要給了他希望再徹底滅絕,他會活不下去,他……

  「你看見了?」拔都很惡劣地湊近他。「你連我的長相都看不見吧。」他輕探手,接住一滴淚。

  淚,是爾玉的,是璽兒的。

  拔都不看她,不看她為其他男人落淚的悲傷。

  「……既然她已不在,你又為何要來?」世於將喉頭抖動,黑眸裡閃著教人動容的淚水。

  他感到自己整個人渙散開來,魂魄像是被扯下深淵,不斷墜落,往底層狂墜。

  「璽殿下臨終前托咐我來醫治你,她最掛心的是你的眼,她認為那是她的錯,害你被旭兀朮傷了眼。」拔都垂眼看著他。

  「……她的錯?」他低啞的嗓音破碎著,「那是我的錯,她哪來的錯?」

  璽兒垂眸直瞅著他眸底的淚,緊咬著牙,不讓自己衝動壞了大事。既然她已注定不能陪在他身邊,就不該給他希望,再讓他絕望,可是……

  她捨不得,好捨不得。

  她猜得到為何拔都沒告訴她,他把骨灰交給他時的情境,因為若告訴她,她會心痛而死。

  「躺好,我要替你醫眼了。」拔都大手壓在他的胸膛上,強迫他躺著。

  「不醫了。」他說,任由他將他壓回床榻。

  「……你在耍我?」拔都怒瞪他。

  「醫好了,也看不見她,又何必醫?」他輕撥開打一開始就落在眉心的指尖。

  「失去她,醫與不醫,都沒有意義了……」

  原以為爾玉是璽兒的,既然不是,還醫什麼呢?

  拔都瞅著他悲切的笑,緩緩側眼探去,看著淚如雨下的女人。

  「璽殿下希望你能重現光明。」他啞聲道。

  「沒有她的世界,看得見跟瞎了眼沒兩樣。」他勾唇,卻滑落一滴淚。

  拔都索性出手點住他的睡穴,不想再聽那教人難受的笑聲,深吸口氣,沒抬眼地問:「師姐,接下來是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我。」爾玉的話中有著濃濃的鼻音。

  拔都把金針還給她,看她邊哭邊落針,替世於將抹上解藥。

  他中毒已近一年,解藥到底能發揮多大的功效無從得知,不過反正師姐會三管齊下,能救回多少算多少。

  爾玉坐在屏榻邊,收攏他每束烏亮的發,輕撫他消瘦的頰,也觸上他的淚,溫熱的,鹹膩的,多情的……

  「於將,是我……是我,我來看你了。」她輕喃,只敢在他完全昏迷後才坦承。

  原來她折磨了他這麼多,早知道他會這麼痛苦,她該要早點來的,但來了又如何?現在的她,是不能告知他身份的。

  他猜到她還活著,所以決定醫眼,拔都騙他她已死,他又立即打消念頭,恍若給了他希望,又讓他徹底絕望,這太痛苦了,所以她不能讓他再承受一次失而復得又再次失去的錐心之痛。

  所以,原諒她吧,原諒她什麼都不能說、不能做。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盡量醫好他的眼,至於心病……她不會醫。

  「是他自己笨,沒猜到我的意思。」拔都淡啞的嗓音揚起。「我說的可是璽殿下,又不是璽兒,真是個笨蛋。」

  他也是個笨蛋。

  「別這樣說你二哥。」爾玉回頭瞪他。

  拔都攬起眉。「他不是我二哥。」

  「你叫世於剛。」

  「我叫拔都。」名字還是她取的!

  「我又不是你娘。」鼻音重到像在撒嬌。

  「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人而言,第一個見到的人就像娘一樣。」那種張眼卻對自己一無所知的恐懼是會不斷侵襲的,自然會將第一眼看見的人視為浮木緊抓不放,她早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無法失去的一部份。

  所以,他知道世於將的痛,那是非常可怕的折磨,而他被迫共演這出鬧劇。

  「……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看待我的。」難怪對她言聽計從。

  拔都瞅著她,對她的笑話一點興趣都沒有,淡淡移開眼。「要哭要笑,先選一樣吧。」

  「……拔都,你對我愈來愈沒大沒小了。」

  「是你說你不再是韃靼太子,要我視你為妹的。」說是這麼說,結果他還是依同門關係選擇喊師姐比較習慣。十五年的主從關係,豈是能說變就變的?

  「你不跟他相認嗎?」

  「在你決定騙他已死之後,我只答應跟你到王府,可沒說要回王府。」他銳冷的眸掃過房內一圈。「對我而言,世於剛已經不在了,我不可能留在這裡,我也說過會永遠跟隨你,就算我已不再是你的貼侍。」

  他會守著她到最後一刻,到時候……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瘋了。

  世於將的瘋狂,會是他最相似的下場。

  

  一入夜,惡夢連袂而來,像是永不停歇的浪潮,逼得他無法呼吸。

  世於將以為自己可以堅強,實則脆弱得不堪一擊。

  猜想破滅,竟能夠如此深深地擊敗他,讓他寧可沉睡不願醒,可不知道是失望得太痛所致,才會教他夢見了璽兒的吻。

  她的吻輕柔中帶了點霸氣,似怨還羞,每每他要得更多,她便抽身而去,教他空虛失落,不曾封印的痛狠狠再攬起。

  這股痛,許是要糾纏到他入棺了……

  「王爺,該喝藥了。」脆亮的嗓音恍若是天籟鑽進他耳裡,抓回他快要迷亂的魂魄。

  「喝什麼藥?」他嫌惡地別開撲鼻而來的藥味。

  這味道總是在他睡夢中騷擾著他,令人厭惡的氣味。

  「小三替王爺開的藥方。」

  世於將頓了下,張開眼的瞬間,察覺眼上被蒙了紗巾,些許光線進入他眼中,還沒欣喜,一股火隨即爆開來。「那混蛋竟未經本主意願便醫本王的眼!」

  更可惡的是,這療效還真不是普通的好,他居然可以感覺到光線?

  「啊,小三未經王爺允許嗎?回頭我再去罵他,王爺先喝藥吧。」爾玉依舊笑吟吟的。

  世於將恨恨地坐起身,不知為何竟覺得渾身乏力,他皺眉,猜測八成是藥下得太猛所致。

  「王爺?」她軟聲湊近。

  垂下眸,世於將像是漫不經心地問起。

  「你認識璽兒嗎?」

  「當然,我是她師姐。」爾玉對答如流。

  「師姐?」似乎合理……她必定知道璽兒是死在他手中,所以總對他出言不遜,甚至惡意挑釁,這麼一來就說得過去了。「你恨本王吧?」

  「為何要恨王爺呢?」她笑得澀澀的。

  「我親手殺了璽兒。」

  「若是恨,就不會陪拔都一道來了。」爾玉說著她原先就編好的說詞。「聽聞韃靼內鬥,師父便要我去探望璽兒和拔都,得知他們墜崖,我早一步找到他們,卻……還是沒法救回璽兒。」

  她仔細看著他的表情,他的眼被紗巾蒙住,但她看見了他緊緊抿著唇,恍若又陷入那無法彌補的傷痛裡。

  「王爺,先喝藥吧。」不管了,先餵藥就對了。

  「我不想喝。」敬她是璽兒的師姐,所以他對她的態度收斂了許多。

  「喝嘛……」她軟聲哄,一手搭上他的肩,態度儼然像是花樓裡勸酒的花娘。

  他微惱低吼,大手撥開她。「不、喝!」

  「啊……」手中的藥潑了一身。「哎呀、哎呀……」

  爾玉跳了起來,把藥碗往桌面一擱,趕緊撣掉身上的藥汁,還好藥端來有點時間了,不怎麼燙。

  世於將光是聽她的反應,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抱歉,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她隨口回道,卻見藥汁滲進衣袍,就連裡頭的中衣都快要遭殃,趕緊將衣袍扯開。

  「你在做什麼?」他神色一震,趕緊別開眼。

  「沒什麼。」她把衣袍脫下,用力甩著。

  衣服都脫了還叫沒什麼?「我怎麼會有這種弟媳?」他捧著頭低歎。這畫面要是教拔都給看見,他豈不是……等等!「你和小三成親了?」

  停下揮衣袍的動作,爾玉確定藥漬被撣掉不少,才又穿上。「是啊,去年成的親。」

  「他怎會與你成親?他明明……」

  「這是師父的命令,他不敢不從,況且我可是他的師姐,他敢不聽我的?」她哼了聲,拿起只剩半碗藥的藥碗踅回,又繼續說:「璽兒交託給我的事,我會一件不漏地達成,所以……王爺,喝藥。」

  聽見是璽兒交託的,世於將內心慘淡一片。「真是璽兒在死前托咐你們來醫好我的眼的?」

  「是啊。」不管他喝不喝,硬是把碗緣湊到他嘴上。

  世於將大口飲盡,壓根不覺得苦。「既是如此,怎麼會拖到一年後才來?」他想,拔都之所以願意娶她,八成是因為她和璽兒有些地方極為相似吧。

  沒料到他有此一問,她不禁僵住。

  「怎麼了?」沒等到回答,他不由得微挑起眉。

  「呃,那是因為拔都太頑固,我勸他很久,他才逼不得已的帶著我來。」她扯謊,心想著晚一點非得跟拔都串通好不可。

  「是嗎?」垂下眼,世於將思忖著。也對,畢竟拔都把骨灰瓶交給他時,那恨他入骨的語氣,讓他根本沒想過兩兄弟會有再見面的一天。「他去哪了?」

  「他呀,去找傅總管借馬車。」

  「借馬車做什麼?」

  說的時候,她忍不住笑了,滿心嚮往。「他要帶我去逛市集。」

  不知道為什麼,聽出她話語絕對的柔順和歡喜時,世於將竟有些不是滋味。

  「逛什麼市集?」

  「拔都說,京城乞巧節慶有許多市集,很有趣的。」她很期待呢。「對了,今年王府沒有要紥乞巧樓嗎?朝霧說過每年都會彩樓的,在綵樓前穿七色線慶祝乞巧節……」

  說著,她的回憶飄得好遠,視線落在他架上的乞巧娃娃,上頭原本只有一隻,但她把朝霧送她的也擺上了,湊成一對,感覺比較不寂寞。

  世於將透過眼前紗巾,怔望著淡淡光線中的人影。「你怎會知道朝霧的事?」

  「嗯?」爾玉還浸在記憶中,反應慢了半拍,驀地瞪大眼。「呃……是拔都跟我說的。」

  「拔都?」他知道朝霧說過這事嗎?啊啊,那時拔都就守在門外,也許他聽見了什麼也說不定。「你若是喜歡,乞巧樓就差傅年去準備吧,至於市集,時候還未到,要等到初四才有。」

  「可是,今天已經是初五了。」她看向他,絕美出塵的眸滿是濃濃笑意,很開心他的心似乎比較鬆懈了一些,才會允許她紥乞巧樓。

  世於將挑起濃眉。「等等,今天是初五?」

  「是啊。」她笑等著他的反應。

  「等等、等等……」他抬手示意她閉嘴,用力回想。「本王明明記得他醫治本王那日,分明還是二十八,為何今日醒來卻變成了初五?」

  爾玉聞言,眨眨眼,用很虛偽的聲音驚呼,「唉,王爺不知道嗎?小三一下手便是七日為一週期,所以這七日內,王爺總是半夢半醒,睡得極沉,時辰一到便餵藥,喝完藥後就入睡。」

  「……怎麼餵?」他完全沒感覺自己曾起過身。

  「嘴對嘴餵。」

  「……誰餵的?」他沉痛地閉上眼,拳頭緊握。

  該死!他在夢中以為是璽兒吻他,如今才知道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餵他喝藥!

  「小三。」爾玉毫不留情,一腳把他踹進地獄。

  世於將挫敗的捂著臉,可以想見當他有所反應時,拔都是怎麼樣的表情,難怪每每他想要得更多,那人便抽身得如此快……啊啊!混蛋!他現在總算明白大哥當初的心情了,那滋味實在是很……五味雜陳!

  瞧他那欲死不能的神情,她不禁掩嘴低笑。

  「你笑什麼?」他羞惱吼著。

  「王爺,你這下可明白為何會半夢半醒七日了?」這一招嘴對嘴餵藥,就是當年拿來對付世於略的一招,如今用在他身上,真是過癮。「早猜準了你肯定不肯喝藥,只好出此下下策,還請王爺多多見諒。」

  「見、諒?」這種事怎麼見諒?「我跟他是親兄弟,他這樣對我,我……」

  「有什麼關係?你以往不也都是這樣對軍師的?」她呵呵笑著,卻瞧他臉色大變。「怎麼了?」

  「你怎會知道軍師的事?」紗巾底下的黑眸微微瞇起。

  她在心中暗罵自己大意。「拔都說的!」

  「拔都?」世於將攬眉回想。那時的事,拔都知道嗎?

  「是啊,就連他跟王爺是親兄弟的事都告訴我了呢。」

  「……是嗎?」為何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第六章

  馬車離開徵北王府,踏著夜色,緩慢朝市集方向前進。

  「哇哇,拔都、拔都,你瞧!」坐在馬車內的爾玉掀開車簾,對著外頭繁華街景不斷嬌嚷著。「煙火、有煙火!」

  「嗯。」拔都隨口應著,黑眸直瞅對面的世於將,而拿下裹眼紗巾的世於將則一直看著爾玉的背影。

  「哇,有雜耍,還有戲班呢!」她驀地站起來,卻撞著上頭的木板,痛得她齜牙咧嘴。

  「誰要你站起來呢?」拔都一歎,輕挲著她的頭。

  「我哪知道這馬車這麼窄?」她扁嘴,但隨即又展笑地看著簾外繁景。

  「是啊,怎麼無端端又多了個人呢?」拔都掀唇,笑得戲謔。

  「我怕你們在京城裡走失了。」世於將不在意的回答。現在眼前不再只是一片永夜,點點光芒若林間篩落的絲絲光束,使他隱約看得見形體輪廓,但仍看不清楚真實模樣。

  「那也犯不著跟我們同車,再要蘇尹和傅年在後頭尾隨吧?」像是在保護什麼似的,真夠彆扭!

  這混蛋傢伙八成是把他的身份跟他們說過了,教他們趕緊替他換了房,好像瞬間變成了貴賓似的。

  「你是征北王的三弟,當然得要加強戒備。」

  「嘖,仇家是找你又不是找我,若是要保護我們,你應該去跟傅年他們同車才對。」拔都哼了聲,顯然不領情。

  「仇家的事,我會找時間做個了斷。」早知道幕後主使人是誰,以往懶得搭理罷了,但如今已打擾到他的手足,自然不能不管。

  「有什麼好了斷的?把上回抓到的那刺客栽上刑部官大人家裡的家徽,不就能讓他啞口無言了?」看著窗外的爾玉分了點心神插話。

  話一出口,拔都隨即不苟同地看著她,她原是不解,而後瞥見世於將的神情,才開始扁緊嘴,告訴自己真的不要再開口了。

  「爾玉,你怎會知道主使人是刑部的官大人?」世於將柔啞的嗓音很輕很輕,像正在觸摸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線。

  爾玉用力地扁了扁嘴,看向拔都,後者無奈地閉了閉眼。「我說的。」

  世於將把視線轉向他。「你怎會知道?」

  「……我去查的。」他說得心不甘情不願極了。

  「你擔心我?」世於將好意外。

  「誰擔心你啊?」拔都羞怒地低咆。

  非得用這麼教人難為情的說法嗎?可憐如他,就連想要說出真心話都不行!明明是師姐要他去查的,可他偏不能說!

  世於將緩緩抹起笑意。「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啊!」笑得那麼爽快是怎樣,以為他真的擔心他嗎?明明舊恨都還沒算帳呢!

  「王爺,到了。」前頭的馬伕適時地喊著,馬車就停在市集巷尾的一家雜鋪前,專賣七色線和女紅針黹。

  「我下去看看。」爾玉興匆匆地衝下馬車。

  「走慢點。」拔都忍不住又歎氣,才剛下馬車,她已經鑽進鋪子裡了。

  「拔都,她和璽兒很像,對不?」跟著下車的世於將有感而發地開口,又像是某種試探。

  拔都驀地回頭,深邃的鳳眼狹長俊美,裡頭轉動著數種複雜心思,最後無奈地歎口氣。

  「怎麼了?」世於將看向他。

  「現在眼睛的狀況如何?」他問。

  「看不見。」他撒起謊來也面不改色。

  瞅他一眼,拔都霍地抽出腰間軟鞭,毫不留情地朝他顏面飛鑽而去,眼看就要擊中他的眼,千鈞一髮之際他又緊急抽回鞭,而世於將,眼眨都沒眨。

  難道真是時間拖得太長,導致藥效不彰?

  「你幹麼這樣試我?」世於將瞇起眼。冷不防地出鞭,還以為他是打算替他家主子報仇呢。「若真要我的命,可要給我個痛快哪。」

  「你想得美!」拔都哼了聲。「我只是試試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見,若是真看不見,我就不跟你計較下午看見我妻子脫外袍的事。」

  「我才想要請你好好管教你妻子呢。」世於將哼了聲,頓了下,狀似漫不經心。「你那時瞧見了幹麼不進來?」

  「我幹麼要進去?」他也跟著哼,不屑地說。

  「為什麼我老覺得你這行徑跟以往沒兩樣?」世於將心頭激顫著,卻不形於色。「拔都,你的行為讓我幾乎要以為爾玉是璽兒呢。」

  「是你太思念璽殿下了吧。」

  「不,是你的表現太正常了。」世於將苦澀的笑著。「你的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沒道理我痛得夜不成眠,而你卻像是沒人事般。拔都,你愛璽兒的心意不比我淡薄,為何你可以恢復得這麼快?」

  這就是他一直覺得古怪沒道理的地方。

  若他瘋了,拔都不瘋也會發狂的找他索命,根本不會管他是不是他兄長。

  但他沒有,他表現得太冷靜太沉默,就如往常一般,就連守著爾玉的方式也跟守著璽兒一樣,他不認為拔都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另一個女人身上,除非她跟璽兒長得一模一樣,或除非爾玉就是璽兒!

  拔都猜想他八成是從師姐口中聽出什麼端倪,便垂下眼,像想通了什麼,抹著邪謔笑意。「等你眼睛好了,自己看,不就知道答案了?」

  這麼做,並不違背師姐的命令,而且也許有機會可救師姐的命。若這混蛋傢伙永遠都沒發覺,他就會乖乖閉上嘴,但既然他察覺不對,他提點一番,也不過份吧。

  世於將驀地抬眼。「三弟……」他這麼說,是表示他猜對了嗎?

  「不要叫我三弟,我可還沒忘了你當初給璽殿下那一劍。」那一劍像是刺在他心坎上,痛得他想狂吼暴叫。

  「我可以任你刺上一劍不還手。」

  「刺你一劍再救你?」他笑道。「會不會太麻煩了?那是你跟璽殿下的事,璽殿下不記仇,我就沒理由動手。」

  「她恨我嗎?」他恐懼著,最後還是問出口。

  拔都掀唇輕笑。「那問天吧?」果然是個笨蛋,若真恨的話,哪可能還為了他特地前來?

  「三弟……」別老把話說一半,讓他很不踏實。

  他想知道答案,想確定是不是如自己所想的一樣,若是這回再猜錯,他……會沒有力氣振作。

  「誰是你三弟?」拔都哼了聲,鑽進鋪子裡,帶著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三弟!」

  

  璽兒的骨灰瓶裡到底是裝了什麼?

  世於將握著與護身符懸在一塊的瓶子,抓起輕搖,聽得見裡頭有沙沙作響的聲音,每聽一回,就教他心痛一回,但現在他開始懷疑裡頭裝的東西,可就算他打開了,也看不見裡頭是什麼。

  幽然歎了聲,懶懶倚在床柱上,聽著外頭熱鬧的聲響。

  已經有多久沒聽見這府裡如此熱鬧了?

  他下意識地抬眼探向外頭,視線是晃動的線條,還依稀可見光源,他環視房內一圈,瞥見擺在架子上的乞巧娃娃。

  啊,怎會是兩隻?還是他眼花了?他看向自己的手,線條模糊,但確定是一隻,為何卻會將娃娃看成兩隻?

  他瞇起黑眸起身,大手不確定地朝其中一個探去,另一隻大手朝另一隻抓去,果真是兩隻!

  怎會有兩隻?

  用眼看太吃力,他索性用手觸摸。那是一模一樣的娃娃,是朝霧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而理該捧在手中的瓶子也消失不見……這是璽兒的乞巧娃娃!

  朝霧只做過兩隻,一隻給他,一隻給璽兒,璽兒的娃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經細想,他飛步來到大廳前的石板廣場,瞇眼瞧著矗立的乞巧樓,樓前擺了長桌,擱滿鮮花素果,一群丫鬟廚娘在桌前穿著七色線,另一頭則搭了戲架子,今年傅年特地請戲班作了出戲。

  以往不想醫眼,現在世於將卻巴不得能馬上瞧清楚。

  他想知道爾玉到底長什麼樣子。

  「王爺。」

  一道纖秀的身影伴隨著喜悅的嗓聲,從乞巧樓前飛奔而來,他瞇起眼,看不清楚,但總覺得這身形明明和璽兒是一模一樣的。

  「王爺,要開戲了,一道看,好嗎?」她氣喘吁吁地說。

  他垂眼瞅著她。

  太遠,他看不清楚。

  「王爺?」瞧他不斷貼近再貼近,爾玉不由得稍稍往後退了一些。「你看得見了?」

  「你退後做什麼?我會吃人嗎?」

  「話不是這樣說的,王爺不是說不愛別人太靠近的嗎?你突然靠近,要是我不小心摸了你腰上的瓶子,豈不是要被你廢了手筋?」說著,還是忍不住吃起夕顏骨灰瓶的醋了。

  「你在胡說什麼?」世於將瞇起深邃瞳眸。「還在記恨我拿你當箭靶子?那不過是逗你,想聽你求饒而己,誰知道你吭都不吭一聲。」

  「沒人這樣逗的。」會出人命的好不好。

  他哼了聲,「本王從未出過差錯。」忍不住又踏近一步。「我年少時常玩蒙眼射箭,還沒人死在我箭下的。」

  這麼神?

  「我沒記恨那件事,只是聽說你曾廢了哪個清倌的手而已。」

  「誰要她胡亂碰我的瓶子?我說了不許任何人的手弄髒它。」頓了頓,他吸口氣。「但,你可以。」

  她一愕。「嗄?為什麼?」

  「因為……」

  「因為我是你的弟媳?」世於將黑眸閃過一絲痛苦。「你……真是拔都的妻?」

  「我……」她心間一窒,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突地聽見拔都在遠處高喊。

  「開戲了!」

  於是她抿起嘴,輕勾著他的手。「王爺,咱們一道去看戲吧,我沒看過,真想知道這乞巧節的由來呢。」

  世於將任她牽著,視野只看得見人影晃動,還有燦亮的煙火,但心卻沒來由地往下沉。

  因為,她沒有反駁。

  難道,一切都只是他想太多了?

  「王爺,坐這兒。」爾玉牽著他在長廊的錦面屏榻坐下,戲班就在正對面,戲伶正在開戲唱喜慶。

  七月初六,七夕前夜,是七夕節日最熱鬧的一夜。

  但他的心卻在不斷往下墜永無寧日地折磨著他,怕是至死也難休了。

  他不禁自嘲地笑著。

  戲班上頭唱著什麼戲,他什麼也沒聽見,卻突地聽見坐在身旁的爾玉說:「王爺,我剛才在乞巧樓前穿七色線,每條都穿過了呢。」

  「喔,你要我恭喜你和拔都有情人終成眷屬嗎?」他冷聲道。

  爾玉不解地回頭看著他。「穿七色線跟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在乞巧樓前穿七色線,是象徵著在月光下穿針引線,若全穿過了,就代表你會跟心儀之人共結連理嗎?」他側眼覷著她。

  她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呢,沒聽朝霧這麼說……咳,我倒是聽人說過把蜘蛛放進瓶子裡,隔日瞧它有沒有結網,就知道有沒有乞得姻緣。」原來穿七色線是這麼大的學問啦。

  世於將臉色登時一凜。「你說什麼?」

  「……我說了什麼?」她抽了口氣,乾笑,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什麼蠢話。「啊啊,是朝霧跟璽兒說,璽兒跟拔都說,拔都又跟我說的。」

  是這一句對吧、對吧?

  世於將激動的眸色有幾抹狂,像是快要壓迫不住那傾巢而出的想望。「不是,你說,把蜘蛛放進瓶子裡。」

  「不對嗎?」是他告訴她的耶,哪可能有錯?

  「誰告訴你的?」他眸色狂亂,就連一向低柔若夜風的嗓音都粗嘎了幾分。

  「是……」

  他笑著設下陷阱,「拔都嗎?」然後不動聲色地靠近她一些。

  「對!」她呆呆的一頭栽進去。

  他突地仰天大笑,笑聲洪亮,嚇得戲伶都停下動作,位在兩側的傅年、蘇尹,甚至是拔都都朝他看來。

  「璽兒!」世於將忽然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爾玉被埋在他懷裡,心間抖顫,不懂他到底是從哪裡看出破綻,但不管怎樣,她都必須反駁、要反駁,不該給他希望再抹滅,但她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因為她也是如此眷戀著他的懷抱。

  「我的璽兒。」他把臉枕在她瘦削的肩頭。「爾玉即是璽兒,對不?普天之下,除了你以外,誰敢對我這麼放肆?你的藥香,你的姿態,你說話的口吻,你……是我的璽兒,不准再瞞我!」

  不是幻覺,更不是他瘋了,而是她真的是璽兒!

  「……」她無法言語。

  難道真如拔都所說的,他始終都注意著她,只要露出一丁點的破綻,就會立刻被他戳破?

  「不准再否認!」世於將捧起她的臉,如此的近距離,卻還是看不清她的臉。

  「璽兒,會把蜘蛛放進瓶子裡的人只有朝霧,而我也是這麼告訴你的,除了我以外,你找不到第二個人這麼跟你說。」

  她望進他瘋狂混亂的眸色,以為他顛狂欲瘋,然而仔細一瞧,他眸色黑潤,猶若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展露出毫不掩飾的霸氣和王者氣勢。

  就是這樣放肆又多情的眼,才會讓她怎麼也逃不開。

  「王爺……」

  「小心!」拔都沉而定的嗓音驀地爆出。

  瞬地,所有護衛戒備,只見戲班子裡的戲伶躍落舞台,與府裡護衛激戰起來,甚至有人趁隙欲力搏,置世於將於死地。

  「拔都!」璽兒大喊。

  「不許再喚他的名!」世於將惱火大吼,刺客逼進,他順手折斷廊柱旁花香正盛的桂枝朝來人射去,「交給你們處理,烙上宮盡德的家徽,全都給本王送到皇上面前!」

  話落,他隨即將懷中人打橫抱起,足不點地的躍回主屋。

  他踢開房門,將她擱在床上,在她還搞不清楚狀況時,他溫熱的體溫己燒向她的心坎,那沉重的心跳隔著衣料撼動著她。

  他的熾熱氣息噴撒在她的頸項,像竄起了電流,酥軟著她。

  「王爺……」她的心麻麻燙燙的。

  「你是璽兒吧。」他的語氣是恁地肯定,瞇起的黑眸企圖在她臉上找到相似的容顏。

  「我……是。」事到如今,再隱瞞有什麼用呢?

  緩緩扯下臉上的人皮,露出她原本姣美無雙的容貌。

  「真的是你?」世於將顫著聲,不敢眨眼,很怕眼一眨,眼前佳人就會化成泡沫消失不見。

  「不是你看出來的?」這下子倒是她反問了。

  她微啟的唇下一刻又被封住,當兩人唇瓣貼合的那一剎那,莫名的慾望便如火焰般燒過她的心,熱燙的渴望緊揪著她的神智。

  世於將吻得又深又重,像要吻入她的魂魄裡似的。

  耳邊是他粗重的呼吸,嘴裡是他纏染的多情,璽兒乎要瘋了,渾身熱得發燙,雙腿軟麻無力,必須緊揪住他,才不覺自己在墜落。

  「璽兒,我要你……」他緊摟著她,厚實的胸口壓迫著她的,隔著輕薄的衣料,可以感覺到彼此狂烈的渴求。

  她還沒有辦法回應,驀地,一陣天旋地轉的戰慄酥麻劃過心頭,魂被勾了,魄被懾了,狂亂得無法白持。

  世於將昂藏的身軀貼合著她,她可以感覺他的緊繃,他的黑眸被氤氳情慾折磨得潤亮生光,粗獷悍野地咬著她的唇,不斷滑落,攫住她最甜美的蓓蕾,讓她在他舌間挺立,她嬌吟出聲,半睜著狂亂的星眸,緋紅著雙頰,像朵正盛的花兒,在他眼前綻放最誘人的芳甜。

  排山倒海的飢渴幾乎吞噬世於將所有理智,他再也無法容忍,無法憐香惜玉,他現下就要她,現下就要!

  粗暴的褪下她長裙底下的褻褲,抬起她的臀,世於將衣衫未卸完就埋入她緊密而濕潮的體內。

  「唔!」她低哼了聲,難以適應這突來的沉入。

  「疼嗎?」他的衣襟敞開,露出大片厚實的胸膛,粗啞性感的嗓音在她耳邊搔動著。

  他需要多一點的擁抱和緊密貼合證明自己沒有瘋!證明他的璽兒真的回到他身邊!就在他眼前!就在他的懷中!如此真切的體溫,如此濕潮的包圍,這不是夢,不會是夢──

  「不……」乍至的痛楚只是瞬間,被填滿的緊密,烙鐵般的存在,讓璽兒不知所措,卻又想要更多,不自覺地拱身更迎向他。

  他粗喘著氣息,胸膛劇烈起伏著,再也忍受不了這要命的包圍,開始瘋狂律動著,強而有力地直探入最深處,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入軟潤的頂點,那濕熱的源點。

  他的厚實胸膛摩挲著她挺立的蓓蕾,使他幾乎狂野地吻著她,要她全心全意只看他忘我的加重加深每一記渴求。

  「璽兒、璽兒,我是誰!」在激情即將奔馳而出之際,世於將狂野地吻著她,要她全心全意只看他。

  激顫的快意鋪天蓋地而來,璽兒渾然忘了身在何處,看著他因情慾而醉美的神情,她同樣迷亂的回應,「世於將,我的征北王!」她雙臂緊掐他的背,承受他給予的深濃情愛。

  他悶哼了聲,在深重的律動後,在她體內進射出生命的熱源,才趴伏在她身上,享受她體內躁動又緊窒的脈動,熱焰隨即捲土重來。

  感覺他在體內再次昂藏,那熾烈的火焰放肆地焚燒著她,璽兒訝異的睜大眼。

  「征北王……」她輕喘著氣,難以忽視他造成的悸動。

  「璽兒、璽兒,不准再喚我以外的人,你聽見了嗎?」他吮吻著她的唇,舌尖舔舐著她的每處甜美,在她臀上的大手往上移到纖瘦的內腰,驀地將她拉坐在懷裡,兩人依舊毫無縫隙地密合著。

  她痛苦又歡愉地閉上眼,攬緊了眉,釵散髮落,衣亂襟開,軟弱無力的身軀只能依附在他身上,任由他帶領著再次飛躍高峰,早已分不清在體內激升的熱焰究竟是折磨還是愉悅,只能顫抖低泣。

  下一瞬,她被捲上天際,心神恍惚了下,落在他溫熱濕透的懷裡。

  這絕美的歡愉,唯能與他共譜。

  

  暑熱的七夕,陽光早早探頭,然而世於將房內一片濃稠情愛,有著類似初春時分的慵懶暖熱,空氣黏滯含帶甜味,說不出的舒坦撫臨著彼此情慾未了的身心,那是兩人未曾嘗過的疲倦甜蜜。

  世於將拉過絲被蓋在身旁女子泛著玫瑰色的胴體上,不讓陽光窺看她的美,再輕輕將她攏入懷裡,偎在他胸膛,任這份濃情在心口狠狠地漲滿著。

  他一夜未眠,絲毫不倦,黑眸近乎貪婪地鎖住那細緻無比的容貌,儘管依舊看不清楚,但他可以想像她眉濃睫密,點綴得水眸更加有神清靈的模樣,她神態中的英氣總教他貪戀著,還有這張粉嫩柔軟的唇,讓他嘗了幾次總嫌不夠……

  璽兒長睫微掀了幾下,感覺唇被咬得又癢又麻,不由得微抿了抿,卻突地察覺濕熱的舌鑽進她的嘴。

  她驀地張開眼,立即撞進一雙深情綿密的黑眸,忘了他還在這裡,那蠻橫霸道的吮吻,那濃烈熾燙的身軀是如此誘惑,她無法抗拒,也學著他的動作回應,小手撫上他厚實的胸膛,學他輕撫那挺立的小點。

  「你!該死……」他粗喘了聲。

  她不解地看著他,瞧見他黑眸中深嵌著危險的氣息,那盯住獵物的悍態讓她忍俊不禁,漾開絕艷的笑容。

  世於將霎吋失了神。「你要本王如何是好呢?」他啞聲喃著。

  璽兒看著他,小手撫上他消瘦的頰,愛憐地再三輕撫。「你在氣我?」

  話一出口,喉頭便難受地燒起一陣痛楚。

  「喉嚨疼嗎?」他輕挲她白嫩的頸,眸中有幾分瞭然。

  「嗯。」她咳了兩聲,眉頭微蹙,不解怎會喉頭發痛。

  世於將低啞笑開,起身越過她,替她倒來一杯茶。「八成是昨兒個太折騰你了,喝口茶潤喉吧。」

  「嗄?」她先是呆了會才意會,粉顏立時漲得通紅。

  「好些了嗎?」他坐在床畔,將她散亂的髮收攏在耳後,動作非常親暱。

  璽兒目不斜視地直瞪著前方。「你……要不要先搭件衣衫?」他是不是忘了自個兒渾身赤條條的?那俊美的體魄,如她記憶中一樣偉岸雄健。

  「我不冷。」

  這種天氣當然不冷!她抬眼瞪他的視線就是這麼說的。

  「我沒打算要離開房。」他輕輕將她拉近,讓她舒適地躺在他的胸膛上。

  這下子,她差得連耳根子都紅透了。「你……」

  天都亮了,他還未饜足?

  「我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覺。」昨兒個他捨不得睡,太亢奮的魂魄和軀體還躁動著。

  「你睡不好?」她略側身,將臉枕在他肩上。

  拔都尚未被戳破身份時,她總睡在他房裡,喝了藥,倒頭就睡,根本不知道他睡不睡得著,而當她「榮升」為他的弟媳時,便不再在他房裡過夜,更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了。

  「不能睡。」一閉上眼,就是無止境的惡夢、夢中的她眸色絕望,教他渾身發寒冷,顫不休。

  但現在,他俯近她,儘管依舊看不清,但就是知道她是誰。

  「璽兒……是你,真是你。」他激動而忘我地低喊。

  璽兒釀情的水眸直瞅著他頓然意氣風發的神情,心狠狠激動著,卻又忍不住開口酸他。「是我又怎樣?你可別說你忘了拿綠竹簫打我。」

  現在可以來算舊帳了吧。

  聞言,他不捨地吻上她的額。「我若知道是你,又豈會如此待你?」

  「說得好像把我當寶貝似的,只怕還不及你腰上的骨灰瓶吧。」她還是好介意呢。早說過了,她絕不與人共享,哪怕佔有他心思的那人已辭世,她也不要他剩下的半個魂魄。

  世於將突地笑咧了嘴。「那是因為,你是最後一個握著這骨灰瓶的人,我不允許任何人碰觸它,弄髒上頭你殘留的溫度。至於夕顏的骨灰,我已倒回她墓上。」

  璽兒不禁愣住,沒想到他竟是癡傻到這種地步。「可我給你的呢?怎麼都未曾見你戴在身邊?」

  「在這兒。」他扯著護身符,後頭繫著拔都拿給他的骨灰瓶。

  她伸手輕觸瓶身。「你可知道裡頭裝了什麼?」

  「不知道。」但他現在可以確定,絕不會是骨灰。

  「我要拔都弄了蜘蛛進去,你猜,結網了沒?」她早猜到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碰觸這骨灰瓶,更知道他不可能打開看。

  「我還沒法看清楚。」他笑歎,但還是打開了瓶口。「你瞧,裡頭是什麼?」

  她看了眼。「只剩屍體……你的眼睛還是看不見嗎?」她擔憂地撫上他的眼。

  「還沒能夠讓我清楚地看見你的臉。」

  璽兒瞅著他,細忖接下來該怎麼醫治他的眼,替他把瓶塞塞好,卻聽他問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微挑起眉。「你問的是哪件?」是她把蜘蛛放進去,還是狠心不與他相認?

  「為什麼當初要拔都拿骨灰瓶給我?為什麼要和拔都假扮夫妻混進王府?」他想知道的,太多了。

  「……因為你傷我。」她垂下眼,依舊不願吐實真正的原因。

  「只是因為我傷你?不是因為你真正深愛的是拔都?」

  「……嗄?」




  第七章

  「你落崖前,我聽見了你喚拔都……」他黝黑的眸恍若是天上星子落湖,那般激亮卻又震起陣陣漣漪。「你只喚他,所以我想,也許你最愛的不是我,而是拔都……所以你和他扮夫妻,是真成了夫妻,還是只是扮夫妻?我……」

  世於將像在繞口令似的,教璽兒聽得一愣一愣,好一會才消化他說的話,不由得搖頭失笑。

  「你在笑什麼?」他不悅惱道,說翻臉就翻臉。

  「若我真和拔都成親,你說,你要怎麼辦?」她逗著他。

  「我不管!你是我的妻子!」

  「你要搶你弟的妻子?」再逗一下。

  「……你真是與他……」他一口氣梗在喉頭,吐不出也嚥不下,表情痛苦,肝膽俱震,張口欲言,卻只能又閉上嘴。

  看見他心碎神傷的模樣,璽兒再也玩不下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說:「我落崖前,說的是──拔都,救他。」

  世於將掹地抬頭,黑眸定定地看著她。「那個「他」是指我?」瞳眸乍亮。

  「要不然呢?」

  「是我?」聲音透著壓抑的欣喜,下一刻……爆發。「你說的是要拔都救我,而不是喊拔都的名字!你是在乎我的,你根本沒愛過那混小子,對不對?」

  對上他狂喜的眸,她漂亮的眉微微攬起。「世於將,你不在乎你刺了我一劍,倒是比較在意我在落崖前說了什麼?」表情是非常不認同他的行為。

  愣了下,世於將才後知後覺的收斂起狂喜的心。

  「璽兒。」他將她緊密地摟進懷裡,好抱歉好自責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

  「都過去了,」她笑嗔著回摟他,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怎麼,我要拔都拿骨灰瓶給你,讓你難受了?」

  「怎可能不難受?」他像是要死了般,魂魄碎成一團。「你猶若我魂魄的一部份,要我怎能割捨?」

  她笑著,淚水卻在眸底打轉,沒有辦法應答。

  就是知道他有多看重她,就是知道他可以為她多喪志頹靡,她就更不敢跟他相認,不敢讓他知道,她……她的日子不多了。

  「但沒關係,這一次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在一起!」世於將堅定不移地承諾,黑眸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持。「誰也不能再把我們分開。」

  「……你傻。」

  「不傻,我從沒傻過。」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璽兒,這回不管你允不允,我都要你來成就我的夢。」

  「什麼夢?」

  「咱們找個地方隱居,天下如此之大,定會有咱們的容身之處。」他說,唇角勾著滿足的笑。「只要有你,哪兒就是家。」

  「遠離所有的是非殺戮?」璽兒水眸迷濛,目光飄得好遠。

  「對。」

  「可能嗎?」

  「沒什麼不可能的。」他啄著她的唇。「只是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要辦。」

  她疑惑地望向他。「什麼事?」

  「再要你一次。」他猛地含住她的唇,大手已不安份地撫上她柔美的體態,落在她敏感之處。

  「等等……天都亮了。」她輕喘,昨兒個殘留的麻慄還在。

  「那又怎麼著?」他的吻沿著她的唇滑落至細美鎖骨、小巧的渾圓,舔弄那粉色的蓓蕾,可下一秒,動作卻頓了下來。

  「你在幹麼?」她嬌羞地扯著他的髮。

  世於將顫著手輕觸那淡淡的疤痕,想起那時他一劍貫穿她的胸……天啊、天啊……

  察覺他的顫慄,她輕抓住他的手。「已經沒事了。」

  「我真是該死,竟真信了旭兀朮!」昨晚他要得太瘋狂,根本就把這事給忘了,如今才知道這傷有多重,「待會還你一劍。」

  「你傻了,還什麼?我的傷早就不見了。」

  「疼嗎?」

  「不疼。」

  「我疼。」傷在她身,痛在他心,尤其還是他下的手……他忍不住再三輕撫那幾乎淡得看不見的傷痕,多想親手撫去這個錯誤。

  他好自責、好自責,巴不得這傷是在他胸口上。

  驀地,「別碰了。」她羞赧阻止。

  「但……」突地發覺她嗓音藏著嬌羞,他抬眼,瞧她粉顏紅透,才意識到她的羞澀是來自於他的過度愛撫。

  他笑得黑眸綻亮,繼續方才未竟的行程。

  「等等、等等,你在做什麼,你……」那濕熱的軟舌竟舔上還微微脹痛的花心,教她羞得緊捂著嘴,水眸盈著不知所措的薄霧。

  那軟滑的觸感輕舔吮掠,探進了微淌滑膩蜜液的幽徑,教她渾身緊縮著,麻慄的火焰如浪,從小腹捲入心口,她張惶羞赧,不知該阻止他,還是讓這近乎滅頂的快意繼續蔓延,只知道她想要尖叫,想要更多,想要……

  她難耐的輕擺腰肢,感覺他起身,隨即埋入她體內,那瞬間揚起的烈焰幾乎要吞沒她的魂魄,讓她完全無法招架。

  「昨晚我太急了,但從今兒個開始,我會溫柔地憐惜你。」他在她唇上低喃,吻上她的唇,共嘗她甜美的氣味。

  這是好生憐惜?為何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折騰死了?

  他教她嘗盡男女交歡的美好,讓她忘不了他帶給她的極致愉悅,身為女人該享的被寵被憐,這樣的男人,確實是值得她用生命去愛。

  

  再張眼時,屋內半點光亮都沒有。

  璽兒眨了眨眼,古怪為何都沒人入內,再看向身旁的男人霸道地將她拽在懷裡,就連翻個身都不能。

  怕她又消失了嗎?他心裡的傷,究竟有多深?

  愛憐地輕撫他的臉,瞧他睡得極沉,神情還抹著淡淡喜悅,唇角噙著滿足,她不禁也笑了。

  突地──

  「醒了嗎?」門外是拔都微澀的嗓音。

  璽兒霍地瞪大了眼,想要拉開男人橫在她腰邊的長臂,卻發現怎麼也移不了他半分,更可惡的是,她愈是扯,他愈是使勁。

  這人,分明是醒了吧!

  「起來。」她壓低聲音說,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不起!」世於將依舊閉著眼,這下不只手橫過,就連兩隻長腿也夾著她。

  她咬了咬唇,因他的貼近再度紅了臉。「快起來,拔都在門外。」

  「那又怎麼著?」他初醒的嗓音透著魔魅的慵懶。

  「你、我、這……」她在他懷裡忙得一頭汗,直覺羞得無臉見人。「算我求你,先讓我起來吧,我餓了。」

  「……也對,你都未進食。」他忙著滿足自己,倒忘了一日尚未進食的事。

  待他鬆開鉗制,璽兒便飛也似地跳下床,滿地找衣衫,卻發現那件衣服已碎成幾塊碎布……唉,都是這男人的傑作,這下該怎麼辦?

  她靈光一閃,想起他的衣櫃,快快打開挑了一件搭上,雖然大了些,但卷卷褲管,勉強可行。

  回頭,再趕緊把地上的碎布藏起,準備去開門,又想到這男人還赤條條的──

  「起來穿衣服。」

  「我不冷,」他笑笑道,黑眸在黑暗中像天際最璀亮的一顆星。

  「誰管你冷不冷?」她壓低聲響吼著,用力推他。「快點!我餓了!」

  「我沒勁了,你替我穿。」

  這、男、人!咬了咬牙,她認了!

  再踅回衣櫃,隨便挑了件衣袍將他拉坐起身,替他套上,而後褲子、褲子……

  「你自己穿!」羞也不羞!就說征北王很淫蕩還不承認!

  「羞什麼?你沒瞧過嗎?」低啞笑聲猶若珠玉落在絲緞上般迷人。

  璽兒氣得快要咬壞一口牙。「快!拔都就在門外。」他一定發現了,一定是知道了!

  「那又怎麼著?又沒要他在外頭站著,愛站就站呀。」管他站到天荒地老,他只想和愛妻燕好。

  「你!拔都會發現的啦……」這男人動作慢吞吞的,分明是惡意。

  「拔都、拔都……」他哼了聲,抬眼瞪她。「怎麼,你真成了他的妻,和本王同榻倒成了私情了?」

  「你!得了便宜還賣乖呀,給我聽著,馬上……」話未完,門板已經被人一腳踹開。

  「醒了,也不會應聲?」已恢復真面目的拔都幽黯的眸瞪著床上的男人。

  世於將懶洋洋地回著,「既知醒了,又何必惡意打擾?」

  「誰打擾你了?我是怕璽兒餓。」

  「她餓了有我張羅,你忙什麼?」

  「她是我的主子。」儘管她說過他已不再是她的貼侍,他卻依舊改不了這多年習慣。伸手,將她拉到身旁。

  「她是我的妻子。」世於將迅速起身,將人扯進懷裡。

  親兄弟,明算帳,失蹤十多年的三弟失而復得他雖是開心,但也不能妻子與他──

  「等等、等等,咱們一道用膳,可好?」她一手被一人拽住,稍運了勁,展了點蠻力,將兩人扯近身旁。

  「誰要與他一道用膳!」拔都哼了聲,別開臉。

  「別往臉上貼金了。」世於將皮笑肉不笑地道。

  聞言,拔都忍不住發難。「你這個人真的很卑鄙,翻臉的速度還真不是普通的快!」前兩天還叫著三弟呢,瞧瞧,他現在是什麼眼神!

  「是誰卑鄙?我跟你問了,說她定是璽兒,你還在我面前裝傻!不經我允許,就為我治眼!一年前,還拿著璽兒的骨灰瓶給我,演得多像一回事!」舊恨不提便罷,一提,他就滿肚子火。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我都還沒跟你算一年前你刺傷璽兒的事!要不是她的心臟比尋常人偏中間了些,你那一劍已經要了她的命了,你還能上哪去找人啊?你這個笨蛋!」

  「你罵我笨蛋?我是你二哥!」

  「你當我是你三弟了嗎?」

  兩兄弟爭鬧不休,璽兒左瞪拔都再右瞪世於將。「你們兩個給我聽著,我餓了!再不讓我用膳,休怪我翻臉!」而後,甩開兩個男人而去。

  「……忘了跟你說,璽兒餓時,脾氣不好。」拔都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這種事為什麼不早說!」幹麼,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嗎?那他算什麼?

  哼了聲,拔都追上前方女子的腳步。「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是你二哥!」世於將立刻跟上,邊跑還邊繫衣衫的繩結。

  「你當我是你三弟了嗎?」

  「你又當我是你二哥了嗎?」

  「你們兩個還吵!」前頭的璽兒回頭狂吼,肚子餓和吵架聲讓她的心情更差了。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極具默契地同時閉上嘴。

  此時,守在院落多時的傅年與蘇尹才從黑暗處走出,兩人對看一眼。

  「這感覺挺不賴的。」蘇尹有感而發。往後再也不用怕王爺會突然抓狂,拿他開刀了。

  「王爺府總算是有些熱鬧了。」傅年感歎,看著這清冷的院落,再看向那三個背影,感動得快哭了,用力地吸了吸氣,他很驕傲的說:「由此可見,我相當具有識人眼力,一眼就挑中他們當下人。」

  「……你完了,把王爺的愛妻和三弟當下人。」蘇尹很沒良心地說著。

  傅年神色果真微變。「話不是這麼說的,他們易容,我怎麼會知道……」

  嗚,虧三爺還是他打小照顧大的,相見卻不相識,他多痛心啊。

  「去跟王爺說吧。」蘇尹笑得得意,朝車子的方向跑去。

  哈哈,從此以後,王爺多了個人可以練掌勁了。

  「喂……」有沒有這麼狠啊,罪都丟給他一人背──

  

  「為什麼要熬兩盅藥?」

  夏日炎炎,七夕剛過,熱浪未止,然而,世於將卻蹲在廚房,看著他悶不吭聲的三弟煎藥。

  拔都冷眼側看著他。「你也曉得要問了?」看了那麼多日他親手斟藥給璽兒,也知道不對勁了,是吧?

  世於將挑起濃眉。「你好像對我很不滿?」

  「不是好像,是真的很不滿。」

  「怎麼說?」他惡意扯開唇,笑得自滿得意。「因為璽兒終於回到我身邊?」

  橫他一眼,他無奈搖頭,好像他是坨塗不上牆的爛泥。「難道你都沒想過,為什麼璽兒事隔一年多才來醫你的眼嗎?」

  「她說是生我的氣。」托著下巴,他等著三弟的最後解答。

  「那是因為她有天在山上聽見有人提起征北王醉生夢死的故事,才知道你根本沒有醫眼,才決定下山幫你。」

  「……你的意思是說,璽兒根本沒打算來找我?」世於將微斂長睫,看著燒得正旺的爐火。「為什麼?」

  「因為這個。」他指了指其中一爐。

  「她的傷沒好?」他早猜到她身上必定有傷,否則不會在她身上聞見那麼濃的藥香。

  「好了。」拔都掂算著時間,將藥倒出。「你應該知道璽兒長年服用秘藥,才能夠有著尋常女子不會有的蠻力,那秘藥使用久了,對身體而言總是種毒,原本能夠抗衡無事,只是當年你賞賜的那一劍重創了她的氣脈,導致氣血逆行,那份蟄伏在體內的毒開始反噬著她。」

  聞言,他神色冷寒。「會如何?」

  「會如何?」拔都掀唇哼笑。「會死。」

  「會死?」世於將心頭登時一抽,「所以,她原本是打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獨自死去?」

  若不是她在山間聽見了有人提起他的眼傷未治,只怕他真的見不到她了?

  「也不是無法可施,只是我缺了一味藥引。」

  他激動的揪住他。「告訴我,我去找!」

  拔都看著他,面有難色。「璽兒是不准我跟你說這件事的,但我發現我下的藥已經愈來愈不能抗衡她體內的毒了。」

  「那你肯定知道這味藥引可以在哪找到,對不對?」世於將鬆了口氣。

  「知道璽兒為什麼不願意我跟你說?」

  「為什麼?」

  「因為那味藥引,只有大內宮中才有。」

  「我去跟皇上求!」

  「……你不介意?」拔都有些意外。

  「介意什麼?去跟皇上低頭?只要能夠救回璽兒的命,我有什麼不能給的?不過是去跟皇上低頭,這有什麼難?」世於將總算安心了,這任務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難。「我只怕看不見璽兒,找不到璽兒。」

  

  微風拂過院落湖泊,揚起湖上亭內青玉珠簾,響起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讓趴在亭內屏榻上的璽兒勾彎唇角,閃亮眸子直盯著亭下的池水,又丟了塊餑餑丟去。

  「好玩嗎?」

  世於將看著她餵魚的動作,那水眸閃著興味的光芒,好似這是多好玩的遊戲,然而再仔細看她的神色,確實一日比一日還要蒼白,而她居然還以為可以瞞過他,什麼都不說,就只因為她不希望他為了她去向皇上低頭。

  「好玩。」她抬眼,眉眼皆是笑意。

  分隔前後院落的人工湖泊呈月牙形,亭台樓閣就架設在湖面,數座雕飾精美的青橋銜接,湖面栽種一望無際的雅蓮,湖裡蓄養了不少錦魚。

  堂堂征北王充當跑堂,為了愛妻上了趟廚房,問了拔都不少內情,順手拿了不少消暑糕點涼茶,卻有不少全都餵進湖裡魚腹。

  「待會就不好玩了。」坐在她身旁,他遞了杯涼茶給她。

  「怎麼著?」

  他皺起鼻頭。「有人在廚房使亂。」

  璽兒微挑起眉。「拔都嗎?」隨即輕輕將他推離屏榻。

  「……你在做什麼?」居然不給坐?

  「拔都肯定是在熬藥,待會就來,咱們離遠些。」也真是為難拔都了,熬她的藥,也要一併熬他的,還得騙世於將說她的藥是在養心靜氣用的,就不知可以瞞他到什麼時候。

  「為什麼?」他,征戰沙場,驍勇善戰的征北王,此時一張俊臉好哀怨。

  「我怕拔都不自在。」

  「你在意他?」畢竟他們一塊長大,情感必是有的,就不知道成份精不精純。

  璽兒瞠他一眼。「你明知道拔都就像我的大哥一樣。」

  「他是我三弟。」

  「那我要叫你大二哥嗎?」

  「……叫相公,你覺得如何?」他眼睛一亮。

  她斜睨一眼,「又沒拜堂亦無成親,哪來的相公?」繼續撕開餑餑餵魚。

  「身子都給你了,你想始亂終棄?」世於將厚著臉皮硬爬上屏榻,不給坐,他偏要躺。

  「你在胡說什麼?」她想要如法炮製再推他一回,豈料卻被他抱得死緊,一陣天旋地轉,被迫壓在他身上,他雙臂在她背後縮緊,兩人貼合得半點縫隙都沒有。

  「征北王,你在做什麼?」

  「偷香竊玉……」他把臉埋進她柔膩的頸窩。

  「大白天的,你偷什麼香竊什麼玉?」拔都冷冷的嗓音逸出。




  第八章

  「……你真像是陰魂。」世於將抬眼瞪去。

  「放心,纏的不會是你。」冷哼了聲,他手上端著兩碗藥。「拿去!」

  這話是對著世於將的。「喝藥了。」軟暖的口氣是給璽兒的。

  世於將不得不抱怨,「你會不會差太多了一點?」對二哥就又趕又吼的?趕仇人也不用那麼凶狠。

  「你喝不喝?」拔都橫眼瞪去。

  他再次哀怨地扁起嘴,把三弟親手熬的愛心藥一口一口地嚥下,不過不是他要嫌,這藥還真不是普通的難喝,每次喝,他都忍不住懷疑三弟是不是在他的藥裡偷偷加料。

  「這藥還要喝多久?」他無奈問著。

  「那就要看你的眼睛好了幾成。」拔都對答如流,伸出手指在他眼前快速晃動。「幾隻?」

  世於將動作飛快,抓住其中一隻,「剩下一隻。」再玩,就把你折斷!

  他不敢說他的眼已恢復十成,但至少有七成以上。

  「再喝個十天吧。」拔都面無表情的抽回指。

  「還要十天?」

  他連看一眼都懶。「你也可以不喝。」

  喝,為什麼不喝?

  世於將豪氣的喝完藥,抓塊糕點餵喉底的苦,瞧著三弟輕柔地餵著璽兒藥,儼然視她為妻似的,不禁很惡意很故意地說:「拔都,你二嫂想拜堂成親,你覺得如何?」

  拔都手一頓,然後涼涼地看著他。「需要我代替你拜堂嗎?」

  「……我還沒死。」若不是大哥遠在邊城,他早就拜堂成親了!

  拔都聳了聳肩。「你確定你喝的藥真的沒問題?」

  「你想毒我?」他一愕。

  「不是想,而是已經做了。」他冷冷笑著。「否則,你的眼睛已經恢復到這種地步,哪還需要日日三帖?」

  最毒三弟心!「不對,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世於將深吸口氣,發覺身上並無任何不適。

  「讓你有感覺,我就太失敗了。」拔都陰惻惻的笑,唇角彎得很愉快。

  一旁的璽兒聞言,立即猜出他下了什麼毒,不禁掩唇低笑,笑得粉顏漲紅,嫩頰生暈,煞是迷人。

  看著她,再轉眼看著拔都,世於將惱聲問:「你給我下什麼毒?」璽兒都笑成這樣了,就代表毒不至於取命,但可能會讓他很、難、過!

  「晚上你就知道了。」

  非要等到晚上才知道?世於將攬起眉,想不透。

  他對毒涉獵不深,懂得不多,壓根猜不到。

  算了,大概是個無傷大雅的小毒吧,他懶得和他計較,反正三弟本性裡本就透著些許愛捉弄人的惡習,想來他的記憶確實是恢復了。

  這感覺真好,他最親密的家人都在身邊,陪著他一起享受夏日午後的寧靜……

  啊啊,險些把大哥給忘了,也許他該寫封信給大哥才對。

  「你在傻笑什麼?」璽兒愛憐地攀上他的頸項。

  世於將俊目含怨地瞅著她。「你不是說在於剛面前,咱們別靠太近?」

  「好愛記恨的男人。」罷了,鬆開手。

  他趕緊抓住她雙臂,不在乎他黏人的表情有多丟征北王這閃亮亮的字號。「璽兒,想不想出去走走?」

  拔都聞言,回頭看他。「不妥吧?」指的是她的絕色面容很容易惹事。

  「你叫璽兒啊?」世於將撇了撇嘴,又軟聲哄,「你知道嗎?七夕過後,上場的就是中元節,有不少慶典市集,咱們出去逛逛。」

  「好玩嗎?」璽兒笑開臉,一臉興致勃勃。

  「好玩,咱們可以先去逛市集,然後……」

  「夜渡畫舫。」拔都涼涼接口。

  世於將回頭瞪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中元不都有夜渡畫舫嗎?若是我沒記錯,有些販子會駕草船滑到河中心做買賣,貨樣雖不比市集,但也別有一番情趣。」拔都涼淡的口吻透著一抹暖意。「而且好像也有人會在河上放蓮座,供養那些往生家人。」

  話落,他立即發現另外兩人有致一同地直看著他,尤其以世於將的眼神特別異樣。

  「我記錯了?」拔都瞪著他。

  世於將突地柔柔笑開。「不,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是於剛。」

  「哼。」他哼了口,回過身,不讓人瞧見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意,怕被人瞧見他微紅的耳垂。

  「就這麼著吧。晚上咱們去搭畫舫。」世於將朗聲道。「先讓我去外頭打點打點。」

  反正,就是先找個理由,可以讓他瞞著璽兒,入宮見皇上。

  眼前的生活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再來破壞他的美夢!

  

  弘德殿上,世於將閉目養神,長髮束起戴冠,英姿颯爽,負手而立,靜默等待,等到日落黃昏。

  「皇上駕到!」

  聽見太監宣令,他驀地張眼,回身,單腳跪下。「臣叩見皇上。」

  「征北王請起。」皇上輕揚著手,坐在龍椅上。「臣弟的眼好了嗎?七夕前夜,傅年把一干刺客送到宮內,朕已經替你作主治了宮盡德。」

  一聽見征北王進宮求見,他就立刻差人備膳擺宴。

  「臣今天來,不是想問宮盡德的下場,只是想跟皇上求一樣東西。」世於將也不囉唆,開門見山地道。

  皇太后與他的娘為親姐妹,兩人時常在宮中見面,所以他們這對表兄弟打小感情就極佳,幼時,他們是一起在毓慶宮長大的,若不是夕顏之事,他們之間的手足情也不會生變。

  打從夕顏死後,兩人少有正眼對看過。他自榆木川一戰回朝,皇上雖有來探看,但總是帶來御醫醫治他的眼。

  皇上眉眼透著興味的笑。「什麼東西?」

  「一味藥,叫做羅珠曼陀。」

  皇上微挑起眉。「你要這種藥做什麼?跟近日內征北王府內發生的事有關?」

  「皇上……」世午將思忖了下,低笑開來。「早該知道皇上對臣疼愛有加,多少派了些眼線在府內。既然皇上都知道,那臣也不再隱瞞,臣要羅珠曼陀來救臣的愛妻。」

  「韃靼女扮男裝的璽殿下?」關外軍情他全盤掌握,就連征北王府內的一舉一動也都逃不過他的眼。

  「璽兒是臣的妻子。」世於將沉聲強調。

  「喔?」他垂下眸,瞧宮女端盤上桌,以眼示意他。「臣弟,坐。」

  世於將思忖了下,才在他身旁椅外幾步的距離坐定。

  等著矮几上佈滿宮內佳艦美酒,皇上才淡淡啟口,「臣弟該知道,咱們與韃靼並無通親,再加上她的身份特殊……朕無法答應這門親事。」

  世於將早猜到他的回答。「臣已認定璽兒是永不離散的妻!」

  皇上垂斂著眼。「光是她使亂,造成臣弟在榆木川一戰大敗,便該將她打入地牢,但看在她和臣弟之間的一段情,朕實在是不忍,所以……」

  「皇上真是不忍?抑或者是為璽兒起心動念了?」世於將端起一隻沉紫綴金的琉璃杯,狀似審視,實則重重使勁,最後掐碎。「又或者是,皇上還怪罪著臣?」

  輕微的聲響引起殿外侍衛的注意,皇上輕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朕怪罪你什麼了?」

  「皇上無需將臣的舉動擱在心上,畢竟自始至終,夕顏的心只有皇上。」兩人之間的嫌隙,起於夕顏的死。

  他怨皇上將他調派海防,來不及回來救夕顏,而皇上則怪他不合禮教,守夕顏的棺長達三日。

  幾年了,兩人從未談起這件事,若不是為了璽兒,世於將壓根不想再談。

  「是嗎?」皇上移開眼。「朕……倒認為夕顏心繫著你,要不……為何將你調往南防,她會立刻下南郊天壇齋宮齋戒沐浴了七日,再折回北郊方澤壇祈求戰事平息?若她沒折道北郊,也就不會死在那場無情火……」

  他的語調又輕又柔,眉目卻沉重了起來,眸色像潭無法折射光線的死水。

  「那是臣的錯。」世於將這才明白,繫在皇上心裡的結竟是一場誤會,皇上在意的並非是他守棺三日。

  「是!那確實是臣弟的錯!錯在你沒讓朕知道你深戀著夕顏,而夕顏也掛念著你!」若他早知道,也許……也許他會有心成人之美。

  世於將聞言,淡淡揚笑。

  「你笑什麼?」

  「我笑夕顏到死,都沒讓皇上知道她的真心。」提起酒壺就口,世於將飲得豪氣。「我道夕顏之死是我的錯,是因為那時皇上頭疼屢犯,就連御醫也診治不出結果,夕顏擔心得不得了,問我該怎麼辦。」

  笑瞅著表哥微愕的神情,又道:「我跟她說,要她先下天壇齋宮齋戒沭浴祈天延福,因為那時我已要南下海防,心想她若在天壇祈福,就像是在為我求福似的,而後我怕皇上誤會,遂在信中要她在方澤壇再為皇上祈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皇上怎會傻得以為她是為了我?」

  所以他說過,他從沒讓過,因為他打一開始就知道夕顏要的不是他。

  「……你說的是真的?」皇上的心震搖,眸色渙亂。

  「救夕顏的是你,她第一眼看的亦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我能介入的地方,不是嗎?」所以他的情感來得濃烈,卻也扼殺得奇快,他從不強求不該屬於自己的任何事物,但唯有璽兒……不是他不放,而是根本放不下。

  勾著悵然的笑,皇上緩緩閉上眼。「你說的可是真的?」

  「皇上,夕顏的心裡沒有臣,就連她眼中也沒有臣的容身之處。」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此刻皇上沉斂的神情早已完全褪下渙亂,卻依舊不語。

  世於將見狀,忍不住又說:「臣知道皇上恨璽兒是韃靼人,因為韃靼人就是殺害夕顏的兇手,但不知道皇上還記不記得四年前那場大火,璽兒亦在其中,但她卻重斥放火之人,還遣兵堆磚阻火,否則那場火燒得絕對不只是三天三夜。」

  這件事是四年前他回京城時,聽內務總管提起的。那時,他只知道指揮者是戴面具的韃靼殿下,所以當他後來得知璽兒就是韃靼殿下時,才能夠放下所有恩怨情仇。

  「朕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但也不是枉顧朝綱之君。」皇上思忖了下,沉吟著。

  「既然臣弟的眼已癒,那麼是否可以領兵固守邊城?」

  「而後呢?」

  「待臣弟大破韃靼,朕會將羅珠曼陀送上。」

  「可皇上,璽兒的身體已經沒辦法撐那麼久了。」想要大破韃靼,沒費上個幾年他根本回不了京城,誰知道到了那時候又是怎生的情況?

  皇上是除去大哥外,對他最為疼愛之人,所以他尊敬他、景仰他,但……誰也不能再將他與璽兒分離。

  皇上不行!命運更不能!

  「不是朕不肯,而是這是友邦獻上的奇特藥材,宮中早已無存貨,朕差人快馬遣調,最快……也要半個月。」

  「半個月?」還要再等半個月嗎?

  「臣弟先往邊關,朕跟你保證,一取得藥材,立即送進征北王府。」

  世於將猶豫了。

  這事關重大,若是中間出了什麼差池……

  歎口氣,皇上起身,鄭重地道:「不如這麼著吧,朕跟你訂個生死狀,以生命起誓,若不能大破韃靼,朕……要你的命相抵!若朕違背諾言,願受五雷轟頂之苦。」

  「皇上,臣並非是不相信你。」聽出皇上的意思,世於將連忙解釋。

  皇上抬手阻止他。「但若你大破韃靼,從此以後,管你要與誰鳳凰于飛,朕都不管。」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聞言,世於將寒芒炯現,灼灼逼人。「好,臣也要與皇上討個承諾。」

  「和朕談條件?」

  「不,臣只是想告訴皇上,於剛回來了。」

  「於剛?那個總是跟在咱們後頭,被咱們耍著玩的於剛?」皇上目光飄遠,好似回到了無憂無慮的青澀年代。

  世於將微笑。「是的,他被璽兒所救,成了璽兒的貼侍。」

  皇上回神,略挑起眉。「跟著跳崖、生死相隨的那一個?」

  「是。」他自然懂得表哥字裡行間的戲謔。「臣希望,若有天臣戰死沙場,讓於剛繼承爵位。」

  皇上邃遠的眸直瞅著他,好似在他的眼中看出什麼端倪,半晌,才笑開。「朕答應你,現下可以陪朕好好喝一杯了?」

  「謝皇上。」世於將恭敬地行了禮。

  

  中元節熱鬧上場,京城東郊的河面上到處是裝飾秀麗的畫舫,燈火燦爛地打亮了河面,到處可見草船四處滑動,四下圍列著買賣攤子,無論南北古董玩器、書畫瓶爐,或是姑娘家的首飾水粉、香料繡帕,一樣皆不缺。

  璽兒坐在畫舫上,儼然像個鄉巴佬,被河面奇特的熱鬧景致給迷住了,壓根忘了她方才暈得很想打人。

  「身子別探太出去。」世於將大手輕按在她肩上。

  「於將,你瞧,那是什麼?」她像個天真爛漫的女孩,指著遠遠一端的斑斕畫舫,上頭有人不斷招著帕子。

  「……那是青樓的畫舫。」說著,順便將她撈進畫舫裡,關上艙窗。

  「怎麼關了窗?」璽兒不滿地瞪他。

  「別忘了,你現下是扮男裝,只要與花娘對上眼,她就會跳到咱們的畫舫,趕都趕不走。」也不想想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要求兩人獨處的?好不容易把拔都趕到另一艘畫舫,他才不想再多找個人湊熱鬧。

  「你不是挺喜歡的?」她撇嘴哼笑。「左擁右抱,又是琴瑟合鳴,又是唱吟風月,征北王真是風流啦。」說到最後,話可酸的呢。

  「說到哪去了?」世於將輕咬她的唇。「還不都是因為你?若有你在我身旁,我又豈會需要其他?」

  「我害的?」她反咬他,束髮玉冠上的金穗隨之搖擺。

  當然不是!「……所以我現下都沒抵抗啊。」咬吧,再咬,最好咬到他獸性大發,讓她無處可逃。

  「我還要看。」不掙扎的獵物不好玩,不咬了,她要開窗。

  老是咬來咬去,這跟待在府裡有什麼不同?

  「外頭會比我好看嗎?」被嫌食之無味的世於將怨透了。

  璽兒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你不是想帶我到外頭走走?」兩指夾住他挺直的鼻。

  「你呀,待在這艙房,跟待在府裡究竟有何差別?」

  「不同,這畫舫會搖。」一臉理直氣壯。

  「……」璽兒哭笑不得,決定不理他,逕自開了窗,突見河面有人在放煙花,倒映在河面,分不清河面上點點光痕究竟是星光還是花火,璀璨繽紛得教她轉不開眼。「這和邊城的炮火是同種原料,但不同的劑量,竟可以變得這麼漂亮。」

  她看著,有感而發。

  「帶你來,可不是要你觸景傷情的。」他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裡。

  「這裡好繁華……」

  叫賣聲、煙火聲、花娘的軟語、脆亮絲竹聲,每個人都在笑,喜色滿滿……誰能想像得到百里外的邊城終年埋在戰火之下?

  世於將看著她沉下的側臉。「你瞧上頭那兩顆星,那就是牛郎與織女。」

  「牛郎織女是星子?」不是人嗎?

  「你沒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

  「那天戲班子都還沒開始演,就遇上刺客,而後你……」知道是誰害她不知道故事原由了吧?

  世於將聞言,朗聲笑著,當場變成說書人,把故事說過一遍。「……所以,牛郎和織女,一年只能見上一面,待七夕那日才能走過鵲橋相逢。」

  璽兒聽得一愣一愣的。「真慘。」居然一年只能見一次而已。

  結論是真慘?他不禁放聲笑開。「我也覺得很慘,若是我,絕無可能忍受,寧可死過一遍再求來生。」

  「要是來生找不到呢?」

  「我會在你身上留下記號,只要一見到你,就會馬上想起。」

  璽兒掩嘴低笑。「瞧你說得真像回事。」她突然發現征北王真的很會作夢,而且夢都很美。

  瞧她勾笑,他才又接著說:「若你不怕坐船,咱們到時就駕艘船往南走。」

  「往南?」她緩緩回神。

  「對,你一定沒看過大片海洋,對不?你可知道往南而去,有多少秀色景致,有多寬廣的眼界?」

  「真的?」她出生在北漠,始終活在皇族內鬥中,哪有機會看見大海?「比這河面還寬嗎?」

  世於將聞言,輕笑著,那神情恍若在告訴她,她真是太小看這個世界了。

  「你笑我?」她扁嘴。

  「沒有。」

  「有!」

  他笑柔了眉眼。「那就有吧。」

  「征、北、王!」她撲上去咬他,惹得他哈哈大笑,任由她又是咬又是啃,那輕柔的力道,像是情人間逗人的風情,逗得他胸口發悶,直竄下腹,準備反擊──

  「王爺……」

  有顆頭顱很殺風景地湊到窗邊,世於將很惱火地橫眼瞪去。「滾。」

  真是太不識趣了,潘至臻!

  「王爺……」

  啪的一聲,世於將關窗了。

  然後再啪的一聲,璽兒再次開了窗,而且跳離他的懷抱。

  「璽兒?」

  「我到外頭吹風。」她說,頭也不回地走到甲板上。

  「……」世於將緩緩地轉開眼,陰沉著臉看著不知何時爬到窗口的男人。「你真不識趣。」

  「你真看得見了?」潘至臻大喜,也不管他允了沒,逕自跳進艙房內。「這真是一大喜事呢!」

  「你到底是來幹麼的?」他沒法子不臭著臉?儘管是面對視他為手足的好友。

  「方纔我聽皇上說要由你帶兵到邊城,我以為皇上在說笑,後來才知道你眼醫好了,也答允了皇上。」

  「嗯。」被擾了興致,世於將面有不快,卻還是替他斟上一杯酒。

  潘至臻頓了下,「你不是不願去?」將好友倒的酒一口飲盡,他爽快地呼了口氣,「還是你已知道旭兀朮叛變,弒父殘手足,奪了皇位後率軍攻打宣化、大同,逼近紫荊?」

  「是嗎?」他斂眼沉吟。

  「你還不知道?」潘至臻微愕。

  「不。」原來就是因為如此,皇上才會一開始就要求他領兵邊城。

  照這狀況聽來,戰況確實危急,不知將士損傷如何,大哥的情況又是如何……

  這一年來,他傷痛逾恆,逕自陷在痛苦中,壓根不管邊城的事。

  「聽說好危急,就連千里侯也不斷發書回京。」

  「是嗎?」竟沒交到他手上……是大哥擔心他,故意不讓他知道?「皇上可有交代何時發兵?」

  說到底,皇上根本就是迂迴地要至臻過來傳話罷了。

  「皇上的意思是……近期。」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世於將哼笑。「近期?」看來,是希望他愈早愈好了。

  「我方才瞧你跟個標緻的男人……你該不會是想要帶他去吧?或者……為了他而不去?」正因為對方是男人,方纔他才不斷打岔,不然真以為他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嗎?

  「她?」世於將淺笑。「不,我要將她留在王府,等我回來。」

  「你真的……」轉性愛男人了?

  「嗯?」他微挑起眉,也不解釋,「對了,我記得你有個下屬亦在南防,對不?」

  「是啊。」潘至臻被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

  「替我調一艘船,不需要精美華貴,我要的是實用,懂嗎?」

  「何時需要?」

  「大概……」他算了下,又覺得人算不如天算,索性不算了。「先替找放著,改日總會用到。」

  他不言明,身為多年好友的潘至臻倒也不多問。「倒是你方才和那男人……」

  剛剛他匆匆一瞥,瞧見那男人俊美如畫,如仙只似的無儔,但終究是男人哪……

  「好了,出去,別擾了我的雅興。」

  還要繼續啊?「你要不要……外頭有萬花樓的畫舫……那個……」潘至臻急得語無倫次。

  「出去!」他凜目生威。

  見又要被凶,潘至臻只能歎口氣,乖乖往艙房門口走,卻又被一把抓回。

  「怎麼來的就怎麼回。」世於將的長指指著窗口。

  嗄?方纔那只是權宜之道,不得已才從窗口鑽進來的耶……潘至臻滿臉哀怨,卻還是乖乖地再鑽窗口,跳回自個兒的畫舫上。

  待他一走,世於將隨即起身走到外頭甲板,卻沒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上哪了?

  黑眸微瞇,朝河面看過一遍,瞧她落在一艘草船上,而且還有人陪著她,世於將不由分說地縱身躍起,輕點河面,借力蹬起,如片薄羽落在璽兒身旁。

  「你怎麼來了?」璽兒眼也不抬,還一樣一樣地看著那琳琅滿目的首飾,神情像個養在深閨不解世事的姑娘。

  「還說呢,把我丟在裡頭。」他怨,瞪著陪同在她身旁的小弟。

  「你有朋友來,我不識相點怎行?」璽兒輕笑,水眸熠熠生亮,停留在各式飾品上頭。「那人是朝官,你倆的對話不適合讓我聽見吧。」

  「胡說,有什麼是你不能聽的?」他濃眉微擰。

  「好,那你告訴我,你們談了什麼?」

  「跟我回去,我就告訴你。」攬著她,他足不落地躍回畫舫,輕巧回到艙房。

  璽兒沒好氣地瞪他。「征北王,你真的很霸道。」

  「這才叫霸道。」話落,他放肆地吻上她的唇,唇舌火熱交纏。

  「嗯……」她想,他大概忘了拔都說過的話。趁著一吻方休,她羞惱地低吼,「這兒是船上耶!」

  「別有一番情趣,是不?」他更用力地將她拽進懷裡,吻得欲罷不能,那慾念因她一個俯身親吻的動作而勃發難休。

  「你會後悔……」她低喃著。

  「怎有可能?」他粗啞的笑。

  他癡纏著她柔軟的舌,舔吮她唇裡的甜蜜,憤漲的情慾在體內週身不斷膨脹再膨脹……他想要她,想得渾身發燙發痛,卻驀地發覺有一異處。

  璽兒半掩星眸,瞅著他滿臉錯愕且難以置信的模樣,他的神情恍若天要塌下來般可怕,她不由得掩嘴低笑。

  「你笑什麼?」世於將咬牙低問,這可疑的笑法教他驀地想起午後時她古怪的笑顏,而三弟說過的話──

  「難道說,是他搞的鬼?」

  否則這關頭下身豈會無動於衷!

  璽兒還在笑,瞧他臉色發青,她才輕咳了聲道:「他只是怕我身子負荷不了。」

  她自個兒診過脈,也知道這陣子荒唐的生活有些晨昏顛倒,確實傷了點根本,為此拔都很生氣,想從根本先救起,於是便在他的藥裡下了點手腳,加了讓他不能使壞的料。

  「他哪是為你的身子著想?他根本是公報私仇!」眼紅的小人!他怎會有這種三弟?

  「世、於、剛……」

  身在隔壁畫舫的拔都掏了掏耳朵,收到這聲怒吼後才轉身進了艙房,躺在軟榻上,開了窗欣賞河面景致,這已經是他許久許久未曾見過的綺麗美景。



  第九章

  三日後,征北王收到了聖旨。

  說什麼近期,直接說是五日內備妥不就得了?

  世於將嘖了聲,將聖旨往案上一擱,思忖著要怎麼對璽兒說,又該要怎麼說,她才會願意乖乖待在王府等他?

  長指在案面輕敲,黑眸慵懶地看向外頭,就瞥見一人端著藥碗進來。

  「我不喝。」不用來人開口,他直接耍賴。

  拔都笑得很壞心眼。「怕我下毒?」

  「對!」他已經深受其害,卻有苦難言。「這藥效究竟要到何時才會退除?」

  「那得要解藥。」拔都把藥往桌案一擱,坐在他身旁的錦椅上。

  世於將很難克制自己不讓青筋暴跳。「解藥在哪?」

  「喏。」他用下巴指向桌面那碗烏漆抹黑的藥。

  「確實?」他很懷疑。

  拔都雙手一攤,很是瀟灑。「你也可以不喝,反正你要回邊城,讓你無用武之地對璽兒才是好事一樁。」

  「在那種地方,誰有心思貪戀魚水之歡?」

  「是──嗎?」他把音拖得長長的,很惡意地挑釁。

  閉上眼,世於將暗咬著牙,就知道他這個三弟是來剋他的。「當我沒說。」

  拔都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何時要走?」

  「明日。你守在這兒,皇上說過,快馬半個月內會將藥送進王府。」

  聞言,拔都垂眼,再沒下文。

  反倒是世於將側眼看著他。「我跟皇上提了你的事。」

  「多事。」

  「提了你的事,我才走得開。」只有府內大小知曉他的身份是不夠的,得讓皇上知道,他這談判籌碼才不會浪費。「璽兒就交給你了。」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不用很照顧也沒關係。」幹麼把話說得那麼曖味不清?存心要他走不開的?

  「你很難伺候耶!」拔都有些不爽地瞪他。

  「你要答應我,跟在她身邊,不准踏出王府。」

  拔都又笑了。「放心,就連她睡著時,我也會睡在她身旁。」

  「……」世於將額上青筋跳得快要爆裂了。「我現下才發現恢復記憶的你很令人生厭。」

  瞧瞧,那是什麼嘴臉?玩笑話是這麼說的嗎?

  「彼此彼此。」被二哥搶走了他守護一輩子的主子,他也很不爽好嗎!

  世於將很無力地看著他,整個神情委靡不振。「你真討厭我?」

  「……是你先說的。」他幹麼對一個說討厭他的人說喜歡?

  歎了長長一口氣,世於將乏透了。「你確實是我的三弟,世於剛……」好賤的個性,從小到大都沒變,教他忍不住有點懷念起冷冷的拔都。

  拔都斜睨他一眼,哼了聲。「你確實是我的二哥,世於將……」一樣的口吻,一樣的感歎無奈,卻也是相同的手足情愛。

  三弟那麼一點心眼,他豈會不知?想透後,世於將低切笑起。「今晚陪我喝一杯。」

  「我考慮考慮。」

  「慢慢考慮。」說著,他拿起案上的藥就要喝,卻被一把打落。「不是要我喝嗎?」

  收回手,拔都淡淡解釋,「那碗若是喝下,你就永遠不舉了。」

  聞言,世於將緩緩地張大眼,緩緩朝側面瞪去。

  有沒有這麼狠?人家虎毒不食子,他是怎樣?為了璽兒,不惜讓他當個沒用的男人?

  「感謝我的話放心底就好,不需明說。」拔都笑得很張狂。

  去你個感謝!世於將倏地抬腿踹去,拔都輕巧地閃過,他橫腿再掃,他躍起再避,兩兄弟從裡頭打到外頭,兩人打得極為激烈,卻不見半聲粗罵。

  當璽兒聞聲從偏房竄出時,就被兩人的大笑給搞得莫名其妙。

  這兩個男人,根本是一樣的性子。

  既然如此──「等等,我也要打!」她興致勃勃的喊。

  她與世於將在戰場對峙兩回皆敗,非再討教不可,至於拔都……除了蠻力,她什麼也沒贏過。

  「快逃!」世於將見狀,馬上抓著拔都逃跑。

  璽兒氣得哇哇叫。「喂,你們逃什麼!」

  「不逃,給你打著玩嗎?」

  「誰要你們讓我!」她要的是一場真正的高手過招!

  「我們怎麼可能真對你動手?」兩人異口同聲回答,萬般疼寵,盡在不言中。

  

  當夜,世於將憑著過人意志,重展男人雄風,床榻上與愛人對戰一夜,威武昂藏,旗開得勝。

  翌日,璽兒在他臨行前依依相送,一路送到北郊驛站,觀看世於將的背影許久,她才朗聲說:「拔都,咱們走吧。」

  「好。」拔都老早就從驛站裡買了兩匹馬等著。

  「等等、等等,三爺,夫人,你們要上哪?」傅年拼著命擋在兩匹馬前。

  蘇尹跟著將軍走了,現下就只剩下他一個,他螳臂擋車,好無力。

  「傅總管,多謝你的照顧。」璽兒揚笑,扮回男裝的她,笑意透著清朗的英氣。

  「駕!」

  傅年一時看傻了眼,任由她駕馬從旁而去,他趕忙回神再擋另一匹馬。「三爺,別走……」王爺要他看著他們兩個,結果他前腳剛走,他們就跟著落跑,他會死啦──

  「記得,傳訊到大內,說羅珠曼陀直接送到居庸。」

  「這我知道……」頓了下,傅年俊臉扭曲得好哀怨。「不對吧三爺,王爺明明說了要你留在王府的,你現在跑了,我要怎麼跟王爺交代?」

  「傅年,你老了不少呢。」拔都笑著。

  「是嗎?唉,怎能不老?府裡出了這麼多……三爺!你好卑鄙、好卑鄙……」

  好過份!調他的話,從他身旁溜走,這下子他真的死定了!

  璽兒快馬在前,水眸直視前方,卻挑了條與世於將不同的路徑。

  那夜,她聽見了他與潘至臻的對話。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再回那連年征戰之地,但父汗被弒,母妃的處境會非常艱難,她……放不下母妃,所以勢必要回韃靼一趟。

  除此之外,她也聽拔都提起了世於將為了她向大明皇帝低頭求藥之事。

  不由地,她迎風歎了口氣。

  天地如此之大,到處如夢繁華,何處才有她與世於將的容身之處?

  

  「有鬼啊……」

  兵鐸洪亮的嗓音從居庸關行宮外一路狂叫到宮內,壓根忘了初到居庸的世於將正與世於略商討著這艱難一役。

  「王爺!有鬼!」兵鐸衝入大廳,曬得黑抹抹的臉此時竟青白交間,恍若受到多大的恐懼威脅。

  世於將略微不悅地抬眼。「哪裡有鬼?給本王帶過來!」什麼鬼,若此刻惹惱他,他就會變成噬人的惡鬼!

  「誰是鬼?」拔都冷冷的嗓音灑在兵鐸耳際,兵鐸登時眼暴如銅鈴,朝前狂奔去,躲到世於將身後。

  哼了聲,拔都緩步踏進廳內,不發一語地瞪著他。

  世於將看了他一眼,隨即沉痛地托著額。

  不需多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弟!」世於略快步走向他。

  拔都見著他,有些尷尬地頷首了下,算是打招呼。

  世於將揮了揮手,要蘇尹先把兵鐸拎出去,直到廳內只剩他們兄弟三個,他才歎了口氣。

  「就知道她的反應太冷淡,肯定有鬼。」話落,橫眼瞪去。「但我以為你至少會好好保護她的。」

  正因為認定拔都定會守在她身旁,他才敢放膽離開大明。

  「我沒料到她竟會陰我!」這番責問,拔都反駁不了。「說好一道走,可誰知道才接近邊關她就把我迷昏!」

  「你沒想到的可多著。」世於將倒了杯茶給他,示意他過來歇口氣:「她的身子要緊嗎?」

  「目前尚好,但若被旭兀朮給逮著……」頓了下,拔都趕緊追問兩軍戰況。

  「目前情勢如何?」

  「差到不能再差了,徐燕戰亡,整個前線人疲馬乏。」對他招招手,世於將指著桌面的地形圖。「目前旭兀朮駐軍在此,你想,璽兒會經過這裡嗎?」

  「……」拔都看得冷汗直冒。

  聽他沒回答,世於將也得到答案了。「好極了,這場仗有得打了。」

  「璽兒是打算回都城探視柳妃,說不定她會繞路。」拔都沉吟著。「畢竟她也不會想要跟旭兀朮面對面衝突。」

  世於將看著地形圖。「她什麼時候知道消息的?」

  「畫舫那晚。」

  他輕嘖了聲。「你既然知道,就該先告知我一聲。」

  「我只忠於璽兒。」

  真的……很令人吐血的答案!「是啊,好個忠心耿耿,讓她陷入危境之中。」

  拔都臭著臉回答,「我會去把她追回來。」

  「你要是追得回來,會先拐過來我這兒?」那麼一丁點的心眼,他會看不穿?

  「與其跟我抬槓,倒不如先想好這場仗要怎麼打。」

  「那璽兒呢?」他不悅地瞪著自家二哥,難以置信他竟把璽兒擺在第二位。

  世於將遠睨門外蒼藍山景。「王令在身,身在邊城,一切必須以大局為重,至於她……我相信她應該足以自保才是。」

  「你可真從容哪。」拔都恨恨地道。

  「我哪是從容了?只是相信她。」相信她,會為了他好好保護自己。

  否則,他為何老是要帶她看些紫華美景?為何要與她纏綿不休?就是要她捨不得,要她放不下,不管她在哪兒,都必須先懸著他,要記得他在哪裡,他會一直站在原地等她。

  她瞧過他失去她時的模樣,肯定不會捨得再捨棄他才對。

  無論如何,她一定會為他好好活下來。

  「別惱別惱,依我看,先靜觀其變,然後……」世於略一手搭上二弟,一手搭上三弟,開始細部講解整個作戰計劃。

  

  由南往北過居庸,簡直是易如反掌。

  在通過東岸的柳溝之後,璽兒忍不住這麼想。

  回頭看著沃綠疊翠,她不禁笑了。可不是嗎?這原本就是為了保護京畿而設的,從京城出發過居庸,自然是通行無阻。

  不知道他到了沒?

  那蜿蜒的城牆猶若一條臥龍般守護著大明京畿,而他已經抵達居庸了嗎?一切安好嗎?

  從潘至臻那兒得到些許關於韃靼的消息,卻無法充份得知如今兩軍交戰的狀況究竟是如何,所以她今兒個要回都城會走得很險,卻又不得不走。

  她,總是身不由己。

  深吸口氣,璽兒收斂心神,駕馬渡淺溪,預計在天色整個暗下之前,能夠通過眼前這段山路。

  過了溪,過了山路,不到一大處平原腹地,天際星兒點點,她倏地拉緊韁繩,垂下眼聆聽山林內極為細微的聲響,這是她征戰多年所練出敏感的觸角,讓她立即發現左側方的路徑上定有人,且是一支隊伍。

  她想也不想地躲進濃密的林樹後,水眸專注著外頭的一舉一動。

  果真如她所料,不一會,有支隊伍緩慢地穿越她眼前的路,上頭的軍旗繡著白鹿,那是旭兀朮的軍。

  她幾乎屏氣,靜靜等待隊伍經過,豈料坐騎在這時竟然踩動了幾個步子──

  「誰在那裡?」

  該死!璽兒咬牙暗咒。

  

  居庸關外三十里處的韃靼駐營點,王營裡燭火輕搖,映出一抹纖影。

  旭兀朮掀開營帳,第一眼瞧見的就是璽兒渾然天成的不怒而威之姿,在燭火映襯下,璽兒的水眸美若琉璃,卻蘊含著薄薄殺氣,美唇如杏,卻不耐地抿出怒氣。

  「旭兀朮,你好大的膽子!」她負手而立,壓低嗓音低喝。

  他怔望著,許久才緩緩勾出笑意。「……璽兒,你好大的命呀,一劍刺不死你,墜崖也摔不死,現下回韃靼是打算要來送死的嗎?」他真沒料到他居然還活在這個世道上,還以為是有人胡說造謠的。

  「你殺得了我嗎?」她撇唇冷笑。

  「你可知我現下已是新可汗了?」

  她昂首闊步地走向他。「可不是嗎?你奪了我的位子。」

  「你想要回去?」旭兀朮退了一步,硬是站在營帳口,死都不能再退。

  「……旭兀朮,才過一年,別以為我把一年前的事都給忘了。」若不是他,她不會與世於將分離,不會惹得自己毒氣逆衝,更不會徒增這一年來多餘的燒殺擄掠。

  「你應該要恨征北王吧,是他誤解了你。」他說得振振有詞。「你若有仇,就該去找他……或者你已經找過他了?畢竟他是你的相好,是不?」

  「你可以再耍耍嘴皮子,否則我怕你沒機會了。」雖說她身上毒氣橫竄,但要拿下他的命,壓根不難。

  「別忘了,你現下身處營地,只要我登高一呼,你就會被亂箭穿心而死!」

  「要不要試試?」璽兒垂眼,笑得極冷。「你這弒父殺手足奪位的無恥之徒,真以為所有將士都臣服於你?」

  她不敢說自己得人心,但與旭兀朮相比,也好上太多了。

  旭兀朮一時氣不過上前,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她暗運勁,肩頭一震,將他逼退數步,卻突覺體內一陣血氣翻湧,她緊抿著嘴,緩緩收勁,嚥下那口衝上喉頭的腥澀,目光炯炯地瞪著他。

  沒有拔都的藥,她幾乎控制不了體內的毒,若是再使勁,只會加快反噬的速度。

  「不准過來!」旭兀朮狼狽的喊。

  璽兒暗自運勁平撫逆翻的血氣,扯唇笑得陰狠。「你還是老樣子。」怕死卻又想要當老大!

  「哼,你以為我是怕你嗎?錯了!我是要你替我去殺了征北王!」旭兀朮臉色忽青忽白,面子快要掛不住。

  「我為何要為你去殺?」她哼笑,思忖著,難道世於將回到邊關的事已經傳到這兒了?

  怎麼會這麼快?

  「要不然我就殺了你的母妃!」他手中還握著這一張王牌。

  「你敢!」

  「你可以試試!」

  「若我三步內就取下你性命呢?」她寒鷙瞇眼,水眸漾著詭譎妖紅。

  旭兀朮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外頭兵力數萬,你敢要我的命,注定無法活著踏出營帳,就連你母妃也別想活!」

  「你!」她目眥欲裂。「敢碰我母妃,我要你屍骨無存!」

  「璽兒,我給了你路走了,別要自斷生路。」旭兀朮很滿意柳妃在璽兒心中的重要性,讓他可以成功地控制他。

  這哪是路,在她眼前,何來的路?又是一片危岫,又要她抉擇!

  「你該慶幸的,若不是征北王出現,我早要了你的命。」哼了聲,旭兀朮掀開營帳,指著對峙二十里外的那座銅牆鐵壁。「三個時辰前,前營哨兵親眼瞧見征北王站在關城上頭,姿態囂厥得很,真恨不得能夠親手摘下他的首級!」

  聞言,璽兒微愕了下。

  身為主帥,豈有站在關城上洩露身份的可能?

  難道……世於將是故意的?

  為什麼?

  啊啊,八成是為了穩定軍心。兩國交戰,早已是人馬皆疲,叱吒邊關的世於將確實是可以穩定大明軍心,亦可重挫韃靼軍心。

  「他的眼是你治好的,對不?」那語氣恁地肯定。

  她別開眼不語。

  「璽兒,我要你去幫我取來征北王的項上人頭。」旭兀朮冷冷地命令。

  她哼笑。

  「你母妃和征北王,你自個兒去挑選到底要留下誰。」他說著,開懷大笑。

  「你跟征北王之間,上一次算是誤會,這一次可就是真的背叛了。」

  聞言,她拳頭暗暗握緊。

  為了鞏固母妃地位,她在還不懂事時便放棄女人的身份;為得到父汗的寵愛,就算不想殺人卻還是染上滿手血腥:為了成為太子,就算不想侵佔瓦刺卻還是在幾夜之內將之完全殲滅,她都做到了……現下,卻還要她再捨棄更多?

  殺了世於將,就等於殺了她自己呀!

  想到一年前崖邊之事,他那絕望又難以置信的眼神……天,若是兩軍開戰,再次陣前交手,他會怎麼想她?

  會不會又誤會她,又以為她私逃回韃靼是為了要討伐他?

  為何要她如此兩難?她為找活路,披荊斬棘,為何老天卻不給她路走?只讓她一退再退,退無可退!

  何苦為難她?何苦逼她?

  她只是想要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啊……



  第十章

  居庸關十里外,韃靼大軍環繞,身穿月牙白戰袍守在第一線的,是素有韃靼鬼將封號的前韃靼太子璽兒。

  璽兒閉著眼,等待著,回想著。

  他說:「若是我,絕無可能忍受,寧可死過一遍再求來生。」

  她問:「要是來生找不到呢?」

  他說:「我會在你身上留下記號,只要一見到你,就會馬上想起。」

  她胸口上有他留下的劍痕,當做他給的記號,然後,她要跟他賭,賭下輩子,下輩子再相見。

  他說,將軍寧可戰死沙場,也不願縛困病床,她也如此認為,但她沒告訴他,若兩人此世無解,能夠死在他懷裡,為她一生劃下休止,會是她畢生最大的幸福,她會滿足而去。

  這是她想過最糟糕的結果,是今生無法挽回的處境。

  但,還沒到最後一步,命運隨時可以轉變。

  勾出笑,她緩緩張開眼,觸目皆是韃靼軍馬,戰鼓起,旗飄揚,黃沙漫卷,銀刀赤亮。

  看起來一切都就序了,現在唯一還沒準備好的,就是她的心。

  她怕……怕在他眸底看見鄙視和輕蔑,就怕他不聽她解釋又持劍相向,怕他又誤解她。

  她想聯絡他,告知他實情,偏被旭兀朮威脅得不得動彈。

  雙方較勁,大明有征北王捲土重來的傳聞,這幾日韃靼亦有前太子璽兒迎敵征戰的消息,不知道他聽到這些消息時,有什麼反應?

  震驚,氣惱?若是拔都已在他身邊,也許他的怒火會平息一點,若拔都不在他身邊……怕是憾事又要重演。

  但是,在這之前,她會盡最大努力!

  這一次,她不要再嘗一年前的苦,她不要放棄,不想放棄,活路,是人走出來的,想活,一定有路。

  世於將為了讓她活,不惜向大明皇帝低頭,所以她不辜負他,絕不!

  「將軍。」旭兀朮的親信輕騎來到她身旁,暗示時辰已到,在鑾駕上的旭兀朮正在大軍後方等待她出兵。

  璽兒回頭看了一眼,淡淡回眸,「本將軍自有定奪。」

  「可是……」

  「退下!這裡有你說話的餘地嗎?」她凜目生威,與生俱來的威嚴逼得來人自動退開。

  璽兒緩緩收回目光,哼了聲,看向前方,心突地顫跳起來。

  他,來了!

  儘管相隔百步以上,她依舊可以一眼就看見他威風凜凜的騎在戰鬼上,如她記億中一般,他身形俊美,英姿颯朗,猶若天降戰神……

  她露出恍惚的笑,驀地,眸色收定。「本將軍要單挑征北王,誰都不許上前半步!」話落,駕馬奔竄,目光鎖定那抹身影。

  她要跟他解釋清楚,絕不重蹈覆轍!

  「於將!」眼見他策馬逼近,她先聲奪人。

  「璽兒!」世於將抽出腰間佩劍。

  見他抽出長劍,她心窩隱隱作痛。「你先聽我說,不准誤會我!」

  又誤會她了嗎?又想拿劍砍她了嗎?

  「我知道、我知道。」世於將笑開一口白牙,輕輕揮動手中的劍,半點殺氣都沒有,有點像是娃兒在耍劍。「璽兒,跟我過個幾招吧。」

  璽兒瞬間呆住,瞧他耍著劍,往她的劍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力道就跟風吹過沒兩樣。

  「快點,演一下吧。」他靠得很近,對著她近距離的擠眉弄眼。「有沒有想我?」

  「……你沒有……」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難道你沒有聽旭兀朮說我一天到晚都在城牆邊走,就怕別人看不見我嗎?」

  他賣力演出,大大的揮劍,輕輕落在她劍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過招得正激烈。

  「……那不是為了穩定大明軍心,重挫韃靼軍心嗎?」淚水在她眸底輕堆。

  「誰會笨得讓主帥在邊城上走來走去,就只為了這兩檔子事?」他不禁發噱,黑眸帶著埋怨。

  「你真是不聽話,我前腳剛走,你後腳跟著跑,要不是拔都趕到居庸通知我,大哥猜著你的處境,要我有空沒空晃個兩下,猜想旭兀朮若逮住了你,必定會利用你來對付我,如此一來,你的安危就不用擔心了。」

  「真的?」淚水打轉再打轉,她說不出這種被完全信任的心情有多感動。「你沒有以為,我……我又陣前倒戈?」

  「怎麼可能?」他笑睇著她,突地伸出手,將她拽進懷裡,用她來安撫他不安多日的心情。「傻一次是自作孽,傻兩次,就是天誅地滅了,我現在只擔心你的身體,你多日沒用藥,身子可還好?」

  「我……很好、很好。」再也忍不住激動的丟開長劍,璽兒回擁住他。

  在這一刻,她什麼都忘了,只記得自己很愛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永遠都不會背叛她,永遠都相信她。

  「很好就好,閃到後頭去,這裡交給我。」世於略策馬來到兩人身邊,不忘好心地指著對面。「一瞧你們抱在一塊,那頭已經沉不住氣了,還不快走?」

  看他一眼,世於將將懷裡的人兒拽得更緊。

  「好,璽兒,咱們走,皇上已經把藥送到紫荊關,拔都去拿藥了,只要再幾天你就會沒事。」若不是在馬上,若不是在戰場上,他真想要狠狠地吻她,但現在,他只能策馬帶她回邊關。

  「等等,我母妃還在旭兀朮手裡,要是我走了,他會殺了我母妃的!」她情急地抓著他的肩,制止他策馬。

  世於將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果如拔都所料,璽兒會再披戰袍,肯定是旭兀朮拿柳妃相逼。

  她看出他眸底的猶豫。「怎麼了?」

  「駕!」世於將喝了聲,策馬狂奔。

  「於將?」他沒聽清楚她剛才說了什麼嗎?璽兒猛扯他的手。

  世於將深吸口氣,緩聲道:「璽兒,你冷靜聽我說,你的母妃早就死了。」

  她驀地瞪大眼,如硬在喉。

  「不久前,旭兀朮弒父登基,你母妃因你和你的父汗相繼去世,不久也病逝,只不過旭兀朮初登基,不想讓這事觸霉頭,所以才沒對外公佈國喪。」這是他回邊關便收到的第一手消息。他說著,注意著她的神情,就怕這消息會惹得她心神大亂,毒性反噬得更快。

  璽兒怔忡著,說不出半句話。

  父汗被殺,母妃病逝,這是最疼愛她的父母,如此關愛她、疼惜她,最後竟是死在旭兀朮的野心之中……

  「旭、兀、朮!」她驀地聲嘶力竭地吼出聲。

  為何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騙她?為什麼要騙她!

  「璽兒,你冷靜一點。」世於將見她神色詭變,大手連忙扣在她腹上,拉著她往他胸膛貼。

  「可惡的旭兀朮!」璽兒怒紅了水眸,額面青筋暴露,突地嗚咽了聲,吐出一口黑血,昏軟在他懷裡。

  「璽兒!」見狀,他縱馬狂奔,一路與大明軍隊反身而過。

  身後,兩軍混戰,廝殺一片,他不想管,只管懷裡的人兒能否安好。

  馬蹄幾乎要踏碎大地,哀嚎聲幾乎喊破天際,鮮血橫飛,斷肢殘落,黃沙滾滾,卻掩不過這片赤紅大地,滿山翠疊,山花燭漫,卻無人駐足賞玩。

  

  邊城晝如黑夜,連日疾雨幾乎沖刷了邊城血染的大地,兩軍交戰,已然停歇。

  旭兀朮因不知名原因亡故,而韃靼其他皇子多被旭兀朮登基前後所殺,只留下年歲最小的皇子,加上久戰國衰,韃靼朝中一致認同議和並歸順大明,所以多年交戰,終於平息。

  而居庸關行宮內,被救回的璽兒躺在炕床上,神色慘白,主因是她情緒大慟,導致毒性反噬攻心,命在旦夕,氣若游絲。

  世於將緊握著她的手,面色凝重,氣色死灰,卻連眼也不闔地直瞅著昏迷比清醒還多的她。

  慶幸的是,半個時辰前,羅珠曼陀已讓拔都快馬取回。

  欲熬藥之前,拔都這麼說……

  「在熬藥之前,我必須先跟你說一件事。」他神色冷肅。

  「說。」守在床畔,世於將眼也不抬。

  「那味藥,有毒。」

  他驀地抬眼。

  「許多藥引都是以毒藥為軸,要醫治璽兒,必須以毒攻毒才有一線生機,璽兒先前不願告訴你,也是因為這味藥引毒性相當猛,劑量定最難拿捏的一環,就算是我,也必須萬分謹慎。」拔都直瞅著他。「你現在決定怎麼做?」

  「記得留一份給我。」他淡道,唇角勾著耐人尋味的笑。

  拔都看著他,撇唇笑得極澀。

  果真是傻子,璽兒說的一點都沒錯。

  問完結果,拔都立刻去熬藥,壓根不管來回數百里的跋涉有多疲憊。

  而世於將則是數夜不眠,合衣守在璽兒身旁,把軍務全數交給大哥處理,眸裡心裡只有一人。

  探手輕觸著她微涼的頰,細細摩挲,想為她暖起些許溫度,然而她的體溫卻是不斷地降,透寒的軀體教他心驚膽跳。

  說好了要保護她,為何卻總是讓她吃這麼多的苦?

  他好沒用,真沒用……

  「去歇著。」拔都端藥入房,見他還坐在床畔,不悅地擰起眉。「別連你也一塊倒,我沒法子一次照顧兩個。」

  「我不用你照顧。」他的眸色悠地悲淒。

  跟在拔都身後入內的世於略見狀,也歎了口氣。「二弟,你去歇著。」

  「不。」口吻堅定,不容動搖。

  瞧了他一眼,拔都說:「我熬好藥了。」

  「我的份也熬好了?」他啞問著。

  「……嗯,我擱在桌上。」他走到他身旁。「這碗藥是你要餵,還是我餵?」

  「我。」他接過藥,俯近在愛人身旁。「璽兒,該醒醒了,璽兒。」

  捲翹濃密的長睫輕顫了下,艱澀地張開了眼。「於將……」

  「喝藥了。」他輕聲說。

  「藥?」她看向拔都,從他眸底讀出了訊息。

  「等你喝下,吐出第一口污血之後,我和世於略會淪流為你渡氣。」拔都看著她,緩緩扯開唇。「你會沒事的。」

  她思忖了下,「是嗎?」漾開一朵虛弱笑花,任世於將把她摟進懷裡。「拔都,怎麼直稱大哥名字呢?該要認祖歸宗了。」

  「璽兒這句話說得對極了,來來來,叫聲大哥吧,三弟。」世於略也湊到床邊,抹著輕佻的笑,卻依舊掃除不了滿室凝滯的哀感。

  她疲倦地看著他。「拔都,還不叫?」

  拔都瞪著她,討厭她這種像在交代後事的口吻。

  「……大哥。」雖然討厭,他還是很認命。

  「三弟好乖,要記得,你從此以後就叫世於剛了,不過……還有他呢?」世於略指著身旁沉默不語的二弟。

  「……二哥。」喊得咬牙切齒極了。

  璽兒笑著,「真是太好了。」無力地偎進世於將懷裡。「於將,我的藥。」

  「……你別怕。」他啞聲說,大手輕挲她的背。

  「我不怕。」她還是笑,卻有些苦澀。「唉,我只怕成為第二個夕顏。」

  這藥他們曾琢磨許久,卻仍抓不出適合的藥量,所以到最後才會乾脆選擇賭一把。

  他惱聲低咆,「不會的!你是你,夕顏是夕顏!你不會有事!」

  「……好凶。」她扁起嘴裝可憐。

  「我不是凶你。」他向來炯亮的黑眸像是蒙了塵,失了光彩。

  她呵呵笑著,「我知道。」水眸異樣燦亮地瞅著他。「目前戰況如何?」

  「早已停戰,旭兀朮已經死了,韃靼決定議和。」

  「是嗎?」她輕笑,伸出手。「把藥給我吧。」

  「我餵。」他輕輕把藥湊到她嘴邊,手竟微微顫抖。

  待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藥都喝完之後,她把臉貼在他胸口上。「於將。」

  「嗯。」他閉著眼,頰輕挲著她的髮頂,長指滑過她烏亮柔膩的長髮。

  「於將。」她又喚。

  「嗯。」他低啞的嗓音微揚,濃眉緊緊攬住,只因他察覺到胸口一片濕膩。

  「於將……」

  「二弟,過來!」世於略將他拉起,世於剛立即躍上床,運勁在雙掌上,從她後背渡氣,世於略則單掌運勁,站在床邊,單手灌下她的頂。

  世於將高大身形搖搖欲墜,看著心愛的女人淌著淚,嘔著血,淚眼直瞅著他。

  「我沒事、沒事的……」

  怎可能沒事?怎可能沒事!她七孔流著血,面色由白轉青,他在戰場瞧見多少欲亡故前的人?那些人的顏面上都纏著和她一樣的死氣……

  璽兒驀地嘔出一口血,纖弱的身形往前倒下,見狀,他壓根不管床邊的大哥尚未收勁,猛力將他推開,讓她可以落在自己懷裡。

  「璽兒、璽兒!」也輕拍她,卻見她雙眼緊閉,氣息極為微弱。

  世於剛不悅地低吼,「別動她,讓她躺著。」

  「她、她真的會沒事嗎?」

  「當然!」

  「你騙我!」她的氣息愈來愈微弱,擱在她鼻息間的氣息幾乎要探不到了!

  「大哥,把他拖出去。」世於剛惱火地吼。

  「……先拉我一把,你覺得如何?」世於略被二弟的蠻力給推到牆邊,整個人幾乎要嵌入裡頭,不得動彈。

  「……」世於剛無言以對,聽聞後頭傳來古怪的聲響,側眼瞪去,竟瞥見世於將一口飲盡了桌上那碗藥。「你在做什麼?」

  「她沒有呼吸了!」坐回床,世於將將此生摯愛摟進懷裡,感受她極其虛弱的心跳。「她沒撐過去,她……」

  所以,他要去陪她,這一次,不管如何,他絕不放手,不能放、絕不能再放!

  「於將……」

  「璽兒?」他微詫地瞪大眼,看著懷裡眉頭緊蹙的她。

  「於將。」她低喚,掙扎著張開眼。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緊緊地摟住她,恍若要將她嵌入靈魂般緊密。

  眼還張不開,氣息還錯亂地在血液裡中逆沖,但啃蝕著她心間的那股鬱悶似乎已經消散不見。「……我覺得我好像舒服了一點。」

  「真的?」世於將喜出望外。

  「嗯。」她緩緩張開眼,臉色由青轉白再翻紅,透了點潤氣。

  「璽兒、璽兒!」他忘情地緊摟她,男兒淚不爭氣地滑落。

  他真的願意用此生僅有的所有去換取一個用生命愛他的女人,就算拿他的眼、他的魂魄,他都願意交換,只要她能陪伴他一世就夠。

  「喂,你似乎已經忘了你剛才已經喝下毒藥?」正當濃情蜜意之時,世於剛冷冷地道出他方纔的蠢舉。

  聞言,世於將臉色霎時慘青,「……三弟,有沒有解藥?」他問得很輕,很怕稍有動作,體內的毒氣便會亂竄。

  「沒、有!」世於剛毫不客氣地一腳將他踹下無底深淵,再回頭去拉出還半嵌在牆面的大哥。

  「……你騙我!」

  「對,都是騙你的,反正不管我怎麼說,你都覺得我在騙你!」世於剛沉惱的口吻近乎自暴自棄。

  「發生什麼事了?」璽兒從陣陣迷霧中逐漸清醒過來。

  世於將啼笑皆非地瞅著她。「我以為你沒救了,所以方才也喝下羅珠曼陀熬的藥汁。」

  「嗄?」聞言,她嚇得跳了起來。「拔都,把解藥拿來!」

  「不用。」

  「怎會不用?」

  世於剛很無奈。「我的意思是說,他不需要解藥。」

  「為何?」

  「因為二弟喝的只是一般的藥。」世於略好笑地看著二弟萬念俱灰的神情。

  「嗄?」世於將與璽兒同時看向他。

  「於剛在戲弄你。」他看著一臉不爽別開臉的小弟。「他認為你一定會以為無效,又氣你不珍惜身體直守在床榻,所以就故弄玄虛,引你入甕,想不到你還真的中計了。」

  「……你也是共謀?」大喜之後,世於將又不悅地瞇起黑眸。

  「因為我早猜到你一定會推我去撞牆,所以就由著於剛玩。」說得頭頭是道,像是報復有理,使詐無罪。

  想佯惱,但心中卻被喜悅漲得滿滿的,儼然忘了房內還有兩個男人,世於將已忘我地吻上情人的唇。

  「璽兒,待你身子好了,咱們一道離開這是非之地,過我們想過的日子。」再也不讓這兩個臭男人來打擾他們的生活!

  「……好。」她喜孜孜地點頭。

  真想告訴他,她之所以能好,大哥的內勁功不可沒,要是缺了大哥,她體內的淤塞是打不散的。世於略,確實是相當可怕的高手,非常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不過,他們都這麼會猜,他早晚也會猜到,不需她多說。

  反正現下,走過地獄,苦難皆過,總算總算可以與他廝守,不再是獨活鴛鴦。

  她笑得甜甜的,卻突覺懷抱著她的男人重量愈來愈沉,幾乎快要被壓垮。

  「於將?於將!」當喚聲沒有回應時,她嗓音不由得飆高了幾分。「拔都!大哥!於將怎麼了?」

  不是說他喝的不是毒藥嗎?既不是毒藥,為何他會昏厥?

  「放心,他只是睡著了。」世於剛將幾乎把她壓垮的二哥拖到後頭屏榻。「我下的是安神定魄的藥,誰要他都不睡,煩死人了。」

  聞言,璽兒總算安心。「嚇死我了。」

  「我答應過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想辦法為你得到。」他輕攏她散亂的髮絲。

  「喂,她是你二嫂。」世於略好心提醒。

  「知道啦!」

  璽兒充耳未聞,只是伸出手。「拔都,扶我一把。」

  「不是說要我認祖歸宗嗎?」他沒意願伸出手,涼涼地看著她。

  「拔都是我對你的暱稱,不行嗎?」

  「行。」只要她願意,沒有什麼不可以。世於剛輕而有禮地將她扶起。「你要做什麼?我幫你即可,犯得著你親自起身?」

  「嗯,我要去那邊。」她氣虛,但臉色卻相當紅潤。「我要他一醒來就能看見我。」

  「那邊?」世於剛眉頭皺起,瞪著已躺上屏榻的二哥,再把她帶過去,那他刻意把他扯開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拔都……」她抬眼央求。

  誰能捂逆她?他不能,就算她使個眼色要他去跳崖,他也不會猶豫,逞論只是把她推到他二哥的身邊……

  很不得已地將她扶到屏榻,任她窩進二哥懷裡,枕在二哥的臂彎,那幸福的姿態好比交頸鴛鴦,誰能狠心拆散他們?

  「走了啦。」世於略拽著捨不得移開眼的小弟,一路拖到門外。

  世於剛歎了口氣,釋懷地笑了。

  外頭陰霾的天候總算綻出連日來的一道陽光,天很藍,風很柔,他的心情很好。




  番外

  身形不斷地下墜再下墜,像要一路墜入地獄似的,他咬牙,背倚著崖牆,任由嶙峋巖壁劃破衣衫、磨破皮肉,他也不放拽緊的人。

  砰的一聲,腳下撞進了巨大的林木,折斷樹枝,再不斷下墜,轟的一聲,他背部著地,悶聲嘔出一口血,卻無心細看自己的傷勢,只想知道懷裡的人兒傷勢如何。

  「璽殿下?璽殿下!」他虛弱地喊,鮮血不斷由口中逸出。

  「唔……」璽兒輕逸出聲,眉頭緊鎖,意識己迷失七八分。「拔都……」

  「我在這裡。」拔都看著她,淚水盈在眶底。「璽殿下,沒事,沒事了。」

  他用力抹去不斷從嘴裡冒出的血水,查探了下附近的狀況,發現崖底是座極為茂密的翠叢,遠方有河水的聲音。

  他幾乎要感謝老天,讓他可以在墜落谷底前拽住璽殿下,讓他可以救著她。

  「璽殿下,我帶你走。」他低啞喃著,欲爬起身,眼前卻一陣暈眩襲來,腹腔裡頭似乎被徹底顛覆,渾身痛楚難動。

  「拔都……」她虛弱的喊。

  「我沒事。」他咬了咬牙,運了勁,朝週身幾個大穴猛點數下,呼了口氣,將她抱在懷裡,步步艱難地移動著。「璽殿下,遠方有河,這兒……必有出路,沒事的,會沒事的……」

  「你受傷了……」璽兒睜不開眼,感覺力量和體溫不斷流失。

  「我沒事,受傷的是璽殿下。」他低啞喃著,眼前一片昏黑,只能以意志力強迫自己非走不可。

  他是個男人,他不礙事,但璽殿下是個姑娘家,再力大無窮,也不過是女子軀體,身上已中了一劍,再不趕緊救治怎麼成?

  所以他得走,走不了也得走!

  拔都終於找到合適的洞穴,避開外頭滂沱雨勢,簡易安置已昏厥的璽殿下,他不敢升火,怕引來追兵,只能找些大石和枝幹擋在洞穴口。

  回頭,他摸黑審視她的傷口,胸口那一劍幾乎貫穿,傷勢遠超乎他的想像,幸好,她的心比一般人靠中間一些,逃過了致命危機。

  但他指間觸碰之處,濕稠濃膩,血尚在流,整個身軀冰冷得嚇人。

  「璽殿下?」他輕喚,拍著她冷若冰石的頰。「璽殿下?別睡著了,千萬別睡著……」

  有股恐懼擒住他的胸口,幾乎令他無法呼吸,四週一片黑暗,恍若已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內。

  這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他追隨璽殿下墜崖,可不是為了與她一道死,他要她活,要她活!

  深吸氣,緩住浮躁的心緒,他顫著手掏出習慣性藏在腰帶裡的瓶瓶罐罐,光用指碰觸,他就知道手裡的藥究竟有何功效。

  握著僅存的藥量,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將所有的藥都讓給她。

  摸黑將藥上足,沒有紗巾,他就扯破自己的內衫,等內衫乾了之後可以充當紗巾。他輕撫覆在她額上的髮,逐一確定是否有遺漏的傷口,還有體溫是否持續降低。

  谷底濕氣極重,外頭雨勢狂亂,加上谷底山風強勁,就怕她會失溫,而她冰冷的手卻正在告訴他,她極嚴重的失溫中。

  「璽殿下、璽殿下……」他輕喚著,開始用力摩挲她的手,摩挲她每處濕冷,然而溫了又冷不過是一會兒工夫,她已經渾身冷透,身體硬直,好似一具……

  不!不!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他寧可死的是自己,也得讓她繼續活下去!

  沒多細想,他顫手褪去她身上濕透的衣衫。

  璽殿下會原諒他的,她會明白他心意的,他只是想救她,只是希望她活下去。

  「……拔都,你在做什麼?」身上衣衫被褪,璽兒被冷醒,不自覺的打顫。

  「璽殿下,拔都若有冒犯,還請璽殿下見諒。」他啞聲說,溫熱的身軀覆上她的,用他的體溫去暖和她愈加冰冷的身體。

  此時此刻,他半點遐思都沒有,只有一個信念──救她!

  「……拔都,我恨他……」她閉著眼,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發出的囈語。

  「好,等璽殿下身子好了,我親手殺了他。」他回答,心疼事到如今她還是掛心那個冷眼見她墜崖的負心人。

  埋在她的頸項,他雙肘枕在她的身側,不敢壓疼她。

  「……他會不會恨我?」

  他想也沒想地道:「他沒資格恨璽殿下。」

  「他誤解我,他動手殺我……」璽兒低喃著,清潤嗓音透著濃濃鼻音。

  他身形微震,忍著吻去她淚水的衝動,咬牙道:「他砍璽殿下一刀,我要他還兩刀!」

  世於將膽敢對璽殿下動手,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不行,我不允任何人傷他。」她淚如雨下。

  「……我知道。」垂斂著眼,半晌等不到她的回話,以為她又陷入昏迷,卻又突地聽見她低笑。「璽殿下?」

  璽兒笑得近乎歇斯底里。「拔都,沒有遇見我……他是不是會過得好一點?」

  他哼了聲。「是他命底差,怪誰?」

  「我是不是不該活在這世上?」她低喃著,笑得淒涼。

  她在世,真是折煞身旁眾人,母妃為了她活得戰戰兢兢,生怕她的性別被發現,被父汗冠上欺君之罪;拔都為了她,活得戒慎恐懼,一刻不得歇;世於將為了她……瞎了一雙眼。

  拔都聞言,鼻頭抽動了下,低嚥了聲。「璽殿下,請你別這麼說……」她是如此良善,滿心為他人著想,可又有誰替她著想?「我需要你,請你至少為我活下去。」

  直往前走,請回過頭,她定會看到他一直站在她身後守護著她,一步也不會遠離。

  可璽兒沒有答話,教他更急了。「璽殿下,你不是恨他嗎?待你身子好了,咱們找他報仇去,咱們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對不?若璽殿下內疚他被毒瞎了眼,咱們就先醫好他的眼,再賞他兩刀,你說好不好?」不要放棄,別讓他的努力白費!

  璽兒失神得嚴重,聽見他軟暖卻急促的嗓音,魂魄才穿越重重迷霧回到肉體。

  「對……他混蛋,他誤解我,我才不要醫他的眼……可也輪不到我醫吧,那等毒大內御醫就該治得好……他不需要我……」

  聽她氣若游絲,他察覺到她對人世已無牽掛,已經無心再活下去,只能大吼,「可是璽殿下,他後悔了!」

  璽兒乏力地張開眼。「他後悔了?」

  「嗯,我親眼看見了,他好後悔、好後悔,看來心痛欲死……璽殿下,朝霧死的時候,他關在房內許久,你想,你要是真的離開人世,他會變成怎樣?」他閉上眼,逼著自己說出違心之論。

  不為他活,也可為世於將而活,只要璽殿下擁有活下去的動力,為誰而活都可以!

  這話讓璽兒回想起朝霧死時那男人的狂譎,想起河邊他淒人心肺的簫聲,想起崖上,當他看見她掌心滑落夕顏骨灰瓶時的神情──

  「他會變成怎樣……」

  「他會變成行屍走肉,他會一輩子苛責自己,他會殺了自己謝罪,璽殿下,你不希望他變成那樣的,對不對?」

  拔都的話恍若一記最強的強心藥,讓她緊抓住快要失去的最後一絲神志。

  「不,我不要看他變成那個樣子。」

  「而且……」他頓了下,還是決定說出口。「璽殿下,你知道嗎?我瞧見世於略的身上有個跟我一模一樣的護身符,那背面也繡了個世字呢,你說,那是什麼意思?」

  像是一道強烈光束瞬間穿破眼前的濃霧,璽兒整個清醒過來。「難怪我老覺得那護身符眼熟……對了,世於略說過,他家三弟在十五年前失蹤,而我也是在十五年前遇見你的,你、你就是……」一口氣說太多話,讓她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璽殿下,不要激動,你想說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他趕忙安撫。

  停了許久,她才用力開口,「我……把你帶回世家……」

  「好,所以,你要堅強,我們一起活下去。」他喉頭滾動,熱淚在眸底燒著。

  早知道璽殿下對他不過是兄妹之情,他只好順她意的假扮下去,可天知道他有多愛她,愛到可以跟隨她至天涯海角,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願意。

  她不知道他的情,所以他藏,藏得深深的,不讓她發現。

  只要她快樂,他真的可以什麼都不計較,就算她的心中永遠無他,也沒關係。

  「好,我們一起活。」她抬手輕輕環上他的背,驀地驚覺──

  「拔都,你的背受傷了。」

  「嗯。」

  「你沒上藥。」

  「傷在背,我等璽殿下好了,再幫我上藥。」他永遠不會讓她知道,他有多愛她。

  「好。」她閃過傷口,環住了他。「拔都,咱們這樣子,像不像小時候被師父打得只剩半條命,抱在一起睡的模樣?」

  「嗯。」

  「拔都,有你真好。」她蹭了蹭他的臂膀,安心的闔眼像小時候一樣。

  瞪著她髮上未干的雨水,熱淚從拔都那雙總是有點冷酷的鳳眼掉落。

  有這麼一句話就夠了,這個擁抱,也已經夠他回味一輩子。

  隔日,當他醒來時,璽殿下已經笑吟吟地躺在他身側看著他,她決定要養好身子,回頭去探世於將。

  他沒有異議,只要是璽殿下想做的,他毫不猶豫地力挺。

  然而,璽殿下的身體隨之出現異狀,受創的心脈止不住以往餵毒藥的反噬,所剩日子已不多,所以她又決定不回頭找那人。

  璽殿下說,從此以後,兩人兄妹相稱,世間再無璽殿下此人,他笑笑點頭。

  他們離開山洞,來到山裡的小村落,兩人在此處養身,白日,他外出打獵順便尋草藥,而她就待在家裡養傷等他回家,夜裡,他準備晚膳,替她上藥熬藥,她替他診傷,那親密的感覺簡直和一般夫妻無異。

  近一年裡的相處,可謂是他最甜美的記憶,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聖旨到……」

  尖細的嗓音將他扯出回憶,世於剛回神,視線落在剛收到的信上,餘光瞥見大哥快步走入廳內,後頭跟著個太監打扮的男子。

  「於剛,跪下。」世於略拉著他一道跪在廳前等候宣旨。

  世於剛不明狀況,乖乖地跪在他身旁,就瞧太監拉開了聖旨,細聲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征北王世於將為國捐軀,追謐平定王。有鑒於世於剛平息邊城戰火,降服韃靼年幼皇子,讓兩朝以兄弟國相稱,遂征北王位由世於剛承襲,賜御牌一隻,任行大明,通行無阻,欽此!」

  「謝萬歲,萬歲萬萬歲。」世於略拱手說,示意弟弟快快領旨。

  領完旨,接過御牌,賞了銀給宣旨太監,安置夜宿一晚後,兩兄弟在廳內聊了起來。

  「你方才在看什麼?」

  「信,璽兒寄來的信。」

  「什麼璽兒?璽兒是你在叫的嗎?叫二嫂。」世於略突然不正經地耍起陰狠。

  世於剛淡看了他一眼,便把視線轉向御牌。「我跟她約定過,就算她真嫁與二哥,我也不會叫她一聲二嫂。」

  世於略陰狠模樣耍得很沒勁。「算了,你們決定就好,反正又不關我的事。」

  想了下,瞧他直瞅手中團金雕鏤的御牌,他又好奇了。「怎麼,這令牌有問題?」

  「不,我只是在想,為何特地賞了這通行無阻的令牌給我?」事實上,他最近就要回京城,給令牌實在無太大意義。

  世於略聞言,不禁笑柔了眉眼。「不對,這令牌是要給你二哥的。」

  「給他?」難道皇上知道他詐死?

  「這是皇上給他的……自由,讓他何時回大明,都可以在故鄉的土地上橫行無阻。」這是皇上對他的心意,一種盡在不言中的美意。

  自由嗎?世於剛看向窗外,心想,他們正在海面上討論著要飛往何處,又豈會想要再踏上這塊土地?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肯定是多年以後了。

  

  入秋的海面,刮著陣陣微涼海風。迎風揚帆,隨意轉動方向,藍天白雲之下,好不愜意。

  「你在幹麼?」艙房內,世於將無聲走近伏案振筆疾書的嬌妻。

  「再寫封信給拔都。」璽兒回答,頭也不回。

  「往後不需要再寫信給他。」很想一把抽掉案面的紙,但又怕惹她不悅。

  她抬頭,瞪他。「……征北王,你異常的小心眼。」

  「我若是真小心眼的話,就不會與他計較醫治你胸口那一傷之事。」胸口的傷要是不把衣服脫掉,怎麼醫?

  「那有什麼好計較的?」她又睨他一眼。「若真要計較,都得怪你信了旭兀朮的話,給了我一劍。」

  垂下臉,世於將開始後悔自己說錯話,快快轉移話題,「說到旭兀朮,倒也古怪,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帶著她離開邊關之前,他把所有軍務都交給大哥和三弟,也得知了其中一些不合理的消息。

  「被我毒死的。」她淡道。

  「你?」

  「嗯,為了確認我母妃的安好,我不敢下狠藥,所以就對他下了一種慢性毒,會緩慢發作而不被中毒者發覺,十天之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垂下眼繼續寫。

  「原來如此!」世於將恍然大悟。「原來你不只是醫可以,毒也行。」

  「拔都這兩樣都比我強。」雖然她是師姐,但天份有差,比不上拔都。

  又是拔都……「我開始懷疑你到底愛不愛我。」

  她再瞪。「是他把我給救回來的,我能不感謝他嗎。」

  「對啦、對啦,就我狠,給你一劍,好讓他有機會可以窺探你。」他扁起嘴,開始耍脾氣。

  璽兒幽然歎氣,開始覺得以往的征北王是假的,眼前這個不講道理的世於將才是真的。「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她原先提的是指拔都用藥精準救了她,可誰知道他又繞回了一年前的事。

  「那樣還沒什麼大不了?當初我在河邊逗你時,你死都不肯上岸!」非常明顯的差別待遇。

  「……那差很多好不好。」就知道他當初是惡意逗她!「你那時儼然像個急色鬼似的,淫蕩得教人害怕,哪像拔都那般正直,就算抱著赤裸的我,也只是為了要救我。」

  「什麼叫我淫蕩得教人害怕?我不過是……」話到一半,世於將突地打住,黑眸極危險地瞇成一直線。「等等,我是不是聽錯了?」

  「什麼?」

  「你說拔都很正直,抱著赤裸的你就為了要救你……」那一定是幻聽,一定是幻聽,他佔有欲太強,所以把話扭曲得非常嚴重,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

  下一刻,璽兒輕易摧毀世於將努力建構起的信心。

  「那時我正失溫,拔都若不以體溫暖我,我會死的。」她正色看著他,「你覺得拔都應該守禮教,眼睜睜看我失溫而死比較好?」

  「當然不!」

  「那就對了。」就是救人嘛,幹麼想得那麼邪惡?況且──「也不想想是誰造成的。」

  「……」言之成理,確實有理,所以他無言以對。

  垂眼看還繼續寫家書的女人,一副寫得很有心得很有興趣的模樣,世於將更加哀怨了。

  晃步走到甲板上,他忽地撲通跳下海,在舵手的驚叫聲中快速地再躍上船,渾身濕答答折回艙房,來到愛妻身後,俊色黑眸很哀怨地一瞪再瞪,瞪到愛妻不得不丟下筆,無奈地回頭看他。

  「我失溫了……」

  聞言,璽兒噗哧一聲笑出口,亮開一口白牙,完全被他的樣子打敗。

  「你還笑!」有沒有良心啊?

  「八月天,南方偏熱,你失什麼溫?」她笑到飆淚。

  「我不管,你要給我添暖!」不然以為他跳海跳心酸的喔!

  「又不冷……」

  「不管!」他已經快手扒掉濕透的衣衫,惡狼撲羊地壓向她。

  她又笑又叫。「哎呀,你害我濕透了!」

  「我都已經浸水,你哪可能還乾在岸上?」想擺脫他?下輩子再試吧,此生肯定無望。

  「哎,海水真冷,我都有點發顫了。」她閉上眼,享受他不斷落下的吻。

  他有力的雙臂將她抱得牢牢,更加貼近她,「放心,一會就不冷了。」

  感覺到他的亢奮,她紅著臉推他一記,他卻絲毫不動。「征北王,你真的很淫蕩。」色心大發得很。

  「我已不是征北王了,而且我也不淫蕩,只是很愛你。」所以他自動把她方纔那句話指的對象想成世於剛,新就任的征北王。「恨不得再多愛你一點、再多疼你一點……璽兒,這一世,我只想與你一起。」

  「我呀,想要的可不只這一世。」她雙臂環住他的頸項,吻著他發燙的面頰。

  「哎,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誰說的?」他低啞笑著,吞下她的歎息。「我一直都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她都願意放下一切跟他走了,不是愛他,會是為了什麼?

  「今日起誓,你我夫妻相稱,互不瞞互不欺,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她愉悅地逸出吟哦,「世於將,就算我瞞你、欺你、鬥你,你還是懂我愛我啊。」

  此生得此夫君,無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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