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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嬰 作者:海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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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嬰
找了半天都沒能找到那夜的女子,
是憑空消失還是怎的?
眼前這又黑又瘦的小小養又女,
真是他要找的她嗎?
什麼?她竟然不甩他?
拜託,怎麼說他也是堂堂大將軍,
怎麼可以被如此小女子戲弄?
如果不好好「調教」一番,
又如何能在府中樹立威嚴?
他不成親是不想害人,
難道這也錯了?
那,他娶還不成嗎?


第一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秋高,氣爽,艷陽高照。

  這樣的好日子,實在是適合喝上一點點老酒,再去郊外騎騎馬、散散心,倘若累了便倒臥在漫山遍野的紅葉之中,小小地瞇一會兒微醺的醉眼兒。

  「你說你叫什麼——小哥?」斯文的男子話語驀地打斷了她的青天白日大夢,沒有一點愧疚地將她從美好的嚮往中扯了回來。

  「馮嬰,小的名喚馮嬰。」她面不改色地抱拳,笑嘻嘻地點頭哈腰,一副巴結討好的狗腿模樣,「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您喊小的一聲小馮就行。」啊,她生平最最愛看的美色啊!

  本就瞇得細細的鳳眼不由瞇得更緊了起來,滿足似的笑同時掛上了彎彎翹起的細白唇角。

  「馮嬰。」似是沒聽到她巴結討好的讚譽之詞,年過而立卻依然保持著玉樹臨風俊秀青年面貌的管家老爺吹吹筆尖上的墨,在紙上寫下「馮嬰」兩字,不覺皺了眉頭。

  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呃,抬頭再瞄一眼束手彎腰站在桌子前有些矮小到讓人惋惜的小個子,他放輕了語調,不願再傷這小兄弟的自尊。

  「嬰?真的是嬰孩的嬰?」

  「是!」也不知是習慣了別人對她姓名由不敢苟同、再到對她即使與時下女子相比也矮瘦了許多的身高的惋惜,還是生性就遲鈍,根本沒聽出別人的話是好是賴來,馮嬰依然笑嘻嘻地,甚至還很自豪很得意地伸出細細的手指來,點一點紙上自己的大名,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是開心的笑容,「嬰孩的嬰是多麼好多麼好的一個字啊!人這一輩子之中,什麼時候是最快樂無憂最自由自在最隨性的時候?是少小孩童哎,是什麼也不懂卻又什麼也根本不用去懂的嬰孩哎!」她陶醉似的仰首輕輕歎了聲。

  嬰兒不知愁滋味,愛笑便笑,愛哭便哭啊!

  只要一想起自己曾經美好幸福的日子來,細細瞇起的鳳眼裡忍不住就想要淹出水來了。

  「——你說的是。」看又黑又瘦的少年如此的——模樣,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不得不點了頭。

  「我沒法子,只過了數得過來的幾年開心無憂的日子。」開心的小尖臉上開心得意自豪的神情又突然消失掉,轉而是很無奈很傷心的悲哀表情,「人這一長大呀什麼煩惱麻煩也就接踵而至了,再想自由自在啊、隨性所至啊、什麼也不用去懂啊——是一萬個不成的——」無限唏噓地歎了聲,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垮得幾乎讓人不忍心再看,「我能怎麼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只好不能再自由自在、再隨性所至、再什麼也不用去懂——人活到這份兒上,還有什麼意思——可總算上天垂憐,讓我姓名中還有個『嬰』字,也算是一點點安慰——」

  「——小馮,你說的的確是。」不忍再刺激這小少年脆弱的心靈,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很爽快地運筆如飛,很快便寫好了賣身契文,很和藹地對著少年道:「小馮,你可要考慮好了,你年紀才不過二十,正是人生正好的時光呢——賣身三五年也就夠了,其實不必一下子賣斷一輩子的——」

  「我身無長物,到哪裡也是一樣!反正也是賣身一輩子,但賣到哪裡至少我能決定——好心的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您就大發慈悲收留了我這沒爹少娘的苦命孩子吧——」哀慼慼地,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是悲悲切切的淒涼苦笑,「要不然等我欠了債的那些人找上了我,我只有去賣給青樓了——」

  「小馮——你按手印吧。」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再也抵不住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的悲悲切切,恭敬地奉上硃砂印泥,承認自己曾自詡為堅強冷酷更勝自家主子的心靈其實也很是有軟弱的時刻的。

  「謝謝,謝謝!」笑嘻嘻的無憂表情在聽到這幾字後馬上重新回籠,馮嬰想也不想地立刻將右手大拇指按上鮮亮的硃砂印泥,再狠勁地按上了自己立志要賣身一輩子的白紙契文——

  哈哈,這下子,看她們還如何逼自己回樓子去繼承鶯鶯燕燕的家業!

  不起眼的小尖臉上,再也隱忍不住的得意笑容,在瞬間填滿了又黑又瘦的臉龐,燦爛得幾乎讓四周的人以為自己眼花了。

  笑得如此燦爛,就算真的是——

  「紅暈樓不是正要舉辦選親大會嗎?如果這小哥去參加,說不定真的就是他了呢。」站在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身後看熱鬧的幾個年紀不大的家丁,盯著隨人蹦蹦跳跳地進府去了的小少年,忍不住地偷偷流了流口水。

  嗚,不要說是女人,就是他們,也會忍不住拜倒在這小兄弟的燦爛笑容裡啊——

  「什麼小哥!她其實是——」卻在眾人的目光聚過來時,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瞇眼一瞪,改口罵道:「你們沒事做是不是!大人就要得勝回朝,你們還不趕快準備去!」

  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臉色一變,簡直比風雲變色還要風雲變色,只聽「哄」的一聲,圍桌看熱鬧的眾家丁們立刻如炸窩的鳥雀一哄而散,轉瞬溜得蹤跡全無。

  看來有變臉絕技的奇人異士不在少數呢,先不說剛才說笑就笑得比太陽還要燦爛還要耀眼、說悲就立刻悲得天地無色的小馮兄弟,單是他們這關府長得比主子還要俊美的管家老爺,一旦拉下文質彬彬的玉樹臨風樣,那恐怖的相貌簡直可以去跟地府裡的判官老爺一較高下啊——

  權衡利弊,他們還是去找剛剛那位又黑又瘦宛如小猴子的小馮兄弟去套套近乎好了——

  熙熙攘攘的一群鳥雀亂轟轟地往府後馬廄跑去了。

  「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兒家,你這樣處置覺得妥當嗎?」

  惟一還敢不懼、有著精彩絕倫的變臉絕技的管家老爺此時恐怖相貌的,是桌側坐著的賬房先生,枯老的手指顫微微點上那賣身契文上的鮮紅手印,揚眉,睨一眼揚揚得意的管家老爺,他聳肩:「咱們府中的馬廄可是向來不許外人接近的。況,伺候數十匹烈性戰馬的勞作,對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兒家來說,似乎也太重了吧。」

  「可那也是最能保全身世的地方啊。」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優雅地伸手托腮,微啟唇笑一聲,「她隱瞞身份要賣身進這京師中保衛嚴密幾乎快趕上大內皇宮的銅獅關府,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與其拒絕了她少一事,倒不如將她納進府邸來,權當是無聊時的消遣看一看戲耍罷了。」

  唉,誰叫這府太大,可好玩的事卻那麼少呢!

  「無聊時的消遣嗎?」年過花甲的賬房先生沉吟似的笑一笑,將那頁賣身文契細細疊好收進衣袖,「只要不玩出禍來就好。」

  「她手無縛雞之力,就算想造反也怕是不成的。」京師銅獅關府呢,府中的高手多不勝數,難道還怕這麼一個調皮的小女子會闖出什麼亂子來?

  哈,不要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這小姑娘雖身有煩惱,卻與咱府無關,更不像是什麼心懷叵測之人。」賬房先生搖頭,直覺否認了對小姑娘的猜測,只笑道:「阿飛,我是說你呢。」

  「我?」保養得宜的光潔手指詫異地比上自己的鼻子,年過而立卻依然保持著玉樹臨風俊秀青年面貌的管家老爺關飛好笑道:「我有什麼麻煩?」

  「我近日似乎聽了一則小小的傳言呢。」賬房先生站起身,舒一舒衣袖,「尊夫人似乎閨怨頗深呢。」說罷,再也不理會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手忙腳亂的尷尬樣,他慢悠悠地走了。

  呵呵,其實這京師銅獅關府在外人看來是忒地威嚴、凜凜威風,似乎與當家主子給所有人的印象的那般——神聖而不可侵犯。可身處其中了,用心仔細地觀量,才會知,裡面其實是別有洞天,絢爛熱鬧的景像一點也不遜於外界的花紅柳綠,姿彩多端。

  只要你有心有眼,便不會無聊乏悶呢。

  「馮嬰,馮嬰——」憶起剛才小姑娘的伶牙俐齒、油滑輕浮,他突然停下腳步,思忖了下,又笑了起來,「馮嬰——可不要真的是逢迎拍馬的小姑娘才好啊。」

  不然,若撞到了他家正直嚴謹的主子大人,只怕是——

  「三五十板子怕是少不了的呢。」

  還是找個機會同阿飛說一聲吧,那嬉笑浮滑的小姑娘還是安排到自家主子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比較好,免得大人看了礙眼,再加上大人不能外傳的——還是不要害了人家小姑娘一輩子的好。

  主意拿定,拈一拈頜下的白鬚,他歎聲而笑。

  ☆☆☆

  馮嬰自認自己是生性堅強,向來是隨遇而安,到哪裡也能快活度日,吃飽穿好睡得著。

  哎,人啊,生活啊,過日子嘛,不就是這回事嗎?

  於她來說,有一口飯可以果腹,有一件衫可以暖體,有一寸地可以棲身,有一片自由的天地可以任她來去——啊,當然,雖然現在她用來討生活的地方是小了點,窄了點,但也足夠她來去自由,笑嘻嘻地開心度日子啦。

  笑嘻嘻地,她揮手同一處幹活的馬伕小董、馬六道聲「明早見」,望一眼一整排馬廄裡飼餵著的數十匹戰馬,羨慕地抽口氣後,繼續她打水的工作。轉眼,她來這號稱「銅獅關府」的府邸已經有十來月啦,由初時對繁重工作的不適應到如今的得心應手,由剛開始一點點的惴惴不安到現在的知足長樂,十來個月,她真的適應得很不錯哦!

  利索地將從井裡打來的水倒進挨著牆角的巨大飲馬木槽裡,她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時值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節氣。白日裡毒辣的日頭照下來,讓二十年來習慣了盛夏避暑的她而今卻在太陽底下辛苦勞作,簡直是要她的命。尤記得當初她剛進馬廄時,其他馬伕們每日的勞作讓她傻眼,也幸虧她嘴甜,再仗著年紀小個子單薄,自入這關府專肆養馬的馬廄跨院來之後,幾乎所有的馬伕都對她很是照顧,每日裡除了讓她打掃打掃跨院、偶爾給馬添添草料清除一下馬糞,再要她做的,就是每日入夜後將這飲馬木槽中的水打滿。

  可就算如此,這對於其他的人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的工作,對她來說,卻還是太重了點。剛開始時每天累得她是兩股顫顫、一有時間倒地就睡,曾因此被偶爾來此瞧瞧的那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逮個正著,罰不准吃午飯了好幾回。但磨練了這十來個月,她總算是幹出了一點點的名堂,掃地打水清潔馬糞樣樣順利地干了下來,不僅如此,趁著閒暇時,她還偷偷學會了騎戰馬哎,騎戰馬哎!不是她曾經騎的小馬,而是個頭壯壯的膘悍戰馬哦!

  這對於個頭剛剛與戰馬腿齊高的她而言,是多麼多麼值得誇耀的成就啊!

  一想起來,就自己樂開了花,就會忍不住地掏塊甜甜的桂花糖丟到自己嘴巴裡,以示對自己的褒獎。

  有時候,她是真的想讓母親們看看以前嬌滴滴的自己而今令人振奮的成就啊,只是因為是好不容易才從母親們手中狼狽逃出來的,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每次藉著放假偷溜到自己樓子門前,也只敢偷偷地朝裡望一望而已,打死是不敢再跨進去半步的。

  一邊笑著回想自己這十來個月的經歷,她一邊已將木槽裝滿了涼涼的清水,就著水桶洗一把汗淋淋的小尖臉,她長出一口氣,瞥一眼已全黑下來了的天際,她決定歇一會兒再回自己的小房間去。

  坐在馬廄旁樹下的長條石上,她再掏出顆桂花糖丟進嘴裡,眼則羨慕地望著一旁的匹匹駿馬,心裡又有了想去騎馬溜一圈的衝動。

  一聲馬兒的嘶鳴傳進她的耳朵,順著馬鳴望過去,是距離她最近的一匹棗紅母馬。

  她笑嘻嘻地站起來挪過去,將放著桂花糖的掌心伸到馬嘴下,看馬兒賞臉地舔起了自己的掌心,她樂得翹高了細白的唇角。

  若說這馬廄中數十匹的戰馬,她挑一匹最喜歡的,那就是這匹同她一樣愛吃桂花糖的棗紅母馬,雖然吃糖的習慣是她培養的啦,但她真的好喜歡這匹棗紅馬哦,除了它的性子溫順肯乖乖讓她騎著跑幾圈是原因之外,這匹母馬肚子裡而今有了小馬寶寶才是她最最喜歡的地方哦!馬廄的領頭老馬頭曾許諾過她,等小馬寶寶生下來之後,就讓她專門養著——玩,雖然這「玩」字也是她自動加上去的,但老馬頭也說過的,這匹棗紅母馬是被淘汰下來的劣等戰馬,即使生下小馬來,小馬也是不可能培養成優良的戰馬的,所以呢,既然如此,她喜歡就儘管養著好了。

  哈哈,她又不是要騎馬行軍作戰的將士,才不管馬的優良好壞,只要能讓她玩,她就很開心了。

  親暱地拍拍棗紅母馬的馬鬃,她喊著她給起的名字:「小棗子啊,你這些天一定要多吃些哦,再有一個來月就要生小寶寶了耶——」

  另一聲響亮的馬鳴打斷了她的話。

  順聲音望過去,她頓時皺眉扮個鬼臉。

  如果說再從這數十匹的戰馬中,挑一匹她最不喜歡甚至最討厭的,那就是栓在馬廄另一端、佔據著這養馬跨院中最最寬大、最最舒適的一間馬廄的那匹雪白的、名喚獅子驄的戰馬。這馬馬身高大,遠超過這數十戰馬的任何一匹,脾氣又暴躁,甚至很會仗勢欺人哩。

  拍拍小棗子的馬腦袋,她慢吞吞走到那躁動噴氣的白馬獅子驄前,隔著馬槽與它四眼互瞪,捏一塊桂花糖在指間晃了晃,她哼了聲。

  「想吃嗎?桂花糖哎!」

  甜甜的糖味果然引得獅子驄從圍欄裡探了探腦袋。

  「想吃啊——可惜我偏不給你吃哎!」將糖輕輕一丟,仰頭張嘴一接,她得意地拍拍空了的手,斜睨著獅子驄扮個鬼臉,自得其樂地哈哈兩聲:「抱歉了,咱們認識時間不長,你又不能借我騎騎,我幹嗎要餵你呀?咦,你還想咬我啊!」快手將自己從馬槽前後撤了兩步,她躲開那突然從圍欄裡擠出來的馬腦袋,笑嘻嘻地繼續掏塊糖引誘它,「你以為你是將軍大人的坐騎就可以享受自個霸佔一間馬廄的特權啦,別的馬伕不敢惹你還處處順著你,可我偏不理你這個茬哎!你不是每天都要去被將軍大人騎嗎,有本事去他那裡告我一狀啊!」真是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坐騎耶,這匹獅子驄據說是這銅獅關府的主子自十幾歲起便乘騎的坐騎,十來年來跟隨著大將軍南征北戰,立下的戰功一點也不比主子少,因此在這馬廄數十的戰馬中地位甚是無馬可敵,光專門飼餵它的馬伕就有兩個。

  一匹馬而已,卻要兩個人專門伺候著!

  再想想自己,不但沒人關心,甚至還要關心著馬,這心裡是如何可以平衡的?

  哼,趁著這馬廄現在無人之時,她拿這匹獅子驄出出憋了許久的火氣、順便也消除一下一天的勞累也是不錯的選擇哩!

  主意打定,藉著遠處院落傳來的光亮,她繼續掏出桂花糖逗著白馬玩鬧,嘴巴裡則在嘟噥著從其他馬伕嘴裡聽來的有關這獅子驄的主子大人的小道消息。

  關騰岳,出身名門望族,其父曾是先皇的寵信大臣,而今已告老在家頤養天年;其兄如今則已入主了朝堂內閣,是當今皇帝老爺最為器重的年少臣子;而他,姓關名騰岳的這位爺,年紀不過二十七八,已是官居當朝兵部尚書之職、朝堂上位列武臣之首、官封佑國大將軍!

  這座佔地寬闊的嶄新府邸,便是兩年前皇帝老爺因為戰功賞賜於他的,而巍峨府門上金光閃閃的「銅獅關府」四個大字,據說也是皇帝老爺御筆親書的哩!

  又小道消息稱,此人甚至是皇親國戚哩。

  如此顯赫,如此威名,當朝之上,再無人可以出其右。

  「只可惜啊,再如何的威名赫赫,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連一個溫香軟玉也抱不到?」她惡意地笑嘻嘻,手指捏著桂花糖在獅子驄嘴巴前晃過來晃過去,開開心心地玩個夠。

  幾乎算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國重臣啊,偏偏是命犯天煞孤星,而今已快而立之年,卻依然的光棍一根、竹竿一條,與其兄懷抱三名嬌妻的齊人之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然,非是沒有人不想嫁,而是這將軍大人——不敢娶。

  「真是不一樣啊,有的男人因為『雄風不振』而抑鬱不可開懷,找遍了秘方嘗遍了藥湯想努力振作自己的男人『尊嚴』,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竟然還有男人因為『雄風大振』而成了顧忌,連妻也不敢娶哩!」

  想到她從馬伕嘴裡偷聽到的、只限在這銅獅關府內默默流傳的絕密小道消息,她就禁不住笑得更樂。

  想她在外頭看過、聽過多少男人因為不足以為外人道的隱疾而氣勢盡失,她還從來沒聽過有男人因為太過「天賦異秉」而成了隱疾哩!

  哈哈,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只顧笑得開心,沒留神捏著桂花糖的手指,結果被她逗得已惱羞成怒的獅子驄一口狠狠地咬了住!

  「哎喲!」她嚷一聲痛,忙不迭地用力摔手,幸虧她反應還算靈活,在手指堪堪被馬咬住時已迅速地縮回,身子飛快地後倒,一個不小心,「砰」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傍晚時剛下過雨,地上雨水尚未散盡,她這一摔,從腦後勺到腳後跟,都結結實實地泡到了水窪裡,等她呲牙咧嘴地翻身從地上爬起來,泥水已浸入衣裳,她幾乎成了泥人一個。

  「這就是報應嗎?」甩甩被咬出一排牙印的手指頭,她再摸摸火辣辣痛到發麻的腦袋,朝著正仰天噴氣的獅子驄狠瞪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水井旁,本要繫繩拎桶水上來擦擦手,但腰一下彎便忍不住抽了口氣——

  啊,難道她的腰也給摔傷了?!

  受不了地哀號了聲,她背手摸摸自己的後腰,結果卻更蹭了一手的爛泥回來。

  「啊——」她今天怎麼這麼背!咬牙,她再怒瞪一眼腦袋已乖乖縮回欄去了的獅子驄,決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處理她身上的這一團糟亂。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回自己的屋子去整理這滿是泥水的衣裳,但轉念一想,卻知這法子不行:她雖獨居著馬廄跨院旁的一間屋子,旁邊卻也是其他馬伕的住房,院中又只有一口水井,此時已近二更,她若打水勢必會驚醒眾人——誰都是勞累一天,驚擾四鄰這事她做不出是其一;再者,她也不能在院中洗擦身體吧?她這些月來已裝慣了少年,猛地被人識破她的女兒身份,可不是她想要的!

  回房間的法子被立即否決。

  再想到的,是她數月前才發現的府後花園角上的那彎小湖泊。湖泊地處偏僻,平日便顯少有人前去,因此她偶爾深夜會偷偷前去泡泡水消消盛夏的暑氣、順便也洗洗身子——此時她去絕對不會碰到什麼人!

  主意拿定,她準備先回房拿件衣裳,再拐去湖裡洗洗,但一動,腰後的刺痛讓她又忍不住抽了口氣。

  唔,太疼了點,她怕是走不到那裡耶!

  張大的鳳眼就著天上微亮的星子,在這馬廄跨院裡溜了一圈——

  一下子,鳳眼瞪上了她剛打滿了水的巨大木槽。

  她抬頭看了眼昏暗的天色,正是月末交替時,並無月亮娘的身影,再埋頭估算了下時辰,知道至少三更之前並不會有值夜的馬伕進院來為戰馬添加草料——

  木槽裡是滿滿的冰涼清水哦,又是在背光的牆角里——

  心,馬上一動,知道她要清洗身上這一團混亂的地方在哪裡了!

  笑嘻嘻地彎起細白的唇角,她慢慢湊近那牆角的木槽,伸手試了試水溫,不算太涼,她應該受得住。再小心翼翼地朝四周仔細地看了看,見院中除了偶爾的馬鳴並無其他的可疑聲響,她笑得更開,迅速地解下身上沾滿泥的粗布褂子與長褲丟在一邊,再脫去裡面的單衣,手撐木槽邊沿,她咬牙爬進水去——啊,好舒服啊!

  瞇眼痛快地呼口氣,腰後的刺痛在冰涼的清水撫慰下漸漸地消了去,甚至被那匹看不順眼的獅子驄咬到的手也不再有疼的感覺了。

  呵呵,好舒服啊!

  雖是如此,她依然是不敢貪戀清水的清涼,只匆匆洗盡了頭上身上的泥漬,便立刻從木槽裡爬出來,顧不得身上帶水,彎腰拾起單衣,她開始穿起。

  「你是誰,怎在這馬廄裡!」

  ☆☆☆

  黑夜,遙遠的天際只有可數的幾顆星子在一閃閃地,遠處雖有暗淡的光線穿過院牆樹木隱約地射進院子來,但她處在背光之地啊!

  低沉而突兀的男人話音從她不遠處響起,她心跳頓時頓住,剛披上肩的單衣立刻用手抓緊,咬牙,她抬起頭。

  昏暗的視線裡,她只隱約看到一具極是高大的壯碩軀體靜靜地佇立在她的身前六尺處,雖看不清面容,卻隱隱散發著不容被人忽視的威嚴氣勢——

  他,他,他是,是,是——這銅獅關府的主子——關騰岳!

  登時倒抽了口氣,她身子止不住地戰 著往院牆上靠去!

  他,他怎麼會來這裡?!

  自她入府這十來個月來,她常常聽身邊的人用極是崇仰尊敬的語氣談論起他,知道他是極威嚴正直兼嚴謹的人物,最不容的便是如她這般的嬉皮笑臉、輕浮油滑。更時常的被平素交好的馬伕們警告過,關府的下人們千萬不可以在將軍大人前犯錯,能不被看見就盡量地當作隱形人貼在角落別給看見,以免不知哪一天會招來將軍大人的一頓鞭子!

  她雖也好奇過他的性子到底是何樣的,為什麼這府邸中似乎人人都怕他又敬他?但從她進府來,真正地見過他的機會卻也只有一兩次而已,而每次也只是遠遠地看他騎著獅子驄飛掠而過的背影,如今日這般地與他面對面地看,還是第一次——

  腦中猛地一警,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立刻手忙腳亂地將單衣裹緊赤裸著的身子,她一步一步地貼著院牆往遠處的院門挪蹭,希望他沒注意到自己。

  「你是誰?怎會在這裡!」

  男人卻一個閃身,一下子來到她的面前,長長的手臂往院牆上一撐,已攔住了她的去向!

  她咬牙,低頭,盡量地將自己縮成小團,腦中則在飛也似的旋轉,想找出脫身之計。

  「你到底是誰!為何深夜會在這馬廄跨院裡!」強硬的手指卻在她低頭的同時挾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往起一抬,濃濃的酒氣撲上她的臉,即使看之不見,她卻還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惱怒以及——

  慾火!

  慾火!

  她猛地抖了下,根本不敢再看他,心則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女子,竟然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男人冷笑似的哼了下,黑眼瞇起滑過她纖細的身軀,另一隻手微一動,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已一把扯開了她雙手緊裹的單衣!

  她惱叫一聲,用力抓向他的手臂,在他躲閃之時猛地低頭滑過他的身側拚命向院門衝去!

  老天爺,她可是知道他的「隱疾」的底細的啊,才不要像後花園偏院裡的那群不再是女人的女人一樣,被他毀了身子壞了一生!

  但還沒來得及逃開一步,一股沉重的壓力從她背後閃電似的猛壓了過來,「砰」的一聲,她的胸口一痛,已被這明顯喝醉了的男人結實地壓在了地上!

  不要啊!

  她急得快哭出來,雙手使勁撐地,卻無論怎樣也移動不了自己分毫,手想也不想地反摳,她竟然抓住了他的頭髮!咬牙用勁一扯,只聽見了聲冷哼,眼一花,她已被他翻轉過身子,面對上了他含著濃濃慾望的如漆黑眼!

  心,一下子冷下來。

  她知,她逃不掉了!  
第二章
 「大人,大人?」

  漲澀困頓的黑眼慢慢睜開,掃過身前躬身束立的一干人等,再瞥一眼自己身上凌亂的衣衫,他皺眉,毫不意外自己此時的狼狽境況。

  「幾時了?」接過關飛遞來的披風,他站起身草草整理了下衣著,望一眼正暗的天色,頭,依然在宿醉之中。

  「三更剛過。適才護衛們久候不見您回房,怕您醉酒——不放心,我們才尋了出來。」關飛小心翼翼地瞅他毫無表情的臉一眼,遲疑了下,還是問了出來:「爺,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他哼笑了聲,望一望四周,「有事的,該是那女子吧。」

  「那,那名女子呢?」他們是聽了馬伕的通稟,才尋到這馬廄跨院。進院門便一眼看到了自家的大人仰面躺在牆角之下呼呼大睡,若不是看他衣衫凌亂不堪,再知道他的——隱疾,他們再見到四周並無該存在的人存在後,還差點以為他家大人——

  呃,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皺眉思索了下,京師赫赫有名的銅獅關府的當家主子關騰岳竟出人意外地噫了聲。

  「怎麼了,大人?」

  「我昨晚雖酒醉,行動有些狂亂,但神志卻還是有著幾分清楚的——府中可有年輕的幫傭婦人?」

  「婦人?!」關飛訝叫。

  「你吃驚什麼?」沒好氣地再哼了聲,他道:「那女子——不是處子之身。」不是完璧,那不是婦人難道還能是姑娘家不成?「或者——府中有人敢膽大包天地私下攜了女妓進來?!」

  「咱們誰不知大人生平最膩青樓,哪裡有人敢自找苦吃?」關飛小聲地頂撞一句,而後正色地道:「您真的知道——」

  「你當我是什麼!」沒好氣地瞪手下人一眼,關騰岳再哼,「即便我平素很少——可你莫忘了,而今那些女子是為何住到府後花園去的!」他出身豪門望族,若不是家世清白的乾淨女子,如何可以近到他的身側更得他——哼,難道他連女子是否處子之身都分辨不來麼?更何況——

  瞇眸,他憶起那場狂縱歡愉——那女子除了初時的掙扎反抗,在他——強行求歡時,她——明明深懂男女交合之術的!

  眉,立刻擠成了團。

  但他卻無法否認,昨晚他得到的,是生平頭一遭的極致歡愉!

  極致歡愉!

  身心不由自主地一蕩,深藏胸腹間的情慾差一點就幾乎又要翻騰而出!

  「去將那女子與我找出來!」

  「大人可記得那女子的身形容貌?」

  「院中無燈無月,她又身處暗地,我如何瞧得到——」再想來,那女子似乎是故意隱藏了她的身形容貌!

  這一下,他要尋出她的決心更盛!

  「那,惟今之計,只有將府中所有奴僕集合起來一一察看了。」關飛想了下,低聲對身旁的護衛小聲說了幾句,便揮手要護衛們離去,而後笑也似的歎一聲,「就請大人回房梳洗,再移駕府中大廳。」

  「你有把握?」

  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話關飛可沒膽子說出來,只硬起頭皮笑著應了聲。

  依以往慣例,凡被他家大人——求歡過的女子,先撇去隱處之傷,單是在幾日之內,十成十是無法行動自如的——

  噫?

  他突然也愣了下。

  「你想起什麼來了?」

  「爺——」他遲疑地望一望四周,而後湊近他家主子大人,小聲問:「您可還記得,那女子——真的不曾受了什麼——呃,就是——」

  「她絕對沒有受傷!」關騰岳不甚高興地瞪他一眼,「她若是受了傷,哪裡還能自行逃脫?除非有人幫了她一臂之力!」他隱約記得,他獲得極大滿足之後,曾想將那女子扯到光亮之處看她是否被他弄傷,卻被那女子用力掙脫,對他嚷了句什麼便倉皇地逃走了!

  竟然能在他求歡之後自行走掉!

  哼。

  他不知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惱。

  心中五味雜陳,他瞪關飛一眼,口氣好不起來。

  「你還站在這裡幹嗎!有空閒著發呆就不知去好好查一下嗎?」

  摸摸鼻子,關飛看了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身為人家下屬的,自當急自家頂頭上司之急,想自家主子所想嘍。

  行禮,準備按主子吩咐下去找人去。

  只是,這神秘而又妖媚一般的女子,他們見也不曾見過,該如何去找?

  「她似乎能自由出入這養馬的跨院,關飛。」

  他的主子大人閒閒提供惟一知道的情報。

  關飛心中猛地閃過一道油滑輕浮的人影,登時額頭冒出冷汗來。

  不會那麼——倒霉吧!

  「關飛?」

  「啊,我這就去查,這就去查!」再也顧不得主子大人關注到自己腦袋上的視線,他飛也似的跑出這惹了大亂子的跨院去。

  老天爺啊,他可是從來不曾生過什麼壞心眼的啊,就算平日裡總想找點樂子瞧,卻也是沒有任何壞心思的啊!他可真的不是存心的啊!

  而後提心吊膽地按主子的吩咐,他集合了府邸中幾乎所有有嫌疑的男女奴僕,卻沒找到那個也絕對身有「天賦異秉」的神秘女子時,每日早起去湖邊溜躂回來的賬房先生低聲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剎時真的如同被一桶冷水在三九寒天澆上了身,冷汗淋淋,頭皮爆炸。

  他想看的一齣好戲,似乎真的送到他面前來了!

  他卻不知該不該向因失望而惱火不已的主子大人說出實情。

  ☆☆☆

  「小馮,小馮,小馮——」

  嗓門極大、極尖的呼喊由遠及近,漸漸闖進她迷糊著的頭腦中來,她懊惱地呻吟了聲。

  要命啊——

  渾身上下酸痛到極點、無一不在瘋狂叫囂著「生不如死」的僵硬肌肉,如灌了八斤鉛水又如有十萬個小鬼拖著白棍敲敲打打的腦袋,艱難地強行瞇開了線縫的眼前更是白茫茫又金燦燦的模糊一片——

  她而今真的是生不如死啊——

  「小馮!」

  這一次,大大的喊叫直接從她的耳洞裡爆裂開。

  「我死了——」她雙手摀住臉,不想要自己此時毫無防備的狼狽容顏被不相關的人看到,僵直酸痛的身子費力地翻身靠著身後的山石坐起來。

  「小馮,你怎麼啦?」

  「昨天太熱了嘛,所以我就偷偷跑這裡來泡澡,誰知道舒服過頭——我在這湖水裡泡了整整三個時辰啊——」嗓子乾啞得要命,她深吸氣,努力振奮萎靡的精神,捂在臉上的手指暗暗地用力,強迫將蒼白的臉擠出一點點顏色來——可是好疼啊——

  「哈,你這個笨小子!」結實的手掌不帶心機地用力拍上她的肩,害她差點再度爬跌地上,「現在已經快八月啦,白天雖熱,可一入了夜一下子就會涼下來的!你沒給冷死已經算是上天給的好運啦!」

  「馬六兄弟——」她艱難地挪開幾步,生怕再給這愣子拍上幾巴掌,現在可是不比從前——

  「你找我有事嗎?」待到自己眼前的白茫茫金燦燦消失得差不多了,她才小心地放下手,鳳眼照舊瞇得極細,望一眼剛剛濛濛而亮的天色,她擠出微微的笑,「現在才不過寅時吧,廚房提早開火了嗎?」

  以往這時候園子中很少有僕人起身行走啊。

  「你除了惦記馬匹就只會惦記著吃飯了!」馬六笑著罵她一句,一屁股坐在她身邊,「已經吃過啦。」

  「人是鐵飯是鋼啊——」肚子真的呱呱叫了起來。她雖然看起來個子又瘦又小,可是卻極是能吃的,平日裡每餐飯也要三五碗米飯、兩三個饅頭,而今天又——啊,一場夢,一場夢!

  「也幸虧你是在咱們府裡啊,不然依著你的飯量,我看京師裡哪家府上也不敢收留你這個大肚漢哩!」馬六嘖嘖地瞅著她又瘦又干的四肢,實在是驚奇得不得了,「你真的有二十啦?我才十七,怎麼塊頭也比你大上了兩圈哩?你是不是為了賣身進來撒謊啦?」

  「我小時候吃了太多苦所以沒長起個子來吧。」她手撐山石費力地咬牙站起,強笑道:「再者,人有早長晚長之分,你沒聽常言說嗎,二十三,躥一躥!說不定我現在這樣,等我二十三上了,個頭是這關府裡最高的人呢。」

  「哈哈,你再躥也躥不過咱們大人去。」馬六也站起來,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高聲喊道:「哎呀,我只顧著同你說著玩,差點連正事也忘掉了!」

  「什麼事啊?」頭皮,突然微微地麻起來。酸痛的雙腿更是無力地顫了顫。

  「咱們大人回府來啦!昨天晚上回來的!今天管家同咱們說啦,叫咱們都到大廳拜見大人去!」伸手不假思索地扯過馮嬰的手,馬六抬腿便開始往前跑,「我吃早飯沒見到你,也不見你在馬廄那裡,就知道你又到這裡歇涼過夜來了,怕你誤了事,才跑來尋你的!快走快走!去遲了管家會變臉的!」

  「我自己跑——」強行從馬六蒲扇般的大手裡掙脫出自己的手來,馮嬰咬牙吸氣,看也不敢看自己的手被握成了什麼模樣,只費勁地邁開酸痛的雙腿,扯動著僵硬的身軀緊緊跟在他身後,腦子中,則在飛也似的運轉。

  在大廳拜見那個猛鬼也似的莽夫?

  唔,似乎不會是馬六所認為的那麼簡單,這其中,似乎——另有文章!

  慢慢跑著,眼角猛地瞥過一道人影,她腦子中靈光一閃,立刻想也不想地轉了方向,不再跟著愣青的少年前行,而是跑向了湖畔的涼亭。

  「七先生,您在這裡呢。」笑嘻嘻地,等到了涼亭邊上了,她停下步子,垂手彎腰,慢吞吞地打個招呼,「怪不得您老身子骨如此的結實、鶴髮童顏的,原來是每天鍛煉的因子呢!」

  「馮嬰啊——」賬房先生望向湖面的眼慢慢轉到她身上來,深思地仔細打量過她全身上下,似是不經意地道:「你昨晚又到這裡泡涼來了?」

  「啊——七先生,您千萬不要跟管家老爺說啊!」笑嘻嘻的笑臉馬上皺成了團,馮嬰如被抓住了小辮子一般地縮了肩膀,「小的知道這裡不是小的該來的地方,只是天氣太熱嘛,所以——呃,嘿嘿,您老就睜隻眼閉只眼只當小的是只小老鼠,就讓小的從您眼皮子底下鑽過去吧!小的向您發誓,以後小的若再敢來這裡,讓老天立刻將小的傳家接代的東西劈了去——」

  「好了,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就嘰裡呱啦這麼一大堆!」七先生無奈似的搖頭,實在是怕了她三五不時的這種指天發誓,搖手打斷了她的話,歎道:「你臉色有點白呢——昨晚著涼了吧?」語氣很平常,卻又似乎帶著某種探詢的目的。

  「小的身體好的呢,哪裡那麼容易著涼!小的承蒙七先生以及管家老爺不棄,能進咱們這裡當差,是小的三生的福分!小的哪裡敢鬧病,更不敢給您和管家老爺添麻煩!」諂著笑嘻嘻的臉,她用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昂首大聲驕傲地道:「小的看起來雖然不中用,可您也看到啦,小的其實力氣大的很呢!」雙腿,利索地跳過涼亭邊的兩階石階,她湊到七先生身邊,小聲地笑問:「小的上次給您說的那個秘方——您老試過了沒?不過您老身子康健,小的其實根本是畫蛇添足了!」

  「你果然是名如其人啊。」七先生突然笑了起來。

  「小的——人如其名?」她也笑,再輕鬆地跳了跳,似是喜不自禁,「多謝七先生的誇獎!」

  「你還沒吃早飯吧,快去廚房吧。」

  「可是管家老爺不是要小的們去大廳拜見大人嗎?」

  「早已經拜見過啦,你去了也是找一頓罵挨,還是躲開阿飛好。」

  「多謝七先生!小的那就去吃飯啦!」開心地再彎了彎腰,她笑嘻嘻地三兩步跳出涼亭,回身再揮手招呼了下,便蹦蹦跳跳地轉過假山石,抄小道奔廚房去了。

  七先生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輕鬆的背影,見她果真行動如常,終於放心也似的鬆了口氣。

  看來,昨晚的人,真的不是這油滑的姑娘——嗎?

  ☆☆☆

  沒尋出他要的那神秘女子來,關騰岳怏怏不樂了許久。依他的條件,凡是有一點頭腦的人也該知道啊,就算是奴僕,跟在他的身後,也總有一世溫飽不用擔憂,倘若再得他之賞識,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天下竟然有不想認識他的人,竟然還是女人!

  想起來,心裡就不免有幾分挫折感了。

  悶悶不樂地走進養馬的跨院,他決定騎馬出門散散心去,眼,不免瞥向那晚曾翻雲覆雨的角落,心裡又是一陣空蕩蕩的。

  「大人!」

  正在跨院中忙碌的馬伕眾人們見到了他,都低頭施禮打聲招呼。他點點頭,逕自走近他的坐騎,這匹白色的獅子驄,打從他十八歲上戰場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後,深得他的喜歡,每日裡上朝他也總不肯如其他官員那般地坐著轎子,而總是騎馬前去,來去如風,他的表兄曾笑著稱他愛馬成癡。

  愛馬,又有何不好?

  他平日裡任職朝中兵部尚書,軍務龐雜,勾心鬥角無處不在,與其與那些心思各異的大人們打交道,還真的不如將心思投注到喜歡的事物上哩,至少他的馬兒不會扯他的後腿。

  正想著哩,伸手從馬伕手裡接過獅子驄的韁繩,眼角卻瞥到自己的愛馬嘴角似乎沾著一團——

  「這是什麼?」他不悅道。

  專門飼養他這獅子驄的馬伕名喚小董,本正要退下,一見他神情陰沉,立刻又走上前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這一看幾乎嚇得跪在地上!

  他早上才給這將軍大人的心愛坐騎洗刷過啊,打理得是乾淨無暇,一身白毛甚是賞心悅目,可這才不過剛吃了頓飯回來,這獅子驄的嘴角上竟然掛著一團黏濕濕的——糖球!

  准又是那個總笑嘻嘻著又黑又瘦的小尖臉的小馮闖的禍!

  「大、大人恕罪!」小董心慌,卻很意氣地不想拖那個笑嘻嘻的小少年下水,只低頭縮肩,「小的一時疏忽,將準備帶回家給孩子的糖塊放到了馬槽裡,下次再也不敢!」

  「還有下次嗎?」哼了聲,他皺著眉親手將愛駒嘴上的東西抹了去,掏出帕子擦擦手,再將帕子一丟,而後翻身上馬,縱馬而去。

  「哦啊,不就是一點點的東西嗎,這麼火大啊!」自他進跨院來便機靈地貼在小角落的小少年受不了了似的撇唇哼一聲,「我好心餵馬兒吃點好的,他還不樂意啊?」

  啊,好可惜,白白浪費了她好不容易才包進了幾顆巴豆的桂花糖啊!

  「小馮,你算了吧!」小董走過去狠狠拍她腦門子一巴掌,有點咬牙切齒,「幸虧咱們大人寬厚仁德,否則你就等著挨鞭子吧!還有哦,我可認真地警告你,以後不許你再餵馬糖吃,哪一匹馬也不行!」大人的獅子驄是如何的高傲啊,就如同平日裡很不喜歡開口說話的大人一樣,可這小馮卻三天兩頭來逗它惹它,也不知她是如何辦到的,這平日裡除了大人便是他之外,獅子驄竟然能允許她的靠近!

  「哎喲!你這麼大勁做什麼!」摸摸自己被揍得發麻的腦門子,馮嬰大聲地呼一聲,「我是好心哎,好心哎!你們不領情就不領情,值得這麼發火嗎?啊?我也是有脾氣的啦!」

  「你的好心會讓咱們挨鞭子的你知不知道!」其他的馬伕也湊過來,揚揚手,順勢也想給這愛笑愛鬧的小兄弟一點點友愛的巴掌。

  「不要打啦,不要打啦,再打我真的跟你們急啦!」

  哄堂大笑加上惱怒的抱頭鼠竄,讓這平素裡安靜得只聞馬兒嘶鳴的院落熱鬧起來。

  他策馬停駐在遠處,半瞇起的黑眼靜靜遙望著這歡笑的一處小天地,心不知為什麼竟起了淡淡的波瀾。

  似乎曾聽到過的某種聲音,慢慢勾出了他的似曾相識。

  目光緩緩移動,直到鎖住了那抱頭鼠竄喊嚷著的小少年。

  曾困擾多日的某個謎團,似乎露出了點點的頭緒。

  ☆☆☆

  躡手躡腳地走進養馬的跨院來,先小心地探頭看了看,沒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才反手將院門輕輕關上,放心地吁了口氣,她慢慢走近馬廄,想看一看棗紅母馬的情況。

  本不敢再深夜來這跨院的,可小棗子即將臨產,雖然馬伕們都說不用擔心,她卻終究是放不下,想了好久,咬咬牙,還是來了。距離那頭痛的一晚也一個多月了,她在這府裡也小心地聽了一個多月的風聲,並沒發覺那將軍大人有什麼不同的舉止,除了那第二日早上她沒趕上的拜見,一切的一切在在表示,那真的是一場夢而已,她的擔心似乎真的是多餘的呢。

  「也是啊,我又不是什麼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只是人家一時醉酒亂性下恰巧充數的倒霉鬼而已,過去就過去了嘛,自然是無事的啊,必定我是多慮——一定是多慮!」

  她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以免自己真的將逃出這好不容易才進來的銅獅關府作為下一個自己的挑戰目標。

  一陣清風吹過,她警覺地回頭望了望,見一切無異常,便又將精神投注到棗紅母馬的身上,驚歎地望著它那圓滾滾的大肚子,既開心又擔憂的要命。她喜歡馬,可卻從沒接觸這種懷了小生命更是即將要臨盆的母馬過,她不知道,如果今晚這小馬真的要落地的話,她該如何是好,她應該做些什麼呢?

  「真是的啊,早知如此,我就該多問問老馬頭嘛,現在好了,他回鄉逍遙去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如果小棗子現在生了,我豈不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去喊別人來——啊,誰都累了一整天了,還是算了吧。」她喃喃自語。

  「小棗子啊小棗子,你不會也怪我吧?當初我可是見你十分的難受,才偷偷讓這裡最最英俊最最高壯的戰馬來陪你一夜風流的哦,誰知道你真的就懷上啦——好啦好啦,」她拍拍棗紅母馬的馬頭,笑嘻嘻地掏出桂花糖遞過去,「我承認,我是故意這樣做的,可我真的好想好想親自來養大一匹雄赳赳氣昂昂的高頭大馬啊——你乖乖地生下小馬寶寶來,我每天送糖給你吃行了吧?」她笑著解開其他馬伕都還在奇怪小棗子是如何有了身孕的小秘密。

  棗紅母馬溫馴地舔掉她掌心的糖,圓圓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她。

  她大樂,很有成就感地再掏出一顆糖來,又遞過去。

  身後似乎突然傳來了一聲不屑的哼聲。

  心猛地跳了下,她立刻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哎喲,我什麼時候這麼疑神疑鬼過?」吐口氣,她拍拍自己怦怦亂跳的心口,自嘲地扮個鬼臉給棗紅母馬瞧,「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在今晚生寶寶啊?如果生,你就點點頭嘛,如果不是的話,你就搖搖頭告訴我一聲——啊,我真的有點神經不正常了!你不過是只牲畜,又怎會明白我的意思!哎,我或許去找大夫瞧瞧比較好?」

  自那晚後,她真的很提心吊膽啊。

  甚至已經數年不曾做過的夢,似乎又有了要來尋她彆扭的意思。

  棗紅母馬只靜靜地望著她,輕輕地拿頭廝靡著她的掌心。「看樣子我是擔心多了,你好好休息吧,等天明我再來看你。」也默默地看著這喜歡的馬匹一會兒,她歎口氣,慢慢倒退著走了兩步,朝著馬揮揮手,轉過身,準備再度躡手躡腳地偷偷溜出這跨院去。

  轉身,她立刻化成了石雕。

  ☆☆☆

  已快八月中秋,半圓的月亮娘娘斜掛在深藍的天幕上,柔光散散地投射在地上,再襯上四周隨風婆娑而舞的樹木竹林,安靜無聲的深夜裡,很有一股閑雅的味道。

  以往總習慣細細瞇起的鳳眼因為一時的變故而瞪得大大的,心跳在這一刻,怦怦響得似乎就在她的耳朵中炸著。

  那一晚的夢!

  那避之惟恐不及的噩夢!

  關騰岳!

  他,他,他,他——

  他深夜來這偏遠的馬廄做什麼他!

  不自覺地微微張開泛白的唇,她一時之間什麼反應也不及,腦子中更是一片空空的白。

  「你是馬廄值夜的小廝?」

  淡淡的悅耳男音,同高壯硬碩的身軀、嚴肅直板的威猛面孔形成了極鮮明的對比,男人微微彎下腰來,漆黑的眼直直地盯著她月光下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不甚高興地蹙著粗粗的墨眉。

  「不好好地為馬添飼草料,卻在打混什麼!」

  「奴——奴才知罪!」她結結巴巴地開口,心神迅速地各歸各位,「奴才知罪,知罪!」彎腰,屈膝,垂手,她語帶上驚慌失措的顫抖哭腔,牙齒咬住舌尖,她含糊地支支吾吾:「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大、大人饒命!饒命!」

  雙膝顫抖的厲害,她快要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男人靜靜瞇眼瞅著她小老鼠一般的膽顫心驚,粗粗的墨眉不由蹙得更緊。

  「奴才——小的、小的——奴才、奴才——」顫抖的雙膝再也支撐不住瑟瑟發抖的身軀,她猛地撲倒在地,額頭壓在雙手手背,小聲地哭起來。

  吃驚地看著膽小如鼠、似乎他再問下去就要嚇昏過去的小廝,男人額頭上有些青筋爆了起來。

  「你——我怎麼對你沒有一點印象?」他倒著走離兩步,好心地給這頭戴布巾的少年小廝一寸呼吸的空間,更試著收斂起渾身的不悅,不敢再給這膽小的人更多的壓力,以免他真的會說昏便昏過去。

  「小的——奴才入府快一年啦,只是,只是大人常年征戰在外,是以、是以——小的對大人萬分的敬仰!平日裡見了大人只敢在遠處行禮問安,大人又心繫朝廷,哪裡有閒暇來留意如小的這樣的低賤奴才!所以、所以——大人即使偶爾看到過小的一眼半眼的,小的實不敢髒了大人的神目啊——」

  抖抖地,啞啞地,顫顫地,帶著八分驚恐的哭腔,讓男人眉頭蹙得快要打結。

  「大人、大人饒命!饒命啊!」

  猶如搗蒜,  更似小雞啄米,她頭磕得飛快。走啊,走吧!

  時間似乎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快要真的昏過去了,踏實的腳步聲才慢慢離她遠去。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大人饒——」

  偷偷地抬起一點點的頭,眼角試探著望出去,月亮娘的柔光散照之地,空空的。

  空空的!

  心跳,比剛才更猛了三分,她直起酸痛的腰身,又黑又瘦的小尖臉轉過來再轉過去,圍牆裡的跨院裡,除了她,真的再無其他人的蹤跡!

  哈哈!

  憋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渾身再也無力,她腰身一軟,再也管不了地上是否有污水髒泥,一頭紮在地上,身子的骨架懶懶地散了一地。

  幸好啊,幸好啊,幸好她的反應還算是機敏,幸好她從小就知道該用如何的面貌來對應如何的情況!幸好啊,幸好啊——

  真不敢想像,如果今晚她倒霉地被這人稱為銅獅的大將軍探出了本來面貌,知道了她就是那晚被摧殘過的倒霉鬼——

  她可是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不想成為他野獸猛鬼也似的洩慾下的工具啊!

  不然,這些年來她的努力該如何的來算?

  「男人啊,男人。」呆呆地仰面躺在有些冷的地上,她無神地瞅著天上寂寞的月亮娘,諷也似的哼笑了聲,「女人之於男人來說,除了是洩慾的工具,便真的不具任何意義了吧?哼,幸虧我聰明啊,懂得這千古不變的道理,自己——」又受不了似的哎了聲,抬手壓住雙眼,她無聲地笑,「好不容易出來了,我可不要再跳下去!不然這次——我這些年來又算是什麼呢!」

  眼突然酸了起來,她不理,只用手將眼皮壓得更緊,繼續無聲地笑,笑得身子抖成一團。

  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她終於肯拿開壓在眼上的手了,頭上方的月亮娘已轉到斜斜的一邊去了。

  再呆呆地躺了會兒,她雙手撐地慢慢坐起身,月涼如水,清風緩緩吹過,她不由打了個寒戰。

  時候不早,她該回去了。

  伸手抹了抹冰涼的面頰,歎口氣,她舒展雙臂伸個懶腰,慢吞吞地爬站起來。

  接著,今晚的第二次,她再化身成為了石雕。

  「果然是你。」

  依然是同高壯硬碩的身軀、嚴肅直板的威猛面孔形成了極鮮明對比的淡淡的悅耳男音,依然的那直直注視著她又黑又瘦的小尖臉的漆黑雙眼,依然是微微蹙著的墨色濃眉,卻,多了一點點的——開心!

  開心!

  頭皮炸也似的痛起來。

  這一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巧言令色,她再如何的場合如何的表情,她都——在劫難逃了。

  「那晚的女子,果然是你。」男人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前,舉掌摘下她頭上的布巾,及肩的秀髮傾瀉而下,襯得她原本又黑又瘦的小尖臉竟然奇異地嫵媚了起來!「如果不是我有耐心,只怕真的就給你混過去了呢。」他低笑出聲。

  她卻是笑不出來啊。

  又黑又瘦的小尖臉逐漸地脫離石雕的控制,皺成了一團。

  什麼也不用再裝。

  她知道,她這些年來的努力,真的什麼也不能算了。  
第三章
「自贖自身?」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吃驚地望著她,明亮的大眼瞪得大大地,似乎在看神志不清的白癡一般。「當初我勸過你,不要一下子賣斷一輩子,免得後悔,可你不聽,想也不想地便簽下了終生契!而今還不到短短的一年啊,你竟然真的要反悔了吧?哈,早知現在,你又何必當初?」

  「管家老爺,您到底同不同意?」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莫名的惱怒快要將小尖臉充成了圓圓的圓球,她咬牙哼一聲:「當初的文契上並沒寫著不許人反悔吧?算我的錯!哪,這是我在府中這些月收到的俸銀,我如數奉還!我就算白白做了一年的工,行不行?只求你大發慈悲救苦救難,就點一下頭,饒過我吧,將我當初簽的賣身文契還我,行吧?」

  「雖然當初賣身文契上沒寫著不許反悔,可是——」

  「可是什麼?」好悔啊好悔!早知今日,她真的絕對絕對不會有當初的一時頭腦發熱啊!當初她只想著如何一輩子地脫離樓子,如何一輩子地要母親們尋自己不到,如何——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今天這糟糕的時候啊!

  「可是,根據咱們賣身的行規,如果賣身到半途反悔了——」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遲疑地望她的背後一眼,慢吞吞地道:「如果半途反悔了,是要賠僱主銀子的。」

  「啊,無妨!您說該賠多少,我答應就是!」

  「其實也不多——」咬牙,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狠心地伸出一個手指頭。

  「翻倍?」她有些歡喜起來,「我完全同意!」

  「不是的——」

  「十倍?沒關係的!」手伸進腰上的荷包,她笑瞇瞇地開始往外掏銀子,「我一月的俸銀是大錢五百文,這一共是十一、啊,就算是一年好了,一年是大錢六千文,合成銀兩正好是六兩,它的十倍則是紋銀六十兩,哈,我這裡有七十多兩呢,完全夠了!哪,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給您!我的賣身文契呢,可以還我了吧?」

  「小馮——」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直直地瞪著她的背後,為難地再搖搖頭。

  「到底是要我賠多少,您直接說行不行?」別的沒有,惟有這白花花的銀子,嘿嘿,她還是有著一些些的。

  「按著行規,如果僱主家說不用你了,你自然是一文錢也不用掏的。」終究敵不過這可憐的小馮背後的冷凍眼神,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哭喪著俊美的面皮,很抱歉地繼續說:「但如果是咱們反悔了,按規矩是要賠付僱主家——所簽賣身文契的——百倍的!」

  「百倍?」她倒抽口氣。

  「是、是啊,百倍——」再小心地看她背後一眼,他垂下頭,自覺很羞恥地編著生平第一次的瞎話:「你簽的是終生契——就按五十年好了,一年是紋銀六兩,五十年則是紋銀三百兩——再加上期滿後府中送的養老銀兩——這一輩子你只要在咱們府中呆足了五十年,就會得到手的銀子一共是紋銀——五百兩!」

  她突然覺得額頭涼涼地。

  「這五百兩的百、百倍就是、就是、就是——」他用力握拳咬牙,大聲地說出準確答案來:「小馮,如果你真的決定要離府,你就拿紋銀五萬兩來自贖自身吧!」

  「五萬兩!」

  他要她的性命還比較合算!

  「這裡是土匪窩啊,管家!」這時候,她可再也拿不出平時花言巧語來,一雙總細細瞇著的鳳眸一下子瞪得大大圓圓地,她纂緊拳頭,「當初你怎麼沒說這些!我怎麼不知道賣身為奴的行規裡有這樣的東西——哈,五萬兩!」如果這樣,她當初還真的不該從樓子裡跑出來呢,不過一個小小的奴僕而已,竟然可以有五萬兩可套,那她樓子中那些從良了的漂亮姑奶奶們,豈不是已經給她賺下百萬的家身了?!

  「如果你掏不起,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府裡呆著吧!」再偷偷望她背後一眼,快成苦瓜臉的管家老爺一臉的羞愧,深深以自己為恥,「咱們這裡可是鼎鼎有名的京師銅獅關府啊,尋常人想進來還來不了呢,在這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吃得飽穿得暖,你還有哪裡不滿的?」

  「是啊,京師赫赫有名的銅獅關府!」就因為如此,她才肯賣身進來的啊。只可惜啊,可惜這裡的確是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吃得飽又穿得暖,卻——

  雙膝突然顫顫地,她頭痛得快要發瘋。

  只可惜——

  只可惜——她不是來做欲奴的啊!

  垂頭喪氣地轉過身,毫不意外看到了那個一直板著臉站在她身後的男人。

  忍不住恨恨地磨磨牙,目不斜視地大步走過他身側,她握緊了雙拳。

  ☆☆☆

  時已近秋節,艷陽依然如她剛進府來時那般地高高懸於天際,和煦的秋風慢慢拂過,幾聲偶爾響起的馬兒嘶鳴,給這寂靜的院落添了些許的生氣。

  抱膝,席地而坐,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再也不見平日裡的嬉笑活躍模樣,而是平平淡淡的,沒有一絲情緒。

  她不知道她該做些什麼,更不知她該想些什麼。

  甚至,連她盼望了數月的小棗紅馬兒的降臨世間,也帶不給她曾想像過無數回的欣喜開懷。

  二十年。

  笑著,跳著,流淚著,倉皇著。

  二十年,她如此的過來,驀然回首,卻再也尋不出一絲曾經的蹤跡,那長長而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眨眼而已的二十年,她的笑,她的淚,驀然回首間,竟然宛如這拂面而過的微風一般,蹤跡全無。

  二十年啊,她的笑,曾是為了什麼呢,曾經是為了什麼而笑?二十年哪,二十年,她的流淚倉皇,又是因為什麼呢,又是因為什麼而倉皇流淚?

  二十年,二十年,曾笑著的,卻又倉皇流淚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什麼呢?

  什麼呢。

  果然是你。

  多麼簡單簡潔簡要的四個字,卻多麼殘酷殘忍殘暴地將她的二十年輕輕化為了過往煙雲,化為了這秋日裡的淡淡微風,拂面而過,再無蹤跡,再無蹤跡,再無蹤跡!

  她二十年來到底做過什麼,她二十年來到底堅持著的什麼!

  她這二十年來,到底算是什麼呢?

  算是什麼呢?

  什麼呢?

  她這二十年。

  哈。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曾費盡心機,曾費盡氣力,曾以命相搏啊,二十年的到頭來,卻還是逃不脫這簡單簡潔簡要、卻又殘酷殘忍殘暴的四字咒語啊,卻還是逃不脫的啊!

  鳳眸,忍不住地閉緊,手遮額上,她無聲而笑,笑得無聲,笑得顫抖,笑不可遏。

  二十年啊,二十年!

  罷了,罷了,罷了吧!

  薄薄的白唇,猛地彎起弦月也似的笑弧來,額上的手慢慢垂下,斂起的烏亮鳳眸裡,清幽幽的,似是世間最最透明最最純粹的春日湖水,輕風兒小心地吹拂而過,卻不掀一絲絲的漣漪,卻不見一點點的波瀾。

  罷了。

  「我不是處子之身,你,知道的罷。」

  微仰首,她望向一丈開外的男人,笑嘻嘻地,似是又回到了一月之前的任何一天,笑盈盈地,望著所有眼前的人。

  男人明顯地又皺了眉,顯然對她如此坦白的大膽之辭頗是不贊同。

  「那夜你雖醉酒,行動無法控制,但神志其實卻極是清醒明白的。」她眼也不眨,掃也不掃一旁偷偷看好戲的管家老爺與賬房先生,瞇得細細的鳳眼只無遮攔地逕自盯著他的雙眼,笑聲清脆而響亮,「你是男人呢,男女之事懂得定不比我少上多少,你與我交合時該發現我不是處子之身了,對吧。」

  男人還是什麼也沒說,本就沉了的臉色卻在聽完她這算得上是不知羞恥的言語後,立刻黑得宛如包公在世一般,簡直是——慘不忍睹。

  你懂不懂得羞恥兩字!

  她敢打賭,休要說她,單是一旁看戲的閒雜人等,也從他黑黑的臉上看到了這幾個字!

  哈哈。

  不知為什麼,她突然開心了起來。

  「關將軍關大人,您這位權高位重又是皇親國戚的關大爺啊,這世間所有的女子,該是從來入不得您的法眼的罷。」她哼地笑一聲,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是人人看得出的不屑嘲諷,「而今卻強行用卑鄙的手段呢,將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弱女子困在這鼎鼎大名的銅獅關府,為的,究竟是什麼呢?」

  男人啊男人,她就說啊,女人之於男人來說,除了是洩慾的工具,便真的不具任何意義了吧?

  「你留下來,我絕不會虧待於你。」過了好久,男人陰沉著威猛的黑臉,低聲道:「你當初肯賣斷一生在我府中,若不是為了生活,還能有其他什麼原因?既然如此,你如今何必惺惺作態,吵嚷著要自贖自身?一個不是完璧之身的女子,能有此番際遇,已算是不錯了。」

  「我該痛哭流涕著抱緊關大爺您的腿叩謝您的大恩大德的,是不?」她更笑得開心,銀鈴也似的笑聲引得馬廄中的駿馬陣陣嘶鳴,開始躁動不安。

  「身為女子,你實在不該如此說話。」男人很是不贊同她輕浮的姿態,皺眉再皺眉,「我肯不在乎你非完璧之身,已經是你的造化了。你若明白,便不要再如此的——」

  「如此的不知好歹?」她只手托腮,好奇地望一眼一旁低著頭努力聳肩的管家老爺與賬房先生,再似笑非笑地瞥瞥正人君子樣的男人,熱心地提供詞彙。

  「你明白就好!」

  「可是我真的是不明白啊。」她歪頭,勾唇,細細瞇著的鳳眸有意無意地展露不自知的嫵媚風情,「我還真的是不知好歹的呢,關大爺。我可不可以再問您幾句話啊?」

  「你說。」男人突然咳一聲,將視線飛速地撇開,竟不敢再看她明明不出眾的普通女子容顏。

  「我雖已非完璧之身,可是,關大爺,您卻也只能咬牙忍了這口氣,是不?」

  「你說什麼!」

  「我在說您的『天賦異秉』啊。」她視而不見他的尷尬與惱怒,依舊笑嘻嘻地,「我在您這地盤上怎麼說也有一年的光景了呢,身為下人奴婢的嘛,自然會多多少少地說一點點主人家的小道消息啊,我知道您府中後花園左側跨院裡住的都是什麼人呢,關大爺。」她調皮地眨眨眼,「關大爺,您的『天賦異秉』已經讓兩手指頭的女人家再也無法當個正正常常的女人家了,是吧?」

  「你!」

  「嘿,我說的不是事實嗎?那您就大人大量,裝作沒聽我說算了,反正這也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解悶的小道消息而已,您與我認真計較做什麼?」聳聳肩,她的眼角瞥到了賬房先生與管家老爺不贊同兼警告的眼神,卻依然笑嘻嘻地繼續往下說:「那些被您壞了身子的可憐女人——就算您是無心之過,卻還是『過』了啊;就算您後悔了,可偶爾該發洩的情慾還是一定要發洩的啊——我這個三生有幸陰差陽錯地充當了您一回醉酒下——呃,您不必這麼瞪我,我膽子很小的,倘若真被你嚇死了,您想再尋我這麼一個能從你身子底下全身而退的女人,卻也是要花不少工夫的耶!」

  「你到底要說什麼!」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羞!話語言談竟然是如此的大膽!

  「我還沒說我到底要說的話嗎?啊,您別惱,千萬別惱啊!我這就說,這就說!」她又不是傻子白癡,自然明白什麼叫做「適可而止」,更知道何時該「適可而止」,憋在心頭的惱怒也發洩得差不多了,她現在可以話歸正題了,「關大爺,我留下來,您是絕對不會正大光明地將我用八抬大轎送進主樓做您的正室妻子的,是吧?」

  「你明知顧問。」男人眉蹙得快要成團了。

  「那我再明知顧問一回,您不會生氣吧?」她看他惱怒偏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裡越來越快活,「我身份低賤又非處子之身,不要說是做您的正房妻子,即便是稍微有名分的小妾家妓,也是不夠資格的,對不?」

  男人這次沒說話,卻是認同的樣子。

  「那我該以什麼身份留下來呢,關大爺?」狀似苦惱地拿手敲敲腦袋,她也開始皺眉。

  「侍寢。」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若尋到那夜的女子,倘若她真已成親,不願跟隨,他也決不強迫,除了力保她名節之外,他甚至樂意給他們夫妻一筆銀兩,讓他們離府自由——可這名為馮嬰的女子,卻是獨身,獨身啊!

  在他冷著臉聽關飛說完她的來歷後,知她並無旁身的男人,便立刻打定了主意,他要留她在身邊!

  不為其他,只為了能在他情慾焚身之時,能有一處發洩之地!

  他既不想揮刀自宮永絕了後患、更不想做修心養性的化外和尚,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他有他的無奈,與其再度無奈地去找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女人發洩,倒不如找一個能容他——的女人固定下來——就算犧牲了一名女子,卻也總比再害上許多的女人強上百倍吧。

  「哈,果然啊。」她神情自若地拍拍手,「我的出身我的非處子之身,能夠得到的,也就是侍寢的欲奴身份了呢。」

  「你——」男人皺眉瞅著她笑著的容顏,半晌,才沉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

  「奴婢可是即將擔負著替關大爺您『消火』的千斤重擔呢,您自然捨不得虧待奴婢啊。」手撐地,她從久坐的地上站起身,不看男人,也不看一旁目瞪口呆的管家老爺與賬房先生,逕直走到棗紅母馬的槽前,伸手摸一摸剛出生的小馬寶寶,她淡淡開口,「關大爺,就算奴婢從此是您的侍寢婢子了,可也能要求您給點賞賜吧?」

  「你想要這小馬?」男人走近她,凝著她望向小馬的溫柔眼神,不知為什麼,心中突然微微軟了下。

  「您答應嗎?」

  「你想要便要,我不反對。」這小馬看似精神,卻是被馴馬師淘汰出的劣馬所生,即便長大也絕無成為日奔千里的名駒的可能,不過是無用之物,根本看不進他的眼裡,但若能討她歡心,他送她又何妨?

  驀地,他瞪向個頭剛剛及他胸口的女子,漆黑的眼裡陰晴難定。

  他是誰,為什麼想討這女子的歡心!

  他肯忽略她非處子的身份,肯不理會她低賤的出身,肯賜予她侍寢的榮光,肯給她一世無憂的生活,已經是她的三生福分了——他何須討她根本不必要的歡心!

  想到此,他好生惱開自己莫名的心思來!

  「好了,你該知足了!」摔袖,轉身,他沉下臉大踏步離去,再沒回頭。

  如果回頭,他看到的,將是這惹得他惱怒、惹得他心神陰晴不定的平凡女子,是如何黯淡了明媚容顏。

  他卻,沒有回頭。

  小馬兒啊,小馬兒。強行撐直的雙肩,僵硬得幾乎行動不能,顫抖的手指,輕輕摸著小馬的棗紅短鬃,癡癡的眼,凝著小馬水一般的眼瞳,淡淡苦澀的笑,慢慢浮出細白的唇角。

  小馬兒啊,等你長大了,我放你自由,任你去飛縱小溪長河,任你去奔踏林海草原,任你去無拘無束,任你去自在逍遙,好不好,好不好?

  只當,你便是我。

  你便是我罷。

  淡淡苦澀的笑,由白的唇角,慢慢釀滿了白的面頰,白的心,白的魂,白的生命。

  身後憐惜似的兩聲輕歎,便似拂面的秋風一般,從白的容顏旁吹掠過,驚不起一絲的漪漣。

  窗外,月光如水,即使她這新搬來的屋子中沒燃起燭火,可藉著明亮的月光,她甚至能瞧到攤在窗前桌上的書裡文字。

  隱隱約約的笑語喧嘩從遠處的院落裡傳來,仰首瞥一眼圓圓的月亮娘,她面無表情地吃上一口酥脆的月餅。

  猶記得去年的八月中秋,她還被母親們圍在樓頂的涼亭裡,興高采烈地猜著盞盞精緻花燈上的有趣字謎,吃酒划拳,一夜歡笑不歸。

  往事如昨,尚歷歷在目,轉眼卻竟然又是一年。

  不過短短的三百多個時日,她由眾星捧月而孤身一人,卻又由孤身一人而再次地被眾星捧月!

  雖然這「月」,卻是——

  欲奴,欲奴,欲奴啊。

  她不知為什麼,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雙肩抖動,吃吃地笑起來。

  哎哎哎,倘若母親們此時還在她的身邊,她們怕是要被她這可笑的新身份而驚得花容失色、啊,或者是歡喜、還是終於出了一口心中已憋了五六年的怨氣地拍巴掌慶祝一番呢?

  真想將這消息告訴母親們,好讓她瞧瞧她們的精彩反應哩!

  那一定會很有看頭吧!

  想到此,她樂得簡直是快坐不住了,倘若她有飛天之技,是定要去看看的!

  實在是受不了了啊!

  從桌上爬起身來,將手中已被捏碎的月餅隨意地一丟,她扯起攤開著的書冊,準備回內房挑燈夜讀去,免得再想這些無法實現的奢望。

  身後門輕輕被推開的唧呀聲響卻在此時傳進了她的耳,呆了下,而後重新將書冊放回桌上,面皮上漾出笑嘻嘻的笑容來,她轉過身。

  「關大爺,您來了啊。」

  門口,背手而立的高大男人,正板著威嚴正直的臉,微蹙著墨色的濃眉,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見了她臉上輕滑的笑容,眉又蹙得更緊了下。

  她卻似沒見到他陰沉似的臉色,只笑嘻嘻地躬身行禮,「奴婢已等了您好久了耶,幾乎是夜夜盼您前來盼得夜不能寐,您不是要奴婢侍寢嗎,那為什麼竟然好幾天的不搭理人家?」

  偷眼望去,果然見他的臉色再沉下了幾分。

  心中,登時更開懷了起來。

  嘻嘻,他既然強要她成為侍寢的欲奴,她自然就遂他心願嘍。

  似乎皺眉看了她好久,他才淡淡地跨進門裡,反手將門關起,再慢慢地走近了她。

  他似乎還從沒仔細打量過她。那晚他隱身馬廄暗處,終於尋出了她的真面目,她的洞察人心曾讓他吃驚,還沒等他開口說些什麼,她竟然已聰明地知道了他的心意,只用這笑嘻嘻地的模樣對著他聳了聳肩。而後那有孕的棗紅母馬恰巧發出臨產的痛苦嘶鳴,她於是再也不看他地便奔進了馬廄!

  一夜的緊張,他一直沉默無言地站於她的一側,看她慌亂卻又極是有條不紊、笨拙卻又熟練十分地與母馬接生,那耐心而細緻的溫柔神情,是他從不曾從其他女子身上見到過的極致——美麗!

  美麗!

  他微低頭,看著她只到自己胸口的纖細身軀,看著她依然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輕浮油滑的笑容,他剎時有了短暫的迷惑:他那時刻如何可以將她看成了美麗的女子?

  「關大爺?」她微仰首,笑嘻嘻地回望著他。

  他不自在地在她笑嘻嘻的視線裡收回了審視的目光,咳了聲,他道:「與我更衣。」

  她的回應卻是——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而後轉身走掉了!

  這女人——這女人!

  奇異地,他卻沒有惱怒,而是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了她的臥房。

  向來,無論是更衣梳洗還是沐浴,他從不曾自己動手過。可這一次,他竟然在這小女子的似笑非笑裡,自己動手解去了身上的衣袍!心裡不知是何滋味,他搖搖頭,伸手,竟然有了想抱一抱她的念頭。

  可是,他再一次地落了空。

  那總是笑嘻嘻著的女子,已然自己坐臥到床榻上去了!留給他的,依然是她的背影!

  心頭,再次滑過某種異樣的悸動。

  女子回首,依然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手腕拂過肩頭,穿過窗紗的月光下,蜜色的肌膚便顯在了他的眼睛裡。

  氣息突然不穩了起來,強壓著胸腹間漸漸賁起的激烈熱流,他在她的似笑非笑裡,慢慢地走近她,心裡則在不斷地說服自己:他將她留在這裡,他來這裡,不正是為了他的——情慾嗎。

  側身,坐上床榻,手指輕輕地貼上她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入手的滑膩,讓他不由喉口緊縮,胸腹間的熱流更熾。俯身,他想用唇去感受那份滑膩的香甜滋味,他想用軀體來感知這份再也無法隱瞞的悸動,胸口卻傳來冰涼的撫觸,回神,他竟然已被這似笑非笑的女子推倒在了枕被之間。

  「關大爺,男女交合,並非只有男人主動啊!」

  他微愕,不知是為了她膽大的舉止,還是因為她驚世駭俗的言論。

  「男女交合,魚水之歡,巫山雲雨,幃房之私——」她跨坐在他的腰身上,微冷的十指慢慢撫摩過他熾熱的胸膛,喃喃自語似的笑瞅著他隱忍情慾的臉龐,緩緩俯下身來,細白的唇瓣輕啜他的嘴唇,將最後的低語吹入他狂亂的氣息裡,「其實,都是男人洩慾的借口罷了啊。」

  他沒聽清她最後那句笑也似的哼歎,只有些激動地伸雙手摟上她的軟腰,想將她翻身覆在自己身下,但她卻執拗地與他的力量相抗衡,細細瞇著的鳳眼兒笑著緩緩打量過他的身體——便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裡,他突然忘記了自己的堅持,黝黑雙眼複雜地凝了她的笑臉好久,終於慢慢合起,開始用全部心身感觸她主導的熱情,迎接她主動給予的極致歡愉。

  月光下,熾熱的感知裡,他的心,不知為了什麼,竟然柔軟似水。  
第四章
這二十年來,她也不知如何養成了她現在的性子:遇事從不服軟,更不會因受辱而自殘,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種不屈的固執,一種可怕的固執,所以不怕做出驚天動地的事來。

  猶記得多年之前,一向嬉笑度日、玩鬧著打發無聊光陰的她,遇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抉擇:一時的榮華富貴、顯耀寵憐,一世的自在逍遙、無拘無束。

  倘若是別的女子,別的出身處身同她一般的女子,怕是想也不想地便會選擇了前者吧?畢竟,身為女子,這一生一世所求的,所能求的,也不過是能有一處遮風擋雨的歇身所在,能有一世一生的溫飽。再多一點的奢求,也不過是能有終身可以托付的良人而已。

  有棲身所在,有肚腹溫飽,有良人可依。

  之於女子來說,已足夠,已是全部。

  女子,女子,女子啊。

  她是女子,自然也有女子們的所求啊。她,也求能有一處遮風擋雨的歇身所在,也求能有一世一生的溫飽——卻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是女子,該是尋到一生一世可以倚賴的良人為最最崇高的目標吧!

  或許的確便是如此的吧!天下間的女子任哪一個不想找到可以放心托付終身、可以放心交付一生情感心意的良人呢?

  那麼,當這人世問幾乎所有女子都無法拒絕的那最尊貴的棲身所在、那最精緻的溫飽暖衣、那最可倚賴的良人出現在你身前時,是女子者,該如何?

  該是想也不想地便投身而上,從此榮華富貴顯耀寵憐享受不盡罷。

  只可惜她的出身處所,讓她看多了凡世間的冷暖人情、讓她明瞭了人性的卑劣可恥,讓她悟透了這紅塵間的涼薄殘忍。

  天下間,哪裡有一生一世可以倚賴的良人能來尋得?!紅塵裡,哪裡又有一輩子寵憐真情可以尋獲?

  心寒,心驚,心悚,心灰,心冷。

  所以,想也沒想地,面對生平第一次的抉擇,她選擇的,卻是一生一世的自在逍遙,一生一世的無拘無束。哪怕,為此,她所付出的代價,是如何的巨大;她所使用的手段,是如何的驚地動天。

  「你這麼固執做什麼!你倒不如死了乾淨!」

  那時,母親們大哭著的指責痛斥,連同頭頂的怒雷狂風,幾將她生生扯去了地獄。

  可是,她固執地活了下來,比誰都開心地繼續活著了下來。

  有人說,人活著就是如此,仿如地之螻蟻,仿如天之鳥雀,庸庸碌碌,終日為食奔走,為物謀生。

  或許吧。

  她什麼也無所謂,於她來說,有一口飯可以果腹,有一件衫可以暖體,有一寸地可以棲身,有一片自由的天地可以任她來去,這已足夠,足夠啊。

  什麼追求啊,什麼歸宿啊,她統統棄而捨之,敬而遠之,厭而惡之。

  尋一片安靜的小小空間,安靜無聲地過完她這平凡的一生,無牽無掛的,多好。

  甚至,她曾笑話似的說給她的母親們聽:等你們百年之後啊,我就浪跡天涯海角去,等老的走不動了,就自己買一包砒霜吞下去,然後燒一堆柴火坐進去,等火熄了,風一吹,便乾乾淨淨的,誰也不用麻煩,這世上便沒了我這個人啦。

  多好!

  雖然她因為這番幾乎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言論,而得來了母親們一致的痛罵責打,她卻固執地將這作為了這輩子她惟一的追求,惟一想得的歸宿。

  想一想,她其實真的是沒錯啊。

  倘若有惟一的錯,那就是她不該因為一時耐不住而老實地將這願望說了出來,更因為她一時吐露了心聲而惹來了一場麻煩。

  於是,母親們的暴怒讓她不得不千辛萬苦狼狽不堪地溜出了家門,為永絕後患,她咬牙,決定將自己的一輩子賣斷,讓她們再也尋自己不到!

  當初她會選擇這京師赫赫有名的關府,她所看重的,便是那高大威武的關府大門上、當今皇帝老爺御筆親書的那四個大字:銅獅關府。

  若無當今皇帝老爺的親筆御旨,任何人均不得無故來打擾關府的安寧,那混進這銅牆鐵壁一般、幾可媲美皇帝老爺大內宮城的地方,任是有通天入地本領之人,也無法將她再揪出去了,是吧?

  賊兮兮地打定了鬼主意,她趁著關府招選馬奴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仗著自己靈牙利齒、又黑又瘦又個頭矮小的條件,扮成不起眼的小少年,再將養馬的經驗說得頭頭是道,哈哈,她就說嘛,只要她有心去做的,這世上便絕對沒有能難倒她的事!

  果然,她順利地跨進了這銅獅關府的大門。

  果然,她過上了她奢望了好久好久的好日子:有一口飯可以果腹,有一件衫可以暖體,有一寸地可以棲身,有一片自由的天地可以任她來去——雖然這可以自由來去的天地只是小小的馬廄跨院而已,但她已知足,知足啊。

  只可惜人心是難測的啊,包括她自以為什麼也不再求了的心:安穩平靜無憂的生活裡,她又有了不該有的智望:好想有一匹自己親手養大的小馬駒啊——

  她說過的啊,只要她有心去做的,這世上便絕對沒有能難倒她的事!

  她親手挑選了未來她心愛小馬駒的爹娘,更親手將心愛的小馬駒接到了這世界之上,也幾乎時時刻刻地親手調養起了她心愛的小馬駒啊——

  卻失去了她的自由。

  ☆☆☆

  「馮姑娘,早啊。」

  「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您也早。」笑嘻嘻地打著招呼,她不甚正經地再扮個調皮的鬼臉送上,手心的桂花糖一拋一拋地,眨眨細細瞇著的鳳眼兒,笑道:「要不要來一顆啊,管家老爺?」

  「謝了。」

  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白白面皮上隱約可見的抖動,讓她笑得更樂,甚至不小心露出可愛的小虎牙來。

  嘿嘿,她除了怪異的固執之外,最最大的優點就是隨遇而安啊。既然她走到了這一步,她如果不想去早點吞砒霜坐火堆再被風吹而散,便只有隨遇而安地接受這一切,換個方式繼續她笑嘻嘻的生活——她很聰明的哦。

  「大人呢?」似乎暗暗控制了快被整瘋的面皮好大一會兒,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才憋出一句話來。

  「我不知道耶。」她懷疑這位俊美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是在沒話找話說,免得冷場。

  於是很乾脆地搖搖頭,她攤攤雙手,唇裡含著桂花糖,依然笑嘻嘻地。「我又不是大人的護衛侍從,哪裡知道他老人家的行蹤。」

  「馮姑娘。」

  關飛不甚贊同地瞅著她不在意的模樣,頭越來越痛。

  自他基於「解悶、不無聊、看場好戲」而一個大意將這小女子招進府來後,他就越來越有經常頭痛的感覺,更有他招來的不是飼餵馬匹的馬奴、也不是為爺專——寵的女人,而是一尊——佛——的不妙感觸。

  「啊,我在啊,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不甚專注地應了聲,她從腰上的小荷包裡掏出桂花糖開始喂一直緊跟在她身後的心愛小馬駒,「您不用這麼客氣的,馮嬰只不過是關大爺的侍寢欲奴而已,您還是喚小的一聲小馮就好。」

  「馮姑娘,你何苦如此的妄自菲薄——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忙。」

  垂下千斤重的腦袋,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宣告不敵小女子的伶牙俐齒,一臉慚愧地敗陣遁逃而去。

  「我一點也不忙啊!」急揮手,想喊回急匆匆走了的管家老爺再聊幾句,卻是她喊破了喉嚨也無功了——人家根本當作聽不見。

  「哎,唉!」歎口氣,她望著幾乎倉皇著跑了的背影再扮個鬼臉。

  其實,這位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說話雖不算什麼幽默風趣,但至少長著一張好看的面皮呀,她很喜歡看美人兒的好不好?

  「桂花糖啊桂花糖。」她無聊地撥撥心愛小馬駒的小耳朵,親暱地喊著她給起的名字,「接下來咱們去哪裡逛逛呀?」

  如果換一種方式來思考,換一種心情來設想,那麼她也可以說,她其實也不算太厭惡現在的這種生活:除了偶爾的夜晚幫那位正人君子的關大老爺「消消火」,她過得其實蠻逍遙自在的。

  早上起來整理整理自己的臥房啊,日頭升高了就曬曬太陽啊,餓了就去廚房找點好吃的東西啊,幫著她心愛的小桂花糖洗洗刷刷清潔一下衛生啊,領著小桂花糖去找賬房先生、理直氣壯地要點銀子,請熟識的家丁大哥們出府上街買一大包甜甜香香的桂花糖回來吃啊——日子過得真的還蠻舒心的哩。

  「這就叫有得必有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仰頭,看一眼湛藍藍的天,她喃喃自語,伸展雙臂親熱地抱住小馬駒的頸子,無聲地笑。

  依心願得了她喜歡的小馬駒,這豈是「失馬」,而是「得馬」啊,雖然失去的是她曾經冒著極大風險才保存下來的東西。

  人啊,人啊,螻蟻尚且偷生,又何況是萬物之長的人類呢!

  「真不知道當初寧肯死了也不要丟掉的東西到底是不是我所想地那麼珍貴!看啊,小桂花糖,我如今輕易地便屈服了哩,幸好我還有一點點頭腦的啊,知道順便把你要到手裡來!」有些懊惱地將桂花糖從小馬駒的嘴巴前轉走,看著小馬駒不依不饒地追隨著她握糖的手轉來轉去,她哼一聲,有些暢意的感受了。「算了,給你吧!一顆甜糖而已,就這麼饞啊!」

  笑著罵滿足地吃糖的小馬駒一句,她隨意地往地上一躺,才不管身上嶄新的刺繡羅裙是否會髒。

  反正這銅獅關府家大業大,皇親國戚的,什麼也是財大氣粗。

  她不過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寢的婢女而已,說穿了不過是遭人不恥的欲奴罷了,可平日的吃穿用度竟然可以與說書人的故事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少奶奶們相媲美哎!想一想,還真真的可笑可歎可哀可憐哪。

  怪不得那些姑奶奶們千方百計地想要找個富貴男人嫁,即便是做人小妾,卻也只須伺候一個男人而已,總勝過迎來送往整日強顏歡笑哩。

  拔根已枯萎了的乾草,她咬進細白的唇裡,依然仰首瞅著湛藍藍的天。

  今日天氣極好,陽光燦爛,灼人眼目。她不覺瞇起鳳眸,將手攬在眼前,卻又瞥到了手腕間今早被人硬給套上的金絲絞玉瑪瑙鐲,不由厭惡地一撇唇,想也不想地便伸手摘下來,再毫不憐惜地往一旁的石頭上一丟,才不管鐲子是否會被摔壞摔斷。

  反正這銅獅關府家大業大,皇親國戚的,什麼也是財大氣粗。哈,她還是這句話。

  「也不知母親她們怎樣了。」

  原先,她還能偶爾溜出府去偷偷探聽一下母親們的動靜,可這被豢養了的兩個多月來,她看似在這偌大的府邸中更加的來去自由,實際卻是被限制了行動,在府中她樂意到哪裡逛就去哪裡逛,但想如前一年那樣地偷偷溜出府去,卻是再也不能了。

  或許是怕被外人知道了鼎鼎大名的、皇帝老爺跟前最最大紅大紫的關大將軍、竟然會為了性慾而飢不擇食地將一個無才無貌——更無處子之身的平凡女人納為了侍寢——多受人嘲弄、更是多不足以為外人道的羞愧事啊,還是小心一些、不要走露了風聲的好!

  因此,她真的成了被關在關府的小小鳥雀,再也無法自行出門。

  用身子換來的另一種自由,卻也只是如此的「自由」。

  「如果那位關大老爺這輩子找不到另一名『有容乃大』的女人,我難道真的就要這樣過一輩子了?」

  啊,想起來就可怕啊!

  先不說她那浪跡天涯海角、老吞砒霜坐化火堆風吹散的偉大理想,是不是從此再無可能實現的一日,單是現實的問題——應付那位似是有無窮無盡強盛慾望的關大老爺,她也吃不消啊!

  「可惡啊!那天賬房先生明明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說他平日裡很是清心寡慾、不貪女色的啊!」想起來就真的好惱啊,那位看似誠懇的七先生其實也是心壞得很呢!

  「想必當初他如此安慰我,是怕我被嚇壞了死也不肯答應吧!」繼續瞇著鳳眼兒看著湛藍藍的天,她自言自語:「還是因為以往總被無奈壓抑著的性慾一旦有了淤解的渠道——便再也剎不住了?!」她大驚。

  可千萬不要是如此啊!

  否則,依他正值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勇猛,她豈不是真的成了被犧牲的倒霉鬼?

  「也幸虧他三五天才回府來一趟,更幸虧我還是有一點點手段的啊,幸好啊,幸好啊。」

  話說的如此的慶幸,一想起他每每回府來的夜晚,腰酸腿痛的痛苦滋味立刻躍上了心頭。

  嗚,早知如此,她當初寧願留在母親們身邊,即便被當作布娃娃擺佈,卻也是想幹嗎便幹嗎自由自在的很哩,哪裡像現在,完全是被當作了沒知覺的布娃娃在使用啊——

  她後悔了可不可以?

  她可不可以去買副後悔藥來吃吃?

  小馬駒討好地臥在她身邊,拿大腦袋輕輕摩著她的手臂。

  「哎,也只有你了。」親暱地摟住心愛的桂花糖,她滿足而苦惱地笑起來。

  女人啊,女人啊——

  終究是逃不脫宿命的——嗎?

  ☆☆☆

  遠遠地站在府後花園的小山之上,他遙遙凝著那懶懶地躺在枯黃的草地上嘴巴張張合合、自言自語不亦樂乎的女子,走也不是,留卻更也不是。

  「爺,馮姑娘看來是不能用黃金珠玉收買的哩。」

  因為眼尖地瞧到了主子大人的尊容而急急奔過來的管家老爺,咋咋舌地看著那將價值連城的金絲絞玉瑪瑙鐲子隨手往石頭上一丟的豪氣女子的豪氣舉動,再好奇地瞅自家主子無奈無所謂卻似又含著半分苦惱的臉龐,不僅有點幸災樂禍的小人嘴臉。

  「就你知道?」他沒好氣地罵一句,摔一摔袖子,轉身要走。

  他是誰?他是關騰岳,是權重位高、幾乎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銅獅關騰岳啊!自他有記憶以來,從來是他人來討好巴結於他,從來沒他特意留心、更加了幾分取悅心思的人出現在眼前過呢——何況還是女人!

  「我也知道啊。」略顯蒼老了的笑語,讓他板著的黑臉更黑了一分。

  「七先生,連你也來湊熱鬧?」受不了地歎口氣,他重回身,墨眉蹙得死緊。

  「呵呵,湊熱鬧可是不敢,只是見大人站在這裡散心,便忍不住湊過來說句話而已。」順順頜下的一縷白髯,賬房先生一臉的笑意。

  「你要說什麼?」

  「說什麼嘛——」瞥一眼一旁不住打手勢的關飛,七先生沉吟了片刻,而後決定直話直說:「大人,您心裡很煩是不是?」

  「我在朝中一呼百應,平步青雲,在家中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什麼好煩惱的?」關騰岳扯動僵硬的面皮哼笑一聲,眼卻自有意識地又望向草地上同馬駒玩鬧在一處的女人。

  好惱啊,連一匹剛剛降生不久的牲畜她也能與之玩鬧不休,為何獨獨見到了他卻總是笑嘻嘻油滑輕浮一般地無趣模樣?!難道在她心目中,他連一匹牲畜也比之不上?!

  「大人。」

  「啊,您說,七先生。」猛地回過神,瞥到關飛兩人有趣地望著他的眼神,他不自在地咳一聲,臉微微發起燙來。

  「大人。」經歷了六十餘年紅塵人世的七先生假裝沒看到他的尷尬,只笑著說道:「您自幼便跟隨老太爺習文練武,長大後又心在朝廷,不是外出行車作戰護我中原疆土,便是在朝與主分憂、造福天下蒼生,本就少有閒暇關注其他,更不要說是如平常人那般地來接觸這紅塵情事了。」指一指山下的女子,他意有所指地繼續道:「大人從小接觸過的女子,除了平日裡伺候大人飲食起居的丫鬟們,便是皇上與眾臣們贈予的佳麗美人——可這眾多的女子對大人不是必恭必敬、便是唯唯偌偌,向來是千依百順不敢違背大人一絲意願——大人啊大人,您何曾見過如此特異獨行的女子?」

  關騰岳頓時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這位馮姑娘,又黑又瘦的,哪裡有一丁點女子該有的溫柔本分?平日裡又甚是油滑輕浮,大膽的言談舉止可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耶!」關飛也插口進來,「爺,我猜你絕對不知道她的一個小毛病!」

  關騰岳心中不知為什麼,竟然在聽完這番批駁之詞後微微不快了起來,但什麼也沒說,也不阻止關飛的興致,任由他說下去,而自己則認真地往下聽。

  「她喜歡喝酒,爺!」

  「喝酒?」他愣住。

  「是啊,每日一大早,要地不吃飯也行,只要給她一兩杯的水酒,她就很高興了——當然了,如果再讓她吃上三五碗的米飯、兩三個的饅頭,她就更心滿意足啦!」他從來沒見過這麼能吃的女人哩。

  「阿飛,你胡說什麼。」七先生不動聲色地看關騰岳漸漸僵了的臉色一眼,淡淡打斷關飛的比手畫腳,「馮姑娘到底是女孩兒家,你說得太無禮了。」這阿飛!枉他白活了三十餘年啊,竟然還是這般的孩子氣!

  「我說的是事實哎!怎麼就無禮了?」

  「如果我說尊夫人潑辣狂躁,平日裡最愛吃豬蹄膀——咦,你皺眉做什麼?」

  「我妻子的性子喜好我知道,關七先生你什麼事?」

  自己的妻子被人如此毫無情面地批駁著說三道四,他能不皺眉抗議——眼一下子瞪向關騰岳——

  啊!

  摸摸鼻子,關飛心中有個模糊的念頭呼之欲出。

  老天爺,不會吧?

  「你瞪我做什麼?我臉上長了三隻眼嗎?」不高興地也瞪張大了眼正看他的關飛一眼,關騰岳轉身便走,順著石徑下山,「你若是閒著沒事做,就回老爺府上去吧,三弟要成親了,爹和大哥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你回去幫上一把吧。」

  「讓我去和大爺大眼瞪小眼?」關飛大驚失色地摀住嘴巴,玉樹臨風的細白面皮頓時扭曲成一串千扁的豬肝,「爺,您饒了我吧!你明知我和大爺不對眼啊!讓我回主府去,明擺著是要大爺削我三層皮啊——您就算惱我剛才說馮姑娘不好聽的了,也不必這樣報復過來啊——爺!你等等,等等我啊!」

  這時候,真恨不得自己能有四條腿啊,他家主子大人的輕功他哪裡追得上啊——

  「自作孽,不可活吧。」搖搖頭,瞅著一快一慢走掉了的一主一僕,七先生笑著歎一聲,找塊石頭坐下,仰首望一望湛藍藍的晴朗天際,看過人世風雨的老眼,慢吞吞看向了躺在山下草地上那位似乎睡著了的馮姑娘。

  馮嬰,馮嬰,該不會真的是來逢迎他家大人孤獨寂寞的吧?

  「若果真如此,倒是該仔細去查一查她的身份了。」笑著思量片刻,他也閉眸,在暖暖的秋日暖陽下,起了睡意。
第五章
夜已深,躊躇了許久,咬牙,他還是推開了那扇厚實的木門。

  門裡的世界,燭光縈繞著一室的安寧,淡淡的麝香味道,不濃,卻讓人極是心曠神怡。

  那越來越勾起他注意力的女子,那愈來愈引得他控制不住勃發情慾的女子,正安靜地背門而坐,庸懶地斜倚著高雕椅背,閒閒地翻著書香。

  那醉酒狂縱的夜晚,已過去了許久,卻似乎從來沒有從他的腦海心底消失過,相反地,時間過去了越久,他的記憶力也越來的好,連原本已經模糊了的細節也漸漸地從記憶裡浮現了出來。

  他還記得當時被他看破女子身份時她的慌亂神情,記得被他擁進懷裡時她的侷促不安,記得被他扯去衣服時她的死命掙扎,記得被他強行求歡時她瞪得大大的鳳形眸眼,記得她咬牙忍耐的嬌弱模樣,記得她由被動而漸漸掌握了主動時的無奈以及——得意,記得他不敢置信地瞅著她模糊相貌時她的不屑以及看不起——昨日的睡夢裡,他甚至終於記起了她倉皇著離開前曾對著乏力的他說的那句話——還以為你是怎樣的「天賦異秉」哩,卻原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啊!

  他的男人尊嚴啊,竟然在這小小的女子眼裡,是如此的不屑至極!

  人啊人,意氣風發時對什麼也視而不見,看也不看地棄之於地;等到落得個灰頭土臉之時,才會下狠心來仔細用心地去看開始想要瞭解知道的東西!

  他不知道他是真的因為男人的情慾、而不得不遷就地選擇了她這麼的一名看似不起眼的女子,還是因為男人的尊嚴、而強迫自己用盡手段地來將她禁錮在身邊!

  他的心神,已漸漸地亂了。

  「看什麼書呢,這麼的入神?」

  慢慢走過去,站在她的椅後,探手,從她手中拿過書冊來,翻了翻,他揚眉:「孫子兵法?」竟然看他才喜歡的書?

  一名女子呢。

  她似乎吃了一驚,猛地回頭,因受驚而瞪大的鳳眼在看到他時,遲疑了下,才將蜷在椅中的雙腳放下地來,站起身,轉過,躬身行禮:「關大爺,您來啦。」

  「這麼吃驚做什麼?」他將書塞回她懷裡,手按上她肩膀,示意她坐回去。

  「吃驚?呵,奴婢有什麼驚好吃的?」她扯動又黑又瘦的面皮,並不坐回椅中,而是順勢一轉,側走了兩步,同他拉開了三尺的距離。

  「你——還在惱我?」他瞇眸,看她竭力與自己分清  的模樣,他竟然並沒如自己想像中的惱起來,而竟是有了想笑的心情。

  「惱?」她看他的眼神卻如同在看一頭怪物。

  「不管怎樣,我總——污了你的清白在先,又強迫你——」

  「關大爺,您忘記了不成?」她突然捂唇笑起來,似乎他說的是一個多麼好笑的笑話,「奴婢在被您『污』之前就早已不是處子之身啦,你何須用這不入流的字來自辱?您要奴婢成為您的侍寢,也其實是好意啊!哪,您看,奴婢現在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戴得好生活得多好!自由自在的,勝過在馬廄跨院裡整日裡掃地打水清理馬糞不知幾千幾百倍哩!」

  「……」若真的是如此,她何須暗地裡罵他是不入流的小人、諷他是仗恃欺人的惡霸?!

  怪不得關飛講她是伶牙俐齒得很呢。

  心中想笑的願望更強,他卻故意地沉下臉來,上前了一步,幾乎與她貼在了一起,低頭,伸指托起她的下頜,人手的滑膩讓他不由氣息一頓,而從她身上隱隱傳來的麝香香味更是讓他心弦微微一動!

  一股熱流從下腹猛地竄過,他呆了下。

  以往,他尋找女人總是——因為情慾的不得紓解而不得不為之,自有了她後,來找她,自然也是為了這原因。

  可今晚,他原本只是想來探探她而已,來時根本沒帶著任何的肉體慾望而來,可現在,他竟然對她產生了情慾?!這是從何時起的?!

  「關大爺——」她似乎也皺了下眉頭,身子微微一僵,卻並沒有躲開他故意的捉弄。

  皺眉凝了只到他胸前的嬌小女子片刻,他回過神。

  「我們算來已認識許久了呢,但如此的相處交談卻從不曾有過,是不?」他將身子俯得更低,唇幾乎觸到了她小巧的耳垂,「說句真話,你是不是還惱著我?」

  「就算惱著又如何?」她的氣息也開始不穩,卻不是因為他的接近,而是——

  「又生氣了啊。」戲謔地用拇指滑過她細白的嘴唇,他的唇一張一合,在她終於忍不住躲閃時一口咬上她的耳垂,低低一笑。

  情慾啊,情慾,他竟然對這又黑又瘦渾身上下幾乎尋不出一點女人味道的女子產生了情慾?!

  「關大爺!」

  「你是不是還惱著我?回答了,我就放開你,如何?」垂在身側的另只手抬起,攬上她的腰,止了她後退的路子,他吮一吮唇中的細嫩耳肉,含糊地笑,「不然,你難受,我也難受。」

  不是因為情慾而來找她,而是對她產生了情慾?!

  真是——

  「您又想『污』奴婢了嗎?」她竟然在短暫的慌亂之後,迅速地沉靜下來,雙手不再推拒他緊貼自己的胸膛,而是迎向他的頸子一摟,輕輕一笑,吐氣如蘭。

  「你啊。」說不清心中是挫敗感多一點,還是對她的欣賞多了那麼一點,從她耳上移開嘴唇,他放開握在她下頜的手指,一併鬆開她腰上的手掌,再將她的雙手從自己脖子上拉下來,「我總這麼遷就著你的身高,站久了也會腰酸頸子痛的啊。」她能不能別總是往歪處想呢。

  漆黑的眼,卻貪戀地凝著她本不動人的容顏,喉口頓時縮緊。

  好想用力地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他真的對她有了慾望了啊!

  「原來關大爺也有身體不適的時候呢,那真的是奴婢的罪過了!」她卻恍然未覺他的心思波動,身子往後移動,他卻握著她的手,用力掙了下,他不放,她——聳聳肩,隨他去,不再掙。

  「不要再奴婢奴婢的了,我怎麼聽著這麼不順耳?」

  心底暗歎了聲,他握著她雙手往內室走,「你還沒回答我呢。」

  「呃?」她瞅他一眼,似乎很是莫名其妙他突如其來的怪異的言談舉止。

  「你還惱不惱我?」他耐心地再重複一遍。

  「關大爺——」她似是思索了下,小心翼翼地仰首望著他執拗的神情,遲疑地道:「您今日是哪裡不舒服嗎?」怎麼這麼的舉止怪異,「只是奴婢這幾日有些不——」

  「你放心,今晚我不會動你!」他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拉她在床上坐下,卻又看到了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唇,不由自己先惱了:「快入冬了!你不覺得這裡比外頭暖和多了嗎!你這是什麼眼神?你以為我進你屋子來就只是為了求得一時的放縱歡愉嗎!」

  「……」她愣,而後看他板著威嚴正直的臉粗魯地扯過床上的錦被,劈頭蓋臉地將她圈得只露出又黑又瘦的小尖臉。

  他竟然注意到了她只穿著睡時的單衣?!

  「你還看我!你沒見過我這張臉嗎?你還是不記得我的模樣,以為這是旁人假冒我來佔你的便宜啊?馮嬰!你該知道你長的是什麼模樣吧!你不會以為是男人就會對你產生情慾吧!」他難得地動了怒。

  真是的!他原先是在聽過七先生那些話後,想了好半天才決定來同她說說話的!

  可看現在這情景,他不禁懷疑,這到底是因為他不曉得男女情事的緣故,還是這女人根本就不解更不懂風情的緣故?!

  她卻恍然未聞他的有侮辱攻擊性嫌疑的說辭,而是徹底地愣住!

  他對她——產生了情慾?!

  不是因為他的情慾無法排解才不得不來找她,而是他因為她而產生了情慾?!

  他——是不是吃了什麼迷藥,還是——

  「我沒發燒!你摸我額頭做什麼!」啪地打掉她突兀地貼在自己額上的小手,他惱道:「你發什麼呆啊?我不過問了你一個小問題而已!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而已!值得你這樣的瞪著我嗎!」

  「可是——」

  「你還有什麼可是的啊!哼,女人!天底下的女人都像你這樣的白癡嗎?關飛還說你油嘴滑舌伶牙俐齒哩——你這樣子呆呆傻傻的,哪裡有他說的一點樣子!」

  他決定他受夠了!與其在這裡雞同鴨講,倒不如他放縱自己從進門來見到她便開始累積的情慾來得高興!

  雙手將她往床裡一推,他狠勁地扯開自己衣襟便要欺上去,但腦子中猛地憶起自己剛才的保證——

  他無聊啊!

  沒事說這種話做什麼!

  雙拳一握,他恨恨地瞪依然還陷在呆呆傻傻中的女子一眼,低吼了聲,轉身飛也似的走掉了!

  砰!

  木門狠勁的摔打聲,讓馮嬰驀地低叫了聲。

  他——

  真的是那個情慾一來魯夫猛鬼也似的關騰岳麼?

  如果,如果——

  有些東西,難道真的要不一樣了?!

  她忍不住抱住頭,大聲地尖叫了出來。

  ☆☆☆

  陽光明媚,秋風和煦,又是難得的一日好天氣哩。

  忍不住有些困頓了的老眼瞇了瞇,想尋一處好地方懶上一會兒的午覺,但視線滑過處,他噫了聲。

  這幾天來好常見的場景啊。

  「大人,您在府中啊?」慢慢地走過去,他笑呵呵地打聲招呼。

  「這裡是我的御賜府邸,我不在這裡還能在哪裡?」沒好氣地哼了聲,關騰岳收回遠眺湖畔的眼來,隨意地點了個頭,「七先生,你這幾日也好閒在呢。」似乎他閒暇時也常常見到他慢吞吞地出現在自己視線之內呢。

  「人老了嘛,能吃能喝就是福氣,閒在是應該的。」毫不愧疚地對著自己的衣食父母說出這種話來,七先生面不改色地笑:「我打擾您了嗎,大人?」

  「無妨,只是在想——兵部的一些折子,你自便。」

  關騰岳說得很是從容,卻在七先生似笑非笑地故意將眼遠眺向自己剛才注目的地方時,威嚴正直的板起的臉不覺有點微微發燙了。

  可惡,他是主子,這裡是他的地盤,他想要做什麼便做什麼,有什麼好心虛的。

  「大人,如果您有空,我倒有些府中的事正想同您說說哩。」

  「府中的事你同關飛商量著辦就好,不必問我意見的。」話如此。微躊躇了會兒,他還是假裝隨意地問道:「閒著也是閒著,七先生,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也快入冬了,我想趁著天氣還暖的時候,將府中該修的地方修一下,免得等過年後來不及。」

  「過年後什麼來不及?」他隨口問。

  不是他想知道的事啊,不覺有點失望了。

  「大人,您忘記了?來年三月是夫人的五十大壽,您不是說要請她來咱們府中,您與她主辦賀壽事宜嗎?」七先生提醒道,心底則在暗暗吃驚,他家的主子大人可是很少有如此心不在焉的情景呢——唔,難道真的有什麼事要發生還是已經發生了?

  老眼,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的湖畔,他暗地裡再啊了聲。

  「是嗎?我還真的差點忘記了呢。」手隨便地擺一擺,關騰岳笑了聲,收回出遊的心神,「這事就勞煩您操心了。對了,關飛從老爺府中回來過沒有?三弟明日成親,賀禮他送去了吧?」

  「昨日他匆匆回來過一趟,大人的賀禮今天我剛派人送了去,是上年您得勝回朝時皇上賜給您的那件紅珊瑚八扇屏風。」

  「哦,送去了就好,明日我得回府去。七先生,您若有空也去喝杯喜酒吧,三弟是您從小看大的,如今他也終於成家,對您也是感激的。」其實,從沒說過,他與大哥以及幼弟的啟蒙老師,正是這位七先生,他長大入朝為官、因戰功而得了這座銅獅關府搬離家門獨立後,這位老先生更是不辭辛苦地跟他出了來,這些年他長年在外,多虧了七先生與關飛為他打理家務,使他少了後顧之憂。

  雖未明說,在他心目中,七先生卻是同他的血親長輩一般,他十分的敬重。

  「我一個孤身老頭子,要感激有什麼用?不過我卻是很開心呢!哎,想當初三公子剛剛學會走路時可就調皮得很呢,有一次竟然趁著奶娘一時不察、自己溜到了府中後院子裡睡了個昏天黑地!害得咱們一找半天,嚇得奶娘更是幾乎以死謝罪呢——這似乎還是前幾天的事呢,一轉眼三公子竟然也到了成婚的年紀!哎,哎,真的是歲月催人老呢。」七先生無限唏噓地歎笑了聲,「光陰如此之快,說不定再過兩天也就到了我老頭子的壽盡之期了呢!」

  「七先生說笑了,您精神矍鑠,正是長壽之相,前頭還有大好的日子等著您享福呢。」關騰岳難得放鬆了心情,衷心道,「有我在呢,我可不准地獄的閻王早早地請你過去喝茶!」

  「人終有一死,或早或晚,只要心中無有牽掛,早晚都沒關係。」七先生欣慰地笑道:「有你這份心,老頭子就算明天死了也算不屈。不過,我心頭還有一件未了之事呢,現在還真的不能去找閻王爺喝茶哩。」

  「您還有什麼心事?告訴我,我定當為您盡力。」

  「就是大人您的婚事啊!你可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呢,我別的不想,只想等著喝你的一杯喜酒,要是老天仁慈,再讓我如當初看你一樣地再看大你的小少爺,我這輩子就真的心無遺憾啦!」

  「七先生,您又開我玩笑,有哪家的千金會一時想不開地嫁我?」

  「咱府的鐵門欄已經被踢破了,這朝中上下家有未婚女兒的大臣哪一個不想與大人你攀上親戚的?甚至,上次我聽您的表兄不是說,要將他的異母妹子許你為妻嗎?」

  「翠亭?」他愣了下,而後失笑,「她還不過是十幾歲的小丫頭,我可娶不起她!」

  「可論身份、論地位,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您呢。」

  「她太驕縱了,我若真的將她迎回府來,吃苦的可是你們呢。」想起那小妮子平日裡囂張跋扈的性子,關騰岳乾脆地搖頭,「那日我去見我表兄還碰到了她!你猜她在做什麼?學騎馬!她平日裡踏出屋門便是坐轎坐車,哪裡敢騎馬?我看她騎的那馬還是我所見過最最溫順的呢,卻被她狠抽了幾十鞭子了!她還纏著我要騎我的獅子驄哩,我可是嚇得拔腳就跑了。」他的愛駒可不是給女人隨便亂碰的,那簡直是對它的侮辱哩。

  「誰叫她是金枝玉葉呢,自幼嬌慣,性子自然有些乖張的。」七先生笑道,「我可是在說真的,大人,你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是男人都要成家立業的,這業您已立得算是頂天立地了,可真的到了該娶妻生子的時候啦!」

  「您也不是不知我的——這輩子我可從來沒有成親的打算。」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關騰岳彆扭地咳一聲。他已害了不少的無辜女子,再如此下去,他心腸再硬、再不把女子當回事,也是——心有愧疚的啊。

  漆黑的眼,卻忍不住又望向遠處的湖畔,而後如遭火燎地又猛地轉開,表情,竟不自覺地溫柔了幾分。

  七先生自然也瞧到了他不自然的舉止,悄悄笑了起來。

  「大人,那您想沒想過——」頓了下,他試探地問:「您想過給馮姑娘一個名分嗎?」

  「你胡說什麼呢,七先生!」關騰岳聽後幾乎跳起來,想也不想地一擺手,「這事可開不得玩笑!」

  「我可沒敢拿著一名姑娘的名節開玩笑。」

  「她,她——你又不是不知,她當初,我肯不計較地納她為侍寢,已經很是、很是好了。」眼不敢再瞥向湖畔,關騰岳尷尬地連連搖頭。

  「大人的言下之意,倘若當初馮姑娘是處子之身的話,大人便會給她一個名分了?」七先生卻似看不見他的尷尬神色,繼續追問。

  「你不要再提這事!倘若讓外人知道了,豈不是,豈不是——你要她如何抬起頭來!」

  「大人並不在乎馮姑娘的——過去?」七先生遲疑了下,「大人竟然是——」

  「我竟然是什麼!」被這不知趣的老頭子弄得渾身不自在,關騰岳惱道:「是男人,有哪一個那麼寬宏大量地不計較自己的女人曾經被別的——你是想讓外頭的人都知道,我關騰岳為了發洩情慾而不知恥地將一名身子不淨的女人納在了身邊嗎!」

  「馮姑娘不是這種人吧——」而他家的主子大人卻是怎麼看怎麼像是——

  「她是哪種人我還用你來告訴我嗎!」懊惱地哼了聲,他黑眸含惱,「反正我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不娶妻子了,她跟著我難道還委屈著她嗎?有沒有名分之於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大人?!」

  「你喊什麼喊?我還沒有耳背!你若有時間在這裡同我閒扯,還不快去計劃你的修府大計——這女人到底在幹什麼!」

  「我——她是在釣魚吧。」七先生有些張口結舌地瞪著自家主子大人少有的精彩變臉,隨意地瞄一眼兩人剛才已望著了無數回的湖畔——

  身著丫鬟粗裳布褲的小個子女人,正悠閒地坐臥在湖畔的岸石上,手舉一根半長的竹竿,學著老翁垂釣。

  「我知她在釣魚!難道府裡沒人告訴過她,這湖裡的魚是我表兄送的錦鯉,即便釣著了也是不能吃的嗎——她瘋啦!她知不知道湖畔的石頭最是濕滑!掉下水去我看她怎麼辦!」

  「不會那麼不小心吧——」

  話是這樣,而後,當兩人看到小個子女人為了將一條極大的錦鯉用釣竿拖上湖岸、而從滑濕的湖石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並將身子探向湖水的時候,不由都憋緊了一口氣——

  她腳下一滑,倒向了湖水!

  危險啊——

  七先生尚未將驚叫喊出口,便見身邊的人影一閃,已飛也似的徑直跳下丈高的山崖直往小個子女人的落水處撲了去!

  大人他根本是在強逞著嘴硬吧!

  什麼計較不計較的?

  人在危急時刻啊,所作所為是最騙不了人的,也是騙不了自己的心的啊。

  看盡人世滄桑的老眼忍不住笑著瞇了起來。

  或許,這府中真的該大肆修整一番了,免得等喜事臨門了就太倉促了哩。  
第六章
一口氣奔到她落水的湖畔,只有小小的漣漪還在一圈一圈的外蕩,他心中一空,不知是什麼心情,只覺得酸酸漲漲讓他幾乎心跳不能,咬牙,他瞪著那圈圈的漣漪,連氣也不顧吸上一口,便沉身跳到了那漣漪的中心去!

  哄——

  眼前是一大片金燦燦的魚影,正因他的突然到來而亂炸成一團,他不理會從他臉上身上劃過的魚鱗,只將雙眼瞪得極大,努力地在半暗的湖水中尋找她的行蹤。

  哪裡,哪裡,哪裡?!

  耳邊似有人在湖岸大喊,他不理,胸口憋著愈來愈難受的酸漲,他利索地在湖水中轉身下潛,顧不得冰冷的湖水將眼刺得麻澀不已,也不管鼻耳中嗆得快要炸開,他越潛越深,心急如焚,心臟幾欲停滯了跳動!

  她到底在哪裡!

  眼前,突然晃過暗色的水影,他大喜,忙奮力地潛過去,手用力一抓,卻是湖底的水草!

  心,不知為什麼一痛,如遭刀割。

  哪裡,哪裡,你到底在哪裡!

  張開雙唇,刺骨的湖水兇猛地灌進,他不管,可無論他如何的使力,卻喊不出一點聲息來。

  本就慌亂的腦子中慢慢白得什麼也憶不起了,他拚命著在湖底遍遍地游過,卻依然是一無所獲——哪裡也尋不到她!尋不到啊——

  心與腦幾愈爆裂,他再也沒有了繼續的氣力,順著水浮向湖面,呆呆地吸了口氣,正想再潛下去繼續尋找她的蹤影,無神的眼卻瞥到了一條順著湖畔小徑漸漸遠去了的身影。

  他呆住。

  「大人,馮姑娘已經自己游上來了啊!」

  熟悉的喊叫慢慢穿進他變白變空的腦子裡,他一點一點地回過神,呆滯的眼望向身前的湖岸。

  「大人,馮姑娘會水,她已安全地上來了,您也快上來吧!雖還不到冬天,這湖水還是很冷,泡久了會傷身子的啊!」一臉蒼白的七先生擔憂地望著他,一字一字地講給他聽:「她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她沒事啊——

  幾將渙散的黑眼再慢慢地轉向已走遠了的女子,再瞪向她身後拖著的釣竿與還在不斷蹦跳掙扎的肥大錦鯉,她一路淌在地上的湖水濕痕——

  她,沒,事。

  「大人,大人?您快上來吧!」

  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擺動僵硬的雙腿與雙臂,慢慢靠近湖岸,迎上七先生伸來的手掌。

  她沒事!

  「大人?」

  她沒事——可是天殺的,他有事!

  不知從哪裡又重新聚集了力量,他腳登水猛地躍上湖岸,不理會七先生的擔憂呼喊,踉蹌著卻飛也似的追向那優遊的人影!

  天殺的!

  天殺的啊!

  ☆☆☆

  已經習慣了越來越常見到他黑沉沉的黑臉,但此時他暴怒的兇惡面孔,她卻還是生平頭一次見到哩。

  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是很膽小的,至少在他如此地出現在她的面前的時候。儘管他渾身濕透有些狼狽不堪,再加上頂著一頭的綠綠水草很是惹人暴笑,她卻聰明地什麼也不敢多說,而是很乖巧地任他將自己拖到了一棟極是巍峨富麗的青石閣樓裡。

  這裡她雖沒來過,卻也曾在偶爾的幾次路過時看到過,知道這裡是他自己獨享的地盤。

  慢慢地眨了眨鳳眼兒,她難得對他生起了敬畏之心。

  如此的一身狼狽,是他從不曾經歷過的吧!卻是視而不見樓中眾奴僕投來的吃驚呆愣眼神,從容而又極是陰沉地快速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偷偷地咂咂舌,她悄悄地擰擰自己也被湖水濕透了的衫子,卻在他似是冒著火的黑眼狠瞪過來時不由後倒了一步。

  她已經很是小心翼翼沒弄出聲響來了哎,他瞪什麼啊?

  不服氣地想同樣給他瞪回去——呃,好吧,她承認自己氣勢不如人家,所以還是大人有大量地息事寧人主動退後一步的好,好吧,就如——

  驀地,她的眼還是忍不住瞪向了他。

  「你瞪什麼瞪!想同我比眼的大小嗎?你瞪得過我嗎?還瞪?!想找罵挨是不是!還是皮癢了?我並不介意打女人的!你這又是什麼眼神啊?你以為我真的會打你嗎——你躲什麼躲!你以為我經常替人解衫子脫衣服嗎!你還躲!」

  不是她想躲啊,而是他在做什麼啊!

  「你給我好好地站著!再動,我就真的賞你四五鞭子!」

  可就算是他賞她鞭子給人瞧,她也不想要這樓子中所有的奴僕瞧到她赤身裸體的尷尬樣啊!

  「你鬧什麼彆扭啊!」他火大地咬牙,索性不再費力地解她衫子上的鎖扣,而是直接地一撕了事!

  「呀!」緊緊按住身上已被他粗魯地撕開的衫子,她鼓足勇氣瞪著他冒火的黑眼,小聲而堅定地說:「我堅持。我是女人,我很害羞的——」

  「你很害羞的?!」這話請說給不知情的人去聽吧!他可是深知她的「底細」的!「你哪裡是我還沒看過摸過的?你害哪門子的羞!」

  又黑又瘦的面皮登時皺了起來,不假思索地抬起一隻壓住衫子的手,她啪地蓋上他的大嘴巴!

  立刻,明顯隱忍不住的抽氣聲從樓子各處響起來。

  他墨色的粗眉也迅速皺成了團,利眼往前後左右狠狠地一瞪,他拉下她的素手,輕聲道:「你們沒事做是不是?」

  哄——

  如那湖水中炸團的錦鯉一般地,一干看熱鬧的人一下子竄了個乾乾淨淨,似乎只一眨眼而已,偌大的主樓花廳裡,只剩下了他與她,渾身是水都濕透了的男與女。

  合眼,他深深吸一口氣,平復心中五味雜陳的各種滋昧,而後睜開眼,平靜地望著她:「脫了衣服去洗一洗,不然著涼就麻煩了。」

  她呆了下,有些不適應他的變臉絕技。

  「你放心,我不會藉機碰你。」她的遲疑,看進他的眼裡,卻是抗拒的同義詞。歎口氣,他拉著她微涼的手往後走,「我這裡隨時準備著熱水,不然我不會拖你來的。」

  她偷偷地撇撇嘴唇,自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來,便仰起臉笑嘻嘻地瞅著他,「也是哦,憑奴婢卑賤的身份,自然是沒有資格來污了關大爺的高貴樓子的。」

  「你——」他停下步子,靜靜望她笑嘻嘻的臉龐半晌,才低笑了聲:「你果然是牙尖嘴利,向來不肯吃虧。」

  「……」

  「你看我的眼神又古怪了起來,為了什麼原因?」他目不轉睛地凝著她終於不再瞇著的風眼兒,歎息似的再輕笑了聲,「你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

  她突然心神恍惚了下,而後迅速地低下頭,不肯再看他,更不肯再被他看到自己的容顏。

  「又生氣了啊!」他卻不在意地依然輕笑出聲,拉著她繼續往後走,「說實話,我原本以為你除了在我面前只會笑嘻嘻地油嘴滑舌之外,便是無動於衷地任我——求歡了,原來,你也是有常人的情緒、也是會惱會笑會開心會生氣的呢。」

  她卻繼續無語,任他拉著走。

  「馮嬰,馮嬰。」他念了她的名字幾遍,而後歎息,「我要的可不僅僅只是你的逢迎,你明白嗎?」

  他要的不就是她的曲意承歡麼,關她名字什麼事!

  忍不住想反駁,風從窗子拂過,她哆嗦了下。

  他看進眼裡,不再說話,而是微彎腰一把抱起了她,她掙扎了下,卻更被他緊緊攬進了懷裡。

  少有的沉默突然出現在兩個人之間。

  又快步走了一會兒,她還沒等看明白她現在到了哪裡,眼前一花,身子被他放下,熱的感覺,立刻讓她吃驚地低喊了聲,而後一個站不穩,她撲倒,熱騰騰的水頓時撲入了她的眼口鼻耳。

  啊——好難受!

  她慌張地伸手亂拍,想從水中站起身來,卻止不住腳底的滑溜總也站不住。

  哈哈的爽朗笑聲突然又傳入她的耳朵,她的手隨後終於抓住了某樣支撐,忙借力從幾乎淹到她頸子的熱水裡站穩了身子。

  「哈,我忘記了,你個子太小了點,我這大木桶對你來說確實大了點。」

  少見的懊惱浮現在她又黑又瘦而今卻紅彤彤的臉上,她鳳眼含怨,狠狠地瞪過去。

  「要不要我幫你拿個凳子啊?」他依然笑著,俯首望著只露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的小女子,並沒想起向來由他獨享的大木桶而今卻被人霸佔了去,只握緊掌中的素手,他取笑她,「你實在是太矮了點啊,你不是很能吃飯的嗎,那怎麼長成這種樣子啊?」

  他以為人人都能像他一樣地長成山一般的大塊頭啊!

  氣惱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來,卻無論她如何的用力,總也扯不回被緊緊握住了的手。

  「好啦,你不要白費力氣了。」笑著搖搖頭,他主動鬆開了她的手,免得再扯下去會扯斷她的骨頭,然後慢斯條理地解起了自己濕重不堪的衣袍。

  他他他——他想做什麼啊他!

  「你又在瞪我了啊。」他笑,手中動作不停,將他精壯的胸膛漸漸袒露在她的面前,「我剛才以為你給那群錦鯉吞掉了哩,見你老是不出水來,只好勉強自己下去找找看,哪裡知道你竟然獨自爬上岸跑掉了!」他突然惡狠狠地將臉貼向她,有些猙獰地扯動嘴角,「下次你若再敢這樣,我就將你捆成粽子丟到湖裡餵魚!」

  原來她爬上湖岸時,回頭瞥到水中的那陣騷動——他竟然會去下水找她?!

  心中莫名的一陣激盪,她愣了住,連他躍進木桶來也沒在意。

  「怎麼,嚇傻啦?」他好笑地伸出一根手指點點她的額,壓低高壯的身軀,湊近她,笑道:「還有,我最好提醒你一句,湖中的錦鯉雖然看著肥大好看,但卻是不能吃的。」

  「為什麼?」她呆呆仰起頭,怔怔望著眼前的笑臉,喃喃地低語:「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表兄送我的啊,吃了它們總是不好同他交代。」他拉著她走到木桶的一側,尋到桶裡的台階坐下,見她即使坐在最上層的台階上也是搖搖晃晃地只能露出小腦袋來,便索性抱她側坐在自己豎起的膝上,拿起水中的浮瓢挖水小心地澆到她的頭上。

  「為什麼?」

  「你怎麼啦?剛才被我嚇傻了嗎?」他丟掉水瓢,摸摸她的額頭,「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這樣的,對我。」她推開攔在眼前的大掌,靜靜地看向他的笑臉。「你,為什麼,會,這樣的,對我。」

  他愣住,漆黑的眼與她靜靜對峙,一時無語。

  ☆☆☆

  他初遇她,是在他醉酒狂亂、強忍情慾焚身之苦時。

  那時猛地見到了在馬廄飲水木槽裡玩水自得其樂的她,他再也隱忍不住沸騰欲爆的情火,在見到她裸露在夜色裡嬌小的女子軀體時,便什麼也不顧地強行將她覆在了自己火熱的身下,即便明知自己醉醒後又要後悔,即便知道他又將害了一名無辜女子的一生,他卻是什麼也管不得了。

  那一刻,他混亂的頭腦裡、他燥熱的身軀裡,他惟一還能支配的本能便是狂縱地尋求一時的歡愉!

  其他的,他什麼也理會不得了。

  瘋狂而極度歡愉的一夜啊,在他醒後,在他尋到她之前的每一天午夜夢迴裡,總是千遍百遍地來撕扯著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魂。體內瘋狂叫囂著的焚身情火,吞噬他所有理智的無邊慾望,讓他夜夜不得安眠,日日不得宣洩,他懷疑,如果他再尋不到那如夢夜色裡的女子,他是否會就此的血脈爆裂狂亂而亡?他若再不得到那給了他生平最大歡愉的女子,他是否就要陷入日日夜夜的瘋狂之中、再也顧不得道德顧忌地殘害了身邊目所能及的所有女人?

  他——或許真的會吧!

  或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吧,不忍心看他如此的受盡慾火的生死煎熬,更不忍心看他失去理智地狂亂放縱,他竟然真的尋到了她,尋到了那如夢夜色裡的神秘女子。

  竟然是女扮男裝混在馬廄裡飼馬的馬奴!

  那遙遙望過去,視線中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身影,讓他生平第一次地憤怒,生平第一次地猶豫。

  她——怎能是她,怎可以是她!

  他自少小時便養成的高傲,讓他不屑擁有這樣的女子——更何況她非是完璧之身啊!這於他來說,簡直是對自己、對他高貴姓氏的侮辱啊!

  可是,體內瘋狂叫囂著的焚身情火,吞噬他所有理智的無邊慾望,讓他夜夜不得安眠、日日不得宣洩的生死熬煎,他咬牙,強迫自己去暗中接近那又黑又瘦、總是嬉皮笑臉著的小小馬奴,終於一個深夜裡,他捉住了她的喃喃自語,他確定了就是——她啊!

  果然是你。

  她聽到這句話時一時蒼白了幾近渙散的眼神,忍不住地開始戰慄——

  而他在說出這四個字時,又何嘗不是萬分的沮喪、千分的無奈,百分的推拒,十分的欣喜。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啊!

  他不知自己該如何處置她,真的將她從此收納身前,承受他無邊的慾望、焚身的情火麼?

  他卻是那麼介意著、甚至厭惡著她的非處子之身的事實!

  可是,她看穿他意圖之後的舉動,卻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竟然想也不想地跑去找關飛,說要「自贖自身」!他驚詫片刻,竟然隱隱約約地對她升起了莫名的感覺!

  這樣的女子,是著實地工於心計;還是便真的是不想同他在一起?!

  關飛那時的為難他也看進了眼裡,他卻在自己決心下定之前已給她下了決定:他至少現在要留她在身邊,即便是強行地留下她——等他再尋到另外可以接納他的女子後,他再放她走也就是了!

  於是,他真的強行地留下了她。可她憤怒地大踏步走過他的身邊,看也不看一眼地走過他,走向馬廄去探那剛出生的小馬駒的時候,他從她細細瞇著的鳳眼裡,讀到的訊息是:她真的真的不願到他的身邊!

  「我不是處子之身,你,知道的罷。」

  當她微仰著又黑又瘦的小尖臉,笑嘻嘻地望向一丈開外的他的時候,她笑盈盈地,卻說著驚世駭俗的膽大語言,卻當著三個男人的面前坦蕩蕩地說出自己的秘密來,他原先已決定暫時忽略不計的秘密!

  那一刻,他對她,突然再有沒有了一絲的猶豫,他,要留下她,一定要留下她!

  她眼裡的不甘,她行動上的抗拒,她突然又轉變了的快活思緒,她在聽他說完「侍寢」兩字後諷也似的哼聲而笑,她挺直著胸膛神情自若從容拍掌說著「果然」時的洞察人心,她嘲諷著喊他「關大爺」時的不屑一顧,她要了小馬駒時望向馬兒的溫柔眼神——

  計他竟然一時恍惚了心神,他竟然在那一刻覺得她是他所見到過的最最美麗的女人,他竟然又湧起了熟悉的強烈慾望!

  他好惱自己不受控制的心神!

  於是,那一刻,他選擇大步地走開,離開她的身邊!

  可他終究是脫離不了世俗情慾的正常男人啊,他猶豫不決了好久好久,咬牙抗拒自己的慾念了好長好長時間,在深夜徘徊在她的門口了好些次後,他還是跨了進去。

  她見到他,沒有慌亂,沒有他從其他女人身上看到過的任何恐懼,而是沒有任何遲疑地迎上了他,笑嘻嘻地喊他「關大爺,您來了啊!」

  那一刻,他幾乎奪門而出!因為,他從她臉上看到的,是深深的不屑以及——厭惡!

  從來不知道,女人之於他,除了驚慌、除了恐懼、除了惟諾、除了服從,竟然還有不屑,還有厭惡,還有主動的反抗!

  他盡量板著他威嚴正直的臉龐,卻知自己在她的眼裡只是偽君子的代名詞;他冷淡地等候她的服侍,卻換來她視而不見的一聲輕哼;他生平第一次地自己解去了身上的衣袍,伸手抱她,卻只看到她揚首挺胸坐上床榻的背影;他激情難耐地覆上她的女兒軀體,卻換來她似撒嬌更似鄙夷的推拒!

  「關大爺,男女交合,並非只有男人主動啊!」

  他永遠記得她將他推躺在床、冰涼的十指慢慢拂上他顫抖胸膛時的極致妖媚,永遠記得生平第一次被女人主動求歡時自己的複雜心思!

  這樣的女子,是他從不曾見到過的啊!

  從此,他便似著了魔,想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躺在她的身邊!

  可是——關騰岳啊,他是關騰岳啊!

  男人的尊嚴,屬於關騰岳的男人尊嚴,他如何的可以視若無睹地被一名小小的侍寢女子踐踏而過!

  自獨自擁有了府邸後便甚少回去的家,而後成了他重新的居住所在,他強忍著想將她擁在懷裡的渴念,總是到情慾聚積到再也忍耐不住的最後時刻,才會裝作不經意地卻飛也似的奔到她的身邊去,用一夜的極致歡愉來換取幾日暫時的平靜時光。

  猶記得那幾月,關飛取笑他時的戲謔言語:以前是無奈,所以強迫自己修心養性、無慾無求,可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了寶貝,怎麼還是這麼的無動於衷、冷淡自恃啊?

  他的回應是狠狠地一瞪,而後無事地走開。

  可是,誰知道,他內心所受的熬煎!他想時時刻刻將她抱在懷裡的瘋狂慾望!

  也不知是出於補償心理還是怎地,他大度地將自己想法中女人會喜歡、會博得女人欣喜一笑的一切東西差人送到她的面前:奇珍異寶,金銀珠玉,綾羅綢緞,珊瑚瑪瑙——歷年來他所得到的軍功賞賜他毫不吝嗇地都送到了她的面前,只盼著得她開心一笑。

  可是,她除了那匹小小的馬駒,竟然什麼也不放進眼裡!

  奇珍異寶,她看也不看地任其堆在角落蒙塵黯淡;金銀珠玉,她當作孩子的遊戲丟得到處都是;綾羅綢緞精心修剪成的精緻羅裙,她總是毫不在乎地隨地一坐,任其沾染髒水污泥;而那珊瑚瑪瑙,她最大的興致是將它們一把丟進清澈的湖水裡,看那無數的錦鯉搶來奪去,她則看戲一般地在旁拍手哈哈大笑!

  哈,多難得的開顏一笑哪,卻是這樣換來的!

  他無奈,卻再也尋不出什麼討她歡心的法子。

  心,真的被她真切地吸引了去,目光,習慣尋找著她的身影,漸漸成了他最不自覺的舉動。

  關騰岳啊,他是關騰岳啊。

  有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地苦笑出聲。

  他是為了難言之苦而不得不來強行留下她,他要的,不過只是她的身子,是她帶給他的一刻極致歡愉而已,除此之外,便再無其它了啊,可他卻不由自主地、卻越來越陷了不少的心思進去。

  一個女人,一個幾乎沒有一點女人味的女人,一個還不是完璧之身的女人啊,卻要他如此的花費心思,如噬骨之毒,一旦上癮,便再也驅逐不得!

  他這是怎麼了啊!

  直到那一日,七先生淡淡同他說了那句話。

  只因為她是他生命裡第一個不同於他認知中既定印象的女子,只因為她是第一個給了他最不一樣感受的特異獨行的女子——所以,他眼裡漸漸有了她,心底,慢慢地記住了她,進而——再也無法捨棄她!

  這是什麼歪道理?

  可他卻無法否認,他生平好多好多的「第一次」,都用在了她的身上——他的心裡,真的有了她的存在,再也無法割捨。

  於是,才有了他那晚突兀的探訪,才有了問她「是不是還惱他」的衝動。

  可是,她的不回答,讓他受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挫敗。

  他是關騰岳,關騰岳,從小到大向來無往不利、心想事成、呼風喚雨無所不成的關騰岳啊!

  何時,有在意過這樣一個小問題的答案的窩囊時候?!

  自那晚開始,他再不同她說一個字,進到她的房門,便是一言不發地抱她上床,逼她與自己共享魚水之歡——他承認,雖然一向是她給他的歡樂多了些——可他也是會顧及她的感受的啊——至少是在漸漸地將她的感受也納進了心裡——而白日裡,每日上朝回來,他更是習慣了站在她望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看著她,即便聽不到她時常的自言自語,卻也可以從她或笑或惱或靜或呆或怔或忪的神情裡,知道她是開心是快樂還是在生氣。

  這樣的日子,他說不上喜歡,卻也絕對不能說是無聊或者難受。

  一切,直到了今天。

  站在山坡上,看著她自得其樂地舉著釣竿的孩子氣模樣他歎息著卻也笑起來,看到她釣到一條錦鯉時的歡喜雀躍他也會忍不住地跟著咧開嘴,看到她空鉤時他也會不由自主地替她惋惜,看到她坐久了敲打腰背時他竟然有了想去抱一抱她、替她揉揉腰的衝動!

  當他以平常的語調不經意地同七先生說出「今生不娶妻」的話後,震驚的何止是老人家,他所受到的衝擊又豈是小的?!

  原來,原來,不管他如何的抗拒否定,在他的心裡,他已將她擺到了一個絕對的位置之上!

  甚至於,他將她當作了今生的——

  他貌似平靜一如既往,可心跳卻快上了好幾倍啊!

  怎能這樣?如何可以是這樣?!

  他是誰,而她又是哪一個?他是關騰岳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傾天的關騰岳啊,而她呢,她不過是賣身進府來的小小馬奴,不過是他用來發洩情慾的侍寢小婢,不過是他——

  但沒等他有時間想個清楚明白,更沒等他做出推拒的念頭,她無意中的落水、他想也不想跳下水卻尋不到她時那刻的心如刀絞、他瞪著她拖著釣竿錦鯉悠閒而走時的惱火與慶幸——讓他再也無法否認了——他,心裡真的有了她。

  真的有了她了啊,他向來不容女子的心裡。

  所以,他受不了地痛罵自己了一聲:天殺的!

  ☆☆☆

  「你,為什麼,這樣的,對我。」

  墨色的粗眉忍不住又緊緊蹙了起來,他有些惱火地瞪著她靜靜望著他的鳳眼兒,忍不住地再罵上目已一句:「天殺的!」

  她先是怔了怔,而後竟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笑容,燦爛,恍若天上之陽,不耀眼,卻是實實在在地籠了他一身一心,暖洋洋的舒心感受,讓他再也惱不起來,再也氣不起來,而是又笑著罵了句:「天殺的啊!」

  他的笑,少見的爽朗,少見的輕鬆。

  她,慢慢止住了笑,愣愣地看著他笑開了的臉龐。

  「怎麼了?」他低下頭,隔著水上的騰騰熱氣差一點貼上了她細白的臉。

  她搖搖頭,卻不說話,脖子後仰,想逃開這突然曖昧了的空間。

  「女人都似你這般的嗎,說惱就惱,說不開心立刻就不開心了?」他再蹙了下墨眉,想再貼近她,卻被她用手攔在了他的胸前,阻了他的親近。

  「你還沒告訴奴婢呢,關大爺。」她的怔忪似乎只是他的幻覺而已,瞇眼,視線裡依然是她笑嘻嘻的浮滑模樣,「為什麼湖中的錦鯉不能吃啊?」

  「……」他不語地盯著她嬉皮笑臉的樣子,直到她有些侷促地再止了笑容,他才開口:「不知道七先生向你談沒談起過我,可我卻可以告訴你,我這個人平素裡是很認真的,說話做事向來是說一是一,說過便一定要做到!你該知道依我在朝中的地位,我要什麼便有什麼,從來的要風要雨全隨我意,這世間我能看進眼裡的,其實很少。」

  她微愣了下,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了這個。

  「但那是在朝堂政事之上!私底下的我呢,說實話,我自己便知我還是同我在廟堂之上幾乎一模一樣的嚴肅性情,平日裡並不怎麼愛說愛笑,也尋不到敢在我面前同我說笑的人!這二十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整天的板著一張臉,習慣用眼神來處置問題,我狠起心來將人活活打死也不是沒有過的事!」

  看她迷惑地慢慢瞇起了鳳眼兒,他突然大聲地歎了口氣。

  「實話說給你聽,我也不怕丟臉,我從不曾像與你這般地與其他女子相處過,能呆在我身邊甚至被我夜夜抱在懷裡的女人也只有你一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他又在強調她是什麼什麼嗎?

  「你撇什麼嘴!」他惱道,記憶裡從來沒有過這種同人、女人解釋自己性情的經驗過,「我是在說,我突然發現我不僅僅將你當作——好吧,我承認,我越來越離不開你,知道了嗎!」

  她還是瞇著鳳眼兒同他互瞪。

  看樣子,他若不說清楚,她是不會明白的!

  咬牙,他惡狠狠地逼近她的眉眼,嘴角抽搐了好久,他才語帶謹慎地開口說道:「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我不會娶妻,所以,有沒有名分對你來說,是一樣的,這樣,你明白了嗎?」

  她震了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鳳眼。

  「你還要我如何說?」氣惱地狠狠握緊拳頭用力擊在水中,他罵道:「天殺的!你不是問我我為什麼這樣對待你麼!我回答了啊,你到底聽沒聽見啊!」

  「……」

  「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或者是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我——」喉口的沙啞讓她自己都吃驚了起來,艱難地咽一咽酸澀也似的沉重氣息,她遲疑地看著他,細白的唇顫顫地,卻無法說出話來。

  「你什麼?」側耳,他仔細地聽她說,可過了許久,只聽到她不斷吞嚥吐沫,卻是什麼話也沒聽到!不覺又有些惱起來,他忍不住重重哼了聲。

  「關、關……」好不容易張開的唇卻被他伸手緊緊握了住。

  「不許再喊我什麼『大爺』!這裡不是青樓妓院!你不是風塵女子,我更不是好色的嫖客!」

  她再愣住。

  「我臉上長了三隻眼還是兩隻鼻子啊!」她愣愣的視線讓他更惱,威嚴正直的面皮幾欲爆裂,他再次認真地重申:「記住了,以後絕對不許再喊我什麼『關大爺』!」

  「……」她推開他的手,唇抿了又抿,遲疑了好大一會兒,才小聲地開口:「關爺。」

  他剎時黑了臉,但看她彆扭的樣子,才勉為其難地哼了聲,算是默許了她給他的新稱謂。

  也罷,至少少了一個「大」字,聽來順耳多了,就先這樣子吧!

  「關爺,您的意思奴婢——」她在他突然又惡狠狠的視線下忍不住縮了縮肩,小聲地繼續道:「您的意思——我想我是明白啦!」

  哼。

  他稍微地緩和了一下惡狠狠的表情。

  「我——我——」她皺眉,第一次在他面前無法正常開口說話了。

  「你有什麼儘管說。」

  「我——我不知說什麼——或者是想說一聲對不住——」

  「你什麼意思啊你?」他逼近她。

  「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相信你的話嗎?」

  「我說過的,我向來是說一是一,說過就絕對會做到的!」從來沒人膽敢質疑過從他關騰岳嘴裡說出來的話是否可以相不相信的!

  「哦。」她竟然很委屈似的應了聲。

  「你該高興才是啊!我說了這麼多給你,你難道還不滿意?!」

  「哦。」

  「馮嬰!」他用力地吸氣,不知自己為什麼這麼的容易情緒不定——在這女人面前——真是天殺的啊!

  「關爺。」她抿著唇,看了他冒火的黑眼一會兒,突然伸手往他頭頂探去。

  「你做什麼啊你?」他皺皺眉,卻並沒有躲閃。

  「水草。」她將一團綠乎乎的水草從他頭髮上拽下來,拿給他看,「您腦袋上長水草了。」

  「胡說八道!」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水草丟到遠遠的一邊去,臉卻微不可顯地有點紅了。

  怪不得她不相信他的話,任哪一個頭頂上長著怪異水草的人開口說話,說得再如何嚴肅,這威信——還是有折扣的啊!

  「算了,你幫我洗!」低頭,他攬緊她的軟腰,再哼了聲,「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哪裡會弄得如此的不堪!」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安靜地開始拆他亂了的束髮,將水一捧捧地淋上他的散發。

  他也不再追問她是否有話要對他說,將頭貼上她的肩,帶著淡淡的笑容,他合上了雙眼。

  其實——

  除了肉體的情慾,同她就這樣安靜地坐著,也是很快樂的呢。  
第七章
有些什麼東西真的不太一樣了。

  領著她心愛的小桂花糖,嘴裡再含上一顆桂花糖,她悠閒自在地走在偌大的府邸裡,沒有任何目的地飄過來飄過去,只圖散散久不勞作的腿腳。

  「馮姑娘,你除了吃桂花糖便沒別的事好做了嗎?」

  好不容易才從老爺府裡逃脫出來的管家老爺,有點眼紅地瞪著她的逍遙自在,很不是滋味地道。

  「桂花糖好甜的啊。」她答所非問地笑嘻嘻瞅著他,突然啊了聲。

  「怎麼了啊?」

  「我突然發現耶——」細細瞇著的鳳眼兒上上下下地打量過管家老爺,她甚至還圍著他背手轉了個圈,弄得關飛莫名其妙地瞪著她。

  「你發現什麼了啊!」

  「管家老爺,您的玉樹臨風——」她再繞上一圈,細細瞇著的鳳眼兒眨也不眨。

  「你到底要說什麼啊,馮姑娘!」他快被她詭異的眼神惹得發火了。

  「不再玉樹臨風了的管家老爺,您可以小聲地告訴我一件事嗎?」她湊近他,用好小聲好小聲的聲音問道。

  「什麼事?」白白的面皮在聽到那個「不再」後很恐怖地抖了抖,管家老爺怨恨地朝著故意戳人痛腳的女人再瞪一眼。

  「這才不過幾天啊,您怎麼就——模樣變化這樣的快啊?」本想說那個「老」字,但瞥著人家恐怖的瞇眼狠瞪,她笑嘻嘻地改口,「是不是因為——」她曖昧地哦了聲。

  「你不知道就不要胡亂瞎想!」

  「你這麼生氣做什麼?」不解似的眨眨眼,她依然笑嘻嘻地,順手再將一塊桂花糖丟進嘴裡,「我只是想問問你,關爺的老家裡真的那麼會折磨手下人啊?」哈哈,這就證明了她沒猜錯哎——嘻嘻。

  「馮、姑、娘!」白白的面皮這次真的漲成豬肝的顏色了。

  「啊,我又沒被『親親娘子』嫌棄,你朝著我喊有什麼用?」快樂地頓頓也來湊熱鬧的小桂花糖,她笑得心無城府極了,「不再玉樹臨風了的管家老爺,您小心身體啊,再這麼氣下去,遲早會被親親娘子踹下床的啊——」

  她突然用力地關上嘴巴。

  「馮——姑——娘!」他要惱了哦,他要惱了哦——

  「關飛,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知道花廳裡快亂成一團了嗎!還不快去!」

  滿懷的心火突然被一盆冷水澆上,不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一下子蔫了下來。

  「爺。」恨恨地一瞪笑得無辜偏又賊兮兮的小女子,他大踏步地走開。

  「不再玉樹臨風了的管家老爺,您千萬保重啊!」走得很遠了,他還聽到那油滑輕浮的笑音隨風吹到耳邊來,真是——後悔啊!

  「你非要惹他生氣嗎?」慢慢地走過來,高大的男人一向威嚴正直的臉龐上竟然含著淡淡的笑,走近她,他伸手替她撣撣沾了草沫的雪白羅裙,揚眉:「他已經快被我大哥整瘋了,你再踢他痛腳,他若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我可替你擋不了的。」

  「原來真的是如此啊。」她喃喃道。

  關騰岳驚訝地望她,心中一動。

  「啊,關爺。」她突然看他一眼,脫口問道:「今日府上不是有貴客登門嗎?您不在花廳裡作陪,怎麼跑出來了?」

  「什麼貴客,我又做什麼陪?」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自越來越認識這總笑嘻嘻地小女子以來,他也越來越習慣拿眼瞪她,「我大哥三弟又不是旁人,哪裡需要我時刻伴著?倒是你——」他突然傾身,吸了吸鼻子,墨色的濃眉又習慣性地蹙了起來:「你又喝酒了?」

  「呵。」她應付地彎起細白的唇角,小小地後撤——軟腰上突然的阻力讓她只得站在原地,任他拿漆黑的眼瞪地。「七先生說是貴府上的喜酒哩,所以我就陪著小飲了幾杯,同喜啊,同喜!」她笑著抱拳。

  「說什麼醉話呢你。」他無奈地搖頭,歎了聲,攬在地軟腰上的手掌做用力將她的身子按人自己懷裡,輕笑著附上她小巧的圓耳,小聲道:「等一下我用完了晚膳去找你,你不許再跑去鬧關飛啦,知不知道?」唇,有意無意地吻上她的耳垂。

  她側身一躲,掙脫了他的親近,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忍不住騰起紅紅的熱氣來。

  「記住了?」他並不再去碰觸她,只將手重新背到了身後,笑望著她少有的嬌羞。

  細細瞇著的鳳眼兒含怨似的瞥他含笑的臉龐一眼,她反手拉上一旁小桂花糖的馬韁,轉身走開。

  他靜靜望著她的背影,含笑的唇角也忍不住上彎了幾分。

  「啊,好漂亮的小馬啊!」

  嬌貴細嫩的女兒嗓音,突然從他背後傳了來,他的眉皺了皺,有了不妙的感覺。

  ☆☆☆

  翠亭,關家兄弟表兄家的異母妹子,正值二八芳華,容顏嬌麗,出身尊榮,向來是想如何便如何的天之驕女,無人敢折其纓的高貴嬌娃。

  所以,當出身尊榮的高貴嬌娃看上了她的小桂花糖,要騎一騎一試自己多日來學習的成果時,她想也不想地便垂首彎腰退到一旁去,細細斂起眼眉,不再看自己的小小馬兒被套上生平第一次的束口轡頭、玉製馬鞍,被人硬生生地按住騎跨上去。

  向來自由自在的小馬兒啊,向來無拘無束的——

  「你若真的心疼小桂花糖,就去給爺說一聲啊。」

  不知什麼時候,皺著眉的管家老爺湊近她,不贊成地盯著她唇角的澀意,哼了聲:「我最討厭你這樣的人了,從來心裡有話也不肯說出來,總憋著心事不怕老啊?」

  「怪不得曾經玉樹臨風英俊到沒有天理的管家老爺如今不再玉樹臨風了哩。」吸口氣,她勉強揚起笑瞇瞇的臉來,細細瞇著的鳳眼兒有意無意地瞥了另一端的某個人一眼,果然見他繃緊了白白的面皮。「如果管家老爺真的懂得那句話的意思的話,您現在還會是玉樹臨風的英俊相貌啊!」

  「馮姑娘!」白白的面皮抖了再抖,關飛狠勁地瞪她,「沒有人告訴你不該說的不要說嗎!」

  心裡,則是甚驚!

  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有些慌亂的眼複雜地也望向另一端,在撞到兩道淡淡的視線後忙又狼狽不迭地撤了回來,「可是剛才您也說了啊,總憋著心事會老的啊。」她笑嘻嘻地朝他扮個鬼臉。

  「馮姑娘!你現在就盡量地耍你的嘴皮子吧!遲早有一天,等你吃到了苦頭看你後不後悔!」有點惱羞成怒地狠瞪了她一眼,關飛轉身便走。

  「我現在就已經嘗到了苦頭啊——」她似乎並沒在意關飛的惱怒,而是突然苦笑了聲。

  她的美好的、偉大的、崇高的——浪跡天涯海角、老吞砒霜坐化火堆風吹散——的理想啊,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哩——

  甚至,她隱約覺得,她已堅持了二十年的固執也在漸漸地消失掉啊——

  「真不知道我當初哪裡來得那麼大的膽子那麼大的決心啊——」苦惱地伸手抓抓自己隨便纜在腦後的及肩頭發,她笑得很難看,「我這二十多年看到過的紅塵齷齪還少嗎?明明知道男人是信不得的,明明知道女人之於男人的意義只不過是洩慾的工具而已啊,卻還這麼的——」

  啊,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連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啊!

  可是回頭想一想這些時日來所經歷過的事——

  「那麼男人之於女人的意義又在哪裡呢——他對我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呢——他真的是可以被信任的嗎——唔,他當初的確是為了性慾才不得不接納我的,可是現在他竟然告訴我,他因為我才產生了情慾——好頭痛啊!」受不了地呻吟了聲,她有些站不穩了,便索性抱膝坐了下去,埋頭繼續喃喃自語。

  「男人的承諾——我看過多少男人的承諾?當想要討取歡心索要肉體一時的歡愉時,千般誓言萬種應允都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吐出來,可一旦心想事成了,一旦厭惡了,哪裡還記得當初曾經的誓言——從來沒有承諾真的被認真地實現出來啊——他的承諾,我可以相信嗎——啊,他又哪裡對我說過什麼承諾啊——」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卻突然熱了起來。

  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我不會娶妻,所以,有沒有名分對你來說,是一樣的,這樣,你明白了嗎?

  這——便是承諾嗎?

  好惱啊!

  她向來是最最固執最最堅持己見的啊,脾氣又臭又硬得讓母親們大喊受不了,恨不得將她當作球隨便地丟給別人去頭疼——

  她於是爽快地親手替她們解決了這個難題,自己將自己踢出了樓子——原本以為這一下她終於自由終於可以隨心所欲了啊,哪裡知道她這一腳踢得太用力了點——竟然將自己踢到了一個男人懷裡——

  她該說她是好命苦,還是該說她——

  「到底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啊!我到底應不應該相信他的話?!」

  啊——好想大大聲地尖叫一聲啊!

  但——

  熟悉的馬兒嘶鳴突然傳進她埋在臂彎的耳朵裡。

  她原先並不以為意,本能地揮了揮手,想趕開又要來同她玩鬧的小桂花糖,她現在正在思考對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哩,它先自己去玩——

  一愣,她立即抬起頭來,順著馬兒的嘶嗚——痛苦的嘶鳴看過去。

  她心愛的小桂花糖,正被那位出身尊榮的高貴嬌娃用力地舉著馬鞭狠勁責打!

  心一縮,眼立刻紅起來,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她想也不想地奔向小桂花糖。

  手臂,卻突然被緊緊地抓了住。

  回首,關飛凝重地朝她搖了搖頭。

  她遲疑了下,轉頭望向另一端,關家的三兄弟正在低頭交談著,視線雖也因為這不尋常的馬兒嘶鳴而看了過來,三張相似的臉龐上,卻竟也是相同的——無動於衷!

  無動於衷!

  她咬牙,努力吸氣,試著平息心中的怒火,試著對小桂花糖的慘叫也——無動於衷——可是,可是,可是——

  似銀蛇閃亮的細細皮鞭痛快淋漓地抽打在幼小的馬兒身上,道道的血痕在棗紅色的馬身上竟也是那樣的觸目驚心,漸漸微弱了的慘然嘶鳴,直覺投到她身上來的信任眼神——

  她抬手,撥開關飛緊抓在自己臂上的手掌,不顧他的低喊,大步地跑了過去!

  「小姐!馬兒雖是牲畜,卻也是一條生命!請小姐高抬貴手,饒過它吧!」張開雙臂,她鳳眼微斂,身軀也恭敬地彎起,垂首,她卑謙地求情。

  「你是個什麼東西?」出身尊榮的高貴嬌娃暫時頓住高舉的馬鞭,姿態高傲地睨著她卑微的身形,嬌嫩的嗓音吐出的卻是極不屑的冷嗤,「這裡是我騰岳哥的府邸,連他尚且都不說什麼,哪裡論到你這個賤婢在這裡指手畫腳?與我滾開!」

  「奴婢自然不敢污了小姐您的貴眼,可這小馬卻是奴婢所有的,倘若小姐厭煩它了,奴婢將它趕快的牽走也就——」

  銀光閃過,啪地一聲響,她還沒等反應過來,左頰上火燎的刺痛已傳入了腦海深處!

  她怔了下,眼角瞄到了一旁的關飛正在焦急地與她舉手示意,她不理,只慢慢抬起頭,清亮的鳳眼直直看向揚揚得意的高貴嬌娃,淡淡地道:「小姐消氣了嗎?奴婢可以將馬牽走了嗎?」

  「你這個賤婢!」手中的馬鞭再次高高舉起,高貴嬌娃顯然更是火大了。

  她卻依然不躲不閃,雙臂照舊展開護在小馬的身前,清亮的風眼依舊直直看著這驕縱的少女。

  「找死!」馬鞭帶著銀輝,朝著她的臉又狠狠揮了過來!

  不知誰喊了她的名字,她卻不理,依然不閃不躲,直直地看著邡馬鞭朝著自己揮過——

  而後,在鞭尾掃到她面龐的前一瞬,鞭尾被突然伸來的一隻手緊緊地抓了住。

  「騰岳哥!」嬌娃嗔怪地跺起了精緻的小馬靴。

  「翠亭,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我不!我同哥哥告過假了,他說我可以住在你這裡的!」

  「我等一下正要去找表兄,你如果樂意住我這裡,我就不奉陪——」

  「騰岳哥!你非要趕我走才開心嗎?」嬌娃嘟起嬌麗的小臉,鬆開了手中的馬鞭,拿小指斜斜一指關騰岳身後被擋住了的女子,嬌聲道:「那好,你與我狠狠地鞭這個賤婢一頓,我就爽快地跟你回去!」

  「你不是已經打過了?」關騰岳微皺了墨眉,沉了沉臉色,「你不是也說了,這裡到底是我的府邸,就算給我一個薄面,你就饒了她吧,如論怎樣她都是我的人。」

  「不過一個賤婢罷了,騰岳哥你何必這麼護著她?」

  但嬌娃還是懂得看人臉色,知道凡事該適可而止的道理,遂撒嬌般地拉住關騰岳的手臂,笑盈盈地道:「那好,看在騰岳哥的面子上,我就放這賤婢一次,不過若再如此的膽敢與我不敬,看我不拿鞭子抽死她!」

  「你是誰,哪一個敢惹你生氣?」淡笑了下,關騰岳道:「好了,你今天也玩盡興了,可以讓我送你回去了嗎?大哥他們也正在等你一起走呢。」

  「好啊,我也很久不曾去騰岳哥爹娘那裡走動了呢,天還早,我順便去拜見了騰岳哥的爹娘,再回去好了。」

  眼珠一轉,她又指向踉蹌發抖的小棗紅馬,「這馬雖然長得難看,可我也算看著順眼,就與我牽回去吧!」

  「翠亭,你若真的喜歡小馬,我倒還有幾匹,等改日我親自挑選最好的一匹送去給你,好不好?這匹馬你也看到了,脾氣暴躁,還沒讓人好好調教過,你要它做什麼?」暗自再皺下眉頭,關騰岳和顏悅色地主動拉起嬌娃的纖纖玉手,舉步要走。

  「我不!我就要這一匹!」嬌娃卻將腳釘在原地,說什麼也不肯移動,「就因為它還沒給人好好調教過我才要呢,我那些調教過的馬都太沒意思了!」

  「翠亭!」

  「騰岳哥,一句話,你給不給吧?你若不給,我就回去向母親哥哥說去,說你好小氣,看不起人,連一頭畜生也捨不得給人家!」

  「你——算了,你喜歡——我給你了,行了吧!」

  嬌娃歡呼了聲,輕揮玉手,讓侍侯的奴僕前來牽馬。

  一道矮小的身影卻挺胸在小馬身前攔著,冷冷地看向前來牽馬的人,不肯移開身子。

  牽馬人厭惡地瞪了她一眼,很聰明地斜開身軀,將這事擺在嬌娃的面前。

  「騰岳哥,你家的奴才都是這麼笨的嗎?竟然連主子的話也敢違抗?!」

  「下去。小姐的話沒聽見嗎?」蹙眉,關騰岳自剛才攔住嬌娃的馬鞭後第一次地正眼看向面頰帶血的女子,冷聲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說話嗎?關飛,還不過來將她帶走!」

  遠處的關飛早就等得著急,一見主子下令,忙飛也似的跑過來,抓住馮嬰一隻手臂便往旁帶。

  但——

  「這馬是我的。」淡淡的女音,並不怎麼悅耳,甚至因為面頰帶傷的原因而有些含糊不清,卻極是的響亮:「關爺還記得吧,這馬您已經賞給我了。」

  關飛受不了地暗罵一聲,用力,卻依然無法拽得動這執拗起來便什麼都忘了的女子。

  「一個賤婢而已,竟然敢如此的同主人家說話?你放肆!」嬌娃馬上如關飛所料想的變了臉,冷冷地一哼:「不要說是一頭牲畜,便是這萬里的江山,也全是我家所有!你是什麼東西,竟然膽敢這樣的不知好歹?!這馬我是要定了!內侍,不必牽這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了,拿刀與我砍了賞你們晚上加菜!」

  本要牽馬的奴僕立刻高聲地應了聲,手往腰間一抽,竟真的抽了把明晃晃的短刀殺氣騰騰地走了過來!

  「這馬是我的!是我看著它在母馬體中孕育,是我親自將它接生到了這個世間,是我一點一點地餵它長成了現在的模樣!憑什麼你說要便乖乖地給了你?!這萬里江山也全是你家所有?就算這萬里江山都是小姐你家的,可那也是你的祖先浴血奮戰而來,同你有什麼關係!你能有今日站在這裡指手畫腳的權力,也不過是你投胎投得幸運而已!假若你投胎成了一頭牲畜,如今你也不過是遭人鞭打刀殺的份!」馮嬰用力咬牙,站在馬前巍然不動,那要殺馬的侍從見她神情堅決,竟然一時被嚇了住,訕訕地退到一旁,不敢再欺上前去。

  「你!」

  「我雖是人家的奴婢,可也是靠自己雙手穿衣吃飯!你不過是靠著祖上的——」

  啪——

  馬鞭抽在肉體上的清脆聲響,讓她愣了下,暫時停了話語。

  啪——

  背後傳來的火燎觸覺,讓她慢慢轉過瞪向嬌娃的冷冷視線,呆呆看向了從她肩頭飛掠而過的細細銀光。

  啪——

  啪——她一動不動,愣愣地看著那蛇似的銀光由肩頭繞過,清脆地抽在她的背上,耳邊似乎還有焦急催促的熟悉話音,她卻恍然未聞,只呆呆地瞅著銀光輕盈地舞過她的肩頭,結實地抽上她的後背。

  很奇怪,這一刻,她竟然絲毫沒感覺到一點點的疼痛。

  好奇怪啊。

  張開細白的唇瓣,她想問一問那不停揮鞭的男人是如何辦到的,這鞭子竟然能從她的身前揮出,繞過她的肩頭跑到她的背後,好奇怪啊!

  迷惑的鳳眼,慢慢望過去,視線裡,近處卻只有兩隻著黑靴的大腳——

  她何時坐下來了?她怎麼不知道?

  迷惑的鳳眼再往遠處看去,見到的是不再玉樹臨風了的管家老爺正拚命地與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白白的面皮上是明白的惱火,似乎想跑過來罵她一頓,見她望過去,立刻張大了嘴,朝她大聲地喊叫。

  啊,或許不是在罵她,而是在狼狽地朝她解釋吧!解釋什麼啊,她其實早就知道他的秘密啦,只是平日裡想多捉弄捉弄他,多看一會兒他的美人兒臉而已——她真的是很喜歡看美人的哩!

  笑嘻嘻地想朝管家老爺再扮個鬼臉,卻怎樣也扯不動似千斤重的嘴角,只好歉疚地眨一下自己的鳳眼兒,算是賠罪——

  慢慢地收回視線,已不見了那由肩頭繞過的蛇似的銀光,她疑惑地回頭,看到她的小桂花糖正靜靜地躺在她的腳邊,純摯的大眼調皮地看著她。她笑了聲,從腰間的小荷包裡掏出一塊桂花糖攤在掌心遞過去,它卻不再歡歡喜喜地來舔她的掌心了。

  眼,輕輕凝著從小桂花糖頸子上潺潺不息湧出來的鮮紅液體,她低歎似的啊了一聲,舉起手,將那顆桂花糖送進了自己的嘴唇裡。

  「我就說啊,人是不能相信承諾這回事的,小桂花糖你也不能相信我曾許給你的話耶!我說要好好地養大你,等你長大了,我放你自由,任你去飛縱小溪長河,任你去奔踏林海草原,任你去無拘無束,任你去自存逍遙,只當你是——可你看,你看,我食言了不是?就說啊,承諾是從來不存在的呢。」

  手,溫柔地撫上小桂花糖的純摯大眼,她含糊地笑,唇中的糖漸漸融化,她卻再也吃不出曾經最愛的甜甜滋味來。

  耳中,突然傳來熟悉而陌生的男人話語,極是的威嚴:「明晨之前不准起身,好好給我反省!看看你到底錯在了哪裡!」

  錯在了哪裡啊——她錯就錯在不該忘掉了自己二十年的堅持,錯就錯在她不該相信了一個男人的承諾,錯就錯在——她丟掉了自己的心。

  「女人之於男人來說,便是洩慾的工具嘛!」鮮紅的液體淌到了她的身前,映出她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她目不轉睛看著她笑嘻嘻的臉,無限感慨地歎了聲。  
第八章
或許是山中不知歲月深吧,她漸漸習慣了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竟然忘記了現在已是什麼時候了?

  是什麼時節了呢?疑惑地抬頭望天,深夜裡的天是灰濛濛的一片,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沒有以往的月亮娘,沒有一閃一閃的星子,有的,是漸漸灑下來的一片一片的雪花。

  下雪了啊。

  遲疑地伸出手,她接住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有些癡的鳳眼,呆呆地看著。

  「你這是何苦呢?」

  她啊了聲,只呆呆看著手裡的雪漸漸消失,化成水滴滑出掌心去,再伸出手,卻沒有了雪。

  「已經立冬了呢,今年的雪來得好早啊。」

  她再遲疑了下,終於又抬起了頭。

  一片傘,遮住了她的視線,「爺狠下心來鞭打你,卻是為了救你啊。」白白的面皮上,不再是熟悉的瀟灑俊俏,而是認真的凝重神色,「你知道那位嬌娃是什麼來歷嗎?她——是當今皇帝的異母妹子,是正宮皇太后的獨生愛女啊!她要你的小——」頓了下,關飛歎了聲,「如果得罪了她,便是得罪了正宮皇太后——你也該聽過宮中的傳言吧,說是皇二子才是嫡出皇子,而當今的聖上乃是庶出,他的親生母親只是先皇的側妃而已——」

  「我都知道。」她淡淡一哼,細細的鳳眼微瞥了他一眼,「如果因一件小事而造成兩宮皇太后的不合,可不是什麼朝廷或者是皇帝老爺的福氣哩。」

  「你——」

  「雖然你們從沒直接說過,可我也知關爺口中的那位『表兄』便是當今的皇帝老爺,知道那位皇帝老爺的親生母親是關爺的親姨娘,我還知道皇帝老爺能一登大寶也全是因為有關家的支持,還知道關爺今日雖然抽了我五鞭子,卻是從那位驕縱的公主手裡救下了我一條小命——不知道的是你們。」

  真的要對她刮目相看了啊!

  敬佩地看著她冷靜的臉,關飛吃驚地瞪大了眼。

  「你是來勸我別生氣還是來同我解釋關爺鞭我的緣故的?」哼了聲,她推開他的傘,自得其樂地再度玩開了接雪花的遊戲,「如果是這些的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完全明瞭關爺鞭我的好心,也一點也沒生氣。」

  「……」

  如果不生氣,她哪裡會如此的——反常?

  「或者,你還是來勸慰我,要我節哀順變,小桂花糖雖然沒了,但如果我想要,冉去要一匹也就是了——甚至這次可以得到關爺完全的同意,也可以任意去挑選我所喜歡的馬兒?」

  「……」

  真的好佩服啊!她如何這樣的會猜心的!

  「那麼我也可以告訴你,管家老爺。」她諷也似的一笑,瞥一眼身前早已乾涸了的紅,「小桂花糖死就死了,那只是它的命不夠好,誰叫它不該來到這世界卻偏偏要來?死了也好,否則長大了也是任人騎跨任人鞭打任人宰割!既然如此,死了或許是它的福氣呢!」

  關飛徹底呆住了,即便早知她常常語出驚人,但如此的——

  不由嚥了嚥口水。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不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

  「……」才對她生了一點點的敬佩之心啊,頓時再次消失得不見蹤影

  「沒有了嗎?」好惋惜地瞅著管家老爺少見的張口結舌樣,她笑嘻嘻地扮個鬼臉。「原本我還以為你會拿什麼故事來哄一哄我哩。」

  「我哪裡會說什麼故事!」

  「你不會說故事啊!」又細細瞇起的鳳眼兒吃驚地瞪著神情似乎有些——狼狽?啊,是哀怨吧——她偷偷咽嚥口水,好心地從懷裡掏塊帕子遞過去:「管家老爺,您擦一擦吧!」

  「我臉上又不髒,擦什麼擦!」不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狠狠拍開她的手,惱道:「馮姑娘!你到底是不是被爺氣瘋啦!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爺是不得不鞭你啊!是——」

  「是人都有身不由己之處,關爺是人,更是朝堂上的人,是夾在權利鬥爭中稍有不甚便會惹來翻天覆地麻煩的人——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對吧?」她輕輕哼了聲。

  「原來你不光只是會油嘴滑舌哩。」她所思所想的,實在是遠超時下女子們所能掌握的啊!

  「管家老爺,你其實一直看不起我的油嘴滑舌是不是?」雪越下越大,伸手,不一刻便接了滿滿一捧的雪片,她笑嘻嘻地遞過去。

  「沒有。」遲疑了下,關飛伸手接過她掌心的雪片來,看了好久,慢慢地握了住。

  「你啊,就是像關爺一樣,凡事太古板太嚴肅啦!你總想著我要這樣,我要那樣,可一旦真的要去實行起來,卻總是會顧慮重重,會不由自主地先把最糟糕的結果設想出來——加上心又太軟,結果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在原地踏步,只能遠遠地觀望著,什麼也得不到!」

  「我,我很開通的,哪裡,哪裡古板嚴肅了?再說了,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管家,哪裡,哪裡有什麼行動值得去考慮設想的!還有,我總是、總是男人哩,心軟這回事才不會從我身上找出來!你難道忘記了,當初你剛進府來,因為做事太忽悠,我還罰過你好幾次!」

  「我收回剛才的話。」

  「呃?」

  「我說錯了。瞧你現在心虛的樣子,我突然發現關爺比你還開通哩,至少他一旦有了某個決定,他就一定會立刻施行出來!」

  「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惱地將掌中已化成水的雪片用力一甩,白白的面皮再度開始抖動了,關飛霍地站起身,睨她依然跪坐在地的狼狽樣子,猶豫了下還是伸出手去:「好了,有什麼話去同爺說去,這雪越來越大,我送你回去吧!」

  「我在說什麼?」她恍惚地晃晃腦袋,不理會他伸來的手,只仰首盯著他閃爍的眼,突然慢吞吞地笑了起來。

  「你真的不對勁!」

  「關管家。」她突然收住笑,正色地望著他,「關騰岳曾經告訴過我,他說他這輩子都不會成親。」

  「既然爺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你相信他的話?」

  「爺從不說做不到的空話!」

  「那他還說過如果我喜歡小桂花糖就儘管拿去,給我就是了!」

  「今天這是事出無奈,你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好不好?!」

  「關管家,你從來不斤斤計較的,是嗎?」

  「我——我沒你那麼小心眼!」

  「關爺的大哥當初為了助他們親姨母家的兒子當家主事,曾一口氣同時娶了三名朝中大臣的千金為妻,是吧。」

  「為了穩定當時的朝政,他是——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所以,怪不得啊——我到現在還從沒見到過管家老爺您傳說中的寶貝親親娘——」

  「你說夠了沒?!」手中的紙傘用力往下一揮,關飛怒道:「如果你想發瘋,你儘管瘋去好了!」

  「你相信承諾這回事嗎?」

  「相信吧。」忍耐地吸口氣,關飛重新放柔了聲音,「好了,我送你回房去吧!雖然我相信爺的力道,可五六鞭子下來你的背總不免有些紅腫的,我幫你拿點藥擦擦好不好?再說了,你臉上這鞭子如果不好好處理,是會留下疤的,你本就長得不漂亮了,還是小心一些吧!」

  「關飛。」她似沒聽到他的話,只突然困惑地眨眨眼,「你說你們爺到底是為什麼?」

  「什麼?」

  「他原本是為了情慾而不得不將就於我,可他那天竟然告訴我,他竟然會對我產生了情慾!我又黑又瘦又沒一丁點女人味的,他到底看上了我哪裡?」

  「當然是你的好。」

  「一個男人會對一個絕對稱不上好看、更沒一點利用價值的女子產生情慾、說出甜言蜜語,所以他是真心的嗎?」

  「除了真心,自然沒別的理由了。」

  「所以,他說的話,他做出的承諾我可以相信的?」

  「自然應該相信。」

  「即使他因為不得不的緣故而不能遵從他的諾言,我還是該相信他的,還是該原諒他的?」

  「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原諒他一次又何妨?」

  「那麼,關飛,你,為什麼不肯原諒那個人呢,為什麼已經過了這許多年,你還在怨恨?」

  「我——」

  「那是因為,即便你明白所有的道理,你的心,還是會因為那個人無法做到承諾而受了傷。」

  關飛呆呆地看著她淡然而認真的神情,望著她不再細細瞇著的清亮鳳眼,再也說不出話來。

  即便明白所有,可心,已經受傷了,便再也無法相信——情——了。

  「啊!我的腿好痛好麻啊!不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可不可以麻煩您背小的回去?」

  慘兮兮的哇哇大叫伴著撲倒在他腿上的冰涼身子一起壓上了他,猛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回神,不再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瞪著緊抱自己大腿的不知羞的女人,厭惡地抖動了白白的面皮。

  「我從沒見過你這麼不害臊的女人哩,馮姑娘!」

  「那你今天見到了啊,是你的榮幸哩!好啦好啦,反正您是好人好心的管家老爺嘛,您就大慈大悲地對我這弱小女子伸一把援手又怎地?」

  「如果你喊我一聲『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我就閉一回眼背你一回,如何?」

  「可是你明明已經不是玉——好吧,好吧,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就請你幫小的一回吧!」她笑嘻嘻地摟緊他的大腿,死不肯放。

  「真不知道當初我頭腦不清楚到什麼地步!怎麼會將你這油嘴滑舌的女人招進府來!」仰首望著漸漸發亮的天邊,關飛無條地歎著,不甘卻又不得不彎腰背起這賴皮的女人。

  他的噩夢成真了,他招進來的真的是一尊佛——一尊專伺破壞的佛啊!

  「誰叫你不存好心眼的?」

  「馮姑娘,你該記得,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呢——啊!你做什麼你!」

  「呵呵,我一直就想摸摸看啊,曾經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你的面皮這麼白,到底撲了多少的水粉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堂堂一個大男人,撲什麼女人家的粉——你不要再動手動腳!我的臉是天生的,天生就這樣白!」

  「那你一定很辛苦嘍?」

  「辛苦?有你這樣的手下,我當然辛苦!」

  「不是——我是說你隨時隨刻都將你的下巴刮得這麼光溜溜的——唔,現在應該還沒五更天吧,你這麼早就起來刮過鬍子了?」

  「馮姑娘!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問的更不要問!」

  「好,好,我不問了,我也不說了,好心的管家老爺,請您千萬不要摔著我啊!」

  「我真是——」

  天色漸亮,雪花還在一片一片地由灰濛濛的天際落下,似是無窮無盡,漸漸將一行歪歪斜斜的足印蓋了去,卻隱不住笑嘻嘻的輕浮笑聲,隱不住受不了似的無力歎息。

  其實,拋掉一切煩心事,合起洞悉的雙眼,便做一個單純無知的幼嬰,笑嘻嘻地,挺好。

  ☆☆☆

  或許是自幼所受的禮教,也或許是他的事務真的就很繁忙,每次,大都是在夜深人靜的午夜時分,他才能輕輕推開她的房門,走進她的世界。

  如同過去的每一次,他跨進門裡來,再反手關好門,總在靜靜打量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後,他才會慢慢地走過去,迎上她的笑嘻嘻的小尖臉。

  「關爺,您來了啊。」

  也如同過去的每一次迎接他的到來,她聽到了他踏實的腳步聲,會慢慢地從高雕椅背上回頭看他一眼,再站起身來朝他笑嘻嘻地打聲招呼。

  他輕應了聲,走近她,接著習慣性地往她身前的桌面上看去,以為她還在看什麼書,卻在看到桌上放的東西後輕噫了聲。

  「你在——」水亮的拆紙刀,一大截不知哪裡得來、刻得奇奇怪怪的實心木頭。

  有點驚訝地看她如常的神色,他還是問道:「在——雕刻?想雕什麼?」什麼時候她有這興趣了?

  「哈,只是從管家老爺那裡看到了一座小木雕,蠻有趣的,問他,說是自己雕著玩的,我就也想試試看,所以就從廚房找了塊木頭隨便弄著玩兒。」

  他知這些時日她常同關飛在一起,並沒多想,只是看著那閃閃發光的拆紙刀,總有些不安。

  「關爺?」

  她笑嘻嘻地瞅著他漸漸又蹙起的眉頭,眨了眨細細瞇著的鳳眼兒。

  「雕東西有專門的刀子,你又從來沒接觸過,還是小心些的好,這拆紙刀很鋒利的,你要小心點。」

  「哈,您說遲啦,關爺!」她笑嘻嘻地舉起自己的左手來,讓他看一眼自己用布條厚厚纏起的五根手指頭,扮個鬼臉,「很公平吧,一個也沒放過!」

  「你這女人!」他皺眉看著她不當一回事的笑臉,歎出一口氣,拉過她進內房去,「上了傷藥沒有?」

  「幾個小口子而已,還上什麼藥?」她順從地跟著他往裡走,將包得像小山的手指舉起來自己看著就笑,「我從小到大什麼痛都嘗過,就還從沒嘗過這刀子割的滋味,哈,今兒終於也嘗了這滋味了哩!」

  「你,還在怨我?」將她推坐到床上,他卻站在她的面前,認真地望著她。

  「管家老爺沒告訴你嗎,不會吧?」她暫時收起笑嘻嘻的笑臉,仰首看他正經的神色。

  「他該告訴我什麼?」即便知道她與關飛只是感情深厚了點,越來越談得來了點,但對於自己的女人卻和其他的男人相處融洽心裡總是有點彆扭,他不由握緊了手。

  「哎喲喲!」她痛叫了聲,忙不迭地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中搶出來,瞪他一眼,「關爺,您是赫赫有名的武將,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弱女子!麻煩您不要這麼大力好不好?」

  「握痛你了?」他回神,略帶歉意地笑了下,不顧她的躲閃又拉住了她完好的右掌,「你還沒告訴我呢,你還在生氣嗎?」

  自那日他狠下心腸鞭打了她,即便知道自己下手的輕重,但終也是傷了她的心——他竟然不敢再來看她,即使想知道她的狀況,卻也只是通過七先生與關飛之口,相見,這近一個月來,卻是從來不曾。

  自他們在一起後,他這也是與她相隔了最久的一段時日。

  「關爺,聽說皇二子被貶為庶民了?」她卻還是不回答他,只好奇地問。

  「又是關飛告訴你的?」

  「還聽說關爺的大哥終於辭官不做了?」

  「你消息倒是真的靈通。」這一月來,他與兄長一直忙於朝廷的權勢爭鬥,拖延了近十年的皇權之爭終於在今日畫上了一個還算圓滿的句點,雖然有的朝臣失意,有的卻一步登天,但——從此再也不須花費全部的心力在爭鬥之中了——他是滿懷的欣喜,所以不顧屋外紛揚的大雪,不顧她是否已然入睡——他只想過來看她,那怕只是一眼也好。

  從此,雖不能如大哥那般的閒雲野鶴無事一身輕,但心繫朝政之外,他卻可以多了許多時間與她相處,與她相處啊!

  「你笑得好——」她有些呆愣的望著他極其罕見的舒心笑顏,不自覺地睜大了眼。

  凝著她清亮的鳳眼,他則慢慢止住了笑,低歎了聲,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輕輕吮上她細白的唇瓣。

  她顫了下,似是吃了一驚,身軀僵直地任他擁進懷間。

  他則忍不住地又笑起來,將熱熱的笑歎進她的唇裡。

  她不管是被迫還是要強的性子作祟,一向對他是主動又熱情,如今日此時這般的手足無措,還是從沒有過的呢。

  心,慢慢燃起熟悉的火來,他輕柔地將她推躺在枕被之間,溫柔地凝著她已迷離的鳳眼兒好久,壯碩的身軀慢慢覆上了她的嬌柔。

  「關爺,您不是問我還怨不怨你、惱不惱你麼,我的回答你要不要聽?」

  吮在她胸前的頭僵了下。

  「關爺,你還要不要聽我的回答啊?」

  他惱火地抬起頭,瞪著她重又笑嘻嘻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心裡突然咯登了下。

  「我可是想了好長時間,很認真地想了好久好久哦!」她細細瞇著的鳳眼兒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手用力一推,將自己從他的身軀底下救出來,大聲地呼口氣,她笑道:「關爺,說實話,我還是喜歡將你壓在我身子底下啊!」

  「你——這個女人!」他皺眉,但在她盈盈笑眼下瞬間又消了滿懷的懊惱,也笑起來,「真是——天殺的啊!」

  他苦心營造出的一點點旖旎就此消逝。

  即便你明白所有的道理,你的心,還是會因為那個人無法做到承諾而受了傷。

  腦海裡閃過關飛轉述給他的這句話,歎口氣,他伸長手臂,不准她離開他太遠的距離,重新將她攬進了懷,與她四目相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復了自己心裡的情火,輕輕道:「好了,我認真聽,你認真說。」

  她卻是不同於他的嚴肅正經,偏極是無辜地眨了眨鳳眼兒,笑嘻嘻地問:「說什麼啊?」

  「馮——嬰——」他自同她一起以來,如此喊她名字的時候幾乎五根手指頭都用不完,由此她該明白他心裡的惱火了吧?

  「哦,我說就是了。」暗自扮個鬼臉,馮嬰撇了下細白的唇,「關爺,您怎麼一點玩笑了開不起啊?真是的——好啦好啦,您不用瞪我了,我說就是了!」也板起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她學他的正經神情,還故意地咳了聲,而後在他又瞪過來時爽快地開口,告之他想要的答案:「生氣嘛,我從來沒有過。」

  「那,你還惱著我?」

  「要說惱嘛——」她拉長尾音,似是在仔細思量,「分情況嘍。」

  「什麼?」不是他意想中的肯定也非是否定,模稜兩可的答案讓他怔了下。

  「管家老爺真的沒告訴過你啊!」好討厭的管家老爺啊!「那天我明明告訴過他啦,如果是有關你抽我鞭子還有罰我跪了一宿的事,那麼我並沒有惱。」

  雖然或許生氣了一點點。

  但這句話她誰也不讓知道,免得有人會說她心眼小,斤斤計較。

  「還痛嗎?」他憐惜地撫上她左頰上的淡紅鞭痕。

  鞭痕,很細,卻從鼻樑正中一直延伸到了耳垂下方,關飛曾告訴過他:即便鞭傷好了,但傷痕卻不會完全消失——換言之,她本來已不怎麼好看的臉上,想突然變得好看,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過了一個來月啦,哪裡還會疼啊!」她笑著拿開他的手,自己卻摸上那鞭痕,仔細地瞅著他的黑眼,「關爺,你覺得很難看嗎?」

  「有什麼難不難看的。」他見她完全不在意地依舊笑嘻嘻地,便放下心,突然也有了笑的心情:「反正你就是這樣了——即便沒添這道印子也美不到哪裡去啊。」

  「啊——」好失望啊,「關爺,人家不都是說情人眼裡出西施麼?你竟然看不出我的美麗來?!」他這話說的太直接了吧?

  「你總算明白了我的心思了。」他竟然淡淡笑了。手指,不含情慾地撫上她的小尖臉,他突然歎了聲。

  「歎什麼?」她笑盈盈地望著他不再威嚴的臉龐,伸手再將他的手指從自己臉上推開。

  「我實在看不出你有哪裡好來,卻再也不想離開你——馮嬰啊馮嬰,你來告訴我,你有哪裡好呢,我怎麼會同你走到了一起呢?」雙手,攬在她的軟腰上,他第一次同她說出他生平最接近「甜言蜜語」的話來,也第一次也直接同她敞了心。

  「為了關爺您不得已的理由啊。」她哼了聲,並沒有因為他極為罕見的——最接近情話的——情話而感動。「關爺,這才多久,您已經忘記要奴婢成為您『侍寢』的理由了嗎?」

  「你果然還在計較這些啊。」他苦笑,知道今晚他們要爭論的焦點終於來了,「你掉進湖裡那次我好像已經同你說過了,還是早在——我也曾來這裡同你提起過的吧,你難道也忘記了?」他慢慢地誘她回憶,想將會因此而將起的爭論消減在最小的範圍內。

  「您說您對奴婢由情慾的發洩到發洩情慾嗎?」

  這是什麼話啊?

  他笑得尷尬,卻還得聽她往下說。

  「您是曾說過,或者是承諾過奴婢吧,說關爺您這輩子都不會成親,所以,有沒有名分對奴婢來說,沒有一點的關係。」她聳聳肩,說得蠻不在乎的樣子。

  「你不相信我的——承諾?」

  「我不知道。」她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或許有一段時間我曾被它左右過,分不清您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哄我開心的。」

  她毫不猶豫的回答真讓他灰心啊。暗歎了聲,他拿眼神示意她繼續。

  「可是,小桂花糖的事,讓我不敢再信你啦——啊,你不用解釋的,我知道那是關爺您不得已而為之,你也不想要我的小馬兒死——但,明白是一回事,您失信了則是另一回事。既然您會不得已地失信了一次,那我如何知道你不會又因為不得已而失信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

  」絕對沒有下一次!」他惱道。

  「可我卻不會再信你了耶。」她才不管他是否會惱羞成怒,只輕哼了聲,「我聽說關爺的大哥為了朝政上不得已的事,連已許下了十數年的誓言也會違背,而我才認識您關大爺幾天,哪裡知道你們兄弟不會是一樣的性子、一樣是會為了國事而忘記私情的人——再者,我也許會想,您是為了您不得已的私慾而不得不說些好聽的來哄騙我哎!」

  「如何你才會相信?」他宣告敵不過她的伶牙俐齒,直接問她最終的結果。

  「您會不知道?」細細瞇起的鳳眼兒,有意無意地瞥了瞥他緊攬在自己軟腰上的雙掌。

  「你要我——禁慾——來證明?!」他呆了下。

  「關爺,您當初會不得不委屈地要我留下的原因不正是因為此麼?那倘若有人能幫您重新尋出一位相貌端莊、溫柔大方、出身高貴、純潔無暇的女子來服侍您的『天賦異秉』的話——」

  「你胡說什麼!你以為我是只會發情的野獸還是怎地!」

  「我可不知道耶。」她面對他冒火的眼,涼涼地再哼了聲。

  「你——」用力地吸口氣,他強壓下自己的惱火,歎息:「也罷,你想要如何便如何吧!我答應你,如果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再碰你,行了嗎?」他也確實無法否認,他當初強要她的原因已給她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想扭轉是極其艱難的,既然如此——

  「我也許再給你一個承諾,或許你會多相信我一點。」收起惱火,他突然笑道。

  「呃?」

  「你其實也怕我如我大哥那般地,到頭來無論曾發下過怎樣的山盟海誓,為了不得已的原因還是會狠心地違背誓言——是不是?」他歎息地攬緊她,用唇貼上她的涼額,低低地道:「等過完年,我娘五十壽宴上,我帶你去見我爹娘,好不好?」

  「關爺?」她愣了住。

  「等稟過爹娘,我就拿八抬轎子將你風風光光地迎進我們這銅獅關府,迎進我的主樓——嬰兒,我娶你,娶你做我的妻子,今生今世我關騰岳惟一的妻子,好麼?」他柔聲喊著她,目光中的深情是從不曾有過的——

  似水柔情!

  她呆呆地看著他溫柔的眼神,腦子中一片空空的白,什麼也憶不起了。

  「我向你發誓,即便以後朝政上有天大的事,我也絕對絕對不會拿咱們的婚姻做籌碼,你信我,好不好?」

  「關、關爺……」

  「我知我已對你失信了一次,可我絕對不會有第二次,更不會有第三次!」

  「等——等等,等等啊,關爺!」她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臂,鳳眼瞪得大大地,用力地看他,使勁地盯著他:「你,你該知道,我,我不是處子之——唔。」

  她的細白的唇,被他的手輕輕捂了住,「我不在乎了,你再也不許提,我不在乎了。」

  「可是,這不是我不提你不提就可以裝作沒有發生過的啊!」她扯下他的手,認真地瞅著他,「你從沒問過我的過去,你當初明明厭惡我的非處子之身的!」

  「嬰兒!」他惱道,漆黑的眼裡冒出大火。「你非要惹我生氣是不是?!不錯,我在乎!我如何可以不在乎我的妻子曾經被——我不想提,我只是後悔不是我先遇到了你!」

  「你——不在乎我的非完璧的事實,你是——」她渾身顫抖起來。

  「我不在乎。」他慢慢地說給她聽。

  「可是,可是我終究曾因為別的男人而失去了——」

  「你非要讓我惱火才甘心嗎!」他惱道,用力摀住她的嘴唇,以往威嚴的面龐上是深深的懊惱,「我說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可這也不能意味著我可以心平氣和地聽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從我妻子的口中說出來!你不要再惹我惱了,也不要再提另外男人的名字!不然我可不保證我不會殺了他!」

  「你——嫉妒?!」她呆呆愣愣地瞅著他惱火的臉,喃喃自語:「他不在乎我的這一切,他竟然會不在乎我的這一切!」

  「嬰兒?」她的奇怪神情讓他擔心,以為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她過去的心傷,於是捧住她的小尖臉,笑著引她回神,「嬰兒,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教你一點宮廷禮節吧,好不好?」

  「宮廷禮節?」她更驚。

  「是啊。我還沒告訴你,我以前曾說過,我如果要成親,新娘子要先給我姨母以及表兄看一看的。」見她驀地瞪大了鳳眼,他笑,「原本我以為我這輩子也不會成親了哩,哪裡知道會遇到你!既然如此——我母親壽宴那天姨母及表兄也會親自過來,我就帶你一起給他們看過就行了!你也知我表兄的真實身份啊,到時候可不要膽怯啊——我擔心這個做什麼,你的膽子已經大得快成精了,我該擔心的是表兄他們別被你的特性獨異嚇著了才是哩。」

  「你的表兄啊——」

  「是啊,我答應過他,等我選好了新娘子,會帶去給他看一看的。」

  「伴君如伴虎哩——」

  「他哪裡有那麼可怕!只是世間的流言多了,才以為九五之尊是多麼的可怕!其實,說穿了,他也有平凡人的七情六慾,也是要吃喝拉撒睡的,沒什麼可怕的!」

  「我的非處子之身啊——」

  「嬰兒!你做什麼老是提這回事?我雖說了我不在乎,可那是我不在乎你的,那曾經——的男人,我可是會計較一輩子的!好了,不要再提了。」他望她恍惚的樣子,不高興地用力將她壓進自己懷裡,「我說了這麼多,你到底聽沒聽到啊!」

  「聽到了啊,一句也沒漏掉的都聽進心裡了。」她自言自語似的笑了聲,將臉埋進他火熱的心跳裡,「關爺,我可不可以不嫁你啊?」

  「你胡說什麼呢!」他再度惱了,「是你說不敢再相信我的承諾的!我娶你,便是給你——相信我的機會啊,你竟然說你不想嫁?!」她若敢拒婚,他綁也要將她綁進家門!

  心動了啊,莫名其妙地,他的心,為了這個似乎一無是處的小小女子動了!

  「那,我可以不去見你的『表兄』嗎?」

  「原來你還是在怕這個啊!」他突然笑起來,「你放心,我表兄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不會嚇到你的。」

  「我——一定要去見他嗎?」

  「這是一定不能省略的禮數。」

  「關爺,我說沒說過我的非處子之身是——」

  「夠了!你非要惹我發火才開心嗎?」他皺眉,墨色的眉蹙得死緊,板著臉瞪她,「如果你再提,我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將那個男人揪出來,一刀一刀剁成肉醬!可以了嗎,我的嫉妒你滿意了嗎?」

  「關爺。」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又笑嘻嘻地望著他,清亮的鳳眼兒則慢慢地瞇起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非處子之身——便是與你口中也有七情六慾的『表兄』脫不開關係啊,你——還想娶我嗎,關爺?」  
第九章
一場臣子家的壽宴,竟然有當今九五之尊及聖皇太后的御駕親臨,這於朝臣來說,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風光無限!但,歡歡喜喜的最終,卻是弄得龍顏大怒,臣子兩股驚顫,不歡而散。

  其中原因,只不過臣子一句玩笑似的應答:非是臣不敢讓臣妻上堂參拜,只是怕聖上見了臣妻,會一時起了念頭——弄得君臣失和而已。

  結果,向來以和顏悅色稱著朝堂的青年帝君當堂爆下雷霆之怒,拂袖而去。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原本趨之若鶩的官宦朝臣,眼見曾最得當今聖上器重恩寵的武將之首、御賜銅獅府邸的大將軍、竟然會被一貶到底、轉瞬間落得抄家之罪,個個膽戰心驚,待御駕回宮,立刻連告辭也不敢多說一句的倉促而走,這往日裡逢迎巴結的小人嘴臉,一時間被瞧了個清清楚楚。

  她就說過啊,這人世間的涼薄,是最最讓人心驚心寒心冷的。

  悠閒地坐在已睡臥了半載有餘的床榻上,她慢斯條理地整理著日常的穿著,將一件件做工精緻的刺繡羅裙整齊地疊好,碼放在包袱皮裡,小心地包起來。

  「你在做什麼啊,馮姑娘!」

  「收拾東西啊。」她笑嘻嘻地比一比自己已經整理好的幾個大包袱,招招手:「又開始玉樹臨風、春風得意了的管家老爺,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收拾收拾吧!你們關爺太財大氣粗啦,送我的東西我一個人是絕對無法搬運走的,來幫幫忙吧,管家老爺。」

  「你怎麼同外邊那幫小人一樣,真的以為爺要被抄家流放啦?」白白的面皮在這油滑輕浮的女子面前越來越習慣抖了又抖的了,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慢吞吞跨進她的房來,狠瞪她一眼:「請你對爺多一點信心好不好啊?」

  「伴君如伴虎啊!」她喃喃地哼了聲。

  「關爺呢,不會是給押進大獄了吧?」她偷偷地躲在一旁只看到了那位九五之尊龍顏大怒地拂袖而去而已,剩下的一團混亂便沒心思看了,只一心想著趕快回屋來收拾金銀細軟,好快樂地——呃,好抓緊時間逃命啊——

  「馮姑娘!」

  「啊,幹嗎啊,管家老爺?」被惱火的吼叫扯回飛遠了的心神來,她忙笑嘻嘻地討好道:「千萬不要生氣啊,不然你好不容易才得回來的玉樹臨風就又會不見啦!」

  「什麼時候了你還耍嘴皮子?難道上回那頓鞭子你已經忘啦?」真是受不了她!

  「你不要再提啦!」她耷下臉,「你到底要不要幫我整——啊,啊!你做什麼啊你!」

  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幾大包金銀細軟被爽快地倒了個滿床滿地,她心疼地摀住鳳眼兒,不忍再看。

  「你不是最不喜歡這些身外之物的嗎,馮姑娘!」哼了聲,管家老爺將地上的東西踢得更散,「你現在卻在幹什麼啊?」

  「準備逃命啊。」她理所當然地笑道:「管家老爺,您只看到了我平日油嘴滑舌的一面,我其實也是最貪生怕死的呢——咦,你這麼看我做什麼?是人,都是貪生怕死的吧?」

  「你說什麼呢?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思開玩笑!」這個女人啊——

  「管家老爺,我說的是真的啊。」她苦了下臉,發現這位一會兒玉樹臨風一會兒又沉著臉像是地獄判官的管家老爺——實在是孩子氣啊!「你要是不幫我,就快去幫七先生吧!」

  「七先生?!」關飛吃驚地道:「他老人家又怎麼了?」

  「也正在收拾這府裡的金銀細軟,準備——」

  「馮姑娘!」真的快給她氣瘋了啊!深吸口氣,正準備狠狠地罵她一頓,卻突然愣了住,用力地再吸吸鼻子。

  「怎麼啦,管家老爺?」

  「你這屋子裡——」遲疑地望向笑嘻嘻的女子,他脫口道:「你不燃麝香了?」以往,他每次從這裡路過,總會聞到淡淡的麝香昧道,即使是她的身上,也是從不曾消失過的啊。

  「你現在才發現啊。我已經好久不曾再點過麝香了哩。」她不當回事地笑笑。

  「可是你和爺——麝香還是你托我找來的呢!」爺的性子他知道的啊,以爺的——她難道不再擔心會有了身孕了?

  「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她歎口氣,正經地說:「如果我說這幾個月關爺再不曾找我洩慾過——你信是不信?  」

  「自然不信!」

  「啊——」看來關爺的某種形象真的已經深入人心了呢!「可是你忘記我的話了?」

  「你是說承諾?!」關飛看著她得意的模樣,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不會吧?

  「是啊,我就直接告訴關爺啊,如果還想讓我信任他,那麼他就不准再碰我!」她笑嘻嘻地眨眨眼,意有所指地道:「男人最難控制的是什麼,是情慾啊!如果他們能做到禁慾,還有什麼做不到的?玉樹臨風的管家老爺,你,明白了嗎?」

  「我懶得理你!同你在這裡鬥嘴,還不如我去老爺府裡探探消息看看怎麼辦!」愣了下,關飛猛地回過神,著實被她大膽的行徑嚇到,轉身便走,存心眼不見為淨。

  「慢走啊,不送。」她笑嘻嘻地揮手送客,「順便幫我向大爺請安啊,別忘了哦!」

  正跨出門的腿一打跌,關飛差點趴在地上。

  「馮姑娘!不是告訴過你嗎,不該說的就不要說!你再這樣我可就——爺,您回來了?怎麼樣,老爺夫人進宮去了沒?皇太后是什麼臉色?」

  「你去找七先生,他會告訴你。」淡淡地說完,關騰岳擠進門去,反手將門一關——

  「爺——」摸摸差點給門板撞成柿餅的鼻子,關飛白白的面皮再抖再抖,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決定不理會這兩個都不怎麼——啊,褒貶主子的話他不能說啊,算了,他還是找七先生去好了!

  真是的,真是的——這就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吧?

  真是的啊——

  ☆☆☆

  視而不見滿地的金銀珠玉、奇珍異寶,他跨進內房,迎上那笑嘻嘻的小尖臉。

  「關爺,您來了啊。」

  他應了聲,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嬌小的身子摟進懷裡,歎了口氣。

  「你又同關飛鬥嘴了?」他搖頭,實在是服了這兩個一急一慢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能槓起來。

  「是他同我鬥嘴。」她仰首,看他疲憊的神色,遲疑了下,還是問道:「怎樣了?」

  「罷官抄家。」他似笑非笑地瞅她,扯扯她半長的散發,「你以為我能怎樣?」

  「膽敢當著眾多朝臣的面公然頂撞皇帝老爺,沒將你即刻拉到午門千刀萬剮已經是很給你家面子啦,你以為我還能怎樣想?」

  「真是沒良心。」他靜靜望她如常的笑臉一會兒,突然朗聲也笑起來,「怪不得你告訴我伴君如伴虎呢,果然,今日我撞到大老虎了!」

  「怕不怕?」

  「你當我是什麼啊,我當然怕!」他抱起她來,將頭埋進她的肩窩,「我自十八歲便跟隨爹爹行軍打仗,這十來年經歷過的大小戰役不下數十,可哪一次的慘烈也不如今日在大廳之上來得凶險。說實話,我好怕的啊。」

  「其實你早就預料到了,是不是?」她遲疑了下,終於抬手摟上他的頸子,低聲道:「你很傻的知不知道?就算他是你表兄,就算你曾經是他登基稱帝的功臣良將,可是,你莫忘了功高鎮主——一旦他對你有了不滿,你的性命還是會在他的一念之間啊!」他何苦,何苦為了她——

  「可是你不想再見他的,是不是?」他輕笑,似無事一般。「你將是我的妻子,我很心眼小的,才不要別的男人見到了你的模樣!」

  「就算見了他,他也不會記得我啊!」她摸摸自己而今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吸口氣,「我的模樣如今只有你還看得上,其他的男人哪一個會將現在的我看進眼裡?」

  「那是他們都瞎了眼!」他毫不害臊地自誇,「我尋到了你,我很厲害是不是?」

  她望著他開朗的笑顏,不知為了什麼,心中一酸。

  「嬰兒?」

  「關爺,你原不是這樣的男人啊。」

  「是人,都會變的。」他淡淡一笑,似是並不以為自己有了什麼變化。

  「我值得你如此嗎?」

  「我既然做了,那麼自然是認為你是值得的。」他不想再惹她傷心,只笑著吻上她細柔的唇瓣,「原先是想母親壽宴後就同你成親,可看現在的情景,我們好像還有一段長路要走。」剛才他被爹娘喊回了主府,細問了馮嬰的事,他不想細談,只說她是自己這輩子想要的女人,其他的,一概不說。爹娘的不滿他早在預料之中,但——

  苦笑了下,他撫著她散著的發,輕輕道:「說不定我們只能私奔了。」

  「啊,我正在收拾東西呢。」她指指滿地的狼藉,扮個鬼臉,「可惜都給你的管家又扯散了。」

  「去哪裡?」笑望著她再不笑嘻嘻卻笑得開顏的笑臉,他將她抱得更緊,再也不想放手。

  「關爺,我來府裡也一年多了,也該回我家看看了。」見他一愣,她眨眨眼,「你不會以為我是沒家的人吧?我的家就在京城啊!我會進府來,只是因為同母親們鬧了點小矛盾——我可不是你想像中無依無靠的可憐孤女哦!」

  「你從不曾告訴過我。」

  「現在說還來不來得及?」她瞅一眼他有些沉下的臉,偷偷吐舌,「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著什麼時候回家去看看,正好現在關爺你這銅獅關府也關不住外人啦,我便先回家幾天,等你解決了這殺身抄家罷官的麻煩,再去接我,好不好?」

  「倒不知你已經想了這麼遠。」他只愣了片刻而已,很快地笑起來。「也好,現在這情況,說不準什麼時候我爹娘會殺過來,不是找你麻煩,而是我爹娘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嘴唇,被她伸手捂了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笑盈盈地瞅著他頭痛的模樣,不在意地搖頭,「你什麼也不要說了,趕緊去想法子留下你的命比較重要吧?」

  「如果我真的被皇上罷官抄家甚至流放賜死——你預備怎麼辦?」他突然道,笑著與她對視。

  「這樣啊。」她還真的認真想了好大一會兒。

  他也不逼她回答,只笑看著她可愛的樣子。

  美麗,可愛。

  從不知道,他從這小女子的身上,看到的竟然是——

  情人眼裡出西施啊。

  他想起她曾說過的話,心中一蕩。

  「關爺,如果我說我會陪你等你一輩子守著你——你笑什麼?哈,那我如果說等你不這麼財大氣粗了,」點一點滿地滿床的羅衫珠玉,她眨眼,「我就溜得遠遠地,再找一個財大氣粗的大爺混日子——啊,你還笑!」頓時洩了氣,乖乖地吐了實話:「沒關係,到時候大不了我養你。」

  「好言不由衷的答案啊!」他笑著放下她,只輕輕握著她的散發,印下輕輕的吻:「等我,等我去接你,等我親手束起你的發。」

  她輕輕地點頭,突然伸手抓過他的髮絲,與自己的輕輕打了個結。

  結髮,結髮,結髮啊!

  ☆☆☆

  坐上他那匹獅子驄,再從他手中接過馬韁,靜靜看了他好久好久,她嫣然一笑,策馬出府,不再回頭。

  他靜靜地呆在原地,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目送她走遠,威嚴正直的臉龐上,是溫柔的笑容。

  「關飛。」他輕喚,「去準備一下,我們回主府去。」

  他不怕他的表兄會賜死於他,卻也終於明白他的女人那句「伴君如伴虎」的真正含義,他而今要做的——是如大哥那般地贖回他的自由,是如大哥那般地也自私一回,是如——他的嬰兒那般地——自己的人生,他要完全的自己掌握。

  「爺——」

  他應了聲,看他的管家少見的猶豫。

  「我忘記了問您,你,知道馮姑娘的家在哪裡嗎?」

  「就在京城——」他愣住。

  「是啊,就在京城哩。」皺頭皺臉的管家深吐出一口氣,似是很爽,「京城也就這麼一點大啊。」

  「或者,爺,我再問您一句:你只對她說了承諾,可她哩,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哈,爺啊爺,原來你也有今天啊!」

  原來,不只是他可憐,總被那個可惡的又黑又瘦的小尖臉欺負啊,連鼎鼎大名的銅獅大將軍,也有被捉弄的一天啊!
第十章
在這繁華京師,在這天子腳下,若問最最出名的景點名勝,最最吸引人關注的地方,或許十個人便有十個答案,端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若論最最讓男人喜歡、最最吸引男人關注的地方,十個人或許只會說出三兩個答案而已,而這三兩個答案之中,便免不了會提到風月無邊的場所,便免不得會想起最最讓男人飄飄欲仙的——

  紅暈樓。

  提到紅暈樓,論起紅暈樓,便免不得有一幫文人騷客、風流才子、富商巨賈、三教九流之徒,會津津樂道地回想或回味起這一處人間的銷魂仙境,會情不自禁地再夢一夢樓子裡的絕色佳人。屹立於京師西側的風花雪月的紅暈樓,歷數十年時光,飄搖於紅塵俗世間,或榮或衰,卻總是不見破敗倒閉過,其中總有許多許多讓人吃驚或驚訝的故事發生。

  例如三十年前紅暈樓出現了有傾國傾城風采的春夏秋冬四大美人,一時艷名遠播、無數人一擲千金只為了博美人一笑;例如二十年前四大美人又同時宣佈隱退,引得無數男人飽受相思煎熬;例如六七年前絕頂紅顏的驚鴻一現,例如一年多前讓無數衛道之人極為不屑的登擂招選親夫——雖然最終不了了之,但紅暈樓所引來的關注是由此可見一斑。

  夜晚來臨,別處人家或許已閉門熄燈,但,對於這風花雪月的紅暈樓來說,則是剛剛拉開了一天開始的序幕,紅男綠女,笑目盈盈,吳儂軟語,風情無邊。

  習慣性地蹙緊了墨色的濃眉,他端坐在待客的小廳,目不斜視,對三三兩兩不斷穿梭進來對著他指手畫腳、耳語低笑的美貌佳人們理也不理,隱在寬袖中的手則纂得死緊。

  真是——天殺的啊!

  「爺,您不是在戰場上與敵對壘啊,用不著這麼的殺氣騰騰的哩!」玉樹臨風的斯文男子好笑地湊近他,小聲地安撫他漸漸高漲的怒火。

  真的,現在他真的好可憐他的爺啊,那個又黑又瘦的小尖臉平日雖總喜歡拿噯昧的言語刺激他,但與爺在這裡所受到的「款待」相比,簡直是對他太好啦!呵呵,這位小女子,他真的是越來越喜歡了呢。

  「七先生真的沒騙我們?」關騰岳惱火地低哼了聲,「他怎麼知道嬰兒在——這裡真的是她的家?」

  距離那小女子可惡地擺了他一道的那一日已經過去了半月,這半月裡,他馬不停蹄地處理著他為她衝冠一怒所鬧下的亂攤子,終被罷了官,削了爵,罰沒田產,但他那位可敬的表兄總算還念著他與他的一點血脈關係,而大度地將銅獅關府留給了他——若說不心寒是假的,他與他總有過患難之誼,他與他總有過攜手並肩,他與他——卻還是君便是君,臣終究是臣——伴君如伴虎——只到這一刻,他才深刻地瞭解了嬰兒的話裡語意,也才豁然明白了她的一番苦心!

  嬰兒啊,嬰兒!

  他只以為她是處處只顧自己開心、只顧及自己感受、只肯看她想看、只想無憂無慮、只想開心度日的嬰孩一般的女子啊,直到今天,他才知他捧在掌心的,是怎樣的稀世珍寶!

  稀世珍寶啊!

  這以往從不覺漫長的半月時光,在嬰兒嫣然一笑著離開他之後,他才知道是如何的難捱,是如何的一日如三秋——真的是一日如三秋啊。

  因此,一到終於解決了他的麻煩,什麼也沒想地他立刻按著七先生所給的地址尋了過來,哪裡知道興沖沖跨進門來了,他才知道他到的是什麼樣的風月場所!

  風月場所啊,他生平最最厭惡的風月場所!

  「爺,馮姑娘的確是生於此養於此——這紅暈樓的的確確是她的家哩!」精神的眉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家主子大人越來越沉的黑臉,關飛心底竊笑不已,玉樹臨風的英俊臉龐上則是遲疑的神情,再三地問一遍:「爺,現在咱們走還來得及——」

  「還沒見到嬰兒,走哪裡去!」關騰岳惡狠狠地怒瞪總與他打退堂鼓、進讒言的手下一眼,不怎麼高興地開口罵道:「你說話小心一點!」

  「我——」沒趣地摸摸鼻子,關飛決定合上大嘴巴是他現在最最明智的選擇。

  「誰說話要小心一點啊?」笑盈盈、猶帶著三分熟悉的輕浮的笑,從他們身後響起,兩人微愣了下,立刻回頭望去。

  ☆☆☆

  不大的花廳內越聚越多的美貌佳人們笑著分兩廂亭亭站好,珠簾斜分,從內室裡慢慢走出來四位風華猶存的半百美婦,一個個,俱是拿著好笑的眼神,將他們主僕二人從頭打量到腳,眉角漸漸帶上了笑。

  「被一夕之間罷官削爵抄沒田產的銅獅大將軍,您現在可是在咱們的地盤上呢,說話自然是該小心一點的。」

  說話的,是一位身著淺藍裙衫的婦人,她輕揮了下手,退下了廳子中的美貌佳人們,等花廳內重新安靜、只剩下他們六人後,保養得宜的白嫩手指輕輕揚揚指間千兩黃金面額的銀票,她笑道:「可真是大手筆呢,為了求見我們這三十年前的四大美人,竟然是一擲千金呢!果然是財大氣粗的皇親國戚哩!」

  其他的三名婦人也都笑了起來。

  「關某再不是什麼大將軍,更不是什麼皇親國戚,夫人們說笑了。」沉穩地站起來,關騰岳抱拳當胸,平靜道:「在下只是來尋回妻子的普通男人而已。」

  「妻子?」四名婦人似是驚訝地看他一眼,愣了下。

  「馮嬰。」他遲疑了下,還是恭謹地抱拳當胸,「想必四位夫人便是嬰兒口中的母親們了,在下冒昧登門,還望夫人們勿怪。」

  「將軍知道咱們?」婦人們更愣。

  「原本不知。」歎口氣,他瞪一眼只顧站在一旁看好戲的關飛,示意他開口。

  「馮姑娘的性子想必幾位夫人都明白的,她連所居之處都不肯說給我們爺知道,又怎會在不徵得夫人們同意之下,隨意地將身世秘密說給旁人聽呢!」關飛笑著也抱拳施禮,「在下關飛,曾與馮姑娘共事一年有餘,幾位夫人安好。」

  「果然是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啊!」這次說話的則是穿淡黃羅衫的另一名婦人,笑嘻嘻地打量過關飛的俊美面龐,她點頭,「嬰兒果然沒騙咱們,這位管家老爺實在是漂亮得沒話說啊!」看神情,竟然比對關騰岳更熱絡了幾分。

  「……」關飛再度摸摸鼻子,見自家主子大人已經瞇起黑眼了,忙笑著道:「可否請馮姑娘出來一見?」

  「好啊,沒問題。」另一名穿湖綠色裙衫的婦人也開口笑道:「既然兩位公子不惜一擲千金地來捧咱們紅暈樓的檯子,咱們自然也懂得時務,讓兩位公子乘興而來盡興而歸!春娘,你留下來招呼這位將軍大人,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公子爺,您願不願意賞臉陪咱們這些年老色衰的老人家喝口茶?」

  關飛會意地連忙說好,朝著主子大人微點頭,便隨著三名婦人走出花廳去了。

  花廳之內,只剩下了關騰岳與從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的一名著白裙衫的婦人。

  「大人請坐。」被喚為「春娘」的婦人微笑著抬手,對著渾身緊繃的男人點了下頭。「這些時日,小女打擾了大人的安寧,小婦謹以茶代酒,向大人賠罪了。」

  「哪裡,若話賠罪也該是在下向諸位夫人賠罪——夫人是嬰兒的親生之母?」關騰岳不敢直視婦人,只垂手站於椅旁,並不落座。

  「若說親生之母,我們春夏秋冬俱是嬰兒的親娘,只是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罷了。」春娘淡淡一笑,純雅的鳳眼望著不自在的男人,也不迂迴,直接說道:「大人,您從一開始就知道嬰兒非完璧之身的,對吧?我也曾聽嬰兒說起過你三兩句的『天賦異秉』,也多少明白你來找她的原由。」

  「我不是為了——情慾而來。」讓關騰岳面對著未來的岳母說起這隱私之密,他極是尷尬,但也知該說清楚的一定要說清楚,咳了聲,他艱難地開口,眼看也不敢看向婦人:「嬰兒明明知道我的心思的,我是真心的要娶她為妻,絕非是為了其他、其他的理由。」

  「嬰兒這孩子從小固執,你也知她出生在我們這裡,從小所看到的、聽到的、受到的影響絕非常人所能理解。這風花雪月她看得多了,見多了薄情薄倖薄涼的男人,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愛承諾,她原是從不肯信的,只說那不過是男人為求一己私慾的工具而已。」見關騰岳一下瞪大了眼睛而後又若有所思地微歎了聲,春娘笑道:「偏偏你與她又是在那種情景下有了交集——大人,想必當初你吃了她不少的苦頭,她才肯試著相信你對她的情感的吧?」

  關騰岳默然無語,只輕輕點了下頭。

  「大人,你即使不知道嬰兒的過往,也該從她臉上瞭解了一分半分吧?」

  「夫人是說——」他遲疑了下,語帶謹慎,「嬰兒的撿原本不是又黑又瘦的,我可說對了?」

  「你果然看出來了啊。」春娘不知為什麼苦笑了下,風眸微暗,「我總算是三十年前名揚京師的花魁名妓,生下女兒來能丑到哪裡去?嬰兒十幾歲上的容貌,在我們紅暈樓來說,是無人能及。」她歎,「我們姐妹四人都是苦了一輩子,是死不肯讓她再走我們老路的。可是這裡終究是風月場所,再如何的小心,嬰兒的天仙容貌還是漸漸被傳了出去。」

  看了關騰岳面無表情的臉一眼,她繼續說下去。

  「就在她十五歲上,我們紅暈樓來了一位勢力極大的年輕男人,他言說只是從來沒來過這風月場所,所以來看看眼界而已。他出手大方,人又親和,再加上從不在樓子中過夜,只是來喝喝酒、聽聽小曲而已,很得我們樓中姑娘的喜歡。如此隔三差五來玩一趟地過了三兩月,他自然也就無意中聽到了嬰兒的名字,便極力地想見一面!原先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應他的請求,誰知,誰知後來竟然有朝廷上的勢力來壓我們紅暈樓,我們紅暈樓能屹立數十年不倒,自然也與朝中某些官員有著關係的,但如論我們如何托人疏通,朝中竟然無人敢管,無奈,只得要他見了嬰兒一面——雖當初說好嬰兒不是我們樓中的姑娘,只讓他見一面而已——誰知他見了嬰兒竟動了心,言說要將她帶回府中納為侍妾!」

  關騰岳震了下,已明白她說的那人是誰!

  「我們如何肯同意?但——他竟然拿他的身份——我們原先雖知他背後有龐大的朝廷勢力,卻不知他是——這一下,我們才知嬰兒是再也躲不過——雖然說,他身份尊榮,即便是嬰兒委身於他也算得上是福氣,一名女子,還是有我們這低賤血統的女子,能有如此的際遇已經真的一步登天了!但——嬰兒的固執,加之她認知中的男人的薄倖——卻是死也不肯——於是她對那男人說,她要想一想,要他等她三月,那男人深知得人得心為上,便一口答應了下來——哪知三月一過,他依約前來要帶走嬰兒,嬰兒已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也失去了處子之身!當時那男人的雷霆之怒,大人可想而之——如果不是當時正好有外敵入侵,他沒即刻處置嬰兒,不要說是嬰兒,只怕我們紅暈樓也早就不存在了!」

  深吸口氣,婦人繼續道:「我們提心吊膽地過了好久,原本也打算棄樓私逃,但這紅暈樓卻是幾十年的基業,樓中的姑娘數百,我們走了,她們該如何生活?終究是不忍,也打好了與樓同歸於盡的決心,但出人意料,那男人像是忘記了這事,從此再無消息——於是,這五六年來,我們雖偶爾想起便心驚膽戰,卻還算安穩的生活了下來。」

  沉默了許久,關騰岳才低低開口:「那年外族攻我邊疆,戰場上我將士奮勇殺敵,英勇戰死的將士有數萬之多,是我朝自開國以來少有的慘烈戰事。我身為佑國大將,身負護國之責,但朝中卻遲遲不發詔命我掛帥出征,我一時焦急,便闖殿前去質詢——才知他竟然為一青樓女子而正酗酒失魂、不理朝政!我大怒,不顧倫理之道,將他狠揍了數拳——他這才如夢初醒,振奮了精神,開殿宣詔朝臣議事——由那時起,我便極端的厭惡風月青樓!」

  「怪不得那一年,連我們紅暈樓都聽到了傳聞,說是佑國大將軍明明領軍出征擊退了外夷,為朝廷立下天大的功勞,卻沒得到一點的封賞,卻原來是如此啊!」春娘聽他說出這段往事,才知——不由鳳眸含淚,她恭敬地伏身行禮:「將軍大恩,紅暈樓永世不忘!」

  「不,不,夫人請起,請起!在下、在下不敢受夫人如此大禮啊!夫人快快請起!」登時,關騰岳被弄得手足無措,又不敢伸手去攙扶跪地的婦人,勉強地笑了又笑,「其實,其實,這也是為了我自己啊!」不然他從哪裡去找到一個嬰兒來自己身邊?!

  「冥冥之中自有定論啊!」春娘含淚而笑,手指內室,「大人,你要找的人便在屋中,大人快去吧!」

  關騰岳一喜,忙抱拳示謝。心也微微放下地來,知自己已過了一關。

  「大人,」春娘在他進去前笑著又喊住他,招手要他附耳過來,小聲道:「我們知道你肯來紅暈樓尋她,便是早已不在乎了她的出身以及過往,但這事關我們心愛女兒的名節,我還是要說的。」

  「夫人請講。」他恭敬地彎腰。

  「嬰兒的非處子之身——」見他皺眉,知他雖不在意了,卻擔心嬰兒多想,便不再遲疑,爽快地道:「嬰兒的非處子之身是她自己弄沒有的啊!她是如何的固執,豈肯委身於不信任的男人!」

  所以,他也該明白,嬰兒對他的心了吧!

  ☆☆☆

  手掀珠簾走進去,只一抬眼,便看到那個弄得他的人生幾乎翻天覆地的女子,正笑嘻嘻地望著他,他熟悉了的那張又黑又瘦的小尖臉上,如今卻被一層綠忽忽的東西覆蓋著,滑稽的樣子讓他忍不住失笑。

  「關爺,你來了啊。」

  她隨意地揮揮手,輕描淡寫地打聲招呼。

  「總不會再惱我了吧?」他瞪她一眼,慢慢歎口氣,走近她伸手將她摟進懷裡,「你夠狠啊,存心看我笑話,是不是?」

  「奴婢哪裡敢啊,關爺!」她撇一下而今綠色的嘴唇,笑盈盈地讓他將自己抱起來,與他四目相對。

  「不留下住址給我,還弄這麼大的陣仗迎接我,甚至還隱瞞我——你還不夠膽大嗎,馮姑娘?」他湊近她的嘴唇,想親親她,卻又皺眉,「這是什麼東西啊!你臉上抹這個做什麼?難看死了,洗臉水呢,我幫你擦掉吧!」他開始抱著她四處找水。

  「我母親們怕您這麼一位堂堂的大將軍受委屈,所以逼著我恢復以前的花容月貌啊!」她隨他抱著到處走,只嘻嘻地瞅著她。

  「你這張小尖臉又黑又瘦的而今又有了傷疤,再花容月貌又能花到哪裡去?」終於尋到了屏風後的洗臉水,他放她下地,手捧水抹上她怪異的臉,笑著道:「還是算了吧!我已經看慣你這張黑瘦的臉了,如果再換一張更難看的,我怕我晚上會被噩夢嚇醒哩。」

  「啊,你真的會打擊人呢。」她洩氣地扮個鬼臉,「關爺,你不是怕以後再有別的男人看上我吧?」

  「胡說什麼呢你?」他罵她一句,「這世間有我看上你,這已經是你天大的福氣了!再說——」他緩緩湊近她還沒擦乾淨的臉,得意似的一笑,「我是花費了多大的心思啊,才讓你也看上了我!你的這裡太固執太認死理,你若看得上別的男人才怪呢!」他點點她的胸口,學她的模樣眨眨眼。

  「關爺,你真的很自大啊!」

  「你也不是一樣的看不起人?彼此,彼此。」

  「我敢打賭,我走後關飛一定取笑你來著,對吧?」

  她握上他的手,主動地握上去,緊緊地。

  「是啊,我總還是他主子呢,他卻敢笑話我——這還不是都怪你!」他反手也握緊她的手,與她緊緊地十指交纏,再也不肯松。

  「怪我啊——」

  「我都說要娶你了,你呢,卻什麼也沒同我說過!」

  他想起關飛那幸災樂禍的笑來,便氣憤難平,「我好傻啊,只懂得向你承諾,向你表明心意,卻總沒想起來問問你到底對我是什麼想法的!」

  「我的承諾對你重要嗎?」她皮皮地笑。

  「馮——嬰——」

  「啊,關爺,你又開始瞪我了呢!」她笑嘻嘻地將手圈上他的頸子,拉他低下頭來,「我對您抱持的態度您還不清楚嗎?原先我是將你當作只會發洩性慾的——啊,你不要瞪我行不行?我說的本來就是真的啊,又沒同你說慌!」

  「那,現在呢?」他深思地望著她,瞇眸,看著她而今睜得大大的清亮鳳眼兒。

  「我承認,我對你的改觀也是一點一點來的,你肯跳下水去救我那次的事給我的衝擊挺大的,而你又說了那麼一大堆的——情話!行了吧,我說你說的是情話哩,你不要再看我了啊,我也會不好意思的——啊,我說,我不打岔啦!」吐下舌頭,她繼續道,手用力將他拉得更低,「從那之後,我對你就開始慢慢留心起來,你對我實在好的沒話說,除了晚上——啊,我不提,我不提!」嘻,他這個很正直的男人啊,還是沒辦法接受她大膽的言語啊!「我就慢慢在想,我之於你的意義,如果不再是洩慾的工具,那麼你之於我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你——何時這麼想的?」

  「那天啊,你拿鞭子抽我之前我正在苦思冥想哎!」

  見他突然黑下的臉,大聲罵了句「天殺的」,她更樂了,「然後你抽完我鞭子,又罰我跪了半宿——啊,你不用解釋,我知你是要我記住這個教訓,以後說話不要太孩子氣,要三思而後行——你看,我明白你的苦心耶!」她邀功似的眨眨清亮的鳳眼兒,笑道:「當我突然發現我一點也不恨你鞭我、罰我、甚至還殺了我的小馬兒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好像已經喜歡上你了耶,關大爺。」

  「什麼好像!」他瞪她,狠狠地瞪,嘴角卻忍不住地高高翹起來,「那你還逼著我發下那種承諾?好狠的心啊你!」回想起那整整一個寒冬,他每晚摟著她卻不能親近她、所遭受的非人折磨來,他就想咬她一口。「你喜歡我哪裡?」

  「您又喜歡我哪裡呢,關大爺?」她將皮球踢回去。

  「我哪裡知道!」他罵道,「你哪裡也不符合我做人的標準,我到底是瘋了還是傻了,怎會喜歡上你這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女人呢。」

  「是啊,天下的男人有無數啊,我是瘋了還是傻了啊,竟然會看上你這個只想要我身子的男人幹嗎?」

  「馮嬰!」

  「我在啊,你這麼大聲做什麼?」她依然笑嘻嘻地,「關爺,您是要娶我的,是吧?」

  「我不娶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我的聘禮呢?」她從他頸子上放下一隻手,伸到他眼前一張。

  「我的所有幾乎全給抄沒了啊。」他苦笑了聲,「剩下的就是那一千兩黃金的銀票了,那還是七先生將府裡的一些東西變賣了才湊夠的。」而今,除了他那座威風的府邸之外,他幾乎是一貧如洗了哩。

  「哈,我就說我很有先見之明的嘛!」論到她得意的笑了,「我當初本想將你給的那些金銀珠玉——」

  「關飛都搜刮走了。」他也笑,輕柔地將她臉上剩餘的黏汁抹去,「你的那些東西他全包走了,他說他給我賣命了十幾年,也該有點養老的老本兒。」

  「好狠啊!」真想不到啊,玉樹臨風英俊到沒天理的管家老爺真的是沒天理了啊!

  「沒關係,大不了咱們投靠我大哥去。」他笑道,故意聲音大大地:「我大哥這些年積攢了一筆幾乎富可敵國的巨大財富,咱們去找他,反正他也沒意中人,就養我們好了。」

  砰——

  他們都聽到了外面花廳裡某物倒地的聲響。

  再也隱忍不住,他和她摟在一塊兒,放聲大笑了起來,連帶地,誰都忘記了那個很重要又很笨很傻的問題——你,到底喜歡我哪裡啊?

  其實,心動了,喜歡上了,就這樣子好了。

  問得太多,反而就沒意思了。

  在以後一輩子的時間裡自己去慢慢動手找,該是多快樂的事!

  就像,他的嬰兒一樣,無憂無慮,什麼也不想地,開心度日。

  這,便是喜悅,便是幸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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