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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時候到了 作者: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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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俊的靳封,內心嚴肅古板,待人拘謹有禮,誰都無法走入他的內心,因為,他的心中已有一個人。他喜歡樓曉旭,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她積極主動,勇於追求,他卻不懂得表達自己,只能將她放在心底,默默地、細細地收藏,充當她疲累後回航的港灣,撫慰她受創的心靈……

樓曉旭是個火一般的女子,擁有眾人豔羨的一切,可是愛她的人,她不愛;她愛上的,卻都不愛她。男人若不是看上她美豔的外表,就是看上她的家世,追求或者被追求,都讓她的心傷痕累累;只有靳封一直守候著她,那樣地平靜,讓她心安。她相信,他絕不會離開,她可以永遠這樣依賴著他……
 



 楔 子


  這是一間極簡風格的臥房,以象牙白爲主色調,打造成一個混和了溫柔與剛毅的空間。


  半開啓的窗,吹來陣陣早晨微風,將白色蕾絲窗簾高高揚起,伴隨著淡淡的朝陽灑落,房裏瞬間明亮了起來。


  房內的大床上,女子沈沈睡著,袒露在薄被外的肌膚白皙滑嫩。她呼吸平緩,似乎擾人的風或太陽,都無法打擾她的睡眠。直到一陣鈴聲震天價響的揚起——


  “鈴……鈴……”


  女子聽見這聲響,緩緩睜開眼,雙眼蒙朧地看著天花板,最後忍不住打了個好滿足好滿足的大呵欠後,才摸來床頭矮櫃上吵鬧不休的手機接起——


  “喂……”嗓音輕柔慵懶。


  “你該起來了,經理大人。”電話那端傳來溫潤好聽的男性嗓音,帶著隱隱的笑意,頓時讓她的心化成了水。


  她瞥了眼時鐘,忍不住咋舌。“我的天!你還真是準時!”


  他每天早上七點三十分整打電話叫她起床,從來不曾遲到。她生性貪睡,偏偏和他的“叫床”行動配合得天衣無縫,只要他電話一來,她馬上醒來。


  這個男人,靳封,是她的大學學弟,小她兩歲。今年初,她剛自美國學成歸國,準備接掌自家公司,由於內憂外患煩不勝煩,於是她決定聘請這個自學生時代便優異過人的學弟爲自己的特別助理。


  有他陪在身邊一起作戰,她也不再感覺孤單。


  他沈沈低笑。“好說,經理大人。”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這種毫無防備的樣子。止住了笑,他問:“今天想吃什麽早餐?樓經理。”這可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爲她帶早餐到公司。


  “我想吃和昨天一樣的三明治,那家咖啡牛奶真好喝,我要冰的,不要買錯。”樓曉旭殷殷叮嚀。


  “冰的?”靳封在電話另一端皺了皺眉。“不知道是誰,老愛喝冰的,每次生理期,總痛到在地上打滾。”都說過幾遍了?還是講不聽。


  “我哪有在地上打滾?太誇張了吧!”她翻了翻白眼。


  “總之,無論你是痛到在地上打滾,還是痛到想吐,我都不會拿止痛藥給你。”靳封帶著些微涼意說道。


  “好好好,你幫我買溫的,溫的。”樓曉旭臉頰抽搐,向他妥協。拜託,他可是她下屬,居然敢威脅她?


  “嗯。”他滿意的輕哼一聲。“好了,你該起來準備了。”


  “知道了。”管家公。


  第一章


  “紅樓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在臺灣食品界算頗有名氣,不僅公司本身擁有自家研發的各種零食、餅乾、泡面等,亦從國外代理進口食品,創立至今,穩紮穩打,也逐漸在業界佔有一席之地。


  “紅樓食品”的創立過程,頗讓人津津樂道。


  十多年前,“梁勝銀行”千金梁鳳紅在某個場合與樓家的小老闆樓光東相識後,就對他得體的外表、有禮的態度極有好感。


  當時,家中原本經商的樓家,可說正處於家道中落時期,從前來往的商界朋友統統對樓家人敬而遠之,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眼看樓家就快瀕臨垮臺,孤立無援之際,梁鳳紅竟願下嫁樓光東,幫助他東山再起。梁鳳紅是家中的獨生女,自小備受寵愛,家人對這個獨女寄望極深,當然上上下下全都投了反對票。但梁鳳紅竟以剃度出家做爲要脅,逼不得已,粱家只得讓愛女嫁至樓家。


  樓、梁結成親家後,由娘家出資百分之五十五,加上樓家百分之十五的資金,剩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則由各個小股東持有,共同設立了“紅樓食品”。


  這些年下來,在樓光東和梁鳳紅夫妻一步一腳印的耕耘之下,“紅樓食品”有了今日這一番風貌。


  除此之外,樓光東和梁鳳紅夫妻之間的濃情蜜意,更是商界的一樁美談。


  只是……


  這不過是臺面上的模樣。


  事實上,在與梁鳳紅結婚之前,樓光東早已有了論及婚嫁的物件。無奈當時家中環境不甚穩定的情況下,樓光東只得忍痛捨棄當時的女友,和帶著大筆資金下嫁的梁鳳紅結爲夫妻,


  起初,他和妻子一塊全心打拼事業,無心多想其他兒女私情。可是,就在事業逐漸步上軌道之後,樓光東開始不安分了起來。


  他不僅和舊情人重逢,兩人再譜戀曲;甚至在梁鳳紅懷孕五個月時,樓光東的舊情人竟也懷了他的孩子……


  當然,這荒謬的一切,樓光東隱瞞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段地下情,只因不想爲了舊情人而傷害幫助他的梁鳳紅。


  無奈,紙終究包不住火,在他和梁鳳紅準備慶祝結婚二十五周年的前一天,舊情人帶著女兒上門,說是要讓女兒認祖歸宗,爲平靜的樓家點燃了一場風暴——


  樓家客廳經過女主人巧思佈置,裝潢得古典又華麗,家具擺設皆是復古風格,價值不菲。


  在這周五的午後時分,樓家客廳裏,男主人時坐時站,氣氛僵硬、不自在,就像一根隨時會繃斷的弦一樣。


  樓家女主人梁鳳紅坐在沙發上,一臉平靜,雖看不出什麽異常,卻有種風雨欲來的情緒在她眼底醞釀著。


  而男主人樓光東則坐在妻子對面的沙發上,他眉頭深鎖,兩眼看著桌面某一點,不敢直視老婆,嘴唇緊抿,不發一語。交纏的兩手,在在顯示出他的不安,還有著更多的心虛。


  而他所坐著的沙發旁,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名年輕女孩。由兩人相似的面孔看來,不難猜測出她們是一對母女。她們面色不善,態度倨傲,一點也不像到人家家裏作客該有的樣子。


  就這樣,樓家的女主人、男主人和這對來意不善的母女,以壁壘分明的局面各據一方,彼此僵持、對峙,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梁鳳紅的嘴角淡淡卻又苦澀地揚起,覺得眼前的情況荒謬得可以!


  明天,就是她跟光東慶祝結婚二十五周年的日子。可是,就在今天,就在剛剛,這對母女找上門來,緊接著,應該在公司辦公的光東不知怎麽收到消息,隨即倉促趕回家來……


  這種認祖歸宗的爛戲碼,現在居然活生生在自家裏上演?是該怪她過得太安逸嗎?竟然不知道丈夫背著她偷腥了這麽久……


  樓光東顯然也滿腹心事。


  他沒想到尤娜竟然會帶著曉月上門來,這個舉動殺得他措手不及,而鳳紅冷靜的模樣,更加深了他的不安!


  就在他們各懷心事的時候,有人回來了——正是上課上到一半,被司機緊急請回來的樓家大小姐,樓曉旭。


  樓曉旭推開大門,本來慵懶閒散的表情,在嗅到客廳裏不尋常的緊繃氣氛後,不禁狐疑地挑起眉。


  這是什麽情況?她從沒見過父母有過如此沈重的表情。


  那兩個女人又是誰?她也覺得面生,確定自己沒見過。


  母親要司機到學校請她馬上回家來,會是跟這兩個女人有關嗎?她迫不及待想弄懂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走至母親身邊落坐,樓曉旭主動出聲,打破沈默。


  “媽,什麽事這麽急,非要我蹺課回家來不可?這個教授很會當人耶!”樓曉旭故意以輕鬆的語調說道。


  梁鳳紅沒有回應女兒的問題,反而對坐在自己對面的丈夫開口:“現在曉旭回來了,你可以交代一下現在的情況嗎?你打算怎麽做?”有曉旭陪在身邊,她才有勇氣接受事實。


  樓光東緩緩擡頭,充滿歉疚的眼眸望著老婆、女兒,嗓音突然變得沙啞。“我……”深吸了口氣,他沈重地吐出:“對不起!”


  “就這樣?”梁鳳紅淡淡問。“做出這種事,你給我的,只有一句對不起?”


  “我……我對不起你們母女,真的對不起!”看著妻子努力隱藏悲傷的表情,樓光東愧疚得想要跳樓。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梁鳳紅蹙緊了眉,緊抿著唇,隱忍已久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別開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眼看母親落淚,樓曉旭隱忍下心中的急切,一雙眼打量站在父親身邊的兩個陌生人。“爸,這到底怎麽回事?她們又是誰?”這兩個女人看來像是母女……樓曉旭確定自己不認得她們。


  “她們……她們……是……”樓光東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你不敢說嗎?我幫你說。”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讓鍾尤娜看不過去。


  她把女兒推出來,亮在大家面前,語帶責怪地道:“曉月,快叫姐姐啊!這是曉旭姐姐,你常常聽到爸爸提起的曉旭姐姐呀!這孩子,都說過幾遍了,嘴巴不甜一點兒,怎麽討人喜歡?


  “嘖!”猛然被數雙眼眸盯住,鍾曉月有點不自在。她看向樓曉旭,心不甘情不願地喚了聲:“姐……姐姐。”


  樓曉旭似笑非笑地揚高眉,眼底悄然冒起火光。她輕哼一聲,輕輕搖頭,道:


  “你認錯人了吧?我沒有妹妹。”事情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吧?爸爸不像是會隨意拈花惹草的人。


  鍾曉月聽了,當下感到一陣難堪。


  她皺著眉,一張臉脹得紅透,心中暗暗把這筆帳給記下了。


  眼看樓曉旭這麽不給面子,鍾尤娜仍不放棄。她對著梁鳳紅,直接挑明來意。


  “夫人,曉月……是光東的親骨肉,我不要求什麽,只希望你可以接受我們母女,讓曉月回到樓家,跟樓家的姓。”


  她已經受夠了這二十多年來當地下情婦的日子了。雖然樓光東給她們母女的物質生活不曾匱乏,但這種遮遮掩掩、見不得人的身分,相較于梁鳳紅的光鮮亮麗、名正言順,讓鍾尤娜心裏更是不平衡。


  本來,一切都相安無事,偏偏就在前幾天,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消息,據聞今年就讀國立大學商學院的樓曉旭,極有可能在大學畢業後接掌“紅樓食品”。


  鍾尤娜收到這個消息,是又氣又急,深怕自己跟女兒最後分不到一杯羹,落得一場空,所以今天才會鬧上門來。


  明著,是希望能讓女兒曉月認祖歸宗,暗地裏,她想的則是樓家可觀的財産。


  她的寶貴青春全奉獻給了樓光東,除了對他的愛之外,當然還有著當貴婦人的美夢啊!否則她如此忍氣吞聲又是爲了什麽?


  樓曉旭聽了,再也忍不下去,心中憤怒全數出爐!


  “這位太大,你在胡說什麽?我記得我爸只有我一個女兒,你們是哪里冒出來的?竟然敢來我家撒野?”


  眼看樓曉旭發飆了,鍾尤娜連忙把問題丟給樓光東。


  “樓小姐,你先不要生氣。曉月的身分,你問光東最清楚啊!”鍾尤娜表面上一派無辜,實則唯恐天下不亂。


  樓曉旭冷眼看向父親,不疾不徐地道:“爸,你說清楚,把整件事說清楚!”


  她握著母親發顫的手,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擴大。


  樓光東緊閉著眼,沈重點頭。“曉旭,她說得沒錯,曉月……的確是爸爸的骨肉,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此話一出,鍾尤娜和女兒鍾曉月都揚高了嘴角,顯然很滿意樓光東的說詞。


  樓光東緩緩把當初之所以會娶梁鳳紅的前因後果統統說了出來,鍾家母女面露得意,而梁鳳紅和樓曉旭則是震驚不已,也難以接受。


  梁鳳紅真的不懂,她這些年來爲他所做的付出,到底算什麽?是她太傻、太信任光東了嗎?所以才會一直被蒙在鼓裏,像個傻瓜一樣。這事一瞞,竟然就是二十多年……


  梁鳳紅絕望到了穀底,腦中一片空白。


  “我懂了。”


  許久之後,粱鳳紅這麽說,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斂著眼,不讓人看見眼中洶湧波動的情緒,僅是低道:“光東,既然……既然那孩子是你的骨肉,就讓她回來吧!畢竟是你的孩子……”


  “媽!”樓曉旭低喊。母親所受的委屈,讓她紅了雙眼。


  梁鳳紅拍拍她的手,要她別開口。“至於鍾小姐……如果不介意,也一塊兒搬進來吧!”想要的,就都拿去吧,她已經不在乎了。


  原來她深愛了二十五年的丈夫,竟然早早就背叛了她……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心寒的事了。當初那一步,她就走錯了,一心想嫁給他,卻忽略了他也許已經有意中人……感情這種事,只有一個人投入,是沒有用的,這個道理,爲什麽到現在她才懂?


  語畢,梁鳳紅不願看見鍾尤娜母女竊喜的表情,轉身上樓。


  樓曉旭癱坐在沙發,面對家庭劇變,一時間也沒了力氣……


  “那……”鍾尤娜小小聲開門,是問樓光東、也是問樓曉旭。“我們母女什麽時候可以搬進來呢?”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她可是迫不及待呢!


  樓光東默默看著曉旭失神的臉,沒有應答。


  鍾尤娜和鍾曉月來回看著樓家父女蒼白的臉色,耐不住性子,鍾尤娜又問:


  “光東……我……”


  樓曉旭起身,淡淡抛下一句:“你們高興就好。”便跟著母親的腳步上樓去了。


  這個家在那一瞬間已經支離破碎,誰要住進來,似乎也不是這麽重要了……


  一早,“青山大學”內,趕著第一堂課的學生稀稀落落,只有小貓兩、三隻,偌大的校園安靜又空曠。小鳥啾啾啼叫著,似乎很享受清晨新鮮的空氣。


  就在這時候,本來寂靜的校園內,卻出現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青年气喘吁吁地順著校園裏的綠色隧道遠遠跑來,目標是前方商學院的大樓。


  他雙肩背著用來充當書包的運動背包,手裏還抱著一疊厚重的書、講義,邊跑邊回頭看,好像身後有人緊迫不舍一樣。


  他是靳封,“青大”商學院企業管理系一年級新生。


  靳封的外型並不特別突出亮眼,總是一身T恤加休閒長褲,鼻梁上還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又不擅交際,在校園裏總是獨來獨往,看來有些自閉。可是他的身上有一股獨特的魅力,沈穩、平靜、不疾不徐,仿佛流過他身邊的空氣也特別緩慢,讓人不自覺地安心。這種超乎年齡的氣質,倒也吸引了不少女生偷偷愛慕。


  有些愛慕者比較保守,絲毫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只敢遠遠地看著他就滿足了;有些女孩作風就比較大膽,不僅主動獻殷勤,有時還在校園裏追著他跑,可說蔚爲“青大”奇觀。


  例如此刻。


  開學至今,每天早上都有人送早餐給他,爭著要他吃她們的那一份早餐;不僅如此,甚至還搶著陪他走到上課的教室,眼看他進到教室入座後,她們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這些舉動,讓他開學沒多久就成了“青大”的名人,不時被同學、教授調侃,讓他感到不勝其擾。


  今天,他刻意提早一個小時到學校,爲的就是想避開這些熱情過頭的女孩。偏偏她們神通廣大,當他一出現在校門口時,馬上又被包圍住了,所以現在才會如此狼狽地在校園裏奔跑。


  來到國貿大樓,靳封左右張望了下,確認自己已經把人甩得遠遠的之後,他才安然進入大樓。


  “呼……”他不禁吐了口氣,緩緩拾階而上,最後來到頂樓的樓梯間,隨意落坐,接著便從背包裏拿出厚重的課本,翻看起來。


  離他第一堂課還有一個多小時,不如就先來預習一下吧!


  平靜沒多久,靳封突然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


  他愣了一下,心想:不會吧,都躲到這兒來了,還有人找得到?


  正當靳封把書塞回背包,準備起身走人的時候,他看見了對方。


  是個女孩。她身上背著包包,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平底帆布鞋,烏黑的長髮紮著馬尾,黑髮更加襯托出她蒼白的臉,整個人看來失魂落魄的,沒有什麽精神。


  不知爲何,靳封直覺認定她不是追著他跑的那些人。她蒼白脆弱,身形清瘦,好似輕飄飄地沒有什麽重量,那模樣奇異地勾住他的目光,讓他本欲離開的腳步停頓了下來。


  女孩似乎沒注意到他,逕自經過他面前,站定在屋頂的欄杆旁。她兩手搭在欄杆上,跳望著遠方。


  看著空無一人的校園,樓曉旭連歎口氣的力氣都沒有。


  最近忙著處理母親的事,她已經好一陣子都無法好好睡一覺,又沒食欲,有時甚至感覺頭昏眼花,快要站不住腳。


  一個多月前,就是鍾尤娜母女上門鬧著要認祖歸宗之後,母親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裏,吃得少、睡得少,成天以淚洗面;幾個禮拜下來,已經變得面黃肌瘦,神智也越來越差,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自言自語,這種情況讓她擔心不已。


  而鍾家母女打從搬入樓家以後,便在樓家作威作福,對家中的幫傭也都頤指氣使,除了稍微會忌憚她之外,簡直是目中無人。


  就在這紛紛擾擾的多事之秋,一周前,母親在房裏割腕自殺,等到管家李嬸發現時,已經回天乏術了——


  一想到這裏,樓曉旭忍不住鼻酸。她感到雙腿無力,遂順著欄杆蹲了下來。


  爲什麽?爲什麽媽媽爲爸爸奉獻了這麽多,換來的卻是背叛?不值得啊!


  那天她從醫院回來,渾渾噩噩地走進媽媽的房間,一眼望見房間中央那張鋪著米白床單的大床,上面已乾涸成褐色的血迹,一點一點都是媽媽的不甘、怨忿、痛苦,都是媽媽留給爸爸的遺——


  男人!男人都不可靠!這輩子她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一陣悲從中來,她哭了起來,像是要把隱忍許久的眼淚一次宣泄出來似的。


  站在她後方,靜靜看了她好久的靳封,當然也看見了她不停抽搐的肩,和她隱隱傳來的啜泣聲。


  是遇到什麽難過的事嗎?怎麽會躲在這裏哭?


  靳封猶豫了下,才決定緩步上前,輕聲低喚:“呃……同學?你還好吧?”


  樓曉旭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給狠狠嚇了一跳!


  她第一個反應便是站起身,想看清對方是誰。


  豈料,因爲連續幾天睡眠不是又營養不良,蹲了好一會兒的她,突然站起身,頓時感到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模糊,視覺飛快地沒了顔色,背後冒出一身冷汗。


  “你……”她半睜著眼,單手指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麽。


  才剛吐出這個字,樓曉旭便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閉,整個人朝他倒來——


  “呃……”見狀,靳封愣住了。幸好他反應夠快,連忙伸出手,撐住身體軟癱的她,免去了她跌落在地的命運。


  她這一倒,竟然就失去了意識,像個安詳的睡美人,躺在他懷裏一動也不動。


  靳封等了一會兒,卻發現她一點反應也無,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輕輕晃了下她軟綿綿的身體,低叫:“同學,你還好吧?”


  她還是沒回應。


  靳封慌了,連忙空出一手,扳起她的頭,一看——


  她雙眼緊閉、臉色發白,嘴唇上連一點血色也沒有,額上布著一層汗!


  見她這樣,靳封沒有多想,一把抱起她往樓下沖去,將她送醫。


  離“青大”最近的醫院裏,一大清早,急診室內充滿了隔夜留院觀察的病患。


  在這裏,總可以見到最殘忍的生離死別,還有讓人不敢直視的血淋淋畫面,加上刺鼻的消毒水味,總教人避而遠之。


  然而,此刻,急診室一角,隔著一塊綠色布簾,樓曉旭躺在病床上,還沒有醒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手腕上則吊著點滴,沈靜地睡著。


  一旁,靳封坐在鐵椅上,像家屬一樣看顧著她。


  現在都幾世紀了,大臺北市居然還有人因爲營養不良而暈倒?


  但這卻是剛剛醫生替她診斷的結果。


  黑框眼鏡下黑白分明的眼眸,緩緩地打量過她沈睡中依然微蹙的眉、緊閉的眼。是什麽事緊緊壓在她心頭,連睡夢中都不安穩


  像是想起了什麽,她的眼微微地跳動了下。他發現她有一對像扇子般濃密纖長的黑色睫毛,而那弧度挺直的鼻,看來有些驕傲;泛白的唇,如果有了血色,應該也是豐潤的……


  靳封不由得看傻了,也沒發覺自己第一次對一個人這麽注意,注意到出了神。


  她整個人裹在綠色的被子裏,一頭黑髮披散在臉頰,讓她看來嬌小又脆弱,極需人呵護。


  他想起她獨自哭泣的模樣,心中竟有些輕輕的哀傷。


  一名護士走近,叫了他幾聲,他卻都沒反應,護士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你要去挂號櫃檯辦理一些手續哦!”


  靳封連忙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推了推黑框眼鏡,連聲應道:“好,好,我等會兒就去。”


  見他靦腆的模樣,護士不禁笑了笑,才又走開。


  辦理手續?他根本沒有她的證件,該怎麽幫她辦理呢?靳封歎口氣,感到十分苦惱。


  就在這時,他恰好看見擺放在床邊的黑色包包。這是她的包包,照理說會有她的證件才對。


  靳封連忙拿了包包,準備拉開拉鏈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有點不安……這是她的私人物品,他這樣隨意亂動不好吧?


  可是……他也不是蓄意亂碰,而是情非得已啊!


  如此一想,他心一橫,直接拉開包包拉鏈,將裏頭的東西都拿出來,逐一檢視包包裏的物品,卻沒什麽重大發現。


  包包裏,除了皮夾、課本、筆記本、一些講義資料和麵紙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正當靳封拿了她的皮夾,準備一一把東西歸回原處時,一本粉紅色的小記事本從某本書裏滑落在地,靳封連忙將之拾起。


  當下,筆記本上偌大的幾個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很想逃得遠遠的,什麽都不要管。失去了媽,我的世界裏還剩下什麽?


  短短的幾個字,卻強烈地撞進了他的心裏。


  這幾個字,字迹清楚,似乎寫得特別用力,像一筆一劃刻在記事本上的。


  他似乎有些明白,爲什麽早上她會哭得肝腸寸斷,又爲什麽會暈過去了……


  望著她憔悴的臉,他突然感覺有些不舍,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也讓他措手不及。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怎麽會有這樣不尋常的感覺?


  弄不清自己的心情,他微微煩躁起來,便將記事本合起,準備放回她的包包裏,這時,記事本裏卻突然掉出一張學生證。


  靳封拾起學生證,上頭有她的照片。他的目光看向照片旁的名字。


  樓曉旭?她叫樓曉旭是嗎?


  他微微一笑,悄悄把這名字記在心上。


  這時候,靳封還不知道,這個名字他竟會記得這麽牢,像是烙印在腦海、胸口般,不曾稍稍遺忘過。將來,生平第一次的心痛,全都因爲這個名字——


  樓曉旭。


  第二章


  從迷迷濛濛的夢境中悠悠轉醒,樓曉旭首先看見的是一片白茫茫。


  眨了眨眼,眼珠飄移著,這才發現那一整片的白,是天花板的顔色。慢慢地,周圍的聲響一點一滴傳進她耳中……


  這裏……是哪里?


  “你醒了?”靳封見她睜開了眼,忙靠過去。爲了不嚇著她,只得壓低嗓音。


  她醒了,他心裏懸浮的那顆大石頭也總算落地了。


  聽聞聲響,樓曉旭輕輕轉頭朝他看去,明顯已經較有精神的眼眸顯得疑惑。


  “你……是誰?”她並不認識他。


  眼前這個男孩,感覺很斯文,一頭整齊服貼的短髮,臉上戴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可是眼鏡太過搶眼,讓人難以判定他的容貌,讓樓曉旭對他的第一印象是:


  身高很高的小老頭。


  “呃……你可能忘了。早上可能是我嚇到你了,所以你才會暈過去。”靳封很歉疚地說。


  “暈過去?這裏是……”她瞄到上頭的點滴瓶。“醫院?”


  她欲坐起身,靳封連忙扶著她,細心地爲她在腰後墊了枕頭。


  “醫生說你營養不良,又太疲累,需要好好休息。”遲疑了會兒,他才問道:


  “要不要我幫你通知家人過來?”


  樓曉旭聽了,臉色一沈,口氣森冷地回道:“不用了,我沒有家人。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的。”


  見她這樣,靳封猜想,可能跟她記事本裏頭寫的那段話有關係。可能家裏發生了什麽事吧,她才會不願意通知家人自己在醫院。


  “那……你餓嗎?有沒有想吃什麽?”靳封很自然地問出口,也表明了沒有要扔下她的意思。


  樓曉旭突然正色,雙眼直直盯著他,讓他耳朵發燙。


  他咽了口口水。“怎麽了嗎?”


  “你叫什麽名字?”


  “靳封。”怕她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他在掌心寫了一遍。


  樓曉旭點了點頭表示瞭解,接著淡淡一笑。“靳封,你是個好人。”


  “啊?”靳封這下子連臉頰都感到臊熱了!她怎麽會突然說起這個?他明明在問她想吃點什麽啊!


  “你陪了我一整天,不是嗎?”樓曉旭朝他一笑,真心地說:“謝謝。”


  “不、不客氣。”她臉上那抹微笑,有點甜美、卻又寂寞……他說不出那到底是種什麽感覺,但的確讓他不由自主地震顫了下。


  “你也念‘青大’?”見他點頭,她又問:“什麽科系?”


  “企管,今年度的新生。”靳封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鏡框。


  “哦,原來是學弟啊!我叫樓曉旭,國貿系三年級。”樓曉旭說完,擡頭看著剩下不到一半的點滴,皺眉間:“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你不再多休息一下嗎?”他眼中浮現一絲擔憂。


  “我討厭這裏的味道。”她皺皺鼻子,一臉厭惡。“而且,我餓了,想吃點好吃的東西。”


  在這裏躺了一天,又補充了葡萄糖,她精神好多了,也有了點食欲。雖然心中還是沈甸甸的,但她不會表現出來。


  靳封見她頗堅持,只好配合,“我去問問醫生。”


  二十分鐘後,靳封和樓曉旭並肩站在醫院大門口前,面對馬路。


  時值近晚間八點,天空早已黑暗一片。也許是有鋒面來襲,屋外飄起了毛毛細雨,爲秋天增添了一抹寒意。


  樓曉旭身穿單薄上衣,不禁打了個哆嗉,靳封見狀,脫下身上的愛迪達運動外套,伸長了手,遞給她。


  樓曉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眼中寫著疑問。


  “你身體弱,小心感冒。”他只是輕輕地這麽說。


  樓曉旭心中突然一陣感動,眼眶微微發熱。母親離開之後,她有多久沒有感受過單純、體貼的善意了……她含笑接下外套,穿上,卻發現他的外套在她身上大得可以,而他殘留的體溫,在這略寒的天氣中,讓她感到一絲溫暖。


  “謝謝。你果然是個好人,學弟。”


  靳封被她隱隱泛著淚光的眼瞅得發窘,只得別開臉,與她一起望著路上被雨水沾濕的車輛。


  許久,她都沒有出聲。


  靳封轉頭打量她。


  她失神地望著濕漉漉的路面,似乎不知神遊到哪兒去了。


  本來想想也沒有再陪她的理由,是該跟她道別了,可是一見到她不經意流露的茫然無助,他就走不開了。如果自己一走,他想,她不會回家的,可能整夜都在外面徘徊,會不會又在哪里暈倒呢?想到這裏,他心中就感到強烈的不安。


  “我……送你回去好嗎?”


  樓曉旭緩緩搖頭,悶著嗓。“我不想回家。”


  她似乎也沒有家了。


  自從媽媽走後,不難看出鍾尤娜有多麽開心;每次提起媽媽時,她總在爸爸面前佯裝出傷心不忍又愧疚的模樣,可是,面對她時,卻絲毫不掩飾心裏真正的喜悅。


  “那你想去哪里?我也可以送你去。”


  她還是搖頭。


  靳封兩手搭在腰際,對這種情況感到無可奈何。


  於是,他又陪著她發呆了好一會兒,腦中有個想法逐漸成形。他轉頭,小聲開口,“還是……你要去我家坐坐?”


  這突兀的邀請,讓樓曉旭瞪大了眼,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不再死氣沈沈。


  看見她吃驚的表情,靳封馬上知道她誤會了什麽,連忙支支吾吾地解釋道:


  “呃,你、你不要誤會哦!我家,我爸、我媽、我妹、我弟都在,因爲你說你不想回家,好像又無處可去,我才想到問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吃個東西,我……我沒別的意思哦!”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緊張到耳根都發燙。


  見他羞窘且急於解釋的慌張模樣,樓曉旭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


  看她笑了,他卻怔了!


  笑著的她是那麽耀眼,仿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身邊的空氣都變得甜蜜、溫暖。她的笑,幾乎要奪去了他的呼吸……


  “有這麽好笑嗎?”他忍不住也揚高了嘴角。


  “你緊張的樣子好好玩喔!”她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


  靳封任她笑開懷,直到她止住了笑,他才又問:“怎麽樣?要去我家嗎?我媽會弄一桌好吃的菜。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會對你亂來!”他赧紅著臉保證。


  他話還沒說完,上一刻還哈哈大笑的人,愣了愣,竟然瞬間紅了眼眶。她一百八十度大逆轉的情緒,教靳封應接不暇。


  “你……”面對她一雙淚眼,他驚愕不已。


  樓曉旭抿著唇,猛力搖頭。吸了吸鼻子,她才強顔歡笑道:“我沒事,真的,只是一聽到你提起你媽媽,就想到我媽……”


  靳封又想起她記事本裏頭寫的文字。他真是個笨蛋,什麽不提,卻提到她的傷處……


  “上天會這麽安排,一定有它的道理。你不吃、也不睡,把身體弄壞了,你媽媽在天上看了會心疼的。”靳封猶豫了下,伸出手,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樓曉旭聽了,眼眶裏的淚漸漸止住。


  也許他說得對。媽的死,也許是一種解脫。她現在該做的,是捍衛母親當初嫁給爸之後創立的一切,而不是消極地一味逃避。她要把屬於母親的東西,全都牢牢守住才行!


  她拭去滿臉的淚,仰起頭,對上他那雙滿是溫柔的眼眸,輕輕笑了。


  “好,就去你家。”


  靳家客廳。


  晚間八點多,客廳裏,一家之主靳海嘯和老婆小孩們聚在一起看電視、吃飯後水果。


  靳海嘯看了眼時間,一對極具威嚴的濃眉皺了起來。“老婆,老大是怎麽回事?怎麽到現在還沒回來?”


  余彩虹正在剝柳橙,塞了一片進丈夫嘴裏,順道聳肩。“我怎麽知道?”


  “你一點都不擔心嗎?他是你兒子耶!”靳海嘯一張臉皺得更緊,讓一旁的三個小孩連吭都不敢吭聲。


  “拜託!他都十八歲了,要去哪還需要跟我報備嗎?要不要我拿條繩子把他拴住?”余彩虹沒好氣地說。


  被老婆這麽一說,靳海嘯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太激動了。他忍不住委屈地歎了一聲。“唉……我也是擔心他嘛!你們看,你們吃水果吃得這麽高興,好像一點也不會關心靳封,所以……”


  就在靳海嘯快要接不下去時,大門傳來開啓聲,伴隨著靳封的嗓音。“我回來了。”


  “大哥回來了!”靳家排行老三的女兒靳詠,今年十歲,一聽到哥哥的聲音,連忙一躍而起,往玄關處沖去。


  “大哥、大哥……”老麽靳揚不過五歲,聽見大哥終於返家,也開心地蹦蹦跳跳去迎接。


  余彩虹瞪了丈夫一眼。“這不是回來了嗎?”


  靳海嘯搔搔嘴角,一手拿出報紙,一手將老花眼鏡戴上,看起報紙來了。


  幾秒鐘之後,本來開心迎接大哥的靳詠、靳揚一塊兒沖了回來,非常激動、非常用力地報告:“啊——大哥帶女朋友回來了!”


  靳家夫妻同時一愣,緩緩朝玄關處望去。


  一旁,念高二的靳海本來吃水果吃得很專心,一聽見這個勁爆的大消息,也張大了眼,帶著好整以暇的笑,靜待大哥出現在客廳。


  他倒要看看,一副老頭模樣的大哥,交的女朋友會是什麽樣?


  家中兩個小鬼哇啦哇啦的叫聲,讓靳封尷尬極了,連忙跟小鬼澄清:“詠詠、小揚,別亂講,這個姐姐不是大哥的女朋友,只是大哥的學姐。”


  “學姐哦!”靳揚似懂非懂地附和了聲,一雙靈活大眼直往樓曉旭身上轉,然後又跟姐姐靳詠一起偷笑。


  “對,學姐。”靳封拍了拍他的頭。


  余彩虹先恢復鎮定。“回來了啊?”


  “嗯,回來晚了。”靳封指著家人,一一介紹:“這是我爸,我媽,我大弟靳海、妹妹靳詠、小弟靳揚。”接著準備介紹她。


  樓曉旭先是有禮地一一問好,自我介紹道:“我叫樓曉旭,是靳封的學姐,今天多虧他幫了我很大的忙,耽誤到他回家的時間,希望伯父、伯母不會介意。”


  余彩虹連聲回道:“不會不會,當然不會介意!”這個女孩子不僅長得漂亮,又很有禮貌哪!哎呀,真不知道他們家靳封去哪兒認識的?


  樓曉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對了,你們吃過飯了嗎?”余彩虹看向兒子。


  “還沒。”靳封說。


  “那媽去廚房把菜熱一熱,樓小姐,你先坐啊!”


  “伯母,請叫我曉旭就好了。”她得體地笑著。


  “好好好,曉旭曉旭,你先坐一會兒啊!”余彩虹說完,便走進廚房去了。


  等母親走進廚房後,靳封問道:“你要不要先去洗個臉?”


  樓曉旭點點頭,照著他指引的方向,進洗手間簡單整理一下。


  “兒子啊……”靳海嘯神秘兮兮地招他過來。“你今天這麽晚回來,就是因爲交了女朋友?”


  這個問題一問出口,不僅在客廳裏的弟妹全圍攏過來,連在廚房的媽媽都跟著湊過來,爲的就是想得知第一手消息。


  面對家人的追問,勒封哭笑不得地回答:“爸,你不要亂說,她真的只是我學姐,我今天才認識她的。”


  “騙人!”靳家人異口同聲地說。


  之後由余彩虹代表開口:“你從來沒帶女生回來玩過,以前喜歡你的女生,都跟蹤你到家門口了,你死都不肯讓人家踏進來一步,今天是怎麽回事啊?快說快說!不要連老媽都騙!”


  “對啊!快說!”小靳揚雙手插腰命令道。


  “唉……”靳封拿下眼鏡,揉了揉鼻粱,再把眼鏡架回去。眼看不滿足家人的好奇心,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了,於是他只好把今天怎麽跟樓曉旭相遇的過程簡短說明瞭一遍——


  “啊?”


  “哦……”


  “嗯!”


  “欽!”


  一番說明下來,顯然靳家人都有了初步的瞭解。


  “剛剛她說沒地方可以去,我才請她回來坐坐的。”靳封吐了口氣。


  “營養不良?又沒了媽媽?!天哪!太可憐了……”余彩虹一向古道熱腸,又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一想到這個女孩子年紀輕輕就要獨立承受的一切,心都痛了!


  靳海嘯指著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叨念:“看你們有多幸福!”吃得飽、睡得好、穿得暖、家庭又幸福,哼!”


  幾個孩子抓抓頭,各自回到沙發上落坐,不想聽軍人老爸的訓話,這一訓起來,可是會沒完沒了的。


  余彩虹最後作出決定:“既然她哪里都去不了,就先安置她在我們家吧!讓詠詠去跟阿海睡,詠詠的房間就讓曉旭睡吧!”想起廚房內瓦斯爐上還熱著菜,她邊走進廚房,邊搖頭歎息。“唉,可憐的孩子……”


  就在靳家人全散開後,樓曉旭從洗手間出來了。


  簡單梳洗過後,她的臉白嫩無瑕,長髮在腦後紮起了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靳封請她在沙發上坐下。“你一定很餓了吧,我媽說等一下就可以吃飯了。”


  樓曉旭還沒來得及開口,古靈精怪的靳詠便開口問道:“曉旭姐姐,你今年幾歲?”


  面對小妹妹的問題,樓曉旭先是愣了一下,才笑答:“我今年二十一歲。”


  “哦……我大哥快滿十九歲,這樣算不算姐弟戀?”靳詠扳著指頭算了算,很認真地問。


  “啊?”樓曉旭呆了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亂講!”靳封伸手敲了妹妹額頭一下。


  “噢!大哥打人……”靳詠搗著額頭控訴。


  “誰教你白目。”靳海賞了老妹一顆白眼。


  靳封則滿臉尷尬地對樓曉旭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沒關係。”她不以爲意。靳家並不大,這時間大家擠在客廳,圍繞著電視與茶几,最小的靳詠與靳揚盤腿坐在地板上,屋裏都是每個小孩的聲音,偶爾夾雜了幾句父母的斥喝,很平常,她卻好羡慕。這裏的一切都不像她的家,她的家,現在早已籠罩在一片陰霾裏。


  越是這樣想,她不禁越感覺寂寞。這裏太好、太溫暖,她不知如何是好,又偷偷奢求著。


  身旁的靳封注意到她的沈默。像是看透了她眼中不願透露的悲傷,他只是淡淡安慰:“別想太多,好好放鬆自己吧。”


  樓曉旭有些驚訝,不過隨即點點頭,聽他的話,不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此時,余彩虹從廚房走出來。“好了好了,可以吃飯了。靳封啊,飯在電鍋裏,菜我都擺上桌了,快點帶曉旭去吃飯吧,別讓她餓著了。”


  “知道了。”


  在靳家用完晚餐之後,樓曉旭婉拒了靳家人要留她過夜的好意,還是決定回到自己家裏。於是,她向靳家人道別,並在他們熱情的邀約下,答應下次還會再去玩之後,在靳封的護送之下,回到家門。


  “就是這裏了。”樓曉旭指著自家大門。


  靳封有點傻眼,這房子位於陽明山上,視野絕佳、占地遼闊,就是所謂的“毫宅”。


  “這……是她家?


  靳封收起驚訝,微笑跟她道別。“那你快點進去吧,家人應該都很擔心你。”


  “嗯。”樓曉旭站在大門前,按下對講機,讓李嬸爲自己開門。不一會兒,大門開了,李嬸站在門後等著她。


  進門前,樓曉旭走了幾步,回到他面前,真誠地說:“靳封,今天真的謝謝你,遇到你,我覺得我似乎離那個悲傷的地方遠一點了,這是我想要做卻一直沒辦法做到的事……”她拾起右手,手指點點自己左胸口。“我的心中有一些故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再告訴你,免得你覺得救我救得莫名其妙。學弟,我真的記住你了。”


  靳封聽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她燦爛笑著跟自己說再見,他才回神,悠悠回了句:“再見。”看著她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門內。


  李嬸接過她的包包,緊跟在她身邊,不安地問:“小姐,你究竟上哪兒去了?李嬸擔心了一整天哪!”


  “只是去散散心而已,別擔心。”爲了不讓李嬸煩憂,樓曉旭對於自己失蹤一天的事輕描淡寫的帶過。


  “唉……小姐,你得要堅強,夫人走了,你還要爲她扛下樓家啊!千萬不要讓有心人得逞了,若真是這樣,夫人在天之靈也不會甘心的。”李嬸從梁鳳紅嫁入樓家後就一路侍奉樓家到現在,對於樓家人,都像她的親人。


  “我知道了,李嬸,你先去歇息吧,也不早了。”在要進屋前,樓曉旭拿回包包,輕推李嬸,讓她回一旁的傭人房休息後,自己才回到家裏。


  一進門,室內燈火通明,只有鍾尤娜在。


  她穿著一襲名貴睡袍,頭髮的鬈度也顯得貴氣,一雙手搽上了紅色指甲油,活脫脫貴婦人的模樣。


  樓曉旭當作沒看到她,筆直走向樓梯,就要上樓。


  “等等。”這是鍾尤娜慵懶的嗓音。


  樓曉旭頓住步伐,連看也不看她一眼。“有事?”


  “你回來得真晚。”


  “我幾時回我家還需要跟你報備嗎?”她冷笑。


  鍾尤娜臉色一僵,對於她的頂撞,有些惱火!


  站起身,她朝樓曉旭走去,站在她面前,雙手盤胸,口氣不善地道:“我想說的是,既然你不想回來,就乾脆別回來吧!省得我還要替你擔心、替你等門呢!”


  樓曉旭是個眼中釘,她非要拔掉她不可!


  樓曉旭不意外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當初,鍾尤娜處心積慮要進入樓家,圖的不就是這個嗎?但鍾尤娜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鍾家母女得逞的。


  “既然你會替我擔心,那我以後儘量早點回來就是了。”樓曉旭帶著冷淡卻優雅的笑,輕輕鬆松就把鍾尤娜氣個半死!


  “你!”鍾尤娜氣炸了。


  “噓——太大聲可不好,你不想讓我爸知道,你是用這種臉孔對我吧?”在樓光東面前,鍾尤娜對她可巴結了,絕對不是現在這種母夜叉的樣子。


  “好。”鍾尤娜用盡了力氣收回怒氣。“看來你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這樣吧,我就坦白點說,我看你不順眼,我要讓你在這個家裏待不下去。如果你夠聰明,最好趁早把東西收一收,看要滾到哪里去都行,就是不要出現在這個家裏。我說這樣,你懂了媽?”


  “很抱歉,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樓曉旭閒適一笑。“屬於我的,我是一個也不可能放棄的,你還是趁早認清楚這個事實吧!”


  說完後,樓曉旭不想再多留一秒,再多看一眼鍾尤娜惹人厭的模樣,逕自轉身上樓,獨留鍾尤娜在原地氣得冒火。


  樓曉旭經過母親房前,駐足。她輕輕撫摸那扇門,眼底雖然漾著淚,但她沒讓眼淚滴落。


  媽,我不會退縮的,我一定要讓你辛苦創立的公司越來越強大。可是,請你賜給我一些力量吧,讓我學會不再悲傷、學會堅強……


  第三章


  靳封才剛到學校,進教室沒有多久,就有人上前來拍他的肩膀。他狐疑地回過頭——


  拍他肩膀的人,原來是修同一門課的男同學。


  “有事嗎?”靳封習慣性地推了推鏡框。


  “喂!靳封,又有你的情書了。”他揚高手上的一隻淡紫色信封,那表情是又妒又羨。這個靳封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卻十分有女人緣,開學沒多久,就常看他收到情書,要不就是包裝精美的小禮物。哎!真不知道她們是看上靳封哪一點?他不過是書念得好了一點、會耍酷了一點咩!


  “謝謝。”靳封道謝後,收下信。


  男同學要離開前,還不忘低聲在他耳邊道:“小子,真有你的,這一次……是個學姐哦!還是嬌滴滴的大美人呢!Cood Luck!”


  等他走遠後,靳封才低歎了口氣,搖搖頭。


  他看著手上的信封,本來不打算拆開的,可是當他看見信封背面的署名後,心跳驟然加快。


  是樓曉旭寫的信!


  靳封飛快地拆開信封封口,把信紙攤平後,迫不及待地瀏覽。信的內容很短,只是約他中午在校門口見面。


  雖然如此,靳封還是忍不住微微揚高嘴角,笑了。


  這幾天,他會想到她,她說的話一直在他心中纏繞,他想著,又擔心她會不會又沒睡好、會不會又沒食欲,要是走在路上又不小心暈倒了該怎麽辦?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遇到她,可以再見她一面……


  擔心的同時,他又明白,這份擔憂似乎來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他和樓曉旭只是見過那麽一面,幫助過她那麽一次而已,他們之間究竟算不算是朋友,他都不知道,想到後來,也沒個答案。


  可是,剛剛在看見這封信時,他心中便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喜悅,這種喜悅,究竟是什麽呢……


  靳封一下課就匆匆趕到校門口。正午的太陽下,樓曉旭已經等在那兒了,他連忙走上前去。


  “學姐,你找我?”今天的她精神好很多,氣色紅潤,讓他看了很安心。


  “對啊!”樓曉旭朝他綻開笑容,遞出手上的紙袋。“喏,你的外套,那天忘記還你了。我洗過了……啊!不對,不是我洗的啦!”她忙改口。“反正有洗過就對了啦!”


  她的表情如此生動,讓他也跟著活潑起來。


  “原來你找我,就爲了外套啊?”他裝出一臉失望。


  “當然不止。爲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請你吃飯。”她拍拍胸脯,說得豪爽。


  “好啊!”他欣然答應。


  “那走吧,她們在等我們了。”樓曉旭拉著他,隨手攔了一部計程車,把人高馬大的他推進車裏,自己隨後坐了進去。


  “司機,麻煩到‘哇殺米’日式餐廳,謝謝。”


  司機伯伯盡責地開車上路。


  靳封卻還一臉茫然。“學姐,你說的‘他們’是誰?”


  “到了你就知道了。”


  “噢。”靳封接受了這個答案。看她臉色好,他笑問:“這幾天睡得好嗎?吃得好嗎?”


  “很好啊,所以你看我現在根本就是活力四射!”樓曉旭好玩地彎起手腕,假裝自己是健美先生在展示肌肉的標準動作。


  “那就好。”他也可以放心了。


  “那天真的很不好意思,害你蹺課一天也就罷了,還賴在你家吃了一頓。改天我一定再去你家,好好謝謝你的家人,你說怎樣?”她一雙眼轉啊轉的,臉上的笑意很難想像她才經歷過喪母之痛。


  “你不嫌棄的話,當然好。其實他們也在問,你哪時會再來玩,尤其是我媽,老嚷著說要幫你好好補一補。”聽見她想再上他家,靳封感到很開心,這是不是代表她把他當朋友看待了?


  “啊,真的嗎?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沒辦法,你媽媽做的菜太好吃了。”知道靳封的媽媽這樣關心自己,她感覺心中仿佛被一種暖呼呼的東西填滿了,臉上不自覺地笑咪咪的。


  就在閒聊之中,餐廳已經到了。


  走進餐廳大門,樓曉旭領著他來到靠窗的座位。而座位上,已經有兩名和樓曉旭年紀相仿的女孩坐在那裏了。


  “好慢哦,旭。”她們同時抱怨。


  “這不是來了嗎?”樓曉旭先是跟朋友笑著賠不是,接著一把將靳封拉至桌前,介紹道:“他是靳封,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學弟。”然後又對著靳封介紹道:“這個長頭髮的是沈韶芸,短頭髮的是方綺柔,兩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你好。”沈韶芸人如其名,說話也是輕柔優雅。


  “你好啊,小帥哥,要不要跟姐姐來場愛的約會啊?”方綺柔有一身健康的膚色,外表活潑亮眼,她一看到靳封這種型的小男生,就忍不住想逗弄。


  靳封尷尬地脹紅臉,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這副無措的樣子,與剛剛在車上和樓曉旭相談甚歡的樣子,真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樓曉旭見狀,連忙斥責好友。“柔柔,你不要鬧他啦!我學弟很老實的,哪禁得起你這樣亂問?”


  她先坐進空著的靠窗座位,而靳封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兩人並肩而坐,看在對面一對好友的眼中,竟覺得他們十分相稱。


  方綺柔聳聳肩,單手托住尖尖的下巴。“旭,你哪里認識這種老實的學弟啊?想殘害國家幼苗嗎?還是想老牛吃嫩草?”


  樓曉旭捏緊水杯,笑得很僵。“方綺柔,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了,這是我學弟,也是那天救我一命的人!”什麽叫殘害國家幼苗?老牛吃嫩草?難聽死了!


  “哦……”方綺柔這才恍然大悟。


  沈韶芸這時找到機會開口,笑著說:“靳封,那天真是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剛好在那裏,根本就不會有人發現她。”


  “只是幫個忙而已。”靳封看著桌面,答得平靜。


  沈韶芸瞥了一眼好友上揚的嘴角,又續道:“曉旭最近心情不好,看得我們也很難過,可是那天認識你以後,她明顯地開朗了許多。所以,還是要謝謝你,否則她不知道還要傷心多久。”


  靳封聞言,緩緩轉頭看向樓曉旭,見她也瞅著自己看,完全認同沈韶芸的話,他的心跳不禁漏了幾拍,連話也說得口齒不清。


  “她有比較好……我就放心了。”


  粗線條的樓曉旭和方綺柔沒聽仔細他在說什麽,可是坐在他對面的沈韶芸,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若有所思地微笑道:“我和柔柔念另外一所學校,曉旭有事,我們也沒辦法陪在她身邊,以後就麻煩你多陪陪曉旭嘍!別看她一副堅強女戰士的樣子,其實她根本脆弱得不堪一擊,就是愛逞強而已。”


  靳封當然樂於接受沈韶芸的請托。


  一旁的樓曉旭忿忿不平地說:“韶芸,你竟然把我說成這樣?什麽叫我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我哪有?”她最不喜歡人家把她當弱者看待了,現在她可是名女戰士,要除掉家裏兩個惡魔的。


  沈韶芸但笑不語,只是一雙眼中,盛滿了對靳封的請求。


  靳封點了點頭,表示他會多陪著樓曉旭。


  “可以點餐了嗎?我餓扁了!”樓曉旭摸著肚子,傻笑。


  最近她每天回家都跟鍾尤娜母女明爭暗鬥,消耗太多體力,所以連帶食欲大開,必須隨時補充能量。


  “點啊點啊!我也餓了!”方綺柔嚷嚷著問:“你請客不是嗎?大家快點點菜,別客氣哦!”


  “最好是這麽大方啦!”樓曉旭白她一眼後,低聲對靳封說:“你想吃什麽儘管點哦,別客氣!不要忘了,下回我還會去你家打擾,我們吃來吃去,很公平的,好嗎?”


  靳封點了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久而久之,靳封和樓曉旭越來越熟悉。雖然因爲不同科系,兩人在校園裏難得碰上一面,可是偶爾還會相約一起吃飯、喝茶、聊聊天。有時他們單獨,有時則和樓曉旭的兩個好友沈韶芸、方綺柔一起。


  或許是常在一起,慢慢瞭解對方了,有些話,樓曉旭也就不避諱地告訴靳封,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看待。


  時逢清明節。


  一早,樓曉旭在靳封的陪伴下,來到位於山區的母親的墓地。晚一些,樓光東和鍾尤娜母女也會來,她是故意不與他們一起來上香的。這種時刻,她只想獨自緬懷母親。


  樓曉旭手捧著鮮花,而身邊的靳封,兩手各提著一袋水果,兩人順著階梯攀爬而上,終於來到梁鳳紅的墓前。


  當她看見墓碑上母親巧笑倩兮的照片時,胸中還是一陣激動。


  黑白照片上,母親笑得多麽溫柔,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事情,也沒有毅然決然地了結自己的生命。


  母親的笑,讓她的心跳得好疼。眼淚懸在眼眶,是她用盡力氣忍住,才沒讓淚水落下來。雖然今天是清明節,可是她不想讓母親見到自己落淚的模樣。


  她努力隱忍的模樣,靳封都看在眼裏。他把水果放置妥當後,拿過她懷裏的花束,擺放在墓碑兩旁。


  見她依舊含淚望著她母親的照片,靳封走了過去,拍拍她的肩,無聲地給予安慰。


  突然,樓曉旭開口。“我沒有說過,我媽媽是怎麽死的吧?”


  她終於打算把她的故事跟他分享了嗎,靳封全神貫注,深怕有絲毫遺漏。關於她所有的事,他都想知道!


  “我爸認識我媽的時候,家裏的事業一蹶不振,可是我媽決定下嫁我爸,所以外公才拿出大筆資金,讓他們共同創業。然後,就像每個故事裏說的一樣,他們努力工作,家庭和樂,又生下了我,一切都這麽完美……直到去年秋天,一對母女突然出現了——”


  她面無表情地陳述著,可是心中的不滿、怨慰,濃得化也化不開。他知道。


  “然後呢?”靳封忍不住追問。


  含著淚,冷笑了下,她淡淡地說:“原來是我爸婚外情的物件帶著女兒找上門來,說是要讓女兒認祖歸宗,結果我媽受不了刺激,竟然割腕自殺了……”


  說到這裏,樓曉旭已經淚流滿面。


  “你說,爲什麽我媽的付出,會換來這樣的結果呢?她做錯了什麽?我不懂啊……”她搖頭,好像想把所有不愉快的記憶都甩開似的。


  “學姐……”靳封不忍地輕喚。


  “我爸難道不懂她們要的是什麽?就是家產啊!那個女人居然還明目張膽地要我滾出樓家……我怎麽能讓她稱心如意?絕對不能!”她雙手握拳,淚眼鎖住母親的遺照,像是在對母親發誓。“媽,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屬於你的一切,我不會讓她們稱心如意的!”


  靳封走到她身後,兩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晃了下。“別哭了,好嗎,別哭了……”


  不知爲何,越是與她相處,在他心裏,她的影像就越來越鮮明。


  他問過自己,對樓曉旭,他到底是抱持著什麽樣的心情?他從來不是一個外向的人,也不特別在意自己的人際關係,向來與人沒有太多交集。曉旭的性格跟他完全相反,她有種女孩子特有的開朗,開心地笑起來的時候像陽光一樣。他們之間有許多的差異,可是跟曉旭在一起的時候,自然又舒服,他可以很輕鬆地說笑,少了幾分常見的木訥寡言。


  只是……曉旭只當他是學弟嗎?可是,他已經不再當她是學姐了,這種微妙的轉變。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只有靜靜地、細細地藏在心底……


  他掌心的溫度,稍稍撫慰了樓曉旭波動的心,可是,一股讓她感覺被憐惜的受寵感,讓她的眼淚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她轉身,有些任性地要求。“靳封,我什麽都沒有了,你會陪我嗎?會一直陪我嗎?”


  靳封低頭看著她直往自己懷裏蹭的小腦袋,心,早已被柔情漲得滿滿。


  他緩緩擡高僵直的雙臂,小心地圖繞住她,沈沈答應:“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聽到他的保證,樓曉旭終於綻露了一點點笑容。


  有他這句話,她心滿意足了。


  掃墓完,和靳封吃完午餐,一起逛了幾家書局,最後在他的護送下,樓曉旭返回家裏。


  “我看你進門才走。”他微微笑著說。


  樓曉旭回給他一抹笑,朝他揮了揮手,才進家門。


  一進玄關,樓曉旭就覺得不對勁。


  向來會爲她開門的李嬸不見了,眼前的中年婦人,是個生面孔。


  “李嬸呢?”


  中年婦人略低著頭,恭敬回道:“大小姐,李嬸回娘家養病去了,今後,由我王嫂來代替她的位置。”


  樓曉旭眼一眯,怒斥:“胡說!李嬸身體一向健朗,需要養什麽病?誰說她需要養病?”


  被她一凶,王嫂雙肩瑟縮了下,囁嚅答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誰要你來的?”樓曉旭不想對一個無辜的人發飆,於是收斂了怒氣,往家裏頭走去,而王嫂則亦步亦趨地跟著。


  “是、是夫人啊!”


  樓曉旭坐進沙發裏,雙手盤胸,滿臉不悅。


  “去叫你的主子下來!”


  王嫂連忙要上樓去請鍾尤娜下來,豈料,鍾尤娜和女兒樓曉月已經雙雙出現在迴旋扶梯上。


  “喲!大小姐找我呀?有何貴幹?”鍾尤娜被女兒攙扶著,一雙眼不懷好意地睨著樓曉旭。


  “李嬸呢?你把人弄哪去了?”樓曉旭也不與她客氣,直接挑明問題。


  鍾尤娜在她對面坐下,面對她的問題,不溫不火地回道:“我看她年紀大了,是該退休享清福了,我這是爲她好。”


  樓曉旭氣極地瞪向她。“李嬸是我的人,我居然不知道有個在樓家名不正言不順的人竟敢私自遣散她?我爸知道這件事嗎?”


  一旁的樓曉月傲慢地笑了笑,插嘴說道:“爸當然知道,還是爸請她走路的呢!我早就看那個老女人不順眼了,對我說的話老是愛理不理,看了就討厭!現在走得正好,我眼不見爲淨!”


  那個李嬸對樓曉旭可呵護的,偏偏對她卻不假辭色,現在被辭退了,最高興的當然就是她嘍!


  “李嬸是犯了什麽錯?竟然要到辭掉她的地步?”這一點,樓曉旭很想知道。


  在她看來,她們根本就是找機會除掉任何站在她這一邊的人吧!


  “她偷了我媽的鑽石項鏈!”樓曉月幸災樂禍地說。


  “李嬸不是這種人。”樓曉旭壓根兒不信。這種下三濫的計謀,她們居然使得出來?


  鍾尤娜攏攏一頭長髮,慵懶地道:“證據確鑿,她想賴也賴不掉!”


  樓曉旭氣得站起身,恨不得一拳打飛這對欺人太甚的母女。“你們……”正當她扯緊樓曉月的衣領時,樓光東從外面回來了。


  “曉旭?”第一次看見女兒對人動粗,樓光東有些不敢置信。


  “嗚嗚……爸,旭姐要打我,你救救我!”樓曉月裝腔作勢地哭著,想要博取樓光東的同情。


  “曉旭,不可以!”樓光東連忙上前拉開樓曉旭的手。


  “你放開我!”她甩開父親勸架的手。


  “曉旭!”樓光東吼了她一聲。“你媽都走了那麽久了,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阿姨、妹妹都在努力地討好你,可是你卻一再抹煞她們的心……你這孩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都是她的錯嗎?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她樓曉旭的錯嗎?她泛紅了眼,不敢相信父親竟然會這樣責怪自己。


  她的、心都冷了……


  “是,是我不懂事,你們想怎麽樣,我真的都管不著了。”樓曉旭挺直背脊,想給自己一點力量。她似暗喻地說:“但是,屬於媽媽的東西,我絕對不會讓它落在外人手上。我說完了。”接著,她不再回頭,直接上樓。


  她不是不爭,而是明白現在的狀況,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據她瞭解,目前她從母親那裏繼承而來的股份,和父親單獨持有的股份數量相當,所以即使鍾尤娜想使什麽詭計,都還無法動搖她持有多數股票的事實,目前的她沒有必要跟鍾尤娜再起任何正面衝突。


  她會盡最大的努力充實自己,不僅要將公司規模擴大,也不排除將來自己創業的可能性。


  這將會是一場耗時的戰役,但她絕不退縮!


  第四章


  二00三年的夏末初秋,太陽依舊刺眼,早上九點的天空,已經被染成一片金黃,陽光照射在“紅樓食品股份有限公司”所屬大樓的樓面,折射出更光輝的顔色。


  這座大樓的六到八樓,全隸屬於“紅樓食品”。


  六樓是産品研發部門、行銷部門;七樓負責進出口産品,以及業務相關部門所在地;而董事長樓光東的辦公室,以及一間偌大的會議室,則位在空間寬敞的八樓。


  八點五十五分,樓曉旭一身名牌套裝,踩著高跟鞋,踏入她位於六樓的辦公室。


  辦公室大門上,挂著一張寫有職銜的燙金名牌,上頭寫著“經理室”。


  目前,樓曉旭的職務,除了負責産品行銷外,還兼爲研發部門的一員,在靳封的協助下,逐漸在公司建立了穩固的地位。


  幾年前,大學畢業後,樓曉旭接受靳封的建議出國進修,直到年初歸國,爲了讓自己學習更多關於公司內部的運作,穩固實力,取得其他股東的信任,進而領導公司,她才加入“紅樓”的陣容。


  那些日子,即便她身在異鄉,仍和靳封保持聯絡。早些年網路還不發達時,全憑信件、電話來維繫感情。直到最近幾年網路普及了.才漸漸改通電子郵件。


  靳封也真的很夠意思。想當初她一回國,問他是否能到公司來幫助自己,猶記得當時,靳封已經在一家大企業擁有不錯的成績了,可他一聽見她的請托,二話不說就辭去工作,來到“紅樓”跟她一起打拼。


  說真的,對於靳封的幫助,樓曉旭真的很感動,所以她也不會虧待靳封,不僅給他優渥的薪水,也打算配股給他,真正把他看作一份子。


  想想,能夠認識靳封,也算是她的福氣呢!


  一推開辦公室的門,樓曉旭便看見靳封在她辦公桌邊忙碌著,替她整理今天各大報紙,以及等會兒開例行會議所需要用到的文件。


  “早,靳特助。”


  她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公事包隨手放在桌面上,拿起靳封替她準備的早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早,樓經理。”靳封把她亂丟的公事包放到旁邊的檔案櫃上,學她的方式跟她打招呼。


  “你吃飽了?”樓曉旭塞了滿嘴的三明治,說話含糊不清,一雙眼欣賞地打量靳封完美無缺的打扮。


  說實話,這個學弟真是越來越有男人味了。


  一頭和學生時代所差無幾的黑色短髮,服貼又聽話;昔日的黑框大眼鏡,在她的強烈建議下,改換成了極富質感的細框眼鏡,如此一來,他那張端正的俊臉,更加顯露無遺;一身簡單的DKNY西服,襯托出他頎長精瘦的身材,整個人顯得乾淨斯文,工作或行動間,都充滿了令人著迷的氣質。


  再說,跟他認識了九年,雖然常看他被女生追著跑,卻不曾見他心動過,不像一般花心的男生,早就來者不拒、應接不暇了。偏偏他就是一副死板板的模樣,無論女生如何示意、表達好感,他全當成空氣,是根不折不扣的大木頭。


  她也曾經懷疑,靳封該不會是有特殊傾向,所以才不喜歡女人吧?不過,這個問題到目前爲止,還沒機會證實。


  哎呀,要不是知道跟靳封之間純粹就是感情很好的學姐弟,她恐怕也會對他著迷喔……


  靳封轉頭睨了她一眼。“我八點半就到公司了。”言下之意就是,她這個做主管的,竟然還姍姍來遲。


  “九點才上班,你那麽早到幹麽?又沒有加班費。”她拿來咖啡牛奶,就著吸管啜了一口,旋即皺眉哼道:“溫的!”這種東西就是要冰的才對味啊!


  “我可是爲公司鞠躬盡瘁,不知道經理大人是否覺得汗顔?”靳封邊說邊從檔案櫃裏抽出一份公文夾,翻看裏頭的資料。


  聽出他的輕諷意味,樓曉旭哼了哼。“拜託,我也很盡心盡力好嗎?關於這一點,我問心無愧。”說完又咬了大大一口三明治,再配上一大口的咖啡牛奶,唉,簡直是人間極品!


  靳封看她吃得如此愉快,搖頭笑道:“真弄不懂你,家裏做的早餐會比我買的差嗎?”


  “那不一樣,我才不要吃那個女人請來的人做的東西,誰曉得裏頭會不會加料?爲了我的安全著想,我才不冒這個險。”


  三兩下就把早餐解決掉,她把塑膠杯和袋子一併丟進垃圾桶裏,一旁的靳封順手抽了張面紙遞給她,讓她擦拭油亮的嘴角。


  即使出國多年,她和鍾姓母女依舊水火不容。現在是還好,聽說樓曉月也出國念書去了,家裏只剩下鍾尤娜在演她的獨腳戲。


  “真像只刺蝟。”靳封似真似假地評判。


  敢說她是刺蝟?樓曉旭拿擦嘴的紙巾丟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樣,命令道:


  “該工作了,靳特助。”


  靳封搖頭笑了笑,拿著檔案夾邊往外走,邊道:“樓經理,別忘了九點三十分要開會。”


  “知道了。”她揮揮手,一副不耐狀。


  即將走出辦公室大門時,靳封頓住腳步,回頭,笑得詭異。“經理,容我提醒你一件事。”


  “嗯哼。”樓曉旭眯著眼,洗耳恭聽。


  “你的鞋子兩邊不一樣。”語畢,他關上門。


  樓曉旭一愣,低頭看去,馬上跳起來驚叫:“啊——”


  天哪,好丟臉!太丟臉了!


  難怪!難怪剛剛她從地下室搭電梯上樓,走到辦公室的這一路上,所有員工都一直對她抿嘴微笑;當時她還以爲,今天員工心情都很好,完全沒有星期一症候群,誰知道……


  等下還要開會啊!


  呃,讓她死了吧!


  眼看就快到周一例會時間了,就在樓曉旭爲了鞋子的問題煩惱之際,神通廣大的靳封,不知從哪弄來一雙鞋,拎來辦公室讓她套上。


  “你……你要我穿這雙鞋?”樓曉旭僵笑著確認一遍。


  雖然靳封去借了鞋子來,可爲什麽她還是覺得靳封想整她?她待他不薄啊!爲什麽要這樣對她?


  “沒辦法,我只能借到這一雙。”靳封把鞋子放在她面前。


  “這雙是……帆布鞋。而我今天穿的,是套裝。”樓曉旭微笑著提醒他。


  靳封皺眉,看著她身上那套灰黑色的套裝及膝窄裙,無奈地說:“我跟公司其他女同事都不熟,唯一熟的工讀生,腳上穿著就是這一雙啊!”剛剛他去拜託小妹芳芳,芳芳可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肯把鞋子脫下來借他的。


  樓曉旭咬著下唇,瞪著鞋子發呆。


  “你沒得選擇了,再五分鐘會議就要開始了。”靳封只能歎氣了。


  滿臉愁雲慘霧的樓曉旭,逼不得已只得套上那雙帆布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裝盼,苦笑。“很可笑吧?”這個臉可丟大了。


  “不會,反正帆布鞋是黑色的,跟你的套裝還滿配的,別人也不會一直盯著你的腳。”靳封很盡責地安慰她。


  “唉,你可要掩護我。”樓曉旭歎了口氣,這才拿起會議要用的資料,準備上八樓開會去。


  一走出辦公室門,樓曉旭就拉著靳封走在自己面前,不時低聲提醒他:“靳封,掩護我,不要讓人家發現我的鞋。”


  “知道了。”他走在前頭,以高大的身軀遮掩著她,順利地一路搭上電梯,進入八樓的會議室。


  一直到坐在位子上後,樓曉旭才松了口氣。


  “哈哈,成功!謝謝。”隔著會議桌,她朝他眨眨眼。


  眼神交會之際,靳封沒好氣地笑了。


  不一會兒,樓光東走進會議室,開始開會。


  一個小時過去,該討論的事項都已經得到完善的結論,所有與會的幹部都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準備起身離去。


  這時候,樓光東開口了。


  “各位,請留步。”


  一聽見董事長的命令,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主位。


  “今天,我們‘紅樓’又要新添一名生力軍了。”


  樓光東按下內線,不知道跟他留守在辦公室的秘書助理說了什麽,過沒多久,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名年輕女子走了進米。


  當樓曉旭一見到女子的臉孔時,瞬間瞪大了眼,全然不敢置信。


  一等女子走進,樓光東旋即搭著她的肩膀,微笑介紹道:“這位是樓曉月小姐,今天起,將在研發部門爲公司效力,請大家鼓掌歡迎她。”


  “啪啪啪啪啪啪……”


  一下子,會議室裏的掌聲源源不絕於耳,整個室內,只有樓曉旭和靳封沒有拍手,冷眼看著整室的熱絡。


  樓曉旭凝神看著笑容滿面的樓光東,而靳封則有些擔憂地看著樓曉旭。


  不知道過了多久,會議室裏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下樓曉旭、靳封、樓光東和樓曉月在場。


  樓光東帶著樓曉月走過來。


  “曉旭……”


  樓光東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樓曉月卻突然驚訝地瞪大眼,指著靳封,驚叫出聲:“是你!”她的口氣中有著不容錯辨的興奮。


  靳封納悶地擡眼,看著樓曉月,他有點茫然,不懂爲何樓曉月一見他,好像很熟識似的?他並不認得她啊!


  發現他不認得自己,樓曉月有點激動地指著自己。“你忘了嗎?早上我在公司大門口撞到你啊!記得嗎?”


  靳封仔細回想了下,似乎是有這麽回事,但他根本不記得撞到他的人長相是圓是扁……


  原來是她。他禮貌地淡淡微笑,沒有多說什麽。


  眼看靳封沒有什麽反應,樓曉月的熱情瞬間被澆熄了,但是看著靳封,又不自覺被他沈穩微笑的模樣所吸引……


  樓光東替她介紹道:“這位靳特助是你姐姐的得力助手,你還有很多地方要跟他學習,姐姐比你早進公司,你也要虛心求教才好。”


  “我知道了。”樓曉月有點害羞地笑了。


  樓曉旭則冷冷地揚起嘴角,有絲譏誚地哼道:“怎麽敢。”


  樓光東知道女兒的不滿,遂婉言說道:“曉旭,曉月今天開始要進入公司了;要請你多多照顧她。”


  樓曉旭斂下眼,把東西收拾收拾。靳封見狀,也跟著離開位子。


  “她有你照顧就夠了,什麽時候輪到我了?”


  話說完,樓曉旭跟靳封便一起離開了。


  樓曉月一直目送靳封挺拔的背影離開,才嘟著嘴跟父親抱怨:“爸,姐姐好像不歡迎我耶!她是不是怕我搶了公司?我才沒這樣想呢,我真的只想爲公司效力啊!姐姐是不是誤會我什麽了?”


  樓光東連忙拍拍她的手,安慰她道:“千萬別這麽想。爸相信,若你們姐妹聯手,鐵定能幫助公司更加強盛的。別想太多了,知道嗎?”


  “嗯。”樓曉月乖乖應道。


  哼,敢在她第一天上班就給她來個下馬威?沒關係,樓曉旭,這筆帳她樓曉月記住了!


  回到辦公室,門一關上,樓曉旭就開始發脾氣地亂丟東西,文件因此散落一地,桌上的文具也統統被她掃下地。


  最後,她重重坐進皮椅中,趴在桌上,把臉埋進兩掌間生悶氣。


  靳封跟著進來,看她情緒激動的樣子,俊臉不禁沈了。


  他緩步靠近,在她面前蹲下高大的身軀,單手拍著她的頭,低道:“別這樣……”


  她從來都不知道,只要她皺個眉,他胸口就會跟著揪緊。她不笑了,他也失去他的快樂,她傷心落淚,他的心中也下起雨。他最不願看見的,就是她不開心……


  對,他喜歡她,真的喜歡她。


  終於明白自己的感情,是在她大學畢業出國的那一年。


  那時候她離開了校園、離開了臺灣,他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常常見到她,心中的空虛、惶恐,沈沈地壓迫著他。


  有時候,他會獨自待在他們相遇的那一天,她暈倒在他面前的地方,一個人安靜地坐著,看著欄杆外的遠景,回想她的笑、她說過的話,然後感到開心,卻又難過……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守在她身邊,爲她的悲傷而悲傷,爲她的快樂而快樂,全都是因爲愛上了。


  愛上她哪一點呢?


  也許,剛開始是起於憐惜吧,她的眼淚就像威力強大的子彈,流過她的眼,落在他的心裏,成了一個永恒的印記。


  之後,跟她長時間相處,她悲傷的表情雖然少了,可是有時不經意地,她的眼神總會隱隱地透露著一點點寂寞。每一次,他見到她這樣的神色,總是想伸手抹去那點寂寞。他希望她不要再難過、不要再悲傷,那種灰暗與寂寞的表情不適合她。


  他知道,她需要他,所以他一直陪伴著她,只要她能不再傷心。


  樓曉旭把臉埋在手中,一遍又一遍地低喊:“爲什麽?他爲什麽要讓她進來?這是屬於媽媽的地方,爲什麽要讓她進來?爲什麽?”


  “她進來了,那又怎麽樣呢?你怕她會奪走什麽嗎?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不要擔心,我會幫著你守住公司的。你不相信自己,難道也不相信我嗎?”他把她的手拉開,重新看見她濕潤的眼。


  樓曉旭看見他眼中的溫暖和堅定,一顆浮躁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相信你,靳封,我一直相信你。”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那麽地用力、那麽地堅定。


  “那就是了。沒有什麽好難過的,嗯?”他以指擦掉她眼角的淚。


  深吸了口氣,樓曉旭重新綻露笑容。


  “倒是你,原來已經見過曉月,怎麽沒告訴我?”


  聞言,靳封一愣。


  “剛剛還裝作不認得她,幹麽,是怕我生氣嗎?”樓曉旭以指點了點他額頭,好氣又好笑地問。


  靳封舉起兩手做投降狀,一臉冤枉。


  “拜託,我是真的不認得她。早上我是被人撞了一下沒錯,但我壓根兒沒看清對方的長相啊!剛剛若她不說,我還真不知道撞我的人就是她。”


  “哼!我看她認出你,她可開心了。”她兩手插腰,擠眉弄眼的,好像很不以爲然。


  “我可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靳封無可奈何地歎道。


  “我看,她該不會……”


  “怎樣?”


  “看上你了吧!”她眯眼。


  “怎麽可能?”他否認。


  “很難說。”樓曉旭把手伸到他面前,食指左右晃了晃,一臉不懷好意。“親愛的學弟啊,你難道不瞭解自己的魅力嗎?我聽說公司一堆女同事都愛慕你,可是呢,由於你在外人面前總是板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所以都沒有人敢跟你主動示好呢!”


  有這種事?靳封蹙眉,滿心疑惑。不過……她竟然說他有魅力?這點就足以教他臉紅了。


  “喲,還不好意思了呢!”樓曉旭搗著嘴呵呵笑著。


  她總算開心了。靳封直起身,撫平西服上的縐痕,然後去收拾滿地的狼藉。


  “我到公司來,是來上班的,不是來讓人家愛慕的。”


  樓曉旭看他在收拾她製造的混亂,連忙上前去幫忙。


  她跪在地上,邊撿東西邊道:“你這種話在上司耳中真是動聽。靳封,你應該很會說甜言蜜語吧?”


  “沒試過,所以不知道。”自從認識她之後,他所有的柔情都只想對她展現,只有這個笨蛋不知道。而他,卻又不懂得表達,只能把所有愛慕都深藏在心底。


  唉,不知道哪天她才會感應得到?


  樓曉旭把撿起來的文具都放回桌上,若有所思地喃喃念道:“也對,我好像都沒聽你說過有喜歡的人。”


  遇到這種問題,靳封僵直了身體,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算了,也不急,你才二十七歲,還是先爲我賣命再說吧!”樓曉旭一臉傲慢地說。


  靳封笑了。“你打算把我操到死嗎?”


  “物盡其用嘛!”她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


  “好個物盡其用。”


  突然間,樓曉旭很認真地看著他,讓他耳根都紅了起來。


  “做什麽這樣看我?”他不明所以。


  “靳封,以後要是你有物件了,要記得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監定看看。”


  她的要求來得太突兀,靳封面無表情。“怎麽會突然這麽說?”


  “沒什麽,只是覺得像你這麽好的人,一定要配一個好女人才行。”她咳聲歎氣地道:“唉……如果你被女人拐跑了,我一個人要怎麽孤軍奮戰啊?想到就煩耶!唉……”


  靳封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被她如此器重,他自然很高興,但,她怕他被拐走,只是因爲不想失去他這個得力助手?


  唉,他究竟該怎麽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你想得太多、也太遠了,現在,該是工作的時候了。”靳封說完,把文件丟進她懷裏,起身走人。


  看著他的背影,樓曉旭撥撥頭髮,笑了笑,開始辦公。


  說不出爲什麽,她就是知道,靳封不會丟下她。他會一直在她身邊,而她,可以一直依賴著他,永遠永遠……


  第五章


  自從樓曉月進入公司後,常爲了一些小事跟樓曉旭起衝突。兩姐妹的不和躍上臺面,弄得公司幾乎衆人皆知。


  譬如此刻,初到公司的樓曉月爲了表現自己的長才,很快便擬出一份新産品的研發計劃。


  就在整個研發部門開會時,樓曉月提出她的建議,不料,樓曉旭聽了卻投下反對票。


  “樓經理,你可以說說你反對的理由嗎?”樓曉月坐在位子上,一臉不高興,雙眼瞪著對面的樓曉旭。


  樓曉旭低著頭,一邊翻看樓曉月做的企劃書,一邊輕描淡寫地評判道:“市面上同類型的餅乾已經很多了;如果沒有創新,只是重復,消費者爲何要選擇我們,而不去選擇一些老字型大小、又受歡迎的品牌呢?産品,一定要有什麽過人之處,才有可能殺出一條血路。”


  樓曉旭擡眼看向她,露出自信笑容,道:“樓主任,你不妨先搜購市面上相同類型的産品,回來一一做研究,跟小組深入討論。如果有什麽更新的想法,歡迎隨時召開會議。”


  這一番話,批得樓曉月一點面子也沒有,而且研發部門竟然還有不少人連連點頭認同。


    


  她第一次交出來的企劃案,就這麽硬生生被打回票,這口氣她真的很難吞下去,心中的一把火燒得更旺!


  “還有沒有要討論的?”樓曉旭掃了所有人一眼,衆人一片靜默。“好了,如果沒事的話,就請大家繼續努力了。散會。”樓曉旭宣佈散會後,所有人都作鳥獸散,她則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就在樓曉旭收拾完畢,準備要走出小會議室的門口時,樓曉月把她攔下來,並且把剩下的人全請出去,然後便“砰”地一聲甩上門。


  門外的人眼看情況一發不可收拾,連忙去經理辦公室搬救兵,請靳特助過來排解糾紛。


  而門內,樓曉月擋著門口,不讓樓曉旭出去。


  樓曉旭雙手盤胸,慢慢對上她冒火的眼,不疾不徐地道:“樓主任,你還有事嗎?如果沒事,我要去忙了。”


  樓曉月眯了眯和她母親極相似的眼,逐步靠近她,低聲怒道:“樓曉旭,你不要太過分了!”


  “我過分?哪里過分?”樓曉旭覺得啼笑皆非。


  “你看我不顧眼,可以,可是爲什麽連我提出的企劃案,你都要徹底否決,讓我難堪呢?”


  “我讓你難堪?我並不這麽覺得,我只是就事論事,你不能否認研發部有多數人都認同我的意見。”


  “全都是Shit!”樓曉月怒極斥道。


  樓曉旭冷下臉,一雙水眸滿是冰霜。


  她沈聲開口:“樓主任,我想你的想法本未倒置了吧?企劃案被否決,你該想的是怎麽充實自己,而不是來責怪我讓你難堪,下不了臺。如果你總是把我想成壞人,而你是弱者,這樣你永遠也不會進步,我們公司也沒必要聘請這種員工。”


  “你——”樓曉月一個氣不過,竟然伸手甩了她一個耳光,發出響亮的巴掌聲,讓樓曉旭有片刻的呆愣。


  頰上的火辣感逐漸傳來,惹毛了樓曉旭。


  她想也沒多想,反手就回敬她一掌,頓時,響亮的聲音又重復了一次。


  樓曉月撫著泛疼的臉頰,死瞪著樓曉旭。


  樓曉旭一雙手克制地垂放在身側。她面無表情地說:“一人一掌,算公平。我警告你,最好別有下一次。”


  語畢,她推開呆若木雞的樓曉月,逕自走出會議室的門。


  一出來,便見靳封神色緊張的迎上來。


  “怎麽回事?小李他們說,你和樓主任關在裏面,怕你們打起來……”靳封突然神色一沈,怒聲問:“你的臉怎麽回事?”


  樓曉旭從沒見過他如此憤怒,先是愣了一下,才趕緊伸手在唇邊比了個要他噤聲的手勢,不想引起衆人的注意,拉著他很快地回,到辦公室。


  一進入她的私人空間,她馬上搗著臉頰,痛叫:“嘶……痛死我了!”爲了不讓樓曉月看笑話,她硬是忍到現在才喊疼。


  靳封有些用力地拉開她的手,再一次看見那道痕迹,還是難掩激動。“她打了你嗎?她竟然打你?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嗎?”


  “算了,反正我也回了她一掌,誰也不欠誰。”樓曉旭坐回皮椅上,聳聳肩,雲淡風輕地說。


  靳封默不吭聲,逕自走到一旁的小冰箱,拿出一罐可樂,再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包著可樂罐,回到辦公桌前,遞給她。


  “幹麽?”她擡眸,不解。


  “冰敷一下吧!”他有點無力。


  “噢,謝謝。”她這才接下。


  看著她的傷,靳封忍不住歎氣,叨念道:“你不要老是挑釁她,我說過,她成不了什麽氣候的,何必跟她鬥呢?”


  光是看她受了點傷,他胸口都快要炸開了。那蔓延在胸中、鮮有的暴怒情緒,別說是她了,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拜託,是她先動手的。”樓曉旭哼了哼,把可樂罐覆在頰邊,忍不住“嘶”了一聲,隨後低咒幾聲。


  靳封定定凝視了她一會兒。“答應我一件事。”


  “嗯?”她挑眉。


  “以後別再跟她硬碰硬,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後面這一句,他可是用盡了最大的勇氣才說出口的。


  樓曉旭聽到,也怔了一下。


  察覺她怪異的反應,靳封連忙說些話來扯開話題。“真的沒必要鬧成這樣,若你硬要鬧,不是也讓員工看笑話?你知道,最近公司都在傳你跟樓主任不合的事,這畢竟不是什麽好事,自己公司也就算了,要是傳到外頭去,對公司形象是沒有幫助的。”


  他這一番分析利害關係的話,讓樓曉旭乖乖點頭。


  “好啦,我以後不跟她鬥就是了。”她扁扁嘴,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靳封這才吐出胸口一直悶著的熱氣。


  “我看你這樣,恐怕也不想出門用午餐了。想吃什麽?我替你帶回來。”他看來有點無奈。


  “靳封,你真懂我!”她感動地嚷。


  “我不知道這樣懂你算好算壞?快說。”他皺眉,不耐地催促。


  “什麽話嘛,真是……”樓曉旭忍不住抱怨,可一見他更加擰起眉,她連忙說:“那到旁邊的日式簡餐店幫我帶一份鰻魚便當回來就好了。”


  “加一杯青茶去冰嗎?”他鬆開眉心,挑眉間。


  “對對對!”她回答得可開心了。


  靳封搖頭失笑,離開辦公室,替她去張羅午餐了。


  快快吃完午餐後,樓曉旭沒有片刻空閒,又立刻投入工作中。


  這時,她正低首批閱文件,聽見開門聲,以爲是靳封,遂開口央求:“靳封,拜託,幫我沖杯咖啡,我頭痛!”看喝喝咖啡能不能舒緩一下頭痛的症狀。


  樓光東微笑著走向女兒,自動自發在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沒聽見靳封應聲,樓曉旭這才擡頭——一看見了父親,頓時,她臉色僵了下,胸口無故地緊繃了起來。


  “在忙嗎?”樓光東探頭看了一下她正在批閱的公文。


  “還好。”她把文件合起,淡淡回答。


  “那就好,我怕打擾到你。”樓光東向後靠在椅背上,隔著偌大的辦公桌,打量他這個自鳳紅過世後,性格就變得乖戾的女兒。


  曉旭的五官長得極像死去的鳳紅,只是比鳳紅多了一股明豔,使得她更加耀眼。這份耀眼,使他突然對女兒的面容覺得陌生起來。是他忽略女兒太久了嗎?什麽時候,曉旭長這麽大了?


  樓曉旭微眯起眼,以嘲諷的口吻,道:“董事長來訪有事嗎?是爲了樓主任而來嗎?我先說明,我並不覺得我有錯。”


  她的話令樓光東有些感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女兒竟然變得這麽防範他,對她這個父親總是冷冷的,將他們之間畫出一道鴻溝。


  可是他也不能怪誰,這種轉變是他自己造成的。


  “曉旭,我來,不是來審問你什麽,純粹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別把老爸當成敵人,好嗎?”


  樓曉旭撇了下嘴角,直言不諱。“我不懂,我和你之間,究竟有什麽好說的?”他一顆心都放在鍾尤娜母女身上,還會想到她嗎?


  “曉旭,當年的事,都是老爸的錯。對你媽媽的事,老爸沒有一天不內疚,只是,我已經沒有機會去彌補了……不是我不想,而是你母親也不在了,就只剩下你在爸爸身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恨爸爸了呢?”說到後來,樓光東淚濕了一雙眼,讓樓曉旭看了心生不忍。


  他畢竟是自己的爸爸,再怎麽恨他,都無法抹滅這個事實。雖然他無法把丈夫這個角色扮演好,但扮演一個好父親,他並沒有失責,該給她的,從來沒有少過……樓曉旭心中的枷鎖,微微松脫了。


  “爸,我恨不恨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媽的感受。可是……也已經來不及了。”她淒然一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樓光東雙手掩面,默默地流淚。


  樓曉旭起身來到父親身邊,蹲下。


  “爸,別這樣,等下靳封要是看到這種畫面,一定以爲我欺負你了。”她順手在辦公桌上抽了幾張面紙,替父親拭淚。


  “曉旭……”樓光東握住她的手,激動得快不能言語。


  “好啦,爸,你說說來找我是爲了什麽?”她坐在扶手上,像小時候一樣,倚偎著父親的肩膀。


  樓光東控制下激動的情緒,才說出來意。


  “曉旭,明天有沒有事?沒事的話,陪爸爸去參加王董的壽宴吧!”


  “王董壽宴?爲什麽要我去,通常不都是尤娜陪你去嗎?”父親的邀請來得太突然,樓曉旭感到很疑惑。


  “唉……說來話長。”樓光東畢竟在商場打滾多年,要說出違反真意的話,也可以面不改色。“你也知道,王董就愛杯中物,明天又是他的壽宴,怕不喝得天昏地暗。要是你跟著,我就有藉口說,女兒不肯我多喝,這樣我就可以早早回家,又不必怕得罪他啦!”


  樓曉旭皺眉思索了下,沒再繼續懷疑下去,爽朗地道:“好吧,那我就陪你去好了。可是我很少參加這類的活動,看來……我還得去挑件新衣服,免得丟了你的臉。”


  “好、好,就這麽說定了!”樓光東滿意的笑眯了眼。


  下班後,樓曉旭坐著靳封那輛豪華休旅車直奔東區某家精品店。


  她和好友沈韶芸及方綺柔約在這兒,一起爲她置裝。正好靳封順路,她就搭他的便車過來了。


  “到了。”靳封打了方向燈,把車暫停在路邊。


  “謝嘍!”她下了車,朝他揮揮手。


  靳封降下車窗,叫道:“等等!”


    


  本來已走開幾步的樓曉旭,又轉回車門邊,探頭看他。“還有事?”


  “你要自己搭計程車回家,還是司機來接你?或者要我送你回去?”靳封連這點都設想得很周到。


  “唔……”樓曉旭點了點臉頰,“可能搭計程車吧,找你或找司機都太麻煩了;再說,你也下班了啊,本經理沒道理再奴役你。”


  “好吧!上了計程車,記得撥電話給我,知道嗎?”他不忘叮嚀。


  “知道了,靳封先生。”樓曉旭揮揮手。“先走了,拜拜,小心開車嘍!”


  直到看不見她走遠的背影,靳封才戀戀不捨地駕車離開。


  樓曉旭來到精品店,一雙好友已經在裏頭挑衣服,逛得不亦樂乎!


  一見樓曉旭進門,一身前衛打扮的方綺柔馬上抓著她到禮服區,手裏拿著一件黑色鏤空鑲水鑽的小禮服,在她身上比畫。


  “這件怎麽樣?不錯、不錯喔,可以襯托出旭的白皮膚!”方綺柔對自己的眼光滿意得不得了。她是一位元元造型師,專門替藝人、名援打理造型,對美,也有她的一套看法。


  屬於氣質美女的沈韶芸,一看見那件禮服,差點沒暈倒。


  “拜託,柔柔,旭只是參加宴會,你沒必要把她弄得像是要上臺表演似的好不好?”她白了方綺柔一眼,順手拿了一件白色細肩帶長禮服。“喏,要不要試試看這件?設計很典雅哦!”


  方綺柔有意見了。她哇啦哇啦叫道:“拜託,韶芸,旭跟你不同類型,你不要弄得她好像要上臺拉小提琴好嗎?”


  “會嗎?我覺得不會啊!”


  “會啦會啦!不好看!”


  就在她們爭論不休的時候,樓曉旭開口主持公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要吵了,衣服是我要穿,應該我來挑才對;找你們來,是要你們給意見,不是要你們替我作主,0K?”她雙手插腰,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她們。


  “哇!早說嘛!害我這麽忙,還把店員遣走了呢!”方綺柔把衣服挂回原位,坐到一旁的沙發上,一副無力貌。


  “原來只是要意見啊?好吧!你先挑你喜歡的好了。”沈韶芸將禮服物歸原位,也跟著方綺柔坐在一塊兒。


  樓曉旭這才笑道:“這還差不多。”她把公事包交給好友後,開始挑選明天要穿的禮服,看到中意的,就拿到身上比畫一下,然後再看向身後的穿衣鏡,仔細比對,看是否適合自己。


  沈韶芸單手托腮看著她,不解地問:“旭,你爸突然要你陪他參加晚宴,感覺很不尋常耶!”


  “對啊對啊,我也這麽覺得!”方綺柔丟了顆口香糖進嘴裏嚼了嚼,附和道。


  樓曉旭很專心地挑選衣服,回答得有些漫不經心。“只是一場宴會而已,他沒道理設計我吧!”


  “也是啦!”方綺柔努努嘴。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沈韶芸也不再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樓曉旭選定一件黑色絲質小禮服,沒有多餘的綴飾,就是簡單的黑,剪裁也趨向保守,是不容易出錯的款式。


  “這件怎麽樣?”她詢問好友意見。


  “太普通了吧?”方綺柔第一個投反對票。“還是我剛剛挑的那件好。”


  “我覺得……”沈詔芸沈吟了下。“還0K。要不要去試穿看看?”


  “好吧!”樓曉旭提著禮服,隨著店員的指引,進到更衣室去了。


  不一會兒,樓曉旭穿妥禮服出來了。


  沈詔芸第一個讚歎。“就這件了!”


  方綺柔也不得不贊同。“對,這件好!”


  黑色讓曉旭看來高貴而優雅,甚至稍稍掩去她明豔的外表,增添了一份知性、甜美。如果再將頭髮綰起、穿上一雙黑色細跟鞋,就更加完美了。


  “好吧,那就這件嘍!”樓曉旭沒先換下,反倒走向鞋區挑鞋。


  這時候,店內又來了客人。是一對年輕男女,相倚相偎的,好不甜蜜。


  方綺柔眼尖,率先認出那個男人。


  “喂喂喂,你們看你們看,是郝申先!”


  “真的是他?!”沈韶芸瞪大眼。“天,曉旭,你要不要先去躲起來?萬一他一看到你,又要對你糾纏不休了。”


  這個郝申先,也是一位富家小開,自從在某個工商酒會上見過樓曉旭後,就對她展開熱烈追求,又是鮮花、又是名牌禮物、又是燭光晚餐的。偏偏曉旭不喜歡他,用盡力氣、費盡心思才讓他死心呢!


  “不至於吧,都有女朋友了。”樓曉旭是這麽認爲的。


  “很難說喔,我看還是先躲一躲吧!”方綺柔推著樓曉旭進更衣室,不讓她出來。


  “哎呀,幹麽把我關著啊?”樓曉旭待在更衣室裏,悶得很。


  “忍一下嘛!”


  一直到十多分鐘後,郝申先偕同女子離去後,方綺柔才肯讓樓曉旭出來。


  “裏面悶死了!”樓曉旭低啐一聲,又走向鞋區挑鞋。


  沈詔芸跟在她後面,若有所思地問:“旭,那麽多人追求你,你都不心動,到底是爲什麽?”想當時,郝申先送了九百九十九朵長莖玫瑰給她,她看都不看就叫靳封拿出去扔了。他送上名牌精品,她就分送給公司女同事。他訂了法國餐廳邀請她共進晚餐,她寧可在公司加班吃披薩,就是不領情。


  “不爲什麽,就看不對眼啊。”樓曉旭無奈聳肩。


  好奇怪,她看上的物件永遠看不上她;而看上她的,若不是迷戀她的外表,就是覬覦她的家世,她都不愛。到底會不會出現一個真正欣賞她的男人?唉……要出現就快吧,她已經絕望到穀底了。


  方綺柔看了沈韶芸一眼,繼續問道:“那爲什麽除了靳封之外,你都不肯和哪個男人有過多接觸?”


  “拜託,靳封不一樣。”樓曉旭翻翻白眼。


  “哪里不一樣?”沈韶芸和方綺柔異口同聲地問。


  “他是我的工作夥伴、得力助手,我不跟他接觸,怎麽工作?再說,他是我學弟,小我兩歲,我跟他不太可能。”她挑挑眉,輕鬆回答。


  沈韶芸歎了口氣,勸她:“你也別太挑,都快三十歲了,再挑,就只能撿別人剩下的了。”像她跟柔柔都有論及婚嫁的男友了,若她和柔柔哪天真的結婚了,獨剩不曉旭孤家寡人,她會很孤單的。


  “怎麽會可悲?如果遇不到命定的人,那有沒有物件,似乎也不重要了。”樓曉旭看上一雙鞋,連忙拿下來試穿,走到鏡子前面照了一下。“嗯……這雙不錯,不過,尺碼要小一號。”她吩咐店員。


  “那包包怎麽辦?”方綺柔在包包區晃過一圈,毫無所獲。


  “沒關係,我媽有個古董包,可以派上用場。”樓曉旭轉了一圈,心滿意足地說:“好了,就這樣吧!”


  於是她走進更衣室,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換回原來的裝扮,走到櫃檯結帳。


  掏出信用卡交給店員後,她回頭熱情邀約。“我請你們吃飯。”


  沈韶芸和方綺柔同時露出面有難色的表情。


  樓曉旭皺眉間道:“怎麽啦?”


  方綺柔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最後還是說了。“我……跟人有約。”


  “我也是!”沈韶芸連忙跟著招認。


  “哦,早說嘛!”她拍拍她們的肩膀。“去吧,別讓他們等太久,要是他們怪到我頭上,那可冤枉了。”


  “你一個人可以吧?”沈韶芸不放心地問。


  “0K啦!”樓曉旭眨了眨一雙水眸,右手比了個“0K”的手勢。


  “好吧,那我們先走嘍!”於是,方綺柔跟沈韶芸一塊兒離開了。


  結完帳,她走出精品店,提著一隻大紙袋站在街頭。行人匆匆經過她身邊,她突然覺得好寂寞。


  好友都有物件了,不能再恣意陪伴她,唉……想來是備感憂愁,卻又替她們感到開心。


  她呢?什麽時候才有屬於自己的歸宿?


  唉,真不想回家……樓曉旭拿出手機,按下電話簿,搜尋過一遍,最後停在靳封的手機號碼上。


  她嘴角漸漸上揚,按下撥號鍵,附在耳邊。


  電話響了幾聲,對方接起。“喂?”


  “是我。你在家嗎?等一下我去你家好不好?”


  靳封頓了一下,才道:“好啊,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了。”樓曉旭笑了。


  “那你要小心一點。你過來,剛好來吃晚餐,有你最喜歡的燉肉。”他故意說出她最愛的食物來引誘她。


  “好,我等一下就去!等我喔,不要吃光了!”樓曉旭邊說邊走向路邊,攔下一部計程車。


  “好。我會一直等著你。”
  第六章


  靳家。


  晚餐時間,靳家成員統統在,客廳飯廳鬧烘烘一片,十足是幸福家庭的畫面。


  靳封剛和樓曉旭通完電話,便先跟家人宣佈:“等一下我學姐會過來。”


  靳海嘯正在看報紙。他稍微把老花眼鏡壓低,沈吟道:“曉旭好久沒來了,上回她送我的那瓶酒,喝過的人都說贊!”


  余彩虹瞪他一眼,啐道:“酒鬼!”靳海嘯只得摸摸鼻子,不敢吭聲,繼續埋首在報紙後面。


  她轉向大兒子,叨念:“曉旭自從回國後就很少來我們家耶,她在忙什麽?不是老要你邀她來吃飯嗎?”


  “她也忙啊!再說,剛回國,公司那邊也必須要儘快熟悉才行。”


  “嗯,既然曉旭要來,我得去加菜。”余彩虹說完便走進廚房裏去了。


  這時候,靳海湊了過來,以手肘頂了頂他,不懷好意地問:“喂,老大,你跟你學姐……很曖昧哦!”


    


  一旁,靳詠也點頭附和。“對啊對啊!我跟我學弟就不會好成這樣,亂詭異、亂曖昧一把的!”


  靳揚是國二學生,對這種事還不太瞭解,所以還是坐在一旁看他的書,沒有加入審問靳封的戰局。


  靳封把手機擺回茶几上,對於弟妹的疑問,他一派正經地回答:“你們想太多了。”


  “拜託,是你們很曖昧,不是我們想太多!”靳詠雙手插腰,忿忿不平地說。


  靳海很贊同老妹的話,頻頻點頭,又道:“老大,你學姐真的很優,Face沒話講,人雖然不是很高挑,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且看起來美豔,私底下又很和善,不會像一些正妹,拽得不像話!”


  親耳聽見弟弟談論起樓曉旭的外貌,靳封感到有些不悅。


  他沈下臉,冷冷地說:“我倒不知道,我跟她怎麽曖昧了?她剛回國,聘請我去幫她,我也不是沒領薪水,何來曖昧之說?”他的心情向來只藏在心底,即便是家人,他也不會多表達什麽。


  靳海深深看了兄長一眼,接著以他縱橫情場無往不利所累積下來的心得,說道:“我只是覺得奇怪。要是我,如果我對對方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要我去幫她,可以,但要看我能得到什麽好處。可是要是我心裏頭有她,就算沒有一毛錢,她一開口,我也會馬上奔去幫忙。再說,我真的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學姐學弟,會有人在畢業N年後,感情還好得像什麽似的嗎?”


  “嘿咩嘿咩!”靳詠這回更加點頭如搗蒜。


  這個話題,惹得一旁看報紙的靳海嘯,都不禁拉長了耳朵竊聽。


  靳封揉揉泛疼的額側,有點無力地道:“這些話現在說說就算了,等會兒人來了,你們可別多嘴,要是弄得我跟她都尷尬,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知道了嗎?”


  “是是是,知道!”靳海沒好氣地應。


  下了計程車,樓曉旭提著大包小包來到靳家,按下門鈴後,她臉上的笑容隨即浮現。


  總是這樣,不管她心情再怎麽低落,只要一來到靳封家,就能夠一掃陰晦的情緒,心中頓時放晴。


  剛剛她特地繞去大賣場買一些禮物過來,這是她每回來訪必做的事。靳家人對她像親人一樣,她無以回報,只能用物質上的方式來表達了。


  門開了,靳封高大的身軀站立在門後。


  “你來得真晚。”


  “我去買東西了嘛!”她揚高手中的提袋。


  “人來就好了,老是買東西。”靳封順手接下,側過身,讓她進屋,然後才關上門,兩人相偕往裏頭走去。


  一進入靳家,靳詠馬上蹦蹦跳跳過來,劈頭就說:“曉旭姐,好久不見!你又帶什麽禮物給我了?”


  靳封把手裏的提袋放在妹妹頭上。“都在裏面,自己看。”


  余彩虹一聽見樓曉旭來了,馬上從廚房走出來。“曉旭,你來啦?”


  “伯母,我又來吃霸王飯了,好懷念你的手藝哦!”樓曉旭挽著余彩虹的手,語帶撒嬌地嚷。


  “呵呵……你不嫌棄才好!”余彩虹得意地搗著嘴呵呵直笑。這個曉旭,就會討她開心,人長得美、個性又好,給她當媳婦她還真是滿意呢!可惜兒子不爭氣,這麽多年了,八字都沒一撇,唉……


  “哪里的話,你肯讓我打擾,我就很感動了呢!”


  “好好好,可以吃飯了。”


  靳封附在她耳邊低道:“我媽還爲了你加菜,有夠偏心。”


  “哈哈,你嫉妒嗎?”她笑睨著他。


  “哼!看在你偶爾來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靳封推著她往飯廳裏走。


  “來吧,吃飯了。”


  看著這熱鬧的一家子,樓曉旭心情極好,恨不得自己是他們家的一份子呢!


  隔日。


  樓曉旭提早下班回家,爲晚上的宴會好好打理自己。這是她第一次陪爸爸參加宴會,想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呈現出來。


  晚間七點,樓曉旭妝扮妥當,這才下樓來。


  樓光東和鍾尤娜、樓曉月都在樓下,一聽見樓梯口有腳步聲,他們全都回頭看去——樓曉旭略施脂粉,點上粉色唇彩,將頭髮高高綰起,露出線條優雅的頸項;這襲深黑色小禮服,讓她的皮膚看來吹彈可破、白嫩無瑕;而她身上閃閃發亮的鑽飾,以及一隻鑲鑽古董手拿包,畫龍點睛,爲她平添幾分嬌豔。


  看著她一身出色的打扮,樓曉月有些眼紅。


  她嫉妒樓曉旭,她嫉妒她爲什麽有如此美貌、嫉妒她爲什麽氣質優雅、嫉妒她有靳封在身邊幫忙,嫉妒,她全嫉妒!


  這幾天在公司,常看樓曉旭跟靳封同進同出,而自己主動跟靳封攀談,靳封卻以公事公辦的臉來對她,讓她心中不舒服極了!


  樓光東欣慰地看著女兒,不住讚美道:“曉旭,你今天真漂亮!今晚爸爸一定會是全場男土嫉妒的物件。”


  樓曉旭淡淡一笑,僅是說:“爸,我們走吧。”


  鍾尤娜冷眼看著。“早點回來。”


  “知道了。”樓光東說完後,便和樓曉旭一同出門去了。


  目送那對父女出門後,鍾尤娜回頭,瞪著女兒。


  “你是怎麽回事?爲什麽你爸不帶你出席,反而帶你姐去?你可不可以給我爭氣一點?在公司沒什麽表觀,在家裏也不被你爸重視,你覺得這樣我們有可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嗎?你要先得他的寵呀!”


  “媽!”樓曉月感到受傷,委屈地替自己辯駁:“我剛進公司沒多久,你就要我力求表現?你會不會對我太嚴苛了?再說,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並沒有什麽不好,爲什麽一定要這麽貪心?”


  鍾尤娜聽了,心中一陣光火,想都沒想的,便向女兒揮去一掌——“啪”!


  樓曉月搗著臉頰,整個傻眼。“媽,你……你幹麽打我?”她說錯什麽了嗎?


  “你少給我說那些沒志氣的話了!長這麽大了,你難道不懂嗎?今天我們住在樓家的屋檐下,隨時有被趕出去的可能。如果今天樓家是我們的,我們母女還需要擔心什麽嗎?!只要擔心怎麽花錢就行了!”


  “可是你光看爸對我們的態度,也知道他不可能把股份統統給我啊!現在樓曉旭握有跟爸一樣多的股份,到時候,能坐上總經理位置的,一定是她啊!”樓曉月看著母親陰晴不定的臉色,怯怯地道:“媽,我對現在的生活已經很滿足了,我真的不想做壞事……”


  要是讓靳封知道她在想著怎麽暗算樓曉旭,那麽他一定會很討厭她吧?才不要,她才不要被他討厭!


  鍾尤娜睨著她,還試著要說服。“你這孩子,我就跟你說……”


  不想多聽母親廢話,樓曉月轉身就往樓上跑。“我要去洗澡了。”


  看著女兒落荒而逃的狼狽樣,鍾尤娜坐進沙發裏,沈思起來。


  她只是想得到她應有的補償,沒什麽不對吧?再說,她都入主樓家快十年了,樓光東卻沒給過她什麽值錢的東西,總讓她們有寄人籬下的感覺,這種搖擺不定的恐懼、空虛,誰能夠瞭解?爲了自保,她能不耍點心機嗎?這一切,也不是她願意的啊!


  宴會現場,設於臺北“邀翔飯店”頂樓。


  偌大的場地,以游泳池爲中心劃分爲左右兩旁,而兩邊都各擺放長桌,上頭有著滿滿的美食、美酒,讓人看了垂涎三尺。


  今天是食品界的飲料大亨王董的生日壽宴。


  今年適逢六十歲,壽宴擴大舉辦,廣招各方好友,和一些來往頻繁的廠商共襄盛舉,場面熱鬧不已。


  當樓曉旭挽著父親,一出現在會場,頓時引起不小的騷動,大家紛紛猜測這位明豔動人的小姐究竟是何方神聖?


  “會是樓董包養的情婦嗎?”有人這麽猜。


  “不可能吧?這麽嫩……”有人不贊同。


  “那不然會是誰?很面生,應該不常參加這類宴會。”


  “誰知道?等會兒找個機會問問樓董去。”


  “好,就交給你了!”


    


  一陣討論聲浪久久不曾停歇,場中有不少男土愛慕和讚賞的視線都停留在樓曉旭身上。


  此刻,樓光東領著樓曉旭,正在跟今天壽宴的壽星王董打招呼,樓曉旭巧笑倩兮的笑臉,比天上的月亮還要耀眼。


  樓光東當然也感受到了女兒造成的小騷動。


  和王董打過招呼後,他帶著女兒走到一旁,有些驕傲地低語:“女兒啊,你可是迷死了在場一干青年才俊了呢!”


  聞言,樓曉旭環視周圍一圈,當真發現不少火熱目光直接地盯著自己。她不以爲意地笑了笑。“沒想到我年近三十了,還有這種魅力。”


  “那當然,你可是我樓光東的掌上明珠呢!”樓光東一雙眼在會場中搜尋著,尋找某個影子,那人可是今天他力邀曉旭出席的原因呢!


  “爸,小聲點,給人聽到多不好意思。”樓曉旭嬌瞠地說。她把頰邊散落的一緇發絲撥回耳後,舉止風情萬種。


  樓光東找尋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那抹修長的身影,他興奮地拉著女兒前進。


  “來,曉旭,爸爸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樓曉旭正欲伸手拿起一杯香檳品嘗,無奈老爸拖著她走,逼得她只好放棄香檳,乖乖跟著老爸。


  “金言熙先生,好久不見。”


  對方一見樓光東,也露出微笑。“樓先生,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托你的福,還不錯!今天怎麽有空來?”今天金言熙會來,是樓光東早就打聽到的,會這麽問,也只是客套而已。


  “我們公司跟王董有生意上的往來,今天是他六十大壽,我不來祝賀說不過去。”金言熙看見樓光東身旁的美女,遂問:“樓先生,這位女士是?”


  本來意興闌珊的樓曉旭,聽見他問起自己,不得不擡眼看去——這一看,她頓時目瞪口呆。


  這人……和她以前在美國留學時暗戀的學長好像!雖然不是頂英俊,但端正的五官、挺拔的身材、有禮的談吐,是她最欣賞的男人典型。


  “這位是小女,樓曉旭,現在在自家公司上班,擔任行銷部經理。”樓光東驕傲地介紹自己女兒,接著又對樓曉旭道:“這位是金言熙先生,金先生有中、韓血統,事業也遍及臺灣、南韓,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哦!”


  “你好,樓小姐,很高興認識你。”基於禮貌,金言熙紳士地伸出手。


  樓曉旭有點緊張,手還微微發抖地與他交握。“你好,金先生,我也很開心認識你,請多多指教!”天哪!千萬別讓他發現,她的手居然抖得這麽厲害!


  “那……你們年輕人聊聊,我去跟王董聊兩句。”樓光東說完,不給他們反對的機會,很快地便溜開了。


  留下臉紅心跳的樓曉旭,和有點尷尬的金言熙。


  爲了不讓氣氛沈默,金言熙很有風度,找個話題與她聊。“呃……樓小姐進公司很久了嗎?”


  “嗯,我年初剛從美國回來,一回來馬上就進入公司,也快一年了。”樓曉旭有點緊張地回答。


  “哦,一切都還順利嗎?”這時,恰好有侍者經過,金言熙從侍者手中的託盤拿下兩杯香檳,一杯遞給她。


  樓曉旭接過,卻下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她手一晃,差點打翻香檳。


  “跟想像中差不多,只是忙了些,也滿具挑戰性的。”她連忙斂著眼,啜了口香檳,不讓他發現自己的失態。


  “那不錯啊,覺得工作有挑戰性,總比覺得工作太容易來得好。”金言熙喝了一口香檳,笑得很迷人。


  就這樣,樓曉旭和金言熙就工作方面的事,交換了許多意見。金言熙在商場打滾多年,對樓曉旭提出的問題有精闢的想法,自然讓她印象深刻;他也特意找了些有趣的話題,聊聊四處旅遊的見聞,讓樓曉旭聽得開心,對金言熙更加欣賞。


  最後,他們聊得起興,互相交換了名片,氣氛融洽熱絡。


  樓光東晃了一圈回來,看女兒和金言熙相談甚歡,遂笑道:“你們年輕人真聊得來。”


  金言熙看了下時間,抱歉笑道:“不好意思,樓董,我還有另外的飯局,必須先走一步了。”


  “喔,好好,你去忙吧!”


  金言熙臨走前,不忘對樓曉旭說:“樓小姐,今晚很高興能認識你,改天再聊了,再見。”語畢,他便離開了。


  樓曉旭含笑目送他。


  一回頭,卻見父親笑得有點詭異。“爸,你笑什麽?”


  “沒,我看你挺中意那個金先生的。”剛剛他不過在會場晃了一圈,就有不少人來向他打聽曉旭的消息,看來他女兒很搶手喔!


  “是還不錯啊!”她坦言不諱。


    


  “你怎麽了……”


  “我……”她起身,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


  靳封幾乎馬上愣住了!


  她……有意中人了?


  這一刻,靳封能夠感覺得到,胸口像龜裂的玻璃,逐漸碎裂了……


  他早該習慣了,不是嗎?這又不是第一次聽見她有愛慕的物件,爲什麽還會覺得痛呢?


  而且,隨著相伴她越久的時間,這股痛楚更加深刻……


  “喂,你那什麽表情?好歹也替學姐開心一下嘛!”樓曉旭覺得無趣,遂坐回皮椅上,繼續吃早餐。


  見他還愣著,樓曉旭不悅地踢了他一腳。“你在發什麽呆?”


  靳封連忙回神,可是神色卻蒼白、無神。“沒,我只是在想,對方是什麽樣的人?”


  說到金言熙,她眼中化成一池水,甜甜地說:“他啊……不是很帥,但是給我的感覺很舒服,穿衣服很挺,身高跟你差不多。我很喜歡跟他聊天,覺得他懂得很多,讓我受益良多。不知道他有沒有物件了哦?唉……昨天忘記問了……”


  靳封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並且感覺到,她每多說一次那個男人的好,他的胸口就會抽痛一下。


  對方……條件聽起來很優秀啊……


  “是嗎?連人家有沒有物件你都不清楚,就說喜歡人家,不怕又受傷嗎?你不是不信任男人嗎?”


  樓曉旭還沒察覺到靳封的不對勁,逕自又說:“拜託,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問題,你要我嚇死他啊?至於怕不怕受傷、信不信任男人,我現在還沒想這麽多……”她皺眉。


  “好奇怪。”靳封低聲苦笑著。


  “什麽?”她沒聽清楚。


  “我說,你好奇怪,平常總是說害怕受傷、不信任男人、不信任婚姻,可是每當你有愛慕的人的時候,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靳封擡頭,茫然地看著窗外的天空。不知爲何,本來刺眼的陽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陰霾。


  “靳封,不是我要說,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


  她吃完早餐,把垃圾丟進垃圾桶,這次,靳封沒有抽面紙給她,於是她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才抽起桌上的面紙,擦拭嘴角。


  “我哪里不懂?我不懂什麽?”他的口氣稍微激動起來。


  樓曉旭終於察覺到他不對勁了。


  她擡頭看向他,以爲他在生悶氣,認爲她不該說他不懂。


  她笑了下,娓娓說道:“愛情會讓人不顧一切。你知道嗎?有些人在單身的時候,總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可是那些話都是泡泡,很美,但真正陷入愛情裏的時候,泡泡就消失了,你也不大會惋惜,因爲愛就是這麽奇妙,讓你願意爲了它而改變。唉,你沒有經歷過這些,真的不會懂。”


  是這樣的嗎?靳封閉了閉眼,無法反駁些什麽。


  她一心想陷入,他沒有辦法拉她一把,向來都是這樣的,唯有任她去闖,等到她受傷了、後悔了,才會再回來他身邊,讓他安慰——


  只是,每一次,都還是教他這麽無力、這麽灰心。


  這怪不了誰,他對她的感情,說不出口,也不懂得怎麽說。有時候,心中的話想要湧出口,但是看著她,他不懂她的心,怕她不能接受,怕連朋友、同事都做不成。他心中那些緊緊守住的情感,會讓他們的友情搖搖欲墜,所以他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只能繼續默默地守著。


  太多的顧忌,總是造成這樣的後果。


  現在她有了愛慕的物件,他卻沒有立場插手。


  “無論你決定怎麽做,我都會支援你。”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在你身邊。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樣,他只能這麽說。


  樓曉旭感動地低叫:“謝謝你,靳封!”


  她笑得這麽開心、這麽真誠,將他的心緊緊鎖住。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從她身邊自由的那一天?


  第七章


  受到了樓曉旭心有所屬的刺激,好幾天來靳封都茫茫然的,工作效率頓時降到了最低點。


  偏偏,樓曉旭整天春風得意,對於靳封的辦事效率,也沒有多加苛求,甚至也沒怎麽發現他的異狀。


  這天中午,樓曉旭沒有在公司用餐,因爲她跟金言熙有約,一到午餐時間,她抓起包包、外套,開心地跟他揮揮手,就趕著去赴約了。


  於是,午餐時分,靳封獨自坐在位子上發愣,一點食欲也沒有,滿腦子都想著樓曉旭對另一個男人笑的樣子。


  而一直想接近靳封,卻苦無機會的樓曉月,這時候就展開行動了。


  她看靳封不打算去用餐,於是便到公司旁邊的日式簡餐店包了兩個便當,還貼心地繞去超商買了兩瓶茶裹王回來。


  “靳封,你不吃飯嗎?”站在靳封桌前,樓曉月難掩緊張地問。


  靳封幽幽回神,一見是她,卻也沒力氣再冷臉對她。“嗯,我不餓。”


  “這樣可不行,餓著肚子,要怎麽撐過一整個下午呢?”樓曉月把便當、飲料放在他桌上,帶著討好的笑。“我‘不小心’多買了一個便當,你幫我吃掉它好嗎?不然也浪費了。”


  “那你爲什麽要買兩個?”靳封淡淡地問。


  “呃……”樓曉月眼珠轉了轉。“我本來要買給我爸的,可是他有飯局,所以……拜託嘛,你就幫我解決掉,好嗎?”


  “多少錢?我拿給你。”他說著便要掏皮夾。


  樓曉月連忙制止他。“不用了、不用了,是我拜託你解決,哪有要你付錢的道理呢?”她笑得很甜。


  她笑起來和樓曉旭有幾分相似,靳封一時失神,呆愣了下。


  他揉了揉額側,覺得頭有點疼。


  “我……”她欲言又止的。


  “怎麽了嗎?”


  她深吸了口氣,一鼓作氣地問:“我可以在這裏吃嗎?”


  靳封一愣。他們並不熟悉,她提出這個要求不是有點奇怪嗎?


  “呃……因爲我午餐大多跟我爸一起吃,今天……今天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點不習慣。如果……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樓曉月結結巴巴地說完,抱著便當轉身想逃。


  誰知道,靳封居然開口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無所謂。”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了這麽多話。靳封發現,她似乎沒有想像中的令人反感,他想,也許可以借著多跟她聊聊,來瞭解她對曉旭的感覺,如果可以化解她們的心結,對她們彼此、對公司來說,倒也是一樁好事。


  樓曉月聽了,心花怒放,她連忙坐下來,打開便當,深怕下一秒靳封反悔,又會把她趕走似的。


  眼看靳封沒有開始吃便當的意思,樓曉月不禁提醒他。“靳封,再不吃,便當就要涼掉了。”


  靳封這才打開便當盒,拆開衛生筷。


  “我不知道你喜歡的口味,所以買了大家比較能接受的鰻魚便當,希望你會喜歡吃。”


  鰻魚便當?


  一看到這個便當,靳封心又揪緊了。


  這是樓曉旭最喜歡的口味。


  低歎了口氣,他扒了一口飯,慢慢咀嚼。“謝謝,我很喜歡。”只要是曉旭喜歡的,他都不可能會討厭。


  那麽,那個人呢?曉旭喜歡的那個男人,他也會愛屋及烏嗎?


  不,他只想那個人消失!


  “那就好。”樓曉月開心的笑了。


  之後,沒有人再開口,靳封和樓曉月各自吃完便當,開始喝飲料時,樓曉月終於問出心中深藏已久的疑惑。


  “靳封,你跟我姐……認識很久了嗎?”


  “嗯,她是我大學學姐。”


  “那你怎麽會來公司幫她?”


  “當時她回國,要我過來,我就過來了。”他輕描淡寫地答。


  “哦……”樓曉月這才恍然大悟。她心中暗忖:不知道靳封有沒有女朋友?可是,要是她現在問這個問題,好像也太急了點,還是先稍安勿躁吧!


  “你似乎不太喜歡經理?”靳封很直接地問出口。


  樓曉月呆了一下,才有點難爲情地回答:“我沒有不喜歡她,是她不喜歡我才對。我只是……覺得納悶吧!我並沒有對不起她,那是上一代的恩怨,我不懂她爲什麽要遷怒於我。”


  “那正是你和她的心結所在吧!對於上一代的事,樓經理雖然很難釋懷,但也試著放下了,你也可以試著卸下刀劍盔甲跟她相處看看,你會瞭解,她不是個壞人。”


  樓曉月看著他,眼中有著某種試探。“你似乎很瞭解她?”


  “我們認識快八年了。”靳封略垂下眼,平靜地回答。


  “好吧,我會聽從你的建議試試看的。”


  “樓經理那邊,我也會去疏通一下。你們姐妹要是能聯手,公司鐵定會更強盛的。”靳封言盡於此,不再多說。


  “好吧,吃飽了,休息一下又要開工了。”樓曉月起身,拿起自己的飲料和吃完的便當,準備回辦公室去。


  “樓主任。”靳封叫住她。


  “有事嗎?”樓曉月急切的回過頭。


  “謝謝你的午餐。”靳封淡淡道謝。


  樓曉月微微紅了臉,連忙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回辦公室去。


  深夜,靳封獨自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房裏的天花板,在腦海中勾勃樓曉旭明豔動人的臉蛋。


  自從她說起有心儀的人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即便早早上床,也要躺上一、兩個小時才有辦法入睡,而睡不到四個小時又清醒過來。日復一日,讓他白天上班時精神下濟,難以專注。


  現在,她幾乎天天中午都跟那位金先生一起出外用餐。


  每天早上,靳封會收到花店送來給她的花,據他所知,送花的不是金先生,而另有其人,顯然她的追求者,還不止一人……


  她很受歡迎,他是知道的,爲什麽他還要因爲這些事難受?


  苦笑了下,靳封把燈熄了,抓來棉被蒙住臉,看能否借著黑暗來幫助入睡。


  但,他輾轉反側,還是清醒的。直到一、兩個小時過去了,睡意才逐漸籠罩。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鈴聲顯示來電者是樓曉旭,他幾乎是一躍而起,迅速接起電話。


  “喂?”他的聲音是這麽地急切。


  “靳封!”樓曉旭興奮的聲音傳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他緊張地握緊電話。


  “他答應了!他答應了!”


  “答應什麽?那個他又是誰?”她胡亂吼一通,教他根本摸不著頭緒。


  “金言熙啊!他剛剛答應了,答應跟我試著交往看看!天哪……我在作夢嗎?找是不是在作夢?”


  聽到這裏,靳封整顆心都涼了。他方才站在雲端,她的欣喜,又將他推落到地面。


  他苦澀低道:“是嗎?恭喜你了,總算如願以償。”天知道,他說出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教他心裏淌血……


  樓曉旭聽出他的異樣,有點不開心。“你不替我開心嗎?這個好消息,我第一個就跟你分享,結果你的反應竟然這麽平淡……”


  靳封沈默了一會兒,才以略冷的音調回道:“老實說……我不知道我爲什麽要開心。”他是真的開心不起來啊!


  “你……什麽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我喜歡的人總是不喜歡我,這一次,好不容易有人跟我兩情相悅了,你都不爲我這個朋友高興一下嗎?”樓曉旭被他平淡的態度惹得有些惱火,卻又說不上自己爲何要惱火。


  靳封不語,因爲他整顆心已經亂到沒有頭緒。


  對,金先生的確是第一個跟她兩情相悅的人,難怪她會這麽開心。


  如果……如果他們之間發展順利的話,會不會不久之後,她就要跟對方結婚了?他真能夠眼睜睜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抱嗎?


  不,答案是否定的。


  可是他又能怎麽做呢?把她搶過來,向她徹底表明心意?


  “算了、算了,就當我多事,自作多情,以爲你會替我開心!不說了,再見!”樓曉旭草草結束,就挂斷電話了。


  “曉旭……”靳封緩緩將電話挪離耳朵,看著上面“結束通話”幾個字,心中一陣酸楚與空虛。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仿佛一切都已經到底了,無能爲力了,絕望地想放棄,想放棄對她的感情、對她的執著,有關她的一切,他都想要放棄了……


  心中的不安在黑暗中不斷地擴散,他沒有辦法獨自承受,於是撥了弟弟靳海的電話。


  深夜,各家夜店依舊熱鬧非凡,這家PUB也是,來來去去的客人絡繹不絕,整場穿梭,慵懶的沙發音樂徹夜播放。


  靳海跟靳封約在這裏見面。兄弟倆挑了一個隱密的位子坐下,靳海隨即跟服務生要了寄放在這裏的酒,才看向兄長。


  “你不來這種店的,今天……嗯,看來問題挺嚴重的。”靳海挑高俊眉,吊兒郎當地蹺起腿,隨手點了根煙,透過白霧觀察哥哥的表情。


  靳封低著頭,雙肩無力地低垂,悶著不說話。


  靳海看了,覺得茲事體大,不由得擔心起來。


  “大哥,你是怎麽啦?找我出來又不說話,這樣我要怎麽幫你?”他也跟著煩悶,遂大大吸了一口煙。


  靳封還是不吭聲。他心亂得沒有辦法說話。


  見大哥這樣,靳海也不再勉強他。


  倒了一杯威土忌,他把酒杯塞入靳封手裏。“算了,不會說就別說了,我也不勉強你,現在喝酒就對了。”


  靳封看著手中的酒,接著把酒一飲而盡,最後把空杯重重放在桌面。


  哇、哇勃……靳海看到傻眼。


  他沒看過大哥這種樣子,好樣的!看來事情很棘手。


  “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你要不要試著說說看?我幫你想法子。”這才不枉他們兄弟一場啊!


  靳封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看,沈思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你說對了。”


  “什麽東西?”靳海摸不著頭緒。


  “我對曉旭的確很有好感。”


  靳誨瞪大眼,嘴角漸漸揚起興味笑意。“我就說吧,你們就是不尋常,非常、非常不尋常。”他順手又把靳封的空杯斟滿威士卡。


  靳封苦笑了下,拿起酒杯,又想乾杯,幸好被靳海攔了下來。


  “喂喂喂,酒不是這樣喝的。”真浪費!


  靳封兩手十指交纏,就好像此刻他紊亂無章的心情。


  他瞪著桌面,嗓音低啞。“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繼續下去……我一直以爲,我以爲不管她愛上誰,最後一定會回到我身邊,即使她不知道我愛她,那都沒有關係,只要她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能記住,最後我一定還會在她身邊,這樣就可以了,我就滿足了。但……直到剛剛我才知道,我辦不到,真的辦不到……”


  “她有物件了?”靳海不怎麽驚訝地問。像樓曉旭那種豔麗四射的女子,不可能沒有物件吧?


  “對,而且這一次,對方對她也有意思。”靳封不禁感到胸口發酸。


  “那就玩完了。”靳海往後一倒,高大的身軀便癱在沙發上,無力地說。唉,可憐的大哥,單戀人家快八年,最後卻落得一場空。


  “我知道,否則我不會這麽絕望。”靳封不顧弟弟阻止,拿起酒杯又猛灌一口,辛辣的酒精滑入胃裏,刺激又難受!


  靳海拍拍他肩膀,安慰他道:“別這樣嘛,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不是我這個做弟弟的拍你馬屁,只是我不說,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里。說真的,你長得不差、又不和人亂來,一副冰清玉潔、正氣凜然的樣子,你這型的,多少女生喜歡你知不知道?偏偏你就是死心眼,暗戀了她快八年,你自己想想,這八年來你有沒有去看別的女孩子一眼?”他指著滿室的辣妹、名模,續道:”天底下女人多得是,你要多看、多選,不要只是死死守著一個對你根本沒有意思的女人,太不值得了,簡直是浪費時間。”


  “把一個人珍藏在心裏,怎麽能說是浪費時間?”


  番王喔?講都講不聽欺!靳海睨著他。“好!不然你就豁出去,主動跟她表白,看她有什麽反應。”


  “她心裏已經有人了。”靳封說得好苦澀。


  “那就是了。”


  靳海說的似乎很有道理,是樓曉旭佔據他心中太久太久了,他的眼裏除了她,根本看不見別人。這種心情,該是轉變的時候了,畢竟現在她找到了兩情相悅的物件,而他,又算什麽呢?若真要死死守著她,也只是讓自己更加不堪而已。所以,他似乎真的該死心了……


  只是,他不知道要死心竟有這麽難!


  “我懂你的意思,我儘量慢慢去淡忘,也會多和人相處,也許……也許我的真命天女真的不是她……”靳封深吸了一口氣,逼回眼中的濕熱。


  “這才對啊!別再執迷不悟了。”靳海舉杯,碰撞大哥的杯子。“來,乾杯,今天我陪你喝到底。”


  “謝了,阿海。”對於弟弟的勸誡,他滿心感謝,雖然不一定能夠馬上做到徹底死心,但他會很努力的,就像當初誓言努力地守護她一樣。


  “三八啦!”靳海白他一眼,兩人把杯裏的酒喝得一乾二淨。


  夜深沈,唯有待在這喧鬧的空間裏,才能夠讓心受傷的人,痛楚不那麽明顯。


  可是過了今晚,明天呢?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翌日。


  生平頭一遭,靳封請假一天。


  早上近九點,樓曉旭一如往常踏入辦公室,卻沒見到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整問辦公室空蕩蕩的,桌面上沒有今天各大報財經版彙整,也沒有熱騰騰的早餐,昨天她製造的混亂依舊在,一切都是這麽安靜、冰冷。


  靳封呢?他律己甚嚴,從不遲到的,今天是怎麽一回事?


  沒見到他,樓曉旭非常不習慣。


  她走出辦公室,靳封的座位上,赫然坐著樓曉月。


  她不悅地皺眉,曲指敲敲辦公桌面,樓曉月擡頭,一見是她,先是愣了下,接著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呃……樓經理,早。”


  樓曉旭看著她,淡問:“怎麽會是你?靳封呢?”


  看見樓曉月坐在靳封的位子上,她心中有一絲不舒服,感覺像是私人領域被入侵了一樣。別以爲她不知道樓曉月對靳封的企圖,哼,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靳特助今天請假,由我暫代他的職務一天。”樓曉月戰戰兢兢地回答,深怕一個不小心,又讓樓曉旭發怒。她照著靳封所說的,試著和姐姐和平相處,但願姐姐看得到她的誠意。


  “請假?”樓曉旭皺起細眉,心中升起疑問和不安。“有說原因嗎?”


  樓曉月搖搖頭。“沒有,是他家人撥電話到公司替他請假的,似乎是請病假吧,原因沒有說得很清楚。”


  他生病了嗎?樓曉旭咬著唇、垂著眼,心中不免感到擔憂。而且,一想到今天一整天都要跟樓曉月共事,她就感到渾身不對勁!


  “是誰要你來代替他的職務?”


  “呃……是樓董派我來的。”樓曉月舉起右手,像發誓般急著說道:“我會把這工作做到最好的,有事的話,請經理儘量吩咐。”


  她吃錯藥了嗎?平時總是斜眼看她,態度更是不友善的樓曉月,今天卻把姿態放得這麽低……樓曉旭縱使心中感到疑惑,卻沒有過大反應,因爲樓曉月謙卑的樣子,讓她無法對她像往常一樣冷言冷語。


  “先整理今天的財經版新聞給我。”樓曉旭說完,回辦公室,關上門。


  姐沒反對耶!樓曉月感到非常開心,連忙開始整理報紙,深怕有絲毫耽擱。


  樓曉旭根本無心辦公,她握著鉛筆,無意識地在文件上亂畫,心裏就和她的鬼畫符一樣亂糟糟!


  靳封到底怎麽了?


  他是個健康寶寶,也很會照顧自己,認識他至今,從沒看他生病過。進公司一年,他也不曾缺席過。


  今天……很不尋常。這種不尋常,讓她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會不會……他在氣她昨晚的態度?


  可是不可能啊,靳封幾乎是個沒有脾氣的人,她對他說話態度不佳,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沒道理氣到連班也不來上吧?他公私分明,不會任性行事的。


  那麽,他……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抓起電話,她迅速鍵下他的手機號碼,其熟稔的程度,就好像這組號碼已經鐫刻在她心底了一樣。


  不一會兒,電話那端有反應了,她心中三號,連忙開口:“喂?靳封,是我……”


  豈料,話筒卻傳來機械化的女聲:“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請稍後再撥,謝謝。您的電話將轉接到……”


  樓曉旭氣憤地甩下電話,不死心,又抓起話筒,這次,她飛快鍵下靳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可是,卻沒有人接。


  “Shit!”她忍不住咒駡出聲。


  到底在搞什麽?


  她忍不住了,她一定要去他家看看,看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樓曉旭起身,一把抓起挂在椅背的外套,準備往外走。可是,就在這時候,樓曉月的聲音從內線傳來——


  “樓經理,還有五分鐘就要開會了。”


  她的腳步硬生生停住,迫不得已,只得先留下來。等會議開完,她再去靳家一探究竟吧!


  樓曉旭根本沒發現自己奇怪的心情轉變,她只知道,當靳封不在身邊時,她心裏很不安定,好像有什麽被挖空了,只留下一個空洞在那裏,讓冰冷的風呼呼地吹過,冷得她什麽事都不想做……


  今晚,樓曉旭失眠了。


  她向來好眠,總是躺上床不到五分鐘就可以睡著,今天卻失、眠、了。


  仰躺在床上,她心事重重,靜不下來,連帶地也無法入睡。


  下午,她去了靳家一趟,按了老半天門鈴卻都沒人應門,打電話也都沒人接聽,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先返回公司,再繼續打電話找人。可是,靳封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怎麽找都找不到。


  他到底怎麽了嘛!難道不知道她會擔心嗎?


  認識他多年,他從不曾這樣過。他總是沈默地、安靜地待在她身邊,幾乎是一種固執的姿態,所以她從沒想過,他竟會有消失的一天……


  樓曉旭伸手遮住雙眼,用力歎了一口氣。“唉……”


  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她沒來由地慌了一整天,胸中空蕩蕩的,好像缺少了什麽,心慌、不安、忐忑……種種情緒一次席捲而來,真的讓她差點招架不住。


  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依賴他這麽深、這麽重。


  “靳封……”樓曉旭難過地低喊:“你到底在哪里嘛?”


  似乎和她有心電感應般,此刻,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機響起!


  她激動地翻身而起,抓起手機,沒來得及看清楚來電顯示,便按下接聽鍵,附在耳邊——


  “喂、喂?靳封嗎?是你嗎?”


  電話彼端沈默了一陣,那片刻的停頓,使得她的心跳都快要跟著停止了!


  好一會兒,話筒才傳來一個有些陌生的嗓音。“曉旭,是我。”


  樓曉旭愣了愣。不是靳封、不是靳封,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曉旭?你還在嗎?”對方試探性地問。


  “我、我在。”樓曉旭沒什麽精神地說。原來是金言熙,不是靳封。


  “你睡了嗎?我吵醒你了?”


  “沒有。”她簡短回答。金言熙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她,她該開心的,可是她卻興奮不起來,一點點都沒有。


  “嗯……你好像沒什麽精神?還好吧?”


  “嗯,我沒事。”


  似乎感覺到她不是很專注在對話上面,金言熙也不再打擾。“好吧,那我不吵你了,晚安。”


  “嗯。”


  收了線,樓曉旭往後躺回床上,忍不住抓來枕頭蓋住臉,悶聲大叫:“啊——”煩死了、煩死了!”


  靳封,你明天最好自動出現,否則,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第八章


  樓曉旭破例在早晨八點三十五分踏入公司。


  之所以早到,一方面是因爲她嚴重失眠,一方面是因爲她記挂著靳封。於是,她挂著兩圈黑輪,比平時提早二十分鐘上班。


  剛從電梯出來,正欲往辦公室走去,也許時間還早,公司裏沒什麽人,打掃的阿桑還在辛勤拖地,一見到她,驚愕問好。


  “樓經理,今天好早。”


  樓曉旭勉強微笑回應:“阿桑,你早啊,辛苦了。”接著便繼續走向辦公室,越接近,她越緊張,不知道靳封有沒有來?


  她的腳步下意識地越走越快,轉眼間已經到自己的辦公室了,而那抹熟悉的修長身影,就坐在門外的辦公桌後面!


  樓曉旭無法形容自己看見靳封的那一瞬間,心中猛然升起的喜悅與激動。


  她只知道,她想跑過去狠狠給他一舉,在他傻眼的時候,好好拷問他昨天到底搞什麽鬼,爲什麽要鬧失蹤?她很擔心,他知不知道?


  嘴角的笑意已然浮現,但,在她舉步朝他走近時,沒料到靳封身邊還有別人。


  他和一名女子正愉悅地聊著,讓她硬生生頓下腳步,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靳封坐在位子上,而樓曉月就在他身邊,兩人一起看著電腦螢幕,不知道在討論什麽,過一會兒,靳封低頭看文件,樓曉月也跟著低頭,不知道在跟他說些什麽,兩人的互動十分良好。


  雖然靳封臉上只是挂著淡淡笑意,可是樓曉月卻笑得十分甜美,一臉滿足,這個畫面看來和諧又溫馨,似乎不是她能夠一腳踏進的。


  樓曉旭胸口一緊,讓她不自覺咬緊下唇,感受到一陣一陣的酸苦逐漸蔓延……


  他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她錯過了什麽嗎?此時,樓曉旭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懊悔,卻又心想:這個靳封在搞什麽鬼?既然跟樓曉月這麽好,爲什麽要瞞著她,不跟她分享這件事呢?


  一陣憤怒加上沖往眼底的熱氣,讓她無法想太多,刻意把高跟鞋踩得“喀喀”作響,往靳封的方向走去。


  這陣腳步聲,當然引起靳封和樓曉月的注意了,同時擡頭看去,再見到樓曉旭時,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


  樓曉月是即刻站好身子,帶著不安的笑容向她問好。“樓經理早。”


  樓曉旭淡淡頷首。“早。”


  而靳封呢?


  他依舊坐著,雖然雙眼看著她,可是鏡片下的眼神,卻讓她敏感地察覺到已經和以往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她很確定,就是不一樣了,這種改變讓她心中微微一緊。


  “靳特助早。”她率先開口,不忘留意他的反應。


  “經理早。”他淡淡回應。


  樓曉旭的視線,從桌面、電腦螢幕一直到靳封和樓曉月之間過於接近的距離……她紅了眼,直接扔下一句:“靳特助,請你進來一下。”接著轉身進入辦公室,靳封隨後跟進。


  門關上,阻隔了外頭的一切。


  樓曉旭坐在辦公桌後,整個背部陷入皮椅中,隔著辦公桌與他遙遙相望,心中有許多感慨。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竟然相隔這麽遠了?當年她在國外求學時,儘管相隔千萬裏,心中卻有彼此;現在,不過是隔了一張辦公桌,卻像身在另一個世界,如此遙遠……


  靳封強迫自己冷靜,就以平時面對外人時,那種拘謹卻又不失禮的眼神迎向她的眼。


  他們的眼神交會,卻各懷心事,不再像從前那樣可以侃侃而談。


  “你……昨天去哪兒了?”樓曉旭先打破沈默。


  靳封看向她身後那片藍天,沈穩回答:“出去走一走。”事實上,他是喝挂了。靳海帶他回到在外租賃的公寓,他就在靳海的公寓裏睡了一整天。


  醒來後,他想了很久,最後得到一個結論:他要漸漸退回僅是學弟與下屬的位置……這樣也好……對他,或者對她都好!


  樓曉旭知道他沒有說實話。“真的是這樣?”


  “嗯。”靳封垂下眼,藏住眸中心事。


  “你……”他冷淡的反應,教她不知道還能跟他說些什麽。一想到剛剛他和樓曉月相處時溫柔的模樣,她心中便燃起一把火,灼燒得她好痛。


  “還有事嗎?我要去忙了。”靳封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樓曉旭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離開座位,跑去拉住靳封的手,口氣略顯焦急地道歉。“靳封,你在氣我那天挂你電話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高興了,想跟你分享,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平淡,讓我感覺被潑冷水,情緒一時無法控制,所以才會這樣對你。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聽到她的軟語,靳封差點就要投降了,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沈淪下去,多拖一天,只會讓他傷得更重!


  “我並沒有生氣。”他緩緩拉開她的手。“樓經理,我得去忙了。”語畢,他邁開長腿要離開。


  樓曉旭生氣了!


  她越過他,站在門前,不讓他出去。


  她瞅著他,有點委屈、有點不平地忿忿說:“爲什麽?爲什麽你變了?今天你一看到我,就把我當成陌生人,爲什麽要這樣?你對樓曉月可以和顔悅色,爲什麽面對我的時候卻這麽冷淡?我們才一天不見啊,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


  靳封被她一聲聲的質問轟得腦袋一片空白。


  他雙手插進西褲口袋,沒辦法直視著她。沈著眼,他低聲緩道:“沒爲什麽,只是……我想你有了物件,我和你應該要保持距離才對,免得金先生誤會,你也不好解釋,不是嗎?我終究只是你的學弟,你的下屬,我能做的,只是盡本分而已,其他的,我真的沒想這麽多。”他停頓了下。“至於樓主任,昨天她幫我處理事情,今天早上跟我交接,並無不安之處才是。”.


  他說的並沒有錯,但她不能接受的是,爲什麽他可以對樓曉月微笑,卻對她這麽疏遠?到底是爲什麽?


  “男人說的話果然都不能相信。”她語帶譏誚地冷哼。


  靳封皺眉,凝神看著她,不懂她說這話的用意。


  “呵,當初說得多好聽,會幫我守住公司。現在我可不敢這麽想,看到你跟樓曉月走得這麽近,我想,你應該是要幫她守住公司,而不是幫我才對吧!”一氣起來,樓曉旭口不擇言,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你說夠了沒有?”一股怒氣瞬間來襲,使得他失控低喝,嚇了樓曉旭一跳。


  他逐步逼近她,高大的身軀壓迫著她,讓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靳封站定在地面前,低下頭把臉靠近她,近到眼對眼、鼻對鼻,啞著嗓道:


  “你要是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了。”


  他兩手在西褲口袋裏握成拳,直起身後,深吸了口氣,淡淡說道:“樓經理,可以讓我出去了嗎?”


  樓曉旭低著頭,慢慢移開身體。


  在他經過身邊時,她只感覺到一陣風,離她越來越遠了……


  一直到靳封離開,樓曉旭獨自留在辦公室裏,她才吐出悶在胸門中的那股氣。


  想起剛剛靳封近在咫尺的臉龐,她不禁紅了臉頰。


  好奇怪……好像有某種東西改變了她和他……她弄不懂,也摸不著,她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她和靳封已經不可能恢復以前那樣了。


  那天之後,樓曉旭突然變了性格,就像心中隨時隨地藏了好幾噸炸藥一樣,陰晴不定,弄得公司上上下下人心惶惶!


  譬如此刻,正值午休時間,靳封座位旁圍繞了好幾名女同事,跟他說說笑笑的,雖然靳封大多只是微笑、很少說話,但女同事們都不以爲忤,自顧自地聊得好開心,整層樓都鬧哄哄的。


  “靳特助,沒想到你沒我們想像中那麽嚴肅耶!”


  “對啊對啊,以前我們都只敢遠遠看著你,根本不敢靠近半步,一直到最近,感覺你比較和善了,我們才敢來跟你說話的。”


  “沒錯!想不到靳特助還滿親切的,以前我們的看法都錯了。”


  “對啊!呵呵呵……”


  女同事們逕自聊得開心,靳封也沒表露出任何不耐。


  而辦公室裏,樓曉旭透過半掩的百葉窗,氣憤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什麽情形?爲什麽一堆人圍著他東拉西扯?他又怎麽了?從前不是不擅與人交際嗎?


  那些人圍著他,到底在說些什麽?瞧她們一個個紅著臉,不時搗嘴嬌笑,看得她胸口都要炸了!


  她怒氣衝衝地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劈頭就吼:“靳封,進來一下!”


  門外,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同事全嚇得噤聲,你看我、我看你,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樓經理在發什麽飆?


  這幾天,經理情緒似乎都很不穩定耶!


  每次她們用完午餐過後,都會來找靳封聊天,神奇的是,沒多久後,經理就會吼著要靳封進去,然後在裏面大發一頓脾氣,把靳特助給轟出來。


  “失陪一下。”靳封起身,走進辦公室。


  一進到裏頭,就看到樓曉旭火紅著眼,渾身上下都燃燒著火焰。


  “經理,有事嗎?”他靜靜打量她,儘量讓眼中沒有太多情緒。他知道她在生氣,可是依然美麗,教人目不轉睛。


  “你是怎麽回事?那些人又是怎麽回事?我是請你們來上班的,不是請你們來聊天的,到底要我說幾遍?”樓曉旭一鼓作氣把話吼完,再拿起水杯狠狠喝了一大口水,卻怎麽也澆不熄她體內的那把火。


  靳封忍著笑意,提醒她:“經理,現在是午休時間,如果連午休都要被剝奪,員工們不是太可憐了嗎?”


  樓曉旭猛然一愣,紅了耳根,卻仍要嘴硬嚷道:“就是午休才欠罵!其他人不用午睡嗎?你們這麽吵,我也沒辦法睡午覺。”丟臉死了……她在亂髮什麽脾氣啊?


  “我深感抱歉,下次不會了。”他看著她略紅的耳朵,心裏,一陣騷動!


  “呃……那就好。”樓曉旭頓時英雄氣短,說話也不再鏗鏘有力。


  “我可以出去了嗎?”


  樓曉旭咬著下唇點點頭。可卻在他背過身時,情不自禁喊住他:“靳封……”


  一看到他要走遠的背影,她心裏好慌。


  “還有事嗎?”靳封回頭。


  她抿著唇,輕輕搖頭。


  靳封略略頷首,才走出辦公室。


  轉眼間,整間辦公室又空蕩蕩的了。


  樓曉旭好悶,真的好悶!


  自從那件事過後,靳封不再每天早上打電話叫她起床,不再爲她買早餐,對她的態度可說是淡如水,這莫名地讓她好難受。


  將兩手手肘抵在桌面,樓曉旭把臉埋進雙手當中,閉起眼睛,檢討自己的情緒。她真的很希望能夠厘清,究竟自己跟靳封之間出了什麽問題?


  最近,她只要看到他跟別的女人互動良好,胸口就不自覺發悶!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總覺得靳封只能對她好,只能對她笑。可是說到底,她根本沒有權力限制他,但她就是不舒服,就是不舒服!這種情緒又該怎麽解釋呢?這……有可能會是嫉妒嗎?


  她一怔,慢慢放下掩臉的手,看向百葉窗的方向。


  透過半掩的百葉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他的一舉一動,腦中回想起剛剛他靠近自己的畫面,心臟怦怦跳。


  嫉妒?她爲什麽要嫉妒?難不成……她對靳封有意思?


  “天哪……”她驚呼出聲,搗著大張的嘴,不敢相信剛剛閃過腦海的念頭。


  她,愛上靳封了嗎?


  接下來好幾天,樓曉旭都心神不寧,因爲她忙著整理紊亂的心情,得到的結論卻讓自己受到驚嚇,一時間難以承受,所以根本也無法好好休息。


  樓曉旭坐在車子後座,車子由司機駕駛,正在回公司的路上。她剛在負責“紅樓”所有産品的廣告公司開完會,此刻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了。


  她從隨身的公事包中拿出粉餅盒,借著裏頭的小鏡子打量自己的臉蛋,忍不住歎了口氣:“唉。”面有菜色啊。


  近來,每天早上一起床,看見鏡子裏面的倒影,她幾乎要掩嘴尖叫!


  兩個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讓平時只上一層薄薄淡妝的她,必須先以遮瑕膏打底,才能稍微遮去那兩片陰影。


  究竟她得到了什麽結論呢?


  她發現,她心中的人不是金言熙。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她腦海中反覆徘徊遊走的,全是靳封的影子,那麽清楚、那麽鮮明,她無法再忽視自己對他的感情。


  她想起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年紀輕輕卻一副老成的樣子,充滿善意卻表達得很生硬。她想起,他陪她去掃墓,在母親的墳前答應她要一直陪在她身邊:她想起,她出國的時候,他在當兵,不能到機場送她,她一個人在出境室,突然覺得好想見他一面。她想起,她邀他來公司幫忙,他沈沈地笑,什麽也不問就答應了……


  一眨眼,已經過了八年。這八年來,她擁有過多少個與他一起的時光啊……


  這陣子,她不曾主動找過金言熙,而金言熙也像斷了線的風箏,沒了消息。面對這種情形,她一點兒也不覺得惋惜,只覺得,若她真的失去靳封,才會後悔一輩子。


  仔細想想,會受到金言熙的吸引,大概是因爲她的夢中情人,就是金言熙這一類型的,所以當他一出現,她立刻被沖昏了頭,進而跟他交往。


  那麽,靳封對她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想到這,她的心仿佛懸空了,在高處晃蕩、晃蕩,越來越忐忑。


  “大小姐,到公司了。”


  樓曉旭連忙回神,把粉餅盒扔回公事包中,準備下車。“謝謝你,張叔。”


  “不客氣。”等樓曉旭下車後,張叔隨即將車駛離。


  樓曉旭目送司機把車駛離,她才轉身走進公司。


  一想到等會兒又要見到靳封,胸口就一陣騷動,仿佛有千百隻蟲子在裏頭作怪似的,讓她不知所措。


  自從明白自己的心意後,她就不大敢正對他的眼,很怕聰穎如他,立刻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意。在還沒確認他對自己的感覺前,她可不敢貿然行動。雖然她把最近的心情統統告訴沈韶芸後,韶芸說,她早就覺得這個靳封對她有意思,只是一直不敢說而已。否則,會有哪個學弟對學姐這麽忠心耿耿?學姐一聲令下,就辭掉遠景大好的工作,來窩“紅樓”這種中小企業呢?


  可是她真的沒有把握,除非她真的能感應到靳封對她有感覺,她才能坦承心意啊……唉,愛情真的讓人患得患失,前一刻仿佛置身天堂,下一秒卻有落入地獄的可能,偏偏還是有很多人寧願在其中擺蕩,真是折磨人。


  搭乘電梯上樓,樓曉旭手挽著公事包,走向辦公室。


  意外的是,靳封不在位子上,她納悶地皺了下眉,沒有多想,準備進辦公室。


  可是,就在她要推開半掩的門時,裏面傳來了聲響……


  是誰?她停下推門的動作,靜靜側耳傾聽。


  經理辦公室裏,樓曉月背對著靳封,兩手交纏,顯示她的心情十分緊張。她豁出去了,她一定要讓靳封明白她的心意。


  “靳封,我……我對你很有好感。”


  靳封還在納悶著她爲什麽拉自己進來經理辦公室,卻突然聽見她的告白,他愣住,一時間無法反應。


  她的意思是……她,對他有意思嗎?


  等了很久,樓曉月都沒等到他的回應,她又急又羞,催促道:“你……你爲什麽不說話?”要讓她害臊到死嗎?


  “我……應該說什麽?”靳封傻傻回道。


  樓曉月急了,跺了跺腳,她低嚷:“說什麽都好呀!看你要接受,還是要拒絕,或者要考慮都可以,就是不要不說話呀!”


  靳封推了推鏡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不會傷了她的心。


  唉,不管如何,他心裏還是只有曉旭啊!儘管他明白,這份愛戀可能永遠沒有結果,但他心甘情願,別無所求,只要她能夠快樂、不再悲傷,他真的就心滿意足了。


  “靳封!”樓曉月著急地一再叫喚他的名字。


  靳封一臉抱歉地垂下臉,無聲地表達了他的意思。


  樓曉月馬上紅了眼眶,抽噎聲透過門扉傳進樓曉旭耳裏,門外的樓曉旭也紅了雙眼。


  他答應了嗎?是不是他答應了?不然爲什麽樓曉月在哭?現在,她一定倚偎在靳封懷裏吧?


  天……這要她情何以堪?她好不容易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呀!


  樓曉旭在眼淚滴出眼眶前掉頭離開,往外奔去。


  她現在沒有辦法見他,完全沒有辦法!


  韶芸騙人,他對她哪有同樣的心意?


  好難過!好難過!她難過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心這麽痛,怎麽樣也止不了的痛,到底要怎麽撫平?誰來教教她,她快撐不下去了……


  靳封在公司等樓曉旭回來,等到了七點,卻一點消息也沒有,讓他開始擔心起來。她不曾這樣過,即使出外洽公,也會回公司把工作完成,可是今天她出門之後,就沒有回來過,連個電話也沒有。


  剛剛他試圖撥打她的手機,卻是關機狀態,讓他心中的不安又升高了幾分。


  他決定再繼續等下去;等到她回來爲止。


  快下班時,樓曉月突然約他到辦公室,有話要告訴他,誰知道,竟然是她的告白。他當時有點傻眼,最後,他委婉地拒絕了她——


  “爲什麽?爲什麽你不接受我?”樓曉月流著淚問。


  “因爲我心裏已經住著一個人,很久很久了。”他靜靜回答。


  “是誰?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有比她好嗎?爲什麽他愛那個人,卻不愛她?


  而靳封只是淡淡笑著,想著樓曉旭。他唇邊的笑這麽的溫柔,柔和得讓樓曉月明白,那麽多的愛戀,他放在心中,只給心中住著的那個人。她沒有繼續追問,自取其辱,只是咬著牙祝福他。


  “那我只有祝你幸福了。”說完,她便沖出辦公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轉眼間,九點已經過了,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


  靳封歎了一口氣,起身,拎起外套和車鑰匙,準備出門尋人。


  就在靳封來到地下室取車,準備開車上路時,西服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那熟悉的鈴聲,催促他飛快接起電話——


  “喂,曉旭?你在哪里?”


  樓曉旭在電話彼端,一聽見他焦急倉促的嗓音,眼淚立刻落下來。


  她的哭聲幾乎是一寸一寸割在他的心上,他緊張萬分,深怕她出了什麽事。


  “你怎麽了?先別哭,告訴我你在哪里,我過去接你!”他儘量平穩嗓音安撫她。


  “你、你真的會來嗎?”樓曉旭哽咽地問。他不是應該跟樓曉月在一起嗎?他還會管她的死活嗎?


  “當然會!”他無比堅定地說:“我答應過,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一定會在你身邊。”


  樓曉旭在電話另一端淚流滿面,感動得不能自己。在他的催促下,她終於緩緩說出所在地點。


  “好,我知道了。你不要亂跑,我馬上就到,不要亂跑,知道嗎?”靳封一次又一次叮嚀,直到她答應,他隨即開車上路,一分一秒都不敢延誤!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在你身邊。


  第九章


  挂上電話後,靳封以最快的速度呼嘯過街頭,趕到“遨翔飯店”。


  他把車停在地不停車場,搭了電梯,很快地到達位於三樓的某家夜店。樓曉旭在電話中說她在這裏。


  進入該店後,靳封不費吹灰之力,便在人群當中發現她。他連忙走上前去,卻看見她獨自一人佔據一張桌子,桌面上有試管酒、還有幾杯調酒,他不禁皺起俊眉,不聲不響地在她對面落坐。


  她趴在桌面上,絲毫沒察覺他的到來。


  靳封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出聲:“各種酒混著喝,你很容易就醉了。這種地方龍蛇混雜,你的行爲實在不可取。”


  一聽見這熟悉的男性嗓音,樓曉旭慢慢擡起頭,迷蒙的眼中,隱約看見靳封的臉,她傻氣地笑了。


  “你來啦,要不要喝一杯?”她拿起一杯酒,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喝嗎?那我要喝了喔!”她嘟嘟嘍囔地說。


  靳封一對濃眉像打結似的皺在一起,他拿下她手中的酒,沈聲喝道:“別喝了!”看她根本醉得差不多了。


  “爲什麽不能喝?爲什麽爲什麽?”她像個孩子,當場發起脾氣來了,引來不少旁人的側目。


  靳封壓下火氣,伸手越過桌面,覆蓋住她一雙略顯冰冷的白嫩小手,誘哄她道:“我們走了好不好?這裏人好多,空氣又不好,我們到外面再說好不好?”


  樓曉旭左右看了看,又對他憨甜一笑。“人太多哦?”


  “對。”他微笑地說。沒辦法,再大的火氣,一看見她那朵比花還要嬌豔的笑顔,全都化成了滿腔柔情。


  “好吧,那我們出去好了。”


  她點點頭,逕自要從高腳椅上跳下來,但左右搖擺的身子,看得靳封心驚膽顫,連忙上前去扶住她,順便拿起她挂在椅背的外套,扶著她往外走。


  樓曉旭的腳步有點虛軟,他非得扶持著她纖細的腰際才有辦法支撐住她。靳封很快地幫她結完帳,帶她走出夜店大門。


  “靳封,我、我有好多話、好多話想跟你、跟你說喔……”她搖頭晃腦地,一句話,分了好幾段才說完。


  “你說,我在聽。”他很有耐心地說。


  突然間,樓曉旭不走了,他們就停在走廊上。


  她整個人攀在靳封寬大的胸膛前,兩手抓緊他的衣襟,蒙朧雙眼努力想要看清他,使勁地眨著。


  “要說什麽?”靳封好脾氣地等著。爲了怕影響到其他顧客的出入,靳封任她抓著,不著痕迹地把她帶到一旁沒人的角落。


  “我……”這下子,她卻欲言又止。


  “嗯?”他挑眉,笑看她此刻憨憨的樣子。


  樓曉旭看著他微笑的弧度,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瓣。靳封見了,身體某處突然竄動了起來,讓他的呼吸漸漸急促。


  “你到底要說什麽?”她再繼續這樣看著他,再繼續做出無意識的挑逗舉動,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他也不知道。


  “我說……”她踮起腳尖,漸漸靠近他,彼此的呼吸紊亂交錯,周圍的空氣頓時升高。


  “嗯,我在聽……”不知道是不是她氣息中的酒精濃度太高,靳封覺得自己也快要醉了。


  “我……想吻你……”


  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兩人貼合的唇瓣。


  靳封沒有遲疑,在她貼上他的唇時,他很快地變成主動者,開始一寸一寸探索她那讓他覬覦已久的甜美紅唇。


  軟軟、甜甜的,是種比棉花糖更美妙的滋味,讓人上癮,無法淺嘗輒止。


  樓曉旭好似害怕會失去什麽一樣,雙手緊緊摟著他的頸項,將兩人的身體貼合到最緊密的程度。柔軟配上剛硬,最完美的搭配。


  他們深深沈醉,周圍的聲響已經無法打擾他們了……


  直到快要喘不過氣,靳封才肯放過她。


  可是,他才剛離開她被吻腫的嘴唇,她卻還覺得不夠,硬是攀緊他的脖子,還想再嘗一次他的味道。


  “唔……靳封……靳封……”她輕聲嬌吟。


  靳封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就要爆炸了,而她,這個罪魁禍首,卻還用那種讓人酥軟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靳封,不要離開我,靳封……”嘗不到他的唇,她改摟著他瘦削的腰,緊緊、密密地摟著,讓靳封快要被自己的欲望焚燒致死!


  “我……沒有、沒有要離開你啊……”靳封用盡了力氣,才有辦法說出這句話。


  “我們……在這裏待一晚好不好?”她把臉埋進他胸膛中,悶聲開口。好吧,其實她真的沒有這麽醉……


  靳封愣住了!


  她……是清醒的嗎?還是……


  “我不會對你怎樣,我只是頭痛,我想躺一下……”


  “那……我送你回家。”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要!不要!我現在就要睡覺!”樓曉旭突然大聲吼叫了起來,在走廊的角落引起很大的回音。


  “你小聲一點!”靳封搗著她的嘴。


  “快點!我頭好痛!好痛!快爆炸了!”她又往他懷裏鑽。


  快爆炸的是他吧?靳封只能苦笑。


  “快點,靳封,快點!”她著急催促,還拉著他走向電梯。


  無可奈何之下,靳封只好被她拉著走了。


  他們搭電梯下樓,到一樓的大廳櫃檯要了一間房,又搭乘電梯來到位於十一樓的豪華套房。


  樓曉旭開了門,率先進入,而靳封則站在門外,不敢踏入一步。


  “你在幹麽?”樓曉旭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靳封,你爲什麽不進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感到一陣燥熱,用盡力氣平定心底的蠢動,又做了個深呼吸,他這才緩緩踏入房間裏,把門帶上。


  樓曉旭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他納悶地搜尋過一逼——原來她在浴室裏。


  靳封小心翼翼地踏過地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把電視打開,不至於讓房裏過於安靜,也免除一些尷尬。


  不知爲何,他覺得好熱。他檢查過空調,已經開到最大了,可是他的額際卻沁出了薄薄一層汗水,逼得他不得不把西裝外套給脫下。


  這時候,樓曉旭從浴室出來了。


  她原本盤著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纖瘦的身上僅僅套著一件粉紅色浴袍。微微敞開的衣襟,隱約看得見誘人乳溝,胸前一整片雪白嫩肌,看得他熱血沸騰!


  她從冰箱拿出礦泉水,仰頭灌了好幾口,姿態性感撩人。


  靳封已經很努力別讓自己的視線飄過去,但是,她的存在就像磁鐵,強力吸引著他的目光。


  樓曉旭也在悄悄打量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舉動會不會太過大膽。她覺得自己像個壞女人,明知道他可能已經跟樓曉月在一起了,卻還想著要佔有他……她這樣子,跟鍾尤娜有什麽不一樣呢?


  這一刻,樓曉旭好厭惡自己!


  她咬著下唇,捏緊手中的礦泉水瓶,發出輕微聲響。


  想到上一代的糾葛,差點因爲她的一念之差,就要延續到她這一代,樓曉旭難過地濕了眼眶……


  靳封盯著電視,輕聲開口:“你不是要睡了嗎?”他打算等她睡看後再離去。


  樓曉旭悶不作聲,默默站在小冰箱前面掉眼淚。好挫敗……


  一直沒聽到她的聲音,靳封總算看向她,放大了音量。“你不是要睡了嗎?”


  樓曉旭擡起一雙淚眼瞅著他,突然向他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靳封一見她落淚,心慌地走向她,手忙腳亂地抽了面紙,遞給她。”怎麽了?有什麽話可以好好說,先別哭。”


  “對不起,靳封,對不起……”樓曉旭用面紙搗著眼睛,哭得更厲害。她邊哭邊坦承道:“我不應該吻你,我真的不應該這麽做,你已經跟樓曉月在一起了,我怎麽能這麽做?我、我剛剛甚至、甚至想要色誘你,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一想到當初我媽被搶了丈夫時有多難過,我就辦不到……辦不到……”


  她到底在說什麽?他跟樓曉月在一起?而曉旭卻說她想要色誘他?


  頭腦清楚如靳封,也不禁被她這一番話給弄糊塗了。


  他清了清喉嚨,才說:“誰跟你說,我和樓曉月在一起?”


  “我聽到的!”她好激動地喊。


  她聽到的?難不成……難不成他跟樓曉月說話的內容,她都聽見了?靳封無奈地搖頭。“你聽得沒頭沒尾,斷章取義。我跟她根本沒有在一起。”


  樓曉旭抽動的肩膀突然靜止。


  整間房裏頭,除了電視傳來的聲音外,就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她緩緩拿下面紙,擡眼看他,傻愣地問:“你、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我沒有跟樓曉月在一起,是你誤會了,把我跟她配對了。”靳封一個字、一個字跟她說清楚。


  這一瞬間,他在她眼中看見了最燦爛的火花,就像夏季夜晚的煙火。


  樓曉旭這一生從沒有這麽激動過。


  她扔掉面紙,雙手捉住他屬於男性剛硬的手腕,擡起頭殷切地盼望著他,語氣十分急切。


  “靳封,你答應我一件事。”


  “嗯?”他誠摯地望著她。


  “我……我……”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慢慢說,別急。”他柔聲安撫。


  樓曉旭深吸了一口氣,用力說道:“我希望你能夠考慮、考慮我。”一說完,她雙眼緊閉,不敢看他的反應。


  她說了!她終於說了!但她一點也不後悔。


  在愛情裏面,她向來積極主動,勇於追求,認爲幸福都是要自己去爭取的,所以,她說了,說出心中真正的想法,說出對他的盼望。


  靳封呈現嚴重呆滯的狀態,不敢相信剛剛自己聽見了什麽?


  她是不是……說了什麽了不起的話?他沒聽錯吧?他等她明白心意,等了快八年,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了,是嗎?


  逐漸消化她說出口的話,笑意淡淡躍上了靳封的嘴角。


  “你……是認真的嗎?”他以眼勾勒著她的五官,即使她因爲害羞而閉著眼,他依然記得他剛剛看見的燦爛火花。


  樓曉旭還是閉著眼睛,用力點頭。“我很認真,再認真不過了。我……”她咬著下唇,睜開眼,幽幽地與他對望。“我喜歡你,靳封,我不能沒有你。光是想像你要離開我,我就亂得失去了方向。你說過要陪我、會一直陪我,可是我很不安,我怕你終究有離開的一天……我希望你能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不要走開,不要消失,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說著說著,豆大的淚珠滑落她白嫩的臉頰。


  “我明白得太晚,太晚了。那天你忽然請假一天,我發現我什麽事都做不好,沒有你在我身後替我頂著,我好像少了雙手。沒有你天天叫我起床,我差一點遲到;沒有你幫我買早餐,我寧可餓肚子……”她吸吸鼻子。“靳封,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她像個無助的孩子,拼命用手背拭淚。可是擦去舊的,新的又落下了累積多日的情感,就此一併宣泄,如同她決堤的眼淚。


  靳封失神地看著她真情流露的樣子。


  這真的是他出生到現在,收到最棒、最美、最好的禮物了。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麽話比她親口說愛他還來得悅耳。


  胸口,被一波波熱流淹沒,他根本沒有招架的能力。


  “如果你一時間很難回答,我也不勉強,你可以好好考慮,我可以等你,真的可以!”她接過他遞來的面紙,胡亂擦拭一臉的鼻涕、眼淚。


  可是,就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靳封緊緊摟進懷裏,讓她嚇傻了,眼睛瞪大、小嘴微張。


  “靳封,你……”他抱得好緊,她快不能呼吸了。而且,她聽見他的呼吸好急促、心跳好快!


  “我接受,我接受,非常樂意接受。”他把臉埋進她如瀑布般的長髮中,一再重復。


  “你?”顯然換她不能接受。“你不考慮嗎?”


  “物件是你的話,我根本無須考慮。你根本不知道,我……”靳封突然住口。


  猶豫了會兒,她把靳封稍微推開,羞怯地紅著臉,低聲問:“你怎樣?”看他緊張地紅了臉,她的心跳也不再平穩。


  “我……”藏了多年的愛戀,終於要當面告訴她了。靳封呼出一口氣,赧紅了俊臉,低頭附在她耳邊,道:“直到現在你才發現你的心情,對我真不公平,在這個地方……”他點點左邊胸膛。“你已經住了八年。”他靦腆地笑了。


  樓曉旭瞠大水眸,驚愕不已。


  他說,她在他心裏住了八年?那不就是……他們差不多是在八年前認識的啊!


  這也就是說,他從那時候就……


  樓曉旭猛然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你怎麽不早說?爲什麽不早說?我討厭你!討厭你!害我這麽痛苦……嗚嗚……都是你……”


  痛苦的應該是他才對吧?他可是眼睜睜看著她追求別人、或者被別人追求,真正的苦命角色,說到底還是他啊!


  靳封除了苦笑,也只能任她捶打。


  “爲什麽我們要拖這麽久?爲什麽?”


  “因爲相愛的時候還沒有到吧。”


  “手好痛……”她紅著眼,瞪他。


  “我是男人啊!”他好無奈。


  “都硬硬的。”她伸出纖纖玉指,戳了戳他胸膛,又碰碰自己的胸脯。“還是我的好摸。”


  靳封渾身瑟縮了下,引起她的注意,讓他尷尬得要命!


  她一定不知道,她那一戳、一摸,可讓他體內那把剛熄滅的火,又死灰復燃了,而且燒得更熾!


  似乎察覺到他的異狀,樓曉旭努力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他額側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靳封感覺到身體的某部分開始堅硬,深怕被她發覺,他連忙轉身想遠離她一會兒,好好冷靜冷靜。


  豈料,他才剛背過身,腰際就被她一雙玉臂從後頭緊緊環住,這可讓他全身僵硬,動彈不得,額間的汗如雨下。


  “靳封。”她軟趴趴地叫他。


  “呃……嗯?”他雙手克制地握拳。


  “你……想不想……抱我?”她把火燙的臉蛋貼在他背後。


  她邀請般的口氣,聽得靳封渾身快要爆炸!


  “可是……我們才剛坦承彼此的心意,這樣……不太好吧?”他支支吾吾地推託。問他,難道不想徹底佔有她嗎?怎麽可能不想?他愛她愛了快八年,等的就是她的人、她的心。


  只不過,現在,真的太快了。


  “那……”樓曉旭換了個說法。“那你可不可以讓我抱?”


  “我身上都是汗……”他有點難爲情。曉旭一身香噴噴,讓他想一口吞下去。


  “哎呀,我一點都不介意。”她嬌媚一笑。“鹹鹹的。”


  “可是……”


  沒等他說完,她像條滑溜的蛇,溜到他胸前,主動攬著他,踮高了腳尖,紅唇在他泛紅的臉上胡亂親吻,沾得一片口水。


  他一點都不介意她這麽做。


  在她調皮輕啄他嘴角時,他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想望,像只鎖定獵物的老鷹一樣,猛然攫住她的唇,一手在她腦後施壓,決心徹底深嘗她的美好……


  大手在她身上摸索,熱情如火。


  她的皮膚像是上好的絲緞,讓他愛不釋手。


  這個吻越來越放肆,但,沒有人會去介意。


  本來的小火苗,逐漸竄燒成熊熊大火。


  夜深沈,而他們也糾纏得越來越火熱,一起焚燒,再也分不開了……


  告白之夜的隔天,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樓經理和靳特助同時請假一天,而且謠傳得最厲害的八卦是。電話是靳特助打的,卻請了兩個人的假,所以大家議論紛紛,各種猜測紛紛出爐,好不精彩。


  當然,這則消息也傳到樓曉月跟樓光東耳中,他們才驚覺,昨晚樓曉旭徹夜未歸,顯然跟靳封大大有關係。


  種種的臆測,全在翌日早晨得到了解答。


  沒錯,樓經理乘著靳特助的車進入公司,挽著靳特助的手進辦公室,人看來一副喜上眉稍的樣子——此情此景,看傻了一堆人。


  “天哪!他們真的在一起?”


  “不會吧?我的靳特助……”有女同事快暈倒了。


  “物件是樓經理耶,你還是別作白日夢了。”有男同事冷冷吐槽。


  “這真是今年度最大的八卦……”


  衆人圍在一起討論,樓曉月就站在人群後面,微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原來靳封說的就是旭姐?她心有不甘,但也認輸了,她會誠心誠意祝他們幸福的。


  只是……爸爸不曉得知道這件事了沒有?


  她神秘一笑,拿起電話,直撥董事長室。“爸,旭姐來上班了……”


  經理辦公室裏。


  “這樣會不會不好?”靳封有點擔憂地問。


  “不會啊,我們的關係本來就公平公正公開,爲什麽要躲躲藏藏?”樓曉旭眯起眼,不悅地問:“你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臉是嗎?”


  “想太多了。”他輕彈她皺起的俏鼻,笑斥。


  “哼!要是覺得丟臉,我一定會狠狠揍你一頓,讓你沒臉可以丟。”樓曉旭一副野蠻女友的模樣。


  “是是是,我哪敢覺得丟臉啊,榮幸都來不及了。”本來說好在公司不能有親密舉動,以免惹來閒言閒語,可是看見她嬌媚的模樣,他還是忍不住伸手摟住她的纖腰。與她額抵額,他再一次確認,問道:“昨晚,真的不疼?”


  樓曉旭一張粉臉“轟”地一聲染紅,趕緊把臉藏進他胸膛。


  “都說不會不會不會了,不要再問了啦!”


  靳封也有點不好意思,抓了抓頭,把話題打住。他們就靜靜地擁抱,感覺彼此的體溫與心跳。


  遲疑了下,靳封又道:“我說過,我一定會負責的。”


  “八字都還沒一撇呢!”她嘴硬地嚷嚷。


  “反正,你只能嫁給我就對了。”他難得霸道地宣示。


  “好啦妤啦!勉爲其難啦!”她裝腔作勢的後果,是換來一記熱吻,吻得她暈頭轉向,喃喃說道:“我……我答應就是了,可是不是現在。我才剛到公司不是一年,要是就這麽嫁給你……我還沒做好準備啦!”


  “我不介意,只要你確定非我不嫁。”他捏住她臉頰。


  樓曉旭開心地笑著擁抱他。“我當然非你不嫁。你不娶,我還是硬要嫁嘍!”


  “真厚臉皮。”


  “哼,怎樣?”


  “我就是喜歡啊!”


  “哈哈,那就對啦!”


    


  靳封和樓曉旭一起的事,已經傳遍靳家與樓家了。


  靳家上上下下歡欣鼓舞,只差沒請出舞龍舞獅來熱鬧一番、昭告天下。


  而樓家——


  樓光東先是開出條件,只要他們一結婚,會送出手上股份的一半做爲賀禮。說是賀禮,其實也是想把靳封留在公司裏。靳封這個孩子很有責任感,能力卓越,真能跟曉旭在一起,那對公司或對曉旭來說,都是一樁好事。


  至於鍾尤娜母女,樓曉月是真心誠意祝福他們這對戀人。而鍾尤娜呢?


  當她知道樓光東打定主意,一等靳封跟樓曉旭完婚,馬上送出股份,她也知道奪産計劃宣告破滅。


  從此之後,她對樓曉旭的態度,跟之前有如雲泥之別。


  故事,到這裏,是該落幕了。


  只是,他們的愛情,仍舊會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


  愛情,有一見鍾情,有日久生情,不是不愛,只是相愛時候還沒到,天下有情人,敬請耐心等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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