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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害 作者:琳茜•珊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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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黎凱蒂是圓屋出版社新上任的羅曼史編輯,最近接手一位有待好好開發的作家。事實上她想,只消帶這位高大黝黑的英俊作家出席幾場羅曼史年會,向書迷好好推銷一番,她的事業就可以隨之飛黃騰達。但她忙著防止他在大眾面前做出古怪的舉動,卻渾然不覺自己已遇上夢寐以求的男人……


作者簡介


  琳茜.珊德斯從孩童時期便開始寫作。

  她擁有心理學學位,熱愛閱讀驚悚小說及羅曼史,堅信幽默感能幫助人安然度過生活中的絕大多數難關。

  《浪漫時代》如此盛讚她的書:「讀者就像搭上一列充滿歡樂、趣味,令人屏息的雲霄飛車,讓他們總是緊張兮兮地坐在椅子邊緣,又忍不住大笑出聲!」


主角簡介


  黃金單身漠--殷路森。

  身 分:成功的家族傳記作家,個性像隱士,最近的作品被認為是有些另類的羅曼史。

  最 恨:群眾、咄咄逼人的女性。

  不喜歡:日光浴、蒜味濃重的晚餐、宗教符號。

  喜 歡:舊式的價值觀、辛辣的墨西哥菜、香味宜人的溫暖頸項,還有豐滿的嘴唇。

  特 征:比十個大男人加起來更強壯,並可在一眨眼間消失無蹤。

  目 前:渾然不覺自己正在尋找值得共用永生的女人。

  優質俏佳人--黎凱蒂。

  身 分:圓屋出版社新上任的羅曼史編輯,個性活潑風趣。最近接手一位有待她好好開發的作家,事實上,她的事業可能會因此而飛黃騰達。(只消帶這位高大黝黑的英俊作家出席幾場羅曼史年會,向書迷推銷介紹就成了……對了,要防止他在大眾面前做出古怪的舉動。)

  討 厭:難以相處、粗魯無禮、讓人反感的豬頭作家。

  目 前:渾然不覺自己已經遇上在她最狂野幻想中夢寐以求的男人。

  歡迎進入殷氏家族的系列故事--


序曲


  殷先生大鑒:

  希望這封信能順利送達你的手中,同時也祝你佳節愉快。這是我第二次寫信給你。第一封信是在耶誕節不久之前寄出的。那封信無疑是在節慶的混亂之中失去了蹤影。我曾經想以電話跟你聯繫;不幸的是,我們現有的聯絡資料當中並沒有你的電話號碼,顯然電話號碼尚未建檔。

  至於提筆寫信的原因是:我很高興能通知你,你以殷陸克為筆名所寫的吸血鬼系列故事大受讀者歡迎--遠遠超乎我們的預期。許多人熱烈詢問是否可能舉辦新書簽名會。向我們洽詢這個可能性的書店是如此之多,令我認為應該與你聯絡,討論你是否有舉辦活動的興趣和時間。

  請和出版社聯絡,告知你的電話號碼以及答覆。

  期待你的回音。

  圓屋出版社編輯 黎凱蒂 敬上

  紐約州,紐約市 一月三十日

  黎小姐惠鑒:

  不。

  殷路森敬上

  安大略省,多倫多市 四月一日

  殷先生大鑒:

  今天早上收到你的來信。雖然我猜想你對巡迴簽名並不感興趣,我覺得應該強調大眾對於你的作品有多麼著迷。你的人氣指數迅速攀升。有幾本雜誌來信詢問能否採訪你。我想我應該不需要解釋,這樣的宣傳對於今後的銷售會有多大的助益。

  我們不只收到無數電話詢問是否舉行巡迴簽書會,也有一家銷售點遍佈美加的大型連鎖書店宣稱,只要你願意造訪他們旗下幾間主要書店,他們願意支付開銷。他們會幫你安排飛機,支付旅費,每一站都為你訂妥旅館,提供一輛有司機的車,到機場接你前往飯店,再送你去參加簽名活動,然後回來。我非常希望你能好好考慮這個相當慷慨的提議。

  因為寄信到多倫多曠日廢時--雖然你似乎通常會隔個十天再回信--我決定改寄快捷郵件,明天即可抵達。如果你能馬上回覆,我會很感激--這次請記得附上你的電話號碼。

  圓屋出版社編輯 黎凱蒂 敬上

  紐約州,紐約市 四月十一日

  黎小姐惠鑒:

  不。

  殷路森敬上

  安大略省,多倫多市 六月十五日

  殷先生大鑒:

  你似乎再次忘記附上電話號碼。既然如此,首先,我必須請你立刻打電話到辦公室來給我,或者假使你來電時,我恰巧不在,請你找我的助理絮莉。必要時,你可以使用對方付費,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談談,因為我確信你可能不太瞭解你現在多麼受歡迎,也不太瞭解與讀者面對面是多麼重要的基礎。

  我不知道你是否曉得你的大批書迷在網路上先後成立了許多網站,我們每天都收到許多相關來信,我會把這些信裝箱,另外寄給你。在前幾封信裏,我提過巡迴簽書會的邀請,但我該向你告知,這些邀請已經多到超出我們的處理能力範圍了。看來世界上每一家書店都渴望邀你造訪,你的簽名活動將會一舉成功。由於不可能要求你出席每一家書店的活動,我們認為可以想辦法在每一個主要城市安排一家書店。

  我也極力希望你能考慮接受一、兩次採訪。在此,我附上各家不同的雜誌社寄給我們的採訪邀請函。你可以發現不僅羅曼史雜誌想採訪你。連報紙和文學雜誌也都有意願,以此種種跡象可見:你已在主流市場佔有一席之地。甚至有一、兩個晨間新聞節目也向我們表示過興趣。如果是新聞節目,你必須親自上場,報紙和雜誌的採訪則可以安排讓他們透過電話或是網路訪問你。你上網嗎?如果是,我也希望知道你的電子信箱,鼓勵你安裝網訊即時通之類的軟體,我就能和你談話了。我負責的有一些作家使用即時通,而且我們覺得使用起來相當方便,比普通郵件更為迅速。

  我還有許多事情想與你討論。請儘快打電話到公司來,如有必要,儘管使用對方付費的電話。我決定再次用快遞寄送這封信,明天就能送達你手上。

  圓屋出版社編輯 黎凱蒂 敬上

  紐約州,紐約市 六月-一十六日

  黎小姐惠鑒:

  不。

  殷路森敬上

  安大略省,多倫多 八月一日



第一章


  九月十一日,星期四

  「芮雪發誓,她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棺材。」

  路森對母親這番評論發出不滿的咕噥,和弟弟柏軒合力將棺材放在地下室的地板上。他很清楚這位未來的弟媳最近討厭的東西;亞堤已經全部解釋過。亞堤很樂意把棺材從他的大房中移出好讓未婚妻開心,但他多愁善感的一面又使得他無法將它永遠割捨。這傢伙發誓,他的最佳點子都是靜躺在漆黑的棺木中想出來的。他是有些古裏古怪。就路森所知,他是唯一一個帶著棺材去參加婚禮預演的人。之前牧師撞見他們三兄弟把棺木從亞堤的小貨車搬上柏軒的廂型車上時,曾一臉驚恐。

  「柏軒,謝謝你開車把它送過來。」路森挺起身體時說道。

  柏軒聳聳肩。「你的寶馬跑車不太可能裝得下棺材。」他們轉身要步上樓梯的時候,他又加了一句:「況且,我寧可出力搬運也不要保存這玩意兒。我的管家看了會發飆。」

  路森只是笑了笑。他已經沒有管家,不必再煩惱這種問題。他雇用的清潔公司一個星期才來一次清理主樓層的部分,不必擔心他們會看見藏在地下室的棺材。

  「婚禮要用的東西都安排妥當了嗎?」他尾隨母親和柏軒走進廚房時問道。他關掉地下室的燈,反手關上門,但沒打開別的電燈。嵌在爐子上的夜燈發出微弱的光線,足以照亮通往前門的走廊。

  「是啊,終於都準備好了。」殷梅芝像松了一口氣。「葛太太原本擔心婚禮太匆忙,芮雪的親人可能挪不出時間到場觀禮,現在他們都想辦法來參加了。」

  「他們的家族有多少人?」路森誠心希望葛家的人數不要像何家來參加儷希婚禮時那麼多。他妹妹和何睿格的婚禮是一場噩夢。那傢伙有一大票親戚,似乎大多是女性--單身女性,全都盯著路森、亞堤和柏軒猛瞧,仿佛他們是簡餐的主菜。路森不喜歡太過主動的女人。他從小生長在男人採取主動,而女人知趣地微笑或假裝微笑的時代。他還不太適應時代的變遷,也不期望再發生像儷希婚禮上那樣的大災難。那一次,幾乎所有的時間他都在閃躲女性賓客。

  幸好,梅芝的宣佈緩和他部分的恐懼。「和睿格的家族比起來,算是少得多了--而且我看過宴客名單,大多是男性。」

  「謝天謝地。」柏軒低聲說道,和哥哥交換一個眼神。

  路森深有同感的點點頭。「亞堤緊張嗎?」

  「一點也不緊張,真夠教人驚訝。」柏軒邪氣地笑道。「他很享受安排這一切的感覺。他發誓他等不及婚禮當天的到來,芮雪似乎讓他很快樂。」他的表情變得有點困惑。

  路森和弟弟一樣不解,兩人都無法想像為了妻子放棄個人的自由。他在前門停下腳步,轉身發現母親正用手指翻弄堆在走廊桌子上的郵件。

  「路,你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拆信了!你不看信的嗎?」

  「媽,這有什麼好意外的?他也從來不接電話。唉唷,他肯來應門就算我們走運了。」

  柏軒一邊大笑,不過路森沒有漏掉母親和弟弟交換的眼神。他們很擔心他。他一向獨來獨往,但最近更為極端,覺得每件事情都是煩擾。他們知道他變得走火入魔,厭倦生命。

  「這箱子裏裝了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母親從桌上拿起一個大紙箱搖動時,路森承認道。那箱子在她手上輕得仿佛羽毛。

  「那麼,你不認為應該打開來看看嗎?」她不耐煩地問。

  路森翻個白眼。無論他幾歲,母親都會插手干涉,對他嘮叨個沒完。他很久以前就認命了。「我終究會抽出時間來拆呀,」他低聲說道。「八成是騷擾郵件,或是有人想從我這裏要什麼東西。」

  「那麼,這封出版商寫給你的信呢?這可能很重要,否則不會寄快遞。」

  母親拿起那個聯邦快遞的信封,好奇地在手中把玩的時候,路森的臉色逐漸下沉。「那封信不重要。只是我的編輯騷擾我,以及出版社希望我去做巡迴簽書活動。」

  「德允要你去做巡迴簽書活動?」梅芝板起臉。「我以為你從一開始就向他清楚表示過你對宣傳沒有興趣。」

  「不,不是德允。」路森並不訝異母親記得那位老編輯的名字;她的記憶力非常好,而且從十年前他開始為圓屋出版社寫書以來,他曾數次提到過德允。他最初出版的作品是歷史教科書,已為大部分的大學及學院所肯定。這些課本目前仍獲採用,而且由於書中的寫法仿佛作者體驗過他筆下的每一個時代,因此頗受好評。當然,那的確是路森的親身經歷。只是,大家當然不知道。

  然而,路森最近出版的三本書在本質上已經帶著自傳的意味。第一本敍述父母邂逅而後結合的故事,第二本道出了他妹妹儷希與她的心理治療師丈夫睿格相遇相愛的過程,而最新的一本幾周之前才剛發行,描寫他弟弟亞堤和葛芮雪的故事。

  路森並非有意寫出這些事情,這構想是自然而然湧上心頭的。可是一旦動筆,他認定這些故事應該出版,讓後代見證。得到家人的同意之後,他將稿子送給德允,德允認為它們是相當出色的小說,就歸在小說的類別中出版了。而且,不只是小說,而是「衍生型羅曼史」 (譯注:Paranormal Romance,暫譯)。路森赫然發現自己變成羅曼史作家。整個情勢讓他有些苦惱,所以他通常盡可能地不去想這件事。

  「德允不再是我的編輯了,」他解釋道。「他去年因心臟病去世了。他的助理接任之後,就一直騷擾我。」他再次露出陰沈的臉色。「這女人一直想利用我來證明她的能力,她認定我應該為了這幾本小說做一些宣傳活動。」

  柏軒仿佛想發表意見,卻打住,側耳聆聽汽車駛入車道的聲音。路森拉開門,和弟弟兩人驚訝程度不一的注視著一輛計程車開進來,停在柏軒的廂型車旁邊。

  「弄錯地址嗎?」柏軒問道,他知道哥哥生性孤僻,不可能有訪客。

  「一定是。」路森評道。當司機下車,替一位年輕女子打開後車門的時候,他眯起眼睛看去。

  「那會是誰?」柏軒發問,他的口氣遠比路森驚訝。

  「我不知道。」路森回答。計程車司機從後車廂拿出小行李箱和過夜用的提袋。

  「我相信那位應該是你的編輯。」梅芝宣佈。

  路森和柏軒兩人轉身看向母親,發現她正在閱讀剛拆封的聯邦快遞信件。

  「我的編輯?你見鬼的在說什麼啊?」路森大步走過去,從她手中搶走那封信。

  路森的母親不理會兒子的粗魯行徑,走到柏軒旁邊,好奇地向外看。「因為郵件太慢,你的作品又引起廣泛的注意,黎凱蒂小姐決定親自來找你。」梅芝頑皮地加了一句:「如果你肯看信,就會知道她要來了。」

  路森一把將信捏縐。基本上,信裏所寫的就是母親方才說的。信上還寫著黎凱蒂會從紐約搭乘晚上八點鐘抵達的班機過來。現在是八點半。那班航機一定很準時。

  「她挺漂亮的,不是嗎?」這句評論,伴隨著母親盤算的語氣,就足以使得路森心中的警鈴大響。梅芝一副考慮做媒的口氣--而她對這一套可是駕輕就熟得很。她在第一次看見亞堤和芮雪的時候也用過這一招,看看現在的結果:亞堤正忙著準備婚禮!

  「柏軒,她在想做媒了。請你立刻帶她回家!」路森下令。他的弟弟爆出大笑,使得他再加一句:「等她解決掉我,她會集中火力幫你找老婆。」

  柏軒立刻停止大笑,拉住母親的手臂。「媽,來吧。這跟你沒有關係。」

  「這跟我當然有關係,」梅芝甩開柏軒的手。「你們是我的兒子;你們的將來和幸福跟我有非常大的關係。」

  柏軒試著爭辯。「我不懂為什麼要現在爭論這個。我們都已經好端端的活了好幾百年,你為什麼在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希望看到我們全都結婚?」

  梅芝深思片刻。「嗯,自從你們的父親去世,我就一直在相--」

  「天啊!」路森插嘴,痛苦地搖搖頭。

  「我說了什麼讓你這麼難受?」他母親問道。

  「那根本就是儷希會落到去庇護所工作,並扯上睿格的原因嘛。爸爸一去世,她就開始動腦筋。」

  柏軒嚴肅地點點頭。「女人不應該思考。」

  「柏軒!」殷梅芝大聲抗議。

  「拜託,拜託。媽,你知道我是在開玩笑。」他安撫地說,再次拉起她的手臂。這次他把她拉到門外。

  「不過,我可不是在開玩笑。」路森一邊喊,一邊看著他們步下前廊的臺階,走到人行道上。母親一路嚴厲責備柏軒,路森看到弟弟一臉困獸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路森知道柏軒在回家的路上可有得受了,他幾乎對弟弟感到抱歉。幾乎。

  然而,他的視線轉到那名顯然是編輯的金髮女郎身上時,他的笑意戛然而止。他母親竟暫時停止責備柏軒,和那個女人打招呼。路森本來有點想發揮聽力聽清楚他們的對話,接著又決定沒有必要。一定不會是他想聽的話。

  他注視那個女人對他母親點頭微笑;然後她拉著行李,沿著人行道走上來。路森眯起眼睛。天啊,她不會打算在他這裏過夜吧?她信上沒有提到她計畫住在何處。她一定是打算去住旅館,她應該不會認定他還提供住宿。這女人可能只是沒有先到旅館放下行李,他對自己再三保證,眼神繼續打量她。

  黎凱蒂和他母親差不多高,這表示她比一般女性高挑,可能有五呎十吋。她很瘦,身材勻稱,留著一頭長長的金髮。隔著距離,她看起來很漂亮。身上的淺藍色套裝,仿佛一杯冰水。如此意象在這個熱得不合時宜的九月傍晚,顯得特別宜人。

  當她拉著行李踏上前廊階梯、站在他面前,給他一個燦爛鼓舞的笑容時,這個意象就破滅了。她的嘴角揚起,笑意在眼中閃閃發亮,突然對他說:「嗨,我是黎凱蒂。希望你有收到我的信。郵件往返實在太慢,而且你一直忘記給我電話號碼,所以我認為應該登門拜訪,和你談談我們手上每一項宣傳活動的可行性。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有興趣參與這些活動,但我確定在聽我解釋完各種好處之後,你會重新考慮。」

  有那麼片刻,路森著迷地望著她的微笑;接著他將自己搖醒。重新考慮?那就是她要的嗎?好吧,那簡單。他可以重新考慮,而且是立刻執行。

  「不。」他把門關起來。

  凱蒂瞪著堅硬的木板門,殷路森剛剛露臉的地方,努力不要氣得大聲尖叫。這男人真是最難纏、最討人厭、最無禮、最可憎的傢伙--她用力敲門--最豬頭、最自大……

  門倏地打開,凱蒂迅速戴上虛偽、但十分開朗的笑容--這番賣力表演應該可以拿到高分。她看了路森一眼,笑容差點滑下來。她之前沒有真正仔細地看過他。僅僅一秒鐘之前,她還忙著回想她寫好且沿途背誦的說詞;現在她不止說不出準備好的稿子--事實上,她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因為她正真真切切的看著殷路森。這傢伙比她的預期年輕許多。凱蒂知道早在她接德允的工作之前,他已替德允寫作十年,然而他看起來不會超過三十二、三歲。那表示他從二十出頭就從事專業寫作的工作。

  他也英俊得驚人。他的頭髮像夜晚一般漆黑,銀藍色的眼眸幾乎可以反射前廊的燈光,他的輪廓深邃、線條剛強。對一個需要長時間坐著工作的人而言,他很高,而且肌肉意外地壯實。他的肩膀看起來比較像工人,而非學者。凱蒂無法不留下深刻的印象。即使他的表情陰沈,也無損于外表的英俊。

  凱蒂不太費勁就恢復溫暖的笑容,說道:「又是我。我還沒吃飯,我想也許你願意和我一起用餐,我們可以討論--」

  「不。請你離開我家門口。」殷路森再次把門關上。

  「嗯,這句子比一個『不』字長一些了,」凱蒂低聲對自己說。「真的,這甚至是一個完整的句子呢。」她一向樂觀,決定把這一點視為進展。

  她舉起手再度敲門。她的笑容有點疲憊了,不過當門第三度打開的時候,笑容仍然留在原位。殷先生再次出現,發現她還在這裏,他露出比之前更加不高興的表情。這次,他不說話,僅帶著疑問揚起一道眉毛。

  凱蒂認為如果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就是進步,那他恢復完全沉默就是退步--不過她不要多想。她努力讓笑容更為燦爛,說道:「如果你不喜歡外出用餐,也許我可以叫一些東西送來這裏,而且--」

  「不。」他又要關門了,但是凱蒂在紐約住了五年,好歹也學到一、兩招。她迅速地伸出腳卡位,毫不退縮,門砰地撞在她腳上又彈開來。

  在殷先生批評她的遊擊策略之前,她趕緊說:「如果你不喜歡外賣,也許我可以去超市買一些材料,做些你喜歡的菜。」她立刻添加一句:「那樣,我們可以討論你的恐懼,而我也許可加以緩和。」

  聽到她的暗示,他驚訝得動也不動。「我沒在害怕什麼。」他說。

  「是嗎?」凱蒂在聲音中注入大量的懷疑,必要時,她非常樂意玩這種把戲。然後她等著,腳仍然卡在原位,希望臉上沒有露出絕望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平靜的表像正開始崩落。

  這個男人緊抿著嘴唇,從容不迫地思考。他的表情讓凱蒂懷疑他正在幫她估算棺材的尺寸,仿佛考慮藉由殺掉她、埋在花園裏,永久擺脫她的打擾。

  她努力不要太在意那個可能性。儘管當德允助手的那幾年共事過,也擔任他的編輯將近一年,凱蒂對這個男人的認識並不深。無聊的時候她也想過他可能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大部分的羅曼史小說家都是女性。事實上,她負責的其餘作家都是女性。殷路森,筆名殷路克,是唯一的男性。什麼樣的男人會寫羅曼史?而且是寫吸血鬼愛情故事?她之前認定他是同性戀者……或是什麼怪胎。他此刻的表情讓她的看法比較傾向怪胎。連續殺人魔那一型。

  「你不打算滾開,是不是?」他終於問道。

  凱蒂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一個堅決的「不」字也許可以讓她進入屋內。但那是她的目的嗎?這傢伙會不會殺了她?如果她踏入門內,會不會變成明天的頭條新聞?

  凱蒂甩掉這種毫無效益、甚至很嚇人的念頭,挺直雙肩,堅定地宣佈:「殷先生,我老遠從紐約飛過來,這件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決心和你談清楚,我是你的編輯。」她強調最後兩個字,以免他漏了這個事實。這一點對作家通常有某種程度的影響力,雖然到目前為止,殷先生並沒有露出任何印象深刻的徵兆。

  除此之外,凱蒂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所以她只好站著,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回答。殷路森只是重重地歎口氣,轉身踏入幽暗的走廊,離開。

  凱蒂不確定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他這次沒有當著她的臉甩上門。這是好現象,對吧?但這是邀請她入內嗎?凱蒂決定把這當成邀請,提起小行李箱和手提袋,踏進屋內。現在是夏末的夜晚,比當天稍早已經涼了些,可是仍然很熱。相較之下,進入屋內好像進了冰箱。凱蒂自動把門帶上,以免冷空氣外流,然後停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

  屋子裏面很暗。殷路森連燈都懶得開。除了一道昏暗的燈光照射出長長的走廊盡頭似乎有扇門,凱蒂所見有限。她不確定那燈光來自何處;屋內灰濛濛的,那光線不可能來自於頭上的燈具。凱蒂甚至不確定朝著那光線走去是否找得到殷路森,但那是她觸目所及的唯一光源,他應該是朝這個方向離去的。

  凱蒂把行李靠著門邊放下,開始朝著那方形的光小心前進,而它忽然顯得好遙遠。她不知道這一路是否有阻礙--她關上門之前並沒有很仔細地看過--不過她希望路上不要有東西。如果有,她一定會找出來。

  路森在廚房中央停下腳步,靠著夜燈的光線環顧周遭。他不太確定該怎麼做;從來沒有訪客來過這裏,或者說,至少這幾百年沒有。客人該如何招待?經過一番內心的辯戰,他走到爐子邊,抓起放在爐口上的水壺,拿到水槽去裝水。他將水壺放回爐子上,轉到大火,接著他找到茶壺、幾個茶包,還有一大碗糖。他隨意地把這些東西全部擺在託盤上。

  他會讓黎凱蒂喝杯茶。茶喝完,她也可以滾了。

  饑餓使他走向冰箱。一打開冰箱門,光線灑在廚房裏,由於之前太暗了,他不由得眨眨眼。一旦眼睛適應光線,他彎腰從中間架子上僅剩的兩包血袋中拿起一包。除了血袋之外,裏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冰箱白色的內層空空如也。路森不喜歡下廚。自從他的上一任管家去世,他的冰箱就經常是空的。

  他甚至懶得拿玻璃杯,只彎在冰箱裏把血袋拿到嘴邊,利牙刺進袋中。冰涼的瓊漿玉液立刻開始注入他體內,舒緩了他的怒氣。他從未在血量這麼低的時候這麼生氣。

  「殷先生?」

  廚房門口傳來的詢問嚇得他倒退。這一動扯破了他拿著的血袋,腥紅的液體噴得他全身都是。他出於本能挺起身體,一頭撞上冷凍庫的底層,血液像沖冷水澡似的噴在他的臉上和頭髮上。路森一邊咒駡,一邊將破掉的袋子丟回冰箱架子上,一手抓著頭,一手甩上冰箱的門。

  黎凱蒂沖到他身邊。「喔,我的天!喔!對不起!喔!」她一看到他滿頭滿臉的血就開始尖叫。「喔,天啊!你割到頭了。糟糕!」

  自從那個「吃午餐表示咬上一個溫暖宜人的脖子、而不是討厭的冰冷血袋」的美好歲月消逝之後,路森就再也沒見過人類臉上出現這麼驚恐的表情。

  黎凱蒂似乎已回復一些神智,抓住他的手臂,敦促他走向廚房的桌子。「來,你最好坐下。你血流得好多。」

  「我沒事。」凱蒂將他按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他喃喃說道。他發現她非常關心,而不是生氣。如果她對他太好,他可能會過意不去,也開始對她很好。

  「你的電話在哪里?」她踮著一隻腳轉身,尋找廚房裏有沒有電話。

  「你要電話做什麼?」他滿懷希望地問。也許她現在肯離開了,這個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不過她的回答打消了這個可能性。

  「叫救護車,你的傷勢嚴重。」

  當她再次低頭看著他的時候,臉上顯得憂心忡忡,路森低頭看看自己的正面。他的襯衫上有不少鮮血,而且他可以感覺到血液正沿著他的臉滴下來。他也聞得到血液尖銳濃郁帶著些微金屬的氣味。他想都沒想,伸出舌頭舔舔嘴唇。接著她說的話才鑽進他的意識,他猛然挺直身體。讓她以為這是受傷流血並非難事,但是他絕對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我不需要醫療。」他堅定地宣怖。

  「什麼?」她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到處都是血!你的傷很嚴重。」

  「頭部的傷常會流很多血。」他不在意地揮揮手,站起來走到水槽邊去沖洗。再不趕快洗掉,他會開始去舔手上的血,把這個女人嚇個半死。她這麼一驚動,他本來打算要吃的糧食也就沒了,饑餓感一點兒也沒有降低。

  「頭部受傷通常會流很多血,但是這--」

  路森很吃驚的發現凱蒂突然來到他身邊,將他的頭抓過去。他訝異地隨她擺佈,乖乖彎著頭……直到她開口說:「我看不到--」

  他一明白凱蒂在做什麼就立刻挺直身子,並快速地彎向水槽,把頭埋在水龍頭底下,不再讓她抓住他的頭,進而發現那上面一道傷口也沒有。

  「我沒事。我的癒合很快。」他一邊說一邊讓冷水沖過頭頂,滿臉都是水。

  黎凱蒂並沒有接腔,不過路森感覺得到她站在他背後仔細瞧著。然後她走到他身邊,他感覺到她溫暖的身體貼著他,彎下腰想再次檢查他的頭。

  有那麼片刻,路森訝異得無法動彈。他非常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身軀貼近,她的溫暖向他流注,還感覺到她甜美的香氣。有那麼片刻,他的饑渴迷失方向。他嗅到的味道並不是她血管中流動的血液,而是一陣揉合香料、花卉,以及她獨特體香的氣味。他滿腦子都是這種香氣,思緒因此開始模糊。接著他發現她的手伸到水龍頭下面,穿過他的頭髮尋找一道不可能找到的傷口。他向上一縮,想要躲開她的手。這個嘗試被撞上他後腦勺的水龍頭阻撓了。他頭痛欲裂,水噴得到處都是,凱蒂尖叫著後退。

  路森一邊咒駡,一邊把頭從水龍頭底下抬起來,抓住手上第一個能抓到的東西,一條茶巾。他用茶巾裹住濕淋淋的頭部,挺起身體,手指著門。「滾出我的廚房。出去!」

  對路森的報以怒駡,黎凱蒂吃驚地眨眨眼,接著把身體挺高一吋。她非常堅定地說道:

  「你需要看醫生。」

  「不。」

  她眯起眼睛。「那是你唯一認識的字嗎?」

  「不。」

  她的雙手甩向空中,又放下來--快得好像在做伸展操。路森戒心十足地看著她。

  黎凱蒂微微一笑,去泡他剛剛要煮的茶。「就這樣決定了。」她說。

  「決定什麼?」路森問道,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將兩個茶包丟入茶壺,倒入熱開水。

  凱蒂輕聳肩膀,把水壺放回去。「我原本打算在找你談過之後去住旅館。然而,既然你受傷了,又拒絕去醫院……」她從茶壺前轉身,對他揚起一道眉毛。「你要不要重新考慮?」

  「不。」

  她點點頭,轉身拿起茶壺的蓋子蓋上。這清脆的聲音聽起來居然很舒服,她繼續解釋:「我不能讓受傷的你單獨留在這裏。頭部受傷很麻煩,我認為我應該在這裏過夜。」

  路森打算開口說話,好讓她知道她絕對不可以在這裏過夜,不過她一邊走向冰箱一邊問 :「你要不要加牛奶?」

  想起還有個撕開的血袋躺在冰箱裏,他沖過去,粗野地擋在她面前。「不!」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發現自己雙臂張開,擺出驚慌失措的姿勢站在冰箱前面。他立刻改成斜靠在冰箱門上,叉起手臂,腿踝交叉,希望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接著他盯著她認真地打量。這動作具有讓她閉嘴的效果,然後她猶豫地說:「喔。那麼,我要加牛奶,如果冰箱裏有。」

  「沒有。」

  她緩緩地點頭,可是臉上的關心表露無遺,真的伸出溫暖柔軟的手放在他額頭上,檢查他有沒有發燒。路森吸入她的香氣,態度有點軟化。

  「你真的不去醫院?」凱蒂問。「你的舉止有點怪異,頭部受傷真的不能輕忽啊!」

  「不。」

  路森聽到自己的聲音轉為很低沉,心中開始警覺。當黎凱蒂微笑,半開玩笑地問他話的時候,他就更擔心了。「呵,為什麼我早就料到你會這樣回答?」

  他驚慌地發現自己幾乎要回應她的微笑了。他把心思拉回來,臉色反而更加陰沈,暗暗斥責自己短暫的軟弱。黎凱蒂這個編輯現在可能對他很好,那是因為她想從他這裏得到某些好處。他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好吧,那就一起過來吧。」

  路森回過神來,注意到編輯小姐已經端起託盤,向廚房的門走去。

  「我們應該在客廳喝茶,你在那邊可以坐下。你剛才撞那一下可不輕。」她側身用臀部推開彈簧門的時候,又說了這句話。

  路森跟著她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冰箱,想著裏面那個血袋。在明天晚上鮮血送達之前,那是他僅有的存糧了。他餓得不得了,快餓昏了。這一定就是他面對黎凱蒂強勢的接近時,會這麼軟弱的原因。也許吸一口血對稍後的會談將有幫助。他伸手去開冰箱。

  「路森?」

  那聲呼喚讓他不敢動彈。她什麼時候改口不再稱呼他殷先生了?為什麼她雙唇輕啟、喊著他名字的時候,聽起來這麼性感?他真的該進食了。他拉開冰箱門,伸手去拿血袋。

  「路森?」

  這次她的聲音好像有點擔心,而且似乎靠得更近。她一定是走回來了,想必是擔心他因為受傷而暈過去。

  他挫敗地喃喃自語,關上冰箱的門。滿身鮮血的災難可不能再發生。剛剛那次已經引發了無止盡的難題,例如現在這個女人竟打算在這裏過夜。他本想當場否決那個建議,但是因為黎小姐接近冰箱而分散了注意力。該死!

  好吧,先去澄清這個問題。他才不要她留下來,滔滔不絕地談那些宣傳活動的廢話。就這麼決定。他會非常堅定。必要時,拿出殘忍的手段。她絕下可以住在這裏。

  路森試圖擺脫凱蒂。不過她一旦決定,就像牛頭犬一般堅持。不對,牛頭犬這個形象不對,應該是小獵犬。沒錯,他比較喜歡這樣的比喻。一隻可愛的金毛小獵犬掛在他的手臂上,意志堅定地咬著他的襯衫袖緣,死不放手。幾次想把她甩到牆上去都不成,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讓她鬆口放開他。

  沒錯,情況相同。儘管活了好幾百年,路森一向拙于應付這一類的事。依他的經驗,人類相當煩人,永遠都在闖禍,尤其是女人。只要碰上落難少女,他就一敗塗地。他已算不出多少次被陷入麻煩的女人絆住,整個生活因此陷入混亂,接下來他就為了這個女人打架、決鬥或是去打仗。當然,他總是獲勝才能保住性命。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沒辦法得到那個女人。每次到了最後,所有的努力和生命中的遽變,都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和別的男人離開。

  不,這次情況不同。黎凱蒂這個編輯不是落難少女。事實上,在她眼中,顯然他才是有難的一方。她是「為了他好」才留下來過夜。在她心中,那是在拯救他,而且打算「如果他昏睡過去,每個小時要叫醒他一次」,只因為他太愚蠢了,居然拒絕去看醫生。他們一在客廳坐下,她就這麼宣佈,然後平靜地從茶壺中拿出茶包,在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她的同時,把茶倒好。

  路森不需要她幫忙。他的頭並沒有真的撞得很疼,而且即使真的撞痛了,他的身體也能快速自我治療。不過這件事不能跟她講,他只能儘量嚴苛、堅定地說:「黎小姐,我不要你幫忙,我可以照顧自己。」

  她鎮靜地點點頭,啜了一口茶,愉快地微笑說道:「如果你頭上沒有像回教徒似的纏著一條美麗卻沾滿血跡的茶巾,我會更加認真考慮你的意見。」

  路森警覺地伸手去摸,只摸到他忘了拿掉的茶巾。他開始解開它的時候,凱蒂加上一句 :「不必因為我而拿掉。你頂著它還滿可愛的,比較不嚇人。」

  路森咆哮著扯下那條有花朵圖案的茶巾。

  「你為什麼要咆哮?」他的編輯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沒有咆哮。」

  「有。」她露齒一笑,樣子非常開心。「喔,你們男人真是可愛。」

  路森知道自己正在輸掉這場戰鬥,他完全找不到理由叫她離開。

  如果控制她的心智呢?

  他一向規定自己避免使用心智控制的技巧,而且也有一段時間沒有練習了。通常沒有使用的必要,因為他們全家都轉為血液銀行的客戶,以此為食,不必出外狩獵。但是眼前這個情況顯然有必要採取心智控制。

  他看著凱蒂喝茶,試著進入她的大腦,以便能控制她的思想。他大為吃驚地發現,他只找到一面空白的牆壁。仿佛有一扇鎖緊的門擋著,他無法進入黎凱蒂的大腦。然而他還是嘗試了幾次,無法成功闖關讓他更為擔心並警戒。

  直到她打破沉默,提出她前來多倫多的理由,路森才放棄嘗試。「也許我們該討論一下巡迴簽書活動。」

  路森的反應好像她拿了塊燒紅的鐵戳他。他跳起來,放棄控制她的大腦、要她馬上離開的嘗試。「樓上有三間客房,都在左手邊。我的房間和辦公室在右邊,不准靠近。隨便你要睡哪間客房都可以。」

  然後他急忙從戰場上撤退,沖回廚房去。

  他可以忍受她一個晚上,他這麼對自己說。等今天晚上一過,她確定他沒事;她就會走了。他會設法讓她走。

  他盡力不去想當初也是這麼堅信讓她喝完茶就可以趕她出去。他抓起玻璃杯,拿出冰箱中僅存的血袋,走到水槽邊準備痛快享受晚餐。在黎小姐忙著選擇該睡哪個房間的時候,他也許可以趕快喝一些鮮血。

  他想錯了。當背後的廚房門打開,他才剛把鮮血從袋子倒到玻璃杯裏。

  「這鎮上有沒有整晚營業的雜貨店?」

  玻璃杯和血袋從手上掉落,路森急忙回頭看著她,聽到玻璃杯掉入水槽的聲音,他的臉開始抽搐。

  「對不起,我下是有意要嚇你。我……」她說到一半,他舉起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拜託……」他開口,然後疲倦地說完。「你剛問什麼?」

  他沒有真的在聽她的回答。甜美又帶著金屬味的血液在空氣中顯得那麼濃郁,令他擔心在廚房另一端的凱蒂也會聞到。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尤其是聽到鮮血從袋子中湧出來、流進水槽的聲音,更是沒辦法專心。他的晚餐。他最後的一袋鮮血。

  他的大腦在大聲尖叫:不!他的身體發出抗議的痙攣。在這種情況下,黎凱蒂的話聽起來像沒有意義的聲音。她一邊說,一邊走向他的冰箱,往裏面瞧。這次路森懶得阻止她。之前的鮮血用完了,裏面空空如也。然而,他的確試著聆聽她在說什麼,希望越快處理她的問題,就能去搶救他的晚餐。然而,他再怎麼努力,也只聽到隻字片語。

  「……從早餐後就沒吃東西……真的沒什麼食物……買東西?」

  最後這段點點點大合唱以高音收尾,提醒路森這是一個問句。他不確定那個問題是什麼,不過他感覺得到如果答「不」可能會引發爭執。

  「好。」他脫口而出,希望甩掉這個頑固的女人。這個答案取悅了她,而且讓她走到門口去,真是大大的解救了他。

  「……去選我的房間。」

  他幾乎可以嘗到血液的滋味了,在空氣中聞起來這麼濃郁。

  「……換上比較輕鬆的衣服。」

  他好餓。

  她離開後,門關起來,路森轉身面向水槽。他痛苦地**。血袋幾乎完全流幹了,變成一個扁平的袋子。幾乎。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把袋子拿起來,倒在嘴巴裏,用力一壓,試著擠出剩下的幾滴。在放棄之前,他終於喝到三滴血,然後他厭惡地把袋子扔進垃圾桶。如果之前他心中還有存疑,現在可沒有了。有件事毫無疑問,除非黎凱蒂離開,不然她會讓他像活在地獄裏一樣痛苦。他知道。

  而他剛才有沒有該死的答應了什麼事情?

第二章


  「購物!」

  他們一走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凱蒂就嘲弄路森發出的抱怨。自從出門,他每隔幾分鐘就嘀咕一次。起初他的抱怨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同意去購物。接著,當他們坐上他的寶馬跑車來到這裏,路森的驚恐已經轉為厭惡。讓人認為這個男人從來沒有出門採買過食物呢 !當然,從他空蕩蕩的櫥架看來,凱蒂猜想他的確從來沒買過食物。凱蒂曾對他家缺乏食物的情況發表評論,他只是喃喃地說一些還沒找到管家之類的話。凱蒂推測在這段時間裏,他一定經常在外用餐。

  她並沒有費心詢問之前的管家怎麼了。他的性格就足以回答一切。那個可憐的女人一定是辭職不幹了,凱蒂知道換做是她自己,也會辭職。

  她帶路森走到購物推車前面,拉出一台推車的時候,路森發出咕噥,聽起來像是在說「讓我來吧」,不過也很可能是「你給我滾開」。然後他把購物車搶過去。

  據凱蒂的經驗判斷,男人總是偏好駕馭的工作--無論是駕駛汽車、高爾夫球車,或是購物車。她懷疑這跟控制欲有關,不過反正很方便;這表示她可以空出雙手來填滿整輛購物車。

  她一邊帶頭走向乳製品區,一邊在心裏列出採購清單。她認為應該要替路森多買一些蔬菜水果。這男人雖然個頭高大,又滿身肌肉,但是臉色太蒼白了,需要攝取綠色蔬菜。

  或許蔬菜也能改善他的情緒。

  路森需要鮮血。打從跟著黎凱蒂在乳製品區、冷凍食品區穿梭,以及現在來到的咖啡區,這個念頭就不斷浮現。推車很快就填滿了。凱蒂早已經將各種不同的優格、乳酪、蛋,還有一大堆可以當晚餐食用的冷凍佳餚丟進推車裏。她在咖啡區停下腳步,考慮各種不同包裝的咖啡,然後轉頭問路森:「你比較喜歡哪個牌子的?」

  他茫然地看著她。「牌子?」

  「哪個牌子的咖啡?你平常喝哪一牌的?」

  路森聳聳肩。「我不喝咖啡。」

  「喔。那麼,你喝哪一牌的茶?」

  「我不喝茶。」

  「可是你--」她眯起眼睛。「巧克力?義式濃縮咖啡?卡布其諾?」他搖頭否定她所有的提議。她惱怒地問:「好吧,那你平常喝什麼?酷愛牌飲料?」(譯注:drinking the Kool-Aid 這個片語源自於一九七八年鐘斯鎮事件,現引伸為盲目追隨某一種信仰或理念。)

  在同一排走道上,有個胖嘟嘟的年輕女子推著購物車向他們走來,發出吃吃的傻笑,引起路森的注意。這是他們走進超市後第一次遇見別的客人。經歷了血袋狂泄的災難、在客廳用茶,以及凱蒂進駐客房更衣,此時已接近午夜,超市的生意並不忙碌。

  既然那陣傻笑已經引起路森的注意,那個客人對著路森眨動她的睫毛,路森發現自己對她報以微笑,視線牢牢盯著她喉嚨下方跳動的脈搏。他幻想著牙齒沉入那脈搏之中,吸取她溫暖甜美的血液。她是他喜歡的類型。肌膚粉嫩的胖女孩一向都是最棒、最豐盛的美食。血液又濃又讓人陶醉,而且--

  「殷先生?地球呼叫殷路森!」

  路森愉快的想像碎成片片。他不情願地轉頭看著他的編輯。「什麼事?」

  「你喜歡喝什麼飲料?」她重複一次問題。

  他回頭看看那個顧客。「呃……咖啡就可以了。」

  「你說你不喝咖--算了。哪個牌子?」

  路森流覽一下架子上的選擇,眼睛盯住一個上頭寫著霍式咖啡(Tim Hortons)的暗紅色罐子。他原本一直以為那是賣甜甜圈的商店呢。不過,這是他唯一認得的品牌,所以他就朝著那一罐咖啡比一比。

  「你當然挑最貴的牌子。」凱蒂低聲說道。她拿起一罐精緻研磨的霍式咖啡。

  路森之前並沒有注意到標價。「別抱怨了,這次採購由我買單。」

  「不。我說我要付錢,就會付。」

  她有提過她要付錢嗎?他想不起來,他當時什麼也沒聽進去。他的念頭都在別的事情,譬如:鮮血滴進水槽真是太浪費了,為什麼不是滴進他乾裂的嘴唇中?

  他的視線偷偷溜回那個脈搏熱烈跳動的胖客人身上,她正好走過他身邊。他幻想自己一臉饑饞地盯著一輛自肋餐車從眼前跑過。他必須極力壓抑,才沒有撲上前去。溫暖新鮮的血液啊……比他和他的家人所吸取的那種裝成一袋袋的冰冷血液美味多了。他不知道自己那麼懷念老式的用餐方式!

  「路森?」黎凱蒂氣衝衝的語氣令路森臉色一沉,轉頭過來看著她。她不在剛才所站的地方,而是走到通道底端,正等著他過去。她生氣的表情起發他的怒火。她有什麼好氣的?她又不是那個餓得半死的人。

  然後他模糊地想起她曾說早餐之後就沒再吃過東西,或許她也很餓,因此,他勉強同意她有權利表達不滿。

  「我來付錢,」他一邊堅定地說著,一邊推著購物車前進。「遠來是客,我起碼該供應食物。」而不是拿你當我的食物,他想著。而那才是他最渴望做的事情。好吧,也不算他最渴望做的事。他寧願拿背後那位矮胖的褐發女子當晚餐。他一向認為像黎凱蒂這種光鮮亮麗的金髮女子的血液嘗起來淡而無味。肉感女子的血液比較美味,嘗起來別具風味,口感濃重強勁。

  當然,他不能拿人類當食物。在現在這種時代,做出這種行為太危險了,而且即使他自己願意冒這個險,他也不會為了短暫的美食快感而拿家族的安危冒險。

  但,這並不表示他願意捨棄這樣的美夢。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路森跟在凱蒂後面,在罐頭和乾糧之間穿梭,心不在焉地同意凱蒂說的每一句話,腦海中愉悅地憶起過去的大餐。

  「你喜歡墨西哥菜嗎?」她問。

  「喔,喜歡。」他喃喃說道。凱蒂的這個問題馬上勾起記憶中在坦比哥(譯注:墨西哥東部一海港城市)所享用的那個嬌小活潑的墨西哥女郎。她真是個美味的小東西,摟在懷裏既溫暖又香甜。當他的牙齒和男性衝刺進入她體內的時候,她的喉間發出細小而愉快的**……喔,真好。吸血可以變成如此強烈的體驗。

  「義大利菜呢?」

  「義大利也相當美味。」他大表同意,記憶立刻轉到在亞瑪非(譯注:義大利南部一個小市鎮)海岸遇到的一個農家女孩,她十分討人喜歡。那是他第一次獨自獵食。男人永遠會記得自己的第一次。一想到甜美嬌小的瑪麗,他就全身發熱--那對深邃的黑眼睛,子夜一般漆黑的波浪長髮。他想起手指纏在瑪麗那頭秀髮之中,當他對她獻出他的處男之身,又同時**她的血液時,她在他耳邊發出深切歡愉的**。的確,那是一次甜蜜而難以忘懷的回憶。

  「你喜歡牛排嗎?」

  他再度從思緒中跌回現實。凱蒂突然拿了一盒生肉湊到他鼻子底下,打斷了他愉快的回憶。這塊牛排不錯,血淋淋的,雖然他平時偏愛人血--哪怕是冰冷的人血都比牛血來得好--這塊滿是鮮血的牛排在此刻聞起來好棒。他發現自己深深吸入牛排的味道,然後緩緩地吐氣。

  那盒牛排突然撤退。「還是你比較喜歡白肉?」

  「喔,不,不。紅肉比較好。」

  他往前挪,靠近肉品櫃檯,這是他進入超市後第一次認真的環顧四周。他是個要求不多的男人,只要有肉和馬鈴薯就可以了。原則上,肉最好生嫩一點。

  「你是肉食動物,我懂了。」當他伸手去拿一盒看起來格外鮮血淋漓的牛排時,凱蒂語氣嘲弄地批評道。牛排的血滴下來,他幾乎要舔嘴唇了。接著,因擔心自己在目前這狀況下會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蠢事--例如去舔那盒牛排--他後退一步,將肉放下。他握住推車,開始移動,希望能前往一個誘惑力比較小的區域。

  「等一下。」凱蒂呼喚道,可是路森繼續走著。當她抱著幾盒牛排沖過來放進推車裏的時候,路森幾乎要發出嗚咽了。

  太好了!這下子誘惑隨處跟著他了。他真的需要吃東西。他必須聯絡柏軒或亞堤,看能不能借一點血。或許他可以在回家的路上繞到柏軒的住處稍做停留。他可以把堅定不移的黎凱蒂留在車子裏面看守那堆食材,沖進去,狠狠喝他幾口滋補的鮮血,而且……

  天老爺!他幾乎像個犯了毒癮的人!

  「我想,接下來是蔬菜水果,」凱蒂在他身邊說道。「你顯然非常需要補充維他命。你有沒有考慮加入日曬沙龍的會員?」

  「我不行。我……呃,皮膚有點狀況,而且我對太陽過敏。」

  「看來,你有時候會很難受,是吧?」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問道:「這就是你不願意從事巡迴簽書會和其他宣傳活動的原因嗎?」

  他聳聳肩。當她開始挑選各種綠色蔬菜的時候,他扮了個苦瓜臉。為了保衛自己的權利,他挑了一袋馬鈴薯放進推車,可是那袋馬鈴薯很快就被綠色淹沒:小小圓圓的綠色蔬菜、大大圓圓的綠色蔬菜、長長的綠色菜莖。天老爺,這女人對綠色有莫名的狂熱!

  路森開始加快推車的速度,逼得凱蒂不得不匆匆挑選別的顏色。橘色、紅色、黃色的蔬菜紛紛飛入推車之中,在路森最後想辦法逼她走向結帳櫃檯之前,橘色、紅色、紫色的水果又跟著飛進來。

  他一停下推車,凱蒂開始把東西拋到輸送帶上面。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凱蒂的時候,那位胖嘟嘟的客人推著推車經過。她微微一笑,再次眨眨睫毛,輕輕地對他揮揮手。路森報以微笑,視線牢牢盯著她頸間跳動的脈搏。他幾乎可以聽到她心臟怦怦的跳動、血液奔流的聲音,還有--

  「路森?殷先生,你要去哪里?」

  路森頓了頓,眨眨眼,凱蒂這一問,他才發現自己跟在那個胖嘟嘟的客人後面,就像馬兒跟著懸吊的紅蘿蔔。這份准晚餐再次對他回頭一笑,然後消失在冷凍食品區走道的另一端。路森的視線緊緊追隨她。「我們忘了買霜淇淋。」

  「霜淇淋?」他聽得出凱蒂語氣中的困惑,不過就算他想回答,也沒辦法停下腳步。他沖到冷凍食品區的時候,發現那裏除了那位可愛的胖姑娘,還有別的客人。整個晚上他們除了這個胖女孩之外,沒遇到別人,但是現在冒出了新的客人,妨礙他匆匆咬上一口的計畫!他在心中歎口氣,走到霜淇淋區,不太專心地看著眼前的選擇。巧克力口味、櫻桃口味、巧克力堅困碎片口味。

  他朝可愛的胖姑娘瞥了一眼。她也在看他,對他賣弄風情地微笑。她看起來就像一大塊會走動的微笑牛排。讓死的女人!這樣子挑逗人真沒良心,他不悅地想著,一邊看,一邊把冰櫃的門開得更大一點。

  當他從冰櫃拉出霜淇淋的時候,那個女人向他走來,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淘氣地微笑,從他身邊走過時手臂輕輕與他擦過去。

  路森深深吸進一口氣,她的氣味令他幾乎暈頭轉向。喔,是的,她的血液很甜對。或者是那股香甜的味道來自他手上的霜淇淋?他抓了另一盒霜淇淋,看著她從轉角消失,歎了一口氣。他好想跟上去。他可以使用心智控制,將她拐到超市的後面,吸一點血。不過,他如果被逮到……

  他歎口氣,打消主意,隨手抓了一些巧克力堅果碎片霜淇淋。他可以再撐一下子。只要再撐一下子,他就自由了,可以逃到柏軒或亞提那裏去。當然黎凱蒂在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和飛行之後,一定很累了。她會早早結束,上床就寢。

  「哇,你真的很喜歡霜淇淋呢!」他回頭聽到凱蒂這麼評論道。

  路森低頭瞧見自己手上拿著四盒霜淇淋,聳聳肩,把霜淇淋全都扔到輸送帶上。有幾盒霜淇淋他甚至不知道是什麼口味,而且方才在分心的情況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抓了那麼多盒,不過沒關係。終究會吃完的。

  路森付錢的時候,凱蒂向他抗議,不過他堅持買單。這是男人該做的事。他的自尊心不容許女人付錢買食物給他吃。在回家的路上,凱蒂打開一包米制餅乾來吃。她拿了幾片給他,不過他只是輕蔑地搖搖頭。米制餅乾?天老爺!

  路森控制自己不要順路停在哪個弟弟的家門口。他相當以自己的自製力為傲。他和凱蒂將這堆食物提入屋內,然後他堅持要凱蒂在他把食物歸類收好的同時就開始烹飪。他顯得既能幹又樂於助人,雖然事實上他希望她趕快煮好該死的晚餐,吃完,然後上床睡覺,好讓他可以尋覓他所需要的血液。倒也不是說他無法享用食物,吃一點食物無妨,但是一般的食物無法紓解他主要的饑餓。吸血鬼可以不靠食物維生,但吸不到血卻萬萬不可。

  幸運的是,黎凱蒂顯然餓壞了,幾分鐘之內就做好一餐:她烤了一、兩塊牛排,然後弄了一大缽淋了醬汁的綠色蔬菜。路森永遠看不出沙拉有任何魅力可言。兔子吃青菜,人類吃肉;路森則是吸血嗜肉。他不是兔子。然而,他忍下自己的意見,差不多在凱蒂烹飪完畢的時候,他也把東西都放好了。接著,他們坐下來用餐。

  路森熱情地埋頭猛吃牛排,不理那一缽給冤子吃的東西。他事先要求肉不要烤得太熱,而這塊肉,他想,對大多數人類來說應該很生--但他嘗起來仍嫌太老。不過,肉質仍然柔軟多汁,他迅速地吃光了。

  他看著凱蒂吃完,不過凱蒂把沙拉遞給他的時候,他搖搖頭。「你真的應該吃一點蔬菜,」她皺著眉頭對他說教。「蔬菜富含維他命和養分。你看起來太蒼白了。」

  他推想凱蒂很擔心他頭上那道不存在的傷口是造成臉色蒼白的原因。然而,主因是缺血,這提醒路森他應該看看柏軒在不在家。他先告退,離開房間,走到辦公室。

  他打電話給弟弟,卻很失望地發現沒有人接電話。柏軒如果不是出去約會,就是去殷氏企業了。柏軒像路森一樣,偏好在大家呼呼大睡的夜晚時間工作。數百年的習慣很難一下子改過來。

  路森回到廚房,發現凱蒂已經吃完了。她將大部分的餐盤沖乾淨,放進洗碗機裏面。

  「我來做就好,」他立刻說道。「你一定很累了,應該上床睡覺。」

  凱蒂訝異地看了路森一眼。難以想像那個回信只寫了一個「不」字,而且在她抵達的時候表現得如此無禮的傢伙,居然和路森是同一個人。他幫忙她卸下那一堆雜貨,而且對她如此體貼,讓她起了疑心。他臉上那副樂於助人的表情並沒有化解她的疑慮。然而,她的確累了。這真是漫長的一天,於是她勉強承認。「我的確很累。」

  話才剛說完,下一刻,她就發現路森堅定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出廚房。

  「你該睡覺嘍!」殷路森的聲音既期待又雀躍。他把她推到走廊,送上樓梯。「你高興睡到多晚都可以。我會像平常一樣,一整晚工作,白天的時候幾乎都在睡覺。如果你比我早起,你想吃什麼、想喝什麼都可以,但是,不要到處探看。」他用十分嚴厲的口吻說出最後這幾個字,這就像她預期中那個無禮的傢伙了。

  「我不太可能到處探看,」她氣憤地迅速說道。「我帶了一份原稿來修訂。我會一邊工作等你起床。」

  「很好,很好。晚安。」他把她推進她之前選定的黃色客房,砰的一聲把門拉上。

  凱蒂慢慢轉身,幾乎以為會聽到門被鎖上。當她沒聽到上鎖的聲音時,松了一口氣。她對自己的多疑搖搖頭,走向行李箱,拿出睡衣,走進套房內的浴室去沖澡。她正要爬上床的時候想起她在這裏過夜的藉口,停下來,環顧四周。

  她在床邊的桌子上看到小小的電子鬧鐘,拿起來,將鈴響設定在一個鐘頭之後。她打算起來檢查,確定路森沒有昏睡--如果他睡著了,要叫醒他。

  凱蒂將鬧鐘擺回桌上,爬進被單裏,回想之前廚房那個讓人驚慌的場面。她用鼻子深深吸入一口氣,想起路森滿頭鮮血的模樣。老天,她從來不曾親眼看過人頭部受傷。當然,她聽說頭部受傷容易大量出血,傷口通常看起來會比實際情況更糟糕,但是,路森流了那麼多血。

  她聳聳肩,咽下心中的焦慮。凱蒂幾乎不太瞭解這個男人,而且從她抵達之後,他的態度除了無禮還是無禮,儘管他這麼不客氣、活該受點傷,但她不是真心想看他送命。那就無法給上司一個好印象了。她幾乎可以預見那個景象。

  「不,俐珍,我無法說服他接受報社的採訪。不,電視訪問也不行。呃……不,他也下想舉辦巡迴簽書會。事實上,我本來可以說服他,只是我殺了他。俐珍,那是一場意外。我知道他是我們最炙手可熱的搖錢樹。雖然他是個沒禮貌的大豬頭,我真的不是有意殺害他……不,那真的是意外!是,我瞭解我被開除了。不,我一點也不怪你不能幫忙寫推薦函。是的,如果你容我告退,我想去應徵麥當勞的工作,我的出版生涯完蛋了。」

  她躺在枕頭上歎氣搖頭,合上眼睛。謝天謝地,殷路森似乎很健康--除了臉色蒼白以外。她在床上坐起來,擔憂再度啃噬她的心。他真的蒼白得嚇人呢。

  「怎麼可能不蒼白呢?」她自問。他看起來流失了約400CC的血,或是至少也有200CC吧。也許她現在應該去看看他的情況。凱蒂思考了一下,一方面想檢查他的狀況,一方面不願意聽到他破口大駡,責備她打斷他的工作,不論他正在做什麼。如果她整夜每個小時就去檢查一次,他勢必會破口大駡。可是他撞到頭之後,臉色真的太蒼白了。

  話說回來,她在門廊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他非常蒼白,那時他還沒有撞到頭。或許,那是光線的關係?當時是夜晚時分,而且門廊的燈光又是日光燈之類的。也許那就是他臉色會顯得蒼白的原因。

  她簡短地思考一番,滑下床準備在入睡前先去檢查他的狀況,可是她聽到關門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凱蒂動也不動地傾聽,那輕巧的腳步聲移到走廊的另一頭。凱蒂強迫自己放鬆,回床上躺下。腳步聲很輕柔,此外,一切正常。聽起來路森並沒有搖搖欲墜,或是步伐過度緩慢。他沒事。她還是堅持原本的計畫,一個小時之後再去檢查好了。

  她放鬆地躺回床上,閉起眼睛。她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睡得很飽。老實說,她真的寧可住在某處旅館,呼呼大睡。如果她不是這麼害怕一旦走出去,殷路森就不可能再讓她進門,她一定會去住旅館--無論路森頭部有沒有受傷。凱蒂不能冒這種風險;她必須說服他在宣傳活動上露個臉。任何一場都好。否則她這份編輯的新工作很有可能保不住。

  「你在說笑吧?她當真以為那些血全都是因為頭上撞了個小包的緣故?」亞堤不可置信地大笑。

  「欸,她不太可能想像得到那些血全來自他冰箱裏的血袋。」柏軒指出這一點,不過他也在格格發笑。

  路森當作沒聽到兩個弟弟的笑聲,牙齒戳進芮雪拿給他的第二個血袋。他早就喝完第一袋了。他堅持先喝一袋血,再解釋自己為什麼跑到亞堤的門口乞食。第一袋血讓他從柏軒也在這裏的驚訝中恢復,亞堤也有時間說明柏軒是順道來幫忙解決婚禮最後的一些問題。剛好解釋了路森之前找不到他的原因。

  「可是我不明白,」路森吸完第二袋血,把牙齒縮回來的時候,柏軒說道。「你何不直接進入她的大腦,建議她離開?」

  「我試過,」路森疲倦地承認。他將兩個空血袋放在芮雪伸出的手上,看著她走出房間去把血袋丟掉。「可是我沒辦法進入她的心智。」

  亞堤和柏軒瞪著他,非常震驚。

  隨之而來的沉默就像人類訝異時發出的驚喘一樣效果強烈。

  「你在開玩笑。」柏軒終於開口說話。

  看到路森搖搖頭,亞堤跌坐在路森對面的椅子上,說道:「那麼,如果你不想要被撮合,就別告訴母親。她一聽到我無法判讀芮雪的思想那一刻,就決定我們是很適合的一對。」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當然,她是對的。」

  路森厭惡地哼了一聲。「黎凱蒂小姐不適合我。那個女人就像在你頭上飛來飛去的小蟲子一樣煩人。她像一隻頑固的騾子,而且強勢得要命。那個該死的女人自從強行進入我家大門之後,就不肯給我片刻的寧靜。」

  「並不儘然,」柏軒半開玩笑地爭論。「你還是找出機會,躲到這裏來了。」

  「那只是因為她很累,上床去睡了。她……」他突然停住,挺直身子坐正,想起她約定過每個小時要檢查一次,確定他頭部的傷勢沒有惡化。她真的會那樣做嗎?他銳利地看了弟弟們一眼。「我到這裏多久了?」

  柏軒興味濃厚地挑起眉毛,卻還是看了一下手錶。「不太確定,不過我猜你已經待了四十、四十五分鐘左右。」

  「該死。」路森立刻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我得走了。芮雪,謝謝你讓我飽餐一頓。」他從另一個房間大聲喊道。

  「等一下。什麼……?」

  柏軒和亞堤跟著站起來走出去,口中還叨念著問題,不過路森並沒有停下來回答。他在離開住處之前,曾把辦公室的門鎖上,而凱蒂可能認定那代表他人在辦公室中,可是如果她真的每個小時都過來檢查,敲門的時候又沒有得到回應,那個該死的女人可能會認定他已經氣絕身亡之類的,打電話叫員警或救護車。她甚至可能自行破門而入。那個女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沒人說得准。

  在趕回家的路上,他想到一些很好玩的畫面。

  很幸運的,當他回到家的時候,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可笑的事情。不過,她已起床試圖喚醒他--他一打開前門,立刻明白這一點。連在樓下都聽得到她大聲喊叫、用力敲他辦公室的門。聽到她製造的這番喧鬧,和她驚慌失措地喊叫他的名字,他翻翻白眼,把鑰匙放入口袋,慢跑上樓。他踏上樓梯頂端之後,卻猛然停下腳步。

  天老爺,這女人不僅吃兔子的食物,還穿兔子鞋。

  路森瞠目結舌地看著她腳上那雙毛茸茸的粉紅色兔子拖鞋上跳動著的兔子耳朵,然後視線往上滑,流覽她身上同樣是粉紅色、毛茸茸的厚重家居袍。如果他不是早就知道她身材姣好,這下子根本就看不出她的曲線。接著,他瞥見她的秀髮,有點退縮。她頭髮沒吹幹就上床睡覺,而且顯然在睡夢中翻來覆去,發尾朝四面八方豎起來。

  往好的方面想,顯然她並沒有放下身段、色誘他進行宣傳活動,儘管她極力想邀請他出席。奇怪的是,瞭解這一點之後,路森反而悵然若失。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甚至不喜歡這個女人。然而,他也許願意接受一點小小的勾引。

  「晚上好。」當她暫停吼叫、以便換氣的時候,他說道。黎凱蒂迅速轉身過來和他正面相對,又再次讓他目瞪口呆。

  「你!我還以為……」她回頭看看辦公室的門,又轉回來看他。「這扇門鎖住了。我還以為你在裏面,而你又沒有回應,我……」她看見他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拉緊身上那件破舊的袍子,仿佛他可能試圖一窺法蘭絨睡袍領口的春色。「有什麼不對嗎?」

  路森忍不住了;他知道這樣講可能很粗魯,可是他克制不住,脫口而出:「天老爺!你臉上那團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

  凱蒂立刻放開睡袍,在臉上按一按,她的嘴驚恐地張成一個「0」字形,想起幹掉的綠色面膜,真想把臉藏起來。

  那顯然是某種美容秘方,路森推測,可是凱蒂沒有留下來解釋那到底是哪一種配方。她腳跟一轉,逃回客房,把門關上。幾秒之後,她聲音緊繃地喊道:「很高興你沒事。真的。你沒有來應門的時候,我很擔心。一個鐘頭之後,我再來檢查你的狀況。」

  走廊上鴉雀無聲。

  路森等了片刻,沒聽到凱蒂離開門口的腳步聲,顯然她在等他回答。「不」是他第一個想到的答覆。他不想被檢查。他根本就不希望她在這裏,可是他發現他說不出口。她似乎覺得被人瞧見方才那副亂糟糟的模樣相當尷尬,他真的不能責備她;亂歸亂,她看起來像只亂得可愛的小兔子。

  他想起她站在走廊上那副亂糟糟的模樣,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是有些可怕--卻是可愛到讓他很想抱抱她的可怕……直到看見她臉上龜裂的綠色面膜。

  她一定正在等他回答一個「不」字,但路森決定不要再加深她的苦惱了,於是他用讓人不舒服的嘶啞嗓音大喊一聲「晚安」。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鎖打開的時候,聽到她房門的另一邊傳來輕微的歎息,然後她非常小聲地向他道晚安。她輕柔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她上床睡覺去了,他這麼想著。

  突然傳來啪的一聲,光線從客房的門下流泄而出。路森頓了頓。為什麼要開燈?她是不是將鬧鐘重新設定在一個小時後?那個蠢女人真的打算每個小時起來檢查一次!

  他搖搖頭,走進辦公室,把燈打開。他給她十五分鐘的時間入睡,然後他會進去把鬧鐘關掉。他絕對不需要她整晚糾纏不清。雖然他曾經想過如果她今天晚上少睡些,隔天早上會因為補眠而睡得更久,就可以縮短在他睡覺的時候獨自到處探看的時間。

  不,他決定。她說過她不會到處探看,而他相信她。

  大部分相信。

第三章


  凱蒂到處探看。

  她不是有意的。事實上,她原已計畫好白天的工作,當然不包括到處探看--可是,俗話說得好,再完美的計畫也會出錯。

  凱蒂在早上十點鐘醒來。第一個念頭是猜測自己身在何處。第二個念頭--等她一想起自己在哪里,以及來到這裏的原因之後--則是「喔,慘了,鬧鐘沒有響」。她坐起來,伸手拿鬧鐘查看。鬧鈴鈕設定在關閉的位置。凱蒂皺眉看著鬧鐘,很確定自己在第一次檢查路森傷勢之後,確實重新設定過鬧鐘,也打開了鬧鈴鈕。可是鬧鈴是關閉的。她皺皺眉,將鬧鐘放回去。會不會是第二次該醒的時候,她翻身將鬧鐘關掉了?一定是那樣,她想通之後,對自己扮了個鬼臉。

  「繼續努力吧,黎小姐。你只有一個藉口可以在此過夜,只有一次機會能討好那個男人,卻自己搞砸了。」她一直相信只要不辭辛苦,每個鐘頭醒來一次去確定他的傷勢沒問題,他就不會將她掃地出門。可是既然她搞砸這個任務,他會在中午之前把她趕出去--假使他沒像他所說的寫了一整夜。如果他整晚都在寫作,那麼,他可能睡到兩、三點鐘。那表示她曾在三、四點被趕出去。

  「凱蒂,真精彩呀-」她推開被單下床。現在她必須想一個好藉口留下來,直到她說服殷絡森答應合作。

  凱蒂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淋浴、擦幹、穿衣服、刷牙、撥弄頭髮,搽上一點蜜粉。最後她覺得必須先吃點東西,不然大勢已去,可以準備放棄了。她的腦筋一向在吃飽的時候更加靈光。

  她走出客房,在走廊停下腳步,注視著對面的房門。也許她該去檢查一下屋主,她整晚都沒有檢查他的狀況。這男人可能倒在辦公室地板上,昏迷不醒。

  她抿著嘴唇仔細思考,然後搖搖頭。不。她決定這不是個好主意。她昨天晚上怠慢職責,沒去檢查他的狀況;在找出方法彌補疏忽之前,絕對不要去吵醒他。

  她腳跟一轉,盡可能靜悄悄地走下樓梯。第一站是廚房。她開始煮咖啡,接著察看冰箱。雖然她知道放在冰箱裏的每一項東西,可是看見那麼多好吃的並假裝自己要吃一些培根、雞蛋之類油膩膩的不良食品,還滿好玩的。她當然沒吃而是弄了沒那麼可口、卻更有益健康的葡萄柚及麥片。然後,她倒了一杯咖啡,一邊喝,一邊注視著窗外的院子。院子很大也很乾淨,週邊種了樹林,草地相當整齊,顯然有專人照顧。一如這棟房子。

  路森的家,無論屋內或屋外,都說明了他的財富以及社會地位。房子很大,擺滿了古董,但是屋外才是最美的地方。房子座落在一大片的土地上,土地周圍環繞著樹木,全都經過悉心照料,而且這樣的設計恰好可以讓人遺忘這棟房子位於大都會邊緣的事實。景色很美,充滿悠閒的氣氛,凱蒂一邊享受美景,一邊喝咖啡。

  她又倒了杯咖啡,漫步走出廚房,沿著走廊閑晃,編著可以讓她起碼多留一晚的藉口。她真的必須說服路森至少接受一次訪問。凱蒂懷疑他永遠不會答應舉行巡迴簽書活動,她早就放棄那個主意了。可是,一定可以說服他接受幾次專訪吧?也許透過電話或網路?她負責的幾位元作家接受過電子郵件訪問。採訪者擬好問題,以電子郵件寄出,作者也以電子郵件回答。或是網路上也有很多即時通訊的服務;她聽說有些作家也以這種方式接受訪問。天啊,這又沒什麼了不得的,對吧?路森甚至不必離開家。

  她端著咖啡想轉進客廳的時候,發現放在走廊桌上的箱子。凱蒂立刻認出它。她親自將書迷來信打包裝箱,拿去郵寄。她改變方向,繼續走到桌子前面,低頭凝視那個箱子。她三個月前寄出的!三個月!他甚至不肯打開那該死的箱子,更別說回覆箱裏的信了。

  「該死的傢伙,」她喃喃說道。「不知惜福、愚蠢……太好了。」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凱蒂的笑容透出希望的曙光。她找到了再次留下來過夜的藉口了。「喔,」她呼吸一口氣。「願上帝保佑你愚蠢的腦袋和無禮的行徑。」

  蘇薩音樂。(譯注:Salsa music為源自南美洲之節奏強烈的舞曲。)這是路森醒來時第一個聽到的聲音。他認得出曲調;時下正流行這種音樂。一個畫面匆匆閃過他的腦海:一個身穿黑衣、削瘦英俊的拉丁男子在舞臺上跳舞。

  音樂讓他很輕易地找到凱蒂--他只需要跟著音樂走進客廳。他在客廳門口停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客廳在他睡著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團混亂。他上床的時候,客廳很乾淨整齊,可是現在到處是四散的紙張。每一個可以利用的平面都堆著折開的信件和信封。在混亂的中央有個箱子,黎凱蒂正繞著箱子跳舞,把信掏出來、拆開,旋轉著將信放到某一堆紙張上面,又跳著舞回去拆開另一封信。

  「你搜我的東西!」他大吼一聲。

  凱蒂本來拿著那個半空的箱子扭腰擺腎--坦白說,扭得相當性感--緊張地叫了一聲。她轉身面對客廳門口,將箱子打翻,掉落在地上。

  「你害我打翻了!」她大叫,尷尬得羞紅了臉。她彎腰撿起箱子和箱子裏的信。

  「你搜我的東西。」路森重複這句話。他走向前,高高在上地看著她撿起掉落的信封。

  「我……」她充滿罪惡感地望著他,不過表情接著轉為不悅。她站起來,回瞪路森。「我哪里需要搜查,這箱子就擺在走廊的桌上,我經過時發現的。」

  「我不太確定,可是我相信拆開別人的郵件是違法的。這不是違反聯邦法律嗎?」

  「我確信那不適用於自己寄的郵件--而這箱子的確定我寄的。三個月以前寄的!」她語氣嚴厲地加了一句。

  「可是箱裏的信不是你寫的。」

  凱蒂臉色一沉,專心把沒拆封的信扔回箱子裏。她解釋道:「我看你一封信都沒拆開,也許我幫得上忙。顯然你被這麼多信件嚇到了。」

  「哈!我一點都不知道有幾封信。我根本沒開箱。」

  「對,你沒開,」她在片刻之後做了讓步,然後她問:「你跟郵件有仇嗎?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像你這樣,任憑信件躺好幾個月。難怪你回信這麼慢。」

  在他回話之前,她轉身,加了一句:「你怎麼可以如此漠視信件?」她揮手一比房間內信件堆成的迷你小山丘。「這些都是你的讀者、你的書迷!沒有他們,你什麼也不是。他們花了很多錢買你的書,又花了錢告訴你他們有多麼喜歡你的作品。如果沒有讀者閱讀,你的書根本就不能出版。你怎麼可以這樣忽視他們?他們花時間、不嫌麻煩地寫信給你,他們大力稱讚你,讚美你的書、你的作品!難道你不曾欣賞、或是非常喜愛芋個人的作品,喜歡得讓你好想告訴他?讀者肯花心思這麼做,你應該好好珍惜。」

  路森訝異地瞪著她。她相當慷慨激昂、滿臉通紅、胸口起伏。他注意到她的胸部很美。總而言之,她身材曼妙,即使只是像今天這樣穿著舒服的牛仔褲和T恤,也很好看。

  這些細節都值得注意,不過在此刻卻不太有用。他譴責自己,清清喉嚨片刻,才試著開口說話。問題是,他想不起來她剛才說的話,也想不出他該回答什麼。

  「哈!」她露出勝利的表情。「你答不出來,對不對?因為我說的是實話。你對處理那種事情非常的馬虎,而我決定--大發慈悲--幫助你。你不必感謝我。」她用相當自以為是的口吻加上這一句適。然後她抓了另一封信拆開。

  路森注視著她的時候,發現笑意不自覺地牽動嘴角。他不必進入她的大腦也能知道這並非出於好意,而是試圖延長留在他家的時間,以便說服他參加幾項宣傳活動。他決定--大發慈悲--讓她留下來幫他處理信件。他原本不打算回信。他跟這些人根本不認識,回這麼多信實在太費功夫,不過現在……好吧,她的長篇演說在某種程度上讓他相當感動。

  「很好,你可以協助我處理這些信件。」他宣佈。

  對於殷路森如此寬宏大量的說詞,凱蒂搖搖頭。「真好!你真是太偉大了,居然允許我……」她停下來。她的譏諷完全是浪費力氣;路森早就離開客廳了。該死的男人!他真是最讓人洩氣的傢伙,氣死人……而且為什麼他說話總是這麼恰到好處呢?這個男人的這詞用字相當傳統,而且說話帶著些微她難以辨認的腔調,在在都令她惱火。

  她正轉身要繼續將箱子裏裝的信分類整理時,一連串響亮的鈴聲響遍整棟房子。凱蒂認出那是門鈴聲,猶豫了一下,然後放下信件去應門。她打開前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手上拿了一個冷藏箱,箱子上印有「ABB」三個字。(譯注:「殷家血庫」英文字母簡寫。)

  「嗨。」他停下嚼口香糖的動作,對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健康白亮的牙齒。「你一定是路森的編輯。」

  凱蒂揚起眉毛。「呃,對。我是凱蒂,黎凱蒂。」

  男人接住她伸出的手,溫暖地緊握著。「梅芝伯母說得對,你很俏。」

  「梅芝伯母?」凱蒂迷惑地問。

  「梅芝是路森的母親,我的伯母。」她看起來還是很茫然,所以他又加上這一句,不過沒有多大幫助。她來到這裏之後唯一遇見的人就是昨天她一下計程車時遇見那兩個正準備離開的人,而且那個女人不可能老得足以當路森的母親。凱蒂聳聳肩,將這個問題拋到一邊去,想到那個男人話中的另一個暗示。「你是路森的堂兄弟?」

  「是的,小姐。我們的父親是兄弟。」他的嘴巴笑得那麼開,令她很難辨識他們像不像。喔,這個男人稍微高一點,烏黑的發色很像路森,可是路森不笑的,而這個年輕男子自從她開門之後,就一直保持笑容。很難相信他們有親戚關係。「不過,我比較年輕。」

  「你比較年輕?」她懷疑地問道。她認為這兩個男人年齡相仿。

  「喔,是啊。」他露齒而笑。「我比路森小了好幾百歲。」

  「唐邁!」

  凱蒂轉頭望過去。路森正從走廊上過來,一臉陰沈,視線從她身上移向他堂弟。他顯然相當不悅,她在心中歎氣。顯然,他不喜歡她去應門。天啊,這男人真是個討厭鬼。為什麼寫吸血鬼故事的人不是唐邁呢?她確信這個堂弟比較好溝通。

  「堂哥,這個給你。」唐邁似乎一點都不為路森的表情所驚嚇或困擾。他將冷藏箱遞過去給路森。「柏軒說要我趕快送過來,還說嚴重缺貨害你非常饑渴。」他一邊大笑一邊加了一句,還對路森眨眨眼。

  「謝謝你。」

  路森真的對他堂弟微笑了,凱蒂驚訝地發現這一點。而且,他的臉並沒有四分五裂地掉下來。

  「我馬上回信,」路森又說了一句,轉身向樓梯走去的時候,還特別發出警告:「別想要咬我的客人,她會……氣死你。」

  凱蒂臉色一沉,看著屋主退回屋內,然後勉強地微笑面對格格發笑的殷唐邁。她表情扭曲地微笑,問道:「他是一直都這麼暴躁,還是只沖著我來的?」

  「他是沖著你來的,」唐邁說。看到她低頭氣餒的表情,他開始大笑,最後出於同情,終於告訴她實話。「不是啦,不是你的關係。路森脾氣不好,幾百年來都是這樣。但是,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你對他一定有正面的影響。」

  「這樣子算心情不錯?」凱蒂不可置信地問道。唐邁又開始大笑。

  「這個給你,」路森喊道。他小步跑下樓梯,把冷藏箱還給堂弟。「替我跟柏軒道謝。」

  「我會轉達的。」唐邁說完點點頭,又對凱蒂眨眨眼,轉身離開前廊。

  凱蒂向車道上的貨車瞥了一眼。車身上標示著「ABB專送」,她注意到這跟冷藏箱上的戳記一漠一樣。路森要她讓路,好把門關上。

  「那是……?」她好奇地開口,不過路森在她吐出問題之前已經轉身離開,免得她證明自己是個沒禮貌又愛管閒事的人。

  「既然有那麼多信件--說真的,多到不可能各別回信--我認為我們應該將信件分類,針對每一個類別寫一種標準的回信。這麼一來,每一封信你只消多寫個一行,看起來比較親切、有誠意就成了。」

  路森咕噥了一聲,又喝了另一口凱蒂在午餐的時候煮好的咖啡。那一頓對她來說是午餐,卻是他的早餐。不過,他把唐邁送來的血袋堆進辦公室的小冰箱之時,吸光了一個血袋,如果將那個也列入計算,他想,這一頓也能算午餐。他們吃完之後走到客廳,他就坐在沙發上聽她解釋回信計畫。

  「我且將你那聲咕噥視為你對這個計畫的贊許,也當作你同意合作。」凱蒂回應。既然那聲咕噥似乎讓她很生氣,況且他喜歡看她生氣時滿臉通紅的模樣,路森又咕噥了一聲。

  正如他預期的,血液沖上她的雙頰,加深紅暈,而怒火在她眼中閃爍。路森判定黎凱蒂生氣的時候是個漂亮的小東西。他享受地看著她。

  儘管對他相當不悅,她臉上的氣憤突然緩和下來,接著發表意見:「你今天的氣色好多了,看來你頭部的傷口終究沒有惡化。」

  「我告訴過你我沒事。」路森說道。

  「對,你說過,」她同意道。接著,她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地說:「對不起,從第一次之後,我就沒有再去檢查你的狀況。我本來打算起來檢查的,可是沒有聽到鬧鐘。我八成是在睡夢中不小心關掉了。」

  路森揮手示意她不要道歉。是他關掉鬧鐘的,她不需要道歉。他不認為凱蒂會很感激他居然趁她睡著的時候溜進她房間。她大概也不會想知道他在關掉鬧鐘之後,站在床邊看著她的睡姿:他著迷地凝視她睡夢中天真無邪的表情,注視法蘭絨睡衣上的小兔子隨著呼吸起起伏伏。他多麼想要拉開那件無比端莊的睡衣,露出她的粉頸,瞧瞧底下跳動的脈搏。不。她絕對不會想知道這些事情,於是他保留這個秘密,又啜了一口咖啡。

  這飲料很苦澀,奇怪的是,喝起來味道不錯。路森想不起他這麼多年來避免喝咖啡的理由。的確,曾有醫生警告過咖啡中的刺激成分對他的影響比對人類強大兩倍,可是目前他還沒發現影響的跡象。當然,他才喝了一、兩杯,也許他不該再冒險多喝。他放下杯子。

  「那麼,我們要做什麼?」他突然問道,將話題從凱蒂昨晚沒有醒來檢查的事帶開。

  「嗯,我已經將信件分類放好。有許多信件的主旨和問題很類似,譬如詢問你接下來會不會寫路森或柏軒的故事,」她解釋道。「所以我把問那個問題的都放在同一堆。每種分類你寫一封制式回信,這樣大概可以減低到二十幾種,你就不必回幾百封信了。」

  「當然,如果你肯閱讀每一封信,個別寫個一、兩行的回覆,那會很貼心。」她躍躍欲試地補上一句。

  路森猜想她認為這整個構想會讓他生氣。他也的確感到惱怒,忍不住抱怨。「我寫別的書從不需膛這種渾水。」

  「別的書?」她迷惑地眨眨眼,然後說道:「喔,你是說你寫的歷史教科書。唉,那不一樣,那是非小說,大多是大學上課時使用。很少學生會寫仰慕信給教科書作者。」

  路森扮個鬼臉,又喝下一大口咖啡,免得自己對她說最近的作品也是非小說,只是被歸類成吸血鬼羅曼史販賣而已。

  「反正我認為已經分成好幾類了,可以開始回信。我可以向你說明每一堆信件的類別,你就針對每一種寫一封共用的回信。我繼續把剩下的信分類放好。」她這麼建議。

  路森點頭默許,抱著雙臂等待。

  「你需不需要紙筆記下我的說明?」片刻之後,她問道。「以免你遺漏了?這裏起碼有二十種分類,而且--」

  「我記性很好,」路森如此宣稱。「繼續。」

  凱蒂的視線緩緩地繞了一圈,顯然試圖決定該從哪邊開始。「老天,他真像『國王與我』那部電影中那個光頭的傢伙。」他聽到她低聲抱怨。

  路森知道照理說自己應該聽不見那句話,可是他的聽覺非常敏銳。他很喜歡享受她怒氣衝衝的模樣,所以自己加注了一句:「你是指尤柏•連納。」

  她猛然轉過身來,大為警覺地看著他。他點點頭。「他扮演暹羅國王,演得很好。」

  凱蒂猶豫了一下;接著,顯然認為他沒有生氣,她稍微放鬆下來,甚至擠出一朵微笑。「那是我最喜歡的電影。」

  「喔,他們把這個故事拍成電影了嗎?」他很感興趣地發問。「我看的是舞臺首演。」

  她好似相當懷疑,他發現看過羅傑斯與漢默斯坦製作的百老匯首演--如果他沒記錯,首演是在一九五一年--等於承認自己已經一大把年紀了。而他的外表不過三十五、六歲,難怪她的表情會很驚訝。他清一清喉嚨,又說了一句:「當然是重新上演的時候,大概是一九七七年在百老匯。」(譯注:Richard Rodgers和Oscar Hammerstein是美國音樂劇史上非常成功的拍檔,從一九四O年代開始,合作推出過許多部膾灸人口的音樂劇,包括「真善美」 The Sound of Music。)

  她揚起眉毛。「你那時候一定只有七、八歲了吧?」

  路森不願意撒謊,只好咕噥一下算數。「我記憶力非常好。」

  「是啊,你當然記性很好。」凱蒂歎氣,拿起一封信。她大聲念出來:「親愛的殷先生。我讀過《愛情會咬人》一、二,而且好喜歡這些故事。不過,第一集是我的最愛。你真的相當有才華!那本小說的中古世紀氣氛是這麼的恐怖與真實,我幾乎相信你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凱蒂頓了頓,抬頭看路森。「這一疊信件都是這種路線,極力讚美你的寫實功力,以及故事讀起來仿佛是你的親身體會。」

  路森只是點點頭,她皺眉問道:「如何?」

  「怎麼?」他訝異地問。「讀者說得對。」

  「讀者說得對?」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只想要寫這句話?『親愛的讀者,你說得對』?」

  路森微微一聳肩,不明白為什麼她要提高聲音。讀者是正確的。他的作品讀起來仿彿他去過中古世紀,因為他確實在那個時代生活過。並非在他父母相遇的那一年,但也相隔不久--在那個年代,改變的速度非常緩慢,一切幾乎沒什麼差別。

  他看著黎小編輯把那封信啪地放回那一疊上面,然後向下一疊移動。整個過程中,她一直低聲抱怨他是個狂傲自大的混蛋,外加種種貶抑的形容,「不體貼」和「缺乏社交技巧」只是其中兩項。路森知道這些話他全都不應該聽見。

  他並不覺得受到冒犯。他已經活了六百年,早已從歲月中得到自信。路森猜想,對大多數人來說,他的確顯得很自負,可能甚至是個混蛋。想當然耳,他不怎麼體貼,而且他知道自己的社交技巧有點不靈光了。亞堤和柏軒對於社交向來比較在行。然而,在度過這麼多年隱居寫作的生活之後,他的社交經驗相當不足,他也有自知之明。

  然而,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值得他費心磨練社交技巧。在他的人生舞臺上,讓別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似乎是種麻煩的重擔。

  他曾經帶一個女服務生去晚餐,那個服務生說過的話剛好可以解釋他的經驗。她說:「你去工作、輪班,一切都很順利。大部分的客人都很好,雖然偶爾會碰到一個惡劣的。可是,有時候你碰上了個討厭鬼,甚至連續兩、三個,會讓你很沮喪,令你既疲倦又悲慘,讓你覺得人類可惡透了。然後也許有個小嬰兒發出輕輕的咕咕聲,並向你微笑,或者另一個客人帶著同情的笑容,對你說『今天晚上很辛苦吧?』然後你的心情又會好起來了,你會發現人類也許不是那麼惡劣。」

  路森曾經度過好幾十年痛苦的歲月,他感到疲倦、沮喪,而且覺得仿佛所有的人都很差勁。他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去忍受他們,只想獨處。所以他開始寫作--單獨工作讓他保持忙碌,也帶他進入更為快樂的世界。

  他知道只要某個人微笑著對他說「這幾十年來很辛苦吧?」,一切就會改觀。某個像凱蒂一樣的人。儘管他非常排斥與她相處,他卻開始喜歡有她作伴的時光。有幾次她甚至令他露出微笑。

  路森發現自己的思緒脈絡變得溫情,而且對於和這個不速之客相處已經相當自在,他猛然打住這些念頭,臉色開始轉為陰沈。天老爺,他剛剛在想什麼?黎凱蒂是個頑固、煩人的女人,她除了帶來混亂、並打擾他規律的生活之外,什麼也不會。他--

  「『殷先生大鑒,』」她朗誦信件的嚴肅聲音將路森從他的思緒中拉回來。「『我拜讀過您的吸血鬼小說,而且對您的作品感到無比的喜愛。我一直對吸血鬼的生活非常著迷,求知若渴地研讀相關的一切資料。我知道的確有吸血鬼的存在,而且猜測您本身就是吸血鬼。我渴望成為其中一員。是否能拜託您也將我變成吸血鬼?』」凱蒂翻翻白眼,停止讀信,看著他。「你有什麼話想對她說?」

  「沒有。」他堅定地說。

  凱蒂嗤之以鼻地丟下那封信。「為什麼我老早猜到你會這樣回答?要對那種人解釋你其實不是吸血鬼,事實上也沒有吸血鬼,所以你不可能『將她變成吸血鬼』等等,我也認為太荒唐了,」她大笑,向下一疊信件移動。她一邊看擺在最上面的那封信,一邊又說:;口訴她找心理學家幫忙解決現實與幻想不分的問題,可能會比較好。」

  路森覺得嘴唇在痙攣,不過他沒說什麼,只等待凱蒂選定下一封信。

  「『親愛的殷先生,』」她開始念道。「『我還沒有看《愛情會咬人》一,可是我保證一定會去讀的。我剛剛看完《愛情會咬人》二,覺得太棒了。亞堤好甜蜜,又好風趣,而且那麼性感,我就像芮雪一樣愛上他了。他是我的夢中情人。』」

  凱蒂頓了頓,帶著期盼的眼神抬頭看他。「你想對這樣的信件說些什麼呢?」

  很簡單。「亞堤已經名草有主了。」

  他的編輯雙手揮向空中。「路森,這不是笑話!你不能就這麼--」她聽到門鈴作響,把話打住,歎口氣轉頭,看見路森很不情願地起身去應門。他已經知道是誰來訪了。唐邁已經把血袋送過來了,所以只剩下一種人會來找他:家人。而既然亞堤跟芮雪正忙著準備婚禮,柏軒、儷希和睿格此刻全都在工作,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的……

  「媽。」他打開門看見殷梅芝的時候,招呼聲一點熱誠也無。他真的不希望讓他母親和黎凱蒂待在同一個房間裏;那一定會讓他母親開始動歪腦筋。既然他早就懷疑她正往那方面想,他完全不認為應該鼓勵她這麼做。可是他能怎麼辦?她是他的母親啊!

  「路,親愛的。」梅芝親吻他左右臉頰,然後把他推開,走進屋內。「親愛的,你自己在家嗎?我想順道過來喝點下午茶。」她不等他回答,順著母性的直覺走到客廳門口,看見凱蒂在裏面的時候,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嗯,看來我剛好趕上,剛好讓兩位利用這段時間休息一下。」

  路森認命地歎口氣,關上前門。他母親大膽無懼地踏進淩亂的客廳。這女人絕對不會只是路過喝杯茶而已,她總是有所企圖。路森恐怕不會喜歡她今天順道過來的目的,他希望上帝不要准許她在他和凱蒂身上玩那套做媒的無聊把戲。



第四章


  「唉呀,你可以當路的女伴呀!」

  「呃……」凱蒂聽到梅芝的建議,拋了一個暴怒的眼神給路森,卻發現他閉著眼睛,一臉痛苦。她懷疑他正在乞求地板裂開,把他吞進去,甚至撕成碎片吞下去也行,只要能埋到地板下面去都可以。這幾乎讓凱蒂覺得痛快許多。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父母一抓住機會就想辦法害她丟臉的人,感覺真好。

  不過,梅芝還直是不簡單。自從這女人光臨,凱蒂花了半小時的時間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美女是路森的母親?喔,當然,相似之處其實很多。路森的五官很像母親,不過殷梅芝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超過三十歲。她怎麼可能是路森--或是路,大家似乎都如此稱呼他--的母親?

  「親愛的,我們家的基因優良。」凱蒂剛才發問的時候,這女人是這麼回答的。

  凱蒂悲慘地歎氣,氣忿她的家族為什麼沒有流傳這樣的基因。然後,她就只是瞪著這個女人,心不在焉地對她的每句話點頭同意,努力想找出拉皮手術的痕跡。她顯然應該更專心一點,好好聽梅芝說話。路森弟弟的婚禮是聊天的主題,凱蒂不太確定話鋒怎麼會轉到剛剛那句話。

  「女伴?」她腦筋一片空白地跟著念。

  「是啊,親愛的。為了參加婚禮。」

  「媽!」路森咆哮似地發出警告,凱蒂瞥見他已張開眼睛,銳利地盯著他母親。

  「拜託,路,親愛的。你怎麼可能明天晚上自己去參加婚禮,而拋下這個可憐的女孩。」梅芝大笑,顯然對兒子的怒火不以為意。

  「凱蒂必須回紐約,」路森堅定地說。「她明天晚上不會在這--」

  「聽起來很有趣!」凱蒂突然冒出這一句。路森陷入沉默,用螺絲錐一般銳利的視線瞪著她,不過她當作沒看到。新聞媒體吵著想跟他說話,除非他同意至少接受一次訪問,不然她絕對不離開。聽從梅芝的建議表示他不只不能逼她回紐約,而且等到婚禮結束,時間也太晚了,不可能搭飛機回去。這樣子她就可以一直待到星期日,好好地對這個男人下功夫。這個念頭讓她樂得眉開眼笑,她默默地感謝路森的母親。

  她唯一擔心的是殷梅芝似乎也相當愉快地回看她。凱蒂突然感到不安,覺得自己剛巧踏入一個陷阱。她向上帝祈禱別讓這個女人有任何想撮合她和路森的想法。梅芝一定很清楚她兒子是個不可理喻的笨蛋,完全不是凱蒂喜歡的型!

  「那太棒了!」梅芝說道。她不理兒子陰沈的臉色,像只舔到奶油的貓似地露出笑容,接著問道:「親愛的,你有沒有適合參加婚禮的衣服?」

  「喔噢。」凱蒂的笑容動搖了。她的衣服包括每一種可能的場合,婚禮除外。凱蒂不可能預知會來此參加婚禮,也不認為那件適合參加各種晚上活動的黑色緊身洋裝可以。

  「啊哈!」路森可高興了。「母親,她沒有合適的衣服。她不能--」

  「我們趕快去找我的裁縫,」梅芝打斷他的話。「她那裏總是有應付這種緊急情況的衣服。然後再找我的髮型設計師做個完美的髮型,這樣一切就妥當了。」

  凱蒂放鬆下來,幾乎想要擁抱梅芝。這麼好的女人真下該有路森這種兒子。她既聰明又迷人,是個好玩伴。不像某個脾氣乖戾的男人。凱蒂偷偷看向路森,他悲慘的表情,幾乎讓她想笑。她應該對於強行進入他家過夜感到愧疚,不過她並沒有罪惡感。他極為需要協助;他非常缺乏社交技巧,顯然花了太多時間獨處。她的出現對他大有益處--她相當確信這一點。

  「那麼,既然一切敲定,我要走了。」梅芝很快地站起來,離開廚房--快得凱蒂為了注視她的一舉一動,幾乎扭到脖子。

  她起身匆匆趕上梅芝。「殷夫人,非常謝謝你。」她小跑步追到走廊上一邊喊道。

  路森的母親不只看起來很年輕,對一個兒子起碼有三十五歲的母親來說,她的動作也很敏捷。她究竟幾歲?凱蒂猜想。至少有五十三歲吧。不可能,她想,不過她沒有把這段話說出口,只是說了一句:「我真的很感激你慷慨地答應幫助我,而且--」

  「胡說,親愛的。我才要謝謝你來這裏陪伴路森。」梅芝停下腳步,等凱蒂趕上來。「唉,你真該瞧瞧他在他妹妹婚禮上的模樣。我從來沒見過誰跑得這麼快,或是躲得這麼久。你知道,都是小姐們的緣故,她們喜歡追著他跑。」

  這話讓凱蒂的眉毛揚得老高,顯然完全不相信。

  梅芝突然笑了起來。「很難想像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路森這麼難以取悅的人身上,對不對?不過我想是那種狩獵的快感吸引那些小姐。他明顯地表示他沒有興趣,而她們的反應就像是追捕狐狸的獵犬。你來扮演他的『護花使者』,他這次就可以放輕鬆,好好地慶祝婚禮。等他瞭解這一點,就會非常感激你的陪伴。」

  凱蒂毫不掩飾她十分懷疑殷路森會對任何事情心存感激。在她看來,這個男人比「難以取悅」惡劣多了。

  「親愛的,他的外表可能似乎很暴躁,」梅芝嚴肅地說道,顯然讀出了她的想法。「可是他很像烘烤過的蜀葵,內心很柔軟,且多愁善感。但是,很少人看得到他的內在。」梅芝繼續走向前門,將門打開,留下凱蒂思考那番話。「明天午餐之後我會過來接你。一點鐘。你覺得這個時間可以嗎?」

  「可以。不過,那樣來得及將一切打理妥當嗎?」凱蒂關心地問。根據她的經驗,婚禮通常在下午兩、三點開始。

  艾梅芝看起來很鎮定。「喔,親愛的,時間非常充足。婚禮要到晚上七點才開始。」

  「七點不會太晚嗎?」凱蒂訝異地問。

  「在晚上舉行婚禮是現在的潮流。我聽說茱利亞•羅伯茲和她的攝影師老公的婚禮是在午夜過後舉行的。」

  「真的?我倒沒聽說過。」凱蒂自嘲地說。

  「喔,是的。她開啟了這一股風潮。那麼,明天見嘍。」梅芝興高采烈地說完話,然後在身後帶上門,留下凱蒂站在走廊上,覺得自己活像經歷了一場龍捲風。

  凱蒂站了幾分鐘,眼睛盯著門,大腦快速地想著參加婚禮所該準備的每件事情,直到廚房的門打開,路森悄悄走出來。

  「我會在我的辦公室。」他簡短地說完,臉色嚴峻地經過她身邊,走上樓梯。

  凱蒂一向是個聰明的女孩,知道該明哲保身,閉上嘴巴,看著他步上樓梯消失了。當然,他非常生氣。這是可以預期的,不過她希望他的怒氣趕快消退。

  樓上傳來甩門的聲音。非常用力。

  好吧,也許今天晚上沒辦法讓他消氣,不過明天應該會好轉。她這麼希望。也許她該幫一點忙。她轉身看看客廳裏的那團混亂。今天晚上不可能要他回信了。也好,她開始擔心他寫任何信件都會冒犯讀者,把他們嚇個半死,而非取悅他們。她願意幫他一個大忙,擬好制式回信,他只要簽名就行。

  凱蒂想到這個生意,對自己扮個鬼臉。這表示她有得忙了。不可能取悅每個讀者。然而,讀者可能會比較喜歡收到她自作主張的回信,而不是收到以下這樣的答覆:

  讀者大鑒:

  不。

  殷路克敬上

  奇怪的是,凱蒂想到這主意,不禁輕笑。就某方面而言,她手下這位作家相當爆笑。問題是,他不是故意的。

  她深深歎口氣,回到客廳開始工作。

  路森從辦公室的小冰箱抓出一個他之前存放的血袋,像一隻被困住的老虎,在辦公室內踱步。他走了一個小時以上,才覺得發洩夠了,可以放鬆地坐下來。他不知道他這麼亢奮是出於氣憤,或是咖啡因的關係。他也不在乎。

  他一邊**,一邊向後靠在辦公椅上,雙手摩擦臉部。母親剛剛害他必須和黎凱蒂多相處兩個晚上。凱蒂那麼快就同意,真是一點兒都不幫忙。那個女人就像苔蘚,或鞋底揩不掉的污泥。像--好吧,他想出來的形容詞都不太迷人,而儘管黎凱蒂這麼討人厭,她還是很迷人,於是路森不再列出那些形容詞。他一向要求自己要公平地看待事情。

  他將手從臉上放下來,轉而考慮書桌上的電腦。他想躲避凱蒂一陣子。他仍然暴躁不安,如果凱蒂在他身邊,他可能會傷到她的感情,而他不想傷她--

  「天啊,該死!現在你倒是擔心起她的感情來了?」他自言自語。這麼做根本行不通。他開始堅定地教訓自己那難以駕馭的感受。「那個女人是你的編輯。她會設計你,運用聰明的伎倆和任何必要的武器,達到她的目的。不要對她懷有溫柔感性的想法,你不希望她在這裏。你希望能獨處,平靜地工作。」

  問題是,他無事可忙。自從寫完亞堤和芮雪的故事,他還沒動筆寫新的作品--而亞堤他們的故事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印行了。路森不知道接下來要寫什麼。他曉得凱蒂和圓屋出版社希望他能再寫一本吸血鬼羅曼史,可是柏軒完全不肯幫忙,絲毫沒有墜入愛河的跡象。

  好吧,路森聳聳肩,反正他不缺錢。他這幾年的投資獲得相當不錯的收益,他可以不必工作。圓屋出版社必須耐心等待,直到他有寫作的靈感。

  他的視線落在書桌角落的電玩遊戲--血腥欲望二(Blood Lust II)。這是亞堤最新創作的遊戲。第一部好幾次賣到缺貨,贏得無數電玩大獎。路森並不意外這部遊戲會成功;這遊戲很有趣,動作感十足,配上絕佳的繪圖、許多該殺的壞人、一堆費解的謎題,故事情節也寫得很好。路森不是家族中唯一擅長寫故事的人。大家甚至預期第二部發行的時候會比第一部更好。

  他咧嘴而笑,啪地一聲拆開遊戲包裝的封口,拿出電玩光碟。他在遊戲完成之前就玩過雛型的前幾關,手上是他和柏軒在遊戲一出爐就優先拿到的完整版。身為電玩創作者的哥哥,就是有這種好處。

  路森將遊戲塞進電腦,準備大玩一場。他可以痛宰壞蛋,充分發洩自己的怒火,也可以暫時避開凱蒂。他覺得這是最完美的解決之道。

  聽到有人敲門時,他已經玩了好幾個小時,深深沉醉在遊戲之中。當他分心喊「什麼事?」的時候,門打開了,凱蒂端著託盤走進房間。

  「我想你可能餓了。」

  她語氣中的猶豫,伴隨著食物的香味,讓路森的注意力離開電玩遊戲。他興趣濃厚地嗅一嗅,認為自己可以吃一點兒食物了。他就像家族中其他人一樣,既吸血也進食。如果不吃實質的食物,他們就會瘦成皮包骨了。

  「那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嗯,我知道我會很忙--處理那些信件。」她通知他。「所以,在你母親離開、你上樓之後,我把我們買的一些烤肉和馬鈴薯丟進烤箱。你說過你喜歡所有的食物都生嫩一點,我希望你的意思包括烤肉,因為肉沒有烤得很熟。」

  「太好了。」路森接過託盤,放在書桌上,注意到上面有兩盤食物、兩杯看起來似乎是葡萄酒的飲料,以及兩杯水。她將一切基本的需求都打點妤了。

  他正準備休息,她卻拉了一把椅子到書桌邊陪他。「我希望我們可以討論--」

  她正準備再次提起宣傳活動的話題,路森立刻開始感到緊張;接著,凱蒂的視線落在電腦螢幕上。

  「那看起來好像是血腥欲望。」

  「是『血腥欲望』二。」他糾正她。

  「開玩笑!真的嗎?這要星期一才上市啊!我預訂了一套。」

  「我認識這套遊戲的作者,」路森不情願地承認道。「可以提早拿到遊戲。」

  「不會吧,你運氣真好!這次和第一部一樣好玩嗎?」

  「更精彩。」看著凱蒂渴望地盯著暫停的畫面,路森松了一口氣。遇見電玩迷的時候,他認得出來。任何與宣傳活動有關的話題都可能因此化為塵埃。

  他看了螢幕一眼,發現他選的角色在他分心的時候死掉了。遊戲正等著他決定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可以選擇重新開始,或是退出遊戲。他短暫地考慮了一下,接著問道:「要不要一起玩?我們玩雙打。」

  「真的?」她看起來非常興奮。「好啊,謝謝你。我很喜歡血腥欲望,而且等待第二部發行等了好久。」她將椅子拉得更近。「太棒了!」

  路森對自己露出微笑,按下遊戲結束的按鈕。他可以為她說句好話了:黎凱蒂品味不錯。她喜歡他的作品,也喜歡亞堤的電玩。

  她也證明她是厲害的電玩高手。她煮好的晚餐被遺忘在書桌上,他們合力打破他之前玩過的關卡,繼續邁向下一關,他們聯手打敗壞蛋,拯救絕望的少女。每一次他們成功晉級,凱蒂就興奮得像個小孩子,在電腦載入下一關的時候,他們會擊掌,或是繞著書桌跳舞,慶祝勝利。

  他們玩了好幾個鐘頭,直到食物幹掉,凝結成一團,他們的脖子和手都酸痛了,而凱蒂開始打盹。路森不情願地建議凱蒂最好去睡覺,她也同樣不情願地同意,否則她明天會無法及時起床,跟他母親一起去採買。

  奇怪的是,她一離開,路森就開始想念她。他繼續突破遊戲的下一關,但是她不在身邊一起發出勝利的歡呼,感覺截然不同。少了擊掌和勝利之舞,他發現自己想念這些小事情的時候,覺得很困擾。路森覺得更困擾的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很孤單。

  雖然昨天很晚才入睡,凱蒂在一點鐘的時候已經準備好了。她焦急地站在前門等侯,眼睛搜尋殷夫人的蹤影。當一輛豪華轎車駛入車道的時候,她急忙出去,步下門廊的臺階,然後停下腳步,回頭猶豫地望著門口。她拿下門閂開門出來的,不知道該如何重新將門拴上。她可以不鎖門嗎?或是該叫路森起床,請他把門拴好?

  「凱蒂,沒關係,不用擔心門的問題,」梅芝搖下車子後座的車窗,對她喊道。「來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凱蒂在心中聳聳肩,轉頭走向豪華轎車。當她抵達的時候,司機下車為她開門,凱蒂一邊低聲道謝,一邊滑入車內;然後她才仔細看清楚殷夫人的打扮。這女人全身上下裹得仿佛身在寒冬的暴風雪當中。她穿著長袖的上衣、寬鬆的長褲,戴了手套,頭上披了一條絲巾,遮住臉蛋的下半部,臉蛋其他的部位則被過大的太陽眼鏡遮住。她的鼻子是唯一露出來的地方,鼻子塗了厚厚一層白色的乳液,凱蒂猜想那是防曬乳。

  「先別說。你像路森一樣,對陽光過敏?」凱蒂猜測。

  梅芝開心地露出自嘲的笑容。「不然你以為他從誰身上得到這種遺傳?」

  凱蒂大笑,輕鬆地靠向轎車的椅背,準備展開瘋狂採購的一天,過足當大小姐的癮。而那正是她經歷的:旋風似的沖進店裏選了一件完美的禮服,看著裁縫師為她量身修改,然後又在殷梅芝的髮型設計師處奢侈地接受了幾個小時的泡澡與按摩。那真是無與倫比的享受。

  路森睡得不好。他在凱蒂離開之後,因為太無聊就上床了,不過卻睡不著。那個女人不只強行侵入他家,也侵入他的夢境。這個事實足夠讓他一起床就滿肚子火,當他星期六下午蹣跚下樓的時候,心情更是陰沈。他很快地在屋內搜索之後,發現凱蒂出門購物尚未回來,他的心情越發惡劣。

  他磨著牙喃喃抱怨著,走到廚房--出於習慣--打開冰箱門尋找鮮血。他打開門之後,才想起存糧都放在辦公室的小冰箱裏,免得被凱蒂發現。他考慮上樓去拿一袋血,不過他並非真的很想吸血,也不太想吃一般食物,儘管他和凱蒂昨天晚上只顧著玩「血腥欲望」二,忘了吃晚餐。他知道在婚禮的慶祝儀式上有很豐富的食物可以享用,那麼,他最好晚一點再吃東西。

  路森決定出門參加婚禮前才喝一袋鮮血,所以漫無目的地走出廚房,來到客廳。他立刻做了個鬼臉。凱蒂已將所有的信件都歸類放好,也擬好幾封制式回信等著他簽名。

  出於好奇,他坐入沙發開始閱讀凱蒂擬奸的信。她的寫法很友善,像在閒話家常,筆調優雅迷人,完全不是他的作風。凱蒂也是個好作家。她做得很好,好到路森覺得應該向她道謝。他也認為未來或許該聘用一名助理負責處理這一類的工作。不幸的是,他清楚自己不會這麼做。光想到家裏有個陌生人笨手笨腳地翻動他的東西,就讓人不悅。這也是莊太太去世之後,他沒有再找管家的原因。他驚訝地發現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從那之後,路森雇用清潔公司固定每週一次來打掃家裏,而且他通常出外用餐,或者打電話向街尾的美食餐廳訂餐。他本來打算找人接替可憐的莊太太,可是一直沒找到。他一想到這件事,以及隨之而來的麻煩,就決定不找了。他何必花那麼多時間和力氣去雇用一個像莊太太和德允一樣,十年或二十年後就會死去的人呢?

  一想到如此,他就低聲抱怨。從那方面看來,人類真是不可靠。當你好不容易將他們訓練完好,他們永遠會比你早一步去世。

  沉思於人類這種討厭的小毛病時,前門啪地關上。凱蒂購物回來了。他用手指梳理頭髮,拍拍襯衫,希望自己看起來比較像樣。他端正坐姿,眼神企盼地望著客廳門口……剛好瞥見凱蒂飛奔上樓的模樣。至少,他認為那是凱蒂的身影。其實他只看到一大堆側邊印著許多名牌設計師名字的可怕購物袋,和一雙腳。

  喔,是的。她採購回來了。他重重躺回沙發上,心中感到厭惡。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女人,真是的!

  接著,樓上傳來一陣雜音--客房的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各種無法辨識的碰撞聲響。聽起來仿佛這女人跳來跳去,到處亂丟東西。

  噪音持續了很久,讓路森開始擔憂,然後一切突然徹底安靜下來。他起身,走到走廊上,焦急地看著樓上。有一扇門打開又關上;接著,他聽到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喀喀聲,凱蒂在樓梯頂端現身。

  她好美,美得像幻覺。金色的長髮層層盤在頭上,幾束長鬈發落下來,環繞著發亮的漂亮臉蛋。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翡翠綠禮服,裙擺很長,縐絲的領口,禮服的布料看起來非常柔軟,優雅地隨著身材的曲線垂落,發出淡淡的光芒。她非常明豔動人,像個天使。路森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人,而那具有某種涵義。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敬畏地看著她走下樓梯。

  她走到一半的時候,看見路森。她立刻停下來,眨眨眼睛,臉色一沉。「你還沒有準備好!」

  這回輪到路森眨眼了。他的天使正在咆哮,非常生氣。寧靜的幻象消失了。

  「路森!」她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婚禮七點鐘開始!現在已經六點十五分,我們該出門了。而你甚至還沒有沖澡之類的!這段時間你都在做什麼?」她害怕地捂著嘴巴。」我們會遲到的!我討厭在婚禮上遲到。大家都已經在長椅上坐好了,瞪著我們看,而且--」

  「好了!」路森舉起雙手試圖舒緩她的緊張,一邊上樓。「沒問題,我很快就可以準備奸。給我十分鐘,我們不會遲到的。」他小心地從她身旁走過去,要她別擔心。「真的,我向你保證。」

  凱蒂怒氣衝衝地看著路森消失在樓上。等他一走出視線,她的肩膀立刻垂下來,覺得悶悶不樂。她這樣精心打扮,他居然一句讚美也沒有。

  她感到很失望,繼續走下樓梯,到客廳等候路森。她不耐煩地用腳輕叩地板,準備要把地板敲出一個洞來。還沒來得及敲洞,十分鐘過去了,路森回到樓下,準備好,可以出發了。他的頭髮仍然因為淋浴的關係而顯得微濕,向後梳得十分光滑,身上穿著量身訂做的西裝,優雅地展現他寬厚的肩膀。

  十分鐘,凱蒂厭惡地想著,只要十分鐘,他就可以看起來非常英俊。她花了一整天才把自己打理好,他卻只需要十分鐘!她走到走廊和他會合,雙眸氣憤地瞪著他看。

  「看吧?我告訴過你,我動作很快,」路森一邊打開前門,一邊安撫她。「我們不會遲到的。一定會準時到達。」

  凱蒂仍在氣憤為什麼他的動作這麼快,所以只是做了個鬼臉,先走到屋外。

  路森以她非常激賞的優雅舉止為她打開寶馬跑車乘客座的車門,然後說道:「你看起來非常動人。」凱蒂尚未回答之前,車門已被關上,不過凱蒂帶著一朵盛開的微笑看著他繞過車身走到駕駛座那一側,她的心情開始再度變得飄飄然的。凱蒂通常不喜歡參加婚禮,而且被當成路森的女伴一定很不自在,可是今晚也許不會太可怕。


第五章


  它可怕極了。好吧,不完全是那麼可怕。路森向自己承認。婚禮儀式非常美好。而且他那位頑固、討厭的編輯在亞堤和芮雪交換誓言的時候居然熱淚盈眶,讓他大為意外。他細心地將胸前口袋的手帕遞給她,她是這麼解釋的:「他們看起來好幸福,顯然彼此深愛。」

  路森只發出一聲咕噥,希望這場婚禮不要像去年儷希的婚禮拖得那麼久。他只帶了一條手帕。

  幸運的是,芮雪的牧師不像何家的牧師那麼囉唆。不過,路森幾乎是在儀式一結束,就催促凱蒂離開教堂。或者該說,試著離開。他們逃跑的時候,被出口狹窄的通道阻撓了,每一位賓客都在那裏停下腳步,向亞堤和芮雪恭賀致意。這對新人依照禮俗,先從教堂出來,正站在教堂最上一層臺階,與要離開的賓客說話。

  當然,凱蒂也堅持要向他們恭賀致意,路森覺得這很可笑。她甚至不認識他們!可是凱蒂不理他的催促,停下腳步,祝福這對新人。

  芮雪和亞堤看到凱蒂出席婚禮,完全不覺得訝異。家族內互通消息的管道如同往常一般,暢通無比。讓路森生氣的是,芮雪是個天生愛交朋友的人,她喜歡朋友,也喜歡聊天。亞堤同樣也為這一點深感苦惱,所以他們不能只對凱蒂道謝然後請她離開。不行。他們必須實實在在的和凱蒂聊天,詢問她在多倫多是否玩得愉快。

  路森發現自己很緊張地等待她回答,並有點驚訝凱蒂居然笑著說:「喔,很愉快。」

  亞堤似乎也很驚訝。他問:「你是說,我哥哥真的讓你感到很開心?」仿佛路森是化外之民,不懂得當個稱職的主人。

  「是的。」凱蒂興高采烈地點點頭。「令堂也是。梅芝今天帶我去購物,還享受了水療按摩。昨天晚上,路森和我一起玩血腥欲望二玩到早上。」

  「喔!」芮雪興奮地大叫。「那部遊戲很棒,對不對?亞堤真是才華洋溢。雖然他的設計進行到尾聲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因為這部遊戲而把我逼瘋。它帶給他很多麻煩。」

  「亞堤?」凱蒂有一點兒不太確定地將視線從芮雪移到亞堤身上。

  「是啊。這是他創造出來的遊戲,」芮雪解釋,一臉訝異的看著路森。「你沒有告訴她那是亞堤寫的嗎?」

  「有,我相信我提過--」

  「不,你沒有!」凱蒂輕拍一下他的手臂。「喔,天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路森臉色一沉。他的編輯沒注意到,轉頭和他弟弟談起話來。

  「真不敢相信!我非常喜歡血腥欲望,一和二都喜歡。這兩部遊戲太精彩了!」

  她滔滔不絕的和亞堤說話,路森發現自己相當氣惱。凱蒂突然停下來,稍稍倒抽一口氣。「啊!我剛剛才想到,路森上一本書的主角也叫芮雪和亞堤。書裏面的亞堤也是電玩的創作者。喔,哇!」她對芮雪露出大大的笑容。「說不定你會告訴我,你像故事的女主角一樣,也擔任法醫的工作。」

  路森、亞堤和芮雪交換眼神,不安地改變一下姿勢。

  發現他們沉默不語,凱蒂睜大了眼睛。「你真的是法醫?」

  「我喜歡盡可能從真實生活中取材。」路森開口打破沉默。

  「可是你寫的是吸血鬼故事。」凱蒂的口氣非常困惑。

  「我只在合理範圍內取材,」路森更正自己的話,堅定地握住她的手臂。「來吧,我們擋住其他客人了。」

  路森催促凱蒂上車後,他自己也跳上車,立刻打開廣播頻道。他調高音量以避免談話,然後開車到婚宴會場。他的車速比速限稍快,希望凱蒂會分心,因而忘掉書中人物與他真實家人之間詭異的巧合。結果,他們是最先抵達會場的人。

  凱蒂沒有再提那件事,讓他松了一口氣。她和路森先坐下來,他母親、他妹妹儷希與丈夫睿格很快地加入他們這一桌。

  路森撫著他面前的酒杯,在凱蒂和梅芝及儷希聊天的時候,神經質地注視著凱蒂。這三個女人讓他非常緊張。她們交頭接耳,格格地笑個不停,在小聲的談話中,不時爆出大笑。

  他很想知道她們的談話內容,但是由於周圍充滿了賓客抵達寒喧的說話聲和干擾,他再怎麼努力就是聽不到。

  「儷希!」

  凱蒂這麼一喊,路森不敢輕舉妄動,她轉頭對他說:「你妹妹的名字叫儷希!正是你第二本書裏那位女性吸血鬼的名字。」

  「呃……是的。」他銳利地看了母親和妹妹一眼。她們是不是故意要把他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

  「亞堤和芮雪是上一本書,儷希和睿格是第二本。還有梅芝!」她轉頭看路森的母親。「你丈夫叫勞德,對不對?」

  「那名字要發『O』的音,親愛的,念成洛德,而不是勞德,」梅芝溫柔地糾正她。她點頭說道:「不過,是的,洛德正是我丈夫,也是孩子們的父親。」

  「喔。」凱蒂沉默了片刻,不過她顯然是在思考,尋找其他雷同之處。「而且你們姓殷 (譯注:Argeneau法文的鉑)。慢著,」她更正。「在小說裏面,主角是姓鉑,來自於拉丁文argent這個字,象徵銀色之意,因為依據宗譜紀錄,族長有著銀藍色的眼睛。像你一樣!」她突然轉頭過去看著路森的雙眸。

  「是的。」路森非常不安地轉換姿勢,不確定該怎麼解釋比較妥當。幸好凱蒂不需要他解釋。

  「我認為你用家人的名字來寫書,實在很甜蜜。顯然你很愛他們。」凱蒂說道。

  「呃……」路森覺得自己仿佛落入奇怪的圈套中。有人輕拍他的肩膀,他轉頭,發現是柏軒和亞堤。他對他們露出大大的微笑,反而讓他們有些詫異。

  「我們需要兩位元的協助。」柏軒看著路森和睿格說。

  「喔,沒問題。」睿格站起來的時候,路森回頭對凱蒂說話。「他們需要幫忙。我們得過去。」他解釋道。

  凱蒂認真地點點頭。「是男人之間的事,對吧?」

  「呃……對。」路森站起來,對母親和妹妹投以警告意味濃厚的眼神,想阻止她們對凱蒂灌輸奇怪的想法,這才尾隨兩個弟弟離開。

  他們四個人穿過婚宴會場,從一扇半掩的門離開。他們繼續沿著一條狹窄的走廊而行,從另一扇通往大樓後面停車場的門出去。柏軒穿過一排排停放的車輛,來到他的貨車旁邊。路森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直到弟弟打開後車門,將一個醫療用冷藏箱拉到面前。 -

  「我不太清楚你們幾個的狀況,可是,今天有這麼多事情要忙,我在婚禮前什麼也沒吃。我想我可能不是唯一感到困擾的人,所以替大夥兒準備了野餐盒。」柏軒打開冷藏箱。

  路森看見冰在冰塊裏的血袋,開心地咧嘴一笑。柏軒這個好傢伙!他總是隨時有準備。如果他們童年的時代有童子軍,柏軒一定是最出色的一個。

  「喔,謝天謝地!」亞堤是第一個伸手去拿血袋的人。「我忙著到處跑,根本沒機會吃東西。我相信芮雪也餓了。」

  「我替每個人都準備充足的分量,」柏軒向他保證。他把血袋遞給路森和睿格。一我們回去之後,我會把女孩子們帶過來。我們如果全部都不在場會不太好。殷家的人會諒解,可是葛家的人一定會覺得奇怪。」

  「好傢伙,你說對了,」睿格搖搖頭,說道。「我還不太習慣這些事情。」他比一比手上的袋子,然後把血袋舉起來,將伸長的牙齒刺進去。

  路森微笑,一起吸血。雖然他妹夫宣稱不習慣新的生活方式,但動作卻像自在的老手一樣熟練。如果你的心理治療師像吸血鬼一樣,必須靠吸取人血維生,那你就要當心了。

  四個男人全都安靜下來,各自喝完第一袋血。然後柏軒從廂型車中拿了塑膠杯子出來,又開了兩個血袋,平分在四個杯子中,他們就站著邊喝邊聊天。沒多久,他們聊到路森那位不速之客。亞堤首先提到凱蒂似乎很好相處。

  路森嗤之以鼻。「別被她給騙了。那個女人像頭騾子那般頑固。她就像那些該死的壁虱,潛伏在你皮膚底下,賴著不走。她擅自潛入我家,不肯離開!」

  其他人大笑。睿格提出建議:「儷希最近在教我心智控制的技巧,你何不對她做心智控制呢?溜進她的大腦,在她的思考中加入離開的建議,不就好了?」

  「路進下了她的大腦。」亞堤咧嘴一笑,向大家宣佈。

  「你試過了?」睿格訝異地問路森。

  「當然,第一個晚上就試了。」路森臉色陰沈地搖搖頭。「可是她似乎對這種暗示非常抗拒。我甚至沒辦法判讀她的思想,那個女人的頭腦像銅牆鐵壁。」他歎氣。「真是該死的讓人洩氣。」

  「沒錯,但你可別讓母親知道。」亞堤提醒他。

  「為什麼?」睿格問道。

  柏軒解釋道:「母親說夫妻之間應該讀不出彼此的想法。當你遇上某個心智強壯、且能將你擋在門外的人--據母親的說法,這種情況很罕見--你就應該注意,那種人會是很好的另一半。」

  亞堤點頭。「所以,如果她聽到風聲……」

  「她會決定撮合我們,」路森替他把話說完。他立刻感到困惑。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他母親扮起媒人的角色,強迫他和頑固的黎小編輯配成一對。另一方面,凱蒂是這麼厲害的電玩高手,又非常迷人。而且不知怎地,他越瞭解她,就越不討厭她。他甚至開始習慣她待在他家中活動。如果他必須被迫接受婚姻--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告訴她。」柏軒說道。

  「就這點而言,我必須同意柏軒和亞堤的看法,」睿格看著路森。「雖然我很喜歡你們的母親,但她是那種一旦起了念頭,就會堅持到底的人。如果你不希望她出手撮合你和凱蒂,我不會告訴她,你讀不出凱蒂的思想。」

  「來不及了。」

  四個男人聽到這一聲甜美的評論,都跳起來,內心充滿罪惡感。他們轉身看見梅芝。她顯然聽見每句話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已經在盤算計畫。

  起碼他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當他看見她拿起柏軒提供的血袋時,感到很訝異。梅芝轉而對長子微笑。「路,親愛的,如果你這麼急於擺脫那個女孩,何不答應從她一直提議的宣傳活動當中,選一項去參加呢?你一答應,她就會離開了。」

  「我不想去。」他聽見自己的答案是如此的孩子氣,不禁縮了一下。

  「我不想聽你哀嚎,可是人生中總會有些時候必須勉為其難。」她的話讓每個人都陷人沉默;梅芝將牙齒戳進血袋,喝幹那一袋血。她喝完之後,轉頭看著路森。「凱蒂也巴不得不要留在這裏打擾你,可是她的工作全仰賴是否能說服你參加宣傳活動。她喜歡這份新工作,想要好好把握。除非你答應至少參加一項宣傳活動,她才會離開。」

  梅芝打量路森驚愕的表情,慈愛地拍拍兒子的臉頰。「我建議你說你會參加R.T的活動。從她今天在按摩時候的談話看來,那可能是對你們兩個最合適的選擇。」

  「什麼是R.T?」路森狐疑地問。

  「《浪漫時代》雜誌(Romantic Times) ,」母親解釋道。「只要告訴她你會參加這一項活動就可以了。」梅芝說完轉身沿著一排排的車子離開了。

  「嗯。我懷疑她如何得知凱蒂的工作完全仰賴你能不能參加宣傳活動。」他們注視著母親離去的時候,柏軒喃喃說道。

  睿格聳聳肩。「她非常善於讓人吐露原本不願意說出口的事情,她可以當一位非常優秀的心理治療師。」

  路森沒有說話。他們將空杯還給柏軒。他不曉得母親是如何發現她剛才提到的事情,不過他毫不懷疑地認為這是實情。這讓他感到萬分悲慘,因為他相信自己永遠也無法擺脫那個女人了。她已經走投無路,而這樣的人總是死不放手,會做出無法預料的行為。

  「你們都在這裏啊!」

  四個男人再次轉身,這次看見黎凱蒂出現在他們面前。看到他們一臉罪惡感的表情,還有急忙把東西藏在背後的模樣,她不禁露出淘氣的笑容。

  「芮雪在找你。我告訴她我看見你們走出去,就自告奮勇來替她傳話。」她解釋的時候,眼睛充滿笑意地看著他們。「她本來說不必了,她可以自己來,可是這是她的婚禮--我不能讓她追著你們四個無賴跑出來,丟下賓客不管。」

  路森和其他人交換眼神。他們全都該死地明白芮雪可能是像母親一樣,希望偷偷溜出來吸一點血。凱蒂雖然是出於好意,卻讓芮雪的希望破滅。

  「你為什麼叫我們無賴?」睿格發問。

  凱蒂雙手向空中一揮,笑著說道:「看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就知道了。」

  四個男人交換眼神,站得緊密一點,努力遮住廂型車後門那一箱血袋。路森重複她的話,問道:「我們在這裏幹什麼?」

  「喔,好像人家不會發現似的,」她哼了一聲。「偷偷溜出來,群聚在廂型車旁邊。」她搖搖頭,紆尊降貴地看著他們。「雖然我在內布拉斯加州長大,卻也在紐約住很久了,非常瞭解你們這種藝術家。」

  他們臉上的表情轉為很困惑。藝術家?路森是作家,亞堤是程式設計師,柏軒從商,睿格是心理治療師。藝術家?她到底認為藝術家會做什麼?不問問看是不會知道答案的。路森發問:「你究竟認為我們在做什麼?」

  她認命地歎一口氣。「你們在哈草。」她把它說得像個術語。

  幾個男人全瞠目結舌地望著她,亞堤爆出一陣不可置信的大笑。「什麼?」

  凱蒂發出嘖嘖兩聲,生氣地說道:「哈草,抽大麻。你們偷溜出來抽捲煙。」

  「呃……我相信那個叫煙捲。」睿格插嘴。

  「名稱無所謂。你們就是來這邊抽大麻,對吧?」

  「呃……」路森開口。接著,他、柏軒、亞堤,和睿格心照不宣地露齒大笑。

  「對,被你逮到了。我們在抽捲煙。」亞堤同意這說法。

  「煙捲。」睿格糾正他。

  「對。」柏軒點點頭。「本來可以分你一些,可是我們……呃……」

  「全部抽完了。」亞堤幫他把話說完。

  他們的話在路森的耳裏聽起來充滿歉意。天老爺。

  「喔,沒關係,我不抽煙。」她露出邪惡的笑容,又說:「況且,晚餐即將開始。我想那就是芮雪要找你的原因。」

  「那麼,我們該進去了。」路森向前一步,牢牢抓住凱蒂的手臂,帶她走進建築物。他們走不到兩步,就聽到其他人關上車門,跟在他們後面的聲音。抽大麻,天老爺。

  路森整場婚宴心不在焉,隨便吃幾口作罷。根據凱蒂的評論,晚餐的菜色顯然非常美味,可是他真的沒有胃口。他滿腦子想著母親那番話--凱蒂能不能保住工作全看她能不能說服他合作。路森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煩惱這件事,而且是非常煩惱。

  「……跳舞,路。」

  路森迷惑地看著四周。他太專心思考,只捕捉到母親語尾的幾個字。他疑惑地看著她。

  「什麼?」

  「我說,你應該帶凱蒂進入舞池跳舞,給亞堤和芮雪一個面子。總得有人開始,別人才敢跟著跳舞。」

  他的視線多移向舞池,訝異地發現新郎新娘正在跳舞。晚餐結束,第一支舞已經開始了。他身為家中的長子,照理說,應該立刻去陪這對新人。按照禮俗,他應該帶著母親,他們家的女性長輩,下場跳舞,鼓勵大家一起加入,可是梅芝的眼神他曉得她已經迫不及待想開始撮合他了。她不會與他共舞的。

  他歎口氣,拉開座椅,向凱蒂伸出手。黎編輯小姐起身將手指搭在他手上的時候,表情非常猶豫--她的態度讓他更為生氣,他無法探測她的想法,也沒有深入瞭解的意願。他告訴自己,這支舞純粹是義務,母親不能強迫他跟凱蒂跳第二支舞。路森帶領凱蒂走向舞池,摟著她跳起舞來。

  這是個錯誤。他一將黎凱蒂摟進懷中,立刻感覺到兩個人的曲線仿佛天造地設一般服貼。她的頭頂剛到他的下巴,她的手在他掌心中顯得嬌小柔軟,她的香氣飄散、微微挑逗刺激他的嗅覺。路森不自覺地敦促凱蒂更貼近些,讓兩人的身體緊密結合,他的腿和胸膛隨著舞步輕拂著她。

  路森已經習慣饑餓; 他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都會感到饑餓。無論白天有何損傷,身體會自動在睡眠中運用他所喝下的血來修復,造成他口乾舌燥,需要更多鮮血。在某些日子裏,他會心平常更饑餓。其他時候,他可以忍受輕微的饑餓,將注意力分散到別的事物,如同今天早上。然而,當饑餓來臨的時候,路森很清楚。他瞭解那種渴望。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感受到打從骨子裏發出的強烈渴求緊緊地束縛著他的身體。然而這次……

  他低下頭,吸嗅凱蒂秀髮上揉合了洗髮精與香水的甜美辛辣氣味。她有著微微的香草氣味,像一杯濃郁美味的霜淇淋甜點,他突然很想舔紙她的頸背和……

  路森猛然挺直,壓抑自己的思緒。舔舐她的頸背?比較像是要吸她的血吧。天老爺,他需要更多鮮血。他最近不太注意自己的食量。家裏有凱蒂在,他沒辦法維持平常一天要喝800CC鮮血的習慣。這幾天他大多一天只喝平常量的一半--難怪他會感到莫名的饑餓。他錯把對鮮血的渴望當成對她的渴望了。

  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聽見凱蒂低聲喊他,他低頭對她露出俊朗的微笑。看到他的笑容,她似乎很意外,猶豫地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你停住腳步,不跳舞了。」

  路森環顧四周,訝異地發現自己因為陶醉在領悟之中,停下腳步了。他現在站在舞池中央摟著凱蒂。摟得很緊。她的**因為緊貼在他的胸前,高聳地快從禮服上蹦出來了。她的胸部很美。渾圓,淺粉紅色的肌膚色調象徵著健康的血液。路森好想一路舔吻那對**直到……

  「我必須找柏軒談一件事。」他喘著氣說道。

  他鬆手放開凱蒂,走向正在跳舞的柏軒,卻又忽然想到自己在做什麼。凱蒂一臉困惑,像個被遺棄的小孩站在舞池中央。他轉回凱蒂身邊,拉起她的手,送她回到座位上,再回頭朝舞池走去。他走到弟弟身邊的時候,音樂正好結束,他感到很慶倖。

  「柏軒,你把舞伴送回座位去,我必須跟你到外面談一談。在廂型車那邊。」他意有所指地說。

  「好,」他弟弟說。「待會兒跟你會合。」

  路森點點頭。柏軒護送伴娘,也就是芮雪的妹妹,回到主桌坐下。

  「好像聽到你說你要去廂型車那邊?」

  路森轉頭發現儷希站在身後。她和睿格繼路森和凱蒂之後,加入跳舞的行列。這對夫妻就站在附近,等待下一首歌開始演奏。他並不意外儷希聽見他的談話。

  他以點頭代替回答,卻又覺得有必要解釋:「凱蒂來了之後,我就沒有吃飽過。」

  儷希點頭,十分理解他的處境。「芮雪和我稍後也會過去。她花太多時間準備婚禮--」

  「好,好,」路森打斷她的話。他不需要儷希解釋;女孩子們願意加入,他很高興。「那你去找她過來吧。柏軒會……喔,他帶她過來了。」

  柏軒帶著新娘子穿過舞池而來。

  「我會留意凱蒂的動靜,不讓她溜出去,逮到你們手上拿著大麻的模樣。」柏軒和新娘子來到他們身邊的時候,睿格小聲地這麼說,然後前去邀請凱蒂跳舞。

  「很好。」路森甚至沒有微笑。他只是點頭致意,帶著其他三個人走出婚宴會場。

  凱蒂和睿格一開始跳舞,凱蒂就覺得輕鬆許多,她在路森的懷中找不到這種輕鬆自在的感覺。她看到路森和他妹妹、芮雪,以及柏軒一起溜出去,懷疑他們又要出去抽大麻了。她仔細考慮之後,認為他可以抽一點。大麻一定能幫助他放鬆。這傢伙整頓晚餐都很緊張,而且……好吧,她認為他吃晚餐的時候似乎心煩意亂--倒不是因為她很在乎他,才會注意到這一點。當時,她忙著和他母親與妹妹聊天,耹聽她們描述路森小時候的趣事。

  如果他母親和妹妹的敍述具有可信度,路森其實天性敏感,只是戴著暴躁乖戾的面具。凱蒂讀過他寫的小說,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他在書中描述男女主角的方式總是帶著某種渴望,超乎吸血鬼對鮮血的欲望,甚至超乎性欲。他的主角都是內心寂寞的吸血鬼,殷殷企盼共用長生不老的靈魂伴侶。如今凱蒂開始猜想那些故事或許是他情感上的投射,是否他渴望愛情?

  睿格帶領她輕輕旋轉,她對睿格露出微笑。儷希的丈夫跳起舞來比路森放鬆多了。路森緊張得幾乎有一點發抖,那也感染了她,讓她充滿苦腦與壓力。然而,撇開緊繃不談,她發現自己融化在他的懷裏,她將頭依偎在他的肩上,手指滑到他的頸背,撫摸他頸上的頭髮。當他突然停下舞步離開的時候,她雖然有一點訝異,但也松了一口氣。

  唉,好吧,她的訝異其實大過解脫。她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注視他的背後,不敢相信他就在舞池正中央、當著大家的面,恢復他的招牌特色--粗魯無禮。如果他沒有突然轉身回來,護送她回位子坐下,她可能會追殺過去,從後面用力地踢他一腳。是的,他出去外面抽一下大麻是件好事。一定可以讓他放鬆下來。

  「我認為你應該同意幫她做一些事,」柏軒提出建議。當然,像上次一樣,他們從抵達廂型車旁邊,話題就離不開黎凱蒂。讓路森大為氣憤的是,每個人都想給他建議。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你願意接受一次採訪?譬如剛剛母親提到那個R.T的活動,」柏軒繼續說話。「或是告訴她你會參加宣傳活動,不過僅限一場,而且不做巡迴簽書會。讓她從中選擇一項最有可能保住工作的宣傳活動。這樣,她就會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讓她選擇?」路森想到要做出這麼大的讓步,滿臉驚恐。「可是,如果她選擇來一場電視訪問呢?」

  儷希發出不耐煩的嘖嘖聲。「路,花半個小時待在攝影機前面,不會要了你的命啦!」

  「可是--」

  「花半個小時在攝影機前面接受訪問,或者讓黎凱蒂在你家前廊搭帳棚住下來。」他妹妹說。「你自己決定。」

  柏軒大笑。「如果你有辦法將她掃到前門。」

  路森瞪著弟弟,柏軒卻只是聳聳肩。「路森,顯然你心軟了,」他繼續說道。「一百年前,你會不假思索地抓著她心形的小屁股把她扔出去。」

  「你盯著她的屁股瞧?」路森火冒三丈地問。

  「當然,有何不可以?她單身,我單身。」他聳聳肩。「有什麼問題嗎?」

  路森臉色一沉。那不成問題,他很清楚。可是,出於某種因素,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柏軒盯著凱蒂瞧。

  「路真是可憐,」儷希說道。他用眼神詢問她;儷希拍拍他的手臂,仿佛他需要安撫。

  「你活了六百年,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凱蒂在你心中激起的感覺。年紀越大,應該越有智慧才對啊!」

  「男人對感情方面的事情似乎一直都很遲鈍,無論他們活了多久。」芮雪語氣乾澀地評論道。

  路森沒有說話,思緒騷動。儷希暗示他不知道自己愛上那個女孩子了。他並沒有愛上她,他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不必喜歡--也不必對此讓步。至於他在她身邊所感受到的饑渴,路森現在願意承認,他在跳舞的時候感受到的不是吸血的欲望,而是性欲。他想要黎凱蒂。他可以甩開這個困擾。假設她沒有對他關閉心智的大門,他也許可以順從欲望,放縱自已盡情享受凱蒂的肉體。他這六百年並非一直過著僧侶般的禁欲生活。但是,她的大門關閉,讓體享受變得很危險。

  他搖搖頭,拋下其他在廂型車旁邊的人,走回婚會場。在他看來,自己只是一時迷戀--當你被迫與另一個人親密接觸,自然會產生這種情感。只要黎凱蒂一離開,他就能熬過這種痛苦。只要她離開就不會有問題。


第六章


  路森回到座位時,那一桌只剩梅芝待在位子上。他快速地掃視一下舞池,看見凱蒂和睿格在跳舞。他們看起來很愜意,愜意得令人討厭。凱蒂在何睿格的懷中輕鬆自若地微笑--她在路森懷中就笑不出來--而且他們舞步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是多年的舞伴。

  睿格在舞池上甚至表現出該死的溫文儒雅。路森從來不認為妹婿是一個懂得討女孩子歡心的男人,不過睿格現在做得有模有樣。路森在理性上很清楚睿格深愛儷希,對凱蒂不具威脅。況且,自己並沒有興趣和女人談感情,路森這樣子自我提醒。可是,他的身體似乎不贊同他的理性思維。他體內那個原始的自己對於理性不屑一顧。路森注視著睿格和凱蒂在舞池中旋轉,覺得自己的肌肉繃緊、抽搐。路森看見凱蒂隨著睿格的動作下腰,旋即起身;他的胸中頓時湧起一聲低沉的咆哮,隆隆作響。

  「你應該插手。」

  聽到母親說的話,路森身體凍住。他望了她一眼,發現她正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他猛然收回視線,內心短暫掙扎了一下,把椅子往後推,起身大步走向舞池。如果要說路森有什麼痛恨的事情,那就是被人同情。他現在氣瘋了。

  睿格注意到路森向他們走來,看了一眼路森的表情,嚴肅地點點頭,離開舞池。

  睿格突然放下凱蒂的手,舉步離開,令凱蒂困惑地轉過頭來。看見路森出現,她並不訝異。然而,路森的表情卻讓她吃驚。他平常冷漠、脾氣粗暴的外表已經被某種專注與激動取而代之,仿佛他正在追蹤獵物。他的樣子嚴厲而憤怒,卻不冷漠。絕對不是冷漠。他的雙眸轉為銀色,完全不帶半點藍光。她現在可以體會他在第一本書中對洛德的描述了--「閃著地獄之火的銀灰色眼眸,令敵人望之生畏。」她無法想像那對銀藍色的雙眼居然會露出如此殘暴的目光,可是他的眼中燃燒著朱紅色的火焰,簡直像是點焊機射出一道弧形的火焰,瞬間點燃他的虹膜。

  可是凱蒂並不害怕。出於某種因素,她的嘴角揚起一朵微笑。她本想忍下嘴邊的話,卻又忍不住脫口而出:「看來,抽大麻並沒有令你放鬆?」

  路森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他立刻停下堅定的步伐,之前那副野性狂熱的表情完全一掃而空,他瞪著她,一臉茫然。接著,他做了一件讓人大大吃驚的事:殷路森,這個頑固、愚蠢、自負的男人,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事實上,凱蒂之前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個男人是如此的……

  路森將她擁入懷中,翩翩起舞,她的念頭消逝無蹤。他依然發出柔和的輕笑,他的胸膛貼著她,因為笑聲的回蕩而震動著。他將凱蒂摟得更緊。凱蒂抬起頭,羞怯地凝視他,他微笑說道:「黎凱蒂,你這只小妖精。」

  她發現自己報以微笑。她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認為這個男人很英俊,可是現在,他的眼底閃著盈盈的笑意,嘴角揚起,絕對不只是英俊;他俊美得令人透不過氣,絕對不誇張。凱蒂與他視線交會的時候,的確感到呼吸困難。他們身上每一吋貼近的部位都散發著熱力。她好想將頭倚靠在他肩上,融化在他懷裏。她好想知道他的手撫摸她的肌膚會是什麼感覺。她好想……

  好想回家。凱蒂絕對很想回家。或者,說真的,她想去任何可以遠離路森的地方。她不希望她有這種感覺,她不希望自己渴望他。天哪,她甚至不喜歡這個男人。

  好吧,她痛苦地坦白承認:她和路森一起玩血腥欲望二玩得很開心,當路森願意的時候,他可以非常友善,她相當確信這一點。那不表示他的友善是裝出來的,不過,每個人只消一點點努力都一定表現得出友好的態度吧?對,她向自己保證。事實上,他此時此刻就很友善。多少吧!

  凱蒂在心中歎息。跳舞的感覺的確不錯。當路森這樣摟著她,她就忘記他是個多麼無理的豬頭。可是--這是個很重要的「可是」--她完全不打算和她負責的作家發生關係。她在商言商,非常專業。哪怕只是演戲,她也有辦法表現出專業的態度,不過,她真正渴望的卻是剝掉他所穿的名牌西裝,貼上他赤裸的身軀。

  喔--那可不妙。

  路森突然停住舞步。「我累了。」她沒有回應,他又加了一句:「你可以離開了嗎?」

  「可以。」她飛快地答道,非常樂於從親密的折磨中脫身。

  路森顯然頗有同感。他立刻拉住她的手,帶她離開舞池,穿過大廳。他途中只停下一次腳步,走到主桌旁邊,短暫地告知弟弟和剛剛成為姻親的弟媳,他和凱蒂要先告退。

  凱蒂偷瞄到殷梅芝坐在椅子上皺眉望著他們,她知道路森的母親不喜歡他們這麼早離席。她有點愧疚,但這真的不是她的問題。梅芝是路森要面對的問題。凱蒂的問題是如何保持公事公辦的態度,說服路森參加宣傳活動。她只剩下一天的時間。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路森很沉默,他的思緒有一點混亂。他不確定提早離席的意圖為何,可是……

  喔,他在騙誰呢?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將凱蒂單獨帶回家,如果可能,接著褪下她的衣裳。這個女人真的把他惹惱了,家人們已經逼他坦承這一點。柏軒對她臀部的評論引起他的注意,而且柏軒詢問欣賞凱蒂的身材有什麼不對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明知故問的笑容:儷希那一聲「可憐」更是火上加油。光是看見睿格摟著凱蒂,就足以喚醒他心中的野獸。不過,母親露出憐憫的表情是致命一擊。路森知道他可以欺騙自己,卻騙不了別人。天殺的,他甚至無法欺騙自己。

  他喜歡她。儘管她是個現代女性,在必要的時候,她的作風積極強勢,不知好歹,他卻很喜歡她;儘管她不是身陷險境、等待英雄救美的少女--她的困境只有他的不肯合作,他還是很喜歡她。而且,天老爺,他渴望凱蒂。

  路森是個活了六百一十二年的健康男性。他曾經帶上床的女人算起來有……欸,他甚至數不清。可是,當他將凱蒂擁在懷中的時候,他連一個女人也想不起來。

  不過,凱蒂現在不在他懷裏;她坐在乘客座上,雙臂交叉環抱胸前,一副嚴陣以待的態度,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前方的夜色。她刻意忽視他的存在,保持疏遠。這使路森稍微能清醒地思考。凱蒂是他的編輯,他必須與她共事,萬萬不可帶她上床。他將車子駛入私人車道,感到難以形容的疲倦。

  他和凱蒂下車的時候都很沉默。她先開口說話。他們沿著車道走的時候,她抬頭仰望滿天的星星,喃喃說道:「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夜晚。」

  她語氣中的傷感讓路森放慢腳步。她似乎很不願意見到今夜就此結束,而他也不願意。路森知道不能對欲望讓步,可是依然不願意與凱蒂分開。

  「的確很美,」他同意。「你想不想在門廊坐坐,喝一杯葡萄酒?」

  她遲疑了一下,他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我們能不能改喝咖啡?」她問道。「我今晚已經喝了比平常多的酒。」

  路森松了一口氣。「當然可以。你坐下,我去--」

  「我來幫忙。」自從離開喜宴,她第一次露出笑容。「無意冒犯,可是我想你事先並沒有準備咖啡。」

  路森不覺得受到冒犯。他很高興夜晚沒就此結束,而且凱蒂臉上又有了笑容。

  在廚房中,他們安靜而友善地分工合作,凱蒂煮咖啡,他則是拿出小碗,舀了幾球霜淇淋放在碗中。然後,兩個人端著寶貝宵夜到門廊去。

  凱蒂凝視天上的星星。這是一個如此安詳而美麗的夜晚,路森陪在身旁的感覺讓人愉悅。是的,她真心喜愛這種感覺。他平常脾氣乖戾、惜字如金的那一面消失了。她不知道原因是酒精或大麻,但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溫柔的神情。喔,昨夜他們一起玩電玩遊戲的時候,相處也很融洽,可是這一次大大不同。玩電玩的時候,他很緊張,隨時準備射殺壞蛋。現在,很不可思議的,他一派輕鬆,很好相處。他們坐了好一會兒,喝咖啡、吃霜淇淋,稍微聊了一些婚宴的話題,不過避免目光交會。至少,凱蒂努力不看他。她必須如此--不然每一次她凝視著路森唇邊挑逗的笑容,都好想親吻他。

  你這個傻子,凱蒂暗想。為殷路森所吸引,太危險了,而且他如此友善,甚至表現出討人喜歡的樣子,實在是種折磨,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滋長。他只是她所負責的作家之一。對兩人的關係來說,她就像保母。可是,在此刻,她對路森的感情完全與母性無關。這段插曲延續得越久,她就越感到難以抗拒。她好想靠近路森,一邊說話一邊撫摸他,倚偎在他懷中,接吻……

  她趕緊打住幻想,挺直身體,尋找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某件可以了結這段插曲的事。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就是提起她來多倫多的原因。凱蒂作個深呼吸,突然冒出一句話。「路森,我知道你不想談這個話題,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考慮舉行巡迴簽書會。」

  他立刻繃緊神經,溫和的神情消失無蹤。「不,我不願意舉行巡迴簽書會。」

  「路森,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你的作品非常暢銷,而且--」

  「既然如此,我根本不需要舉辦簽名會,不是嗎?」

  「可是讀者渴望見到你,他們--」

  「不。」他堅定地重複說道。

  「路森,求求你。」凱蒂聲音低啞地懇求他。

  路森靜靜看著凱蒂,滿腦子希望她乞求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路森,求求你吻我。路森,帶我上床吧,求求你……可是那並非她的請求。這是生意。她渴望他替作品舉行宣傳活動,替她的公司賺進更多利潤。她希--他瓦解自己的生活,冒著危險,在有害的陽光下舉行巡迴簽書會。路森真希望自己從未寫過那些該死的暢銷作品。

  他站起來,突然將杯子裏剩下的咖啡倒在草坪上,掉頭離去,走入屋內。「我還有工作。晚安。」

  「不,等一下。路森!」她立刻站起來,尾隨著他。「我們必須談談。我已經來這裏三天了,卻一事無成。」

  路森不理會,逕自踏進屋內,往樓上走去。

  「路森,求求你!沒有一個作家喜歡簽書會,可是這對宣傳相當有益,讀者們很高興能與作家有所接觸。他們希望能和創作出精彩故事的作家見個面。即使是小型的巡迴簽書會也好,」路森完全沒有接腔,她只得用甜言蜜語哄他。「也許只去六個地方。我會陪著你,確保每一項細節都遵照你的意見執行。只要你願意--」

  路森走到辦公室門口。他踏入辦公室,砰地一聲,將門關上,關門聲只比上鎖的聲音稍微大一些。

  凱蒂瞪著門。他們兩人相處時,甩門的情節似乎一再發生。她開始恨起房門來了。

  她的肩膀垮下來,斜靠著門,閉上眼睛。她通常是個能正面思考的人,一向認為只要下定決心,全力以赴,天下沒有做不到的事。可是那是在她遇到路森這個不動如山的傢伙之前。這男人頑固得跟……好吧,頑固得跟她一樣。也許更頑固。

  凱蒂考慮就此放棄,打包行李,夾著尾巴回紐約去,可是那不符合她的天性。她不喜歡當個討厭鬼,希望還給他一個平靜的生活,可是站在公司的立場,要求路森參與一些宣傳活動並不過分。他們花了大筆銀子替他的作品打廣告;他起碼也應該付出一點點努力。她非常同意這一點。她必須說服他。天殺的,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只能說服他接受一、兩次電話訪問,她都會視為是一大勝利。

  凱蒂緩緩挺直身子。這可能行得通。她一直集中火力在簽名會,但接受訪問也許是比較容易達成的目標。

  「路森?」她喚著他的名字,他沉默不答腔。可是凱蒂沒有被嚇到。「聽著,我知道你不想舉行簽名會,沒問題。不過,求求你,至少考慮接受一、兩次訪問好嗎?」

  她靜靜等待片刻,接著又說:「你先考慮看看,好嗎?」

  凱蒂決定今晚到此為止,轉身回客房。她必須想出一套論點和計畫來說服路森。她決定明天早上和他談判。

  路森知道凱蒂放棄,走開了。他感覺得到她的離去,也聽到客房的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他坐在書桌前好一會兒,聽見她在客房內走動、準備上床睡覺,接著,她的活動停止,夜晚變得靜悄悄的。

  他考慮玩玩血腥欲望二,可是少了凱蒂,他已提不起勁。他考慮寫作,卻沒有動筆的心情。於是,他坐在沉默的黑暗之中,傾聽夜晚的聲音。夜行性鳥類的鳴啼、蟋蟀的歌聲、風的低語,以及……凱蒂的歎息。他突然明白那陣昏昏欲睡的呼吸聲是凱蒂的聲音。如果他仔細聽,可以聽到凱蒂的呼吸。他也聞得到凱蒂的氣息。她的香氣似乎飄蕩在他的周圍。路森想起跳舞的時候,她倚偎在他懷裏,於是他低頭嗅聞外套。外套上的香氣濃郁,令他心煩意亂。

  路森起身脫下外套,將外套掛在椅背上,但那股香氣似乎仍如影隨形。或許那只是空氣中的味道,或許那股幽香就像她本人一樣,已經滲透到屋子裏的每一處。路森放棄擺脫香味的想法,走到辦公室門口,打開鎖住的門;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如果他注意力非常集中,夜裏的其他聲響就會淡去,他可以把焦點集中在她發出的聲音--床單在她翻身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在夢中溫柔的輕歎,偶爾一陣呢喃,但大多數的時候,他聽到凱蒂的呼吸聲,柔軟和緩,一次又一次的吸氣、吐氣。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吹拂他的皮膚,溫暖而微濕的吐息。他發現自己實實在在感覺到手上那股柔軟溫暖的觸感。他站在床邊--完全沒有察覺雙腳已經自動走到這裏。

  在朦朧的月色中,路森低頭看著她,看她睡著時候孩子氣的模樣,他不禁微笑。凱蒂像個嬰兒似的側身姥曲著,一隻手墊在下巴下麵。他的視線飄向她的臉蛋,往下流覽她的身體。今天晚上很暖和,樓上的空調似乎沒有樓下那麼冷。凱蒂踢開被單,身穿一件白色棉質睡衣,裙擺纏繞在大腿附近。他目光飽覽她曲著的纖細雙腿。凱蒂的腿很漂亮,修長、勻稱。路森努力抗拒誘惑,不讓自己用手指輕輕滑過那片睡衣沒遮住的珍珠白肌膚,不過他幻想著肌膚的觸感,知道摸起來一定十分溫熱柔嫩。

  一聲羽毛般輕飄飄的歎息自凱蒂唇邊逸出,她在睡夢中轉身平躺,一隻手緩緩地滑過胸前,垂落在床上。路森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動,又沿著玉手剛剛滑過的痕跡回到她睡衣的領口。睡衣有一排扣到腰際的扣子。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沒有扣,第三顆顯然也快滑開來,露出一大片春光讓路森欣賞。他的視線牢牢盯著她乳白色**的頂端,注視著**隨著每一次呼吸起落。一起一落。他幻想著去解開第三顆扣子,露出更多春色,一顆接著一顆,直到她的**完全露出來。

  路森想像她的**在月光下看起來會是多麼的渾圓飽滿,多麼嬌豔欲滴啊!他知道自己一定沒辦法抗拒觸摸的衝動,他想要**她的**,嘴裏含住一朵堅挺的**,**她的甜蜜。

  凱蒂躺在床上拱起嬌軀,喉嚨發出低低的**。路森幾乎要跟著一起**了。她的香氣在客房內更加濃郁;洗髮精、香皂,以及她的體香揉合在一塊兒,令人如癡如醉。他的唇間仿佛可以品嘗到這股香氣。除了缺少觸感,他完全可以想像自己的動作:**、舔舐、一點一滴貼著她的肌膚來回輕嚼那對嬌乳。

  路森閉上眼睛,他的想像越來越生動,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貼在她溫熱的肌膚上。在腦海中,他放任雙掀起她的睡衣,溜到衣服底下,輕柔地沿著她的腿外側向上撫摸。他可以感覺到她在他的撫觸之下微微顫抖,焦躁地移動雙腿,唇間又發出**。凱蒂拱起身體歡迎他,她也渴望他--乞求他填滿她,令她感到完整,央求他平息他挑起的火苗。

  路森樂於答應她的乞求。他放任自己的幻想,想像雙手溜向她雙腿的頂端,將她睡衣薄薄的衣料往上推,分開她柔軟的腿,讓自己可以好好舔吻那裏的血管。他想像自己觸摸、**、舔逗著她充滿光澤的肌膚,然後驅策自己進入她熾熱、欣喜迎接的身子。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緊緊地裹著他、不斷喘息,在他的耳邊低語,呼吸柔柔地吹拂著他的皮膚,她的指尖在他的肩膀和背上留下細痕。

  他一次又一次地衝刺進入凱蒂的體內,她歡愉地**著,直到她開始在他的身子底下震動顫抖,她體內深處收縮又放鬆。

  「路森。」

  她從**吐露他的名字,讓他睜開雙眼,低頭一看,發現凱蒂熟睡的臉蛋露出狂喜的表情。她喘著氣,流著汗珠兒,在被單上扭動,雙手放在頭部邊扯著枕頭,嬌軀因為狂喜而劇烈震動。這讓路森瞭解到她清醒的時候關上心門,但睡著的時候,大腦不再設防。她體驗了他剛才所幻想的全部過程,從他的大腦同步接收訊息,仿佛正在享受歡愛。

  瞭解這一點幾乎令路森感到痛苦。如果他想要,他可以佔有她。她會欣喜地迎接他。渴望的念頭令路森呼吸沉重,欲望則讓他悸動,他痛苦得想衝刺進入凱蒂。同時,他也渴望牢牢咬住她的脖子,立刻享受她的鮮血和嬌軀。他知道這會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經驗。但是,他不可以這麼做。如果他現在佔有凱蒂,她對他的歡迎是出於他的私心渴望。

  路森搖搖頭,抹去煽情的意象,踉踉蹌蹌地從床邊離開,走出她的房間。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像喝醉似的搖搖晃晃經過走廊,下了樓梯。他滿腦子都是凱蒂。他必須離開。渴望佔有凱蒂的念頭排山倒海而來。

  他甩上門,離開屋子,走向汽車。他發動引擎,心中並沒有特定計劃,只想遠離凱蒂不經意流露出的性感誘惑。他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車四處亂晃,最後發現自己來到柏軒的住處。弟弟的房子一片漆黑無聲,他感應得到房子裏沒有人。他正準備倒車離開,柏軒的廂型車駛進車道,停在他的車旁邊。

  路森松了一口氣,下車和弟弟在車頭碰面,脫口而出,大大抱怨凱蒂帶給他的種種困擾。他抱怨了好一會兒,把一切經過都告訴弟弟。

  他說完之後,柏軒只問了一句話:「你打算怎麼做?」

  路森沉默片刻。談話並沒有讓他厘清想法,他仍然感到困惑。他不喜歡困惑的感覺。他不喜歡生命中任何脫序的事情。答案似乎很簡單:擺脫掉這個困惑就成了。

  「無論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叫她搭上明天的飛機滾蛋。」他決定。

  瞧,和弟弟談話果然有説明。

  凱蒂在床上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唇邊浮現笑容。她已經有好幾年沒睡得這麼甜了。而且醒來的時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她感到很放鬆、很滿足。她吃驚地眨眨眼睛,發現這是真的--她真的感到很滿足。她的身體既快樂又溫暖,手腳靈活自如。

  她從床上起來,前去淋浴。直到全身抹遍香皂,一邊哼歌一邊洗澡的時候,她才想起那場美夢。她雙手移動的速度變慢,睜大眼睛回憶夢境中的片段:路森**她,**她的**,猛然衝刺進入她的體內。

  一陣刺痛令她低頭看著胸部,她發現自己在不自覺中開始撫揉雙乳,不禁尷尬地放開雙手。她胸前的**堅挺突出。更糟的是,她感覺到兩腿之間逐漸泛潮,那股濕意與從背部流下的水柱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將臉轉向水花,雙手抵著蓮蓬頭下的牆壁,讓熱水流遍全身。可是,那場春夢並未因此消退--這是她有生以來最生動的夢境。

  曾經有那麼片刻,凱蒂很擔心這不是一場春夢,而是確實發生過的事,只因為她太想睡覺,才會以為是在作夢。不過,她搖搖頭,甩開這個愚蠢的想法。如果確實發生過,她希望能接吻,而他卻連一次也不曾親吻她。有必要的話,凱蒂會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嘴唇拉過來,反正她一定要接吻。她喜歡親吻。

  不,那不曾發生過,她如此想著,格格地笑,心底松了一口氣。那真是一個性感得驚人的夢啊。一場濕潤的春夢。

  凱蒂在心底嘲笑自己,淋浴完畢,踏出浴室,擦幹身體。無論那是不是一場夢,她都覺得美妙極了。由於夢中的歡愉,她也開始對屋主懷抱善意。無論他和這場夢有沒有關聯,他都是夢中的主角;在夢境中讓她嘗到無比歡愉的滋味。沒錯,他是第一流的男人。

  凱蒂帶著大大的笑容更衣,梳頭發,然後離開房間,慢跑下樓前往廚房。她打算替路森準備早餐,準備一頓豐盛的早餐。她打算甜甜蜜蜜地讓他知道,她已放棄說服他舉行巡迴簽書會的念頭。也許這麼一來,他會松一口氣,答應接受一、兩次採訪。

  她做好早餐了:生嫩得還在滴血的牛排、兩面都煎過,蛋黃半熟的荷包蛋、馬鈴薯煎餅、吐司,還有咖啡。她開始發愁了,接下來該做什麼?路森還沒有現身,可是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她是不是應該去敲路森臥房的門,冒著激怒他的風險?那對她一點幫助也沒有。還是說,應該用託盤將早餐端去給路森,讓他在床上吃呢?這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經歷昨晚的春夢之後,她最好能遠離路森和他的床鋪--不然她可能會懷抱著美夢成真的渴望,將那個可憐的男人撲倒。

  凱蒂一邊歎氣,一邊看著佈置妥當的餐桌思考。她朝著烤箱看了一眼,所有的食物目前都放在裏頭保溫。將食物放在那邊一會兒應該還好,但是不能太久。她決定先動手清理做早餐造成的混亂,如果整理完畢時,他還沒有醒來,她得冒著讓他發火的風險叫他起床。

  她瞄到廚房角落有一台收音機。她打開收音機,開始清理廚房,一邊聆聽古典搖滾電臺,一邊隨著節奏擺動身體。

  一陣動物瀕死的尖銳叫聲把路森吵醒。起碼,他一開始是這麼判斷的。那聲尖叫將他驚醒,他猛然坐起身來,然後停下來細聽屋子裏的噪音。

  有人在廚房裏敲敲打打,他還聽到樓下某處傳來微弱的音樂聲,但沒聽見吵醒他的尖叫聲。會不會是凱蒂發出疼痛的大叫?他猜想著,覺得非常緊張。她是不是遭到某個正在拆廚房的瘋子攻擊?

  「蘿--克珊!」

  那尖銳的叫聲再次響起,像用指甲刮黑板一樣的聲音竄過他的神經,路森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天老爺,是凱蒂努力引吭高歌的聲音。

  他感到一陣厭惡,跌回床上,筋疲力竭的感覺將他擊潰。他直到黎明才睡著,目前還不打算起床。

  「蘿克珊!」凱蒂繼續尖叫。(譯注:Roxanne是搖滾歌手Sting的名曲。)

  無論如何,凱蒂似乎已準備好,正等著他起床。

  路森低聲抱怨著起身,搖搖晃晃走去淋浴。他試圖用沖澡喚醒自己,並且沖掉惡劣的心情。他一直告訴自己今天就可以擺脫凱蒂了;她離開之後,他可以好好睡個飽。這鼓勵沒什麼作用。他蹣跚下樓時,感到無比的暴躁。

  凱蒂聽到路森下樓的聲音,停止唱歌。她轉身走向爐臺,抓住隔熱墊,迅速打開烤箱,將早餐拿出來。她正準備將馬鈴薯煎餅的盤子放到餐桌上,他就走進廚房來了。

  「早安!」她興高采烈,唱歌似地打招呼。

  路森縮了一下,發出抱怨的**;然後,他的視線牢牢盯著餐桌,抱怨的臉色消失了,代之以訝異的表情。「這些都是你做的?」

  「是的,」凱蒂輕聲說道。她松了一口氣。看來他不會因為被吵醒而大發雷霆,只會有一點點難搞。「坐下來吃早餐吧,免得食物冷掉了。」

  他坐下來,流覽面前的食物,最後埋頭猛吃。凱蒂幫兩個人都倒了咖啡後也開始吃早餐。她讓路森安靜地享用,決定等他吃飽喝足心情好的時候,再開始討論採訪的可行性。

  然而,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根本下必這麼做。

  路森吃完早餐,把盤子推開,凱蒂起身,拿著咖啡壺替兩個人都重新斟滿飲料。她把咖啡壺放回去,正準備開口,路森突然說道:「一項活動。」

  凱蒂走回餐桌,一臉困惑。「一項活動?」

  路森點頭。「黎凱蒂,如果這是唯一能擺脫你的方法,我答應參加一項宣傳活動。」

  「真的?」她想捕捉住這一絲突然浮現的希望。她等著準備接住這一球。

  「對。可是,說好了,我參加一項活動,僅只一項。從此以後,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好。」她答應。

  路森狐疑地看著她。「你不會再打電話來騷擾我?不會再寄快遞郵件?不會在我家門口的臺階上搭帳棚?」

  「我保證不會。」凱蒂嚴肅地說。

  「很好。」他歎氣地說道。「一項活動就好--可以的話,最好是我母親說的那個《浪漫時代》的活動。」

  凱蒂的眼珠子幾乎掉出眼眶。「《浪漫時代》的活動?」

  「對。我這麼做,你的上司會很滿意了吧?」

  「喔,當然。」凱蒂吸一口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交了好運。她在婚宴上對梅芝提過羅曼史作者與讀者年度大會,而且坦承她希望能說服路森參加,可是料想不到他會同意。看來是梅芝幫忙敲邊鼓的。凱蒂決定把整顆心偏向殷梅芝。梅芝真是太棒了!

  「好。你去安排吧,我會接受《浪漫時代》的採訪。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還我清靜?」

  凱蒂看看廚房的時鐘。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她稍早打過電話,知道一點鐘有一班飛機,三點鐘和五點鐘也各有一個班次。她原本考慮搭乘晚班飛機,如果想和路森相處久一點,她還是可以這麼做。但是,他那句話在她的腦海閃過。「好。我會接受《浪漫時代》的採訪。」那本雜誌並未要求訪問路森。他們舉辦的是羅曼史年會。路森的母親是故意誤導他嗎?

  「呃……路森,關於《浪漫時代》的活動,你母親是怎麼說的?」

  大作家聳聳肩。「她說,『我建議你告訴她,你願意參加《浪漫時代》的活動。』她認為這對我們可能是最佳的選擇。」

  「她只提到這樣子嗎?」凱蒂小心翼翼地發問。

  路森點點頭,又說:「喔,她還說那是一本雜誌。」

  凱蒂仔細思考著。好吧,看來梅芝是故意誤導她的兒子。而凱蒂認為梅芝的誤導,純粹是想幫助她。她感到一陣內疚的刺痛。

  過了一會兒,她決定拋棄罪惡感。梅芝不會做出傷害兒子的事情。她一定是認為路森有參加的意願,也認為這活動對他有益。凱蒂決定不干涉梅芝的決定。他說他願意參加《浪漫時代》的「活動」;就這麼決定了。

  她得趕緊離開,免得一旦他發現羅曼史年會並不是訪問的時候,打起退堂鼓。

  「喔!我沒發現時間這麼晚了,」她瞄了手錶一眼,假裝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然後對路森露出甜美的笑容。「你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還你清靜。嗯,如果我動作快一點,可以趕上一點鐘的飛機!」

  她說完,轉身沖出廚房。

  路森目瞪口呆地望著廚房搖擺的彈簧門。他希望她離開,可是她迫不及待地一口答應,讓他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他抬起頭,臉色陰沈地看著天花板,樓上突然爆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她像個瘋女人似的匆促打包行李,似乎巴不得儘快離開他家,迅速打包完畢。不久之後,他聽到頭上傳來她匆匆跑過走廊的聲音。

  他即時踏人走廊,看見她沖下樓梯的模樣。她一腳才剛踩上一樓的地板,前門就響起了汽車喇叭的鳴聲。

  「喔!」凱蒂轉頭看看廚房,停下腳步。她看到路森,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你在這裏!好!計程車來了,我不希望沒跟你道別就走人。」

  「計程車?」路森難以置信地重複她的話。

  「是的。我打包行李的時候,在房間裏打電話叫了計程車。天啊,這裏的司機速度真快,對吧?」

  路森茫然地瞪著她,凱蒂遲疑了一下。最後,她提起行李箱,說道:「這一切都要感謝你。我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可是你是個很好的主人,事事替我著想。我很感激--喔,該死!」計程車司機又按了一次喇叭,她低聲抱怨。

  「慢著!」編輯小姐轉身打開前門的時候,路森喊道。她猶豫了一下,對計程車揮手示意她會馬上過去,回頭看著路森。路森並非真的有話想說,只是不願意見到凱蒂離去。他在腦海中搜尋話題--任何話題--然後終於想到:「採訪怎麼辦?你什麼時候會安排?你應該抄下我的電話號碼,打電話告訴我訪問的時間。還有,你也該記下我的電子信箱。」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呃……」凱蒂縮了一下,然後坦承。「你母親把你的電話和電子信箱都告訴我了。」

  「是嗎?」他嚇了一跳,不過既然有個這麼愛管閒事的母親,他不該感到意外。

  「是的。」凱蒂側身打算從門口溜走,臉上露出有趣的表情。她看起來相當掙扎,仿佛她應該要告知路森某件事情,又不願開口。當她像只螃蟹似的側身溜走時,路森感到更加有趣。她突然爆出一句話:「《浪漫時代》並沒有要求採訪。」

  「不做採訪?」

  「不,他們不要求採訪。你母親所提到的活動其實是羅曼史年會。」痛苦的表情掠過她的臉蛋;當路森還在消化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又說道:「不過,你別擔心。你不會後悔的。整個年會期間,我都會陪著你、照顧你。」她依然側身行走,幾乎快溜出門外了,接著又加了一句:「我會將所有的資料和機票寄給你,也會去機場接你。所以,你不用擔心!」

  計程車司機正好選在這一刻,不耐煩地再按了一次喇叭。

  「我走了!」凱蒂一邊大喊,一邊砰地一聲甩上前門。甩門的聲音響徹整間屋子,接著是她踩著高跟鞋沖下門廊臺階的腳步聲。之後,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路森嚇得呆若木雞,仿佛被人用戰斧劈了一記。羅曼史年會?母親並沒有提過這種事。她只說《浪漫時代》是一本雜誌,一個讀書俱樂部,他們只想做個訪問。凱蒂一定是搞錯了。天老爺,她最好是搞錯了。

  他趕到門口,隔著深色玻璃向外望去,看到計程車正好開走。路森看著這一幕。

  他站了一會兒,凱蒂的話還在他大腦中回蕩;他轉身朝樓上走去。《浪漫時代》。她一定是糊塗了。他會上網查查《浪漫時代》雜誌,以確保是她弄錯了。

  三分鐘不到,整棟屋子回蕩著路森的怒吼。


第七章


  「我不要去。」路森宣佈,怒火隱含在平靜的聲明之中。

  「你要去。」殷梅芝正在進行每天必玩的填字遊戲。她一邊說,一邊填上單字。從路森到達之後,她就一直在玩那個該死的遊戲。

  梅芝不喜歡城市的氣味和噪音。洛德--路森的父親--也有同感。況且,在城市裏居住,意味著每十年就必須搬遷一次,避免人們注意到他們不會衰老的事實。為此,路森的雙親在多倫多郊外,車程約一小時的地區購置幾處房地產,並在其中建立家園,所以他們不需要擔憂人類住得離他們太近,除非自願離開,不然也不需要遷徒。起碼,自從置產之後,他們已有三十年未曾搬家了。

  路森此刻坐在家族的宅邸裏頭,看著母親填字。他不明白她為什麼對這該死的填字遊戲這麼有興趣;她活了幾百年,又擁有絕佳的記憶力,玩這遊戲實在缺乏挑戰性。他聳聳肩,看著母親,又說了一次:「我不要去。」

  「你要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好了,你們兩個。別說了。」柏軒插嘴。他接到路森的電話之後,就開車回到殷家大宅。路森胡言亂語嚷著自己被要了,吼著說要扭斷母親大人的脖子。其實柏軒並不相信哥哥真的會這麼做,不過他好奇心大發,趕到這裏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路森前腳剛進家門,他後腳就跟著來了,可是他不太明白哥哥在發什麼脾氣。

  他非常好奇。路森很少氣到雙眼冒火。脾氣暴躁、行為乖張、缺乏耐心?沒錯,路森的脾氣一直都是這樣。憤怒、火爆?不。過去五百年,柏軒不曾看過路森這樣子,黎凱蒂在路森的心底點燃了火苗。柏軒確信路森會這樣一定和那位捉摸不定的編輯有關。路在電話中已經用詛咒的語氣,多次厲聲提及那個編輯的名字。這也是少數柏軒辨識得出來的幾個字。

  柏軒轉頭看著哥哥,問道:「路森,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你以接受《浪漫週刊》的訪問當作交換條件,好擺脫凱蒂。什麼事情讓你改變主意?」

  「是《浪漫時代》,」路森簡短地更正。「而且,該死的,那不是訪問--這就是我改變主意的原因。那是一場天殺的羅曼史作者和讀者聚在一起的年會。」

  「羅曼史年會?」柏軒吃驚地看著母親。「你知道這一點嗎?」

  殷梅芝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這是她最接近自首的暗示。「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只不過是和一些讀者在旅館中相處幾天罷了。」

  「母親,是五天,」路森憤怒地說。「和大約五千名書迷在同一座旅館共度五天。而且還要加上一大堆舞會、簽名會,以及--」

  「只有一場簽名會,」母親插嘴。「和其他一、兩百位作家一起舉行一場簽書會,你不可能會成為全場唯一的焦點。如果有人注意到你,你就該偷笑了。」

  這並不能安撫路森的心情。「那麼,舞會和頒獎晚宴又該怎麼辦?」

  「這些活動都是在旅館裏面進行,你不須冒著曬太陽的危險。而且--」

  「我不需要冒著曬太陽的危險,因為我不去!」路森怒吼。「我不能去。」

  「你要去,」梅芝堅定地開口,不過柏軒打斷她的話。「你為什麼不能去?」他問路森。

  「柏軒,活動在美國舉行,」哥哥一臉兇狠地說道。「血液不可能通過機場海關。我不可能度過五天沒有鮮血的日子。」事實上,他可以,但是會非常不舒服。手腳會抽搐而導致無法行動,身體會開始自體吞噬。

  柏軒皺起眉頭。「你一到我就把血袋快遞過去。我們常幹這種事的。」

  「你看吧!」母親帶著獲勝的語氣,洋洋得意地說道。「你要去。」

  「親愛的弟弟,多謝你哦。」路森語帶諷刺地對弟弟說話,然後狠狠瞪著母親。「我不去!」他再說一次。

  「你已經答應要去了。」

  「我是遭人欺騙才會答應這種事,你讓我以為那只是訪問。」

  「我從來沒說過那是訪問,」梅芝爭辯,接著,又施加壓力。「你答應過要參加,你就得去。」

  「我也許口頭上答應了,可是並沒有簽署合約之類的檔。我不去。」

  梅芝突然坐得很挺直,仿佛他剛剛甩了她一個耳光。她語氣冰冷,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在古時候,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路森微微退縮,不過他咆哮喊道:「那是古時候的事情。時代改變了。在現代的社會中,除非有白紙黑字,不然男人什麼也不必做。」

  「在現今這個年代,的確如此,」她承認,眯起眼睛看著他。「但是,殷路森,那不是我教育你的方式。你不再是個信守承諾的男子漢了嗎?」

  路森咬緊牙關,憤怒與無助在心中翻騰。母親使出殺手簡,質疑他的榮譽感,連名帶姓叫他,意味著她深以兒子的不守信用為恥。他忍心讓母親失望嗎?

  凱蒂啃著大拇指指甲,在入境閘門前的地毯上踱步。她的班機提早到達,而殷路森的班機延誤,這表示她已經等了快要兩個小時,而她甚至沒有把握路森在不在那班飛機上。

  離開多倫多的隔天,她就將機票和《浪漫時代》舉辦羅曼史年會的所有相關資訊寄出去。她沒有收到路森拒絕參加活動的任何回信,可是,也沒收到他願意參加的消息。就凱蒂所知,他甚至可能如同往常一般,沒有拆開她那封該死的信。她可以打電話--她有電話號碼--可是凱蒂突然發現自己膽怯的一面。她害怕一撥電話過去,路森會叫她把機票吞進肚子裏。

  她發出**,轉身順著原路踱步回去。自從離開多倫多,已經過了四個星期又三天。這段期間內,她成了圓屋出版社人人恭賀道喜的寵兒。俐珍很訝異她達成連德允都辦不到的任務--大家之前都忘了曾經發生過這樣的趣聞。她似乎已脫離之前工作岌岌可危的險境;說服路森參加羅曼史年會這件事,大大提升公司對她的評價。俐珍現在明確地相信凱蒂「可以勝任愉快」。她保住這份工作了。

  除非自己又捅出大樓子,她心中暗想。這種可能性包括在他們花了大把鈔票替路森報名羅曼史年會、為他購買頭等艙機票、以及她堅持在旅館訂下一間三房套房之後,路森拒絕出席。凱蒂告訴俐珍這些是路森開出的條件。就某方面來說,也的確是如此;她在溜出他家門的時候,親自向他保證他絕對不會後悔來參加年會,以及她會全程陪伴他,確保每件事順利進行。

  她在搭機返回紐約的途中,仔細思考如何才能取悅路森;到家之後的晚上又繼續計畫,萬一星期一在辦公室收到路森謝絕出席的消息,她可以把這些條件都搬出來對他進行遊說。結果證明她不需要再遊說路森,但她依然按照原定計劃安排一切事宜。

  她會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在路森身邊,即使某些時機並不適合她作暗--譬如,當他必須上廁所的時候,或是她得溜進廁所的時候--還有另一個人可以陪伴他。圓屋出版社僅有的兩位男性編輯之一齊克理,已經答應在這方面協助她。

  她本來盤算無論是乞求、賄賂,或甚至是靠散發黑函,都要讓這位資深編輯答應幫她的忙,不過她完全不必使用這些伎倆。雖然克理所負責的作家也有多位出席本次大會,需要他照顧,但是他很爽快地答應協助凱蒂。

  凱蒂猜想保證可以在三房套房中享有私人臥室這一點,對克理形成很大的說服力,這樣他就不必和湯姆--行銷部副理--共用一間普通的雙人房。不過,小齊,她偶爾會這麼喊克理,也是路森筆下吸血鬼故事的大書迷。凱蒂從多倫多回來之後,克理問了許多與路森有關的問題,但她一貫的答案是:「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耐著性子等一等吧。」她擔心如果說出真相,他會拒絕幫忙。

  凱蒂身邊響起越來越大的嘈雜聲,她發現有一大群人沿著走道過來了。飛機已經抵達,她很快就可以得知路森是否願意參加大會了。凱蒂祈禱他母親會纏著他、逼他出席,但即使是梅芝這種高手出馬,也不見得能說服路森。

  凱蒂雙手垂在腿邊緊緊握拳,在人群中搜尋一張張臉孔。羅曼史年會星期三才正式開幕,不過她替路森訂了星期二傍晚的飛機,防止他藉口對陽光過敏,不肯與會。她和克理很早就飛抵此處,準備替他接機。兩班飛機相隔一個小時,凱蒂不願意匆匆趕去旅館報到,又要趕回來接路森,於是克理好心地帶著兩個人的行李前往旅館,讓凱蒂留下來等待路森。

  謹慎至上,當她瞭解路森的班機會延誤很久的時候,她大可選擇和克理一起去旅館略微休息,喝個兩、三杯飲料再回機場。她對於這次大會感到神經緊繃,緊張得胃酸過多。也有可能是胃潰瘍--她聽說這是從事編輯工作者常有的職業病。

  凱蒂注視到一個夾在人潮後端的男性身影時,所有的念頭一掃而空。無論身在何處,她都認得出那一身肌肉勁實的骨架,還有那副頭微微揚起的尊貴氣勢。路森。他正朝著她逼近,修長的雙腿大步邁開,快速擠身旅客人潮的前瑞。

  「梅芝,謝謝你。」她低語,甚至不在乎這個男人依舊一副脾氣乖戾的樣子。她不奢求,他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凱蒂嘴角漾開如釋重負的笑容,上前招呼他。

  「你來了。」她原本害怕會洩漏安心的感覺,並不打算這麼說的,卻偏偏說溜嘴了。

  路森瞼色一沉。「我說我會來,我是信守承諾的人。」

  凱蒂的笑容加深;她低頭看看路森的大行李箱和隨身提袋,還有他手上拿著的手提電腦。「來,讓我幫你提行李。」

  她在他阻止之前就伸手接過他的公事包和手提電腦,但他似乎不怎麼喜歡她幫忙。

  「我可以自己拿,謝謝。」他語氣生硬地說道,試圖將行李拿回來。凱蒂假裝沒看到他的動作,自顧自的轉身帶路,嘴裏還模糊不清的說著一些鼓舞的話。「克理先去旅館幫我們辦入房登記,所以我們只須搭車過去把東西放下就行。我安排你搭今晚的班機,因為考慮到你對太陽過敏,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安排你搭下午以後起飛、傍晚時分抵達的班機,我認為這比白天的航班更為合適。結果不錯,我們現在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放鬆休息,其他人明天才會來。」

  路森一直繃著臉瞪視凱蒂的背後--事實上,如果他從實招來,他是在看她心形的臀部--但是聽到她那番話,他猛然將視線移向她的後腦,扮了一個鬼臉。他曾經猜想過凱蒂為什麼將班機訂在年會開始之前的夜晚,他還以為大家都會提早報到,現在知道她是出於對他的關心。或者說,更有可能是擔心他以「過敏」為理由拒絕搭乘白天的班機。這下子慘了,他必須感激她了。

  「上車吧。」

  凱蒂讓他搭晚間班機的體貼讓路森內心交戰,不過當他看見凱蒂停在一輛汽車旁邊的時候,把那些想法拋到腦後。那是一輛黑色的小型豪華轎車。她面帶微笑,將他的公事包和手提電腦交給司機,請司機將大行李放在後車廂,然後她轉身想接過路森手上的提袋。路森皺起眉頭,閃過她伸出的雙手。他走到後車廂那裏,自己將行李放進去。這傻女人想幫忙,不過,路森不習慣接受女人的幫助。在他成長的歲月、性格逐漸成形的時代,他應該幫女孩子提行李--不容許女性來分擔他的責任。

  司機關上後車廂,帶頭走向後座車門,凱蒂已站在那裏。她顯然並不欣賞路森拒絕女性協助的男子氣概。這一點也激怒了路森。誰來教教這個蠢女人啊,男人天生在生理方面就是強壯有力,足以承擔生命中的重責大任。上天賦予女人的則是取悅男性的美貌。司機打開後車門,他決定當作沒看見她的表情,隨著她進入後座。他臉上擺出一副「在我眼中,你什麼都不是」的高貴派頭,直直盯著前方看。

  車門一關上,他就全身籠罩在凱蒂誘人的香氣之中。他不清楚她搽的是哪一種香水,可是這瓶香水應該貼個警告標示:「令人暈眩的氣味,吸聞時可能造成神智不清」。他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他心中充滿憤怒。從她奪門而出之後,這四個星期以來,他覺得遭人背叛,怒氣持續在心底累積。然而,此時此刻,當凱蒂的香氣縈繞在他身旁的時候,一股與怒火截然不同、卻一樣強烈的感情湧上心頭。

  男人在這方面屈於弱勢,他憎惡地發現憤怒已被欲望所取代。他居然花了六百年才肯承認這個事實,真是驚人。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確保你在這次活動的期間過得很舒適,」凱蒂開口,引起他的注意。「我會列出已經安排好的細節,如果有任何地方你希望更動,我應該今晚就可以處理好。接著我們就可以好整以暇地等待其他人抵達。可以嗎?」

  路森發出同意的咕噥聲,不過當她從大皮包中掏出資料夾的時候,他卻又希望自己不曾表示同意。凱蒂將資料夾拿得靠近一些,方便他能看見她將資料夾打開。他實在不希望她靠近。她的香氣會讓他失去平衡;她一貼近會造成……

  她打開資料夾的時候,無意間擦過他的手臂,路森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後發出歎息。他的目光落在大會活動議程的第一頁。他皺起眉頭。「從這份資料看來,羅曼史年會在星期天就已經開始了。」

  「倒也不是,」凱蒂說完又糾正自己。「他們的確準備了一些活動給想要提早報到的人參加,但是正式的開幕儀式是在明天。」

  「嗯。」路森決定閉上嘴巴,他應該感激她沒有逼他參加會前的活動。

  「那麼,」編輯小姐恢復她一貫活潑的語氣。「明天一開始是與封面模特兒有一段晨間散步。接著是享用早午餐--」

  「為什麼要與封面模特兒做晨間散步?」路森插話。當然,他之前已看過議程表--包括年會的網頁與她寄給他的書面資料。可是列出的活動並沒有隻字片語的描述。

  「呃……事實上,我不太清楚,」她坦承。她清清喉嚨,勉強擠出微笑。「可是沒有關係--你不必參加。」

  「不必?」他滿腹狐疑地盯著她看。她不希望他參加晨間散步?似乎事有蹊蹺。他一直以為她打算將他拖出去參加「每一項」活動。

  「對,你的第一項正式活動是參加早午餐歡迎會,與頒獎典禮。」

  路森點點頭。這兩項活動聽起來不錯。有餐點可以吃,雖然頒獎的部分可能會很無聊。

  「接下來是讀者招待暨討論會,」她繼續說道。「俐珍和查克希望你能到場參加。」

  「他們是誰?」

  「俐珍是總編輯,我的上司,」凱蒂解釋。「查克是出版社社長。他們非常希望你能參與讀者招待會。」

  路森扮了個鬼瞼。「那是什麼樣的活動?」

  「那是……」有那麼一會兒,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每個出版社--大部分的出版社--合力在旅館租下一間接待室,讓作家、編輯與參加的讀者有機會面對面談話。」

  「你要我跟大家談話?」他驚恐地說道。天老爺,早知如此,他應該答應參加簽書會!簽書會比較不麻煩,隨便簽個名就行。

  「我當然希望你和大家聊聊,」凱蒂氣惱地說。「你辦得到的。我看過你說話。」她沉默下來,瞪著他,臉上逐漸浮現緊張的表情。她咬緊嘴唇。「或許我們也可以略過這一項不管。不,俐珍和查克可能會氣死。你必須參加。」她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喔,該死。這下子不妙了。」

  「嗯,的確不妙,」路森點頭同意。然後,他出於驚訝,猛然動了一下身子。他旁邊的車門打開了。顯然已經到了。他沒有發現車子停下來,司機現在正等著他下車。路森點頭致謝,下了車,轉身接過凱蒂的手,協助她下車。

  「我們今晚得將你改造一番。」她挺直身子站在他身邊的時候,下了這個決定。

  路森身體一僵,放開她的手。「改造我?」

  「是的。改造你。」凱蒂重複道。他們跟在路森的行李後面進入旅館。穿著制服的服務生將行李放在手推車上,推入旅館。顯然司機先將行李提出來才去替他們開門。

  「我不需要改造。」他們停在電梯門口的時候,路森氣急敗壞的說。

  「需要,路森,你非常需要改造。」電梯門開的時候,凱蒂對服務生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不需要。」路森堅持。他跟著凱蒂進電梯,緊靠著她,把空間讓給行李推車。

  「我們晚一點再談好嗎?」

  凱蒂不耐煩地對服務生點點頭,按下房間樓層的按鈕。至少,路森的推測是如此。他不太清楚,不過她說過有個叫克理的人已經先幫他們做好入房登記了。他猜想克理也是一位編輯。不知道她會不會像凱蒂這麼討人厭?

  他看了服務生一眼,不明白凱蒂為什麼想要稍後再談。那個男人只不過是僕役,不需要擔心。不過,他也不想繼續爭執。「不,沒什麼好談的。我不需要改造。」

  「你需要,」凱蒂堅持。「我現在不想討論這件事。」

  「沒什麼好談的。」

  「有。」她厲聲說道。

  服務生小聲地笑,路森瞪了他一眼。古時候的僕人非常謹守本分,對於這種討論會裝聾作啞,當作沒聽到。時代變了,他常常忘記這個世界變得多麼缺乏禮貌。

  電梯門開了,服務生將推車推出去,帶領他們走過長長的走道,經過多到數不清的房間門口,停在走道底端,拿出一張磁卡鑰匙,將房門打開,把推車推進去。

  「小姐,這些行李應該搬到哪一個房間?」他將推車停在應該是當作客廳使用的寬敞房間的中央。

  他的問題又讓路森臉色一沉。他是男性,那傢伙應該問他才對。

  「我還不確定,先放著吧。我們可以自己處理,謝謝。」凱蒂從那傢伙手上接過磁卡鑰匙,將小費遞給他,這又使得路森一臉不快,他這次是對自己發脾氣。他是男性,給小費的人應該是他。他應該更像男人一點。他唯一的藉口是今天很累。班機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鐘,可是因為冗長的安全檢查,他提早在一點出發前往機場。他穿了正式的西裝、戴上帽子和太陽眼鏡,抹了厚厚一層的防曬乳液,可是,還是有一些陽光透進來。血液已經在快速進行修補身體傷害的工作。他感到筋疲力竭,需要進食--他開始把黎凱蒂與饑餓聯想在一塊兒。

  房門關上的聲音將注意力拉回凱蒂身上,他立刻重拾剛才的爭執。「我不需要改造。」

  「路森,」凱蒂疲倦地開口。她突然失去耐性,非常嚴厲地說:「聽著。你的名字像乳製品的牌子,你的外表像假扮的安吉,但是你一開口卻像是吸血鬼的拙劣版。你需要改造!」

  「哇塞,凱蒂。」

  路森轉頭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金髮男子走進來。那個人緩緩拍手,無法克制地露齒大笑。「你得給我類似的教鞭來指揮那些作家,我從來沒看過有人這麼厲害。」

  「喔,克理。」凱蒂悶悶不樂地歎氣。

  「這位是克理?」路森驚慌地問。

  凱蒂緊張得不敢動,只有簡單地說:「是的。」

  「你沒有說過他是男人,請他離開。」

  凱蒂眯起眼睛看著他,眼底閃著熊熊怒火。「聽著,路森--」

  「不對,」克理插嘴。他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凱蒂,他說話不像吸血鬼。他沒有那種迷人的腔調。」

  凱蒂轉而瞄準她的同事開炮。「我的意思是:他的遣詞用字太老氣過時。」

  克理只是揚起一道眉毛。一會兒之後,他又說:「他的頭髮顏色太深,不會有人認為他是安吉。」

  「閉嘴!你少管閒事。」

  克理哈哈大笑,顯然不覺得受到冒犯。「俐珍和查克還擔心你應付不了這傢伙呢。」

  「這位紳士是誰?」路森拘謹地問道。如果她說是她丈夫、男友或情人,他怕自己可能會忍不住動粗。

  「這位是齊克理,」凱蒂宣佈。「他也是圓屋出版社的編輯。齊克理,這位是殷路森,筆名殷路克,那位吸血鬼故事作家。」

  「殷先生,很高興認識你。」這個身材細瘦的編輯上前伸出手表示歡迎。

  路森機械性地和他握手,問道:「你是編輯?」

  齊克理點點頭。

  「你編輯哪一方面的書?」

  「羅曼史,和凱蒂一樣。」

  路森緩緩點頭,滿懷希望地問道:「你是同性戀嗎?」

  齊克理訝異地睜大眼睛。

  「路森!」

  路森惱怒地看了凱蒂一眼。她高聲說話的時候,聽起來與他母親如出一轍。他看著編輯小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但他決定不告訴她。

  一陣大笑突然冒出來,令他將視線移回克理身上。這個年輕男人已經從原本的震驚回過神,開始捧腹大笑。路森耐心地等待他恢復正常。

  克理的大笑慢慢轉為輕笑。他問路森:「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

  「你是羅曼史編輯,那是女人家的工作。」

  「啊!」克理咧嘴一笑。「可是,你是羅曼史作家。你是同志嗎?」

  路森凝視片刻,然後露齒而笑,被逮到了。「一針見血。」

  凱蒂可不覺得好笑。她走到他們中間,抬頭看路森。「克理很好心,答應這個週末幫忙照顧你。不可以對他失禮。」她臉色一沉,又說:「起碼,不可以比平常更沒禮貌。」

  路森也以陰沈的表情回敬她。「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

  「你--」

  「凱蒂,」克理打斷她的話。「時間不早了。如果你還想參加鮑比的開幕派對,也許你該--」

  「喔,該死!」凱蒂看看手錶,似乎忘記路森在場。她問克理:「你把我的東西放在哪里?這次派對的主題是西部風情,我必須換衣服。」

  「我放在那個房間。」克理指著右邊的門。「我想,如果你不滿意,我們可以晚一點再交換。」

  凱蒂點頭之後就沖進房間,砰的一聲甩上門。克理搖搖頭。

  路森的目光追隨凱蒂而去,他的臉色很難看。如果她期望他去參加這個派對,那她可打錯算盤了。他絕不打算一下飛機就去參加西部風情派對。

  「看來今晚只剩你我兩人嘍,路森。」克理興高采烈地說。突然之間,路森願意重新考慮去參加派對。至少派對上有凱蒂陪伴,而不是跟這個傢伙待在一起。

  「你來這裏的原因是……?」他問克理。

  克理咧嘴大笑。「遇到像今天晚上這樣的場合,凱蒂不能陪你的時候,就由我來負責你的安危。」

  「負責我的安危?」路森重複他的話。「為什麼?」

  克理噘起嘴巴思考,然後他又笑開來。「路森,你從沒參加過羅曼史年會,對不對?」

  路森搖搖頭。克理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有點訝異。他望著克理朝角落的吧台走去。「先喝一杯,我再告訴你。你會需要喝一點酒的。」

  路森一臉煩躁地看著克理倒了一杯他要的蘇格蘭威士卡。他開始相信這場年會必定遠比他的認知更為慘痛與恐怖。

  「來,拿著。」克理把酒杯遞給他,示意兩人可以到安置在窗前的沙發坐下。

  路森走過去,突然想到肚子餓了。「有沒有人送一個快遞包裹到這裏來給我?」

  「據我所知,沒有。如果有,我相信櫃檯會在登記入房的時候告訴我。」克理回答。他坐在房間裏的一把椅子上,把沙發留給路森。「話說回來,我不清楚訂房的時候有沒有用你的名字登記。」

  路森再次靜止不動。難道他在目前的這些情況都不是主導的男人嗎?

  凱蒂的房門突然打開,她沖出來。她進來的時候,路森自動起身,暫時忘記他所渴望的血液包裹。他看著凱蒂。她穿著一條他這輩子見過最緊身的低腰牛仔褲,另外搭配及膝牛仔靴、格子襯衫、有流蘇的麂皮外套,還有一頂看起來經過日曬雨淋的牛仔帽。她這模樣真是天殺的性感。

  「凱蒂,」克理喊道。「你訂房的時候有加上路森的名字嗎?」

  凱蒂回頭,一臉訝異。「當然沒有。我擔心有人會將路森的名字與他書中的人物聯想在一起,進而猜出路森住在這裏。我會訂這套房也是為了防備他的書迷找上門來。怎麼了?」

  「路森在等一個包裹。我在想,旅館方面如果不知道路森住在這裏,他們可能會將包裹退回去。」

  凱蒂滿懷歉意的看了路森一眼。「對不起。你再打電話,請他們將收件人改成我的名字,可以嗎?」

  路森緩緩點頭,他正用眼睛大吃凱蒂的霜淇淋。他的凝視讓凱蒂羞紅了臉。她說道:「我儘早回來。在我回來之前,克理會照顧你。你有任何需要,找他就對了。好嗎?」

  路森又點點頭,他的舌尖頂著上顎。

  「克理,」她轉頭對同事說話。「給他看一點電視節目,也許看電視可以讓他說話的方式比較跟得上時代。」

  克理哈哈大笑。「凱蒂,親愛的,如果他從前看的電視節目都改變不了他的說話方式,想要一夜之間有所突破,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沒有電視,」她語氣乾澀地解釋道。「起碼我在他家沒看到電視。」她轉身,對路森投以好奇的眼神。「你有電視機嗎?」

  他搖搖頭。以他的意見,電視對大腦有害。

  「我想也是,」她滿意地說。她對克理下達指示:「讓他看電視。回頭見嘍。」

  兩個男人沉默地看著凱蒂關上門,路森回到沙發上坐下。

  「你為什麼站起來?」克理很好奇。

  「因為有女士進入房間。」路森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滿腦子都是凱蒂穿牛仔裝的模樣。

  他通常偏愛打扮得比較有女人味的女性,可是凱蒂那一身勁裝沒有絲毫的男人味。

  「電視的事情,你是在開玩笑吧?」克理問道。「你真的沒有電視機嗎?」

  「沒有,一直都沒有。」

  「天啊!」克理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路森認得出那是遙控器;他家中的立體音響系統也有一個遙控器。這一個是看電視用的。克理按了一下遙控器,露齒而笑。「敬請欣賞。你會愛上電視的。」

  路森扮了個鬼臉。他不太相信自己會愛上電視。他比較喜歡上電影院,老習慣總是根深柢固。


第八章


  路森愛上電視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會對電視有那麼大的偏見,連嘗試一下都不願意。電視實在是一項神奇的發明,好像許多迷你演員在迷你舞臺上演出。而且這些演員真棒!在過去的三個小時,他看了一出由一個叫蒙提•派森的人所演出的電影……或者,蒙提•派森是戲中角色的名字?(譯注:Monty Python是英國著名的諷刺喜劇影片系列。)

  總之,他們先看了這部電影。電影結束之後,克理翻了一下電視指南,大喊:「萬歲!黑爵士影集馬拉松!」然後他們就一直在看這部影集。這節目真棒!既精彩又逗趣。路森已經好幾年沒笑得這麼開心過了。(譯注:The Black Adder是由英國演員Rowan Atkinson所主演的黑色喜劇。Rowan Atkinson亦主演另一系列相當有名的喜劇--豆豆秀Mr Bean。)

  「這部影集把歷史都攪混了,不過,很有趣。」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一瓶放在咖啡桌上的半打裝新鮮啤酒。

  克理爆出一陣大笑,然後突然站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喔,糟了!凱蒂會殺了我!」

  路森揚起眉毛。「為什麼?」

  「我應該讓你看當代的美國電視節目,改善你的說話方式。」他沉思一分鐘,然後聳聳肩。「管他的。反正,到現在才想改變你的用字遣詞,為時已晚。」

  路森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一提到凱蒂,他想起她稍早的責難。她說他的用語太老氣。路森猜想她說得對;不過要改變說話習慣相當困難。他於一三九0年在瑞士出生。他的父母在那段時間裏搬家頻繁,不過他們在瑞士懷了路森,也在那裏生下他。之後,他們搬回英格蘭,而他也學會使用正統英語。儘管後來他在許多國家往過,也學會這些國家的語言,他仍然保有輕微的腔調,用字遣詞也仍遵照以前的習慣,也許這習慣會一直保持下去。

  她還說了什麼呢?他想起她提起安吉之類的事情。他的外表像是偽裝的安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的口氣似乎很憤怒,不太像是讚美。他將目光從螢光幕移向克理。「安吉是什麼?或是什麼東西?」

  克理一臉茫然的看著他。「啊?」

  「凱蒂說我像假扮的安吉。」路森提醒他。克理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喔,你曉得吧,安吉。芭菲與安吉?吸血鬼殺手與吸血鬼?喔,對了,你不看電視,不懂這些故事。」他最後說道。「安吉是吸血鬼,他是吸血鬼殺手芭菲的男朋友,或者說,前任男友。不過,他現在有自己的節目了。」(譯注:Buffy the Vampire Slayer電影譯為「魔法奇兵」一九九二年在美國上映,一九九七年拍為電視影集。)

  「吸血鬼殺手?」路森驚慌問道。現代還有吸血鬼殺手嗎?天老爺,他原本以為股狂熱在大約一個世紀以就消失了。在那段時間裏,他們的日子過得很緊張,全家都必須非常小心--比平常更加提心吊膽。幾個世紀以來,他們與生俱來的特質多次令他們成為人類攻擊的目標。在宗教大審判時期,有許多吸血鬼被當成巫師,胸口釘上木樁,活活燒死。而當該死的布拉姆•史托克的作品發表之後,突然之間各地都冒出許多獵殺吸血鬼的人。這真是該死的棘手,而且十分駭人。(譯注:Bram Stoker為吸血鬼德古拉故事的作者。)自從血庫問世,降低了吸血鬼獵食人類、也被人類獵殺的機會,他的家人才安心一些。但這似乎只是表面的安全。現在外面的世界竟然仍有吸血鬼殺手的存在。

  哎,路森此時此刻雖然想向家人發出警告,卻無計可施。只能等柏軒回電話的時候,再告訴他。

  路森提起凱蒂的另一項批評。「凱蒂說我的名字像乳製品牌子,這是怎麼回事?」

  「喔,」克理扮了個鬼臉。「路森(Lucern)是一家美國的乳品製造商。」

  「乳品製造商?」

  「是啊,你知道的嘛--牛奶、白乾酪、霜淇淋之類的。」克理不太高興地解釋。

  「我知道什麼是乳製品,」路森氣憤地說。「可是我的名字並非來自乳製品廠牌。」

  「那你的名字有什麼來歷?」

  「它是瑞士的一座湖泊,我母親在那裏懷了我。」

  克理點點頭。「我想我聽過那個湖泊。不過,那不是叫琉森湖(Lake Lucerne)嗎?」

  「是的,這……我想母親認為琉森太過女性化,所以改為路森。」

  「啊。」克理又點點頭。「這名字很酷。別理會凱蒂的話。她最近脾氣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太忙了。」他指了一下桌上的披薩盒。「披薩還有剩嗎?」

  路森彎腰,看見裏面還有兩片他們點的肉類總匯披薩。他拿了一片,把盒子交給克理。 除了電視之外,他也沒嘗過披薩。他常常去的美食餐館並沒有這道菜。路森開始懷疑他自以為是的優越感是否讓他錯過許多美好的享受。他以前不太愛喝啤酒,可是一邊吃披薩一邊喝啤酒的感覺真不錯。啤酒配上克理跑出去買的花生,滋味更好。撥開花生,把花生殼扔得到處都是,也非常好玩。

  路森興致勃勃的看著咖啡桌。桌上到處是空的啤酒罐、花生殼、用過的紙盤和紙巾。起先由於天性講究,他一吃完就將東西收拾乾淨,可是克理叫他先別收,會擋住電視螢幕。現在,路森發現自己坐在這一團髒亂之中,還滿舒服的。

  他好奇地看了看克理。凱蒂這位同事是個有趣的傢伙,他通常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只在偶爾談到他年輕時候的事情,會冒出一、兩句譏諷。路森得知克理將近三十歲--與自己相較,只是個小嬰兒,不過如果這位編輯知道他這樣想,可能會相當憤慨。除此之外,路森很喜歡跟他相處。

  不過,他發現自己在最近這一小時,常常盯著這個男人的脖子看。他已經吃完一般食物,滿足了天性之外的饑餓,那個遺失的血液包裹開始啃噬路森的理智。他已經從臥室打了兩通電話給柏軒,可是電話沒有人接。弟弟老是不在家!不過,柏軒本來就是這樣。

  他這個弟弟是個用心工作、用力玩耍的人,體力驚人,有時候他會冒險在白天工作,有時候每晚在家族企業工作。父親去世之後,柏軒是唯一扛起殷氏企業營運的兒子。路森對經商不感興趣。他一向偏好藝術,最近兩、三百年來,他有時繪畫、有時寫作。

  相較之下,柏軒一向喜愛掌管事業,經營生意。他成年之後的時間都在經營家族企業,對此非常專精。他在十八世紀的時候,說服父親放棄農場經營轉而將投資擴大到工業生產。決定改成向血庫訂購鮮血的人,也是柏軒。柏軒的思想非常先進。

  想找到他的行蹤,也是該死的困難。家族的生意讓他常常必須臨時出差到國外,每次時間長短不一。路森經常不知道弟弟跑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所以當他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柏軒有可能剛好出門用餐,也有可能正趕往歐洲總部處理問題。無論如何,他遲早會聽到路森的留言而打電話過來。可是,路森現在就餓了。

  他的視線又溜向克理的喉嚨。這位編輯的脈搏健康有力。路森也許可以從他身上吸取一些鮮血,而不會對他造成傷害。當然,他的血液酒精含量會很高,這讓路森有點不開心。路森自己的血液已充滿許多酒精。他皺皺眉頭,不過眼睛仍然盯著克理的脖子。克理看著正在上演的黑爵士,因為某段情節而哈哈大笑。路森沒有看電視;他很餓。

  對鮮血的渴望跟對食物的渴望完全不同。在某種程度上,這比較像口渴,只是沒有口幹舌噪。這種渴望會影響全身。由於缺乏養分,他的皮膚似乎開始萎縮與疼痛。

  他知道若不是下午曬到太陽,應該不會這麼嚴重。下車到走進機場的路程很短,但機場到處是玻璃帷幕,他在飛機上的座位又靠近走道,所以無法拉下遮陽板。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侵襲他的身體,他卻無計可施。對吸血鬼而言,陽光的威脅性很大。當然,陽光對吸血鬼或一般人類都有害。可是他的身體和血液一直持續不斷的修補曬傷和其他日常傷口,而陽光的輻射造成的影響太大,會加速消耗他的體力,再嚴重一點,會造成他脫水,令他無論喝多少水都無法解除那種乾渴。只有喝血才可以。

  「你在做什麼?」

  克理這麼一問,路森才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走到克理背後。坐在椅子上的克理正好奇地轉頭望著他。

  沒事,我正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吧。路森下達命令,毫不費力地進入他的大腦,控制他的心智。

  「繼續看電視。」克理跟著他重複說道,轉身坐好。

  路森露出微笑。他並沒有失去潛入別人的大腦、控制其思想的能力。他原本很擔心自己無法控制凱蒂是因為他遺忘了心智控制的技巧。當然,他沒有遺忘。這表示凱蒂是屬於心智堅強的人,而母親宣稱心智堅強的人是……

  路森推開這個念頭。現在想到凱蒂會讓他感到愧疚。畢竟,他正考慮要把她的同事當作晚餐,而且他知道凱蒂會不高興。

  他眯起眼睛看著坐在他面前的男人,迅速篩檢這個編輯的思緒,尋找任何與凱蒂有關的事情。他發現克理對於凱蒂只懷抱著友善的想法,他松了一口氣。克理和凱蒂不曾交往過。很好。路森很喜歡克理。如果克理與凱蒂有愛情方面的牽扯,他就不會這麼喜歡克理。

  路森進一步的消去克理的思想,逼他專心看著黑爵士影集。他不會感覺到路森一手放在他的頭頂,讓他的頭斜向側邊,貼近他的頸動脈。

  路森彎腰向前。他只要吸取一點點血液,足夠紆解痛苦的口渴就好。只要一點點。

  凱蒂步出電梯,踏上走廊,松了一口氣。她花了好幾個小時與同業聊天,她負責的幾位作家也參加這個派對,她對她們鼓勵、打氣、大加讚美。這些女性作家都很棒,不過凱蒂私下很少與她們接觸,所以當她們有機會遇見她本人,她們的表現都非常熱切。雖然很愉快,但是幾次招呼下來,凱蒂的精神和情緒都很疲憊,迫不及待想回套房休息。

  她想到路森。她摘下帽子,不太開心地用手指梳理頭髮。她稍早之前的態度不需要這麼 惡劣。她只想得出一個藉口:她既疲倦又挫敗。挫折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把這個男人弄來參加羅曼史年會,現在卻得擔心造成反效果。而且她上個月常常加班,以免這個星期的出差造成進度落後。除此之外,她的神經因為一直擔心路森會不會出席而繃得很緊。

  凱蒂在心中歎了口氣,伸手進口袋想找房間鑰匙。她會對路森格外體貼,以彌補之前惡劣的態度。畢竟,他的名字像乳製品廠牌,多半時間看起來像死人一樣蒼白,或者說話這麼老氣,都不是他的錯。他遭人設計,不得不答應參加活動,而且他已信守承諾。路森的個性不全然那麼惡劣,他是……

  變態!凱蒂一打開套房的門,立刻想到這個字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起初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什麼。克理坐在椅子上,凱蒂差一點以為他在看電視,可是路森俯身靠著他,一手沿著他的胸口慢慢滑過,路森把臉埋在克理的頸窩裏。

  凱蒂目瞪口呆,一臉驚恐。殷路森是同性戀;他正在勾引她的同事!

  「天殺的,你在做什麼?」

  路森猛然挺起身體,轉頭望向門口,看見凱蒂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裏。他第一個念頭是:糟了。第二個念頭是:真可惜心智控制對凱蒂無效,不然他可以用在凱蒂身上。接著,電話鈴聲響起。

  路森花了一點時間加強他對克理的控制,以免他聽見或看見所發生的事情;路森認為除非得知克理打算如何解釋,不然最好別放鬆心智控制。凱蒂此刻似乎無法移動,他就任憑她站在門口,逕自走進他的臥室接電話。他希望是柏軒打來的。

  正如他所希望的,電話那頭傳來柏軒的聲音。雖然時機不巧。如果他弟弟提早半個小時回電,他也許可以克制饑渴,避開這個尷尬的場面。該死,他要如何對凱蒂解釋呢?

  「路森?路森!」

  他放棄思考,把注意力轉向柏軒。「你在哪里?」他問道。

  「我在歐洲。我聽到你的留言了,可是你沒有講出了什麼問題。發生--?」

  「掛掉電話。」凱蒂突然在他身旁出現。他應該把門鎖起來的。顯然她已經從驚嚇中回神,而從她的神情看來,她不太高興。

  「等一下,凱蒂,」路森臉色一沉。「去客廳等我。」

  「不要。我要和你說話,現在!」她伸手想抓聽筒,不過路森轉身將聽筒移到她拿不到的地方。

  「聽著,柏軒,我……」一聲喀嚓在耳邊響起,他停下來,瞪著手上的聽筒。

  「你對克理做了什麼事?」

  路森轉身。「你把電話切掉了!」他睜大了眼睛看著凱蒂。

  「對,我把電話切了,」她不滿地說道。她的視線從開著的房門望向客廳。客廳傳來黑爵士影集的罐頭笑聲。她轉頭,嚴厲地低聲斥責:「我離開你們才幾個小時,回來就看見你在勾引我的朋友?告訴你,他不是同志,你不必浪費時間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做,你立刻給我解釋你在幹什麼。」

  路森仿彿被她揍了一拳。「我沒有勾引你的朋友。你把我當成哪一種男人了?」

  「我該把你當成哪一種男人?你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而我一回來就發現你趴在克理身上。」

  路森瞪了她一會兒,然後把沉默的電話重重放回架子上。他抓住凱蒂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裏。她發出驚訝的喘息,嘴唇旋即被路森所覆蓋。

  這一吻並不是溫柔的試探。路森想證明自己。況且,他已經渴望她這麼久,即使他想對她溫柔一點,也辦不到。這個吻充滿佔有欲--他**她的嘴唇,逼她張開雙唇,他的舌頭放肆的探入她口中,他的身體牢牢鉗住她,享受她的甜美。她跟他的想像一模一樣:火辣、而且甜蜜。

  她也樂意回應。喔,一開始並不樂意。起初凱蒂很生硬,不敢動彈,但是,她接著發出投降的**,在他懷裏融化,她的身體像柔軟的毛衣貼著路森,**抵著他的胸膛,她伸出沒被抓住的手摟著他的脖子,頭稍稍傾斜,調整角度,用比較自然的方式回吻他。

  這一吻扇動了路森的欲望之火。他忘記原本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同性戀,放開她的手腕,雙手環抱著凱蒂。他的雙手滑到凱蒂背後,罩住她心形的翹臀,將她抱得更緊,直到她的臀部拱起;他的嘴唇像漩渦似的親吻著她。凱蒂在他手中化為溫暖的陽光,拱起身體,貼著他扭動、**。她將雙唇張得更開,近乎狂喜地**他。

  「路森!」當他暫停接吻、環顧四周的時候,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喚他的名字,表示抗議。路森沒有結束這個吻。他不想結束:該死的,他只想知道床鋪在哪里。他渴望觸摸她其他的部位。他想要佔有她。兩個人這樣站著,他沒辦法**她、佔有她。

  他發現床就在凱蒂身後,敦促她向後躺。他隨著她躺下,強制將她壓在身下,再次低頭親吻她。凱蒂立刻就放鬆了,她的雙手在路森的背上、身側和手臂間來回遊移。路森感覺到她有意無意之間拉住他的襯衫,想把襯衫從長褲里拉出來,他突然很感謝自己稍早之前已經脫掉外套和領帶。這樣一來,該去掉的東西比較少。

  當然,凱蒂穿得太多了。他決定幫助她解決這個問題;可是當他想中斷親吻的時候,她大聲**抗議,雙手壓緊他的下背,不希望他離開。

  路森微喘著在她嘴邊發出輕笑,被她的熱情所取悅。他再次深深吻住她,舌頭填滿她的小嘴,然後又撤出,仿佛在模擬接下來會發生的動作。他中斷親吻,一路輕咬到她的下巴,再順著喉嚨下來,他開始解開她襯衫上的鈕扣。他的嘴唇找到她喉間跳動的血管,他停了一下,有一點遲疑。他感覺得到她血液中的興奮,幾乎嘗得到那種滋味。他想咬她一口,吸食她的鮮血。不過,他可以等。他會在佔有她的同時,吸她的血。這樣能讓兩個人都達到狂喜的高峰。最好等一等。

  路森的嘴唇繼續往下親吻凱蒂柔嫩的肌膚,直達那蹦出胸罩的飽滿**。他的雙手一直很忙。她的襯衫已經褪到牛仔褲上緣。路森起身,膝蓋跪在她臀部的兩邊,拉出她塞在褲頭的襯衫、打開,衣擺分別落在她的兩側。她躺在床上,除了白色的棉質胸罩,上身赤裸。

  路森看過許多女人褪下衣服的模樣。他看過穿著緊身褡的女人,那令他腳趾捲曲;穿著絲質法式家居服的女人讓他發出喘息;身上布料少得簡直不能稱作衣服的女人--可是他沒看過哪個女人比穿著棉質胸罩的凱蒂更加性感。她的牛仔帽已經掉在身旁,頭髮散亂圍繞著泛紅的雙頰,眼睛因為欲望而顯得迷蒙。他想把凱蒂整個人吃掉,將她融入自己體內,永遠留住她。他渴望凱蒂。

  她在他身體底下焦躁地扭動,雙手貼著他的襯衫輕柔撫摸他的肚子,路森不情願地停止欣賞凱蒂的美色。他俯身向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起身,變成坐姿;接著,他一邊吻她,一邊雙手伸到她背後去解開她的胸罩。他可以將胸罩扯破,不過不能看到凱蒂再次穿上這件胸罩實在太可惜。

  當他努力的時候,凱蒂也沒有閑著。她已經將他的襯衫從長褲中拉出來,雙手探入襯衫底下撫摸,滑過他堅實的後背,然後繞到正面探索他的胸膛。

  路森貼著她的嘴唇微笑。他解開胸罩上最後一個鉤子,感覺到布料滑落。他迅速從她肩膀將她的襯衫脫掉,將她推回床上,拉掉棉質胸罩,飽覽她的嬌媚。

  「完美極了。」他伸手罩住她的**,不禁脫口讚歎。凱蒂**,拱起背部,向上貼近他的撫摸。路森不需要更多的催促,低頭覆蓋她,向前一靠,嘴巴含住一朵完美堅挺的**。他歡愉地閉上眼睛,****的核心,感覺那朵小花因為激情而更為挺立。凱蒂給路森片刻的時間寵愛她的**,然後抓住他的頭髮,命令似的將他的頭往上拉。

  路森服從她的命令。他轉而親吻她的唇,一隻腿滑入她緊貼的**。他用力壓緊,一邊吻她,一邊將大腿壓向她的**。凱蒂熱情回應,靠著他的大腿磨蹭,邪惡地拉扯他的襯衫。有幾個扣子松脫了。路森發現自己的襯衫突然敞開,他向前一推,兩人肌膚緊密貼合。凱蒂胸前的**摩擦著他的胸毛與肌膚,讓他全身激動。他感覺到她的手滑過他的腹部直達他的隆起。

  路森變得有一點狂野。他用力壓著她磨贈,她的雙手夾在兩人中間。電話鈴聲響起。路森聽到了,可是這鈴聲聽起來很遙遠,遠得他懶得理會。他滿腦子都是凱蒂。她佔據了他的視線、他的聽覺--她的喘息、溫柔的歎氣、她的香味、她的撫觸。她令他深深著迷。就算這個世界變成地獄,他也不在乎了。凱蒂和他在一起,他希望凱蒂會永遠陪伴他,比天長地久更加永恆。

  路森的嘴唇從她的唇上離開,轉向她的頸項,找到她的脈搏,牙齒刺入她的肌膚。她喊出聲來,拱起脖子,路森閉上雙眼,下半身貼著她磨贈。他口中充滿她充滿生命力的鮮血。雖然她身材纖瘦,但是血液嘗起來很甜美。路森之前一直偏愛較為豐滿的女人,認為她們的血液豐厚濃郁,比較令人滿足。但是凱蒂的鮮血雖然滋味不同,但仍然讓人目眩神迷。他感到她的血液奔湧而來,填滿他的渴望。

  「嗨,路森!有個叫柏軒的人……喔!呃,對不起。」

  路森猛然挺直上半身,膝蓋跪在床上。他轉頭看見克理正迅速從開著的房門離開。他驚愕地看著門,不敢相信自己被激情沖昏了頭,竟然忘記關門,更訝異自己居然失去自製力,完全忘記他原本正在對克理進行心智控制。最糟糕的是,他被克理逮到他和凱蒂在一起親熱。他不擔心這個男人看出他正在吸血,但是如果克理朝另一種方向猜想,也相當不妙。凱蒂一定會很不高興。路森不希望造成她與同事相處時的尷尬。

  然後,他想起克理的話,也想起電話鈴聲。柏軒回他電話了!路森匆忙下床,沖到門口,只來得及看到克理掛上電話。

  「喔,」克理從門口偷看他一眼。「我告訴他你正在忙。」

  路森低聲咒駡。他張開嘴想咬住這個年輕男子,卻又停下來,發現克理回避他的目光。齊克理氣得滿臉通紅。路森低頭看看自己,不禁退縮,他看到凱蒂不只解開了他的襯衫,也解開了他的長褲。腰帶解開、鈕扣也開了,長褲褪到大腿的一半。

  然而,他不懂克理為何如此氣憤。這個男人無疑是因為當場逮到凱蒂和她所負責的作家親熱,所以感到十分難堪。

  路森還在想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突然被人從背後推開。他讓到一邊,轉頭看見凱蒂從他身邊沖出房間。她已穿好襯衫,也戴好帽子,他瞥見她臉上泛著尷尬的羞紅。

  路森想抓住她的手,可是她早已跑得遠遠的。凱蒂口中喊著難以理解的話,路森只聽懂了一個字「床」,然後凱蒂就躲進她的臥房了。她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用力上鎖。她一定是想要獨處。

  路森悶悶不樂地歎了一口氣,用手爬梳頭發。每件事都被他搞成一團亂。

  「我想我也……呃……要去睡了。」克理說完話就消失了。

  路森搖搖頭,朝吧台走去。他替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端著酒杯回房間,順手把門關上。

  「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自言自語,走到床邊。他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現在能做什麼?他不知道凱蒂腦子裏的想法。她曉得他咬了她嗎?人類通常不會察覺,可是他在吸血的時候也同時會進行心智控制,將他吸血時嘗到的歡愉灌注回人類體內。對人類而言,這通常是一種非常激情的體驗。好吧,只針對女人。他才懶得花這麼大的工夫在男人身上,他只抹去男人的記憶,讓他們想不起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最後他們的脖子上只留下兩個**,他們也不會明白這兩個**是怎麼來的。當路森吸食凱蒂的鮮血時,他將自己的心智對她開放,但是他不確定她是否能將他的愉悅當成她本身的感受。她感覺得到他吸血嗎?會不會很痛?或者,她感覺到的是喜悅與歡愉呢?

  如果凱蒂感受到被吸血的疼痛,她可能會認為他是某種瘋狂的怪人。她會認為他寫吸血鬼的故事是因為他誤以為自己是吸血鬼。她會開始懷疑自己遇上麻煩人物。或者,更壞的情況是,她發現事實真相了。可是路森懷疑這種可能性。像凱蒂這樣明理的現代女性,不可能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第九章


  凱蒂醒來的時候,感覺非常難過。她起初不明白為什麼,但昨夜的回憶立刻毫不留情的敲醒她:她一回來就發現路森趴在克理身上。路森走到臥室去接電話。她跟在他後面,憤怒摧毀了她的理智。她想著:他怎麼可以是同性戀?這念頭讓她大為震驚。她是如此深受他的吸引,作過與他纏綿的春夢。他不可能是同性戀!

  結果,他的確不是。她仍然感覺得到他吻住她雙唇的美妙滋味。

  對於他的美妙攻擊,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驚訝;後來,她的憤怒轉為放鬆,而且迅速化為欲望。

  這男人是個接吻高手。她推開被單下床的時候,想起了他的吻。他此她遇過的任何物件更懂得接吻的訣竅。他的吻直達她靈魂深處,誘出藏在她心底深處的每一吋渴望、每一絲欲望、每一滴貪戀,暴露她的渴求。她昨夜非常渴望他。現在依然如此。光是想起這些回憶,胸前的**就已經傲然挺立。而他絕對也感到非常興奮;當她將雙手放在他褲襠上,感覺得到他長褲底下雄偉的男性。

  這一切都很美妙。只不過,她是他的編輯,不管他的男性有多雄偉,都不在她的職責範圍之內。更何況還被同事逮到兩人打得火熱的樣子!

  她發出抱怨的**,走進浴室,踏入淋浴間,打開冷水。她不知道該如何再次面對路森和克理。可是無論如何,她都必須面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不好?該不該和他們兩位都談一談?她該說什麼?她知道自己應該對路森說什麼。她應該說明這是一次脫軌的意外,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可是她不想這麼說。至於要和克理談的話,她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凱蒂歎氣,關掉水龍頭,抓下一條毛巾像回教徒一樣,把毛巾纏在濕答答的頭髮上,然後抓了第二條毛巾擦幹身體。接下來,她穿上旅館提供的毛巾布浴袍,將自己裹起來,走到鏡子前面,對自己扮了一個鬼臉。她必須把頭髮擦幹,上好彩妝,穿上衣服,出去和克理及路森會面。唉。

  凱蒂伸手解開包著頭髮的毛巾,準備在吹頭髮之前先將頭髮擦幹一點。她注意到脖子上有痕跡。她暫停動作,仔細看了片刻。然後,靠近鏡子,頭轉向一側,斜眼檢查脖子。

  她花了很久的時間仔細檢查脖子上兩個刺孔的痕跡,腦子裏冒出一大堆揣測:路森筆下的每個角色都與他的家人同名。在晚上舉行的婚禮。路森和他母親對太陽過敏。他頭上似乎大量流血,她事後卻找不到傷口,而且路森也毫不在意的洗去鮮血。她回套房的時候,他趴在克理身上的姿勢--他的嘴唇貼著她朋友的脖子。克理似乎不曉得路森在場,對凱蒂的歸來也毫無反應。

  可是,她不記得路森昨晚曾經咬她。會不會記錯了?

  喔。她的腦海突然浮現自己上身赤裸,被路森摟在懷中的畫面,她的雙乳磨蹭著路森堅實的胸膛,他的男性貼著她的雙手用力推擠,他輕輕咬住她的脖子。她原本以為他可能是想在她的肌膚上種下吻痕,所以毫不在意,她覺得好舒服。「天啊,」她當時低聲**,還說 :「不要停。」她甚至把頭側向一邊,方便他繼續動作。

  她雙手滑落。他咬了她。殷路森不只是吸血鬼,他竟然有膽子咬她!

  她腳跟一轉,沖出浴室去找他算帳。

  「你咬了我!」

  路森雙眼圓睜,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站在門口的女人。他還沒恢復精神,睡眼惺忪。他昨晚睡得很少,也沒怎麼熟睡。六百年來,他的身體已經習慣白天睡覺,沒辦法突然改成在晚上入睡。夜裏大部分的時間,他清醒的躺在床上,猜想凱蒂會不會對他生氣,猜想何時才能再將凱蒂擁入懷中。從她現在的表情來判斷,那可能得在很久之後。

  他歎了一口氣,發出**,撲通一聲倒回床上。他現在沒有體力應付凱蒂。他昨晚才從克理身上吸了一、兩口少少的血,凱蒂就回來了;從凱蒂身上,他也沒吸到幾口。他饑腸轆轆,該死!

  「殷路森,不准你假裝沒聽到我說的話!」凱蒂怒氣衝衝,像暴風雨似的向前踏了一步。「你咬了我。」

  她的話灌入他睡意迷蒙的大腦,他眼睛眨一眨,再次張開。該死,她發現了。他看著她接近,也注意到克理一臉憂慮地在門外徘徊。

  「關上那扇該死的門。」他生氣地說。

  凱蒂驚訝地轉頭。她看到克理,看到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也有小傷口。

  看到她氣衝衝的表情,克理揚起眉毛。他握住門把,準備將門帶上。「我來關門。」

  「等一下。讓我看看你的脖子,」凱蒂命令。她立刻走到門邊,將他的頭偏向一側。她仔細看了一下他的喉嚨,然後轉身對路森發火。「你這個混帳東西。」

  「凱蒂,冷靜一點。這不是路森的錯。脖子上的傷口是我刮鬍子的時候傷到的。」

  她轉頭震驚地看著克理。他已經離開,把門關上了。

  臥房內頓時籠罩在黑暗之中,然後,路森扭開床頭燈的開關。凱蒂走向他。「你對他做了什麼事?你怎麼有辦法讓他以為那是刮鬍子的傷口?」

  她太粗心大意了。她靠得太近,路森從床上起身,雙臂將她拉入懷裏摟著躺下,她猛然躺倒在床墊上。下一秒,他翻身壓住她。

  「放開我。」她希望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有威嚴。然而,她的聲音軟弱無力,仿佛在喘息。凱蒂臉色轉沈,想加強自己的話。她其實不害怕,但是聲音裏有一絲顫抖。路森雖然沒有生氣,但他的眼眸轉為深銀色。他看起來像是正在狩獵的猛獸,而凱蒂確信她就是被追捕的獵物。問題是,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不願意當路森的獵物。她的身體早已開始回應路森壓在她身上的美妙感受。

  路森遲疑片刻,垂下眼簾,像是一頭傭懶的獅子。這對情況毫無改善。

  「我很抱歉。」他用正統英語說道。凱蒂悶悶不樂地想,又多了一條證明他是吸血鬼的線索。他可能真的很老了。

  「為什麼道歉?」她在沉默片刻後,開口問道。

  「因為我咬了你,」他立刻回答,然後又說:「事先沒有得到你的允許。」

  凱蒂臉色一沉。「那麼,克理呢?」

  「我只咬了一小口,」他聳聳肩。「而且你說過如果我有任何需要,可以去找他。」

  「我的意思不是你可以咬他!」凱蒂吼道。

  路森厚著臉皮,露齒一笑。「不然我該怎麼辦?」

  「你可以……」

  她陷入沉默的思考。他問:「怎麼辦?難道要說,『嘿,克理,你出去買花生的時候,順便買一瓶鮮血回來好嗎?我現在有點口渴。』」他做個鬼臉。「你訂房的時候沒有把我的名字列上去,原本快遞給我的血液被退回去了。我當時非常饑餓。」他簡單做個解釋。

  凱蒂口乾舌燥地瞪著他。他真的是吸血鬼。她從前並不相信有吸血鬼,現在她可相信了--大致相信。她在他身下扭動,下達命令。「讓我看看你的牙齒。」

  他張開嘴。在她看來,他的牙齒十分正常。犬齒稍微尖銳一點,不過並不會太長。她喃南說道:「看不到尖銳刺人的犬齒……」

  「喔,那種牙齒啊。」路森又張開嘴。凱蒂嚇了一跳,他的犬齒像貓爪一樣,從牙齦向外伸長。

  「喔,天啊!」凱蒂低聲嗚咽。

  他立刻將牙齒縮回。「沒關係,凱蒂,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你咬過我!」她大叫,接著發出一連串合唱似的:「喔,天啊。喔,天啊。喔,天啊。」她似乎無法停止,一再說著。

  「可是,不會痛吧,」他辯解。「會痛嗎?」

  「喔,天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她開始在他底下徒勞地掙扎。他比她高大許多,而且也比她強壯。她不再掙扎,試著鎮定下來。她說:「請你離開我身上。」

  路森滿腹狐疑,注視她一會兒,然後搖搖頭。「不行。除非你答應我,你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她開口要說話,但他先發制人,加了一句:「凱蒂,這是為你著想。不然,大家會認為你瘋了。」

  她知道他這一點可能是對的。大家全都會以為她工作過度,精神錯亂。底下一陣騷動引起她的注意,那不是路森。起碼,並不是路森的整個身體都在動。天哪,他勃起了。她感覺得到他的男性抵著她,正逐漸變大。凱蒂輕輕喉嚨。「呃,路森?」

  「叫我路,」他壞壞的笑。「路森太正式了,而我們早已跨越那個界限了。」

  她沒笑,只再次輕咳。「路,如果你已經死了,你怎麼有辦法……」她往下看。謝天謝地,不需要她明說,他已經挪開他的男性,也換了個姿勢,不那麼親密地貼著她。

  「我道歉,但恐怕我已深深為你著迷。」他很有尊嚴地說道。

  「真的?」她問道。

  「是的。」

  「喔。」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為此感到高興,所以她重提之前的問題。「可是,如果你已經死了--」

  路森翻翻白眼,對她說道:「我沒死。」

  「沒死?」她問。他嚴肅地搖搖頭。她繼續問:「那麼,你有靈魂?」

  「當然。」他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你的家人也……?」

  他嚴肅地點頭。

  凱蒂消化這個訊息,她想到他在寫吸血鬼故事之前,寫了許多歷史教科書。她想起他的第一本吸血鬼故事中男女主角的名字是他的雙親;第二本是儷希和睿格--社工與心理治療師,一如真實生活中的儷希與睿格;第三本則是芮雪與亞堤,法醫與電玩設計師的愛情故事。看來,他顯然仍是維持自己一貫的寫作方式--記錄史實。「你幾歲?」

  「六百一十二。」他平靜地回答,仿佛活這麼一大把年紀很稀鬆平常。天哪,凱蒂驚慌地發現自己已經失去理智。她再度嗚咽。

  「沒關係,凱蒂。」路森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我知道一時難以接受這麼多訊息,不過,沒關係的。」

  「怎麼會沒有關係?你是吸血鬼,而且你咬了我。」她仍然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做。而且,為什麼那種感覺會如此美妙?

  「只是輕輕咬一口,」他說。在她的怒視之下,他只好試著解釋。「我很抱歉我咬了你,可是當時我非常饑餓……而你的味道令人垂涎三尺。」他視線落在她的脖子上,欲望閃過他的臉龐。凱蒂心中警鈴大作,用雙手遮住脖子。

  讓她氣惱的是路森竟然笑出聲來。他的胸膛抵著她震動。

  「這不好笑,」她氣衝衝地說。「如果你被人當作一塊厚厚的牛小排,看你會有什麼感想?」

  「我親愛的凱蒂,你不像牛小排,」他說道。他勉強擠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你起碼可以算是牛排。」

  她嚇得張開嘴巴。路森乘機用嘴唇堵住她。讓凱蒂更懊悔的是,他昨晚在她體內點燃的那股熱情立刻重新燃起。顯然她的身體一點也不在乎他是吸血惡魔。她的身體非常喜愛路森,而且不只是普通的喜愛。現在,凱蒂必須對抗他,也必須對抗自己。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沒多久她就讓步,發出一聲長長的**,雙手圈住他的脖子。

  顯然路森正等著她這麼做,因為不消一秒鐘的時間,她就發現隔在兩人之間的床單消失了,她的浴袍也被掀開。這不只讓她赤裸地躺在他的身下,也讓她警覺殷路森原來是全裸入睡的。

  她雙眼圓睜。他光溜溜的睡在床上。他停止接吻,開始輕咬她的耳垂,凱蒂喘息說道:「你的棺材呢?」

  「我把它放在家裏。」他的低吼仿佛是點綴著笑聲的天鵝絨。

  凱蒂不太確定他是不是開玩笑,可是當他的手溫柔地覆蓋住她一隻嬌乳,輕輕擠弄的時候,她不再擔心這件事。她**著,拱起身體迎向他火辣的**;接著,她突然睜開眼睛。「為什麼你的身體摸起來不冷?我以為吸血鬼都冷冰冰的。」

  「我說過,我不是死的。」路森提醒她。

  「哦,對,」凱蒂喃喃說道。路森再度佔領她的櫻唇。他往下移動,用溫熱濕潤的嘴唇含住一隻渾圓的**。他像饑餓的嬰兒一樣**她的飽滿,用舌尖彈動她胸上的**。突然間,凱蒂不在乎被當作路森的晚餐了。這又讓她想到:「那大蒜呢?」

  「我喜歡大蒜,」他說完,用嘴唇含住她另一隻**。「以後我會將大蒜抹遍你全身,再全部舔乾淨,向你證明這一點。」

  凱蒂想到這個煽情的畫面,不禁扭動嬌軀,然後想到這和他們現在進行的挑逗並沒什麼兩樣--他正舔著全身赤裸的她。老天爺!當他一隻手溜到她**的時候,她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路,」她喘息著。讓她意外的是,他停下來,重重歎一口氣,改變姿勢,坐在她身旁。「好吧。我們必須把話說清楚。顯然,如果不談清楚,我們沒辦法進行下去。」

  凱蒂發現路森以為她又要提出另一個問題,本來想出聲更正,卻又決定不說話。她其實不太想瞭解。

  「我的高祖父來自一個人類稱之為亞特蘭提斯的城市。」(譯注:傳說中,Atlantis是一個高度文明古國,甚至遠比現代更為進步,卻在一夜之間沒入海底,消失無蹤。但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實這個傳說的真實性。)

  凱蒂有點瑟縮。她沒想過他會這麼說。他說的話聽起來很瘋狂。

  路森不理會她的反應。「正如某些人所推測,亞特蘭提斯在科技方面非常先進。我的高祖父是個科學家。在亞特蘭提斯城毀滅之前,他研發出今日人類稱之為奈米的科技--奈米是電腦化的微細單位。我姑且不解釋整個過程,只能說他將奈米科技與微生物學結合,只能用高度精密顯微鏡才能發現的細小奈米分子--一種病毒--注入血液之後,奈米分子就會存活,並且不斷複製。這是一種寄生病毒,」他解釋。「病毒寄生在宿主身上,但是會修復並重建宿主的身體。讓宿主與病毒本身都能長時間保持青春與活力,但每個人的時間長短則不一定。」

  「病毒?」凱蒂覺得很噁心。

  「並不會經由接觸傳染,也不會透過接吻傳染。」

  「那吸血呢?」她雙手無意識的護住自己的脖子。

  「不會。不會經由吸血感染。感染途徑只有兩種:直接注射,或是喝下病毒。」

  「像德古拉割傷自己的手腕,把血滴進米娜的嘴裏那樣?」

  「德古拉!」路森歎了一口氣。「布拉姆的角色是以一個殘忍、浮誇、野蠻的混帳為原型。那個混帳如果喝酒的時候嘴巴閉緊一點,布拉姆•史托克也不會寫出那本該死的書--那本書內容錯誤百出,因為提供他資料的人來不及洩漏更多秘密,就被拖走了。」

  凱蒂杏眼圓睜,不確定她該不該相信路森。也許他們兩個都瘋了。

  「我還活著,不是死的。我有靈魂。我可以嗅聞、進食、觸碰大蒜,也不怕十字架,而且你參加過我弟弟的婚禮,所以你很清楚我也可以上教堂。」

  「可是你不能曬太陽。」凱蒂說。

  「我可以,」他糾正她。「只是太陽對皮膚的傷害很大,我體內的奈米分子會需要更多的血液才能進行修復。曬黑對人類也沒有好處,會加速皮膚老化。我們曬不得太陽,奈米分子會自動更新老化的皮膚,這表示我們必須吸取更多鮮血,增加被人發現的風險。避免日曬、限制攝取鮮血的需求是比較簡單的作法。在夜晚,獵食也比較容易。」

  「你們獵捕『人類』。」

  他點點頭。

  「這麼說來,你不是人類嘍?」

  「我是人類,」他皺起眉頭。「我是亞特蘭提斯人。同樣是人類,但不同種族。」

  「喔。」她輕輕歎氣,坐在床上消化這個消息,直到她的目光瞟向路森的腿部。他的腿十分蒼白。建議他去日曬沙龍的主意已經出局,她想起路森有時候看起來蒼白得可怕,有時候卻臉色紅潤。「那麼,當你實在蒼白得不得了的時候,原因是--」

  「因為我需要進食,」他介面說道。「我會脫水,而血液會全部流向五臟,維持身體的運行。當我臉色紅潤的時候,表示已經吸飽了血。」

  「脫水。」她點頭。「你為什麼不喝大量的水就好了?為什麼必須喝血呢?」

  「奈米分子需要利用血液進行修復與再生,而身體製造血液的速度不夠快。當奈米分子需要更多的血液時,會藉由製造體內某種化學反應,呈現出饑渴狀態。」

  「那,牙齒呢?」

  「牙齒是最早被創造出來的。這與某種基因編碼有關。」他露出疲憊的神色,歎了一口氣。「凱蒂,告訴你這件事,代表我已經將我、以及我全家人的性命交付在你手上。如果你洩漏出去……大部分的人會認為你瘋了。但也可能有人會相信你,只要有一個人相信,就足以危害整個吸血鬼族群。」

  「你們有多少人?」

  「不超過五百人。」

  她毫不掩飾她的驚訝。「這麼少?」

  「是的。人數過多也會造成危險。照規定,我們每一個吸血鬼每個世紀只能生育一個嬰孩,以便控制人口數。」

  「可是,應該會有更多吸血鬼啊!如果現在有五百個,而每一位都生下小孩--」

  「五百之中包含男性、女性,以及幼兒。由此推算,大約有一百對夫妻。而我們每個世紀也會有一些吸血鬼死亡。」

  凱蒂非常吃驚。「我以為你們不會死。」

  「我們不會老化,但萬物皆有一死,」他耐心解釋。「疾病和病毒不會影響我們的身體--奈米分子會處理這一類的狀況--所以我們不會老化。可是,另有其他因素造成死亡。譬如說,在宗教大審判期間,我們許多族人被綁在木樁上活活燒死。」

  「那麼,將木樁刺人心臟呢?」

  路森點點頭。

  「將子彈射入心臟?」她問道。

  他搖搖頭。「奈米分子會迅速修復傷口。」

  「那木樁為什麼會致命?」

  「如果木樁插入心臟的時間太長,就會致命。奈米分子會盡力修復木樁周圍的組織器官,卻無法將木樁拔出體外。一旦心臟無法跳動,就不能運送修復所需的新鮮血液或奈米分子,然後奈米分子和身體就會死亡。」

  「喔。我懂了。」凱蒂發現自己正盯著他平靜下來的男性。這一大套解釋有點破壞氣氛--真可惜。她清清喉嚨,再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這麼說來……柏軒將血液寄過來給你,可是因為我訂房的時候沒有列出你的名字,所以包裹被退回了,而你現在……」她遲疑了。他像死人一樣慘白。如果她像他這樣蒼白,她看起來一定會像鬼一樣,他卻依然展現出強壯性感的模樣。實在不太公平。「如果你喝不到血,會怎麼樣?」

  「奈米分子會開始蠶食身體組織,以便獲取它們需要的養分。」他相當不情願地承認。

  凱蒂嚇得眼睛睜得大大的。「聽起來很痛苦。」

  「是的。」他簡單說道。

  「會因此喪命嗎?」

  「最後一步當然就是死亡。不過,在那之前,會經歷許多痛苦。」

  「我昨晚掛掉柏軒的電話,」她十分驚慌地想起這件事。「你能不能叫他多送一些鮮血過來,免得--」

  「不能。」路森的語氣突然聽起來有一點暴躁。

  「你有回他電話嗎?」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在你掛斷之前,他只來得及說他在歐洲。」

  「喔,天啊,」她小聲說道。「你痛多久了?」

  「從今天早上四點鐘開始。」

  凱蒂閉上眼睛。很好!那表示奈米分子早就開始對他鯨吞蠶食。她手上有個饑餓的吸血鬼,一個餓到發痛的吸血鬼。而她把他安置在旅館,而這旅館中有超過兩千名羅曼史書迷渴望撲進他懷裏。這簡直就像把一頭獅子放進豬圈。凱蒂歎氣。當然,一切都是她的錯。她認為自己最好儘快彌補這個過錯。

  「好吧。在我們想出別的方法替你弄到更多鮮血之前,你需要喝多少血?」

  他露出訝異的表情。「也許200CC就足以支撐我度過今天。不過我需要--」

  「200CC!」凱蒂尖叫。天哪。

  「是的,差不多。」

  凱蒂認真考慮這件事,他昨晚咬她的時候,並沒有造成疼痛。事實上,該死的,那感覺很美妙。可是,200CC?

  「你去捐血,也差不多是這個分量。」他滿懷希望的告訴她。

  「是嗎?」她不曾捐過血。可是她看過每當急需用血的時候,新聞報導會拍出許多人排隊捐血的畫面。她想,路森說的應該是真話。

  凱蒂歎了一口氣,伸出手臂,手腕朝上,送到他嘴邊。「來吧。」

  路森眨眨眼,鼻子微微顫動。她很好奇,不知道他能不能聞到她血液的味道。路森覺得她聞起來像晚餐這件事情讓她很苦惱。

  「來吧?」他不太有把握地重複她的話。

  「來咬我吧!」她不耐煩地說。她把頭轉開,擔心這次會疼痛,先眯起眼睛。畢竟,這次是咬在手腕上,不是在脖子上。也許她應該伸出脖子才對。

  當他握住她手指的時候,她不敢亂動。凱蒂屏住呼吸,等著被咬。路森的嘴唇接觸到她手腕敏感的肌膚,她的心跳停止,幾乎想把手抽走。可是她並沒有感覺尖銳劇烈的痛楚;他仿佛只是細細的咬著她的肌膚。

  路森沿著她的手腕輕咬的時候,她想著:嗯,這感覺還不壞。她相信比到血庫去輸血的感覺好多了。好多了,甚至讓人興奮。路森一路輕咬至她手肘內側敏感的彎弧,她不禁微微扭動。顯然他還沒開始吸血。或者,他已經在吸了?凱蒂輕眨睜開一隻眼睛,看著他。她只看得見他低頭俯貼在她的手臂上。他的頭髮很好看,濃密、漆黑,而且--

  「喔,」當他輕輕刺入她的肌膚時,她發出喘息。並不會疼痛,反而湧現性感的感覺,讓她很訝異。他繼續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移動。她模模糊糊地想:也許那邊的血管不夠好。她注視著他的頭部逐漸上移,在抵達她的上臂內側與胸部之間的時候,他突然改變方向,噙住她胸前的**。她嚇一跳,幾乎要抗拒,但是他**著她敏感的肌膚,或許他從胸前吸血也比較好。別人不會發現傷口。他緩緩舔她、**她,深深將她含入口中。凱蒂認為他隨時會開始吸她的血。

  他一隻手從她的小腹向上撫摸,找到另一隻**。凱蒂慢慢躺回床上,告訴自己這只是避免她在路森吸完200CC的血液之後會暈倒,實際上,她的身體顫抖得很厲害,肌肉興奮地顫動。她不認為自己能挺直身體承受路森如此煽情的襲擊。

  路森隨著她躺下,用一隻手肘支撐身體,繼續取悅她。凱蒂閉上雙眼,雙手遊移,伸入他的頭髮中,雙手揉亂輕扯他的發絲。她無意打擾他的用餐,可是她突然覺得很饑渴--迫切渴望路森的吻。他的嘴唇離開她的**,凱蒂看見她的皮膚上並沒有傷口。他還沒吸血。看來,吸血是相當複雜的折磨。她早該知道。路森不是那種吃飽就溜的人。

  如她所願,他的嘴唇來到她唇邊,凱蒂發出歎息,迎接他的親吻。她的雙手也滑到他背後,摸索他的臀部,催促他更加緊密地貼近自己,甚至拱起身體配合他。他的男性碾磨著她,並沒有進入,但他似乎和她一樣興奮,因為他的吻越來越強勢與猛烈。

  他移開嘴唇,轉向凱蒂的脖子,她不禁發出**。不知道為什麼,她明白吸血的時機到了,感覺到身體已經準備好,十分緊繃。接著,她分心了。路森移到她身上,敦促她分開雙腿。她用雙腿圈住他,他的堅挺頂著她。

  「我想要你。」他在她耳邊低語,輕輕咬著她柔軟的耳垂,尖銳的牙齒微微露出,劃過她的耳垂。

  凱蒂突然有個瘋狂的點子,假使她沒有穿耳洞,他可以替她做這項服務。

  「凱蒂?」

  她強迫自己專心。他想征得她的同意。她不太確定他是想徵求吸血的允許,還是徵求進入她體內的允許?也許兩者都是。凱蒂模棱兩可地叫他儘管進行,門上卻響起敲門聲。

  「嘿!你們兩個!」克裏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聽著,我不願意打擾你們,可是十五分鐘之後,早午餐歡迎會和頒獎典禮就要開始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第十章


  「路森還好嗎?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俐珍這麼一說,凱蒂擔憂地看看她所負責的作家。路森的確非常蒼白。在他的臥室之中,他已經顯得很蒼白了,但是在早午餐歡迎會會場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看起來更可怕。她應該堅持叫他吸血的。

  當然,她努力過。當時,她要他好好吸血,可是克理非常固執,一直敲門,所以路森拒絕咬她。他擔心吸完血之後,她會暈過去,而他不希望看到她忍受頭暈目眩之苦準備出門,也怕她昏倒。況且,沒有時間了,他說,他晚一點再吸。

  現在,看著他慘白的膚色,她真想踢自己一腳。她應該更堅持的。

  「凱蒂?」

  她轉頭對上司擠出一絲微笑。「他的時差還沒調整過來,稍後就會好了。」

  俐珍接受她的說法,把注意力轉回餐點。凱蒂打算餐會一結束就讓路森咬她;他們可以在前往讀者歡迎會之前,上樓趕快吸一點血。她已經找到方法,可以讓他得到充足的血液補給。她仔細考慮過了,即使他們今天找得到柏軒,她相信包裹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寄達。

  凱蒂一想到柏軒的電話隨時都可能進來,而現在房間內一個人也沒有,她不禁皺眉。白天都不會有人在。如果他們今天去參加封面模特兒晚會,晚上也沒人在。也許他們可以略過這個項目,路森其實不需到場。書迷的焦點全都在男性封面模特兒身上,也許不會發現路森缺席。不過,俐珍和查克會發現。凱蒂對著餐盤大皺眉頭。俐珍不會介意,可是查克會。他認為公司付一大筆錢請路森來參加羅曼史年會,自然希望物超所值。

  「他會說話嗎?」

  查克酸溜溜地提出問題,凱蒂銳利地看了他一眼。她事先確保克理坐在路森旁邊,她坐在路森的另一側。俐珍坐在她右手邊,查克的位子在俐珍隔壁,可是查克的頭靠過來,擋在總編輯俐珍的前面,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幾乎碰到她的胸部。俐珍氣得快冒煙了,凱蒂不怪她。查克是個色老頭,每次遇到女同事,都試圖偷瞄她們的胸部。他不受員工愛戴,他們簡直等下及看到有人取代他。一般而言,圓屋出版社的社長大多每年換人,凱蒂希望莫查克也不例外。自從他來到圓屋,接掌施喬治的位置之後,同事都不太開心。施喬治表現優異,他把在廣播業與電視業的學問帶到出版界,對圓屋貢獻良多。當他突然被大公司挖角的時候,沒有人感到意外。莫查克是個很差勁的繼任者。

  凱蒂的目光從他不屑的表情瞟到韓裘蒂臉上。這位作家坐在查克旁邊,正好奇地打量著路森。凱蒂並不訝異。路森除了外貌迷人,也得到非比尋常的貴賓級接待。原本圓屋出版社的編輯和主管應該分散到不同的餐桌,才不至於冷落旗下的各個作家。但是克理和凱蒂這個星期都會寸步不離的陪著路森,而俐珍和查克一直想和這位神秘的殷先生見面,所以他們全都圍繞在他身旁。只留下譚迪娜和行銷部副理杜湯姆去照顧其他三十位與會的作家。

  「我剛剛問你,他會說話嗎?」

  凱蒂將目光移回查克臉上。很少人的五官恰好反映出他們惹人厭的個性,查克偏就屬於這種人。他有一張坑坑疤疤、紅不隆咚的臉,有氣無力的灰色鬍子,和一顆佈滿斑點、日漸光禿的頭顱。

  凱蒂思考這個問題。很不幸的,路森大多時間都相當沉默。此時,他安靜得像塊大石頭。她正要開口替路森的沉默找藉口,卻突然改變主意。老闆希望路森出席,她也把他找來了。如果老闆對他的表現不滿意,也許以後就不會再要求她糾纏路森。她聳聳肩,說道:「他很少說話。」

  查克似乎不太高興。凱蒂不在乎。她說的是實話,她也不能替路森的個性負責。她又看看路森。克理正在說話,路森沉悶地點頭。他的眼睛周圍出現緊張的皺紋,讓她很擔心。她猜想他是否正在忍受許多痛楚。她立刻開始動腦筋,想找方法替他弄到鮮血--他說只要200CC,但是多給他一些會比較保險。她考慮為他排出可供吸血的受害者陣容,可是,儘管她樂於把查克當成讓路森飽餐一頓的第一人選,她並不想把其他人列入名單。

  凱蒂還在思考這個難題,桌上的餐盤就被收走了。頒獎典禮開始。

  她不甚專心地聽著主持人念出每一個獎項的所有入圍者,然後宣佈得獎者。凱蒂跟著其他人鼓掌,不過她通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最後一位入圍的是殷路克--《愛情會咬人》。」

  主持人喊出路森筆名的時候,凱蒂在座位上突然挺直坐姿。她一點兒也不意外發現身旁的路森也做出同樣的舉動。她忘了告訴他,他的作品入圍三項提名。看到他向她投以控訴的目光,她縮了一下。

  「被提名不表示一定會贏。」凱蒂安撫地說。

  「得獎的是……殷路克--《愛情會咬人》!」

  「狗屎。」路森用法文喃喃咒駡。

  「狗屎。」凱蒂用英文重複他的話。她遲疑了片刻,不過路森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跡象,她靠過去對他解釋道:「你必須起身去領獎。」

  「我不要去領獎。」

  聽到這麼孩子氣的抱怨,凱蒂覺得心臟無力。他活了六百多歲,講話還像個小孩似的。男人不分物種,通通一個樣兒……或者該說不分種族呢?哎,隨便。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肘,猛然起立,強迫他跟著站起來。「我也不想去。所以我們一起去領獎吧。」

  路森允許她逼他起立,讓她松了口氣。她帶路森走到位於大廳另一頭的舞臺。一路上,眾人紛紛鼓掌、恭喜他,也有些人嚷著他們很喜歡他的作品。路森似乎對此絲毫不以為意。他頑固地向前走的時候,臉上繃得緊緊的,表情近乎痛苦。凱蒂分辨不出這是因為饑餓,還是他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從他在多倫多的隱居生活看來,她知道他一定很痛恨這一類的事情。就算她在三天相處的時光中沒有瞭解這一點,他的母親和妹妹在婚宴上也透露了許多他的個性。

  貝羅夫人(LadyBarrow特為本書寫了篇自述,請參閱本書附錄之「午茶聊天室」。)--這位一手推動《浪漫時代》雜誌、羅曼史年會,以及許多重要活動的女性--在臺上等著要頒獎給路森。凱蒂和路森順著臺階登上舞臺的時候,她展現燦爛的笑容;不過,她注意到他們怪異的舉止,臉上不禁流露關懷之情。凱蒂擠出比較愉快的笑容想讓貝羅夫人放心,可是她卻無法讓自己安心。路森並不擅長演講,凱蒂料得到他會說出什麼話。

  「殷先生,恭喜你,」貝羅夫人一邊說,一邊將獎座頒給他。「我非常喜愛你筆下的吸血鬼系列故事。」

  路森咕噥一聲,接過獎座,就要下臺離去。凱蒂目瞪口呆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小聲抱怨,追上前去,伸手抓住路森。

  「你必須發表感謝詞。」她小聲敦促他回到臺上。

  「我不要。」

  凱蒂聽到他虛弱的聲音,不禁皺眉。她幾乎開始比較喜歡那個說「不」的路森了。她揣測缺少血液對他的心智造成多大的影響。如果她不快一點替他找到血液,他會不會完全失去理智,變得瘋瘋癲癲?這種可能性讓她有點害怕。

  「說謝謝就好了。」她下達殘忍的命令,硬把他拖回舞臺上。

  「他還好嗎?」貝羅夫人低聲問道。路森停在麥克風前面,一臉茫然地瞪著底下的人海。凱蒂心想,不知底下的觀眾看在他眼中有沒有變成牛排大餐。她對貝羅夫人點點頭。

  「時差的關係。」她撒謊。

  「真的只是這樣嗎?」貝羅夫人一臉懷疑,凱蒂只好又說:「還有一點腸胃型感冒,我想。」然後,凱蒂讓步,坦承道:「他不太舒服。」

  「喔,天啊!」貝羅夫人喃喃低語。

  「可是我們希望他的感冒很快就會痊癒,」凱蒂向她保證。「我們今晚可能會去看醫生,不能參加封面模特兒晚會。」

  「晚上去看醫生?」

  「我們只約得到這個時間。」凱蒂撒謊。

  「喔。」貝羅夫人搖搖頭,發現路森已經沉默地站在麥克風前面好幾分鐘了。大家都安靜下來,等待他發言。

  凱蒂走到他身旁,用手肘頂了他一下。「說謝謝。」

  「謝謝。」他照著她的話說了。聽起來像忘恩負義的咆哮,而且說完立刻退後。凱蒂畏縮不前,不過貝羅夫人挽救了這個場面。她走到凱蒂和路森的中間,抓住他的手臂,敦促他再次上前。她靠近麥克風,說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朝著那一桌男模特兒露齒而笑。除了出版界的工作人員與少數幾位作者的丈夫,這些男模特兒是萬紅叢中的幾點綠。「你們也看到殷先生蒼白的臉色了,他不太舒服,卻仍堅持來參加今天的典禮,以答謝大家的支持。」她暫停片刻,讓大家消化這個消息後繼續說:「我個人衷心感謝他的參與。讓我們給他熱烈的掌聲,感謝他寫出精彩的故事。路克,謝謝你。」

  貝羅夫人轉身擁抱他,然後觀眾開始鼓掌。

  凱蒂松了一口氣。貝羅夫人成功挽救大局!接著,她注意到路森鼻翼翕動,他低下頭靠近貝羅夫人的脖子。更讓凱蒂驚慌的是,他眼中散發銀色的光芒。他的嘴唇沿著貝羅夫人的肌膚移動,尋找跳動的脈搏。

  凱蒂驚恐地睜大眼睛。該死的,他竟然想在舞臺上吸人的血!

  「不!」看到路森的牙齒變長,凱蒂發出尖叫。叫得很大聲。所有的人一片錯愕,鴉雀無聲。可是凱蒂不在乎,畢竟貝羅夫人因此離開路森的懷裏,轉頭驚訝地看著她。路森失去進食的機會,臉色陰沈地瞪著她。

  「呃……」凱蒂試圖打破沉默。她走到麥克風前面,說道:「不。這個……呃……沒有必要感謝他。路森……他也很高興……呃……有這個機會向大家道謝。呃……謝謝。」

  群眾又開始鼓掌,可是凱蒂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些。路森又朝著毫不猜疑的貝羅夫人靠近,眼中依然流露著饑渴。凱蒂擠出一個笑容,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走。

  「你快要咬到她了。」她譴責他。

  「我只想吸一點點血。」他語氣微快。

  「一點點?」她驚呼。「就在舞臺上吸血給大家看?」

  「他們會以為這只是宣傳的噱頭,」他替自己辯護,然後歎口氣,悲慘地承認。「我克制不了。她的血液既濃烈又甜美。」

  凱蒂瞪著他。「你該不會--」

  「沒有,你及時阻止我。但是,我可以由氣味判斷血液的口感。」

  凱蒂扮了個苦瓜臉,注意到他眼睛周圍的紋路加深,他的嘴唇周圍也出現皺紋。「你現在有多餓?」這問題很蠢。這傢伙差點在舞臺上咬貝羅夫人一口。他一定餓壞了。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我是說,你很痛苦嗎?」

  他冷酷地點點頭。

  「昨天曬那麼一點點太陽,就造成這麼大的困擾?」她問道。如果是這樣,那麼她認為在某些方面來說,吸血鬼似乎比人類更虛弱。起碼,在這方面非常脆弱。

  「昨天曬那麼一點點太陽,而且昨天在飛機上坐我隔壁的人得了感冒,不停對著我咳嗽,這--」

  「周遭有病人也會消耗掉更多血液嗎?」凱蒂緊張地問。他們和幾千人一起待在旅館裏面--病菌可能非常猖獗。難怪他喜歡離群索居。

  「會。」路森點頭。「奈米分子會包圍入侵的疾病,殲滅疾病,可是會消耗更多--」

  「血液。」凱蒂悶悶不樂地介面說完。

  「是的。而且,今天這裏也有陽光。」

  凱蒂驚訝地環顧明亮的宴會廳。牆壁堅實,沒有窗戶,但是頭頂有天窗。天窗是毛玻璃,凱蒂沒想到這也可能是個問題。她早該考慮到的。她望向他們坐的那一桌,發現她選了一張剛好在天窗下的桌子,她幾乎發出痛苦的**。

  「昨天晚上喝酒也不好,」路森繼續說道。「酒精會讓身體脫水。」

  凱蒂皺眉。她今天早上曾經注意到電視機前面的咖啡桌上有壓扁的啤酒罐、空空的披薩盒和一大堆花生殼。看起來克理和路森昨天享受了一個男人專屬的夜晚。毫無疑問的,路森正為昨晚的歡樂付出代價了。看來他的虛弱是許多事情綜合起來的結果。然而,最後一個因素的確是她的錯。

  他們快走到他們那一桌的時候,凱蒂把路森帶開,朝一處出口走去。「來吧。」

  「我們要去哪里?」他聽起來很困惑。

  「幫你找食物。」她踏出宴會廳,環顧四周。實在沒有時間回套房去了,必須找一個近一點的地方。她把他拖到男廁。

  「進去看看裏面有沒有人,」她提議。「如果裏面有人,讓他們離開。你辦得到,對吧?你知道,就是控制他們的心智,然後--」

  「可以。不過--」

  「快!」凱蒂堅持。

  路森搖搖頭,推開男廁的門。幾分鐘之後,廁所門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凱蒂認出他是一個封面模特兒。她緊張地對他微笑,可是他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發現她站在那裏。他的眼神呆滯,表情空白。

  她看著模特兒走遠後,溜進廁所,很高興看到路森獨自在裏面。

  「好。」她充滿決心地走向他。「我們開始吧。」

  她伸出手腕,路森搖搖頭。「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什麼意思?」她怒氣衝衝地說。「你已經咬過克理和我了,你當然做得到。把牙齒伸出來。」

  「凱蒂,不行。你會痛。」

  「昨天晚上不會痛。」她指出這一點。

  「那是因為你被性欲沖昏了頭。」

  凱蒂臉紅,可是沒有否認。她昨晚的確相當激情,而且急切。「這有什麼關聯嗎?」她眯起眼睛。「克理沒有--」

  「當然沒有。」他語氣開始不耐煩。「可是我可以控制他的大腦。」

  「那就控制我的大腦吧。」

  「凱蒂,我做不到。你的心智太強壯了。」

  「是嗎?」她感到滿心愉悅。她的心智太強壯了。這不是很好嗎?她心智強壯。喔,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智比克理強悍,因為以她昨晚回到房間時所看到的情況來判斷,路森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控制克理。她想好好炫耀一番,可是路森繼續說著。

  「我唯一能進入你大腦的時機是在你睡著,或是你陷入激情的時候。至少,我確定在那種情況下我辦得到。我昨晚咬你的時候,你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對不對?」

  凱蒂搖搖頭。「一點兒疼痛也沒有。」

  他點點頭。「在那個時候,你的心智是開放的,我才能把歡愉的感覺注入你的大腦。」

  「嗯。」凱蒂消化這個消息。「你怎麼知道你有辦法在我睡著的時候進入我的大腦?」

  路森露出愧疚的表情,凱蒂突然想起她在他家中作過一場煽情的春夢。「你該不會……」她說。

  面對她的指控,他微微退縮,舉起手安撫她。「我只是……檢查你。而你的樣子如此甜美性感,我開始幻想將對你的渴望付諸行動,一直沒有發現你在接收我的想法,直到你……呃……」他不自在地聳聳肩。「我就立刻停止了。」

  凱蒂瞪著他,覺得秘密曝光了,感覺好脆弱。她在他家所作的夢完全不是夢境。或者,的確是夢呢?是他的性幻想?是一場夢嗎?一場清醒的夢?那並不是她的夢。

  廁所的門開了,她和路森警覺地朝門口看去,有一個中年男子走進來。路森臉色一沉,眼睛閃爍銀色的火焰。離開。

  那個男人突然停下腳步,眼神呆滯,轉身,順從地離開廁所。

  等到裏頭又只剩下他們兩個,凱蒂抓住路森的手,把他拉進有隔間的廁所--她不能放任他對每一個進入廁所的人施咒。有隔間的廁所很隱密,適合吸血。「路,快吧。你需要鮮血,你愈來愈像個活死人。」

  「我不想傷害你。」

  她惱怒地歎口氣,心底卻暗暗高興路森不願意讓她受苦。尤其是他顯然正為了她能輕易供給他的血液而忍受悲慘的折磨。被咬的疼痛應該和打針差不多吧。至少,她希望只有這麼一丁點痛楚。

  「聽著,如果我對你打開心智呢?」她提議,雖然她並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猜想或許想一些開闊的事會有幫助。「我們試試看。我打開心智,而--」

  「凱蒂,」路森開口。她知道他打算拒絕。她目前身在該死的男廁裏面像是瘋狂的倫菲爾德(譯注:Renfield倫菲爾德是被吸血鬼德古拉所利用、奴役的房地產經紀人。) ,把血液貢獻給這個愚蠢的男人,而他卻拚命堅持歐洲古老的騎士精神。他一定真的很老了。以她的經驗,現代男人都十分樂意接受女性的奉獻,無論對那位女性是否有益。天殺的,他們有時候甚至強奪女性不願意奉獻的東西。

  「該死,路森!」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她抓住U字領洋裝的領口翻開,露出她用來將胸罩肩帶固定在洋裝上的別針。

  「你在做什麼?」他又露出一臉怒容。

  很好,她氣憤地想,心底覺得很不高興。她以為只有小嬰兒才需要一匙一匙餵食。她將別針從肩帶上解開,快速刺入指尖,用力擠出一滴圓滾滾的血珠。她意志堅決地把指尖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你餓不餓?」她問。他後退貼在隔間牆壁上,努力避開她的手指,她卻緊跟不放,在他鼻子下麵輕輕搖動手指。當她看到他鼻翼翕動的時候,心中湧起一股勝利感。「來吧。你餓了。嘗嘗看,舔一口就好了。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再替你找別的人。如果你喜歡,在我的脖子上輕輕咬一口,你就會感覺好多了。來吧,路森,早餐嘗一點凱蒂試試看……」她語音未落就發出一聲驚嚇的喘息,路森舔去她指尖的血滴。他的舌頭掃過她的指尖,快得她幾乎感覺不到。不過她很滿意,路森的眼睛閃耀著銀色的光芒。她成功了。

  她把頭偏向一側,眯著眼睛準備接受下一步,然後她想起打開心智這回事。她想著:我的心智打開了,路森可以進入。我的心智打開了,路森可以進入。

  顯然,打開心智並不容易。她感覺到路森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嘴唇輕刷過她的脖子,他的牙齒刺入的時候,她感到一陣劇痛。

  「噢,噢,噢。」儘管不願意,凱蒂還是開始掙扎。路森立刻鬆開。不過他仍然抱著她,雙手用力鉗住她的手臂,呼吸沉重,他努力克制饑渴的時候,眼中的銀色火焰看起來像地獄之火一般。

  凱蒂不快樂地咬著下唇,對自己的軟弱無用感到羞恥。可是真的好痛。打針從來沒那麼痛。話說回來,針頭也沒有路森的牙齒那麼粗。她用一手壓著喉嚨。「我想,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啟心智。」

  路森放下他的手。「你最好趕快離開,我不認為我還能繼續克制自己。」

  凱蒂遲疑,接著,向前一靠,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你在做什麼?」他嚴厲地問。

  「如果你只能在銷魂忘我的時候進入我的大腦,好讓我不覺得疼痛,那你最好勤快一點,努力挑逗我。」她說。

  「凱蒂,我們在廁所。這地方不適合--」

  「你真是缺乏冒險精神,」她說。「老兄,忘掉我們身在何處,趕快開始吧!這裏是公用廁所--隨時會有人進來,」她指出這一點。她向前一靠,貼上他的嘴唇。她只需要這麼做,路森猛然開始回吻她,手臂像鋼圈一樣牢牢圈住她。

  凱蒂猜想接下來是吸血鬼版的急就章。這完全不像他們之前在套房共度的激情時光。她無法解釋,可是他一舉一動都有用意,仿佛他並沒有把心放進來,而是在進行必要的動作使她興奮,以便吸她的血。不知為何,他顯得有些疏離,沒有參與感。他的親吻很老練,依然撩人,但是即使她**回應他,向他敞開,她知道他的心思不在這裏。至少,她起初有這種感覺。但當他的舌頭闖入她的口中,她有一點失神,不再介意。

  路森解開她洋裝正面的一整排扣子,手滑進衣服底下,伸進胸罩,冰涼的手掌握住她一隻玉乳。凱蒂在他的嘴邊**。當他用大拇指逗弄她**的頂端時,她顫抖了。

  接下來,他將一隻腿滑入她兩腿之間,把她的洋裝拉高,直到他的大腿上部磨贈著她的女性核心。凱蒂抽一口氣,近乎瘋狂地親吻他。當路森離開的時候,她發出**,頭向後一仰,拱起身體,貼著他的大腿摩挲,要求更多。她感覺到他的嘴唇沿著她的頸部輕咬,可是一切感覺如此美妙,她低聲訴說她的歡愉,揚起頭讓他盡情地探索。然後,她察覺他在**她的脖子。這次她沒有誤認他在種吻痕,可是一點兒也不痛……直到她朦朧的思緒告訴她路森正在吸血,應該會痛才對。興奮的激情開始消退。

  凱蒂一開始感覺到微微的痛楚,路森似乎就察覺到,並努力讓她分心。他一隻手溜到她裙子底下,手指輕柔滑過她的大腿內側,敦促她把雙腿分得更開一些。然後他推開單薄的底褲**她。凱蒂忘了所有被咬的事情,滿足地喘息、呢喃,在他的**下扭動。他將一根手指滑入她體內時,她發出喊叫。

  「喔,路!」她倒抽一口氣,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攀著他的頭部,仿佛那是她賴以維持神智的靠山。她一邊**,一邊抵著他的手擺動,身體興奮地低吟,這股興奮強烈到令她雙腿發軟。凱蒂睜開眼睛,想警告路森她快站不住了,可是她又覺得一切似乎都很迷蒙。她也想把這件事告訴路森,可是似乎是多此一舉。奇異的疲倦感偷偷湧上全身。

  隔壁廁所的門突然打開,她背後的牆壁隨之震動。凱蒂猜想有別人進入廁所了。她不太在意,可是路森抬起頭皺眉。他看了凱蒂一眼,臉上充滿擔憂。

  他輕聲咒駡,調整擁抱的姿勢,放下凱蒂讓她坐在馬桶上。他一句話也沒說,表情卻非常嚴厲。他拉好她的衣服,扣好洋裝的扣子。他一整理好凱蒂的衣衫,就打開廁所的門向外看,然後抱著凱蒂站起來,讓她的雙手摟著他的肩膀,半走半抱的離開廁所。凱蒂沒有看到任何人,可是他們隔壁的廁所門關上了,她可以看到門底下露出的腳。有人進來了,她模模糊糊地想著。

  「你們在這裏啊!我到處找你們兩個。」

  凱蒂環顧四周,看到克理正朝著他們走過來。他一臉緊張,語氣聽起來很急迫。「查克非常生氣。路森贏得了另外兩個入圍的獎項,人卻不在現場……天啊,凱蒂,你還好嗎?你的樣子真可怕。」

  「她不舒服,」路森解釋,在心裏踢了自己一腳。這都是他的錯。他吸太多血了--他無法克制自己。一旦甜美溫暖的血液沖過他乾裂的舌頭,湧入口中,他就迷失了。如果不是有人讓他分心,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麼。他擔憂地凝視凱蒂失去血色的臉蛋,再次嚴厲譴責自己。幸運的是,他吸食的量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只是凱蒂會覺得虛弱而且--

  「我還以為是你不舒服,」克理困惑地說。他上前扶住凱蒂另一隻手臂,幫他分擔凱蒂的重量。

  「這是會傳染的。」路森低聲說道。他帶著另外兩個人走向電梯。

  「太好了,」克理說。「接下來大概就是我了。」他臉色一亮。「可是你似乎痊癒了,臉頰上又有了血色。起碼這個疾病消退得很快。」

  路森歉疚地縮了一下。他恢復氣色要歸功於凱蒂的鮮血,但卻造成她的虛弱。他覺得身體好一點兒了。一點點。他猜想如果能再弄些血液,他就能恢復正常。

  「我們要去哪里?」他們在等電梯的時候,克理問道。

  「帶凱蒂上樓去躺一下。」

  「不。」凱蒂突然強迫自己站直。她奮力嘗試,卻只能虛弱地搖擺。「我們應該參加讀者招待會。」

  「你身體狀況不好,不能去參加什麼愚蠢的招待會,」路森反駁她。「你需要吃一點甜食,好好休息。重新製造……」他把話打住,不希望在克理面前洩漏太多事情。

  「我只要坐在那裏。他們會有準備點心,」凱蒂堅持。她轉向克理。「頒獎典禮快結束了嗎?」

  「對,再半個小時吧。」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克理看了路森一眼,然後一起攙扶凱蒂走進電梯。「她待在讀者招待會應該還好,我們會注意她。如果她不去,查克會發火。」

  克理按下電梯按鈕的時候,路森沒有說話。他不喜歡這個決定,可是他不想危及凱蒂的工作。他會留意她的情況。


第十一章


  凱蒂將袋子倒過來,注視她所買的東西滾出袋口,再將它們分類。她抓起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羊毛帽,到衣櫥旁邊拿出黑色的長褲。她迅速穿上長褲、套上毛衣,將帽子塞進口袋。接著,她趕回床邊,將東西都丟進新買的黑色背包。完成之後,她看看手錶。

  凱蒂大半個下午都在圓屋出版社招待會場,坐在路森隔壁的椅子上,吃光他不斷塞到她面前的每一樣食物,順從地喝下他請克理出去買的柳橙汁。路森的餵食簡直沒完沒了。凱蒂在吃下食物、喝下柳橙汁之後,很快地就感到好多了。至少,身體覺得好多了,可是路森一直焦急地守在她身邊。這男人簡直像悉心照顧幼雛的母鳥。

  路森心中充滿愧疚,使得凱蒂很想踢他一腳。他不需要覺得內疚--是她逼他吸血的。是的,被吸血讓她暫時體力不濟,但終究沒有造成傷害。然而,她不打算自願變成路森的晚餐。即使這種體驗大致上還算愉快,她也不願意再次奉獻自己,成為他的下一餐。所以她整個下午一直苦思該如何替他找到血液。

  凱蒂參加過幾次羅曼史年會,可是從來沒看過圓屋出版社的招待會這麼忙碌。書迷大量湧入,會場大爆滿,擠不進來的人只好流落到走廊上。查克顯然很滿意。俐珍、湯姆和迪娜忙著回答問題,發送畫著迷你版故事封面的鑰匙圈。克理幾度被迫離開路森和凱蒂,去和他所有負責的作家商談,不過一切都沒有問題。書迷都很體諒,對路森很溫柔。這可能是因為羅夫大那席「殷路克身體不適」的話,也可能是因為路森雖然不再像個活死人,臉色卻依舊蒼白,顯得非常脆弱。無論是什麼原因,凱蒂原本擔心會一擁而上,嚇壞路森的書迷都表現出優雅而體貼的態度。而且她們也都主動發言,滔滔不絕的訴說她們有多麼喜愛他的作品,似乎沒發現他很少開口應答。

  凱蒂是在招待會上想出這個計畫的。實行這個計畫必須冒很大的危險,也需要足夠的瘋狂,但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她知道路森可能不會贊成,所以沒讓他知曉。她要求克理陪同路森出席晚餐暨封面模特兒晚會,自己溜去搜集必需品。現在,她檢查完畢,確定一切準備好了,再次看看手錶。

  她指示克理晚餐過後立刻帶路森回房間,略過其他活動。她望向旅館窗外。當她進行秘密採購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沈;現在外面一片漆黑。很好。他們需要黑暗。

  客廳傳來的笑聲,讓凱蒂知道這兩個男人已經回來了。她很好奇他們的笑聲為何這麼輕浮,於是溜到客廳。她看到路森一副苦惱的模樣和克理開心的表情,不禁揚起眉毛。

  「玩得愉快嗎?」她輕聲問。克理再次大笑,她的好奇心跟著高漲。

  「凱蒂,你不會相信的,」克理大喊。「我從來沒看過這種事。我是說,你也知道,女人總是繞著與會的少數男性打轉,就像蜜蜂繞著花朵,可是今天太瘋狂了。我發誓,有一個女人真的撲到路森腿上,當著大家的面,向他求歡。我還以為他會逃跑,」他又哈哈大笑。「路森當時一臉驚恐。」

  克理繼續描述另外幾次被他擋掉的攻擊,路森露出苦瓜臉。那個晚會太瘋狂了。路森厭惡太過積極的現代女性--當然,凱蒂除外,她的激進只限於某些美好的方面。可是他和克理努力逃離的那群女人……天老爺!路森從孩提時代看見拿著火把和乾草叉攻擊城堡的村民之後,就沒再那麼害怕過。直到今天。

  他聳聳肩,聽克理描述那個跟著他們跳入電梯的女人。她竟然乞求路森當她孩子的爹,宣稱她熱切渴望生出一個跟路森一樣才華洋溢的兒子。儘管那個女人身材豐滿、胸前偉大,路森仍舊拒絕了她慷慨的提議。如果當時克理不在場,他很有可能冒險嘗試。凱蒂捐贈的血液幫他舒緩了稍早的痛苦,但是效用並沒有維持很久。他的身體需要更多鮮血。他再次迫切感覺到進食的需要。他認為離席回房實在很可惜,若能走出晚會廳門口到走廊去找一些點心吃--不只一些,應該不錯。他知道應該記取凱蒂的教訓,別吸食過頭。他的父母在許久之前教過他不可殺雞取卵的道理。

  「我要回會場去了。」

  路森將注意力拉回現場,見到克理朝門口走去。

  「你很樂意再度挑戰那些女人嗎?」凱蒂則揶揄他。

  克理咧嘴一笑。「我必須陪我負責的作家說說話。況且,路森不在場,那些女人應該不會來打擾我。也有可能即使他不在,她們還是會來找我。」他說著,眨了一下眼睛。可是當他開門的時候,幾乎被擠進來的人撞倒在地上。

  路森驚恐地睜大眼睛,突然發現自己被一群興奮而且吵鬧不休的女人團團包圍。她們每個人都互相推擠,想抓住他。路森一直往後退,直到發現自己已經退到牆邊,可是她們仍然蜂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他的注意力全被這些女人血液甜美的氣味拉走了。他偶爾斷斷續續聽到隻字片語,但是這些話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好喜歡你的作品喔……」

  「……負擔不起參加年會的費用,可是住進同一家旅館……」

  「……一直在大廳等待……」

  「……從放在小說封底的照片認出你來……」

  「……跟著你回房間……」

  「……愛你!」

  「……請咬我吧。讓我也變成吸血鬼……」

  「……可以在我的胸前簽名嗎?」

  「出去!」

  路森一定聽到了這一聲大吼,甚至知道這是凱蒂的聲音。他還聽到她下一句尖銳的話:

  「路,你可不可以來一點特別服務?」

  路森微笑。他很喜歡聽凱蒂這樣叫他。接著,他突然瞭解凱蒂希望他使用心智控制,說眼這些女人離開。他只能祈禱自己的注意力夠集中,才能進行心智控制。他盡力拋開饑餓的感覺,集中精神,將「自願離開」的訊息傳送給那些女人。

  凱蒂和克理也很幫忙,各抓住兩個女人的手臂,催促她們向門口移動。路森使用心智控制對付剩下的人,直到她們通通出了套房門口,他才解除控制。

  「天啊,」克理將門鎖上,喃喃說道。「『咬我』?『讓我也變成吸血鬼』?這些女人必須學習分辨現實與小說的差異。」

  路森和凱蒂交換眼神,不過他們什麼也沒說,看著克理走向他的臥室。

  「我還是從我房間的門口溜出去好了,希望那些女人沒有盯上我的門。我會順道去大廳櫃檯,要求安全人員上來請這些女人離開。」

  「好的,謝謝你。」凱蒂揮手送他離去。路森和她默默等待克理出去,並且把門關上。

  關門的聲音響起,凱蒂歎了一口氣。她帶著堅決的表情轉身看著路森,即使在如此體力不繼的狀態下,路森也察覺得出來一定沒什麼好事。她的第一句話並沒有讓他更安心。

  「我有個計畫。」

  「你的袋子裏面裝了什麼東西?」他們離開旅館的時候,路森迷惑地問。

  「一些東西。」凱蒂簡短地回答。她現在對他有些不滿,因為他並沒有立即遵從她的計畫。聽她說出計畫之後,他一臉的不可置信,努力想說服她放棄。他盡全力想要她答應放他去咬一、兩個來賓,他認為自己的計畫比較明智,可是她似乎認為他這種想法很不可取。

  他曾經短暫幻想,她的不悅會不會是因為她不喜歡和別的女人分享他讓她嘗過的快感,不過他很快拋開這種揣測。撞見過他吸克理的血,她早就明白他不需要藉著情欲挑逗達到目的。他認為凱蒂是因為身為人類,所以覺得受到冒犯。人類不介意為了吃牛小排而屠殺小牛,卻對自己變成別人的食物感到憤怒。

  「如果袋子太重,我很樂意自己提--在樓上我就告訴過你了。」凱蒂咬著牙說。

  看到她這麼生氣,路森覺得自己快要露出笑容了。他立刻逼自己收回笑臉。他以前幾乎不笑,所以這微笑應是缺乏鮮血的徵兆。他換另一隻手提袋子。這女人從不輕言放棄。在超過一個小時的爭論過後,路森終於讓步且同意她的計畫。主要是因為他餓了,她又這麼頑固,而且這是能離開房間的唯一辦法。他很清楚,凱蒂會纏著他直到他答應。

  路森雖然軟化,答應試試她這個「一次解決」的用餐計畫,卻不代表他放棄禮儀。當地拿出這個她稱之為「法寶袋」的袋子時,他立刻堅持要提袋子。凱蒂似乎認為這種舉動是對她體力的輕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可以自己提。可是他不答應。

  哼,路森想,現代的女人真是麻煩。

  「到了,」凱蒂宣佈。她帶領路森走向一輛計程車。路森跟著她坐進車內,她將一張地址便條交給司機。看來,她做過研究。她顯然是「事前作好準備」的信徒--和柏軒一樣。

  即使身體不適,路森還是努力忍住笑意。他真的好想笑;凱蒂是如此可愛,又討人喜歡。

  車子沒開多久就停下來,路森下車後,發現他們停在一家餐廳前面。路森困惑地站著,注視面前的建築物,凱蒂跟在他後面下車。

  「凱蒂,我想我們走錯地方了,」計程車開走的時候,他說道。「我看不出--」

  「往這邊走。」她拉著他的手臂,往前走。「我不希望計程車把我們直接載到門口,免得我們小小的冒險明天就上了報紙。計程車司機也許會記得我們上車和下車的地方,記者可能會追蹤到旅館。這麼做我們就不必擔心這一點了。」她聽起來不太愉快。這雖然是她的主意,她卻顯得非常緊張。

  「啊,設想周到。」路森喃喃說道。他不想指出他們身上的服飾已足以讓別人印象深刻了--更別說他提的袋子一直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即使提早在別的建築物前面下車也沒有幫助。不過也不必擔心這一點;路森自會處理好,他無意讓凱蒂遭到危險。

  他想認出他們所找尋的那棟建築物,不過凱蒂拉著他的手,匆匆走過去。他正想開口詢問原因,她卻突然轉向,進入與建築物反方向的一條巷子。

  「我來採購的時候事先勘查過。」她一邊低語,一邊偷偷摸摸穿過巷子,一隻手牢牢拉著路森的手腕。她以一種非常奇異的方式行走,低頭屈膝,以為這樣可以減少被別人看到的機會。

  路森很不解地觀察她的行為,猜想她平常的理智都跑哪里去了。她應該瞭解雖然用這個方式行走比較不容易被人發現,可是也使她看起來像要做壞事。她顯然不瞭解這個道理。

  他的腳尖踢到一顆石頭,看著石頭飛遠,他歎了一口氣,嚇得凱蒂魂都快飛了。她突然拉著他一起跑,跑到一輛放在巷子中途的大型垃圾車旁邊。她拉著他躲到垃圾車後面,然後害怕的探頭向外張望。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她焦慮地低聲問道。「我好像聽到一些聲音,可是沒看到任何人。也許是一隻貓。」

  「可能是老鼠。」路森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話。他曉得這樣做很卑鄙,尤其他明明知道凱蒂聽到的是什麼聲音。可是他克制不住。要捉弄她真是輕而易舉。他已經好久沒玩得這麼開心……嗯,幾百年了吧,他訝異地想著。

  「老鼠!」凱蒂猛然挺直身子,她的頭狠狠撞上他的下巴。

  路森後退。他揉揉下巴,臉部肌肉抽搐,而凱蒂也按著頭,發出疼痛的嚎叫。當然,她幾乎立刻就停止尖叫,可是路森忍不住猜想那聲慘叫讓他們鬼鬼祟祟的行動曝光了。凱蒂並不擅長做壞事。

  「噓!」她嚴厲地說道,仿佛路森才是那個嚎叫出聲的人。路森沒有反駁,只興味濃厚地看著她從口袋掏出兩頂羊毛帽。她戴上一頂,從頭上拉下,罩住全臉。那是一頂滑雪帽。她調整好洞口,露出眼睛和嘴唇,然後將另一頂帽子遞給他。

  「戴上。」她下達命令。她接過他提的背包,將袋子放在地上,袋子裏發出匡當聲。

  「我不要戴這種東西。」他輕蔑地說。

  凱蒂不耐煩地重重歎氣。「路森,戴上。我不希望明天早上打開報紙,看到你蒼白的臉被印在報紙上。」

  「怎麼可能--」

  「防盜攝影機。」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路森嗤之以鼻。「不可能會有人把防盜攝影機架設在一個--」

  「現在到處都裝有防盜攝影機,」她又插嘴。「可以降低保險費之類的。」

  路森低聲抱怨,然後讓步。戴上這頂愚蠢的帽子,他覺得自己好像白癡。謝天謝地他家人沒有看到這一幕。尤其是亞堤,他一定會嘲笑路森好幾十年。他曉得凱蒂看不到他不悅的表情,可是仍然忍不住一臉憤慨地瞪著她。她果然沒有注意;她正忙著搜索袋子裏的東西,東西互相碰撞,一直匡當作響。

  她到底帶了什麼鬼東西?他不悅地想著。

  「你活了這麼多年,」她用緊張的聲調說道。「不會正好學過如何偷竊吧?」

  「知道一點點。」路森承認。

  「很好,」她聽起來松了一口氣。「因為我所知道的方法都是從電視上看來的。」

  路森揚起一道眉毛,不過他再次想到凱蒂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用嚴肅的語調說:「你說這種話,沒有人會相信。」

  「是真的,」她熱切地告訴他。「我喜歡有關員警的節目,而且才剛剛復習過。希望已經弄到足夠的器材了。我不太有把握--只是去五金店抓了一些看起來很有用的工具。」

  啊,所以她才沒參加封面模特兒晚會。路森跪在她身邊,好奇地看看袋子裏的東西。他第一個看到的是頂端磨得很尖銳的螺絲起子。有好幾把螺絲起子,尺寸不一。「劃針?這些是用來做什麼的?」

  「電視上闖空門的小偷總是使用銳利的東西來撬開門鎖,」凱蒂解釋。她停了一下,露出沉思的表情。「或者使用信用卡。」她皺了一下眉頭。「早知道應該把皮包帶出來。」

  路森沒有注意聽,他在翻那個背袋。「水管扳手?」他舉起那個巨大沉重的鉛管工用具。

  凱蒂咬著下唇,不安地扭動一下。「我想,如果你撬不開門鎖,可以把窗戶打破。」

  路森揚起一道眉毛,然後拉出一捆……「繩子?凱蒂,繩子?你帶繩子做什麼?」

  「萬一你必須爬入或爬出二樓的窗戶,就用得到了。」她辯解道。

  「這棟建築物只有一層樓。」他指出這項事實。

  「喔,對。」她不悅地看看這棟建築物,仿佛懷疑屋子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矮了一層樓。

  「我以為你事先勘查過。」

  「我勘查過啊,我只是……」她隨便揮揮手。「好吧,你不用從窗戶爬出去,不過你可能必須把人綁起來。」

  「嗯。」路森伸手拿下一項東西。「空調管膠帶?」他掏出一卷銀色的膠帶。即使夜色漆黑,他還是看得出她臉紅了。

  「我爸爸常說手上有膠帶,萬事都好辦。」她呐呐地說,然後,她挺直雙肩,又說:「你在打破玻璃之前,先用膠帶貼好,那樣可以減少噪音和髒亂。或者,如果我們必須把人綁起來,膠帶會使那個人沒辦法掙脫。」

  「我還以為綁人要用繩子。」

  「好,」她惱怒地說。「用繩子把人綁起來。你可以貼上膠帶,堵住他們的嘴巴。」

  路森差點笑出來,不過努力忍住了。她顯然考慮過各種可能性。只是漏了一項,他不必用到這些廢物。路森把東西都放回去,拉上背包,然後站起來。

  「你在這邊等。」他命令凱蒂,然後沿著巷子走到側門。

  如同往常一樣,這個女人很不聽話,緊緊跟在他後面。她的聲音透著驚慌,問道:「你要做什麼?」

  「依照我們的計畫,」他回答。「搶劫血庫。」

  他敲敲側門。凱蒂幾乎不敢置信。她不相信。路森認為闖入血庫的方法就是敲敲那扇該死的門?他實在需要買一台電視,多少瞭解一下現實生活。沒人會在闖空門前先敲門的。

  也許他失去理智了,她悶悶不樂地想。這個念頭停在腦海中,凱蒂認真地思考著。這可能性非常高。血液不足所造成的饑餓和痛苦已經超過他能忍受的極限。他現在可能已經神智不清了,她想著。所以她決定告訴他。

  「你瘋了,」她在路森敲門之後,周遭一片安靜的時候說道。「對鮮血的渴望已經把你逼瘋了。你--」

  側門開啟的時候,她趕緊閉上嘴巴。凱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目瞪口呆地站著,看見一個男人走出來。那個人有一頭沙色的頭髮,年紀大約和她差不多,穿了一件白色的實驗袍,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仿佛只是訝異誰會在這麼晚的時間敲門。

  凱蒂原本不期望有人應門,即使有,她也不希望是血庫的員工。工作人員應該都回家了,不是嗎?她原本以為來者會是一位安全警衛,或者是清潔工。

  這個人似乎注意到他們的滑雪面罩,凱蒂趕快把思緒拉回來。她確信這就是那人臉上閃過一陣驚慌的原因。他正要關門的時候,凱蒂看了路森一眼,用手肘推推他。顯然,不必她擔心。下一秒,這個男人就定住了。路森早已對他進行心智控制。

  路森瞪了那個男人片刻,周遭一片寂靜,接著,那個人慢慢變得面無表情。路森愉快地問:「只有你一個人在嗎?」

  「是的。」血庫的工作人員語氣平直,聽起來很像被麻醉了。

  「這裏有防盜攝影機嗎?」路森問道。

  當這個男人答「是」的時候,凱蒂覺得平衡多了,堅持戴上滑雪面罩是對的。可是路森有一點不高興,她猜想他可能很希望能摘掉面罩。

  「你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看看你的血液庫存呢?」路森接著問。凱蒂聽到路森這種舊世界的客套用語,不禁翻白眼。路森真是凡事遵循古禮,連闖空門也不例外。

  血庫員工轉身,沿著走廊前進。路森瞥了凱蒂一眼。「你在這裏等,我立刻回來。」

  「是、是、是。」她答道。她扛起背包,跟在他後面進去。這是她的點子;如果她像某些小說中沒用的女主角一樣,擰著手在巷子裏等他,她就該死了。

  路森瞪她,她回瞪。她把路森拋在後面,跟著穿實驗袍的男人走。

  他們一路走,她一路緊張兮兮地環顧四周。血庫安靜得有如墳場。不要這樣想,她決定,可是腦海中馬上浮現許多棺木,而她開始思考棺木的問題。顯然,路森不需要睡在棺木裏面。雖然他在旅館房間內的窗簾上加掛了一條毯子,加強隔絕光線,可是他不睡在棺木裏面。她想這是史托克搞錯的另一項吸血鬼特質。根據路森的說法,他還活著,不需要棺木。他只是年紀大了。

  她、路森,以及工作人員進入一間放置許多金屬與玻璃冷藏櫃的房間,凱蒂臉色一沉。路森的年紀非常大。她通常比較喜歡和同一年齡層的男人約會,路森不在那個年齡層。她絕對有把握路森是她所約會過最老的男人,也許他會是任何女孩子所約會過最老的男人。

  她走入門內,停下腳步觀看,而路森越過她身邊,走向其中一個冷藏櫃。他打開冷藏櫃,裏面露出好幾排他所需要的紅色液體。

  凱蒂好奇地看著那個穿實驗袍的男人。他看起來完全事不關己,像一具被路森所控制的強屍。有那麼片刻,她很慶倖自己有顆強壯的頭腦。倘若不夠強壯,路森就會對她施咒,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待她。這個念頭太嚇人了。

  她將注意力轉回路森身上。她帶著濃厚的興趣觀察路森選出一包血液,把牙齒戳進去,過程乾淨俐落。看來,他可以直接利用牙齒吸血,一如使用吸管。他只是站著、牙齒插入,血液就被他吸幹了。速度很快。不過,凱蒂還是緊張地看著走廊,等待他吸食完畢。

  路森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吸光了八個血袋。當他喝完最後一包,他關上冷藏櫃的門。凱蒂沖向前阻止他。

  「你在做什麼?」他看到她打開背包的時候問道。她把血袋丟進背包。

  「帶走一些血袋啊!你明天會需要更多血液,」她指出。「而我不想再闖進這裏了。」

  路森點點頭。「把空袋也拿走。」他下達指示。接著,他走到血庫員工的面前,低聲說一些她聽不清楚的話。

  「你剛才說些什麼?」他們匆忙沿著走道回人口處時,凱蒂問道。

  「我指示他配合數量的變化,更改庫存記錄,才不會有人注意到血袋少了。」

  「喔。」凱蒂踏出門外,陷入沉默。她摘下面罩,涼爽的空氣吹拂在臉上,真是舒服多了,而且感到神經緊繃的感覺離她而去。可是她並沒有完全放鬆,尤其是當他們搭上一輛計程車返回旅館的時候。她今天一整天都像個上緊發條的時鐘。她簡直不敢相信會這麼輕而易舉。敲敲門?哼!

  路森伸出一隻手覆蓋在她的雙手上,凱蒂訝異地看著他。他居然在微笑,就某種程度來說。至少,他平常陰沈的表情消失了。這很接近人類的笑容,她想著,注意到他的雙頰現在很紅潤,臉上痛苦的紋路也不見了。她不敢相信他喝了這麼多血,可是顯然鮮血對他大大有益。他的氣色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健康。

  她低頭看向覆蓋在她手上的大手,反過來用自己的手握住他。凱蒂知道他感覺得出,她依然被緊張的感覺牢牢束縛,而他試著無聲的告訴她一切都沒事了。她覺得自己仿佛回到少女時代,第一次和男朋友手牽手。當他們抵達旅館,路森放開她的手,付錢給司機的時候,她感到很遺憾。

  他們沉默地走進旅館,搭電梯回到他們住的樓層。凱蒂納悶,不知道電梯抵達的時候,他會不會親吻她,感謝她的協助。她希望他會,甚至希望他會更進一步。不過,當他們走進房間,聽到電視的聲音,事情便不可能了。克理已經回來,正坐在沙發上休息。

  「喔,嗨!我還在想你們去哪里了。你們不在的時候,有一個包裹送來了。」他比了一下放在窗邊桌上的大箱子。「上面寫著:請由黎凱蒂轉交殷路森。我猜這應該是你弟弟重新寄送的,他一定自己想出來了。」他對自己說的話大皺眉頭,然後又搖搖頭。「不過,我猜昨天那一箱還沒退回他手上--才隔了一天的時間而已。」他聳聳肩。「他八成是寄別的東西給你吧!」

  凱蒂沒有聽到克理在說什麼。她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著桌上的箱子。箱子側邊有「 ABB」的印記。會是殷氏血庫(Argeneau Blood Barn)嗎?天啊!她真是白操心了。



第十二章


  路森的目光掃視會場,看見凱蒂正在和譚迪娜說話。凱蒂穿了亮麗的黃裙子和同一色系的外套,很容易辨認。她散發著生命與活力的光彩,露出微笑,表情生動,雙手隨著談笑風生而舞動。她好美。光看著她,路森的胸口就開始疼痛。一定是消化不良,他想起早上那頓油膩膩的早餐。

  自從昨晚回到套房,發現柏軒寄來的箱子之後,她就不大跟他說話了。她甚至沒有尾隨他進入臥室查看箱子裏裝著什麼,只將藏有六包偷來的血袋的背包遞給他,喃喃道聲晚安就回房間去了。這令路森覺得夜晚變得十分乏味。

  他在自己的房間裏打開箱子,將所有的血袋都放進迷你冰箱--包括柏軒寄來的血袋,以及他們冒險的斬獲。他必須將冰箱裏面的東西清出來,才放得下血袋。他把幾罐汽水、一些小瓶的酒精飲料,還有零食都堆在梳粧檯上,然後晃到客廳,和克理一起看了一會兒的電視,暗暗希望凱蒂再次出現。她並沒有出現。

  去找凱蒂的念頭是一種強烈的誘惑。對血液的需求已經被滿足了,路森發現別的渴望正困擾著他--其中最讓他困擾的,就是凱蒂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麼,有她作伴讓他感到比較輕鬆、比較年輕,仿佛六百多年的歲月並沒有讓他對生命逐漸感到厭倦。這女人已經大肆**他的心靈。

  在看了一部很難看的吸血鬼電影之後--天老爺,為什麼吸血鬼總是壞蛋?--路森就離開克理去睡覺了。他今天很早就醒來,吸了一、兩袋血液之後,在通往外面走廊和通往客廳的兩道門上掛出請勿打擾的牌子,避免清潔人員發現冰箱裏的血袋會嚇得花容失色,然後就加入凱蒂和克理的行列,一起出去吃早餐。

  他們三個人在主餐廳與其他幾位圓屋出版社的作家一起用餐。路森沒怎麼說話,只是很感興趣地聆聽凱蒂、克理與別人談話。直到那時候,路森才瞭解到他獨佔了凱蒂和克理多少時間。他們兩個一直把他當小孩子一樣照顧,讓他感到很羞恥。

  他的自尊心一向很強。當大家移往招待會會場後,路森堅持凱蒂四處走走,和她所負責的其他作家談話,他告訴凱蒂他可以照顧自己。她看起來很不安,但由於她需要盡可能與更多作家相處,最後只好讓步。她常常回頭留意他,偶爾會過來確定他安好,不過,早上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會場到處寒喧,說說笑笑,讓作家安心,並且讚美她們。

  克理也去忙他的工作,照顧他自己的作家,留下路森和剛才一起吃早餐的其他作家坐在一起。路森整個早上幾乎都在聆聽別人的話,只偶爾發表意見。這些女性作家人都很好,既有趣又富有創造力,而且她們毫無疑問的就讓他加入她們的圈子。可是,她們也以非常保護的態度對他,協助他應付一波波湧過來的書迷。

  路森很感激她們的協助,但他開始產生一種複雜的情緒;為什麼每個人都認為他需要保護?她們的表現仿佛他很脆弱,而且很敏感--他光是想到這個形容詞就會發抖。路森自認是個最不敏感的男人。哎,他在年輕的時候當過戰士,只知提劍砍人。自從手槍發明,他經歷過無數次的決鬥,射殺對手之後,再騎馬去俱樂部吃早餐。他可以照顧自己。可是凱蒂和其他人似乎不同意。凱蒂雖然沒有在他身邊,仍然用保護性的眼光留意他,像看著幼鳥搖搖晃晃進行第一次飛行的母鳥。他毫不懷疑一旦她認為他需要幫忙,就會立刻趕回他身邊。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凱蒂正好朝他的方向看過來,所以路森不悅地瞪著她,她居然這麼小看他。

  「凱蒂是個大美女,」韓裘蒂輕輕在路森的耳邊說道。「她也非常體貼、樂於付出。如果有人傷害她,她所負責的許多作家會很生氣,包括我。」

  路森轉頭,訝異地看著這位作者。吃早餐的時候,裘蒂坐在他身邊,抵達會場後,她的位子也在他旁邊。韓裘蒂五十歲了,可是像年輕女性一樣活力充沛,她是圓屋出版社的頂尖作家之一。她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辛辛苦苦建立起自己的寫作事業,一本書接著一本書,慢慢增加讀者群,她已經達到最近出版的五本書都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的成績。她是一個充滿自信、非常有趣的女性。路森很快察覺到她另一個比較不明顯的特質,那就是她非常仁慈--雖然此刻的她像是一隻母熊,嚴重警告掠食者別靠近她的寶寶。路森喜歡這一點。終於有人不再把他當成無助的小孩,而是潛在的危險人物。即使只是情感方面。

  「我絕對不會傷害凱蒂。」他向她擔保。他很欣賞韓裘蒂;他喜歡聰明的女人。

  裘蒂緩緩點頭。「希望如此,殷路克,因為我欣賞你。」

  「我其實不叫殷路克。本名是殷路森,」他告訴她。「殷路克是我的筆名。」

  裘蒂再次點頭,伸出一隻手。「我的本名是朱莉莎。殷路森,很高興認識你。」

  「叫我路森就好。」他和她握手,感覺自己的嘴唇一扭,擠出一個類似露齒而笑的表情。「莉莎,我猜你是寫歷史羅曼史的小說家?」

  「是的。而且我買了全套你寫的歷史教科書,當成寫作資料來研究。你比我所想的更年輕,不過,我早該發現的。你的作品不像大部分枯燥無味的陳年古事,你把其他的時代也寫活了。研究你的書是一種樂趣。」

  路森覺得嘴唇再次彎曲變成愉快的笑容。這感覺真奇怪。他不太習慣微笑。自從凱蒂闖入他的生活之後,他才開始微笑。不過,他認為自己可以逐漸習慣。

  路森發現招待會的書迷潮已經消退,感到稍微放鬆了些,開始和這位元新認識的朋友討論歷史。很快的,所有圓屋的作家都加入他們的討論。

  「變得有些安靜。」

  克理走到凱蒂旁邊,凱蒂對他點點頭。今天早上很漫長,但是成效斐然。凱蒂確信自己和與會的每一位她所負責的作家都談過話了。她準備要休息。

  「午餐時間到了,」她指出。「可能大家都在用餐。待會兒又會開始嘈雜了。」

  「也許我們應該去接路森,一起去吃午餐。」克理提議。

  「好主意。」凱蒂轉頭尋找路森的身影,看到他和裘蒂聊得正愉快。

  「他的身體好多了,也比較不拘謹了,」他們走過大廳的時候,克理低聲說道。「他不像德允說的那麼難相處。不然,就是你對他具有很大的影響力。」

  凱蒂自嘲地大笑。「你們兩個在第一晚享受的『男孩狂歡夜』是他放鬆的大原因。」

  克理大笑。「我不敢相信他從來沒看過電視。不過他像鴨子學游泳一樣,很快就喜歡上電視了。在那古板的標準英語性格的遮掩下,他其實相當有幽默感。我喜歡他。」

  「我也是。」凱蒂無意識的回答。她突然瞭解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她真的很喜歡路森。雖然不太明白原因,不過她的確喜歡他。並不是因為他的吻,或者他在她的工作上扮有舉足輕重的角色。她一直沉思自己為什麼喜歡路森,直到他們來到那群正在爭辯的作家旁邊。

  她第一次抵達路森家門口的時候,他非常無禮,而且脾氣乖戾,但還不至於粗魯到把她推出門口,要她滾回去。他絕對有權利這麼做。他允許她拉著他出門採買,毫無怨言地跟著她逛遍整個超市,吃掉她做的食物。他的回信一直都讓人覺得他很難以相處,但是凱蒂現在明白他不是故意的。

  她憶起朗誦讀者來信時,有讀者問路森是否能把她變成吸血鬼,路森那聲唐突的拒絕。她又想起有一位讀者寫信自稱愛上亞堤,而路森的回答是:「他已名草有主。」在當時,她認為他是故意表現得很難相處,可是現在一切似乎都明朗了。她差一點大笑出聲,雖然從前她曾經想對他尖叫。

  路森是個誠實,而且遵守承諾的男人。他答應參加《浪漫時代》的活動,儘管他是被人誤導以為這是一場訪問,卻仍然堅守諾言。她明白如果不是已經答應,地球上的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把他拖來他現在置身其中的人群裏。他也非常有愛心,很富騎士精神。當他急需血液的時候,仍然拒絕咬她,不願造成她的痛苦。

  當然,她開始懷疑在他那正經的外表與暴躁無禮的脾氣之外,他有一種邪惡的幽默感。有時候她會捕捉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通常是在他表現得非常愚鈍的時候--令她開始思考路森是不是故意惹她生氣的。

  「喔,嗨。」

  凱蒂拉回思緒,向和她打招呼的裘蒂微笑。

  「我們打算趁活動沒那麼熱絡的時候溜出去吃午餐,」克理說。「有沒有人想一起去?」

  所有的作家立刻拿著自己的東西,站起來。看來每個人都準備要休息了。凱蒂對路森微笑,他走到她身邊,勾住她的手。這個舉動感覺有一點宣示的意味,幾乎像佔有的姿態,可是凱蒂猜想這只是路森的教養,他天生的騎士精神。

  有人提議走出旅館,離開大會的氛圍一會兒,可是凱蒂擔憂陽光對路森的影響。路森似乎察覺她的憂慮,不悅地看了她一眼。他低聲說他沒事;他有「解藥」。

  「什麼藥?」裘蒂問。

  「路森對陽光過敏,」凱蒂不情願地解釋,又匆忙加了一句:「可是他在樓上準備了一些……呃……藥物,我相信他會沒事的。如果你們喜歡,我們可以在附近找一家餐館。」

  「不,沒必要拖著他陪我們到處找餐廳。我們不希望造成他的不適。既然我們還沒有在旅館的酒吧吃過飯,那就去試試看吧!」裘蒂提議,其他人也都同意。

  他們一行人下樓的時候,其他的作家大開路森的玩笑,評論他是個吸血鬼故事作家,又對陽光過敏。「嗯。也許我們應該留意自己的脖子。」裘蒂打趣道。

  凱蒂很俊悔引起這個話題。她對於這些挪揄感到緊張而焦慮,可是路森似乎從容不迫的接受別人的玩笑。最後,大家轉而談論別的話題。他們來到酒吧,找到位子坐好。

  午餐很可口,有這群同伴一起用餐更是愉快。用餐完畢時,大家似乎都不願意離開,所以凱蒂決定在把大家趕回招待會場之前,稍微輕鬆一下無妨。「也許我們應該在這裏查看一下有哪些活動正在舉行。」她提議。

  裘蒂拿出她的大會議程表,念出上面的選項。有寫作訓練課程、一場叫做「愛的烹飪」的料理示範表演、靈媒與星座命盤解讀,以及舞蹈課。

  有兩位作家想去瞧瞧寫作訓練課程,不過她們保證晚一點會回到招待會會場。另外兩個人也做出同樣的保證,然後跑去觀摩料理示範。有一個人想去參加舞蹈課,就拖著**抱怨的克理離開了。只留下裘蒂、凱蒂,與路森。

  「只剩下靈媒算命和星座。」裘蒂宣佈完合上議程表,放進皮包裏。

  「好像很好玩。」凱蒂將椅子向後挪,準備站起來。她剛好瞥見路森,很驚訝地發現他一臉遲疑。裘蒂也注意到了。

  「路森,怎麼了?擔心靈媒看出你的未來會發生不好的事情?」裘蒂開玩笑。

  路森扮個鬼臉。「或者看出我的過去。」

  他的語氣還是像平常一樣乖戾,可是凱蒂發現自己開始辨認得出他眼中閃爍著淘氣的光芒。裘蒂顯然也看得出來,因為她哈哈大笑。然而,凱蒂想著,路森有一段很長的過去。六百年。那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她發現自己在思考這麼多年來他是如何生活的。是否談過戀愛?結過婚?有沒有小孩?他現在是單身--起碼看起來像單身。天哪,她甚至不能確定這一點;他可能有個妻子,他可能有小孩,他可能……

  「那麼,路森,這麼多年來,你是如何設法躲避婚姻的?或者,你已經結婚了?」裘蒂仿佛看出凱蒂的心思,替她發問。這女人總能看出別人的想法,這讓凱蒂有一點緊張。這位作家可能有一點靈媒的天分。該死,她甚至可能有他心通,而且可能會嘲笑路森竟然用盡方法也打不開凱蒂的心智。凱蒂決定從現在開始,面對裘蒂時要善加保護自己的思緒……以防萬一。

  「你究竟幾歲?」裘蒂繼續問。「三十五歲上下?」

  凱蒂看到路森的嘴巴歪歪斜斜地擠出一個罕見的笑容。

  「差不多,」他回答。「而且,不,我沒結過婚。」

  「為什麼?」裘蒂顯然擅長一路追問。讓凱蒂很驚訝的是,路森似乎只覺得好玩,並沒有生氣。看來克理說得對。路森放鬆了。

  「誰敢要我?」他輕聲問道,眼中閃著邪惡的光芒。

  裘蒂看了凱蒂一眼,凱蒂覺得自己臉紅起來了。這女人發現她對路森的好感了嗎?天哪,她真的應該更加謹慎。

  「到了。」她堅決又活潑地宣佈。前面有個房間標誌寫著:「靈媒與星座命盤解讀」。

  那個房間裏散佈著幾張小桌子。每張桌子前面都有一個靈媒或是星座專家,旁邊擺放他們的招牌和隨身用具。每張桌子旁邊,另外放了一張椅子。一次一個客人,謝謝。也有幾張桌子上面擺放水晶之類的東西,供人購買。看起來非常像是靈媒市集。

  「我要去排我的星座盤,」裘蒂宣佈。「接著,去找星座專家解說。然後再去找一個靈媒。」她的綠色眼眸閃閃發亮,顯然很興奮。

  凱蒂從來沒有見過靈媒,不知道該從哪里著手。她看了路森一眼,發現他一臉無聊,所以凱蒂對裘蒂點點頭,露出微笑。「大師,帶路吧!」

  「你有一個非常年輕的靈魂,輕盈、充滿愛與熱誠,想體驗世界上的各種事情。」

  當靈媒對路森扇扇睫毛的時候,他保持沉默,可是凱蒂在他背後嘲弄地哼了一聲。這個靈媒不再晃動他的手,瞪了她一眼,繼續說道:「你轉世過許多次。」

  凱蒂再次嗤之以鼻。「他怎麼會有時間?」

  「對不起?」靈媒抬頭對她露出輕蔑的表情。

  「你剛才說他有一個年輕的靈魂,」凱蒂指出這一點。「一個年輕的靈魂怎麼可能轉世過許多次?」她碰一下路森的手臂。「走吧。浪費錢。」

  路森立刻站起來,在那個靈媒充滿威脅的目光注視之下,帶著她和裘蒂離開。他本想帶著她們離開這裏,不過裘蒂停下來,讓凱蒂和路森也只好停下腳步。

  「不,等一下。我想聽她分析。」裘蒂指著一位單獨坐在桌子前面的白頭發的女士,她那一桌不像其他人都大排長龍。凱蒂猜想她是因為不做華而不實的噱頭才會沒那麼受歡迎。其他的靈媒都打扮得金光閃閃、招牌很引人注目,桌布也很俗豔;這個女人並沒有放桌布,穿著米白色的衣服,在這堆人潮中,這顏色保證毫不起眼,她的招牌也很樸素。

  「她?」凱蒂狐疑地問。這個女人看起來不像成功的靈媒,但是表情很寧靜。

  「真正有才華的人不靠虛浮外表。」裘蒂說。他們一起走過去。

  凱蒂和路森嚴肅地看著這個女人握住裘蒂的手。她說裘蒂是個作家--凱蒂認為要猜出這個結果並不難,因為這是屬於作家的研討會。裘蒂如果不是作家,就是讀者,機會各半。這女人接下來說,裘蒂的寫作事業很成功,這也不是什麼天大的啟示。她也許從裘蒂的作品封底早就認出來了。

  接下來的陳述卻讓凱蒂很驚訝。這個靈媒說裘蒂仍在追悼一段很久以前的傷痛,她失去了她的靈魂伴侶。凱蒂覺得頸背的頭髮開始刺痛。這個消息並不廣為人知,裘蒂的丈夫四年前去世,這是她出版作品的前一年的事。凱蒂知道裘蒂仍然常常因為想起他而落淚。裘蒂說丈夫是她的真愛。

  靈媒安撫地捏捏裘蒂的手,說她丈夫正與他們同在,而且他一直都在裘蒂身邊。可是她也說,他希望裘蒂能好好的活下去。很快會有另一個人進入她的生命,那個人不會像裘蒂的初戀一樣成為她的靈魂伴侶,但他會是一位親密的朋友、一個愛人,陪伴她度過餘生--這個靈媒說,這是裘蒂丈夫的願望。

  裘蒂的雙眼蒙上一層淚水。她站起來,轉身看凱蒂和路森。凱蒂試著說一些話來提振心情,不過路森突然說道:「聽起來,你在去世之前,還是有機會搞一下。」

  凱蒂無比驚訝地看著他。她從來沒聽他用過這麼粗俗的字眼。她甚至從來沒聽過他使用這麼現代的辭匯。她震驚的轉頭看裘蒂,不過裘蒂爆出一陣笑聲。

  「是啊,有機會。這不是很棒嗎?」裘蒂歎氣,拍拍路森的手臂。然後她對凱蒂解釋:「如果回溯到在招待會會場的話題,靈媒所指的,一定是性愛。蓓詩才在抱怨她筆下的人物性生活都比她更美好,我當時嘲笑她說,起碼她有個伴,我很懷疑自己在去世之前,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一次。現在,聽起來我會有機會的!」

  她對路森微笑,催促他坐上椅子。「朋友,輪到你了。我想知道她會怎麼分析你。」

  凱蒂看著裘蒂說服路森坐下。有那麼片刻,她感到很不舒服。顯然裘蒂和路森今天早上培養出某種友誼來了,凱蒂發現自己很嫉妒,因此覺得丟臉。她聳聳肩,甩開這種胸襟狹窄的想法,將注意力轉向那個靈媒。靈媒剛剛握住路森的手,現在正用手指輕輕在他的手上滑動。她的雙眼閉起來,集中精神。

  「你非常老,」靈媒壓低聲音說道。她張開眼睛看著他英俊年輕的臉龐,困惑地皺起眉頭,然後再次閉上眼睛。「一定是你有個古老的靈魂,」她更正。「非常古老。你談過許多次戀愛。」

  凱蒂覺得她的胸口緊繃難受。靈媒再次更正:「不,不是戀愛。是情人,你有過許多許多情人。許多,許多,」她說道,聲音聽起來非常驚訝。她有一點苦惱地睜開眼睛。「你怎麼找得出時間睡覺?」

  凱蒂抿起嘴唇。她猜想路森的確有過許多女人。他是一個六百多歲的健康男性。即使只是一年一個情人,那就有六百個。如果一年超過三個……她算不出來。她沮喪地決定該問問路森,吸血鬼會不會感染、散播性病。她希望不會,可是,她真的必須知道。

  「你已經開始厭倦生命,」那個女人說。「一切似乎變得很難熬,而且人類的殘酷已經開始削弱你的生命力。但是,某件事--不,不是某件事,而是某個人--某個人讓你重生。讓你再次感到值得活下去,生命中仍然充滿喜悅。」

  凱蒂的舌頭似乎卡在上顎,說不出話來。某個人?誰?她內心深處希望那個人就是她。同時,這念頭也把她嚇壞了。她很受路森吸引,甚至開始喜歡他,尊敬他,但是--

  「把握住她。」靈媒深深看入路森的眼底。「你必須要為她而戰,但不是以你慣用的方法。在這場戰爭裏,武器和力量對你並沒有好處;你必須要打敗自尊與恐懼。如果你失敗了,心會枯萎,而且會成為一個孤單、痛苦的老人然後死去,永遠對你沒做的事情感到萬分後悔。」

  路森抽出手,起身離開。凱蒂轉身想跟過去,可是靈媒突然拉住她的手。「等一下,你的男人很快就會沒事。」

  凱蒂僵硬地說:「他不是我的男人。」

  靈媒的表情暗示凱蒂騙不了人。她說:「他很特別,你的男人。但是要跟他在一起你必須做出抉擇,必須要放棄一切。如果你有勇氣,將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如果沒有……」她聳聳肩,放開凱蒂的手。「現在去找你的男人吧。只有你能讓他平靜下來。」

  凱蒂趕忙找路森,知道裘蒂就跟在自己後面。手腕上被靈媒觸碰的部位顫抖著,感到微微刺痛。凱蒂心不在焉地揉著手腕,思緒紛亂。她會放棄一切,然後又會得到想要的一切?那怎麼可能?她聳聳肩,拋開那個念頭,沖出房間,看見路森消失在轉角處。

  當凱蒂和裘蒂在圓屋出版社招待會會場趕上路森的時候,路森坐在一張桌子旁邊,被書迷層層包圍。

  「我去看看路森。你去問問你的老闆有沒有什麼指示,」裘蒂建議,將她推向總編輯。「我們反正不會在這裏待很久。主辦單位想提早結束這項活動,讓大家有時間準備晚上的宴會和文藝復興化妝舞會。」

  喔,對。凱蒂走向老闆的時候想起來,今晚有化妝舞會。

  路森向和他談話的讀者點頭,站起來去和裘蒂說話。他已經習慣與讀者聊天了。他起先並不想嘗試,可是凱蒂在他家所說的那席話一直在他腦中浮現--如果沒有讀者,他的書根本就不可能出版。她還說他感動了讀者的生命,而讀者們只是想向他表達謝意。他學習以較討喜的態度來回應讀者令人尷尬的熱情讚美,立刻發現這麼一點點嘗試就足以讓讀者對他敞開心胸。她們告訴他許多事情,讓他知道某些內心深處的故事,有些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個女人告訴他,她剛剛失去稚子,覺得生命像是一場索然無味且毫無止境的折磨,但是她在他的作品當中,找到出路與希望,也許有一天,生命會再度美好。然後她擠出一聲大笑,告訴他說,她希望真的有吸血鬼的存在,而且如果真的有吸血鬼,她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一個吸血鬼拯救她兒子。

  路森為這個女人的敍述感到痛楚。他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傷痛向他傳來,滲入他體內。他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是他不能讓她就這麼離開。他潛入她的腦中安慰她,讓愉快的回憶比悲傷的回憶更茁壯。她離開的時候,面露微笑。

  他今天遇到許多受傷的人。他一開始向他們敞開心胸,似乎就無法將他們阻擋在外。可是,他也遇到許多很愉快的人。他發現這種經驗整體而言,非常有趣。他下筆寫出這些作品的時候,只是希望能記下真相。可是,他現在看到他的故事感動了這麼多人的生命,讓他渴望嘗試真正的小說創作,這是他之前從未考慮過的事。他在生命早年是一個戰士。在一百年的戰爭生涯之後,他變成浪蕩子。當他厭倦做浪蕩子的時候,他披上學者的外衣,將真實的自己埋藏在歷史底下。也許該是激發創造力的時候了。可是這種工作他做得來嗎?

  「好,該走了。」凱蒂突然出現在他身旁。「俐珍準備提早結束招待會,讓大家有充裕的時間準備參加文藝復興舞會。」

  路森低低的歎了一口氣,覺得解脫了。其他的作家似乎也有同感。和讀者談話相當有助益,卻也非常累人。路森訝異地發現自己很疲倦。

  當他和凱蒂走向電梯的時候,他提醒自己務必記得在舞會前先進食。這是很重要的事。這麼一想,他的思緒轉到舞會上頭。文藝復興舞會。

  他在那個時期有過許多美好的回憶。為此,路森相信今晚的舞會一定充滿樂趣。



第十三章


  文藝復興化妝舞會太悲慘了。路森想到文藝復興的時候,忘了考慮婦女的衣著。當凱蒂踏出臥房,走入共用的客廳時,他悶悶不樂地想起這回事。

  她穿著一件裙長及地的伊莉莎白式禮服,錦緞布面上織著酒紅色緹花和白色蕾絲。絲絨質料的緊身上衣到腰下之後縮成傳統的尖形,長長的裙擺和袖罩都打上折邊。她看起來好可愛。真的。不過,這件禮服的重點在緊身上衣;如此集中托高,令她的**仿佛隨時都會從衣裳裏蹦出來。她一出現,路森就開始流口水。他忽然想到凱蒂露出渾圓誘人的飽滿**,盯著瞧的人不會只有他一個。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凱蒂穿這件該死的衣服出現在公開場合。

  路森正要開口,她卻停下腳步,吃驚地看著他。「你穿的是什麼鬼東西?」

  他驚訝得不敢亂動,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深藍色的打扮。「這是十六世紀的傳統服飾,」他說。「不是你訂的嗎?」

  「是,當然是我訂的。但我只告訴他們你的尺寸,並沒有特別注明要……」凱蒂越說越小聲,對路森皺起眉頭。

  「你不喜歡?」

  「吾歡?欸,怎麼說呢……你看起來有點……呃……太那個,」她終於說道。「我的意思是……黑色的緊身褲的確可以炫耀你的腿部,可是……」

  「這個叫合身襪,」路森告訴她,仍在想「太那個」是什麼意思。她的口氣不像讚美。不幸的是,他跟不上現代委婉修辭學的腳步。他真的應該多出去走動。「我以為你也擔任歷史羅曼史的編輯。」他說道,語氣可能帶著些許暴躁。

  「大部分是中古世紀的作品,」她解釋。「文藝復興時期並不那麼受歡迎。」她噘起嘴唇,向旁邊微微一努。「那麼,呃……這鴨子似的東西……是什麼?」她的手朝他胯間的方向比一比。

  路森歎氣。「這是遮布。」

  「喔。」她緩慢地點頭,打量那片相當誇張的配件。

  路森也低頭凝視,仔細思考。遮布很大,是個蓬鬆而開衩的袋子,以裝飾用的珠寶別針別住。因為遮布的收納保存不良,有點變形,看起來的確有點像只鴨子。顯然這是文藝復興早期的服裝。從伊莉莎白女王執政之後,遮布就不再流行了。

  「我讀過相關的文章,可是我以為遮布應該是……呃……形狀比較圓一點的東西。你這樣會受傷的。如果有人經過你身邊,撞到遮布--」

  「嗨!你們兩個真好看!」克理穿著一身鮮紅與酒紅搭配的服裝從他房間裏走出來,他的衣服和路森的差不多。不過,克理的遮布形狀比較圓。

  路森對他微笑,覺得心裏的緊張逐漸消褪。他不計較凱蒂挑剔他的打扮,也不計較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遮布。一想到凱蒂正盯著他看,遮布下的重要部位燃起一絲興趣的火焰。

  「那麼--」克理的視線來回看看他們兩個。「可以出發了嗎?」

  凱蒂很確定她的胸部快從禮服裏面蹦出來了。她盡力不要呼吸,避免出糗,但每當必須行屈膝禮的時候,她都祈禱胸部乖乖留在適當的地方。幸運的是,胸部很聽話--不過每次她行禮後起身,就發現路森怒氣衝衝的瞪視附近的每一個男人。凱蒂覺得相當好笑。

  不過,她可不覺得女人盯著路森的遮布很好笑。那片該死的東西閃閃發光,珠寶別針吸引了每個路過者的目光。凱蒂自己的視線也一再受到吸引。那個東西如此容易讓人分心,真是羞死了!但路森似乎沒注意到。即使他知道房間裏兩千個女人都張口結舌的盯著他的胯間,他也假裝不知道,相當有尊嚴地走動著。她不曉得路森怎會有這股勇氣。假使要她穿著閃閃發光的圓錐形胸衣走動,她可能會縮起來,努力掩飾胸部。

  「哇,這個舞會真是盛大,不是嗎?」克理發表意見。

  凱蒂環顧舞廳。在場的有樂師、小丑弄臣、舞者,以及吟游詩人。真的很像她想像中古時代的舞會應有的場面。她握緊路森的手臂,靠過去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那時候的舞會真的是這樣子嗎?」

  他猶豫了一下。「有幾分類似。當然,以前的燈光比較昏暗,那時候只有燭光,沒有電燈。地板上會鋪燈芯草,小狗和野鼠會在其中穿梭尋找殘餘的食物。氣味聞起來遠遠不如現在宜人,而且--」

  「沒關係,」凱蒂打斷他的話。「我比較喜歡我們現在的舞會。」

  「嗯。」他點點頭。

  他們找到一張空的桌子坐下,裘蒂和其他幾個作家也加入他們這一桌。他們起初一直驚訝地談論著貝羅夫人這次舞會辦得有多麼成功。小丑逗人發噱,吟游詩人彈奏著古代的樂器。開始上菜後,更發覺這頓晚餐即使不是真正的文藝復興菜肴,也非常美味可口。

  服務生撤下餐盤之後,跳舞時間開始。路森低聲說他幾分鐘後就回來,凱蒂以為他要去男廁,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專心看著人們滿場飛舞。她轉頭想和坐在路森另一邊的裘蒂說話,卻看到路森仍然在座位上,她頓了頓。「我以為你……」

  她尾音拖長,注意到他的手藏在桌子底下。他看起來好像……在做某種事情。「怎麼了?」她開始覺得詫異。

  「我被鉤到了。」他簡短地說道。

  凱蒂眨眨眼,心中充滿迷惑。「你說被鉤到了,是什麼意思?」她開始推想……哎,幸好她沒有想太久,馬上猜到事情比想像中更嚴重。

  「桌布,」他一邊說話一邊微微側身彎腰低頭,努力想看出癥結。「一根別針。」

  他一這麼說,凱蒂馬上瞭解。路森用來固定遮布的珠寶別針其中一根不知道為什麼鉤到桌布了。她大吃一驚,不禁發出一陣爆笑。

  路森可不覺得好笑。「這不好笑,」他嚴肅地告訴她。「我急著想去方便,卻沒有辦法站起來。」

  「這麼說來……你們這種人也需要去洗手間嘍?」凱蒂興趣濃厚地發問。

  路森瞪著她,好像她是個瘋子。

  「欸。」她帶著自衛的語氣解釋。「布拉姆的書中從來沒寫德古拉需要去方便。我只是沒想過--」

  「我懷疑他也沒讓米娜去方便過。」路森咆哮。他突然往後一扯,桌布和桌布上的東西都向他滑過來,挪了大約一吋的距離。

  桌邊的談話聲停止了。凱蒂抬頭一看,大家都盯著路森看,眼神中帶有程度不一的驚恐與迷戀。凱蒂知道路森絕對不會開口要求幫忙,她決定解救他的尊嚴。她清清喉嚨,將眾人的注意力轉向自己,然後對克理微笑說道:「克理,你能不能幫路森一個忙?他現在遇到了一些難題。」

  「好啊,發生什麼問題?」克理站起身來。

  「遮布上有一根別針和桌布纏在一起了。也許你可以爬到桌子底下去幫他解開。」她建議道。

  克理大笑,然後頓了頓。「你在開玩笑,對吧?」

  凱蒂搖搖頭,克理猛然跌回座椅上。「很抱歉。解開遮布不是我負責的工作。」

  「克理!」凱蒂嚴厲地說。

  「凱蒂,」他用譏誚的態度回應。「他是你的作家。你自己爬到桌子底下去幫他解開。」

  「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凱蒂指責道。

  「沒那麼喜歡。」克理反擊,然後目光帶著歉意地看看路森。「路森,對不起。」

  「我瞭解。我自己處理。」他相當有尊嚴地回答,可是窘得滿臉通紅。凱蒂很有興味的注意到這一點。她以前不知道吸血鬼也會臉紅。

  他再次努力拉扯桌布,凱蒂皺皺眉頭。他這樣子如果不是把桌子搞得一團亂,就是毀了她所租的服裝。無論哪一種結果都不好。她不希望發現晚餐的剩菜倒在租來的禮服上;她不想付乾洗的費用。她也不想幫路森別好那塊被他毀掉的遮布。她咽下最後一口葡萄酒,把酒杯放下,轉身面對路森。

  「好吧。拿開你的手,讓我瞧瞧。」

  路森遲疑了一下,伸出手來放在桌子上。凱蒂迅速地彎下身試著看清楚狀況。不過,她的角度不對。「你能不能向後挪一挪?」她問。

  「身上纏著桌布,沒辦法。」他怒氣衝衝地說道。

  凱蒂挺起身子,難為情的環顧四周,一點也不意外地看到整桌的作家全都熱切地觀賞這一幕。她看看坐在路森另一邊的裘蒂。「從這個角度什麼也看不到,我要鑽到桌子底下。」

  裘蒂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然後站起來。「來吧,女孩們。沒必要讓大家都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們可以組成一道柵欄。」

  其他的作家全都迅速地站起來,沿著桌子圍起來。凱蒂看到她們圈成半圓形遮住她和路森的位置,大大的裙擺剛好形成一道簾幕,頓時松了一口氣。克理是唯一還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瞠目結舌地注視這個場面,不確定自己應該害怕還是應該放聲大笑。

  「動手吧!」每個人都站好位置後,裘蒂說道。其他作家點頭附和。

  凱蒂覺得自己像是接受命令單獨從事秘密任務的軍人。太荒謬了,早知道剛才就多喝一些葡萄酒。她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溜下去,鑽到桌子底下。底下又暗又熱。她跪在路森的腿邊,偏著頭,努力想看清楚抓到東西的別針,可是角度不對,不夠靠近。

  凱蒂非常小聲地低低抱怨著,緩緩靠近他的腿,移動到他的雙膝之間,跪下來;她試著伸手去拉被別針鉤住、縐成一團的桌布。她壓根兒不想碰到他的遮布,起碼在忍得住的範圍不去觸碰。她拉起一點點桌布,但實在鉤得太緊了。

  「你在底下需要蠟燭或什麼東西嗎?」裘蒂熱心地問道。她突然探頭進桌子底下看,又消失了,凱蒂聽到她詢問道:「有沒有人帶迷你手電筒?我通常會帶一支的,但是……」

  裘蒂挺起身體,剩下的話凱蒂就沒聽到了。

  「凱蒂啊凱蒂,你可讓自己陷入很有意思的局面了。」凱蒂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試著撥開桌巾的折邊,想找出鉤住的位置。當作家遇到難關,把作家從棘手的困境中拉出來,確保他們順利繼續寫作是她的工作。可是她認為今天這情況遠遠超出編輯的職責了。如果不是路森,她甚至不想親自動手。這一點倒是很有意思,她待會兒可以仔細思考。她開始解開桌巾,無意間,掌心碰到某個東西。是遮布,凱蒂吃驚地想到。遮布正在變大,頂到她的手。好吧,是遮布底下的東西變大。看來路森覺得這是比尷尬還可怕的酷刑。

  路森希望地面裂個大洞,把他吞進去。那個洞最好大到把圍著他的作家也都吞掉,連凱蒂也一起掉下去。只要能終結這場折磨,什麼都可以。他從未如此尷尬。遮布纏上桌巾還不夠悲慘,現在連凱蒂都跪在他**幫他解開糾結,這舉動引發與上洗手間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念頭。他在想像另一種情境,如果凱蒂不是在解開桌巾,而是解開遮布,將他掏出來、雙唇裹著他。然後他發現自己硬了起來,天啊,希望凱蒂沒有注意到。

  他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他是個喜歡規則和規律的男人。他不該參加年會,也不該參加文藝復興舞會。他的人生怎麼會如此失控?有個東西頂到他的遮布,他痛得在椅子上縮起來,這一縮引起圍在他身邊眾女子的注意。

  「對不起。」凱蒂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桌子底下傳來。她似乎是咬著牙在說話。路森羞愧地閉上眼睛,希望胸口被釘上木樁。

  「是她用別針戳你嗎?」其中一位作家蓓詩,很關心的問道。

  路森咕噥一聲回答,不過聲音聽起來比較像嗚咽。蓓詩認為他的答覆是肯定的,大發同情拍拍他的肩膀。

  「你在這裏啊!」

  路森轉頭發現貝羅夫人正穿過一群群作家,朝著他走過來,裘蒂緊緊挨著路森的腿,靠在桌子上,擋住蹲在桌子底下的凱蒂。貝羅夫人似乎有點好奇大家為什麼擠在這裏,不過她沒開口問,只對路森微微一笑。

  「俐珍告訴我你好多了,不過我還是想親自來看看你。」

  路森看著她,知道自己眼睛已經變得像南瓜一樣圓。一般說來,女士過來的時候,他會起身迎接;現在要遵守這個禮儀卻是天方夜譚。不過,那並不是他眼睛睜大的原因。實際的情況是,凱蒂不知道貝羅夫人來了,抓住他的遮布移開。她同時也--是故意的嗎?--握住他的重要部位,那部位正迅速膨脹,逐漸填滿過大的遮布。

  「對不起,」凱蒂的聲音再度從桌子底下傳來。「我看不到那根別針。」

  貝羅夫人的笑容凍結了。她的目光掃向被裘蒂裙子遮住的桌子,然後往上巡視裘蒂滿臉戒備的表情,再看看路森一臉窘迫的樣子。她還來不及說話,凱蒂又開口了,聽起來既憤怒又簡短。「路森,去你的!等我把這東西解開,我一定要你把這些該死的別針扔掉。真是該死的麻煩透了。」

  「路森的遮布纏在桌布上,」裘蒂在貝羅夫人開口前說。「凱蒂很努力在幫他解開。」

  「我懂了。」貝羅夫人喃喃說道,看起來完全不確定該如何處理這種場面。不過,她的驚慌只維持了片刻,接著她指示裘蒂讓開,掀起桌布,蹲下來往桌子底下瞧。「凱蒂,你在裏邊看得清楚嗎?要不要我叫人拿手電筒來?」

  路森感覺到凱蒂嚇一跳,小手更緊緊握住他,他閉上眼睛,發出**。

  「是貝羅夫人嗎?」凱蒂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對,是我。你在底下需要光線嗎?」

  桌子底下傳來一聲模糊的咒駡,幾乎被臺面上的大笑掩蓋過去。路森張開眼睛,看見克理捂著嘴巴。這傢伙快要忍不住了。路森認為他不能責怪克理。倘若他不是這場災難的核心,他可能也會覺得非常好笑。

  路森聽不到凱蒂對貝羅夫人咕噥了什麼,不過一定是肯定的答覆,因為貝羅夫人站起來環顧四周,吩咐工作人員替她拿手電筒過來。那個人像顆子彈一樣,飛快地離開;貝羅夫人轉頭審視路森痛苦的表情。她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別放在心上。我們偶爾都會碰上這一類的事情。」她突然改口。「欸,不一定完全一樣,不過你明白我的意思。」

  路森**,再度閉上眼睛。突然響起一個粗率的聲音,說道:「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作家全都站著?」

  凱蒂認出莫查克的聲音,她真想哭。她沒有哭,只把頭無力地靠在路森的膝上,暗想情況會不會再更糟糕。起先是貝羅夫人見證這次丟臉的事件,現在連社長也來了。喔,在這次大會上,她真是讓上司印象深刻啊!以前只當德允助理的時候容易多了。

  「什麼?」查克錯愕的吼叫聲大概可以從晚宴廳的一端傳到另一端吧,凱蒂猜想--周遭的談笑聲究然停止,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天啊!每個人很快就會曉得她在桌子底下。

  凱蒂聽到貝羅夫人高昂而堅定的聲音,她對自己微笑。貝羅夫人和大家一樣親切,但她不是愛說廢話的女人,而且據凱蒂所知,她也從不畏懼任何人。她大概已經控制住查克,以免她們極力掩飾的狀況暴光。凱蒂真想擁抱貝羅夫人。

  「你拿來了!」她聽到貝羅夫人大聲說道:「謝謝你。」

  桌布掀開,凱蒂看到貝羅夫人。讓凱蒂大為訝異的是,貝羅夫人並不是將手電筒交給她,而是親自趴下來爬到餐桌底下陪伴她。「桌子底下真熱啊,」她像聊天似的發表評論,仿佛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事情。貝羅夫人調整好位置,打開手電筒,照在桌布和遮布糾結之處,嚴肅地向凱蒂點點頭。「小姐,動手吧!你越早解開桌布,我們就能越早離開這裏。」

  說時容易做時難。路森實在被纏得很緊。至少有三根遮布的別針,方位各異地鉤在桌布上。起初大概是某一根別針纏住了,在路森的拉扯之下,另外幾支別針也淪陷。要費一點工夫才能讓他重獲自由。

  在整個過程中,貝羅夫人一直很有耐心,穩穩地拿著手電筒,在凱蒂手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她把桌布拉開,提供建議,偶爾講講笑話打破沉默,緩和緊張的氣氛。然而,即使有人協助,這項工程似乎仍是無比漫長的煎熬,而且很令人尷尬。雖然她很希望能不去碰觸路森的遮布,卻難以避免--而且她常常不得不用手抓住遮布。當她將遮布左右扯動、試圖解開鉤住的別針而不讓其他別針纏上去的時候,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遮布底下的硬挺。她甚至不敢猜想路森的感覺,這一定是某種恐怖的酷刑。

  如果凱蒂再不住手,路森確定他即將在這張桌子旁邊、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讓自己蒙羞的事情。她並非用挑逗的方式撫摸他,可是光是她跪在他兩腿之間調整重要部位的事實,就讓他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一樣亢奮。他已經活了許久、許久的時間,可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況。他向上帝祈禱,希望未來不必再體驗一次。

  「又解開一根別針了。」

  凱蒂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來,繞桌子的每個人都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路森猜想她們是在恭喜、鼓勵他。當她握住他的重要部位擺弄的時候,他盡力避免在座位上扭動。那並不是他平常「升旗」致敬的方向--不過他猜想凱蒂正試圖解開最後一根別針。他低下頭,可以看見她的手指穿過遮布底下,包覆著他的重要部位。他抬頭,看見裘蒂杏眼圓睜的盯著他的大腿看。他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喔,天啊!」

  有一個作家發出驚呼,引起他和裘蒂的注意。是蓓詩,而且她看起來非常驚恐。路森覺得他的心開始下沉。他原本以為莫查克的到來已經是最惡劣的事情,可是蓓詩另有所指。

  「怎麼了?」他決定最好還是問清楚。

  「你知道那些拍紀錄片的人嗎?就是那些一直到處拍攝影片的人?」她問。

  「不知道。」路森沒聽說過拍攝紀錄片的消息。

  「他們每次都會攝影將羅曼史年會紀錄下來,」裘蒂加入談話。「他們喜歡拍攝女人以及華服麗飾之類的題材。」

  「是的。現在別張望,他們正往這裏走過來了。還有本地報社的一位元攝影記者也來了。」

  「喔,天啊!」裘蒂低語。「他可能要找貝羅夫人。他今天晚上一直都在找她。」

  「該死!」路森小聲咒駡。情況勢必將演變得更惡劣。

  「剩下最後一支別針。」凱蒂松了一口氣,告訴貝羅夫人,夫人也歎了一口氣。

  「很好。」《浪漫時代》的創辦人說道。

  凱蒂不怪她;她們兩個人都屈著身子,側著頭,背部頂著桌底。凱蒂很佩服貝羅夫人跟她一起鑽到桌子底下的勇氣。貝羅夫人沒有必要這麼辛苦,可是她是那種「如果有麻煩,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的人。她身上似乎散發著活力與熱情的光芒。

  凱蒂歎息,逼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任務。只要再解開一支別針,她們就可以鑽出桌子底下了。到那時候,她一定要堅持叫路森直接前往男廁,拿掉所有的珠寶別針。她之前根本沒想到他會用這些該死的別針固定遮布,她也很慶倖自己沒有在發生這等糗事之前與路森共舞--她可能會發現他的別針纏在她的禮服上。在舞池裏讓大家觀賞解開別針的過程不是很有趣嗎?現在呢,已經夠多人知道她在桌子底下解開路森的遮布了;她不需要讓其他所有與會的來賓都曉路森的糗事。

  「解開了!你自由了!」最後一根別針鬆開的時候,凱蒂松了一口氣,大聲喊道。凱蒂後退,卻發現拉不動她的袖子。不知怎麼搞的,當她努力將桌布從最後一根別針上拉開的時候,她的袖子勾到了另一根別針。她的手腕纏在路森的遮布上。

  「該死!」她說

  「怎麼回事?」貝羅夫人皺眉問道。桌布外頭響一陣騷動,似乎每個人都同時開口。

  「我被他的一根別針給鉤……」凱蒂倒抽一口氣,跪在地上,身子突然向前,免得袖子被路森突然後退的動作給扯破了。路森所坐的椅子刮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掩蓋了她緊張的叫聲;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她被迫跟著匆匆爬出來。閃光燈突然一亮,凱蒂眨眨眼,她聽到路森咒駡,可是之前的桌子底下那麼漆黑,她一時間什麼也看不清楚。

  「小心,殷先生,」貝羅夫人發出警告,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她的袖子纏在你的……」

  貝羅夫人一看見剛剛加入的觀眾,立刻閉口不語。凱蒂也發現那些人了,她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緩慢地發現攝影機鏡頭正對著她的方向。還有一個攝影記者,手上拿著看起來很專業的照相機。她想到方才的閃光燈就是這個人在拍照。

  路森盡可能不理會凱蒂放在他胯間的手,以痛苦但禮貌的聲調說道:「貝羅夫人,請叫我路森。」

  「哇,」那個拿著照相機的男人說:「貝羅夫人,你沒跟我提居然有這項活動呢!」

  「是誰……?」凱蒂開口,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聽到答案。

  「本地的記者。」貝羅夫人嚴厲地說。她站起來。「現在,緊急狀況已經解除,我想我最好去處理下一件事。」

  裘蒂和其他作家幫貝羅夫人拍掉她裙子上的灰塵,然後,貝羅夫人挽起記者的手臂,轉身離開,帶領他往自己那一桌走去。

  「我打賭她十分鐘之內就能讓那個人乖乖聽話,」裘蒂語氣中帶著欽佩。她轉頭看看路森和凱蒂,對他們露出鼓舞的笑容。「照片不會上報的,我敢保證。」


第十四章


  他們上了《每日新聞報》的頭版。

  「那個狡猾的記者發誓他沒有把照片交給編輯,我不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那樣做。」貝羅夫人以不悅的口吻說道。她一大早就打電話給凱蒂和路森,請他們到主餐廳與她共進早餐。凱蒂馬上有了最壞的心理準備,而且她猜對了。

  她一臉悲慘,瞪著報紙上的照片。照片上,路森穿著華麗的服裝、半站半坐、看起來非常英俊,而她呢,看起來像個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廉價妓女,一手抓住他的……她發出悲哀的歎息,再看一次標題用觸目驚心的粗體字寫著:「中世紀風情?」

  在昨夜的文藝復興化妝舞會上,圓屋出版社編輯黎凱蒂興致勃勃地抓住吸血鬼羅曼史作家殷路克;在一旁觀看的是貝羅夫人,《浪漫時代》雜誌的創辦人兼總裁。

  凱蒂**,準備丟下報紙,卻又停下來,再看一次撰稿人的姓名。她更加仔細地注視照片。

  「等我找到那個記者,我會--」貝羅夫人開口。

  「我想他說的是實話,」凱蒂疲倦地插嘴。「那個記者似乎在我一爬出桌子底下的時候就按了快門。你當時還在桌子底下,可是這張照片裏面也有你。」

  貝羅夫人接過報紙,仔細看著照片,皺起眉頭。「我想你說得對。可是還會有誰拍照片呢?大會不允許攜帶相機入場。我們聘請了一位攝影師替大家拍照。唯一能攜帶相機入場的人只有記者和……」貝羅夫人尾音轉弱,眯起眼睛。「怎麼會……」她沒有把話說完,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請你們見諒,我去處理事情。」

  她站起來,擠出一朵微笑。「別擔心這則新聞,這只是個小風波。如果你們不對外和媒體討論這件事,事情很快就會平息了。」

  凱蒂和路森點點頭,看著貝羅夫人離開餐廳--無疑是要去剝了某個攝影人的皮。

  凱蒂歎了一口氣,路森也是。他們極力避免視線交會。昨天晚上的意外之後,他們就一直避開視線。裘蒂幫忙凱蒂解開袖子之後,路森就迅速告退了。凱蒂回到座位上,裘蒂和其他作家都努力想逗她開心,克理則是英勇地忍住大笑的衝動。查克有兩次順道經過,憤怒地瞪了她幾眼。俐珍至少走過來三次,向她保證一切沒問題。克理再度忍住笑聲。 -

  路森並沒有在半個小時之後回來,凱蒂也告退回套房去。她回到套房的時候,路森剛好從他的臥室出來。他的視線與她交會,又迅速移開,詢問了一句舞會是否結束了。凱蒂告訴他舞會尚未結束,可是她的頭在痛,想要躺一下。他說了一些安慰的話,告訴她他是上樓來喝一杯的--她猜測他喝了一點兒血--接著說他可能也想回房休息。

  凱蒂只是聳聳肩。她覺得既沮喪又悲慘,這是她生平少見的重大失敗,她忖度為什麼一切會變得如此離譜。

  而昨晚她還沒有看到自己的蠢行在報紙上公開呢!

  她再次歎氣。

  「我想我們應該動身去會場了。」路森提議。

  凱蒂露出痛苦的表情。第一天她還得拖著他去參加那項該死的活動;現在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去了。她並不想去,凱蒂非常不想面對莫查克。如果社長對她昨晚的表現很不滿,在看過今天的報紙之後,一定會氣炸的。如果到了中午她還能保住工作,就算她運氣好。

  可是,她對自己說,沒有拖延的必要。她也應該去會場,面對殘忍的事實。

  情況並不如她想像的那麼惡劣,但某些方面則比她想的更糟。凱蒂保住了工作。事實上,查克對這項宣傳非常高興。畢竟,路森上了頭版,圓屋出版社的名字也是。查克不斷向她道賀,仿佛當眾出糗是她深藏不露的宣傳計謀。凱蒂真想掐他的脖子。當這一天的招待會到了尾聲,她決定假如查克再次拍她的肩膀表示賀喜,她就要動手了。

  招待會結束,大家可以自由活動,去準備晚上的搖滾派對。凱蒂頓時感到解脫。

  她的視線飄向路森。他已經突破了封閉拘謹的外殼,非常受到大家的歡迎。她今天每次看他的時候,他都在和書迷或是別的作家談話。凱蒂不太確定,可是她猜測他這次在羅曼史年會中說話的時間已經比過去數十年開口的時間加起來更多了。他變得一天比一天健談,今天也不例外。

  當然,每個與會成員都看到了今天的新聞標題。出糗的新聞已經傳遍整個大會,大部分的人都非常同情她和路森,可是也有人竊笑不已。那些人一邊格格輕笑,一邊說「你們真可憐」,或者說「你們一定很尷尬吧」。當然,路森不必忍受這些訕笑的折磨。每個人似乎都對他寄予高度的同情,把所有的調侃都留給凱蒂。

  這類事件通常會演變成如此,凱蒂疲憊地想著,走向路森與其他作家坐的桌子;女人總是要忍受嘲弄和羞辱,而男人可以帶著榮耀與同情離去。不幸的是,儘管大家的態度讓凱蒂很想對路森發脾氣,但她沒辦法真的生氣。當凱蒂和裘蒂忙著將凱蒂的袖子從他的遮布上解開的時候,他不斷道歉,她明白路森的確覺得這整件事很不好受。這不是他的錯。人生難免運氣不佳。

  路森看著她靠近,凱蒂努力從心底擠出一個笑臉。

  「該走了嗎?」他問。

  「是的。」她露出微笑看著他,再看看整桌的人。「該去準備晚上的搖滾派對了。」

  路森起身握住她的手,帶著些許可能是關懷的眼神凝視她的臉。「你好像很累。」

  「漫長的一天。」凱蒂輕輕聳肩,同意他的話。他們離開會場,在抵達套房之前,都沒有再開口。克理還沒有回來,套房裏空蕩蕩的,很安靜。

  「參加搖滾派對應該穿什麼衣服?」路森把門關上之後,詢問凱蒂。

  「嗯,我想這是一場復古派對。五O年代風格,牛仔褲和T恤就可以了。我帶了一件皮夾克和一雙靴子給你穿。」凱蒂向他解釋。她說過她會照料所有的細節,而且她也盡可能做到最好。

  「皮夾克?」路森揚起一道眉毛。

  「對。你知道,方茲風格的打扮。」(譯注…方茲Fonzie是美國導演朗霍華所執導的情境喜劇Happy Days的一個角色。該劇拍於七O年代,但背景設定為五O年代的美國。」

  「誰的風格?」

  她看到他困惑的表情,不禁皺眉,然後想起他不看電視。她驚訝地發現他錯過很多事情。「方茲是電視影集裏面一個很酷的五O年代人物。皮夾克、牛仔褲、皮靴,還有向後梳的油亮髮型,非常的酷。」

  「啊!沒錯,我想起來了,這幾天在電視上看過一些這種角色。」路森點點頭。「可是你怎麼知道該買幾號的靴子?」

  凱蒂羞紅了臉,聳聳肩,轉身走向她的房間。她要溜進房間之前,坦承:「我打過電話問你的母親。」

  她不等路森回應,就當著他一臉驚嚇的表情把門關上。然後,她從各式服裝裏取出一袋衣服。她將那個裝著皮夾克和靴子的袋子放在床上,又拿起裝她自己衣服的透明袋子。這將會是一場冒險。這件衣服一點也不好看,而且硬布襯裙肯定會讓她瘋狂地抓癢。

  事實上,她猜錯了。片刻之後,凱蒂檢視鏡子中的模樣,承認自己的錯誤。她穿著馬靴、短襪、粉紅色蓬蓬裙,還有兩件式的乳白色毛衣。她把頭髮紮成馬尾,上一點淡淡彩妝,看起來只有十六歲左右。她對著鏡子甩甩頭,認為自己準備好了,提起路森的衣服走出去。

  凱蒂走進客廳的時候,克理和路森都在看電視。她來回看著他們兩個人油亮亮的頭髮,目瞪口呆。「你們兩個的頭髮怎麼弄的?」

  克理轉頭,咧嘴一笑。「很棒吧?路森幫我弄的。我沒有帶皮夾克來,不過他說我可以在T恤的袖子底下放一包香煙,看起來就會很酷了。」

  凱蒂看看路森。很好。現在她手上有兩個抹了油的方茲。然而,除了髮型之外,他們大不相同。克理的發色很淡,而路森的發色黑得像子夜。克理身材細長,不像路森肌肉勁實又壯碩。克理的T恤是純白的;路森則是黑色的,他的T恤突顯了他的胸肌,露出肌肉線條。天啊,他看起來真是讓人想入非非。即使他頭髮上的油多得可以炸甜甜圈。

  「衣服是給我的嗎?」路森站起來走向凱蒂,他的視線**似的緩緩滑遍她的身體。

  「對。」凱蒂將那一袋衣服交給他,她知道自己臉頰發紅。她不只看起來像十六歲,現在連心情也回到十六歲。

  「你的樣子很可愛,」他溫柔地低語。「甜美、俏皮,像少女的化身。」

  甜美、俏皮。凱蒂消化這些字眼的時候,路森取出靴子和夾克穿上。小狗才俏皮,誰想要看起來像「少女的化身」?

  「非常合身。」

  凱蒂瞥見路森伸懶腰測試夾克肩幅夠不夠寬。不過,她的視線並沒有一直停留在他的肩膀上,而是移到肌肉隆起的胸膛。年輕、帥氣。她歎息。

  「好看!」克理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加入他們。「動身吧,我得去買一包香煙黏在袖子底下。」

  凱蒂努力將視線從路森的胸膛上移開。她點點頭,轉身率先出門。

  他們到場的時候,搖滾派對已經熱鬧開始了。凱蒂看了看正在跳舞的人--大部分是女性--覺得有點退縮。有些人舞跳得很好,有些人顯然不知道自己在跳什麼。凱蒂恐怕自己會被歸入後面那一類。

  「你會跳舞吧?」她問路森。看到凱蒂痛苦的表情,他咧嘴露出罕見的笑容,點點頭。

  「事實上,我『很會』跳舞。」他又說:「我可以教你。」

  公認跳舞時笨手笨腳的凱蒂聽起這話,簡直像是威脅。可是,路森是個非常好的老師,而且,身為場中少數的男性,大家都搶著要他當舞伴。他舉止優雅地掌握一切,幾乎讓凱蒂訝異到快要暈倒。她看著他一次和大約二十位左右的女性共舞。他請她們排成幾列,一邊聽她們吃吃傻笑,一邊耐心地指導她們的舞步,然後使足了勁旋轉,讓她們輕盈地在空中飛舞。每個人都覺得他太了不起了。凱蒂深有同感。她不敢相信這和之前那個脾氣暴躁、當著她的面甩上門的傢伙是同一個人。眼前這個男人會微笑。他像聖經中的約伯一樣有耐心。他是每個女人夢寐以求的男人。她甚至讓他教她跳舞。(譯注:聖經約伯記中記載約伯是個非常有耐性、信仰虔誠的人。上帝三番兩次考驗他、折磨他,他仍然不背棄信仰。)

  大家在派對上玩得很開心,不過凱蒂已經折騰了一整天,很快就感到累了。路森顯然注意到她試圖掩飾打呵欠的模樣。「你應該離開了。」他走過來帶她回房間。他在回套房的一路上都在對她說教--主要是嘮叨她沒有吃飽。看來他也發現她今天忙著和她所負責的作家談話,在自助餐會上吃不到幾口的食物。

  「我不喜歡這樣。你必須好好照顧自己,」他非常堅持。「你為你所負責的作家,包括我,耗費了過多的時間和精力。」他抱怨。

  凱蒂試圖為自己辯護,指出這個一年一度的盛會為期只有一周。

  路森沒有傻到被她哄騙過去。「裘蒂提過,一年到頭都有各種聚會,」他說。「而且我聽說你常常加班到晚上、甚至週末,忙著編輯的工作,閱讀一大堆書籍。」

  凱蒂在心中暗暗記住,如果裘蒂在閒談中洩漏她的秘密,那麼,下班時間到了之後,要把裘蒂從微軟即時通的名單上封鎖。她待在辦公室的時候,總是會登入即時通軟體,以免作家有問題卻找不到她。裘蒂常常責備她工作過度,可是凱蒂不希望路森知道她完全沒有社交生活。

  當然,他顯然也對追求兩個人曾經短暫共用的激情失去了興趣。自從第一個夜晚和隔天早上之後,他就不再挑逗她。那已經是星期二和星期三的事了。現在是星期五晚上,而除了平靜地握著她的手之外,路森並沒有試圖開啟另一次的情挑。

  當然,她也沒有,凱蒂暗暗承認。她對他投以沉思的目光,也許……

  「我們一回套房,你立刻去睡覺。在明天早上七點之前,我不要看到你。這表示你要睡足十個鐘頭。你需要好好睡覺。」他們踏出電梯後,路森堅決地說道,打斷了她的思緒。

  凱蒂在心底歎氣。沒有「也許」;這個男人不再有興趣和她上床了,而且他說的很清楚,避免她會錯意。之前那兩次激情纏綿只是因為他需要吸血而引起的嗎?也許他是為了一咬一口一而故意勾引她的。也許前兩次她沒發現他並不是真的對她很有興趣,因為當時她被欲望沖昏了頭,不清楚他可能是故意挑起她的興奮,以便吸她的血。第三次發生的時候,她非常清楚,也注意到了,可是當他一撩撥、故意衝擊她的感官,她立刻招架不住。也許他只對把她當成晚餐有興趣。

  她為什麼不從另一個角度想?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一點意義重大?

  凱蒂悶悶不樂地歎一口氣,走進套房。只被當成點心的想法讓她很灰心。

  「好好睡一覺。」路森溫柔地將她推向她的房門,凱蒂走過去,一句話也沒說。在溜進房間以前,她低聲向路森道晚安,不過那只是出於自尊心而勉強說的話。她的肩膀垮下來,心痛不已,開始更衣。

  路森看著凱蒂關上門,對自己皺眉。這個女人工作太辛苦,吃得太少,又賣命想討好每個人--包括他。她需要休息,需要多吃一點。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放鬆。他想到許多可以協助她放鬆的方法。不幸的是,大部分都需要兩個人一起寬衣解帶,他不確定她在知道他的真面目之後,還會不會歡迎這樣的方式。從他的經驗看來,大部分的女人都會很排斥吸血鬼。這麼多年來,凱蒂並非第一個知道這項事實的女人,而他發現一得知真相之後,她們通常會開始畏懼他。為了保護自己與家人的安全,他常常必須努力掩蓋她們的記憶,或者說服她們相信那一番表白只是一場夢。

  但是,凱蒂似乎並不害怕。他的吸血鬼身分在她眼中只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難題。路森是吸血鬼,可是他也是她手上最成功的作家,這位元作家需要吸血。她必須替他找到一些血液。她甚至願意為了配合他的需求,在男廁裏親熱。然而除此之外,她並沒有表現出對他本身有興趣的跡象。

  他想起他來到這家旅館的第一個夜晚與第一個早晨,他們兩人是如此的激情。但那是在凱蒂得知他是吸血鬼之前。她現在可能非常排斥他。

  路森突然覺得脖子和肩膀很緊,他脫下皮夾克,丟在椅子上,輪流活動肩膀,然後轉轉頭,試著鬆弛肩頸肌肉。都是凱蒂造成的。他真希望自己知道她在想什麼,以及她對這件事的看法。他渴望凱蒂。他扮了個鬼臉,這是愚蠢的渴望。凱蒂是個對工作充滿抱負、在紐約有個家、有自己人生的現代女性。她為了出版業的工作,離開悠閒的內布拉斯加。她不太可能為了感情放棄工作,搬到加拿大--而路森對她的認識還不夠深,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與她共度一生。對於一般人而言,再糟糕的婚姻也不過是四十年到五十年左右的刑期;在他的情況,服刑的時間會更久。

  他的視線飄向角落的小吧台,考慮在睡前喝一杯蘇格蘭威士卡,隨即予以否定。他不常喝酒,也不希望自己開始倚賴酒精。酒精對他父親洛德造成很嚴重的傷害,甚至最後害他送命。他聳聳肩,認為自己也該去睡了。

  他一走進臥房,馬上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血液甜美的氣味。然後,他意識到床頭燈竟然亮著,他的身體立刻靜止。他在去參加舞會之前,已經把燈關掉了。現在燈亮著。他的眼睛掃視房內,腎上腺素開始急速分泌。

  微微開啟的冰箱門前放著好幾個開口劃破的血袋,解釋了空氣中的氣味。除此之外,其他東西並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房間裏看起來沒有人。當然,血液的氣味太過濃郁,大大降低了他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能力。

  他朝被洗劫的血液庫存邁出一步,想瞧瞧能否搶救一些血袋。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背後的臥室門輕輕關上。他一轉身,一根木樁猛然插入他的胸口。

  凱蒂脫下衣服,正在掙扎該去沖澡或直接上床睡覺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巨響。她停止動作,偏著頭聆聽聲音。她聽見有東西撞上她和路森臥房之間的牆壁,她抓住浴袍匆匆穿上,一邊系腰帶,一邊沖入客廳。

  路森的房門關著。凱蒂沒有敲門,用力打開門沖進去。她差一點撞到兩個正在打鬥的男人。起初她只看到兩個男人在扭打;接著,她注意到一根木樁,木樁的一端刺入路森胸膛,血液汩汩流出。她嚇得不自覺開始大聲尖叫,並覺得自己的叫喊仿佛是遠方傳來的聲音。

  最後,她突破被嚇得無法動彈的狀態,狂亂地環顧四周。她唯一看到的武器只有床頭燈。她跑去抓住一盞床頭燈,咒駡著想拿起燈座,可是那該死的東西固定在床邊的桌子上,無法移動。她轉頭看見路森和那個攻擊他的人。更多的血液湧出,她覺得木樁仿佛插得更深了。路森顯然越來越虛弱。然而,該死的,周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當武器。她情急之下抓了一個枕頭沖過去,用力猛打那個陌生人的頭部和肩膀。她的攻擊對那個男人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當她發現路森的臉色發白,她發出憤怒的吼叫,雙手各抓住枕頭的一端,她把枕頭拋到攻擊者的面前,猛然罩住他的臉。她緊緊拉住枕頭,爬上那個人的背後。那個人放開路森,踉踉蹌蹌向後退,雙手亂揮想抓住她,她大大松了一口氣。她閃過他揮舞的雙手,盡全力抓緊枕頭。如此一來,他難以呼吸。她祈禱他會在抓住她之前先昏倒過去。

  那個人搖搖晃晃後退,撞上衣櫥旁邊的牆壁,她大喊了一聲,不過繼續努力攀在他的背上。凱蒂努力撐著,知道如果她撐不住,她和路森就輸定了。

  凱蒂焦急地望向路森。他在床邊跪下,雙手握住胸前的木樁。她想起他曾經說過如果木樁留在體內過久就會致命,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趕到路森身邊。當她攀著的男人再次用力向後撞的時候,她的思緒飛散,這一次那個男人撞向衣櫃。凱蒂頭部撞上衣架橫杆,不禁發出疼痛的**。

  她的頭痛得快裂開來,眼前除了燒灼的白色閃光,什麼也看不見。她想用雙手抱著頭逼走那陣劇痛,可是她不能放開枕頭。於是她只好忍住疼痛,眼前一片茫然,緊緊把握最後一絲意識,攀住那人的背部。

  疼痛終於開始消退,凱蒂不確定已經過了多久。她花了片刻才發現眼前的情況有所改變。她很靠近地面。她將注意力轉向她攀住的男人,看見他背著她,雙膝著地。她把腳放下來,踩在地板上,轉頭看看路森。她的心中再度響起警鈴。他向前趴倒,頭部朝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攻擊者因為缺氧而昏迷了。她放開一隻手去摸索衣櫃底下的地板。

  她試著用單手將枕頭固定在那個人的臉上,不過她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她聽見他大口吸入空氣,知道他很快會恢復,再度變成嚴重的威脅。凱蒂還沒來得及驚慌,手突然摸到東西。她把那個東西抓起來,認出那是一隻鞋子,想都沒想,就拿鞋子用力敲打攻擊者的頭部。這個舉動並沒有讓他立刻昏倒趴下,凱蒂發現自己抓的地方是鞋跟。她放開另一隻手,不再固定枕頭,將鞋子轉過來,這次,使出所有的力量,用鞋跟猛敲敵人的頭蓋骨。

  這一招奏效了,她很滿意--這男人無聲無息地臉部朝下,昏了過去。凱蒂任他趴在地上,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定到路森身邊。

  她首先抓住他的雙肩,將他扶起來。他悶不吭聲向後倒,頭部重重撞在地板上,膝蓋彎曲,小腿壓在身體下面。凱蒂難過地凝視路森。他面如死灰。她從來沒看過他的臉色如此糟糕。不過,她看得出來失血情況並不嚴重。木樁依然插在他胸口,只有微微的滲血。不過,她想起他說過木樁插入會使心臟無法跳動,她曉得如果不把木樁栘除,路森會死。

  木樁是用手工拼裝商店買得到的輕質木頭做成,看起來像是木釘之類的東西。攻擊者買下木釘之後,將其削尖,以便刺入路森胸口。她現在必須將木樁拔出來,不然他會喪命。

  她沒有浪費時間思考;只知道分秒必爭。她伸出手,牢牢抓住木釘,用力拔出來--這不像她想的那麼容易。凱蒂以為可以像從奶油塊裏面抽出刀子一樣,拔出木樁。但路森的身體不是奶油,要拔除木樁的時候,會有反作用力,她必須使出更多的力氣。她拔木樁的時候,肚子響起一陣顯示出她晚餐只吃了一點點食物的微弱咕嚕聲,並且威脅要再度作響。

  凱蒂吞下口水,下定決心。她將木樁扔向一旁,迅速蓋住路森胸前的傷口,血液從傷口中湧出。她用力壓住傷口止血,避免他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一直祈禱他的血液能夠修復他所遭受的傷害。她坐在那裏,忖度自己這麼做究竟是在拯救路森,或是反而害他送命。

  她就這樣坐了幾分鐘,一直壓著路森的胸膛,直到攻擊者發出了一聲**,顯示他即將醒來。她不知該留下來保護路森不再失血,設法再讓攻擊者昏厥。她認為如果那個男人醒了,她和路森都會沒命。當然,他會先結束路森的生命,然後殺了她,免得她上堂作證。然而,如果她離開路森,他可能失血而死。

  她凝視路森的臉龐,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將手從他胸口上挪開。讓她安心的是,血液不再像之前一樣大量湧出了。她希望他的身體正在自行修復,不然他會沒命的。

  凱蒂甩開那個念頭站起來,環顧四周,想找東西把敵人綁起來。她瞥見那個裝有闖空門用具的黑色背包,一顆揪緊的心鎮定下來。她把背包交給路森,讓他拿走血袋,沒有再向他要回來。她跑到背包旁邊,找出繩子,卻又扔掉,改為掏出膠帶與刀子。她不太擅長打結。而且,她猜想膠帶比較堅固,免得那個人掙脫逃走。

  攻擊者再次發出**,凱蒂沖到他身邊。她將他的雙手拉到背後,用膠帶快速地纏住他的手腕,並且額外圈住他的下臂與手掌。當她終於滿意,相信他無法自己解開膠帶,她栘向他的雙腳,以同樣的方式捆住他的足踝。然後,她把他翻過來,讓他的背部壓著被綁住的雙手,開始用膠帶纏住他的嘴巴和頭部。把膠帶黏在他頭髮上實在太惡毒了,可是她不在乎。他活該多受一些折磨。

  當凱蒂即將完成的時候,攻擊者的眼睛突然眨動睜開。當他晃動、試圖掙脫的時候,她嚇了一跳。他的雙眼彌漫著恨意。她凝視他的眼睛片刻,結束捆綁的工作,不理會他無用的掙扎。

  假使路森是個普通男人,她會打電話報警。但,路森不是普通男人。她該怎麼解釋這個狀況?凱蒂眼睛掃視房間,視線落在微微開啟的冰箱門與被劃破的血袋上面。她無法向警方解釋。不,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她強迫自己站起來,非常勉強的走到路森身邊。她遲疑了一下,不確定該怎麼做。失血的情況似乎依然不太嚴重。但換個角度來看,她猜想可能需要大量鮮血才能修復路森身上的傷口。他需要血液。

  她的目光移向他的嘴巴。他似乎沒有呼吸,更別說能張嘴吸她的血了。另一方面,她看見他的胸口不再冒血。她很確定傷口正在縮小,血跡逐漸減少。

  凱蒂想起路森說過,他的血液中有個成分可以利用鮮血修補身體的傷痛。即使在這麼嚴重的情況之下,那個成分也在運作嗎?能不能修復他的傷口,讓他繼續活下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凱蒂向前傾,抓住木樁在路森T恤上打穿的那個破洞的邊緣,將洞口撕開,撕下一條布。她將布條放在身旁的地板上,靠近路森的胸口仔細檢查他的傷勢。是的,血跡比較少了。這一定是他還活著的跡象吧?

  她咬著下唇,低頭看看手上的刀子。他無法主動咬她。可是,由她來喂他喝血呢?

  凱蒂在慎重考慮、改變心意之前,就採取行動割破手腕了。她把手挪到他的傷口上,放任鮮血滴入傷口。她一直讓鮮血滑落,只到感覺輕微暈眩的時候才停止。她抓住方才撕下的 T恤布條,緊緊地包紮手腕。單手包紮並不容易,不過她努力辦到了。

  最後,凱蒂坐下來,朝那個攻擊路森的人看了一眼。他依然被捆得緊緊的,躺在原地。他越掙扎,膠帶黏得越牢。她松了一口氣,轉頭看看路森。他仍然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動也不動。他並沒有像她期望的那樣睜開眼睛、對她微笑。傷口並沒有神奇地癒合。這和電影情節不同。她多麼希望和電影情節一樣啊!

  凱蒂決定整晚看護路森。她完全沒有把握他會不會再睜開他那雙銀色的眼眸,可是她不會放棄希望的。

  疲倦迅速襲來,凱蒂挪動身體,躺在路森身邊,將她隱隱作痛的頭部靠在他沒有受傷的肩膀上。她沉默地躺了片刻,仔細聆聽,可是聽不見心跳的聲音。之前那根木樁已經止住他的心跳。她不確定他會不會永遠失去心跳了。

  「路森,回到我身邊,」她低聲說道,閉上雙眼,一片漆黑。「求求你。」



第十五章


  路森猛抽一口氣,蘇醒過來,他的身體將氧氣深深送入肺部,再迅速地呼出。心臟強力跳動的聲音像打鼓似的在耳邊作響,他的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黑暗緩緩散開,他看到模糊不清的色彩。路森靜靜躺了片刻,讓身體努力復原,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他慢慢感覺到肩膀上的壓力,低頭一瞥,松了一口氣。他只看得見頭頂,看不到臉,可是他認得出凱蒂蜜金色的發絲,知道凱蒂與他同在,一股奇異的暖流蔓延開來。

  他閉上眼睛,評估狀況。他感覺得出腦部沒有受傷;他的記憶力依然完美。凱蒂救了他。這讓他極為驚訝。他一直習慣做一個好戰士、救星或英雄。可是凱蒂今天非常英勇,在所有的東西之中,選了區區一個枕頭來抵擋攻擊者。

  如果他有體力,一定會笑出來。這女人以枕頭擊退一個打倒他的攻擊者。這真的讓他非常吃驚。她是勇氣與機智的結合,令人十分敬佩。他試著抬起手想撫摸她柔軟的秀髮,渴望與她有更緊密的接觸,但是力氣還不夠。

  路森對自己的虛弱和失去控制力感到很挫敗,他強迫自己要有耐心。他的身體會瘋狂地將血液運往腦部,修復重要器官。當主要器官都恢復正常運作,血液就會集中修復其他的部位,那時他的力氣就會恢復一些。

  他躺著,思考那個攻擊者的事情。那個男人是誰?路森希望能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也很好奇那個人後來怎樣了。他只能假設凱蒂已經處理掉那個人,不然她不會倒在他身旁睡覺--如果她是在睡覺的話。

  他突然再次睜開雙眼。

  以之前受傷的經驗來判斷,路森猜想他也許昏迷了半個小時。凱蒂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對付歹徒,從他胸口拔出木樁,然後睡著,太奇怪了。這一次,他試著移動,舉起手來,虛弱地將手放在凱蒂頭部旁邊。

  他松了一口氣,凱蒂在睡夢中喃喃自語。她像只小貓似的依偎著他,蜷伏在他懷裏。這個舉動讓路森放鬆下來。她還活著。別的事情就不急了。他閉上雙眼,稍微休息,讓身體可以完成修復的工作。

  他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因為饑餓。他還沒有完全恢復力氣--與平常的狀況相比,仍然很虛弱--可是他的體力已經達到與普通男子的力氣不相上下的程度。他小心翼翼地移動,從凱蒂的身子底下挪開,輕輕地將她的頭靠在地板上,然後才坐起來,環顧四周。他立刻瞥見攻擊他的人躺在衣櫃旁邊的地板上。那個人像只被五花大綁的火雞。

  路森的視線移向冰箱,看見四個劃破的血袋。路森明白之後,身體抽搐。四個血袋。他上次進食之後,剩下八個血袋。他站起來,走向冰箱,拉開冰箱門,往裏面一瞧。他看見四個完好無缺的血袋,他感到寬慰,小聲歎了一口氣。他一定是剛好打斷歹徒銷毀所有血袋的計畫。

  路森抓了一包血袋,將牙齒戳進去,一邊喝一邊審視房間裏的狀況。要把東西都擺回原位需要一點工夫。他必須清除地毯上的血跡,還得料理這個像一張熊皮地毯似躺在地板上的男人。

  他一邊考慮該如何處置這個攻擊者,一邊繼續吸取另外兩袋血液。最後,他認為在做出決定之前,應該找出更多細節。他必須知道這次襲擊是針對吸血鬼故事作家殷路克,或是針對吸血鬼殷路森。這之中的差異會影響整個家族的安危。

  路森喝完第三袋血液,感覺好多了。他決定將第四袋,也就是最後一袋,留到以後。他關上冰箱門,開始工作。他盡力將每件事處理好--包括那位攻擊者--然後,將注意力轉向仍然躺在地板中央的凱蒂。他無法決定要不要將地帶回她房間,不過後來他想起她的頭部曾經撞上衣櫥橫杆。他不希望任她整夜獨處。如果這個傷害造成她行動困難怎麼辦?她應該睡在他的房間裏,不過,不是睡在地板上。

  路森走到凱蒂身邊,跪下來,雙手伸到凱蒂身下,將她抱起來。當他將她抱到床上,讓她躺下來的時候,她對這陣騷動幾乎沒有感覺。當他挺起身體,才發現她手腕上纏著布條。他握起她的手,解下那條臨時繃帶。他心中充滿關懷之情。在她那道長長的傷口上,血液已經凝結成塊,不再流血了,可是他看不出傷口有多深。他不認為她需要縫合,因為傷口已經癒合,可是……

  他抓起話筒,打電話給大廳櫃檯,要求他們送一些繃帶和殺菌藥膏上來,然後沉思她為什麼會有這道傷口。他唯一想到的是,她是在打鬥中受傷的。他現在很後悔讓那個男人這麼輕易就離開了。他應該--

  他的沉思被外面的敲門聲打斷。急救物品已經送達。他穿上皮夾克走到門口去拿,不讓服務生進門,然後回來照顧凱蒂。他將她的傷口清潔處理,然後小心地包紮起來,輕輕將她的手放在她的身前,幫她蓋好被單。

  他離開睡夢中的凱蒂,脫掉損毀的衣物,洗淨身上的血跡。然後,他也溜上床,盡可能的離凱蒂遠一點。他不想冒著不小心壓到凱蒂手臂的風險,也不希望讓她醒來的時候大發脾氣。他會乖乖睡在床的另一邊。

  當然,他沒有考慮到凱蒂也許不會乖乖睡在她那一邊。他開始打瞌睡的時候,凱蒂滾過來,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前,蜷伏在他懷裏,仿佛那是她天生的歸宿。奇怪的是,這種感覺非常自然。

  凱蒂緩緩蘇醒,幾乎不願意面對這個世界。過了一會兒,她才朦朦朧朧想起之前發生的事;路森的影像突然滑入她心中。她身體一僵,睜開雙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路森的下巴。她瞪著他的下巴看了片刻,終於勉強自己低頭看向他的胸膛,擔心會在那裏看到一個大洞。當她看到床墊的時候,她猛然坐起來,訝異地發現自己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她迷惑地環視房間,卻發現一切都很整齊。那只是一個夢嗎?她模模糊糊地猜想著。

  她的視線落在迷你冰箱前面的地板上,舌頭驚訝地頂著上顎。顯然有人試圖洗去血跡,設法除掉髒汙,但是上頭還是留了一大塊淡淡的血漬。凱蒂轉頭看著路森,把毯子拉下來。

  她看見他毫髮無傷的胸口時,發出了連自己也訝異的啜泣。她感到既安心又驚訝,用手指輕輕撫摸他胸口完美的肌膚,閉上眼睛,努力平復狂亂的心跳。他活著!

  一隻溫暖的手蓋住她的手指,凱蒂再度睜開眼睛。路森醒了,他看著她,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救了我一命,」他嚴肅地說。「謝謝你。」

  凱蒂移開視線,看見衣櫃前面的地板空空如也。「那個攻擊你的男人--」

  「我清除了他的記憶,要他離開了。」

  凱蒂驚恐地瞪著他。「要他離開?他攻擊你!」

  「我不可能報警,也不能對警方解釋這裏的狀況,」路森指出這一點。他聳聳肩,又說 :「況且,他不太對勁。他的神智……異常。」

  「他為什麼攻擊你?他也參加這次年會嗎?他--」

  「不,他不是與會成員。他住在這個城市。看來,他的妻子是個狂熱的羅曼史書迷。妻子離開他之後,他想要找個人怪罪。他認為都是她看的那些羅曼史惹的禍。」他聳聳肩。「他開始閱讀這些書籍,讀到我的作品的時候,他認為我是吸血鬼。他在報紙上看到我們的照片,知道我也來到這個地方。他認定我控制了他妻子的神智,將她從他身邊拐跑。他相信只要他能毀掉我,她的神智就會自由了。他相信她會回到他身邊。」

  凱蒂看著路森,腦子不停地思考。他說的話聽起來非常體諒。

  昨天晚上她覺得很無助,幫不上忙,感受到一股龐大的失落感,害怕他可能會死亡--

  而非擔心失去自己負責的作家。抗拒是沒有用的。凱蒂知道她對路森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她在見到他之前,認為他既聰明又才華洋溢;剛到他家的時候,發現他脾氣乖戾、粗魯無禮;後來,看到他的其他面相就像烏龜伸出四肢和腦袋那般慢慢展現。她開始看得出他讓外界看見的蠻橫態度就像一個殼、一個防護罩,保護他的內心。

  他既聰明又強壯,但是他也很有同情心、很仁慈。有個人幾乎殺了他,但路森竟真心替那個男人感到遺憾。她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同情,那感覺就像他的表情一樣,柔軟、毫不矯飾。他的保護殼今天早晨似乎完全消失了,她不明白原因。她幾乎希望事情並非如此。如果事情不是這樣,那她也許能夠對抗自己心中湧起的豐沛情感。

  「凱蒂?」

  她回神注視他的臉龐。

  「你的頭還好嗎?」他問。「昨天晚上我失去意識之前,看見你撞上衣架橫杆。」

  「不太舒服。」她嚴肅地對他說。

  他眼中立刻充滿關懷。「是嗎?」他坐起來,伸手輕輕滑過她的後腦勺。「我昨晚看了一下,當時並沒有腫起來。我還以為……」當她把手放在他昨晚被木樁刺穿的地方,他陷入沉默。被單落在他的腰際,赤裸的肌膚一覽無遺。

  他看起來沒事。然而,凱蒂知道他需要補充修復身體所消耗的血液。她也想補足歹徒所銷毀的血袋。路森需要充足的血液才能度過剩下的會期。現在是星期六早上六點,只須再撐過未來兩天--可是路森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會需要大量的鮮血。她樂意提供自己的血液。和昨夜不同,這一次奉獻血液將會很愉快。她知道他一定會做到的。她的手指自願自的滑過他的胸膛。

  他的皮膚帶有微微的涼意--不是死屍般的冰冷,而是比她的體溫低個一、兩度。摸起來很舒服。凱蒂幾乎覺得自己在發燒,不過她知道肌膚發燙與身體不適無關,而與躺在她身旁這個赤裸的男子有關。她確定他是赤裸的。她在第一個早晨就知道他習慣裸睡,而且她今天早上翻身的時候,模模糊糊感覺到她的腿摩擦到光裸的皮膚。當然,他也可能只穿了內褲。

  路森捉住她任性的手,結束她心中對於他是否赤裸的辯論。凱蒂的視線慢慢來回看著他。他的眼神與她交會,一邊將她的手舉到唇邊,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個吻。

  凱蒂屏住呼吸。他在她掌心上的**引發了一陣微微的刺痛,沿著手臂往上流竄,讓她輕輕顫抖。

  「你的頭很疼嗎?」他問。

  凱蒂緩緩搖頭。「路森,我剛說不舒服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

  凱蒂不予回答,只抬起手撫摸他的臉頰。手腕上乾淨的繃帶讓她很意外。「你--?」

  「是的。」他捉住她的手,拉到唇邊。他在繃帶的上方印下一吻。他的眼中閃著怒火。「是他割的嗎?」

  「不。是我割的,」她坦承。「我想説明你。」

  他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來到胸膛,臉上出現明瞭的表情,緩和了片刻之前的怒氣。

  「凱蒂。」他的聲音嘶啞。可是她不要他的感激。她這麼做並不完全是為了他。她的理由很複雜,甚至有一部分是出於私心。她是為了自己。因為她無法想像世界上少了他會變成怎樣。她不想失去他,也不想聽到他道謝。她想要給他機會吸取他現在顯然非常需要的鮮血 ;而且,她想要他。

  「我想要你,」她承認。「你是我所負責的作家,而且你極需鮮血,昨天晚上你差點死去,我們兩個都可能死去;可是現在,今天早上,我一點兒也不再想那些。我只想把你推回床上,爬到你身上,讓你進入我的身體。」

  路森望著凱蒂,聽到她說的話,腦中一片空白,只剩她描述的畫面。他仿佛看見她將他往後推,再把被單和毯子推到一邊,脫下她身上厚重的毛巾布浴袍,然後爬到他身上,向下撫摸,引導他進入她體內。

  在片刻之前,他不可能聽從她的提議。他的身體無法配合。然而,他現在清醒了,滿懷期望地順著毯子看過去。該死,他有點訝異地思考,面對強勢的現代女性,一定有什麼話可以說的吧。

  路森清清喉嚨,露出微笑。「我想這個主意很值得嘉獎。」他說。

  奇怪的是,他嘶啞而正式的談話讓凱蒂爆出一陣大笑。路森猶豫他該跟著一起笑,或者該覺得受到侮辱。凱蒂突然變得很認真,躺在他身邊挺直身子,解開浴袍,從肩膀上褪下。浴袍滑落在她腰際的時候,她嚴肅地說:「我希望你有保險套。」

  路森凝視她身上乳白色的肌膚。幾天之前,同樣在這個房間裏面,他也曾經讓她幾乎完全赤裸,可是他沒有機會飽覽她的美色。凱蒂的身材纖細勻稱,胸部豐滿卻不會太大。**上玫瑰色的**像雙筒望遠鏡似的聳立。他像透過望遠鏡觀賞似的,渴望伸出手捉住,他不只想凝視那兩朵美麗的**,更迫不及待的想****……

  「保險套?」他仿佛從來沒聽過這個字。幸運的是,他的理智還不至於太糊塗,可以理解她的意思:她擔心現代的種種性病。「喔。不必擔心,疾病無法在我體內生存。」

  他露出罕見的笑容,很高興能傳達這個訊息。沒有保險套不構成問題。況且,此時此刻,他確定一個保險套並不足夠,會需要很多保險套。很多,很多,他一邊想著,一邊伸出手指撫摸她堅挺的**。

  凱蒂拍開他的手,他訝異地抬頭看她。讓他失望的是,她看起來對他的話不太滿意。她眉頭輕蹙。

  「可是,吸血鬼沒有精子嗎?」

  路森必須動動他昏沉沈的可憐大腦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才開始瞭解。精子?性愛。嬰兒。喔!

  「喔!」他狂亂地環顧房間,大腦瘋狂轉動。他沒有保險套。他沒有使用保險套的習慣。性病對他並不構成威脅,他也從來不擔心懷孕的問題。他的一個堂弟,一位家族中的瘋狂科學家,曾經對他解釋過原因。然而,他不認為凱蒂願意冒這個機率微小的風險。他需要保險套。

  「呃,稍等一下。只要……呃……」他把毯子掃到旁邊,跳下床,抓起他昨晚脫掉、還沾有血漬的長褲。他在口袋裏面搜索,找到皮夾,把皮夾拿出來,對她微笑--一個看起來相當痛苦的笑容。「我必須……呃……稍等一下。」

  他沖出房間,跑進客廳。他正準備打開走廊的門,聽見她喊著:「你該不會打算去買保險套吧?路森,你沒有穿衣服!」

  這句話阻止了他的行動。

  「路森?」

  「不。不,我不是--稍等一下,」他最後說道,腦海中一片狂熱。他考慮穿上衣服,可是凱蒂的模樣浮現在他心中。不,沒有時間穿衣服了。萬一她改變心意怎麼辦?或者她念頭一轉,決定不要了?他不能冒這個風險。這可能會快一點,如果……

  他沖向電話,抓起話筒,撥了大廳櫃檯的號碼。

  「早安,」一個聲音輕快的女子說道。「這裏是大廳櫃檯。需要為您服務嗎?」

  「保險套。」路森脫口而出。

  「先生,抱歉?」

  「保險套。我需要保險套!」他大吼。

  「我明白了。」那個聲音不再輕快。「哪一種尺寸?」

  「尺寸?」保險套有分尺寸?路森低頭看看自己。「大的。」

  「當然,先生,保險套一向都很大,」那個女人嘲弄地回答。「你可以選擇服貼、一般尺寸、大尺寸,或是超大尺寸。」

  路森再次低頭看看自己。他似乎比幾分鐘之前小了一些。他的堅挺正在縮小。他決定放棄超大尺寸。「大尺寸。」

  「路森?你在做什麼?」

  路森轉頭發現凱蒂一絲不掛站在臥房門口,她緊張地來回望著他和克理的房門。他將她從頭到腳流覽一次,感激昨天晚上並未使自己的視力受損。他的嗅覺也很好。她甜美辛辣的氣息飄過來,鮮美的氣味縈繞在他的四周。她聞起來好好吃。那引起他另一個念頭:舔遍她全身每一吋肌膚--

  「路森?」凱蒂開始露出擔心的表情。「你還好吧?你看起來……很奇怪。」

  「先生?」

  路森的視線落在他堅挺的男性上。他對著電話說:「改成超大尺寸。」

  「超大尺寸的什麼?路森,你在做什麼?」凱蒂問道。她聽起來有點生氣。

  「稍等一下。」路森對電話吼道。他把電話放在桌上,趕到凱蒂身邊握住她的手臂。「我立刻回來,你先回床上去。你身上起雞皮疙瘩了。」她全身都冒出雞皮疙瘩--無論是他心不在焉**的手臂,或是他眼神流連忘返的**,或是在--也許超大尺寸還不夠大。

  路森搖搖頭,將凱蒂轉身,請她回床上。「我立刻就回來,我保證。」

  「可是--」

  路森在她的迭聲抗議之下關上房門,沖回電話旁邊。「哈囉?」

  「是的,先生。」這個女人一定是因為被晾在一旁等待而生氣了。「你想要哪一種包裝的?我們有六個一盒、十二個一盒、二十四個一盒,和三十六個一盒的。」

  「六、十二、二十四、三十六?」路森跟著重複。這簡直像在考試。老天爺,他無法思考。凱蒂的香氣仍然包裹著他,他的大腦完全模糊不清。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吸更多血。也許他失血的情況比想像中嚴重,而他的血液含量過低,身體必須從別的地方搬運血液,以便支撐他的堅挺。假使是這樣,身體一定是選擇將血液從大腦中挪走。他的思緒就像大雨過後的豬舍那樣混亂。

  「先生?」

  「全部都要。」他最後說道。越多越好。

  「含潤滑劑的,或是不含潤滑劑的?」

  「啊。」路森喉嚨梗住,說不出話來。

  「很好。含潤滑劑的,」這個女人說道。「現在……你想要取悅女性專用型、菱紋型、加倍服貼型、加長型、加倍享樂型、高敏感度型、特殊材質型、敏感型、超薄型、超大容量型、向上型、網狀享受型、延長享受型,或是超大向上型?」這個女人聽起來很自得其樂。

  路森可不覺得高興。他低頭看見他的堅挺已經飽受問題的攻擊,變得垂頭喪氣,他對著電話嗚咽。

  「那麼,每一種都送一盒給你?」

  路森松了一口氣,靠在桌子旁邊,萎靡不振。櫃檯小姐又說:「應該在半小時以內就會送達。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路森又立刻挺起身子。嗯,身體挺直,他的男性卻依然下垂。他對電話吼道:「半小時?」

  回答他的,是空蕩蕩的嘟嘟聲。

  「路森?」

  他甩下電話,轉身發現臥房的門再度打開。凱蒂又站在門口。可是,她穿上浴袍了。這讓他的一顆心往下沉,擔心他已經錯過時機。如果他不趕快採取行動,她會改變主意。他一臉不確定的表情。「我看這一次算了吧。你是我所負責的作家,這並不是專業人士應有的態度--」

  路森懊惱到幾乎想大叫。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他面對現在的狀況,做出一件他唯一想得到的事情。他穿過客廳,用手捉住凱蒂,親吻她。這不是「早安,很高興看到你」的親吻。這是「我希望你的身體火辣辣、汗水淋漓、親密地貼著我」的暗示。凱蒂沒有遲疑多久,就發出讓步的**,讓路森松了一口氣。她融化在他懷裏。

  他的計畫是--他開始膜拜她的身體--延長前戲,直到保險套送達。半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他可以一路慢慢的撫過每一吋肌膚。他從她的**開始,雙手溜過去捧著她的**,拇指扣在下緣,其餘手指罩住側邊。然後,他低頭用嘴巴含住一朵完美的**。他耐心又哄又逗,讓**回到之前挺立煥發的姿態。

  路森**她的**時,凱蒂**顫抖。當路森離開她身旁的時候,她認為和他發生關係並不明智。可是,他一**她的**,用嘴巴含住**,重新燃起暫時藏匿的欲望,她放任一切的不安都漂走了。她渴望他。喔,是的,她非常渴望他。

  她的手在他肩上、背上漫遊著,當他開玩笑的輕咬她的時候,她緊緊抓住他。

  路森貼著她的**輕輕笑著,敦促她回床上躺好。他立刻覆蓋在她身上,找到她的嘴唇,熱烈地吻著。凱蒂發自內心深處回吻他,雙手滑入他的頭髮間,摩挲他的頭皮。接著,她的雙手在他身上遊移。

  路森身體緊繃地貼著凱蒂,當她用手指裹著他的堅挺時,他愉悅地閉上雙眼。她輕輕擠壓,然後手掌沿著他的堅挺滑動。

  啊,強勢的現代女性,他模糊地想著。文藝復興時代和攝政時期的女人比較羞怯。當然,並非全部都很羞怯,但是大部分的女性都讓男人主導,負責大部分的動作。然而,他的凱蒂例外。她抓住他的男性,燃起他的火焰,路森再度認為應該對現代女性有所讚揚。現代女子聰明、眼光獨到、天殺的性感,而且勇於追求她們的渴望。她們--

  「手」段高明,當他突然用力迎向她的**的時候,他想道。在保險套送達之前,他得消磨半個小時。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女人在一起。幾百年的性經驗早已讓他非常熟悉做愛的過程,而在五十年前,他就對性愛厭倦了,自此過著無欲的生活。然而,凱蒂讓他的欲望復蘇--狂猛的復蘇。如果她繼續這樣觸碰**他,他很快就會像青少年一樣失去自製力。喔,這樣不妙。

  路森伸手往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移開。他中斷親吻,沿著她的身子往下移動,將他的堅挺移到她碰不到的範圍。他決定讓她維持忙碌與興奮,等待保險套送達。

  當路森離開她的唇邊,開始一路往下舔舐輕咬的時候,凱蒂發出混合著欲望與不悅的**。她一度認為路森沒有兩張嘴很可惜,不然他可以一邊接吻,一邊**她的肌膚。

  她握住路森伸出來阻止她探索的手,將那只手送往唇邊。她霸佔了一根粗厚的手指,送入口中**輕咬。路森花了許多時間在她的胸前逗留,寵愛她的**。

  當路森的親吻來到腹部的時候,凱蒂身上每一處都發出微微的疼痛,她貼著路森,焦躁不安地扭動,抓住他的手,不斷喘息。在他的折磨之下,小腹的肌肉收縮,泛起陣陣漣漪;當他繼續往下移動,敦促她分開雙腿的時候,她的肌肉非常緊繃。喔,這……她希望他不會咬她的**。

  這個念頭雖然愚蠢,卻讓她突然爆出喘息的笑聲,可是笑聲也以同樣的速度消失。他正在對她做的事,不給她任何喘息或思考的餘裕,片刻之後,她不再在乎他是否咬她,只要繼續挑逗她的女性。

  天哪,她會死在他所創造的歡愉之中,而且死得很快樂,她暈眩地想著。接著,她感覺身體向內急遽收縮,她失去思考能力,大聲喊叫,拱起臀部,拉扯床單。她失控地顫抖,在路森改變姿勢的時候,抓住他的肩膀。唯一能比此刻感覺更美好的事情,就是路森進入她體內。她很確定這一點。「路森,求求你。」她發出喘息。

  「什麼事,甜心?」臥在她的**,他問。

  「我渴望你進入我。戴上保險套,」她乞求著。隨即因他停下動作而皺起眉頭。「路森?」

  「呃……」他抽身離開,讓她大為失望。「我,呃……」

  「你沒有拿到保險套嗎?」她問。「我還以為--」

  「有,有。我,呃,我只是忘記從客廳拿過來,」他飛快地向她保證。他強迫自己離開床鋪,又說:「我……呃……稍等一下。你留在這裏。」

  接著,他沖出房間,把門關上。


第十六章


  路森用力拉開門,看著走廊,希望看到服務生拿著保險套晃過來。當然,這種事情並未發生,走廊空蕩蕩的。他沮喪地把門甩上,轉身看著套房。每一個房間裏都應該放保險套。旅館應該像放糖果及飲料一樣,隨時擺放保險套。真的,路森不懂為什麼沒有人想到。

  輕柔的歎息和床單的寒牽聲讓他看向自己的房門。此刻他的聽覺出奇地好,全部的感官都維持高度的警覺,整個身體因為興奮而跳動,而且每一吋疼痛的他都希望和凱蒂在一起。這就像某種地獄。某種……

  路森沉下臉看著房門,想到床上那柔軟而願意的女人。他早就知道這個羅曼史年會是一次討厭的旅程,誰知道竟變成全身的折磨。

  另一個方向傳來的鼾聲吸引了他的注意。齊克理的房間。當然了,那傢伙睡得正舒服,不用承受這可惡的折磨,而且--

  克理是個男人。

  這個想法打斷了路森內心的抱怨,他用力地瞪著克理的房門。凱蒂的同事可能會有保險套。他看了看自己的房門。但是,凱蒂可能不會想讓克理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麼,他很確定如果向她的朋友要保險套,會讓凱蒂很不高興。

  他的臥室又傳來了一聲歎息,伴隨著另一聲床單的窸窣聲。他可以想像凱蒂焦躁地在床上扭動,**仍然堅挺、臉龐因欲望而柔和,而且--

  路森決定,只要不告訴她保險套哪里來的應該就沒有問題。快速地走到克理的房門口,他沒有敲門,或發出凱蒂可能會聽到的任何聲響,就直接開門溜進去。沖到克理的床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搖晃。

  「醒醒。」他低聲起說。

  克理馬上就醒來,眼睛警覺地張開。「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焦急的問。「飯店失火了嗎?」

  「沒有。我需要一個保險套。你有嗎?」

  克理愚蠢地對著他眨眼睛。「什麼?保險套?」他開始抬起頭,然後看到路森的裸體。他突然靜止不動,害怕地張開嘴巴。「喔,哎呀,不要用那個東西指著我。喔,天啊!」掙脫路森的手,他噁心地滾到一旁。「這裏是我睡覺的地方,走開。」

  路森對著克理的背皺眉,站直身子,雙臂交抱。「我需要保險套。」

  「而且我需要睡眠!走開。」這名編輯重複地說。

  「你沒有保險套嗎?」路森堅持地問。

  顯然瞭解到路森不會走開,克理轉過身,生氣地看著他。「有,我有。但是我看起來像藥房嗎?」他坐起來。「聽著,路森,我喜歡你。但凱蒂是我朋友,而且……」他停下來皺眉。「你可以不要用那個該死的東西指著我嗎?我快要精神錯亂了。還好我負責的作家都是女性,絕不會赤裸地站在我面前搖晃。我不應該知道凱蒂的私生活,我們是朋友、同事,而且……你們兩個上床了嗎?前幾天--」

  「沒有。」路森插話讓他閉嘴。「還沒!我要的是該死的保險套,不是訓話!」

  「喔?那麼,我要的是睡眠、不要看到凱蒂受傷,而且你……」當套房的門上響起敲門聲時,他停頓一下。

  路森準備走出去時,克理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這樣去開門!萬一是個想來找你的書迷呢?」這名編輯拉開毯子,馬上下床。他沒有穿上衣但是有穿一件四角褲,但沒有套上睡袍就走出房門。路森遠遠地跟著他,以免門口的人真的是書迷,而不是他叫來的保險套。

  「先生,早安!」一名穿制服的服務生站在門口,微笑地拿出幾個盒子。「我想這是您要的東西。」

  克理瞪大了眼睛。路森不知道是數量還是種類把他嚇傻了。當這名編輯仍呆站在那裏時,路森失去了耐心,走過去。

  「給我。」他從現在也目瞪門呆的服務生手中拿走了盒子,然後遲疑一下。「我沒有小費。克理,你有小費嗎?」

  「什麼?」這名編輯茫然地看著他。

  「給這個人的小費,」路森暴躁地重複他的話,比了比自己的裸體。「我什麼也沒有。晚一點我會還你。」

  「喔。」克理拍拍四角褲的口袋,然後皺眉。「沒有,我當然沒有--」

  「沒關係,以後再給我。」服務生快速地說,看起來很不自在。拿出一枝筆,和夾著一張紙的筆記板。「只要在這裏簽名,我們會記這個房間的帳,然後我立刻就走。」

  克理快速地簽名,然後把筆和筆記板還給他。「呃,謝謝。」

  「不客氣,先生。祝兩位愉快。」服務生眨一下眼睛,關上門。

  克理轉身面對路森,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他以為我們--你和我--他……」他已經害怕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

  路森急於回去找凱蒂,根本沒時間讓他冷靜下來。他採用吸血鬼的捷徑,進入這名編輯的內心。回床上睡覺,克理。這全是一場夢。你正在睡覺。

  這個人立刻就安靜下來。開始走回房間,低聲嘀咕著:「喔,對,我在睡覺。」

  看著克理關上房門,路森快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差點就把凱蒂撞倒。她已經穿上睡袍,顯然要來找他。

  「喔,」她倒吸一口氣,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後退一步。「我好像聽到敲門聲還有說話的聲音。」

  「對。飯店服務,」路森說。注意到凱蒂看到他手上的盒子時睜大雙眼,然後擔心她會因為保險套的數量而退縮,就說:「嗯,這是……呃,這表示了我的深謀遠慮……之類的。」

  路森心裏歎了一口氣。保險套真的會抑制做愛這件事情。

  對於現在他和凱蒂之間的不自在感到很不高興,他把盒子放在梳粧檯上,關上門,把她拉進懷裏。他想要她再次變得溫暖、潮濕、渴望他,不希望大費周章卻反而破壞了這一刻,帶著刻意的熱情吻著她,撩撥先前建立起來的餘火,但是,當凱蒂沒有立刻在他懷裏融化時,又無法看穿她的心,他真覺得挫敗。如果可以把他的欲望直接傳給她、將其充滿她內心,事情豈不簡單得多。現在,他只能用事倍功半的方法來做。

  讓她轉身靠在梳粧檯上,他停下親吻,解開她毛巾布睡袍的腰帶。當睡袍打開時,他無法移動。可惡,她讓他無法呼吸。他舉起雙手握住它們。

  凱蒂在他的**下發出顫抖的歎息,路森發現努力果然值得。他想要聽到更多這種歎息聲。想聽到**及低吼,想聽她用性感懇求的聲音說出他的名字,想進入她、用歡愉讓她瘋狂,而且他不想浪費時間抱她上床。

  放開她的胸脯,路森推開那幾盒保險套,抓著凱蒂的手臂,抱她坐上梳粧檯。將睡袍從她肩上推開,任它掉落在堅硬的木質表面上,進入她腿間。他想要她再次燃燒起來,想要她心無旁騖,心裏只能有他。扣著她的頸後,拉她向前再給她一個吻,另一隻手則在她身上遊移。他計畫用嘴和手描繪她全身的曲線,一吋都不放過。他想要**、輕啃、親吻、吃掉她。

  然而,凱蒂也有自己的需求。他感覺到她握住他且上下其手,使得他差點就把持不住。他勉強抑制自己,但是他的吻變得很狂野,手立刻就滑到他們之間,找到她的核心。

  凱蒂猛吸一口氣,差點從梳粧檯跳下來。路森的觸摸對她仍敏感的肌膚是很大的刺激。她**著,向前靠,雙腿環住他的腰臀,雙手在他身上移動。他很堅硬、強壯、摸起來很舒服,而且快把她弄瘋了。先前他已經把她推向瘋狂邊緣,而現在她再次渴望這種經驗。但是,這一次她想要他進入體內。

  當她摸到他的硬挺並握住時,路森**且顫抖。凱蒂在他嘴邊微笑,很高興她也可以影響他,然後摸索著直到碰到梳粧檯上的盒子。設法用一隻手打開盒子,拿出一個保險套。她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一種保險套,也不在乎。她只想要他在她體內。現在。

  路森隱約聽到沙沙聲,然後是撕開東西的聲音。他正準備去看,已感覺到前端有某種壓力,而且開始向前滑。現在,他的確停止這個吻低頭看。很驚訝地發現凱蒂正在幫他戴上保險套。

  「凱蒂,」他從牙縫中進出這句話。「我--」

  「我想要你,」她喘息地說,完成她的工作。抱住他的臀部,將他拉近。「現在。」

  她不必再多說。路森原本以為需要再花一點功夫才可以把她帶回這種地步,但是她的臉頰緋紅、身體緊繃。她想要他。不再浪費力氣,他抓著她膝蓋下方,從梳粧檯上往前拉,吻住她的嘴。他進入她體內,然後必須馬上停頓一下。她這種溫暖、潮濕的包圍是他前所未有的經驗。被她的氣味、感覺所籠罩,而且幾乎和她的身體及靈魂合而為一。幾乎。

  本能地把嘴滑至她的頸項,然後部分抽離出來。凱蒂愉悅地低語,下半身抵著他的身體扭動,頭向後仰,接受他的**。當他再次進入,路森感覺到自己的牙齒露出來,並咬住她的頸項。這是一種單純的動物行為,一如強勢的公貓在進入母貓體內時會抓住她的脖子。黎凱蒂是他的,而且他用這種方式做上標記。

  當她全部的身心充滿歡愉時,凱蒂大叫出聲、身體拉得緊緊地貼著路森。電光石火之間,強大的波將他的心智和她的結合,並把他的體驗賦予她。她的愉悅--本來便已幾乎無法承受的歡愉--突然加倍,有那麼一刻,她很確定她的心將承受不了。然後她的身體顫抖、收縮,腿緊緊地夾住他的,指甲不自覺地陷入他背上的肌肉,緊閉的眼瞼之後爆出光亮。

  她感覺到路森的手滑至她的臀下,將她拉得更近,她因此發出**。這個動作帶給她另一次的高潮、一波又一波猛烈地刺激著她,因為她同時感受到他們兩人的歡愉。當過量的刺激使得她頭昏眼花,她抓著他的頭髮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她不敢張開眼睛,害怕房間會和她的心智一樣不停地旋轉。

  她悲傷地發現在這次經驗之後,一般人類的男性將會太過平淡。路森破壞了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經驗,而且很害怕這會像毒品一樣。凱蒂只知道她想要更多。她的心瘋狂地跳動著,身體在扭動,而且她想要更多、想要沉溺在其中。當她逐漸失去意識,她發現正沉溺在其中。但是,她還想要更多。

  當歡愉征服他時,路森感覺到凱蒂癱在他身上。身體顫抖著,他把她抱在懷中,等待力氣恢復。稍微將她向後拉一點看著她的臉,他發現她昏倒了。

  他並沒有很驚訝。這跟他咬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咬她的時候,身體非常滿足,並沒有吸血。她的昏倒完全是因為剛才經歷的事。以前少數幾次當他把歡愉灌注進入情人的心智時,也曾經發生過同樣的狀況,而那幾次都沒有這麼爆炸性。如果她沒有昏倒,他反而會很驚訝。

  他微笑地吻一下她的額頭,又把她靠回胸前。他必須快些恢復力氣,這個經驗也對他造成衝擊。路森從未感到如此虛弱又滿足,而且一切都起因于懷中的女人。他一隻手摩挲著她的背,另一隻手的手指滑進她的頭髮。

  終於恢復力氣時,他托著她的臀部把她抱離梳粧檯。就這樣把她抱到床上,她的手腳下垂,但是他們的身體仍然結合在一起。當他走到床邊,在她體內的他已再次硬挺起來。當她呢喃且張開眼睛時,他松了一口氣。和她一起跪在床上,然後一起躺下。

  「路森?」

  「嗯。」他撥開她額上的發絲,輕吻她的鼻尖。

  「那真是……」

  「對。」他認真地同意。改變姿勢,用手肘撐起自己以免一直壓著她。感覺到他在她體內移動時,凱蒂睜大雙眼,然後顯得有些失望。

  路森不懂,直到她說:「你沒有--」

  「有,我有,」他打斷她,不願意她認為沒有取悅他。「但是你讓人迷醉,我又想要你了。」說話的同時,他抽離一下,又進入她。

  凱蒂的眼簾半掩,看起來困倦又性感,眼中還閃爍著淘氣的光芒。「嗯,我的確盡力取悅我負責的作家,路。」她說。

  然後,她在他發出評論之前抱住他的頭,拉他下來給他一個吻。身體拱起,將他拉進體內。

  「路森的書都賣完了。」克理說。

  「什麼?已經賣完了?」凱蒂暫停和封面男模特兒的談話,轉身說。這位男士是最受歡迎的模特兒之一,用他的名字和臉蛋賣出的書,比用任何作家的名字更多。他也正在考慮寫作,利用他的名字和臉賺更多錢。但是,從他幾個星期前寄出的試寫作品來看,他寫的東西顯然一文不值。凱蒂已經花費兩個小時想說服他找人捉刀。現在,她放棄了,而且對克理皺眉。

  他們在書展會場,今天沒有讀者招待會。十點到下午兩點是簽書會,出席的每位作家都在幫讀者簽書和聊天。

  凱蒂和路森在十點一分到達。遲到了一分鐘,但是如果克理沒有在九點半用力地敲他們的房門,且大叫:「起床,起床了!我們要出發了。」他們一定會遲到更久。當然,凱蒂並沒有在她房間裏。也很高興她的同事不知道這件事。她和路森善加運用了那些保險套。吸血鬼似乎比男性人類更有精力,而且也非常有創意,雖然凱蒂不確定那是吸血鬼的特質,還是路森個人的。她想一個人應該可以在六百年中學到一些花招,而她每一個都享受到了。

  「對。他一直很忙,而且人群一直湧過去,像瘋了一樣抓走他的書。」克理解釋。

  凱蒂看看手錶,中午剛過,簽書會還有兩小時。「我們有多帶,就放在--」

  「賣完了,」克理宣佈。「那些也都賣完了。」

  「我們實在應該多帶一些來。」凱蒂歎一口氣。「他現在在做什麼?」

  「就坐在那裏,和讀者聊天。這很不錯,但是他抱怨有點累了。他叫我來問你,他可不可以去小睡一下。你要我陪他上樓嗎?」

  她正準備說她會帶他上去,隨即轉念,她相信他一定很累了,前一個晚上發生了很多事情,他被攻擊,還有馬拉松式的做愛。他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還很早,因此在克理叫醒他們之前又廝混了好幾個小時。那位可憐的吸血鬼一定累壞了。但是,如果她帶他上樓,他可能會繼續他們先前做的事--而凱蒂完全不確定自己的意志力是不否堅定到可以拒絕他。  「你的脖子怎麼了?」克理突然問道。她剛才心不在焉地一直在揉脖子。  凱蒂移開手指。她的脖子和全身多處地方都有咬痕。  她當然預期到路森會咬她,反正她本來就打算幫助他補充體力,只是沒想到他會咬這麼多次。還有這麼多地方。那男人是只動物,而她絕不厭倦他,尤其她又覺得如此妙。喂過他以後,她並不覺得虛弱或頭暈。嗯,一開始她昏倒過幾次,但是相較於所享受到的愉悅,這一點代價不算什麼。他真的破壞了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興趣。

  「凱蒂。你的脖子怎麼了?」克理再次問道。

  她揮一揮手。「沒什麼。好吧,那就麻煩你陪他上樓回到套房,以免某個書迷跟去打擾他。」

  事實上,路森對書迷很好,他們也以好得出奇的態度回報他。凱蒂真正擔心的是另一個瘋子來攻擊他。但是克理不知道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好,」克理立刻答應。「如果我的作家需要些什麼,告訴他們我馬上回來。」

  「謝謝。我會在你回來以前幫你照顧他們。」凱蒂向他保證。

  「喔,那件服裝真好看。」

  路森對裘蒂的評語咕噥一聲,不再看著凱蒂,轉頭看向走過舞臺的那一對男女。這是一羅曼史先生一封面模特兒的選拔賽,以及古裝時尚展示會。這可以解釋成,看著男人穿著黑色緊身褲和寬鬆的海盜式白色上衣,陪穿著古典禮服的女人一起走過舞臺。

  事實上,路森並不覺得那女人穿的服裝比他年輕時看到的禮服好看。而且如果凱蒂坐在他身旁,他可能會更喜歡這場展示會。他目前是和克理及其他作家坐在一張圓桌前,凱蒂則坐在直接面對舞臺的第一排椅子上。

  她是選拔賽的評審,路森是這麼聽說的。她在工作時,要他自己一個人並沒有問題。但他不喜歡的是,她正與先前在簽書會上一直跟她說話的那個長髮模特兒並肩而坐。路森根本不覺得簽名很累,他是希望引誘凱蒂回房間去做愛。但是,凱蒂一直在忙那個模特兒的事情--一個肌肉發達的長髮男人,又老是太靠近她,而且太常常往下看。

  如果那傢伙是個作家,而且有事情要和她討論,路森可能不會那麼介意,但他是模特兒。他們可以討論什麼事情?當那個男人靠近凱蒂,在她耳邊說話時,路森沉著一張臉。路森從來不覺得自己善妒。但是,他現在發現了,而且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喔,那一件也很可愛。」

  路森再次把眼光從評審區的那對男女身上移開。看了舞臺一眼,對那女孩穿的棗紅色禮眼冷冷地點頭同意。那件禮服很好看,晚期文藝復興時代的代表。穿在凱蒂身上一定很好看。路森又再次看過去,見她根本沒看舞臺,只熱烈地和那模特兒說話時,皺起眉頭。

  該死的男人。難道不知道她已經名花有主了嗎?顯然不知道。而這是誰的錯?凱蒂。她該讓他知道她已經不在市場上。

  而且,為什麼她今天下午不想和他上床?難道他早上沒有一再地取悅她嗎?他的確很喜歡他們的做愛。她應該也是。難道不是嗎?

  「凱蒂和柏特之間有了點小麻煩。」裘蒂注意到。

  路森看了她一眼。「柏特?」

  裘蒂點頭。「他是最受歡迎的模特兒,跟大部分作家一樣出名。他想要自己寫羅曼史來增加知名度,同時擔任封面的主角。不幸的是,他不會寫作,書裏只有抽搐和喘息。」她笑了一下並解釋:「這也是許多人對羅曼史的刻板印象--只有抽搐和喘息。」

  路森哼了一聲。他的書裏沒有任何抽搐和喘息,竟還是被當成羅曼史。

  「凱蒂一直在說服柏特讓人捉刀,」裘蒂繼續說。「但是,他不肯,一逕覺得自己是很好的作家。」

  路森嚴肅地點頭,開始用新的角度看凱蒂。那麼那個模特兒是個作家。他的頭又靠近凱蒂了。正當路森看著他們時,凱蒂笑出了聲音,還碰了那個男人的肩膀一下。路森看過她對其他女性作家做過同樣的舉動--他注意到,凱蒂是個喜歡碰觸別人的人。和他說話的時候,也常拍他的手、肩膀或手臂。他也看過她對別人這麼做。看到她觸摸女人時,他從來不覺得困擾。但是,他不喜歡看到她那樣觸摸那個叫柏特的人。一點也不喜歡。

  這個新發現的嫉妒傾向使他煩躁,路森拿起桌上的飲料一口喝光,聽見每個人都在拍手時,他環頭四周。舞臺上,評審已經挑選出優勝的模特兒。展示會結束了。

  「好吧,」站起身時,克理對桌位剩下的人建議。「在圓屋的派對前你們還有一點時間,去吃點東西吧。我要去協助凱蒂和其他人佈置了。裘蒂,你可以幫我照顧路森嗎?」

  「當然。」這名作家同意。當她看到路森沉著一張臉時,挽住他的手說:「克理是好意,路森。你第一次參加羅曼史年會,大家只是擔心你不知所措。」

  路森只是哼了一聲。他不是因為克理認為他需要照顧而不悅--雖然這也很煩人--他是因為知道凱蒂也要忙著佈置而不高興。從他們今天早上抵達書展以後,他就沒有跟她說過話,因而開始有點覺得被遺棄了--這是一種新的感受,而且他一點也不喜歡。

  他開始依賴這女人,心情被她左右。他不喜歡這樣。當她接近他時,生命充滿一連串的高潮;而當她不在,則是一連串的低潮。路森覺得遇到凱蒂之前那種無聊、一成不變的生活似乎比較好、比較安全。或許他應該在他們之間拉出一點距離。畢竟,年會明天就要結束了,他會飛回多倫多的家,而她則會返回紐約。

  而這一切的熱情及笑聲都會成為回憶,他悲傷地想著。凱蒂讓他復活了一下子,他玩得很高興,卻使得回到以前的空洞生活更為痛苦。他已經很久都懶得去交朋友了,因為他們總會死去,或當他搬家後就不再連絡。不交朋友反而比較簡單。他幾乎希望--

  「來吧,路森。」裘蒂站起來,並在他的椅子旁等待。「我們要去飯店裏的酒吧吃一點簡單的晚餐。然後,就要各自去為圓屋派對做準備了。」

  路森甩掉憂鬱,站起來。「派對的主題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她似乎很驚訝。

  「我應該知道嗎?」他問道。心中響起警覺。

  「嗯,是吸血鬼派對。你會是派對的焦點!」

  路森勉強不要表現出畏懼,但他不是一個快樂的吸血鬼。他喜歡前一晚的搖滾派對,但是今晚真的一點參加派對的心情也沒有,而且成為舞會焦點聽起來也不太妙。


第十七章


  「我想我們這裏已經準備好了。」

  環顧他們努力的成果,凱蒂聽到俐珍的評論後點點頭。黑色的桌布、每張桌子上的血紅色玫瑰,還有微弱的燈光。是都準備就緒了。

  「你最好快去換衣服。半小時後賓客就會開始進場了,而且你和路森都應該在接待的行列之中。」總編輯警告著。凱蒂苦著一張臉,但是仍點頭,並示意克理離開。

  俐珍、查克、湯姆和迪娜都已經換好衣服,他們是一個個輪流出去換衣服,同時間其他人則留下來繼續裝飾。現在,只剩下凱蒂和克理。其實凱蒂是故意拖延到現在。她一點也不期待去告訴路森他是今晚派對的主角,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不高興,而且在他們分享了笑聲與熱情後,她很怕他會恢復成那個易惱怒且脾氣暴躁的路森。

  「振作點,」他們走出電梯時,克理說。「路森已經比較自在了,應該應付得了。」

  凱蒂強迫自己對同事微笑,但願他是對的。因為沒有在一開始就告訴路森實話讓她感到很深的罪惡感,但是,她既膽小又怕事。

  吸血鬼派對不是她的點子,那是查克的主意。他認為這是非常好的宣傳手法,而凱蒂想以路森不喜歡應酬、這樣會讓他受不了來說服他時,查克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他甚至不管與會者可能沒時間準備衣服,因為原本的計畫是間諜派對。凱蒂很擔心一半的人會穿著風衣,另一半則穿斗篷。場面可能會變得很滑稽!

  停在套房門前,她心中的憂慮逐漸退去。克理拿出房間鑰匙卡片,打開門鎖。凱蒂一眼就看到路森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微濕、穿著浴袍,顯然在等著著裝。看得入迷的他沒注意到他們已經進門,臉上帶著絕望的恐懼。他到底在看什麼?

  凱蒂看向電視,發現是重播的「魔法奇兵」。

  路森突然向前坐,發出聽起來很像「潑婦」的厭惡聲音,但是凱蒂並不確定。

  意識到他們沒多少時間換衣服,凱蒂清一下喉嚨。「呃……路森?」

  他憤怒地看她一眼,臉色不大好。「你有看到那個嗎?芭菲捅了那個可憐的吸血鬼一下。他甚至還沒做任何壞事,只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這樣根本不對。她竟然把對安吉的不滿發洩在吸血鬼身上,就是這樣。」當路森把目光轉回螢幕時低聲咒駡。

  正走向他房間的克理忍不住笑了出來。「嗯,我去準備了。」

  凱蒂咬著嘴唇看著他走掉。

  「你看!」路森怒氣衝衝地說,再次向前坐。「她又這麼做了。以捅吸血鬼為樂,有時候根本沒有理由。這個叫芭菲的人真的是--」

  「路森?」凱蒂打斷他。

  「嗯?」他問道。眼光仍停留在螢幕上。

  「我們必須要準備出發了。」

  「好。我已經洗過澡、刮好鬍子,就等著穿衣服了。我在等你回來告訴我應該穿什麼,我不知道是否有另一套衣服還是--她又那樣了!」他突然站起來,憤怒地看著螢幕。「這種無聊的故事是誰寫的?我們咬人的時候不會變成流口水的野獸,而且我挨揍的時候有變成一縷輕煙嗎?不對,我說不對。這真是荒謬至極。我應該要寫……」

  凱蒂沒聽到剩下的話,讓路森繼續對著電視揮拳,逕自走進房間拿替他租來的衣服。讓路森發現電視這種東西,真是太遺憾了,甚至是她的錯。那一晚是她堅持叫他看電視。

  凱蒂回來時,他還在大聲地叫嚷要投書去澄清事實。她站在他身旁悲哀地搖頭。

  「我想我應該慶倖你還沒發現體育節目。男人成為運動迷的時候,會變得非常不可理喻。」她評論著。

  路森的視線自電視上移開,哼了一聲。「運動!我看過你們稱為運動的東西,遜!如果你想看運動,應該要看看馬上長槍比武。那才叫運動。贏得比賽、失去生命、血濺三步。」他看到她手裏的袋子。「這是要給我穿的嗎?」

  「對。」凱蒂把袋子給他,正要轉身,隨即因他抓住她的手而失去平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她很不優雅地跌坐在他腿上,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已被他徹底地吻住。

  「喔。」結束後她歎一口氣。頭昏眼花,而且不知怎地她的手抱住路森的頸項,而且像濕布一樣地貼在他胸前。

  「嗨!」這個吸血鬼低吼。他的手滑上大腿內側,停下來輕撫他留在那裏的咬痕。

  因為腿間開始感到疼痛,凱蒂全身僵硬地扭動著。

  「會痛嗎?」他低聲問道,手指輕揉咬痕。

  「不會。」她試圖伸手阻止,但是套裝的窄裙因為拉扯所以緊緊地包住她的腿。她完全無法阻止他。

  他開始輕啃她的耳朵,手指更向上滑。

  「路森,」凱蒂抗議著,因為自己語氣的軟弱無力而感到沮喪。她試著用更堅定的語氣。「我必須去準備了。」

  路森咕噥一聲,一隻手指滑進她的底褲裏。「你已經準備好了。」

  「喔。」她稍微拱起身體挨近他的**。她的身體渴望獲得今早那樣的神奇歡愉。但是,她心裏響起告誡的聲音。派對,路森是主角,而且克理就在門的另一邊。最後這個想法,而不是前一個想法讓她爬起來,遠離他的**。

  「我必須去換衣服了。」她脫口而出。沖進房裏,凱蒂把他的任何評論都關在門外,整個人靠在門上,手放在胸口。她一直喘氣好像剛比完賽跑,雙腿顫抖、體內刺痛,而且正在抗拒自己的本能。她非常希望把他拉上床。事實上,此刻的她是非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這麼做。但是,職責所在。

  職責。她歎了一口氣。她還沒告訴路森他是今晚的焦點。他現在充滿欲望,但是,一旦知道她帶給他的狀況,那些欲望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她離開門邊。要快點準備了。她從家裏帶了一件黑色長禮服。穿上這件緊身黑色絲質禮服,然後化一點妝讓肌膚散發出骨瓷般白皙的光澤,最後再搽上血紅色的口紅。完成了,接著她解開梳成髮髻的長髮,慢慢梳直,直到頭髮像柔軟的波浪散落在肩上。

  決定她打扮好了,凱蒂拿起兩副從紐約帶來的吸血鬼牙齒,匆忙地走出房門。

  路森站在客廳裏,已經穿好衣服。一看到他,凱蒂忍不住驚歎。穿著她帶來的燕尾服和斗篷,他看起來非常完美,絕對是每個人女人的夢想。她真的希望可以不要用即將告訴他的消息來激怒他。

  「你看起來真迷人。」路森鄭重地說。

  凱蒂強迫自己微笑,走向前,拿出一副牙齒。

  路森厭惡地看一眼那副廉價的塑膠吸血鬼牙齒,然後全身僵硬。馬上看回她的臉。「請說你在開玩笑。」

  凱蒂咬住嘴唇以免突然笑出來。路森一副想到要戴那副俗不可耐的牙齒就很害怕的樣子。

  「每個人都會戴這種牙齒,」她告訴他。「這是一場吸血鬼派對。」

  「我有自己的牙齒。」他驕傲地說。

  「對,我知道。但是沒有人會預料到。拜託你,就戴上吧。拜託你,路森?」她撫摸他的手臂。

  他的眼光停在她唇上,讓她無法專心。然後他惱怒地用力歎一口氣。「喔,好吧。」

  路森從她手中搶過一副牙齒,戴進嘴裏。然後開始移動位置,扭曲著臉,調整下巴好讓牙齒戴起來舒服些。「測副牙此時菜粉難戴。」



  聽到他口齒不清的話,凱蒂眨眨眼。決定最好不要鼓勵他發牢騷,她聳聳肩,也把牙齒放進嘴裏,然後馬上完全瞭解他的意思。這副牙齒的確很討厭,戴起來死的不舒服,讓她幾乎考慮要把這兩副牙齒留在房間裏。

  克理穿著燕尾服和斗篷晃進客廳裏。「你們兩個真好看。」他說。

  他對著他們倆微笑,露出一副看起來很真實的吸血鬼牙齒。

  路森立刻臭著一張臉。「裏看?塌的牙此看七呆坑撐的一樣。」

  凱蒂試圖翻譯路森含糊不清的話時,克理突然退很一下。「天啊,凱蒂,」他說。「你從哪里找到這種牙齒的?遜!有夠過時,一點也不好笑。」

  凱蒂憤怒地瞪著她的朋友,感到背叛。決定不理這兩個人,她走向門口,說:「快走吧!我不想遲到。」至少,她想這麼說。但是聽起來比較像「快醜巴,偶撲相吃套。」克理大笑出聲時,她歎了一口氣,拉開門先走出去。

  在電梯裏,路森企圖把牙齒拿掉,但是凱蒂勉強說服他再把牙齒戴回去。然後,她把自己的牙齒拿掉,清一下喉嚨,並且說:「路森,我真的應該先告訴你,但是--」

  「偶絲拍對的豬腳。」

  「什麼?」克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然後看了凱蒂一眼。「他說什麼?」  

  「他說:『我是派對的主角。』」她不耐煩地回答,然後問路森:「你怎麼知道?」

  路森把牙齒吐出來才回答:「裘蒂告訴我的。」

  「喔。」凱蒂咬著嘴唇研究他的臉,試圖找出他沒生氣的理由。「這不是我的主意。」她低聲地告訴他。

  「真的不是,」克理說。「這是查克的創意。凱蒂一直想說服他棄。」

  路森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這使得凱蒂皺眉。「你不生氣嗎?」

  他聳聳肩。「一開始我有點氣惱。但是,這只不過是生命中的幾個小時。我有很多時間,凱蒂。這整個羅曼史年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克理似乎很困惑。但是凱蒂瞭解路森的意思--他已經活了幾百年,而且還會再活個幾百年。這幾天對他的生命而言只不過像沙灘上的一粒沙子--但是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的話裏是否有其他的意思。她只是他這幾百年生命中所經過的幾百個或可能幾千個女人之一?對他而言,他們倆目前正在享受的關係,是否和這個年會一樣不重要呢?她只是另一粒沙子嗎?

  這個想法困擾著她,但是卻很有道理。不然她還能是什麼?再過二十四小時,她就會在紐約的家中,他則會返回多倫多。生活會如同往常一樣繼續下去。最後,她會遇到某個好男人、定下來,生幾個小孩、逐漸變老。但是,路森仍會保持年輕、性感,而且把另一個女人向狂喜的高潮。這個想法真的深深地困擾著她。

  深吸一口氣試圖消去心中的痛,凱蒂把牙齒裝回嘴裏,跟著克理走出電梯。

  「你們終於來了!」俐珍前來迎接他們。她和查克以及貝羅夫人一起站在舞廳裏面靠近門的地方。「你們正好趕上,才剛來了一、兩個人已而。」

  「很好。參加自己的派對卻遲到會很丟臉。」路森冷冷地說。他看了出版商一眼,讓他不自在地變換姿勢。

  「對,嗯。」查克低語,但是路森已經轉身向貝羅夫人打招呼。

  路森對著這位穿著可愛深紅色禮服的女人微笑,舉起她的手,低下頭。「貝羅夫人,」他親吻她的手背。「你看起來好看、聞起來好香,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貝羅夫人親切地笑了,但是凱蒂卻很緊張。她清楚地想起來還沒有補充路森的緊急用血。就她所知,他需要的血應多過今早做愛時她給他的。她本來要在今天去一趟血庫,結果完全忘了。現在,路森一定餓壞了,而且一定因為缺血而很痛苦。

  但是,他並沒有很淒慘的樣子。當路森和俐珍還有貝羅夫人談天說笑時,凱蒂看著他。有點蒼白,但是沒有上次那麼慘白,而且臉上沒有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線條。

  凱蒂思考這件事情的同時,也提醒路森把牙齒戴回去,然後他們去到門口迎接來賓。她的結論是,他們必須提早離開,然後再次去搶劫血庫。她不喜歡這麼做,血庫總是在鬧血荒,但是路森和其他病人一樣需要血,而且她受不了他受折磨。

  他們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之後,俐珍宣佈可以去走動走動了。凱蒂一直陪著路森,深怕他可能--不顧一切地--咬某位賓客。如果那些女性讀者能不要一直糾纏他一起照相,還要求他擺出作勢咬她們的樣子,她還不會這麼擔心。她只能想像他正在經歷的煎熬,裝出要咬她們脖子的樣子。這就很像要求一個節食中的女人整晚拿著一湯匙的起司蛋糕放在嘴前,但是不能吞下去。

  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嗯……除了她所提供的該死牙齒。嘴裏含著這種牙齒變得很難說話,而且當路森喝酒時,他的牙齒至少掉進酒杯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凱蒂抓著路森的手臂,把他拉到舞廳另一邊的舞臺去,他們溜到後臺,走進第一扇門裏,她打開燈,然後關上門。

  路森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更衣室,然後他揚起眉毛。「要--」

  「牙齒給我。」凱蒂打斷他,伸出手。

  路森並沒有掩飾可以把牙齒吐出來有多開心。牙齒給她後,凱蒂走到梳粧檯,把他們倆的吸血鬼牙齒都丟進垃圾桶。「你可以用真的牙齒。只要告訴別人有一位好心的書迷看到你的困擾,給了你另一副牙齒。」

  她轉身,因為發現他就站在身後而嚇了一跳。她並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雖然突然心跳加速,她仍勉強對他微笑。「我們可能應該等一下再出去。我不確定裝上像克理那種牙齒通常需要多少時間,但是我想膠水要過幾分鐘才會幹。」

  「嗯。」路森的手滑上她的手臂,當她顫抖時微笑了。

  凱蒂盡力不要露出一副想要跳到他身上的樣子。他只消觸碰她,她就好想要他。天啊,她的腿在發抖。清一清喉嚨,她移動一下,坐進梳粧檯前的軟凳。轉身面對鏡子,她放下皮包拿出口紅,快速地再擦上一層。當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時,她看著身後的他。

  路森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鏡中的眼睛。凱蒂突然感到口乾舌燥。看到他眼中的銀色火光,她吞一口口水。她看過那種眼神。今天早上他差點就把她活活燒死。路森想要她。

  他的手離開她的肩膀,移至胸前,凱蒂的目光隨之移動。這是一件露背禮服,這表示她不能穿胸罩。現在,只有一塊黑絲布阻隔在他的手和她的胸脯之間。

  「路森--」

  「噓。」他一隻膝蓋抵在軟凳上靠著她的腰臀,然後把她的頭輕推至一旁。撥開她的頭髮,他親吻她的頸項。

  凱蒂向後靠著他,看著鏡子裏。當他的大拇指**過尖挺的**時,她輕聲歎氣。然後他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吻住她。凱蒂**著張開嘴,身體因他的**拱起,手沿著他的手臂滑上肩膀。

  當他突然拉著讓她站起來時,她嚇了一跳。「幹麼?」

  「來。」他拉著她走出房間。凱蒂以為他要帶她回派對,但是他卻帶著她走上布幕後面的舞臺。他快速地橫越舞臺。凱蒂盡力安靜地跟在他後面,知道只有舞臺上的這塊布幕分隔著他們和整個舞廳裏的人,但是走路的時候她的高跟鞋一直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路森帶著她走下舞臺的另一邊階梯,然後走出門去。

  「我們要去哪里?」凱蒂小聲地說,緊張地看著身後舞廳的門。

  路森停在電梯前面,撳下按鈕。「你的樣子很累,」他說。「你今天工作太久了,需要休息。」

  凱蒂尖聲地說:「路森,我們必須--喔!」當電梯門打開,他拉她進去時,她驚呼。

  「路森,」她重複。他按下他們房間那層樓的按鈕,但是凱蒂擋在他和按鈕之間,壓著開門鈕不放。「我們必須--」當他貼上她的背,手滑上她胸脯時,她差點吞下舌頭。她放開電梯按鈕,抓住他的手。「路森!」

  他的下半身磨蹭著她的臀部,那裏的硬挺令她閉上雙眼。電梯的門關上了,開始往上升。「小睡一下好像不錯,」她氣喘吁吁地說,然後又搖頭。「不,我們必須……」

  當他彎腰抓住她膝蓋上方的腿時,她又把話吞下去。他的手掠過她的肌膚,身體站直時,手也滑進她裙底。

  凱蒂**著,雙腿稍微張開。他雙手捧著她**,將她向後壓靠著他。

  「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凱蒂附和著,但她旋即眨眼。「嘿!」

  掙脫他的懷抱,她轉身拉下臉看著他。「不要對我使用那種心智控制的招數!」

  「你不想要我嗎?」

  凱蒂的臉更沉了。他知道她想要他。如果她不想要他,他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但是,這不重要。她發現實在很難抵擋自己的欲望,以及做出應當做的事情--心智若讓他控制了,將更不可能。而且他竟然這麼容易就溜進來!

  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路森抓住她的手拉她走出去。

  當他拉著她走在走廊上時,凱蒂用力踩住地板。「路森,再回去待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去血庫,處理你的小問題。我們不能--好吧,半個小時,」當他停在門前拿出鑰匙卡片時,她仍絕望地想說服他。「回派對多待半個小時!」

  他把她拉進去,關上門,然後走到沙發前。

  「還是我們可以現在去血庫,快去快回,」凱蒂懇求。路森坐在沙發上,仍然握著她的手。「我們可以先處理你對血的需求,然後回去--」

  「凱蒂。」路森打斷她。

  「怎樣?」凱蒂小心地問道。

  「我不需要血。」他拉她坐在他腿上。「我需要的是你。」

  凱蒂沒有機會回應,因為路森封住她的嘴。一開始她緊閉雙唇,努力地保持自製力,不理會想回吻他的欲望。但是,並不是只有他的嘴吻住她--他一隻手臂環住她的背,手指從禮服旁邊滑進去**她手臂底下怕癢的肌膚,以及胸脯的側邊。另一隻手則忙碌地拉扯她禮服的肩帶。

  凱蒂自喉嚨深處發出**,但是當兩邊的肩帶掉落,她勉強緊閉雙唇。身上的禮服滑至腰間,路森的唇來到她胸前。

  「可惡,」當他分別**她的**時,凱蒂低聲地說。「管他什麼派對。」

  抓住他的頭髮,她把他的頭拉回來,饑渴地吻著他。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查克和她的工作就下地獄去吧!她要好好把握這個夜晚。

  凱蒂聽到路森**著回應她的屈服,然後他開始展現熱情。手在她身上遊移,掠過她的胸脯、腰身、小腹,滑上大腿。

  凱蒂並不滿足於只接受他的**,在他的協助下,她改變姿勢跨坐在他身上,把禮服的窄裙拉到腰上。她想要撫摸他、品嘗他每個地方。停止他們的吻,她坐直,開始脫他的衣服。她解開斗篷推至他肩膀後,接著是燕尾服的外套。

  讓那兩件衣服堆在他身下的沙發上,凱蒂開始脫他的襯衫。當她終於讓他腰部以上全都赤裸時,凱蒂開心地歎了口氣。滑下他的大腿,她置身於他雙膝之間,將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長褲。當她解開扣子並拉下拉鏈時,路森準備要站起來,但是凱蒂向前傾,讓他站不起來。她推下他的長褲和四角內褲,然後握住他的勃起。當她把他放進嘴裏,路森抽搐並猛吸了一口氣,因為感覺到她的唇來回摩擦而開始**。

  「凱蒂。」他低吼著,手伸進她頭髮裏。他似乎無法決定要怎麼做。她猜測他想拉開她的頭但是又做不太到,所以當她取悅他時,就只是抱著她的頭。他任由她做了一、兩分鐘,然後增加力道,拉開她的頭。

  他再次低吼,表情緊繃,凱蒂知道她已經喚醒了這頭猛獸。路森一隻手抓著她,站起身開始粗暴地親吻她,雙手把禮服從她腰上拉下去。禮服還沒掉到地板,他已抓住她脆弱的底陣,用力一拉將它脫去。

  凱蒂倒吸一口氣,顫抖著。然後他的手停在那個部位,手指探入她的腿間。凱蒂雙眼緊閉,附和著他的**,意識到雙腿無法再支撐多久。路森似乎也發現了,將她轉向沙發,用身體推著她跪在沙發上,並跟上來緊緊地靠著她。

  當他滑進她體內填滿她時,凱蒂大叫出聲,緊抓著沙發背。他的雙臂繞到她身前,一隻手放在她胸脯下做為支撐,另一隻手在進出她的同時滑進她的腿間,凱蒂再次叫了出來。

  這激情快速且猛烈,很快地就將他們淹沒。凱蒂完全沒感覺到路森咬她,但是她明確地注意到她心裏充滿了他的熱情。凱蒂已經在滿足的邊緣徘徊,隨即跳了下去,因狂喜而尖叫。路森的歡愉在她心裏和她的交會。但是,聲音似乎漸漸地從她嗡嗡作響的耳朵中消失,凱蒂擔心她即將……


第十七章


  「我想我們這裏已經準備好了。」

  環顧他們努力的成果,凱蒂聽到俐珍的評論後點點頭。黑色的桌布、每張桌子上的血紅色玫瑰,還有微弱的燈光。是都準備就緒了。

  「你最好快去換衣服。半小時後賓客就會開始進場了,而且你和路森都應該在接待的行列之中。」總編輯警告著。凱蒂苦著一張臉,但是仍點頭,並示意克理離開。

  俐珍、查克、湯姆和迪娜都已經換好衣服,他們是一個個輪流出去換衣服,同時間其他人則留下來繼續裝飾。現在,只剩下凱蒂和克理。其實凱蒂是故意拖延到現在。她一點也不期待去告訴路森他是今晚派對的主角,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不高興,而且在他們分享了笑聲與熱情後,她很怕他會恢復成那個易惱怒且脾氣暴躁的路森。

  「振作點,」他們走出電梯時,克理說。「路森已經比較自在了,應該應付得了。」

  凱蒂強迫自己對同事微笑,但願他是對的。因為沒有在一開始就告訴路森實話讓她感到很深的罪惡感,但是,她既膽小又怕事。

  吸血鬼派對不是她的點子,那是查克的主意。他認為這是非常好的宣傳手法,而凱蒂想以路森不喜歡應酬、這樣會讓他受不了來說服他時,查克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他甚至不管與會者可能沒時間準備衣服,因為原本的計畫是間諜派對。凱蒂很擔心一半的人會穿著風衣,另一半則穿斗篷。場面可能會變得很滑稽!

  停在套房門前,她心中的憂慮逐漸退去。克理拿出房間鑰匙卡片,打開門鎖。凱蒂一眼就看到路森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微濕、穿著浴袍,顯然在等著著裝。看得入迷的他沒注意到他們已經進門,臉上帶著絕望的恐懼。他到底在看什麼?

  凱蒂看向電視,發現是重播的「魔法奇兵」。

  路森突然向前坐,發出聽起來很像「潑婦」的厭惡聲音,但是凱蒂並不確定。

  意識到他們沒多少時間換衣服,凱蒂清一下喉嚨。「呃……路森?」

  他憤怒地看她一眼,臉色不大好。「你有看到那個嗎?芭菲捅了那個可憐的吸血鬼一下。他甚至還沒做任何壞事,只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這樣根本不對。她竟然把對安吉的不滿發洩在吸血鬼身上,就是這樣。」當路森把目光轉回螢幕時低聲咒駡。

  正走向他房間的克理忍不住笑了出來。「嗯,我去準備了。」

  凱蒂咬著嘴唇看著他走掉。

  「你看!」路森怒氣衝衝地說,再次向前坐。「她又這麼做了。以捅吸血鬼為樂,有時候根本沒有理由。這個叫芭菲的人真的是--」

  「路森?」凱蒂打斷他。

  「嗯?」他問道。眼光仍停留在螢幕上。

  「我們必須要準備出發了。」

  「好。我已經洗過澡、刮好鬍子,就等著穿衣服了。我在等你回來告訴我應該穿什麼,我不知道是否有另一套衣服還是--她又那樣了!」他突然站起來,憤怒地看著螢幕。「這種無聊的故事是誰寫的?我們咬人的時候不會變成流口水的野獸,而且我挨揍的時候有變成一縷輕煙嗎?不對,我說不對。這真是荒謬至極。我應該要寫……」

  凱蒂沒聽到剩下的話,讓路森繼續對著電視揮拳,逕自走進房間拿替他租來的衣服。讓路森發現電視這種東西,真是太遺憾了,甚至是她的錯。那一晚是她堅持叫他看電視。

  凱蒂回來時,他還在大聲地叫嚷要投書去澄清事實。她站在他身旁悲哀地搖頭。

  「我想我應該慶倖你還沒發現體育節目。男人成為運動迷的時候,會變得非常不可理喻。」她評論著。

  路森的視線自電視上移開,哼了一聲。「運動!我看過你們稱為運動的東西,遜!如果你想看運動,應該要看看馬上長槍比武。那才叫運動。贏得比賽、失去生命、血濺三步。」他看到她手裏的袋子。「這是要給我穿的嗎?」

  「對。」凱蒂把袋子給他,正要轉身,隨即因他抓住她的手而失去平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她很不優雅地跌坐在他腿上,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已被他徹底地吻住。

  「喔。」結束後她歎一口氣。頭昏眼花,而且不知怎地她的手抱住路森的頸項,而且像濕布一樣地貼在他胸前。

  「嗨!」這個吸血鬼低吼。他的手滑上大腿內側,停下來輕撫他留在那裏的咬痕。

  因為腿間開始感到疼痛,凱蒂全身僵硬地扭動著。

  「會痛嗎?」他低聲問道,手指輕揉咬痕。

  「不會。」她試圖伸手阻止,但是套裝的窄裙因為拉扯所以緊緊地包住她的腿。她完全無法阻止他。

  他開始輕啃她的耳朵,手指更向上滑。

  「路森,」凱蒂抗議著,因為自己語氣的軟弱無力而感到沮喪。她試著用更堅定的語氣。「我必須去準備了。」

  路森咕噥一聲,一隻手指滑進她的底褲裏。「你已經準備好了。」

  「喔。」她稍微拱起身體挨近他的**。她的身體渴望獲得今早那樣的神奇歡愉。但是,她心裏響起告誡的聲音。派對,路森是主角,而且克理就在門的另一邊。最後這個想法,而不是前一個想法讓她爬起來,遠離他的**。

  「我必須去換衣服了。」她脫口而出。沖進房裏,凱蒂把他的任何評論都關在門外,整個人靠在門上,手放在胸口。她一直喘氣好像剛比完賽跑,雙腿顫抖、體內刺痛,而且正在抗拒自己的本能。她非常希望把他拉上床。事實上,此刻的她是非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這麼做。但是,職責所在。

  職責。她歎了一口氣。她還沒告訴路森他是今晚的焦點。他現在充滿欲望,但是,一旦知道她帶給他的狀況,那些欲望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她離開門邊。要快點準備了。她從家裏帶了一件黑色長禮服。穿上這件緊身黑色絲質禮服,然後化一點妝讓肌膚散發出骨瓷般白皙的光澤,最後再搽上血紅色的口紅。完成了,接著她解開梳成髮髻的長髮,慢慢梳直,直到頭髮像柔軟的波浪散落在肩上。

  決定她打扮好了,凱蒂拿起兩副從紐約帶來的吸血鬼牙齒,匆忙地走出房門。

  路森站在客廳裏,已經穿好衣服。一看到他,凱蒂忍不住驚歎。穿著她帶來的燕尾服和斗篷,他看起來非常完美,絕對是每個人女人的夢想。她真的希望可以不要用即將告訴他的消息來激怒他。

  「你看起來真迷人。」路森鄭重地說。

  凱蒂強迫自己微笑,走向前,拿出一副牙齒。

  路森厭惡地看一眼那副廉價的塑膠吸血鬼牙齒,然後全身僵硬。馬上看回她的臉。「請說你在開玩笑。」

  凱蒂咬住嘴唇以免突然笑出來。路森一副想到要戴那副俗不可耐的牙齒就很害怕的樣子。

  「每個人都會戴這種牙齒,」她告訴他。「這是一場吸血鬼派對。」

  「我有自己的牙齒。」他驕傲地說。

  「對,我知道。但是沒有人會預料到。拜託你,就戴上吧。拜託你,路森?」她撫摸他的手臂。

  他的眼光停在她唇上,讓她無法專心。然後他惱怒地用力歎一口氣。「喔,好吧。」

  路森從她手中搶過一副牙齒,戴進嘴裏。然後開始移動位置,扭曲著臉,調整下巴好讓牙齒戴起來舒服些。「測副牙此時菜粉難戴。」



  聽到他口齒不清的話,凱蒂眨眨眼。決定最好不要鼓勵他發牢騷,她聳聳肩,也把牙齒放進嘴裏,然後馬上完全瞭解他的意思。這副牙齒的確很討厭,戴起來死的不舒服,讓她幾乎考慮要把這兩副牙齒留在房間裏。

  克理穿著燕尾服和斗篷晃進客廳裏。「你們兩個真好看。」他說。

  他對著他們倆微笑,露出一副看起來很真實的吸血鬼牙齒。

  路森立刻臭著一張臉。「裏看?塌的牙此看七呆坑撐的一樣。」

  凱蒂試圖翻譯路森含糊不清的話時,克理突然退很一下。「天啊,凱蒂,」他說。「你從哪里找到這種牙齒的?遜!有夠過時,一點也不好笑。」

  凱蒂憤怒地瞪著她的朋友,感到背叛。決定不理這兩個人,她走向門口,說:「快走吧!我不想遲到。」至少,她想這麼說。但是聽起來比較像「快醜巴,偶撲相吃套。」克理大笑出聲時,她歎了一口氣,拉開門先走出去。

  在電梯裏,路森企圖把牙齒拿掉,但是凱蒂勉強說服他再把牙齒戴回去。然後,她把自己的牙齒拿掉,清一下喉嚨,並且說:「路森,我真的應該先告訴你,但是--」

  「偶絲拍對的豬腳。」

  「什麼?」克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然後看了凱蒂一眼。「他說什麼?」  

  「他說:『我是派對的主角。』」她不耐煩地回答,然後問路森:「你怎麼知道?」

  路森把牙齒吐出來才回答:「裘蒂告訴我的。」

  「喔。」凱蒂咬著嘴唇研究他的臉,試圖找出他沒生氣的理由。「這不是我的主意。」她低聲地告訴他。

  「真的不是,」克理說。「這是查克的創意。凱蒂一直想說服他棄。」

  路森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這使得凱蒂皺眉。「你不生氣嗎?」

  他聳聳肩。「一開始我有點氣惱。但是,這只不過是生命中的幾個小時。我有很多時間,凱蒂。這整個羅曼史年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克理似乎很困惑。但是凱蒂瞭解路森的意思--他已經活了幾百年,而且還會再活個幾百年。這幾天對他的生命而言只不過像沙灘上的一粒沙子--但是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的話裏是否有其他的意思。她只是他這幾百年生命中所經過的幾百個或可能幾千個女人之一?對他而言,他們倆目前正在享受的關係,是否和這個年會一樣不重要呢?她只是另一粒沙子嗎?

  這個想法困擾著她,但是卻很有道理。不然她還能是什麼?再過二十四小時,她就會在紐約的家中,他則會返回多倫多。生活會如同往常一樣繼續下去。最後,她會遇到某個好男人、定下來,生幾個小孩、逐漸變老。但是,路森仍會保持年輕、性感,而且把另一個女人向狂喜的高潮。這個想法真的深深地困擾著她。

  深吸一口氣試圖消去心中的痛,凱蒂把牙齒裝回嘴裏,跟著克理走出電梯。

  「你們終於來了!」俐珍前來迎接他們。她和查克以及貝羅夫人一起站在舞廳裏面靠近門的地方。「你們正好趕上,才剛來了一、兩個人已而。」

  「很好。參加自己的派對卻遲到會很丟臉。」路森冷冷地說。他看了出版商一眼,讓他不自在地變換姿勢。

  「對,嗯。」查克低語,但是路森已經轉身向貝羅夫人打招呼。

  路森對著這位穿著可愛深紅色禮服的女人微笑,舉起她的手,低下頭。「貝羅夫人,」他親吻她的手背。「你看起來好看、聞起來好香,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貝羅夫人親切地笑了,但是凱蒂卻很緊張。她清楚地想起來還沒有補充路森的緊急用血。就她所知,他需要的血應多過今早做愛時她給他的。她本來要在今天去一趟血庫,結果完全忘了。現在,路森一定餓壞了,而且一定因為缺血而很痛苦。

  但是,他並沒有很淒慘的樣子。當路森和俐珍還有貝羅夫人談天說笑時,凱蒂看著他。有點蒼白,但是沒有上次那麼慘白,而且臉上沒有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線條。

  凱蒂思考這件事情的同時,也提醒路森把牙齒戴回去,然後他們去到門口迎接來賓。她的結論是,他們必須提早離開,然後再次去搶劫血庫。她不喜歡這麼做,血庫總是在鬧血荒,但是路森和其他病人一樣需要血,而且她受不了他受折磨。

  他們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之後,俐珍宣佈可以去走動走動了。凱蒂一直陪著路森,深怕他可能--不顧一切地--咬某位賓客。如果那些女性讀者能不要一直糾纏他一起照相,還要求他擺出作勢咬她們的樣子,她還不會這麼擔心。她只能想像他正在經歷的煎熬,裝出要咬她們脖子的樣子。這就很像要求一個節食中的女人整晚拿著一湯匙的起司蛋糕放在嘴前,但是不能吞下去。

  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嗯……除了她所提供的該死牙齒。嘴裏含著這種牙齒變得很難說話,而且當路森喝酒時,他的牙齒至少掉進酒杯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凱蒂抓著路森的手臂,把他拉到舞廳另一邊的舞臺去,他們溜到後臺,走進第一扇門裏,她打開燈,然後關上門。

  路森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更衣室,然後他揚起眉毛。「要--」

  「牙齒給我。」凱蒂打斷他,伸出手。

  路森並沒有掩飾可以把牙齒吐出來有多開心。牙齒給她後,凱蒂走到梳粧檯,把他們倆的吸血鬼牙齒都丟進垃圾桶。「你可以用真的牙齒。只要告訴別人有一位好心的書迷看到你的困擾,給了你另一副牙齒。」

  她轉身,因為發現他就站在身後而嚇了一跳。她並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雖然突然心跳加速,她仍勉強對他微笑。「我們可能應該等一下再出去。我不確定裝上像克理那種牙齒通常需要多少時間,但是我想膠水要過幾分鐘才會幹。」

  「嗯。」路森的手滑上她的手臂,當她顫抖時微笑了。

  凱蒂盡力不要露出一副想要跳到他身上的樣子。他只消觸碰她,她就好想要他。天啊,她的腿在發抖。清一清喉嚨,她移動一下,坐進梳粧檯前的軟凳。轉身面對鏡子,她放下皮包拿出口紅,快速地再擦上一層。當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時,她看著身後的他。

  路森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鏡中的眼睛。凱蒂突然感到口乾舌燥。看到他眼中的銀色火光,她吞一口口水。她看過那種眼神。今天早上他差點就把她活活燒死。路森想要她。

  他的手離開她的肩膀,移至胸前,凱蒂的目光隨之移動。這是一件露背禮服,這表示她不能穿胸罩。現在,只有一塊黑絲布阻隔在他的手和她的胸脯之間。

  「路森--」

  「噓。」他一隻膝蓋抵在軟凳上靠著她的腰臀,然後把她的頭輕推至一旁。撥開她的頭髮,他親吻她的頸項。

  凱蒂向後靠著他,看著鏡子裏。當他的大拇指**過尖挺的**時,她輕聲歎氣。然後他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吻住她。凱蒂**著張開嘴,身體因他的**拱起,手沿著他的手臂滑上肩膀。

  當他突然拉著讓她站起來時,她嚇了一跳。「幹麼?」

  「來。」他拉著她走出房間。凱蒂以為他要帶她回派對,但是他卻帶著她走上布幕後面的舞臺。他快速地橫越舞臺。凱蒂盡力安靜地跟在他後面,知道只有舞臺上的這塊布幕分隔著他們和整個舞廳裏的人,但是走路的時候她的高跟鞋一直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路森帶著她走下舞臺的另一邊階梯,然後走出門去。

  「我們要去哪里?」凱蒂小聲地說,緊張地看著身後舞廳的門。

  路森停在電梯前面,撳下按鈕。「你的樣子很累,」他說。「你今天工作太久了,需要休息。」

  凱蒂尖聲地說:「路森,我們必須--喔!」當電梯門打開,他拉她進去時,她驚呼。

  「路森,」她重複。他按下他們房間那層樓的按鈕,但是凱蒂擋在他和按鈕之間,壓著開門鈕不放。「我們必須--」當他貼上她的背,手滑上她胸脯時,她差點吞下舌頭。她放開電梯按鈕,抓住他的手。「路森!」

  他的下半身磨蹭著她的臀部,那裏的硬挺令她閉上雙眼。電梯的門關上了,開始往上升。「小睡一下好像不錯,」她氣喘吁吁地說,然後又搖頭。「不,我們必須……」

  當他彎腰抓住她膝蓋上方的腿時,她又把話吞下去。他的手掠過她的肌膚,身體站直時,手也滑進她裙底。

  凱蒂**著,雙腿稍微張開。他雙手捧著她**,將她向後壓靠著他。

  「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凱蒂附和著,但她旋即眨眼。「嘿!」

  掙脫他的懷抱,她轉身拉下臉看著他。「不要對我使用那種心智控制的招數!」

  「你不想要我嗎?」

  凱蒂的臉更沉了。他知道她想要他。如果她不想要他,他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但是,這不重要。她發現實在很難抵擋自己的欲望,以及做出應當做的事情--心智若讓他控制了,將更不可能。而且他竟然這麼容易就溜進來!

  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路森抓住她的手拉她走出去。

  當他拉著她走在走廊上時,凱蒂用力踩住地板。「路森,再回去待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去血庫,處理你的小問題。我們不能--好吧,半個小時,」當他停在門前拿出鑰匙卡片時,她仍絕望地想說服他。「回派對多待半個小時!」

  他把她拉進去,關上門,然後走到沙發前。

  「還是我們可以現在去血庫,快去快回,」凱蒂懇求。路森坐在沙發上,仍然握著她的手。「我們可以先處理你對血的需求,然後回去--」

  「凱蒂。」路森打斷她。

  「怎樣?」凱蒂小心地問道。

  「我不需要血。」他拉她坐在他腿上。「我需要的是你。」

  凱蒂沒有機會回應,因為路森封住她的嘴。一開始她緊閉雙唇,努力地保持自製力,不理會想回吻他的欲望。但是,並不是只有他的嘴吻住她--他一隻手臂環住她的背,手指從禮服旁邊滑進去**她手臂底下怕癢的肌膚,以及胸脯的側邊。另一隻手則忙碌地拉扯她禮服的肩帶。

  凱蒂自喉嚨深處發出**,但是當兩邊的肩帶掉落,她勉強緊閉雙唇。身上的禮服滑至腰間,路森的唇來到她胸前。

  「可惡,」當他分別**她的**時,凱蒂低聲地說。「管他什麼派對。」

  抓住他的頭髮,她把他的頭拉回來,饑渴地吻著他。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查克和她的工作就下地獄去吧!她要好好把握這個夜晚。

  凱蒂聽到路森**著回應她的屈服,然後他開始展現熱情。手在她身上遊移,掠過她的胸脯、腰身、小腹,滑上大腿。

  凱蒂並不滿足於只接受他的**,在他的協助下,她改變姿勢跨坐在他身上,把禮服的窄裙拉到腰上。她想要撫摸他、品嘗他每個地方。停止他們的吻,她坐直,開始脫他的衣服。她解開斗篷推至他肩膀後,接著是燕尾服的外套。

  讓那兩件衣服堆在他身下的沙發上,凱蒂開始脫他的襯衫。當她終於讓他腰部以上全都赤裸時,凱蒂開心地歎了口氣。滑下他的大腿,她置身於他雙膝之間,將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長褲。當她解開扣子並拉下拉鏈時,路森準備要站起來,但是凱蒂向前傾,讓他站不起來。她推下他的長褲和四角內褲,然後握住他的勃起。當她把他放進嘴裏,路森抽搐並猛吸了一口氣,因為感覺到她的唇來回摩擦而開始**。

  「凱蒂。」他低吼著,手伸進她頭髮裏。他似乎無法決定要怎麼做。她猜測他想拉開她的頭但是又做不太到,所以當她取悅他時,就只是抱著她的頭。他任由她做了一、兩分鐘,然後增加力道,拉開她的頭。

  他再次低吼,表情緊繃,凱蒂知道她已經喚醒了這頭猛獸。路森一隻手抓著她,站起身開始粗暴地親吻她,雙手把禮服從她腰上拉下去。禮服還沒掉到地板,他已抓住她脆弱的底陣,用力一拉將它脫去。

  凱蒂倒吸一口氣,顫抖著。然後他的手停在那個部位,手指探入她的腿間。凱蒂雙眼緊閉,附和著他的**,意識到雙腿無法再支撐多久。路森似乎也發現了,將她轉向沙發,用身體推著她跪在沙發上,並跟上來緊緊地靠著她。

  當他滑進她體內填滿她時,凱蒂大叫出聲,緊抓著沙發背。他的雙臂繞到她身前,一隻手放在她胸脯下做為支撐,另一隻手在進出她的同時滑進她的腿間,凱蒂再次叫了出來。

  這激情快速且猛烈,很快地就將他們淹沒。凱蒂完全沒感覺到路森咬她,但是她明確地注意到她心裏充滿了他的熱情。凱蒂已經在滿足的邊緣徘徊,隨即跳了下去,因狂喜而尖叫。路森的歡愉在她心裏和她的交會。但是,聲音似乎漸漸地從她嗡嗡作響的耳朵中消失,凱蒂擔心她即將……


第十七章


  「我想我們這裏已經準備好了。」

  環顧他們努力的成果,凱蒂聽到俐珍的評論後點點頭。黑色的桌布、每張桌子上的血紅色玫瑰,還有微弱的燈光。是都準備就緒了。

  「你最好快去換衣服。半小時後賓客就會開始進場了,而且你和路森都應該在接待的行列之中。」總編輯警告著。凱蒂苦著一張臉,但是仍點頭,並示意克理離開。

  俐珍、查克、湯姆和迪娜都已經換好衣服,他們是一個個輪流出去換衣服,同時間其他人則留下來繼續裝飾。現在,只剩下凱蒂和克理。其實凱蒂是故意拖延到現在。她一點也不期待去告訴路森他是今晚派對的主角,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不高興,而且在他們分享了笑聲與熱情後,她很怕他會恢復成那個易惱怒且脾氣暴躁的路森。

  「振作點,」他們走出電梯時,克理說。「路森已經比較自在了,應該應付得了。」

  凱蒂強迫自己對同事微笑,但願他是對的。因為沒有在一開始就告訴路森實話讓她感到很深的罪惡感,但是,她既膽小又怕事。

  吸血鬼派對不是她的點子,那是查克的主意。他認為這是非常好的宣傳手法,而凱蒂想以路森不喜歡應酬、這樣會讓他受不了來說服他時,查克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他甚至不管與會者可能沒時間準備衣服,因為原本的計畫是間諜派對。凱蒂很擔心一半的人會穿著風衣,另一半則穿斗篷。場面可能會變得很滑稽!

  停在套房門前,她心中的憂慮逐漸退去。克理拿出房間鑰匙卡片,打開門鎖。凱蒂一眼就看到路森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微濕、穿著浴袍,顯然在等著著裝。看得入迷的他沒注意到他們已經進門,臉上帶著絕望的恐懼。他到底在看什麼?

  凱蒂看向電視,發現是重播的「魔法奇兵」。

  路森突然向前坐,發出聽起來很像「潑婦」的厭惡聲音,但是凱蒂並不確定。

  意識到他們沒多少時間換衣服,凱蒂清一下喉嚨。「呃……路森?」

  他憤怒地看她一眼,臉色不大好。「你有看到那個嗎?芭菲捅了那個可憐的吸血鬼一下。他甚至還沒做任何壞事,只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這樣根本不對。她竟然把對安吉的不滿發洩在吸血鬼身上,就是這樣。」當路森把目光轉回螢幕時低聲咒駡。

  正走向他房間的克理忍不住笑了出來。「嗯,我去準備了。」

  凱蒂咬著嘴唇看著他走掉。

  「你看!」路森怒氣衝衝地說,再次向前坐。「她又這麼做了。以捅吸血鬼為樂,有時候根本沒有理由。這個叫芭菲的人真的是--」

  「路森?」凱蒂打斷他。

  「嗯?」他問道。眼光仍停留在螢幕上。

  「我們必須要準備出發了。」

  「好。我已經洗過澡、刮好鬍子,就等著穿衣服了。我在等你回來告訴我應該穿什麼,我不知道是否有另一套衣服還是--她又那樣了!」他突然站起來,憤怒地看著螢幕。「這種無聊的故事是誰寫的?我們咬人的時候不會變成流口水的野獸,而且我挨揍的時候有變成一縷輕煙嗎?不對,我說不對。這真是荒謬至極。我應該要寫……」

  凱蒂沒聽到剩下的話,讓路森繼續對著電視揮拳,逕自走進房間拿替他租來的衣服。讓路森發現電視這種東西,真是太遺憾了,甚至是她的錯。那一晚是她堅持叫他看電視。

  凱蒂回來時,他還在大聲地叫嚷要投書去澄清事實。她站在他身旁悲哀地搖頭。

  「我想我應該慶倖你還沒發現體育節目。男人成為運動迷的時候,會變得非常不可理喻。」她評論著。

  路森的視線自電視上移開,哼了一聲。「運動!我看過你們稱為運動的東西,遜!如果你想看運動,應該要看看馬上長槍比武。那才叫運動。贏得比賽、失去生命、血濺三步。」他看到她手裏的袋子。「這是要給我穿的嗎?」

  「對。」凱蒂把袋子給他,正要轉身,隨即因他抓住她的手而失去平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她很不優雅地跌坐在他腿上,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已被他徹底地吻住。

  「喔。」結束後她歎一口氣。頭昏眼花,而且不知怎地她的手抱住路森的頸項,而且像濕布一樣地貼在他胸前。

  「嗨!」這個吸血鬼低吼。他的手滑上大腿內側,停下來輕撫他留在那裏的咬痕。

  因為腿間開始感到疼痛,凱蒂全身僵硬地扭動著。

  「會痛嗎?」他低聲問道,手指輕揉咬痕。

  「不會。」她試圖伸手阻止,但是套裝的窄裙因為拉扯所以緊緊地包住她的腿。她完全無法阻止他。

  他開始輕啃她的耳朵,手指更向上滑。

  「路森,」凱蒂抗議著,因為自己語氣的軟弱無力而感到沮喪。她試著用更堅定的語氣。「我必須去準備了。」

  路森咕噥一聲,一隻手指滑進她的底褲裏。「你已經準備好了。」

  「喔。」她稍微拱起身體挨近他的**。她的身體渴望獲得今早那樣的神奇歡愉。但是,她心裏響起告誡的聲音。派對,路森是主角,而且克理就在門的另一邊。最後這個想法,而不是前一個想法讓她爬起來,遠離他的**。

  「我必須去換衣服了。」她脫口而出。沖進房裏,凱蒂把他的任何評論都關在門外,整個人靠在門上,手放在胸口。她一直喘氣好像剛比完賽跑,雙腿顫抖、體內刺痛,而且正在抗拒自己的本能。她非常希望把他拉上床。事實上,此刻的她是非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這麼做。但是,職責所在。

  職責。她歎了一口氣。她還沒告訴路森他是今晚的焦點。他現在充滿欲望,但是,一旦知道她帶給他的狀況,那些欲望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她離開門邊。要快點準備了。她從家裏帶了一件黑色長禮服。穿上這件緊身黑色絲質禮服,然後化一點妝讓肌膚散發出骨瓷般白皙的光澤,最後再搽上血紅色的口紅。完成了,接著她解開梳成髮髻的長髮,慢慢梳直,直到頭髮像柔軟的波浪散落在肩上。

  決定她打扮好了,凱蒂拿起兩副從紐約帶來的吸血鬼牙齒,匆忙地走出房門。

  路森站在客廳裏,已經穿好衣服。一看到他,凱蒂忍不住驚歎。穿著她帶來的燕尾服和斗篷,他看起來非常完美,絕對是每個人女人的夢想。她真的希望可以不要用即將告訴他的消息來激怒他。

  「你看起來真迷人。」路森鄭重地說。

  凱蒂強迫自己微笑,走向前,拿出一副牙齒。

  路森厭惡地看一眼那副廉價的塑膠吸血鬼牙齒,然後全身僵硬。馬上看回她的臉。「請說你在開玩笑。」

  凱蒂咬住嘴唇以免突然笑出來。路森一副想到要戴那副俗不可耐的牙齒就很害怕的樣子。

  「每個人都會戴這種牙齒,」她告訴他。「這是一場吸血鬼派對。」

  「我有自己的牙齒。」他驕傲地說。

  「對,我知道。但是沒有人會預料到。拜託你,就戴上吧。拜託你,路森?」她撫摸他的手臂。

  他的眼光停在她唇上,讓她無法專心。然後他惱怒地用力歎一口氣。「喔,好吧。」

  路森從她手中搶過一副牙齒,戴進嘴裏。然後開始移動位置,扭曲著臉,調整下巴好讓牙齒戴起來舒服些。「測副牙此時菜粉難戴。」



  聽到他口齒不清的話,凱蒂眨眨眼。決定最好不要鼓勵他發牢騷,她聳聳肩,也把牙齒放進嘴裏,然後馬上完全瞭解他的意思。這副牙齒的確很討厭,戴起來死的不舒服,讓她幾乎考慮要把這兩副牙齒留在房間裏。

  克理穿著燕尾服和斗篷晃進客廳裏。「你們兩個真好看。」他說。

  他對著他們倆微笑,露出一副看起來很真實的吸血鬼牙齒。

  路森立刻臭著一張臉。「裏看?塌的牙此看七呆坑撐的一樣。」

  凱蒂試圖翻譯路森含糊不清的話時,克理突然退很一下。「天啊,凱蒂,」他說。「你從哪里找到這種牙齒的?遜!有夠過時,一點也不好笑。」

  凱蒂憤怒地瞪著她的朋友,感到背叛。決定不理這兩個人,她走向門口,說:「快走吧!我不想遲到。」至少,她想這麼說。但是聽起來比較像「快醜巴,偶撲相吃套。」克理大笑出聲時,她歎了一口氣,拉開門先走出去。

  在電梯裏,路森企圖把牙齒拿掉,但是凱蒂勉強說服他再把牙齒戴回去。然後,她把自己的牙齒拿掉,清一下喉嚨,並且說:「路森,我真的應該先告訴你,但是--」

  「偶絲拍對的豬腳。」

  「什麼?」克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然後看了凱蒂一眼。「他說什麼?」  

  「他說:『我是派對的主角。』」她不耐煩地回答,然後問路森:「你怎麼知道?」

  路森把牙齒吐出來才回答:「裘蒂告訴我的。」

  「喔。」凱蒂咬著嘴唇研究他的臉,試圖找出他沒生氣的理由。「這不是我的主意。」她低聲地告訴他。

  「真的不是,」克理說。「這是查克的創意。凱蒂一直想說服他棄。」

  路森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這使得凱蒂皺眉。「你不生氣嗎?」

  他聳聳肩。「一開始我有點氣惱。但是,這只不過是生命中的幾個小時。我有很多時間,凱蒂。這整個羅曼史年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克理似乎很困惑。但是凱蒂瞭解路森的意思--他已經活了幾百年,而且還會再活個幾百年。這幾天對他的生命而言只不過像沙灘上的一粒沙子--但是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的話裏是否有其他的意思。她只是他這幾百年生命中所經過的幾百個或可能幾千個女人之一?對他而言,他們倆目前正在享受的關係,是否和這個年會一樣不重要呢?她只是另一粒沙子嗎?

  這個想法困擾著她,但是卻很有道理。不然她還能是什麼?再過二十四小時,她就會在紐約的家中,他則會返回多倫多。生活會如同往常一樣繼續下去。最後,她會遇到某個好男人、定下來,生幾個小孩、逐漸變老。但是,路森仍會保持年輕、性感,而且把另一個女人向狂喜的高潮。這個想法真的深深地困擾著她。

  深吸一口氣試圖消去心中的痛,凱蒂把牙齒裝回嘴裏,跟著克理走出電梯。

  「你們終於來了!」俐珍前來迎接他們。她和查克以及貝羅夫人一起站在舞廳裏面靠近門的地方。「你們正好趕上,才剛來了一、兩個人已而。」

  「很好。參加自己的派對卻遲到會很丟臉。」路森冷冷地說。他看了出版商一眼,讓他不自在地變換姿勢。

  「對,嗯。」查克低語,但是路森已經轉身向貝羅夫人打招呼。

  路森對著這位穿著可愛深紅色禮服的女人微笑,舉起她的手,低下頭。「貝羅夫人,」他親吻她的手背。「你看起來好看、聞起來好香,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貝羅夫人親切地笑了,但是凱蒂卻很緊張。她清楚地想起來還沒有補充路森的緊急用血。就她所知,他需要的血應多過今早做愛時她給他的。她本來要在今天去一趟血庫,結果完全忘了。現在,路森一定餓壞了,而且一定因為缺血而很痛苦。

  但是,他並沒有很淒慘的樣子。當路森和俐珍還有貝羅夫人談天說笑時,凱蒂看著他。有點蒼白,但是沒有上次那麼慘白,而且臉上沒有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線條。

  凱蒂思考這件事情的同時,也提醒路森把牙齒戴回去,然後他們去到門口迎接來賓。她的結論是,他們必須提早離開,然後再次去搶劫血庫。她不喜歡這麼做,血庫總是在鬧血荒,但是路森和其他病人一樣需要血,而且她受不了他受折磨。

  他們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之後,俐珍宣佈可以去走動走動了。凱蒂一直陪著路森,深怕他可能--不顧一切地--咬某位賓客。如果那些女性讀者能不要一直糾纏他一起照相,還要求他擺出作勢咬她們的樣子,她還不會這麼擔心。她只能想像他正在經歷的煎熬,裝出要咬她們脖子的樣子。這就很像要求一個節食中的女人整晚拿著一湯匙的起司蛋糕放在嘴前,但是不能吞下去。

  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嗯……除了她所提供的該死牙齒。嘴裏含著這種牙齒變得很難說話,而且當路森喝酒時,他的牙齒至少掉進酒杯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凱蒂抓著路森的手臂,把他拉到舞廳另一邊的舞臺去,他們溜到後臺,走進第一扇門裏,她打開燈,然後關上門。

  路森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更衣室,然後他揚起眉毛。「要--」

  「牙齒給我。」凱蒂打斷他,伸出手。

  路森並沒有掩飾可以把牙齒吐出來有多開心。牙齒給她後,凱蒂走到梳粧檯,把他們倆的吸血鬼牙齒都丟進垃圾桶。「你可以用真的牙齒。只要告訴別人有一位好心的書迷看到你的困擾,給了你另一副牙齒。」

  她轉身,因為發現他就站在身後而嚇了一跳。她並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雖然突然心跳加速,她仍勉強對他微笑。「我們可能應該等一下再出去。我不確定裝上像克理那種牙齒通常需要多少時間,但是我想膠水要過幾分鐘才會幹。」

  「嗯。」路森的手滑上她的手臂,當她顫抖時微笑了。

  凱蒂盡力不要露出一副想要跳到他身上的樣子。他只消觸碰她,她就好想要他。天啊,她的腿在發抖。清一清喉嚨,她移動一下,坐進梳粧檯前的軟凳。轉身面對鏡子,她放下皮包拿出口紅,快速地再擦上一層。當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時,她看著身後的他。

  路森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鏡中的眼睛。凱蒂突然感到口乾舌燥。看到他眼中的銀色火光,她吞一口口水。她看過那種眼神。今天早上他差點就把她活活燒死。路森想要她。

  他的手離開她的肩膀,移至胸前,凱蒂的目光隨之移動。這是一件露背禮服,這表示她不能穿胸罩。現在,只有一塊黑絲布阻隔在他的手和她的胸脯之間。

  「路森--」

  「噓。」他一隻膝蓋抵在軟凳上靠著她的腰臀,然後把她的頭輕推至一旁。撥開她的頭髮,他親吻她的頸項。

  凱蒂向後靠著他,看著鏡子裏。當他的大拇指**過尖挺的**時,她輕聲歎氣。然後他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吻住她。凱蒂**著張開嘴,身體因他的**拱起,手沿著他的手臂滑上肩膀。

  當他突然拉著讓她站起來時,她嚇了一跳。「幹麼?」

  「來。」他拉著她走出房間。凱蒂以為他要帶她回派對,但是他卻帶著她走上布幕後面的舞臺。他快速地橫越舞臺。凱蒂盡力安靜地跟在他後面,知道只有舞臺上的這塊布幕分隔著他們和整個舞廳裏的人,但是走路的時候她的高跟鞋一直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路森帶著她走下舞臺的另一邊階梯,然後走出門去。

  「我們要去哪里?」凱蒂小聲地說,緊張地看著身後舞廳的門。

  路森停在電梯前面,撳下按鈕。「你的樣子很累,」他說。「你今天工作太久了,需要休息。」

  凱蒂尖聲地說:「路森,我們必須--喔!」當電梯門打開,他拉她進去時,她驚呼。

  「路森,」她重複。他按下他們房間那層樓的按鈕,但是凱蒂擋在他和按鈕之間,壓著開門鈕不放。「我們必須--」當他貼上她的背,手滑上她胸脯時,她差點吞下舌頭。她放開電梯按鈕,抓住他的手。「路森!」

  他的下半身磨蹭著她的臀部,那裏的硬挺令她閉上雙眼。電梯的門關上了,開始往上升。「小睡一下好像不錯,」她氣喘吁吁地說,然後又搖頭。「不,我們必須……」

  當他彎腰抓住她膝蓋上方的腿時,她又把話吞下去。他的手掠過她的肌膚,身體站直時,手也滑進她裙底。

  凱蒂**著,雙腿稍微張開。他雙手捧著她**,將她向後壓靠著他。

  「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凱蒂附和著,但她旋即眨眼。「嘿!」

  掙脫他的懷抱,她轉身拉下臉看著他。「不要對我使用那種心智控制的招數!」

  「你不想要我嗎?」

  凱蒂的臉更沉了。他知道她想要他。如果她不想要他,他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但是,這不重要。她發現實在很難抵擋自己的欲望,以及做出應當做的事情--心智若讓他控制了,將更不可能。而且他竟然這麼容易就溜進來!

  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路森抓住她的手拉她走出去。

  當他拉著她走在走廊上時,凱蒂用力踩住地板。「路森,再回去待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去血庫,處理你的小問題。我們不能--好吧,半個小時,」當他停在門前拿出鑰匙卡片時,她仍絕望地想說服他。「回派對多待半個小時!」

  他把她拉進去,關上門,然後走到沙發前。

  「還是我們可以現在去血庫,快去快回,」凱蒂懇求。路森坐在沙發上,仍然握著她的手。「我們可以先處理你對血的需求,然後回去--」

  「凱蒂。」路森打斷她。

  「怎樣?」凱蒂小心地問道。

  「我不需要血。」他拉她坐在他腿上。「我需要的是你。」

  凱蒂沒有機會回應,因為路森封住她的嘴。一開始她緊閉雙唇,努力地保持自製力,不理會想回吻他的欲望。但是,並不是只有他的嘴吻住她--他一隻手臂環住她的背,手指從禮服旁邊滑進去**她手臂底下怕癢的肌膚,以及胸脯的側邊。另一隻手則忙碌地拉扯她禮服的肩帶。

  凱蒂自喉嚨深處發出**,但是當兩邊的肩帶掉落,她勉強緊閉雙唇。身上的禮服滑至腰間,路森的唇來到她胸前。

  「可惡,」當他分別**她的**時,凱蒂低聲地說。「管他什麼派對。」

  抓住他的頭髮,她把他的頭拉回來,饑渴地吻著他。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查克和她的工作就下地獄去吧!她要好好把握這個夜晚。

  凱蒂聽到路森**著回應她的屈服,然後他開始展現熱情。手在她身上遊移,掠過她的胸脯、腰身、小腹,滑上大腿。

  凱蒂並不滿足於只接受他的**,在他的協助下,她改變姿勢跨坐在他身上,把禮服的窄裙拉到腰上。她想要撫摸他、品嘗他每個地方。停止他們的吻,她坐直,開始脫他的衣服。她解開斗篷推至他肩膀後,接著是燕尾服的外套。

  讓那兩件衣服堆在他身下的沙發上,凱蒂開始脫他的襯衫。當她終於讓他腰部以上全都赤裸時,凱蒂開心地歎了口氣。滑下他的大腿,她置身於他雙膝之間,將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長褲。當她解開扣子並拉下拉鏈時,路森準備要站起來,但是凱蒂向前傾,讓他站不起來。她推下他的長褲和四角內褲,然後握住他的勃起。當她把他放進嘴裏,路森抽搐並猛吸了一口氣,因為感覺到她的唇來回摩擦而開始**。

  「凱蒂。」他低吼著,手伸進她頭髮裏。他似乎無法決定要怎麼做。她猜測他想拉開她的頭但是又做不太到,所以當她取悅他時,就只是抱著她的頭。他任由她做了一、兩分鐘,然後增加力道,拉開她的頭。

  他再次低吼,表情緊繃,凱蒂知道她已經喚醒了這頭猛獸。路森一隻手抓著她,站起身開始粗暴地親吻她,雙手把禮服從她腰上拉下去。禮服還沒掉到地板,他已抓住她脆弱的底陣,用力一拉將它脫去。

  凱蒂倒吸一口氣,顫抖著。然後他的手停在那個部位,手指探入她的腿間。凱蒂雙眼緊閉,附和著他的**,意識到雙腿無法再支撐多久。路森似乎也發現了,將她轉向沙發,用身體推著她跪在沙發上,並跟上來緊緊地靠著她。

  當他滑進她體內填滿她時,凱蒂大叫出聲,緊抓著沙發背。他的雙臂繞到她身前,一隻手放在她胸脯下做為支撐,另一隻手在進出她的同時滑進她的腿間,凱蒂再次叫了出來。

  這激情快速且猛烈,很快地就將他們淹沒。凱蒂完全沒感覺到路森咬她,但是她明確地注意到她心裏充滿了他的熱情。凱蒂已經在滿足的邊緣徘徊,隨即跳了下去,因狂喜而尖叫。路森的歡愉在她心裏和她的交會。但是,聲音似乎漸漸地從她嗡嗡作響的耳朵中消失,凱蒂擔心她即將……


第十八章


  她並沒有昏過去,雖然差一點點。隔天早晨,凱蒂在淋浴的時候如此坦承。幸好她年輕而且健康,否則那些激情很可能會讓她的身體受不了。

  她微笑著站進蓮蓬頭下,讓水沖掉肥皂泡沫。路森比巧克力更好。凱蒂小時候曾經問過母親,怎麼知道自己墜入愛河。媽媽說為了和那個人在一起,即使只有一個小時,也願意永遠放棄巧克力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墜入愛河了。做為一位不可救藥的瘋狂巧克力迷,凱蒂當時就決定永遠也不要愛上別人。她很確定沒有任何男性值得讓她的巧克力被奪走。

  為了路森而放棄巧克力卻很值得。黑巧克力、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為了他,她很願意放棄全部的巧克力。但是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她不認為選擇在她手上。

  歎一口氣關掉蓮蓬頭的水,她走出來站在地板上的小毛巾上。從架子上抽出一條大浴巾來擦幹身體,在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停下動作。讓毛巾掉到一旁,她看著自己的影像。

  她身上佈滿了咬痕,沒有什麼地方是路森沒有留下記號的,而且每一個咬痕都代表著幸福。只要是有血管的地方,或某些沒有血管的地方都被留下記號。既然她已不再感受到激情,心裏也沒有被路森的愉悅充滿,這些地方應該會感到疼痛,但是並沒有。

  凱蒂的手指摸著肩膀上的咬痕,想起路森是在進入她時咬她的肩膀而全身顫慄。她的身體立刻燃燒起來,再次渴望著他。

  「天啊,我上癮了。」她低聲說著垂下手。更糟的是,她是一個即將失去毒品的癮君子。今天是星期天,年會的最後一天。下午有一個茶會,晚上有一個告別派對,大部分與會者都會在下午或傍晚離開,有的甚至一大早就走了。

  由於他對「太陽過敏」,凱蒂幫路森訂了下午四點半的飛機回多倫多,而她和克理則搭乘下午五點半的飛機回紐約。好讓他們送他上飛機,各自回到家的時間也不會太晚。

  那她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和他在一起?早上六點醒來時,她曾考慮爬到路森身上,微笑地叫醒他,但是先走進這裏沖澡。她猜想現在應該是六點十五分或六點半了。這表示她還有十個小時。她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十小時。十小時,然後……

  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心非常痛。

  凱蒂厭惡地用手指擦掉眼淚。天啊,她是怎麼了?他們的確享受了很美好的性關係。但是她還沒有笨到愛上他之類的,她告訴自己。

  但是,她在說謊。那不只是美好的性關係,她愛上了那個大笨蛋。天哪,她不是那種會為了某個作家不惜犯法去搶劫血庫的人。她想到裘蒂,但是她肯定不會為了裘蒂這麼做,而且她也不會把自己的手腕給裘蒂當早餐。沒錯,她愛上路森了,而且很嚴重。

  這是怎麼發生的?什麼時候發生的?顯然是在星期三早餐之前。可能是路森實踐諾言前來參加年會的時候。不對,很可能是她離開多倫多之前。她很誠實地承認--至少對她自己--在遇見他直到再次見到他,這個男人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她很開心地替他預約房間、登記參加年會、挑選租用他全部的服裝。甚至夢見過他--和在他家裏享受到的夢一樣,是熱情、香汗淋漓的夢。

  天啊,她是個白癡,應該早點發覺的;應該早點發現自己的感情,然後與他保持距離。如果她這麼做,可能還可以及時忘了他。不。既然她已經看過他柔軟的一面、看著他非常有耐心且親切地對待他的書迷、和他一起大笑、微笑過,還享受過只有他能給她的狂喜……

  凱蒂開始哭泣,大滴的眼淚流下臉頰。鏡中的眼淚嚇了她一跳。她十分害怕自己在機場也會有相同的反應,在必須說再見的時候哭得像個嬰兒。她將無法隱藏自己的感情,心會為他淌血。而路森會很尷尬、厭惡。現代女性應該能夠處理這種事情。應該可以毫不在乎地談戀愛,並在結束時,聳聳肩繼續過生活。

  凱蒂的心裏抱著一點希望,或許對路森而言,這也不只是一場戀愛。然後,她又邪惡地壓碎這個希望。路森從未提過對她的感覺,甚至沒說過喜歡她。而且,和坦白一樣痛苦,她怕自己在這個男人心中只是點心。他無法控制她的心智來咬她,只好燃起她的熱情,而且他也的確燃起了她的熱情。但是,理由很明顯。他在利用她。在他抵達的那晚和隔天早上,他們分享了熱情,但是當時他需要血。然後,他們又彼此閃躲,直到他被一位書迷的丈夫攻擊,當時路森又再次發現自己需要血。

  她只是路森的晚餐。這實在是太丟臉了。但是,更丟臉的是,如果這只是她唯一的價值,凱蒂發現自己仍想被列入他的功能表,只為了接近他。

  閉上眼睛,抱住自己,她無法再次面對路森,她不能讓自己如此丟臉。而且如果他拒絕她……

  不。她不能冒險再和他見面。

  路森轉身伸手找尋凱蒂,但只摸到空蕩蕩的床鋪。他不悅地睜開眼睛,看著房間裏的漆黑,沒看到她。強迫自己坐起身,環顧四周。那個可惡的女人已經起床了,而且把他獨自留在床上。他們之間還沒結束。他打算和她待在床上一整天,才不管她的行程。今天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他計畫好好利用這一整天。

  推開毯子,他滑下床,大步走到浴室。凱蒂不在那裏。他看著床邊的時鐘,已經超過七點半。房間裏面這麼黑,一定是因為他把毯子掛在窗戶的百葉窗上面。從床邊走開,他打開門,大步走出房間。

  克理正坐在沙發上看卡通。他回過頭看一眼,又轉頭再看一眼。

  「喔,哎呀!」這名編輯看到了路森的裸體,然後又轉身回去看著電視。「你可以去穿上該死的衣服嗎?天啊!我……為什麼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以前並沒有看過你裸體的樣子。」他又懷疑地看了路森的方向一眼。「有嗎?」

  路森不理他。他已將克理那天早上的記憶清除,但是他並不打算告訴這名編輯。然而,他也不能這樣直接走去凱蒂的房間,這會透露他和凱蒂之間的關係,可能會讓她很生氣。除非他再次控制她朋友的心智。

  你正在看電視,克理。你沒有看到我。

  「我沒有看到你。」齊克理轉身繼續看著電視。

  路森繼續定向凱蒂的房間,把門打開。她的房間很整齊,充滿陽光,百葉窗全都打開了。路森快速地把門拉上,然後就站在那裏。他這樣看就知道房間裏面沒有人,看到衣櫥的那一眼更讓他的心往下沉。衣櫥的門開著,裏面是空的也沒有行李箱。

  路森走回客廳,轉向克理。釋放這個人的心智,他大叫:「她在哪里?」

  克理慢慢地轉頭。「你為什麼沒有穿衣服?」

  「可惡,克理,凱蒂在哪里?她的東西都不見了。」

  「喔。」這名編輯的臉上現出不自在的樣子。「她有急事,必須先離開。她叫我今天好好地照顧你,而且今晚要送你上飛機。」

  不需要讀心術就看得出來克理在說謊,他閃避路森眼睛的樣子洩漏了他的秘密。路森覺得好像肚子剛被揍了一拳。「凱蒂離開了?」

  「對,她有急事。」克理轉身繼續看電視,但是脖子開始變紅。他不習慣說謊。

  路森心裏的念頭不停地打轉。「她離開多久了?」

  「呃……嗯,大約半小時。她把我叫醒。說是八點的飛機,還要通過安全檢查之類的,她怕趕不上。」

  路森根本沒在聽。他已經跑進房間,穿上前一晚的衣服,抓起皮夾跑出房門。

  他直接從房門跑到走廊上,而非浪費時間通過共用的客廳。幸好外面並沒有一大群書迷。他跑到電梯前,不耐煩地等著,然後更不耐煩地等著電梯從二十幾樓下降到大廳。他匆忙地走出電梯時,到處都充滿了陽光。路森有點畏縮,然後拉起領子盡可能地保護皮膚,但是其他的他就不在乎了,沖到在飯店前排班的一排計程車前。他跳上第一輛車,立刻控制司機的想法,催促他不理會速限,直接開往機場。

  即使如此,因為交通的關係,他抵達機場時已經七點五十六分了。他還要去找她的登機門。他祈禱凱蒂的班機誤點,這應該是常有的事。一隻眼睛看著手錶,他快速地走向服務□,請那個女人找凱蒂的名字。他心裏的催促確定她沒有耽誤時間。然後他跑著穿越機場,推擠路上的人群。當他跑到凱蒂的登機門時,已經八點兩分了--剛好看到她的飛機滑向起飛點。路森停在門口,看著飛機,雙肩垮了下來。

  「殷先生?」

  路森慢慢地轉身,看到貝羅夫人微笑的臉。看到他沮喪的表情,貝羅夫人揚起眉毛。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她關心地問道。「你那樣子好像剛剛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當她的目光從路森的身上移至慢慢滑出視線範圍的飛機時,聲音漸歇。「喔,你的編輯離開前我有看到她。」

  路森的表情馬上改變。「真的嗎?克理說她有急事要趕回紐約。」

  「嗯。」貝羅夫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嗯,大家似乎都有很多急事。我們也有一件急事。我也必須送我的雜誌編輯早點回去處理問題,她也在飛機上。」

  她的眼神再次飄向飛機,和路森一起看著飛機繞著機場滑行,然後離開他們的視線。這女人歎了一口氣。「我送你回飯店吧,你就不需要叫計程車了。」

  當她挽著他的手臂,路森全身僵硬。他真的不想和她搭車回去。他現在一點也不想跟人說話,而且覺得很痛苦及疲倦。不幸地,凱蒂不是唯一擁有堅強意志的女人,他正企圖把想法灌輸給貝羅夫人,但顯然沒有效果。她不讓他沉浸在悲慘中,而是拉著路森走向出口。

  「你的第一次羅曼史年會還愉快嗎,殷先生?」

  「叫我路森,」他近乎生氣地低語,然後皺眉。「不。愉快。不。」

  「啊哈。」對他的混亂,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事實上,她巧妙地幫他解釋他的感覺。「我想你有點不知所措,而且--又加上--一開始身體不舒服。第一天之後你就開始比較愉快了,但是現在則希望我們全部下地獄,回家去。」

  路森驚嚇地轉頭看,她瞭解地會心一笑。「小心你的頭。」

  聽到這些話,他眨一眨眼睛,隨即發現他們正站在有著黑色窗戶的大轎車旁邊。他看著她滑進車內,跟著她坐入車中,然後松一口氣地關上車門。至少在回程裏他不用擔心陽光。

  「你今天有點蒼白,」貝羅夫人打開小冰箱讓他看裏面的東西。「想喝點什麼嗎?」

  路森的目光掠過裏面的罐裝水、飲料和果汁,然後移到貝羅夫人的喉嚨。他可以喝點提神飲料、快速地咬一口,再回飯店喝他最後一袋血。他本來就打算把它留到今天早上的,現在更高興這個決定做得好。他實在不應該跑到太陽底下。

  「路森?」這女人低聲詢問。

  路森歎了一口氣然後搖頭。他不能沒有得到貝羅夫人的同意就咬她,她是大好人。但是,他要回去咬克理。這名編輯活該,因為他說謊,又沒有在凱蒂離開時立刻告訴他。那幾分鐘可能可以讓他及時抵達機場,阻止她離開。

  「嗯,我覺得你需要喝一杯東西。」貝羅夫人說。他聽到叮噹聲,以及液體倒出來的聲音,然後他轉頭看到貝羅夫人倒了兩杯柳橙汁加香檳。她拿一杯給他,然後問:「你們吵架了嗎,還是她害怕地跑走了?」

  路森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她微笑。「這整個星期都可以看到你們倆之間的火花,而且大家都看得出她有多保護你,或者你有多保護她。」

  路森接過這杯早晨雞尾酒,一口氣喝光,然後把空杯子還給她。不幸地,貝羅夫人說的是真的。但是,她不知道凱蒂展現出來的保護,純粹是工作所需--她答應過要照顧他,而且完美地實現她的諾言。至於火花的部分……

  嗯,我的確盡力取悅我負責的作家,路森。

  當凱蒂的話在他腦中響起,路森覺得嘴巴緊抿。他不認為她的熱情是假裝出來的,或者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今天早上她就這樣離開他,好像一切都不重要,又好像害怕他可能會錯意,造成尷尬的場面。而他發現他真的可能這麼做,他可能做出邀她一起回多倫多的蠢事,或者……

  他心裏逃避這個「或者」,路森不願承認想和凱蒂永遠在一起的欲望。一起用這種熱情大笑、哭泣、吵架、做愛幾世紀。不,他還沒準備好。

  他眼前出現一個杯子,貝羅夫人又幫他倒了一杯雞尾酒。當他有點猶豫時,她說:「她會恢復理智的,路森。你是一個英俊、有才華又成功的男人。凱蒂會恢復理智的,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路森咕噥一聲,接過杯子。「我有的是時間。」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這些話都重重地懸在路森的心頭上。他和貝羅夫人一起回到飯店,但是馬上就打包行李,回到機場,搭第一班飛機回多倫多。

  當他進到家裏,他的避風港時,房子裏似乎更覺冷清與空蕩蕩的,剩下的只有回憶。凱蒂曾坐在他的沙發上,教訓他讀者的重要性。焦急地沖進廚房裏,看到他頭上不存在的傷口而驚叫。也曾開懷大笑、手舞足蹈,在他的辦公室裏和他擊掌歡呼。還曾在他客房的床上熱情地**、扭動。他現在正可悲地睡在這張床上。她縈繞在他心頭,一整天都揮之不去。但是,她也只做了這些。

  路森找到她要求他安裝的網路聊天程式,而且經常和貝羅夫人、裘蒂以及其他在年會上遇到的作家交換即時訊息,但是凱蒂雖然在他的通訊名單上,但她從來都不上線。裘蒂認為似乎她封鎖了每一個人。他想過要寄電子郵件給她,又不知道要寫什麼。結果他只坐在書桌前,聽著時間流逝,看著電腦、等她上線。他有的是時間。

  過了快兩個星期以後,他厭倦等待及看著電腦。某天早上,他厭煩地關掉聊天程式,打開文書處理程式。他想可以開始嘗試寫第一本小說了,但是他發現自己開始寫下第一次遇見凱蒂,還有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寫這本書是一次淨化心靈的經驗,好像再次經歷每個時刻。有些他當時不覺得有趣的事情,現在反而很好笑,像是他的緊身褲遮布鉤到桌布,還有他急忙找保險套的事情。對於她的離去他並不覺得好笑,所以故事就停在這裏。他簡單地把這故事命名為凱蒂。

  從開始寫這個故事的幾個星期後,他終於寫下最後的片段,疲憊地站起身。現在感覺起來比剛從羅曼史年會回來時輕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點。他很感激可以遇見黎凱蒂,也和她度過一段時光,將會永遠記得她。但是,他同時也很難過而且生氣她為什麼不給他們倆一個相處更久的機會。

  他關上電腦,生氣地看了桌上的電話答錄機一眼。儷希認為因為他們白天通常都在睡覺,所以全都需要答錄機,因此去年耶誕節時送了每個人一台。以前路森根本懶得去聽留言,但是自從回到家,就有了聽留言的習慣。他一直希望凱蒂可以打電話來,即使只是問他下一本書何時完成。但是,她一次也沒有聯絡,而且今晚的留言也都不是她留的。

  他母親留了一通留言給他,其他的則是儷希、柏軒和亞堤。從羅曼史年會回來以後,路森就一直閃躲他的家人,他知道他們很擔心他,但是他並不太想說話;他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說話,除了年會上的幾個人。他和凱蒂一起認識他們。不知怎地,他覺得和他們說話可以拉近和凱蒂之間的距離。而且有時候裘蒂或其他女作家會從其他作家那裏得知凱蒂的近況。雖然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她正在編輯誰誰誰的書,她拒絕了那個男模特兒的書;她感冒了,她感冒好了。

  路森不理會答錄機上閃爍的燈,直接走向臥室。他的胃正餓得咕嚕叫,而且身體因為需要血而疼痛,但是似乎連走到樓下去打開冰箱都要花很多力氣。他甚至連脫掉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路森直接走進房裏,癱在床上。他決定先睡一段時間,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再喂飽自己。

  路森睡著的時候太陽剛升起,醒來的時候太陽早就下山了。他躺下時所感受到的疼痛現在更嚴重地困擾著他。他必須進食。滾下床,他下樓走進廚房。站在冰箱前喝光兩袋血之後,又拿了一包血上樓。他走進辦公室時,這袋血也幾乎快喝光了--這是件好事,因為他看到某人坐在他的書桌前,嚇得他把最後幾滴血噴在地板上。

  「柏軒!」他生氣地看著弟弟。「你在這裏做什麼?」他看了電腦螢幕一眼,然後發現那是凱蒂的最後一章故事時,無法移動。

  柏軒點一下滑鼠關掉文書處理程式,露出很抱歉的表情。「對不起,路森。我很擔心你,只是想確定你沒事。你不回我們任何人的電話,既不來看我們,也不讓我們來看你。大家都很擔心你,所以我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你什麼時候到的?」

  柏軒遲疑了一下,然後承認:「天亮之後沒多久就到了。」

  「你已經在這裏一整天?你在……」問題自他的喉嚨消失。他完全知道柏軒在做什麼。他弟弟已經看完了凱蒂的故事,已經看到了最後一頁的每一個字。路森眯著眼睛看著這個年輕人。「你怎麼知道我會寫下這個故事?」

  「你有寫日記的習慣,路森--至少從紙容易取得後開始,你總是把事情寫下來。我常在想,你是不是藉此把自己隔離起來,就像你把自己關在這裏一樣。」

  路森欲言又止。他們倆都不會相信他的否認,所以何必浪費力氣?他轉身走向沙發跌坐進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拉下臉來問:「那麼,你覺得我的第一本小說如何?」

  柏軒的眉毛揚起,並沒有拆穿路森明顯的謊言,只說:「我認為你寫羅曼史的嘗試不太成功。」

  路森全身僵硬,輕蔑地說:「為什麼?」

  「嗯……」柏軒開始玩弄桌上的滑鼠。「首先,這傢伙是個白癡。」

  「什麼?」路森坐直身子。

  「嗯,當然嘍。」柏軒扭曲嘴唇。「我是說,這位有影響力、英俊又成功的吸血鬼作家並沒有告訴這個女孩,他愛她。可惡,他甚至沒有說他喜歡她。」

  路森皺眉。「他還沒來得及說,她就離開了。此外,她也沒有跟他說。」

  「嗯,的確沒有。但她為什麼要說?大部分的時間裏,這傢伙都像一個壞脾氣的混蛋,她可能不敢說。」當路森只是生氣地看著他時,柏軒放棄裝模作樣。「你應該跟著她去紐約,路森。」

  「她又沒有興趣,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

  「我很確定她的工作內容並不包括和你上床,或讓你喝她的血。」

  「柏軒是對的。」另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們倆都驚訝地看向門口。殷梅芝看著兒子們,走進房裏坐在路森旁邊。握著他的手,她悲傷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說:「你應該去找她,路森。你已經等凱蒂等了六百年,為她而戰吧!」

  「我不能為她而戰。沒有什麼需要戰鬥,又沒有火龍困著她。」

  「我不是說要你那樣為她而戰,」梅芝不耐煩地說。「此外,以前這麼做有用嗎?為了搏取女人的注意力而替她屠龍,只會讓她依賴你。那不是愛,路森。這也是你以前無法找到知心伴侶的原因。凱蒂不需要你幫她屠龍。雖然她可能還是會歡迎你偶爾幫幫她,但是她夠堅強,自己有能力殺死那只龍。」

  「那麼,她並不需要我,不是嗎?」他傷心地指出。

  「對。她的確不需要你,」梅芝同意。「這反而可以讓她真心愛你,而且她真的愛你,路森。不要放走她。」

  路森心中感覺到希望在跳動,然後小心地問:「你怎麼知道她愛我?」

  「在遇到你之前,她就有點愛上你了。到了這裏她就完全愛上你。」

  「你怎麼知道?」路森堅持地問道。

  梅芝歎了一口氣,終於承認:「我看到她的想法。」

  他搖頭。「她的意志很堅強,你不可能看穿她的想法。我就不能。」

  「你不能,是因為她對你有所隱藏。凱蒂很喜歡你,而且害怕這種感覺。就像我說的,在遇見你之前她就有點愛上你了。這使她害怕,因此不願意面對,也就對你封閉心智。」

  路森搖頭。「她怎麼可能有點愛上我?她甚至不認識我。」

  「經由你的書,路森。」

  他不耐煩地聳肩。「多謝那些可惡的書,讓很多女人都以為她們愛上我--我在羅曼史年會上看到她們。她們根本就不認識我。」

  梅芝歎了一口氣。「那些女人是被你的外表和成功所吸引,但是凱蒂下同,她是你的編輯。她不相信吸血鬼,而且也不會因為你的成功而神魂顛倒。她愛上的是真正的你,她從你的作品裏看到了真正的你。」

  當路森仍然一副很懷疑的時候,他母親嘖了一聲。「她怎麼會看不到?在你敍述亞堤和芮雪的故事裏,以及你的其他書裏,你都和現實生活一樣脾氣暴躁又孤僻。你從故事裏發出聲音,而且你非常誠實,展現出好的以及壞的一面。事實上在書裏,你展現了更多的自我,遠比現實生活更多,因為你透露了平常不輕易顯露出來的想法。」

  路森還是不相信。

  梅芝採用他書中的話,憤怒地皺眉。「我是你的母親,路森。這件事情你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你誤入歧途。」

  「你是不會『故意』讓我誤入歧途。」他同意,嘴角扯出了一點微笑。

  梅芝眼中充滿淚水,路森知道母親想消除他過去的遺憾以及悲傷。「相信我,兒子,」她說。「拜託你,不要這麼輕易就放棄幸福。你父親就是這樣,他厭倦生命、放棄生命,而且不管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法找回他的活力,你正危險地跟隨他的腳步。我已經擔心你好一陣子了。但是,凱蒂的出現把你喚醒,把喜悅又帶回你的生命裏。」她握著他的手。「路森,就好像你又重新誕生。你會微笑,而且還再次大笑出來。凱蒂可以給你失去的一切--兒子或女兒、伴侶、喜悅。不要讓自尊阻礙了你。」

  路森看著母親,她的話和另一個女人的話一起在他腦中盤旋。羅曼史年會上的靈媒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已經開始厭倦生命,」那個女人說。「一切似乎都變得很難熬,而且人類的殘酷已經開始削弱你的生命力。但是,某件事--不,不是某件事,而是某個人--某個人讓你重生。讓你再次感到值得活下去,生命中還定充滿喜悅。」

  「把握住她。你必須要為她而戰,但不是以你習慣用的方法。在這場戰爭裏,武器和力量對你並沒有好處。你必須要打敗自尊與恐懼。如果你失敗了,心會枯萎,而且會成為一個孤單、痛苦的老人然後死去,永遠對你沒做的事情感到萬分後悔。」

  路森感覺到脖子上的皮膚有點刺痛。看著母親,然後問:「那麼,我該如何為她而戰?」


第十九章


  凱蒂看著俐珍,心裏的念頭不停打轉。總編輯正好在克理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撞見凱蒂,並說她才剛和路森通完電話。他想要討論進行巡迴簽書會的可能性,但是他希望凱蒂能飛去多倫多一趟,向他解釋細節。

  凱蒂不敢相信,她一點也不相信,為什麼他要叫她去?或許殷氏血庫現在嚴重缺血,心裏某個角落如此邪惡地低語,然後她痛苦地縮了一下。他想要她去多倫多的原因並不重要,重點是她辦不到。再次和他見面,她可能無法全身而退,至少她的心不能。她一點也不確定她的心在年會之後還活著,它現在仍然滿目瘡痍、血流不止。

  「我很忙,俐珍。不能請克理代替我去一趟嗎?事實上,也許他可以接管和路森有關的事,」她語帶希望地說。「這樣也許最好,我覺得我無法掌握路森。」

  「你不可以說不行!」

  凱蒂快速轉身,看到查克走過來。

  「任何可以讓那個混蛋出席巡迴簽書會的可能,都值得你去。來回機票的費用,比起連鎖書店願意為這些巡迴簽書會出的心力,根本就微不足道。而且這種宣傳,效力非常驚人。簽書會所到之處的地方報紙都會刊登報導,甚至可能會有電視採訪。如果你不想丟掉這份工作,最好搭上下一班飛機,去給我說服殷路克進行巡迴簽書會。」

  凱蒂懶得告訴查克路森的真名,因為她正忙著考慮是否該辭職。不幸地,經濟上的壓力不允許她辭職,她還有好多帳單要繳。查克認為她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哼了一聲,高視闊步地轉身走回辦公室。

  「沒問題的。」俐珍輕拍她的手臂向她保證。然後,她也走回辦公室。

  「這麼說,路森終於還是來找你了。」

  凱蒂轉身看到克理微笑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只是要討論巡迴簽書會的事情。」凱蒂不理會他,逕自走向她的辦公室。

  克理不相信地哼一聲跟在她後面。「對啊,沒錯。好像殷路森真的會進行巡迴簽書會。別妄想了,他要的是你。」

  凱蒂歎一口氣坐在桌子前。「請把門關上,克理。我不想讓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她等到門關上後才說:「他不想要我。」

  「你在開什麼玩笑?那傢伙為你瘋狂。」

  「對啊,」凱蒂冷冰冰地低語。「從他一直打電話和送花給我就看得出來。」

  克理坐在她桌子的角落上,聳聳肩。「嘿,那個像小偷一樣從套房溜走的人是你。你要想想,那傢伙之所以猶豫不前,可能是認為你沒有興趣。」

  凱蒂突然挺直身體。她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心裏悄悄地燃起一絲希望。「你真的這麼 覺得嗎?」

  「我敢用你的生命打賭。」

  凱蒂眨眨眼,半笑了出來。「用我的生命,嗯?」

  「沒錯。」他露齒微笑,離開她的桌子,走向門邊。「嗯,我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但是我並沒有自殺傾向。如果我錯了,你出事總比我出事好。」他離開她的辦公室。

  凱蒂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然後盯著桌上的文件。羅曼史會已經讓她的進度落後,她一直試圖彌補,卻因心煩意亂使得進度更加落後。現在,除非搞清楚和路森之間的現況,工作才可能進行。

  她勿忙地自桌下拿出皮包,站起身。別再愁眉苦臉和自怨自艾,是讓厘清狀況了。尤其,如果還有機會……她不敢繼續往下想。她已經建立太多希望。

  克理站在走廊上,當她走出辦公室時,揚起眉向後看了一眼。「你要去哪里?」

  「搭飛機。」凱蒂回答。

  「喔。」他看著她走過身旁,跟著說:「嗯……你是否應該先打電話或寫信通知他?」

  「他會接電話或看信嗎?」凱蒂輕蔑地說:「不了,這樣比較好。他要我去多倫多,我就如他所願,希望他準備好了。」

  「嗯,小姐?你想要下車嗎?」

  凱蒂的視線從路森的房子移回車內,勉強對計程車司機歉意的一笑,後者正坐立難安、膽心地看著她。他非常有耐心。幾分鐘前凱蒂己經付過車資,但是並沒有下車,而是坐在車上害怕地看著車外的那棟房子。

  「對不起,我……」她無助地聳聳肩,無法承認讓她抵達這裏的決心已開始動搖,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嘿,沒關係的,小姐。如果你不想下去,我可以載你去別的地方。」

  凱蒂歎了一口氣,伸手至門把。「不用了,謝謝你。」

  她下車並關上門,站在車道旁看著計程車倒車。因為直接從辦公室搭車到機場--她甚至沒停下來打包行李--所以身邊只帶了一個皮包。現在,她雙手緊緊地握著皮包,努力保持正常的呼吸。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這裏了。

  「嗯,你就是在這裏,所以最好快點把事情解決。」她告訴自己。

  利用這堅定的聲音壯起膽子,凱蒂走上人行道,走過前廊。她舉起手來準備敲門,然後因為想起現在還不到中午而停下動作。外面還是大白天,路森應該在睡覺。凱蒂猶豫地放下準備敲門的手。她不想吵醒路森。吵醒他,可能讓他很暴躁,讓這次的見面有個不好的開始。

  她看看手錶,十一點四十五分。距離天黑至少還要六個多小時。她考慮坐在陽臺上等到天黑,但是六小時很長。此外,她非常疲憊。自從離開羅曼史年會後,都還沒好好地睡過一覺。她很想小睡一下,好提起精神、完全清醒地和他見面。

  凱蒂轉身看看街道,歎了口氣。她沒有車,也沒辦法叫計程車,所以不能去旅館。而且,她也不要像個流浪漢一樣在他的前廊打盹。她再次轉身面對大門,猶豫一下,然後伸手至門把上。慢慢地轉動,她很驚訝地發現門可以打開。他沒有鎖門。哪一種白癡會不鎖門?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走進他家而且攻擊他。她已經看過別人攻擊他,所以他不能宣稱沒有人會這樣做。她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這件事。

  現在,她不能看著他的門沒上鎖就走開。她只要走進去,鎖上門,在他的沙發上小睡一下。這是為他好。凱蒂為自己的理由微笑,是有些勉強,但不無道理。

  凱蒂關上門,而且上鎖,卻在快要走到客廳的時候,聽到廚房裏有聲音。她突然轉身,準備快速走到外面去並且敲門,然後又靜止下動。如果廚房裏的聲音不是路森發出來的呢?他應該正在睡覺,而且門沒有鎖,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走進來搶劫。凱蒂住在紐約,那裏的犯罪率很高。多倫多是個大城市,犯罪可能也很猖獗。她必須要去查看那個聲音是誰弄出來的,只要從廚房門口偷瞄一眼。如果是路森,她就溜出去再敲個門;如果不是,她可以溜出去跑到鄰居家打電話報警。

  凱蒂轉身,小心地盡可能快速且安靜地走在走廊上。一走到廚房門口,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門推開一條縫……差點驚叫出來。廚房裏有一個女人--從她頭上的印花大頭巾和手裏的拖把與水桶看來,應該是清潔婦。讓凱蒂驚慌的是這個女人正快速地走向廚房門口。凱蒂絕不可能在那個女人出現時回到走廊並走出房子。

  想不到其他辦法,凱蒂只好讓門關上,然後緊緊地貼在門後的牆上,閉上雙眼,並且屏住呼吸。門慢慢地打開了,凱蒂默默地等著。她聽到腳步聲從她身旁經過,慢慢地移至走廊上越走越遠。她張開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沒被逮到。再站在那裏一下,然後,突然間又因為怕那個女人可能會回頭看到她,就悄悄地走進廚房裏。

  正當門關上的同時,凱蒂看到清潔婦停在客廳外面,好像想到什麼彈一下手指後轉身要回廚房。凱蒂驚慌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視線慌亂地梭巡過廚房,看到另一邊有一扇門,她沖向那扇門迅速拉開,裏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她猶豫了一下,幾乎可以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那個女人已經走回來了。

  凱蒂向下踩在第一個臺階上。拉上門,留下一條小縫看外面的情形。過了一會兒,廚房門打開來,清潔婦進來,走到水槽邊離開她的視線範圍,一陣子後又走回來,這次是離開廚房。正要走出去的凱蒂停頓一下,決定保險起見還是再等一會兒的好。

  現在,她幾乎站在一片黑暗中,感覺到身後的漆黑缺口,意識到房子發出的每一聲嘎吱聲,大約三十秒後,她的怯懦慫恿她去找電燈開關。把燈打開後,滿室明亮。凱蒂松了一口氣,這樣好多了。她正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頂端。

  當她緊張地向下看了樓梯一眼時,腦筋停止思考。從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帶有光澤的桃花心木箱子的末端。

  「那不是棺材,」凱蒂堅定地告訴自己。她試圖看清楚那個箱子,所以又向下走了一階。「那是一種嫁妝箱。喔,希望那不是棺材。」

  雖然她早就知道那的確是棺材,她還是必須走下全部的階梯才看得到整個箱子。此時,她心中突然充滿了背叛的感覺。路森說過他並沒有死,而且也不睡在棺材裏。或者只是她自己認定他不睡在棺材裏?但是,他曾經說過他並沒有死。但如果他沒有死,那這副棺材是做什麼用的?也許他只是不想讓她煩惱,所以騙她他沒死。

  他是對的;她很煩惱。

  「喔,天啊!」她呼一口氣。「和一個大我六百歲的男人發生關係我可以接受,但是一個死人?」她因為恐懼而睜大雙眼。「這會讓我變成有戀屍癖的人嗎?」

  她簡短地仔細思考一下,搖搖頭。「不對!路森並沒有死,他有心跳。我把頭靠在他胸前的時候,的確聽到他的心跳聲,而且他的皮膚不是冰冷的。嗯,涼涼的,但是並不冰冷,」她指出。雖然沒有別人在聽,但她覺得必須說服自己。直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請注意,他的心跳曾經一度停止。」

  凱蒂一想到路森被攻擊的那一晚就**出聲,然後又呢哺:「死人當然不可能像路森一樣挺得出那完美的勃起,因為不會有血液流過那裏。」

  這個理由讓她很開心,但她的聲音又再次背叛她。「當然,死後僵硬也不是不可能。」

  「就打開它吧!」凱蒂厭惡地自言自語。她慢慢走到棺材旁邊,同時為了讓自己分心,就一直自我辯論。一邊說話分散注意力,一邊伸手打開棺材蓋。「或許這些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釋。路森可能是用它來儲存東西,像是大提琴,或是鞋子,或……屍體!」凱蒂尖聲地說出最後一個可能性,同時終於掀開棺材蓋……然後看到一個人躺在裏面。他的眼睛突然睜開,接著雙手抓住棺材的兩邊,開始坐起身來。同時間,電燈突然熄滅,凱蒂放聲尖叫。

  路森坐起身,眼睛突然張開。他好像聽到女人尖叫。當那個聲音再次傳來時,他彈下床然後沖出門。那是一種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尖叫,他沒辦法想像樓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聽起來很像某人遭到攻擊。他沖到走廊然後下樓,看著客廳時,發現一位清潔公司的員工呆站在那裏。那女人的臉很蒼白,害怕地睜大雙眼。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尖叫?」他問道。

  那女人顯然無法說話,只是搖頭。路森轉身繼續往走廊沖去。雖然她臉上帶著恐懼,但是人並沒有怎麼樣。此外,尖叫聲似乎是從房子的後面而不是前面傳來的。在他沖向廚房的同時,另一聲尖叫劃破寧靜,證明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但是,這一次他發現尖叫聲不只是從後面,而是從地下室傳來的。

  路森咒駡著撞開廚房的彈簧門。他已經特別交代過清潔公司地下室和樓上不用打掃,沒有人可以進去地下室。

  「天啊,你們有多少人在這裏?」路森看到另一個女人僵硬地站在地下室門前,怒氣衝衝地問。她正盯著地下室看,好像這裏隨時可能爆炸。

  「兩個人,先生,」這女人回答,然後馬上就哭叫說:「我只是把燈關掉,我只有這樣做。地下室的門開著,而且燈亮著--我只是把燈關掉。我不知道有人在裏面。」

  路森不理她,逕自拉開門,把燈打開。雖然尖叫聲已變得有點沙啞,但是並沒有停止。路森樓梯走到一半時,聽到亞堤說:「沒事了,是我啦!真的,沒事了。」

  路森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時看見他弟弟站在樓梯旁,雙手像在安慰人似地舉起。

  「亞堤?」他疑惑地咆哮出來,然後路森的弟弟半轉身,好像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路森,謝天謝地!我不是故意要把她嚇成這樣的。我是說,我聽到她自言自語地說了有關死後僵硬和棺材的事情,而且我知道她要來掀開蓋子,所以我就閉上眼睛給她一點小驚嚇,但是我不知道……」

  路森並沒有在聽弟弟說話,他的眼神、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立於他地下室裏的那個女人身上。凱蒂。他的凱蒂。他們四目相接,雖然她一開始很蒼白且在發抖,但是已經漸漸恢復血色了--眼睛裏還閃耀著光芒,他希望那是因為看到他而感覺到的熱情與開心。

  「凱蒂,」他低語。當她沖過來,微笑地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她進入他的懷抱和生命。但是,凱蒂並沒有真的沖進他的雙臂中,她稍微和他擦身而過,吼著說:「你說過你不睡在棺材裏的。」然後開始用力地踏上樓梯。

  嗯,那個光芒代表憤怒,不是因為看到他而產生的熱情。他快速地尾隨她上樓。

  「我們不睡在棺材裏,我有臥房。」他向她保證。他發現臉部正好平視她上下顛倒的心形臀部,因而有點分心,而且沒辦法移開視線。我真的應該在家裏多搭建一些樓梯,只要有機會就跟在她後面上樓,他模糊地這麼想著。這真是非常賞心悅目啊!

  「哈!那麼他在那個棺材裏做什麼?思考嗎?」她諷刺地問著沖進廚房裏。

  「嗯,沒錯。事實上,我是在思考,」亞堤跟在他們後面,從路森身後這麼宣佈。「一我發現棺材裏的黑暗以及寧靜可以幫我解決寫遊戲程式時遇到的問題。」

  「棺材?」

  他們全都轉身看著還站在廚房裏的清潔婦。正當路森盤算著是否該消除這女人的記憶時,凱蒂發出了痛苦的聲音,跑到走廊上。

  路森向前一步想跟著她,但是又停下來轉身看著弟弟。「你做了什麼?她很生氣。」

  「我只是……她……」他苦著一張臉。「我聽到她走下樓梯,本來一開始還很擔心是不是清潔公司的人,但是後來我聽到她說話,認出了她的聲音。」

  「她跟誰說話?」

  「她自己,」亞堤馬上回答。「她想說服自己打開棺材,希望你不會在裏面。」

  「那你做了什麼--閉上眼睛,然後當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打開棺材時,又突然張開雙眼,而且坐起來嚇得她魂不附體?」路森厭惡地問道。這是亞堤曾經對他們所有人都做過的惡作劇。

  他弟弟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懷著歉意點點頭。

  路森低聲咒駡,轉身準備離開,但是亞堤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我不是故意把她嚇成這樣的。我是說,她其實已多少預期到裏面會有人。她不應該被嚇成這樣,不幸的是,燈同時被關掉。她只來得及看到裏面的人不是你,卻來不及在那位節源太太關燈前認出我。」

  他們同時停下來看向那個清潔婦,她則向後退,因為他們的惱怒而縮在牆角。這時,大門被重重地關上。路森再次準備沖出廚房,但是亞堤又阻止他。「等一下。我認為她不全是因為棺材的事情在生氣,路森。」

  「什麼意思?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嗯,她說服自己打開蓋子的時候,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什麼樣的話?」

  「呃……嗯,她似乎覺得和一個大她六百歲的人發生關係已經夠令人苦惱,但是和一個死人--」

  此時,清潔婦倒吸一口氣。路森皺眉看著她。「出去。」他說。

  清潔婦一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路森歎了口氣,轉身面對他弟弟。「我沒有死。」

  「嗯,拜託。」亞堤轉動一下眼球。「我知道,但是她不知道,而且她有點嚇壞了,想著這樣會不會讓她變成有戀屍癖之類的。她也想知道你那『完美的勃起』是不是死後僵硬造成的。」

  路森感到很振奮。「她說我的勃起很完美?」

  亞堤只變得目瞪口呆,然後舉起拳頭像敲門似地敲他哥哥的額頭。「哈囉!地球呼叫路森!她認為那是死後僵硬。」

  路森打掉他的手,再次感到惱怒。

  「那麼,這是誰的錯?亞堤,反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睡在那個該死的棺材裏,家裏有一個溫暖且愛你的妻子正在舒服在床上等著你,你到底在我家地下室的棺材裏做什麼?」

  「我在寫血腥欲望三的時候遇到一些問題,需要好好地思考。而且,芮雪又不在家。她必須參加員工會議。」

  「嗯,我建議你下次去別的地方思考,因為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個棺材弄掉。」

  「啊,別這樣嘛,路森。」亞堤開口,但是路森轉身離開房間。

  他大步走在走廊上,低聲自言自語。「死後僵硬?戀屍癖?她打哪想到這些東西?」 那兩個清潔婦在客廳裏交頭接耳,驚慌、快速地低聲交談著。當他經過門邊時,她們突然沉默下來,路森可以感覺到她們害怕地看著他。他完全不理會她們,直接走到大門邊。停在那里拉開門邊的百葉窗,因為看到強光而有點退縮。需要一點時間才可以適應中午的陽光強度。眼睛適應之後,他馬上就看到凱蒂。她正站在他的前廊,像一隻被棄養的小狗般孤獨地看著馬路。

  當然了,她是坐計程車來這裏的,他這麼想到。但是,她進入屋子後計程車就開走了,而且現在她正試著決定該怎麼做;顯然她並不想走回屋子打電話叫另一輛計程車。

  他歎一口氣放下百葉窗,拉開門。「凱蒂?」

  她僵硬地站在前廊邊緣,但是沒有轉身。

  路森再歎了一口氣。「凱蒂,請進來裏面,我們好好談談。」

  「我真的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她的聲音很緊張,仍然沒有轉身面對他。

  「好吧。」他把門再拉開一點,走到前廊。「那麼讓我來陪你。」

  他走到她身旁時,凱蒂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會在我面前變老然後化成灰燼嗎?」

  他氣惱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會在陽光底下化成灰燼。」

  「我也以為你不睡在棺材裏。」

  「我沒有,是亞堤。他……嗯,他是我們家裏的怪胎。」

  「非常謝謝你的美言。」

  他們同時轉身看著剛開門走出來站在路森影子裏的亞堤。

  「我要回家了。很抱歉我嚇著你了,凱蒂,」他嚴肅地說,然後路森的弟弟轉向他,加了一句:「請澄清死後僵硬及戀屍癖的事情,不然我也會很困擾。」

  凱蒂臉紅了,須然因為自言自語被別人聽到,而覺得尷尬。她轉身背對他們倆走到旁邊去,預期亞堤會從前廊走出去。當他關上門而沒有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她環顧四周,一看到亞堤已經不見了,眼中充滿懷疑。「他做了什麼?變成蝙蝠飛走了?」

  「當然不是,」路森怒氣衝衝地說。「他穿過房子去車庫去,避免曬到太陽。」

  「嗯。」她看起來一點都不相信,所以路森只好等著。過了一會兒,他們都隱約聽到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路森的車庫門打開,亞堤那輛有著黑車窗的小跑車開了出來。接著車庫門自動關上,而亞堤的車駛上車道,然後開上車路。

  路森又等了一下,然後深呼吸並且說:「凱蒂,我愛你。我們跟布拉姆•史托克捏造的荒膠的故事根本不一樣,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不會變成蝙蝠,也不會睡在棺材裏--除了亞堤,他很肯定睡在棺材裏可以幫助他獲得寫遊戲程式的靈感。我沒有死,你沒有戀屍癖,我的勃起也不是死後僵硬造成的,是因為你。」

  她聽到他最後幾個字而臉紅,雖然他不確定是因為難為情還是開心。他察覺到似乎兩者都有一點。她的姿勢不再那麼僵硬,肩膀漸漸放鬆不再武裝,但是在轉身面向他的同時,悲傷地歎了一口氣。

  「你想要我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樣。」

  「我本來就和其他人一樣。」他向她保證。然後,為了完全地坦白,他只好接著說:「嗯,除了嗜血、可以活好幾百年、不會變老或生病,還有……」他苦著臉,不再坦承。反正再說下去也無法加分。

  「正常人無法控制其他人的心智,路森。」凱蒂指出。

  「嗯……」他歎氣。「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神秘的力量。我們的血液使得身體更有效率。我們比較強壯,比一般人更有耐力。和相同體格的人比起來,我可以舉起十倍重的東西、跑得更遠、力氣更大。我那閱讀以及控制心智的能力從未造成問題,但是我認為那只是另一種加強的特質。有人說人類並沒有使用全部的腦力。嗯,這表示我們這類人的血液讓我們可以做得到這一點。或者,至少我們使用到的腦力比一般人多。這很可能像牙齒一樣,是生存的一種必要能力。」

  他先讓她消化一下這些話,再繼續說:「但是,這些真的有關係嗎,凱蒂?事實上,某些方面我的確有些不同。但是,我愛你,凱蒂。全心全意地愛著你。難道我們不能不管這些,找個方法在一起嗎?我想要跟你結婚,和你一起生活幾百年。」

  很好!我做到了,路森這麼想著。他殺死了自己的那只龍,把自尊和恐懼放在一旁,而且說出真正的感覺。現在,他的心與未來都在她手上。有那麼一刻,他認為一切都沒事了。凱蒂眼中充滿淚水,喜悅寫在臉上,而且開始向他走來。然後,大門打開,那兩個清潔婦悄悄走出來。她們像看到發瘋的連續殺人犯--或吸血鬼那樣一直看著他。

  路森因為她們打擾了這麼重要的時刻而瞪著她們,而她們倆畏懼地後退,同時放慢腳步,然後其中一個抓住另一個人的手腕沖口說出:「我們不做了!我們已經打電話告訴公司你有多奇怪。公司要取消你的合約,你要去找另一間公司來打掃房子了。」

  當她們開始向外跑、沖出前廊、跑上人行道、沖上停在馬路邊印有公司標誌的車子裏時,路森歎了一口氣。然後,當她們留下輪胎急速刮擦柏油路所發出的尖銳聲音時,路森又漢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苦笑一下,路森轉身面對凱蒂。「你看,你必須要嫁給我了。我似乎把全部的幫手都嚇跑了。」

  凱蒂稍稍微笑,然後低下頭看著手。她的手指緊張地絞來絞去。此時,他第一次感覺到恐懼。「凱蒂?」

  「我……我們要怎樣在一起,路森?你還可以再活幾百年,永遠都不會老,而我--」

  「我可以轉化你,就像亞堤轉芮雪,儷希轉化睿格那樣。」他低聲地插話。他以為她聽懂了,但是顯然並沒有。他也發現,她還沒說她愛他。

  「轉化我?」她的口氣似乎心煩意亂。「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永遠活著?不會變老?」

  路森注意到和他在一起是她的第一個想法,而不是永遠活者或不會變老,因此松了一口氣。對大部分的女人來說,後面那兩點已經足以構成假裝愛他的誘因。

  「那我的家人怎麼辦?我要怎麼解釋……」因為他握住她的手,所以她停頓下來。

  「十年左右以後你就必須要消失。別人會注意到你沒有變老,如果你要向他們解釋,很有可能會使我的整個家族冒上生命危險,」他承認。原本他希望這一點可以在轉化她、且將她綁在身邊後再讓她知道。

  「放棄我的家人?」她低語,顯然非常不開心。

  「凱蒂,我們進去屋裏好不好?」他的手滑上她的手臂,撫摸著她。他想要和她做愛,用自己的熱情說服她。他知道這是會使人頭昏、且上癮的好方法。她不是唯一一個經歷這種雙重愉悅的人,他也是。路森與她分享他的興奮時,凱蒂也會本能地打開心胸,與他分享。這是一種難得的經驗,他們曾共同分享信任以及愛情,至少他這麼認為。他從來沒有和其他女人有過這種經驗。但是,她仍然沒說她也愛他。

  路森決定他不在乎了。他想要她、需要她、愛她。他的自尊一點也不重要,不管要用什麼辦法,他都要得到她,而且要用盡他所知道的每一種招數。抬起她的下巴,他索取她的唇,用他們身體結合時所擁有的熱情吻住她。就好像她是為他而生的。她柔軟的地方他則很堅硬,兩人完全互補。路森緊緊地抱著她,低吼著把身體壓在她身上。他很想念她,渴望她的身體、她的微笑以及輕柔的笑聲。他不能再失去她。有那麼一刻,他以為自己贏了。

  凱蒂歎了一口氣在他身下屈服,手臂滑上他的脖子,和他一樣拚命地抱著他。當他的手握住她的胸脯時,喉間逸出小小的**--但是,他太操之過急。

  結束這個吻,他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向大門。「我們進去屋裏。」

  凱蒂抵抗著,臉上的熱情消失,類似恐懼的表情出現。她搖著頭。「不,不行。我需要先仔細思考。」

  「你可以在屋裏思考。」他堅持著,將她拉向大門。

  「不。你會和我做愛、咬我,而我會無法思考。」她把手抽回去,退至前廊邊緣。「我需要想一想,路森。你要我放棄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愛的每件事物。」

  「所愛的每件事物?」他輕聲地問道,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

  「不。我愛……」

  路森屏住呼吸。如果她說她也愛他,世上便再也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止他把她拉進屋子裏佔有她,而且轉化她。但是,就在她快要承認前卻不說話了,表情非常謹慎。搖一搖頭,她退到前廊邊緣。「我必須回家仔細思考,我必須要決定……」

  凱蒂轉身準備走下樓梯,但是他跑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她害怕地轉身看著他,路森知道她怕他不給她選擇的機會。他也非常想這樣做。但是,他想到靈媒的話,而且知道自己不可能替凱蒂殺死盤踞她心中的龍。他已經克服了自己的障礙,不顧自尊與恐懼,把心交到她手上。現在,他必須相信她夠堅強,可以保護他的心。

  他放開她的手臂,說:「我幫你叫計程車。」

  凱蒂放鬆了,嘴角出現一抹感激的微笑。「謝謝你。」



第二十章


  凱蒂好不容易搭上當晚回紐約的班機。在搭機前、飛機上、下機後,心情都在快樂和絕望之間起伏。路森愛她,她不只是他的點心。他沒有死,也不睡在棺材裏,而且他愛她。這一切都很不可思議地美好,但是,要跟他在一起,她必須要被「轉化」,必須要放棄家人以及朋友--或者十年以後必須這麼做。這一點也不好。

  凱蒂仔細地考慮每件事情。她或許可以和他在一起,卻不用被轉化,但是只要一想到當路森仍保持強壯、頭腦清楚時,自己的身體和心理已經老化,這讓她無法承受。她認為如果這是她的選擇,他仍會和她在一起,但是一想到他的手放在她充滿皺紋且老化的身體上,還有她白髮蒼蒼的頭躺在他健壯的胸前……不,她絕不要這種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當然她可以只和路森談一場戀愛,然後在十年或二十年後,當別人開始把她誤認為他母親時,再和他分手。但是,她現在就無法想像自己離開他,那麼在愛他並和他分享了十年或二十年的生活後,這將更不可能。

  這代表她有兩個選擇:讓他轉化她,而且在十年或二十年後放棄目前認識和所愛的人;或者,趁現在她還有力量的時候離開他。這兩個選擇她都無法接受。自從離開內布拉斯加搬到紐約,雖然和家人住得很遠,但是他們之間還是很親。她的爸媽常來紐約看戲或購物,而且會去她那裏住。她的姊妹一年中會來紐約很多次,來旅遊、購物或單純只來看她。他們是她的家人,比任何人都瞭解她、愛她,而且支持她寫作的夢想,認為她想去紐約當編輯是一件很值得贊許的事情。他們是她生活中的支柱及基礎。但是,要擁有路森,她必須要放棄他們;或者,要擁有他們,她就必須放棄路森。

  凱蒂幾乎整夜沒睡。天亮後,就沐浴、更衣,然後坐地鐵去圓屋出版社。整個晚上,她心裏的想法不停地打轉,但還是想不出一個可以同時擁有路森和家人的方法。她快要瘋了。極度渴望可以無不要去想這個問題,希望工作可以佔據她的注意力。

  她到達圓屋出版社時,克理已經在辦公室。凱蒂一點也不驚訝,其他的編輯也都長時間工作,連週末也不例外。然而,克理看到她卻非常驚訝。

  「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在多倫多,和路森玩親親。」他取笑她,但是一看到她蒼白疲倦的臉,他眼中充滿了關心。當他開口說話時,嚴肅的聲音反映了他的關心。「我說錯了嗎?他真的只想討論巡迴簽書會?」

  凱蒂搖頭,走過他身旁沿著走廊進入辦公室。「你沒錯。我們根本沒討論到巡迴簽書會的事。」

  「那你們討論了什麼?」克理問道,跟在她後面。

  凱蒂把公事包放在桌上,安靜地看著它。她並沒有回答,反而改問:「克理,如果可以永遠活著,你要嗎?」

  他大笑出聲。「當然不要!永遠活著,然後讓那些作者一輩子追著我跑?天啊,你會讓我作噩夢。」

  凱蒂因為他臉上誇大的恐懼而微笑,但是接著說:「我是認真的,克理。如果你可以不用再應付作家,可以在別的地方生活,和一個你很愛的人在一起。你可以有錢、有愛情、永遠活著,而且不會變老。」

  「交換的條件是什麼?」他帶著她所預期的譏諷問道。

  「條件是,因為你不會變老,所以必須放棄家人和朋友,而且從他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為了擁有你那熱情強烈的愛,最終必須放棄你原本愛的許多人。」

  克理輕輕吹一聲口哨。「這很棘手。」他快速地考慮一下,然後說:「嗯,我猜這取決於我有多愛她。我是說,家人當然很特別,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

  凱蒂皺眉。「什麼意思?」

  他聳肩。「嗯,小孩會長大、戀愛、搬走,然後有自己的小孩及家庭。原本的家人還是很重要,但是他們自己的小孩更重要。緊要關頭的時候,他們會優先考慮到自己的家人。」

  「沒錯,但是--」

  「主角是男人還是女人?」克理插話。凱蒂則眨一下眼睛。

  「什麼?」

  「主角?我認為你正替新小說的情節煩惱,對吧?」

  凱蒂猶豫一下,然後點頭。她無法說這是真實生活,他一定會認為她瘋了。「女人。」

  克理點頭。「那這樣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是嗎?」

  「當然。女人長久以來一直面臨這種決定。中世紀時,她們長大、嫁人、離家,通常都嫁到很遠的地方,沒辦法再與家人見面,」他指出。「畢竟那時她們不能搭飛機。」

  「的確不能。」凱蒂慢慢地同意。

  「該死,你甚至在來這裏工作的時候就遇到類似的選擇,你把家人留在內布拉斯加。」

  凱蒂皺眉。「那不同。如果我需要他們,他們就在那裏,我又不是不能再見到他們。」

  「嗯,這主角的情況也相同。當她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他們並不是死了。她還是可以在遠處看著他們,注意他們的情況。而且如果有緊急情況發生,真有必要時,她可能還是可以和他們見面--用某種方法。」

  凱蒂慢慢地點頭。她從來都沒想到這一點。她可能不能和他們面對面,但是……

  「這是現代小說,還是跟他的第一本書一樣,是中世紀小說?」克理問道。

  凱蒂遲疑一下。他顯然認為她在擔心路森最新的小說。「現代。」她終於說,決定讓他繼續誤會下去。

  「嗯,這樣就有點難了。」他決定。

  「為什麼?」凱蒂問道。

  「嗯……如果是中世紀小說,女主角就可以搬走但仍和家人通信。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沒有變老。但是現代,很難搬去飛機到不了的地方。」

  這樣可能行得通,凱蒂這麼想著。對他微笑。「對於設計情節你真的很有一套,我的朋友。」

  「所以他們才付我大把鈔票。」他對她眨眼。

  凱蒂笑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可以拿到大把鈔票,他們的薪水都很低,大部分都工作超時,又充滿壓力,而且她還大老遠從內布拉斯加搬到這裏來做這種工作。他們全都瘋了,她搖一下頭這麼想。但是,他們熱愛書本。她拿起公事包走向門口。

  「你現在要去哪里?」克理跟在她後面好奇地問道。

  「回家睡覺。我需要先睡一下,才能根據你的建議做全面思考。」

  凱蒂睡了很久而且很熟,因為她很確定克理的話中已有答案。如果她可以清楚地思考,就可以找到。這個想法撫平了她心裏的疼痛,而且給了她一點希望,認為和路森在一起可能有未來。

  當凱蒂因為敲門聲而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睡眼蒙矓地爬下床,她在法蘭絨兔於睡衣外套上絨毛粉紅色睡袍,穿上粉紅色兔子拖鞋走進客廳。

  「是誰?」走到門邊時她打著呵欠問道。

  「梅芝。」

  凱蒂全身僵硬,睡意一下子就消失了。路森的母親?天啊!

  打開門,她以小心翼翼的微笑迎接她。「殷太太,真沒想到會是您。」

  「當然。」梅芝的微笑充滿自信與興味。「我可以進去嗎?」

  「歡迎!」凱蒂側身讓她進來,然後關上門跟著她走過短短的走廊進入小客廳。「你想要喝些什麼嗎?咖啡、茶、果汁?」

  「不用了,謝謝你。」梅芝坐在沙發上,眼睛掃過咖啡桌上的手稿,還有放在小餐廳桌上的電腦。「看來你和路森一樣是個作家。」

  凱蒂不自然地看著正在寫的故事的前十章。她已印出來準備校稿,但一直沒有時間。

  「難怪你們兩個可以相處得很好。在很多方面你們都很相似,但是在其他方面卻完全相反。」

  凱蒂不自在地改變姿勢。「殷太太--」

  「如果我沒記錯,我曾經請你叫我梅芝。」她平靜地打斷她。

  「梅芝,」凱蒂改口。「我--」

  「我是來幫助你的,」路森的母親再次打斷她。「不是來糾纏或苛責你,而是來幫助你作出生命中最難作的決定。」

  凱蒂遲疑一下,然後問:「你可以嗎?你真的可以幫我嗎?路森是你的兒子。」

  「沒錯,他是我兒子。但是我自己幾百年前也必須做出這種決定,我知道這有多困難。」

  凱蒂感到很驚訝。「你是說,你不--」

  「我遇到路森的父親洛德的時候和你一樣是人類。在我眼中,他黝黑、性感而且似乎具有強大的力量。我以為我愛他,我以為他愛我,但是他並不愛我。在決定以我做為伴侶之前,他的心早就給了另一個女人。」

  凱蒂向後坐,感覺像被打了一拳。她一直在懷疑是否可以為了路森而放棄家人的同時,並不曾質疑過自己對他的愛。自從年會時在飯店浴室裏對自己坦承後,就從未質疑過。但,有沒有可能她不是真的愛他,只是被他的魅力和力量所迷惑,而且……此時,梅芝的大笑聲打斷她的思緒。

  「對不起,親愛的,」她道歉,手蓋住嘴巴一會兒,然後解釋:「只是你的想法是我長久以來聽過最傻的。被他的魅力和力量所迷惑?你討厭那些力量--它們把你嚇傻了。至於他的魅力,路森是我的兒子,而且我愛他,但即使是我,都必須承認他非常缺少魅力。這個人像熊一樣暴躁而且愛抱怨,動不動就發火,直到你進入他的生命。」

  凱蒂對於她的用詞感到很驚訝,但還是比較關心:「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梅芝點頭。

  「但是,路森說我的意志力太強,所以他無法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說--」

  「他的確無法知道你在想什麼,」梅芝向她保證。「因為你已經有點愛上他了,所以會有所防備。但是,面對我,你卻懶得防備,而且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發現了你不願意承認的尊敬與愛戀。絕不要懷疑你對他的愛,凱蒂。你從他的書中發現了他真正的特質,以及他令人厭惡的舉動背後隱藏了一個敏感的靈魂。而且,遇到他以後,又發現了更多的事,你真的愛他……儘管你非常討厭那些特殊能力。」

  凱蒂沉默了一會兒。「但是你並不愛你的洛德。」

  「不是你和路森所擁有的那種愛。洛德並不像我們的孩子那般堅強,他本質上很軟弱,雖然我還是愛這樣的他。最後,他就像家裏的第五個孩子,而不像一般的丈夫應該是伴侶、夥伴。他似乎不抱任何希望--我想這也是他酗酒和嗑藥的原因,最後以那種方式去世。」她歎一口氣,聳聳肩說:「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儘管如此,我從來都不後悔作出和他在一起的決定。我有四個完美的孩子,還有一個媳婦和一個女婿。也親眼目睹世界以我想像不到的方式在改變,以及被改造。每一件想做的事情,我幾乎都做了,每天還會發現有更多的事情想做。」

  「但是,如果我不夠堅強呢?如果我變得和洛德一樣呢?」

  「你夠堅強,」梅芝向她保證。「我看過你的心靈。你、路森和我全部的孩子--你們懷抱希望。不管情況變得多壞,或你們覺得有多難過,心裏都還保有一絲希望,而這一點使你們很堅強,這最後會強迫你們擦幹眼淚、在傷口綁上繃帶,重返戰場。你會是路森最佳的生命夥伴。」

  凱蒂同意她的話。但是,還有一件事要擔心。「我的家人?」

  梅芝的表情變得悲傷。「沒錯,你的家人。這一定很像是我們請你放棄一切和一個特別的男人在一起。」

  當梅芝的話讓她想起靈媒曾說過的話時,凱蒂突然間屏住呼吸。「他很特別,你的男人。但定要跟他在一起你就必須做出抉擇,必須放棄一切。如果你有勇氣,將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如果沒有……」

  「我們會成為你的家人,凱蒂,」梅芝輕聲地說。「而且只要他們還活著,你永遠都可以和你另外的家人連絡。」

  「路森說十年後--」

  「對。」梅芝打斷她。「十年或二十年後,黎凱蒂不能和她認識以及愛的人見面--至少不能和那些跟我們不同類的人。但是,你還是可以寫信給他們,只是絕對不能看到你沒有變老。你必須避免和他們見面,經常旅行,編造不能和他們見面或出席一些聚會的藉口。或許,讓凱蒂出意外,而且被認為你已經死了,可能還比較簡單,但是,還有其他更細膩的方法可以解決這件事。想必路森值得讓你這麼做?」

  「謝謝。」柏軒把休旅車的門關上時,路森低語。他剛和柏軒把地下室的棺材搬進柏軒的休旅車裏。

  「別客氣,」柏軒向他保證。「我會先把它放在我家的地下室裏,直到亞堤可以不再依賴它,而且會告訴我的管家暫時先不要打掃地下室。」

  路森把手插進口袋裏,然後點頭。他認為應該請弟弟進去喝杯茶之類的,但是他現在實在不太想說話。母親早上才來看過他。亞堤顯然跟她提起凱蒂來過這裏。梅芝叫他說出事情經過後,就叫他自己想辦法。他懷疑柏軒來載棺材也只是個藉口,他其實是想再次確定他好不好,而且他完全預期著亞堤和儷希也遲早會找藉口來看他。其實,應該感謝他們來分散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家裏踱步、等著凱蒂下定決心,已經快把他逼瘋了。

  「嗯,我應該……」柏軒停下,看著一輛車停進車道。「那是媽媽的車。」

  「對。」路森歎了口氣,想著他必須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假裝他並沒有慢慢地走向發瘋的邊緣。但是另一方面,他從來都懶得裝作滿不在乎,現在又何必多此一舉?

  「嗯。好吧,我最好先走一步。」

  路森驚訝地看向弟弟。他一度以為柏軒是在閃避母親,但是當他看向大轎車時,只見一個金髮美女走下車。

  「凱蒂。」他低語。當弟弟坐進休旅車,他只是站在那裏。接著大轎車倒車駛離車道,只留下凱蒂站在那裏,然後柏軒的休旅車跟著開走。他和凱蒂仍然呆站著,彼此注視。直到兩輛車都駛遠了,凱蒂才走向前。路森發現自己的腳也帶他向前。

  兩人在半途相遇,站在那裏看著彼此的眼睛,然後凱蒂說:「我們進去屋裏好嗎?」

  「喔。」路森眨眼。這不是他希望聽到的第一句話。但是,總比一些太刺激的話好些。她上次甚至不願意走進屋裏,這一定是個好預兆。但是,他等不及想聽到她的決定,所以就抓住她的手臂,帶著她急忙走上人行道。

  一進入屋裏,路森就用力地把門關上,靠在門上,貪婪地看著凱蒂。她會讓他變成地球上最快樂、還是最悲慘的人?他希望是最快樂的。

  「我愛你。」

  這是個好的開始,路森這麼決定。

  「而且,好,我會嫁給你,與你一起生活。」

  路森開始走向她,然後又停住。「那你的家人呢?」

  「我沒辦法完全放棄他們,路森,」她懷有歉意地承認。「我愛他們。但是,當我看起來明顯沒有變老的時候,我不會再和他們見面,改成只用信件聯絡。」

  路森離開門板,緊緊地抱住她。她的解決方法太完美了!他松了一口氣,帶著明顯感覺得到的愛意與感激吻著她,然後一把抱起她,上樓走向他的臥室。

  「我愛你,凱蒂。我會讓你幸福與快樂。你絕不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他親吻她的臉向她保證。

  「我知道我不會後侮,」她輕聲地說,雙手環住他的頸項。「而且我們會讓自己幸福快樂。」當她清一清喉嚨開口問時,他們已經幾乎抵達臥室了。「嗯,路森?」

  「什麼事,吾愛?」他推開門的時候問道。她終於看到他的房間。此時,任何與和他睡在棺材裏的相關想法,全都從她腦海中消失。和他本人一樣,這個房間出色地結合了黑色、銀色和純白色。窗戶和四柱床都垂著黑色簾幕,阻擋陽光進入。

  直到路森把她放在床中央而且面對著她,她才想起剛才想要問什麼。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他吻她,她問:「會痛嗎?」

  路森停頓一下,揚起眉毛。「轉化嗎?」

  凱蒂點頭。

  「嗯,」他皺眉。「我也不確定。我從來沒有轉化過別人。」他猶豫一下,然後準備坐起身。「我打電話問我媽,她應該知道。」

  「不用了。」凱蒂坐起身,抱住他的肩膀,臉靠著他的背繼續說:「不用問了。如果會痛也沒關係,為了你,我可以赴湯蹈火。」

  她感覺到他的背因為他笑了而震動,然後他說:「而且還會去搶劫血庫,提供自己的血給我喝。」

  他轉身面對床鋪,捧住她的臉。「最後甚至放棄和家人的聯繫。」他低下頭給她一個輕柔而虔誠的吻。「我真的非常幸運。」

  凱蒂嚴肅地點頭,然後淘氣地微笑,說:「當我在例如一百年後開始嘮叨地叫你把垃圾拿出去,或去換嬰兒尿布的時候,你還會這麼說。」

  路森輕輕地笑了,把她壓回床上。「我會很樂意做那些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會很樂意去做任何事。」

  凱蒂只是搖頭,拉他下來給他一個吻。她不會笨到相信他們絕不會吵架,或者他會很樂意去丟垃圾,但是她確定不管幾世紀後會帶來什麼樣的風暴,他們都應付得了。畢竟,他們懷抱希望--而且只要他們有希望,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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