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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頂純真之臥底 作者:靈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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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身為武林世家的大小姐,
  她要干的事情多著呢。
  這不,剛出門一趟,就撿了個小僕回來,
  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惹得府中風雲乍起,
  還賠上自己一顆芳心。
  誰知,誰知……





楔子

    黑夜,伸手不見五指。

    一條黑影掠過,停在客棧屋簷上,左右張望了一下,輕巧地翻身掠進了左邊數過來的第二間房。

    一片暗黑的房間中,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遲了。”

    黑影驚得拜倒在地,“幫主恕罪!最近他們防得很嚴,屬下一直找不到好藉口出來。”

    “哦,他終於忍不住,準備動手了嗎?”

    “具體動手的時間還不清楚,只有那幾個核心人物才知道。但屬下估計不會很久了,最近府裏出入的外人更加多了起來,都是一些扎手的會家子,有些人的底細屬下也不曉得,多方打聽也打聽不出來。”

    “不必理會,到了動手時俞岱宗自然會把他的籌碼擺上臺面。反倒是你,小心些別露出痕跡,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

    黑影恭敬地道:“是,屬下遵命。”

    “除去你不認識的,多了哪些人?”

    “多了灰狼幫、五色旗中的三位當家,夜盜步千家,還多了摧花郎君,白衣派的白衣雙俠褚敬良和劉歡兒。”

    “幾個跳樑小丑,不值一哂。”

    黑影在一旁提醒道:“幫主,別忘了還有六劍。”

    “夏澤赫是俞老鬼的拜把兄弟,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他。等著吧,敢跟魔手作對就要有付出代價的準備。本人在這裏至誠希望,他們都已交待好了後事。”

    冷冰冰的語音毫不在乎地響起,黑影卻將滿頭的冷汗擦了又擦。只要知道說這句話的是哪個,誰還能將這句話視為等閒?跑過幾天江湖的人都知道,這個主子正是言出必行,手段最為狠辣的“大尾貨”,淡淡的幾句話中,昭示著江湖中即將掀起漫天的腥風血雨。

    夜更黑了,黑影剛自這邊廂房中掠了出去,那邊廂卻摸來了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相繼翻窗而入,不懷好意的臉上掛滿了貪婪的笑意,全沒發覺床上有雙銳利的眸子正冷冷地看著他們……

第一章

    清晨的樹林,鳥兒啾啾地叫個不休,天氣清爽怡人得讓人懷疑昨夜的烏雲蓋頂。暗黑難當只是幻夢一場,從來也不曾存在過。

    一棵大樹下坐了兩個男人,兩張賊兮兮的臉笑得正高興。其中一個伸手拍了拍腿邊的大布袋,開心地說:“我說梁哥,咱哥倆運氣可真的不錯,這次的貨色好得很呢。”

    “而且啊,聽說城西兔子院正缺新貨,老鴇願出大價錢呢。把這小白臉賣了出去,咱們逛窯子,賭大檔,可有得樂的了!哈哈哈!”叫梁哥的男人笑得更賤。

    這時叫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居然敢在這裏千擄人販賣的勾當,眼裏還有俞家莊嗎?”

    原來這兩人說得興起,全沒發覺一頂雅致氣派的轎子正停在他們面前。

    說活的是站在轎子旁的一個青衣丫環,一張清秀的臉有模有樣地板著。

    兩人吃了一驚,待看清楚只是個丫環時,才又囂張起來,大聲叫駡道:“哪里來的野丫頭?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管起你家大爺的事情來了!”

    連答話都是典型的小混混模式!青衣丫環撇了撇嘴,掀開轎簾扶了一位女子出來。那女子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蔥綠的襖衫,墨綠的百褶裙子,越發襯得一張端麗的臉兒白嫩秀麗。

    兩個流氓眼前一亮,幾句調笑的話正欲出口,卻聽那丫環說:“小姐,你看這兩個笨蛋,也不打聽清楚,擄人居然擄到俞家莊來了,還敢罵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兩個“笨蛋”可一點也不覺得好笑,聽清了“俞家莊”三字,他們嚇得差點尿褲子。

    老天爺,是俞家莊耶,南方武林的第一莊,莊內藏龍臥虎、高手如雲,莊主俞岱宗號稱“一劍擎天”,莫說是他們這些小混混,放眼整個武林,惹得起俞家的又有幾個?

    完了,兩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入了城後都是受俞家莊保護的範圍,沒有俞家莊的同意,誰敢在城內幹黑道勾當?怪只怪他們從城郊就吊上了這個“好貨色”,一路鬼迷心竅地跟跟跟,連已經進入俞家莊直接管轄的範圍也不知道。這下子慘了……

    俞水晶——俞家莊的大小姐皺了皺眉,對幾個孔武有力的轎夫說道:“拖出林子外去處理,記住場面不要搞得太慘。”

    轎夫們轟應道:“是!”當下就有兩人捋起袖子,兇神惡煞地走過來。從他們那矯健的步伐中可以知道這些轎夫都身懷武功,並不只是單純抬橋的,還兼有護衛的責任。

    兩個不開眼的小毛賊嚇得連討饒部不敢,就讓轎夫一人侍候一個,拖出林子外去“處理”了。

    這一切水晶只如不見,她蹲下身子,解開布袋。一旁的轎夫忙跑上來,接過布袋一抖,滾出了一個人。

    是個男孩,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拼命閉緊一雙眼睛,牙齒咬著下嘴唇,身子不斷輕顫著,一副怕到了極點的模樣。看著他猶帶天真氣息的五官,俞水晶不覺心疼了起來。該死的毛賊!連這樣一個半大孩子都欺負,早知道不要那麼輕易放過他們!

    她輕輕扶他起來,帶著連自己也不曾發覺的溫柔。那男孩驚恐地張大眼睛,一雙原本清澈可人的大眼現在卻盛滿了恐懼,口中低低地嗚咽著,水晶更覺心疼,輕撫著他的臉頰,低聲安慰了起來。

    一旁的婢女和莊丁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男孩好像找到媽媽的孤雛般,拼命往大小姐懷裏鑽;而以強悍聞名的大小姐呢,則好像護著小雞的老母雞一樣,張大了臂膀抱住他。

    這……這……這,莫非是天要變啦?!

    壁壘森嚴的俞家莊內,從此多了一個名叫“小叢”的小僕。專門負責掃掃地,給夫人小姐們送送點心茶水之類的輕活。

    莊內其他的男僕雖然眼紅這樣的優待,卻也不敢吭聲。誰不知道這小叢是大小姐親自安排進莊的,又不是不想幹了,敢跟手握大權的大小姐對著幹?

    與男僕們相反,女婢們暗暗竊喜在心頭。

    這天,小叢提著掃把又出來掃後院了。

    只是好奇怪呀,這地上怎麼會這麼乾淨?除了幾片新落下的葉子外,什麼垃圾都沒有,小叢拿著掃把愣愣地站著,又發現了另一件更加奇怪的事。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兒應該是後院吧?那為什麼不停地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環婢女穿梭來去,使得向來荒僻的地方春意盎然起來?

    今天後院裏有什麼熱鬧好瞧嗎?怎麼沒人通知他?

    一個穿著淺粉色衣裳的大丫環趁著小叢發怔時走近他身邊。

    真的好俊呀!她心醉神迷地讚歎。

    瞧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挺秀的鼻樑,還有可愛嫣紅的小嘴,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男的,只怕人人都會以為他是絕色小佳人一個。尤其當他靦腆地一笑,一層薄薄的紅暈染上腮旁,睫毛好像扇子一樣廂啊扇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躲在睫毛後偷瞧著你,直瞧得你心癢難搔,恨不得伸手在他白嫩的臉上狠狠捏上兩把。你說,這樣一個美男子——雖說年紀幼了點——怎會不惹得女人趨之若鶩、好像采花的蜜蜂一樣圍著他嗡嗡直轉呢?

    呀,他又拿他那最惹人的憨厚笑容對著她了,直笑得她心兒小鹿亂撞。不行了,她將老早就拿在手裏的帕子朝他甩去,捂著漲紅的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小叢莫名其妙地撿起懷中的帕子,幹什麼?擦汗嗎?可是他根本沒幹什麼活,身上一滴汗都沒有呀!正在疑惑,身旁的婢女們像受到什麼刺激,一窩蜂地跑上來將手裏的東西通通往他懷裏塞。

    當她們終於心滿意足地退開後,只剩下被擠得昏頭轉向的小可憐蟲站在原處,手中多了一堆精美的手帕香囊,臉頰上還留著被偷捏了兩把的熱辣。

    都說紅顏禍水,卻不知,原來男色也是會惹禍的啊!

    ∞ΦΦ∞∞∞ΦΦ∞∞∞Φ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小叢進莊來已經有十天了。

    這天,小叢拎著點心盒去給小姐們送點心。

    俞家雖然家大業大,但女眷不算多。只有俞岱宗的三個老婆和三個女兒——俞水晶、俞玲瓏、俞美玉。小叢這次就是給二小姐俞玲瓏送和福樓的千層糕去的。

    轉過二道走廊,穿過一個小小的人工湖,就是俞玲瓏所住的居玉亭了。出乎小叢的意料之外,廳裏居然有兩位小姐。

    一位穿著華美的金紅衣裙,杏眼桃腮,豔麗絕倫,只是一臉的傲慢自大,讓那分乍見之下的驚豔打了折扣。另一位則是一襲鵝黃的衫子,雖不及紅衣女子美豔,卻也不失溫婉端秀。此刻,兩人的四隻眼睛好像蜜蜂叮上蜜糖一樣緊緊地粘在他身上。

    小叢靦腆地低下了頭,囁嚅著說:“二小姐,你要的千層糕送來了。”

    二小姐俞玲瓏——那位紅衣美人掩去眼中驚豔的神色,高高地挑起了兩道眉,“這就是她帶回的人了?我還道是什麼翩翩佳公子,武林大豪傑,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嘛。看那生嫩的模樣,連十六歲都不知滿了沒有。”

    一旁的俞美玉也偷偷收回垂涎的目光,假笑道:“吃幼鹵的補眼睛呀,大姐日日操勞家事,沒到外面見識過,一見到這麼個俊俏小子,自然就當成寶了。”

    俞玲瓏打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不要辱沒了我俞家的名聲。”

    “哎喲,二姐,燕雀焉知你鴻鵲之志呢?你不想想,她都一把年紀了,長得沒你一半漂亮,她會心急也是理所當然的嘛。這小廝跟她很配啊,起碼年齡可以互補。”說著俞美玉半掩著嘴“呵呵”地笑了起來。

    一旁的俞玲瓏傲慢地揚起臉,“那也說得是,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和我比。我呀,要就不嫁,嫁就要嫁武功最好、最有權勢的男人。這只中看不中用的小兔子,就留給那個女人去享用吧。”

    在兩個女人的冷嘲熱諷聲中,小叢委屈地低下了頭。

    這些天來,他聽人說俞府的三位小姐都不是同一個夫人生的,俞水晶是元配俞元氏所出,俞玲瓏是二夫人傅蓉生的,今年十九歲。

    又聽說,傅蓉出身武林世家,身為傅家獨生女的她幾乎把整個傅家基業帶了過來陪嫁,才造就俞家莊今日的地位。她嫁過來後肚皮又爭氣,生下了俞岱宗惟一的寶貝兒子。因此她雖不是元配,氣焰卻遠遠高過那個懦弱無用的元配俞元氏。母子三人整日在莊內耀武揚威,作威作福,是僕人公認的最難服侍的主子。

    四小姐俞美玉今年只有十七歲,是三夫人向百合的女兒。向百合當年是倚紅樓的當家花魁,媚功了得。俞岱宗—不小心中了她的脂粉陷阱,令她珠胎暗結,只好娶進莊來做了三姨太。俞美玉在外人眼中一向溫婉端莊,一掃她母親出身青樓所帶來的印象。但實際上,她心眼小,愛挑撥,口舌既毒辣又陰狠。

    這兩人一個蠻橫刁鑽卻沒大腦,一個一肚子壞水卻沒膽子,合在一起簡直就是絕配。

    “喲,小叢你還真的在這裏呢,害得我好找!”一陣香風刮過,穿著一身嬌美的窄袖繡襦和絲裙,水晶有如女王般尊貴地出現。一眼看到小叢,她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慢!大姐,咱們三姐妹也有一陣子沒坐下來好好聊天了,既然來了,怎麼不給小妹面子,多留一會呢?”那邊俞玲瓏不懷好意地說,“這麼急著避開我們,趕著去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嗎?”

    她挑釁得很明顯。這下水晶倒不急著走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她從來就不是打不還手的人。

    “對呀,我急著去做的事,還真是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做呢,必須無人在場才好。二妹你真是冰雪聰明啊,不愧是二娘的掌上明珠,腦袋可比二娘好使多了。”

    她承認了?俞玲瓏驚訝得張大了口,這麼輕易就認輸?她可從來沒在口舌上贏過俞水晶呢!

    連自己娘親被嘲諷都顧不上了,揚起一臉得意洋洋的笑容,俞玲瓏說:“我就知道你把這小子救回來是別有居心的……”

    俞水晶揚了揚手中的帳冊,截住了她要說的話。

    “我正要找小叢幫我磨墨批閱帳冊呢,你知道啦,這等關乎俞府收支的大事,當然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做啊。哎,這在俞府就是如此,我多希望十五歲那年沒讓爹發現我在理財方面的天賦呀,這樣我就可以像兩位妹妹一樣好命了,整天閑來沒事嗑嗑牙,睡醒了等著吃,吃飽了等著睡,就像那幾隻養在後柵裏的……呵呵,多幸福的生活呀!”

    就差沒直接點明她們是兩隻吃飽等死的豬了,當下俞玲瓏氣得臉皮都青了。她撒潑地大叫:“會看賬有什麼了不起!你這個沒人要的管家婆!臭女人!抱著你的爛賬冊等到老死吧!”

    會看賬是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能一手掌管俞府的開支大權,想加誰的俸銀就加誰的俸銀,想削誰的開支就削誰的開支,然後連帶母親的元配地位牢不可破,傅蓉和向百合再不甘心也要叫她一聲大姐而已,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小叢,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小叢很配合地乖乖答道:“不知道。”

    “我在想啊,府內上個月的開支有點超過了呢。所以,我決定了,這個月某人將會很‘驚喜’地發現,她的房裏少了派專騎從新疆送來的時令水果。當然,大廳內更不會經常擺放著最上等的天工坊綺羅等著某人挑選

    嘖嘖,看看“某人”現在的臉色吧,真是精彩得難以形容呀!

    於是,水晶牽起小叢的手,從容光鮮地退場了。

    “小叢,那兩個女人一個是狼一個是虎,沒事不要去招惹她們,知道嗎?”

    想起那兩個女人明明貪圖小叢的美色,又一臉嫌棄他出身的模樣,水晶就一肚子火。小叢的好,哪是那種膚淺的女人能領略的!

    “知道了。”我當然知道,只是她們是主我是僕,避得了嗎?小叢望著被她牽住的手,苦笑。

    說真的,俞府裏雖然關係複雜,但他的日子暫時還不難過。俞水晶對他好得很,罩得他滴水不漏。

    對了!小叢想起什麼,雀躍地道:“廚房裏還剩有一些千層糕呢,大小姐不是很愛吃和福樓的千層糕嗎?我去給你拿來。”

    俞水晶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慢條斯理地道:“你剛才就是去給那只狼送的千層糕吧?”

    小叢愣了一下,隨即知道是指俞玲瓏,呆呆地點了點頭。

    “那你送到我房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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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叢徑直到廚房取千層糕,正在廚房查看午膳的老管事多嘴問了一句:“二小姐還要糕嗎?”

    聽到是給大小姐送的,廚房裏眾人都“咻”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老管事嚇得把手裏提著的鍋蓋都給摔了,當下什麼都顧不得了,拉起小叢就往水晶的房裏跑士,“撲通”一聲跪在水晶面前,拼命磕頭。

    “大小姐,小叢剛來不懂事,是我沒好好教導他,你大人有大量,就饒過小叢和老僕這遭吧……”看見小叢還直挺挺地站著,他忙伸手把他也拉了下來。

    水晶扶住小叢。

    “好了好了,糕是我叫小叢送的,李管事你緊張什麼?別嚇壞了小叢。”

    出來後,在李管事叨叨絮絮的責備中,小叢這才知道原來俞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二夫人和二小姐用過的東西,絕不能再送給大夫人和大小姐使用;反之亦然。

    上次有個新來的丫環把大小姐挑剩的酥梨又送去給二小姐,結果不僅那個丫環給辭退,連帶領她的大丫環都給打了二十大板。所以這次李管事才會那麼緊張。

    幸好幸好!幸好大小姐沒發火。小叢拍拍胸口,慶倖自己的好運。一旁的李管事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再一次肯定,大小姐對這小子絕對絕對有點不同!

    ∞ΦΦ∞∞∞ΦΦ∞∞∞Φ∞

    俞府最近來了很多客人,個個體形彪悍,身上又佩刀又佩劍的,看起來都是江湖中人。

    這些人加上他們的僕從,一下子多出幾百口人吃飯,李管事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連帶小叢也不得閒,除了要窩在廚房中幫忙,三不五時還會讓水晶召去磨磨墨,說說話。

    這天,他在書房中看到了俞元氏,一個柔弱無比的婦人,總帶著一副逆來順受的神情,似乎誰也能欺負到她頭上去。

    水晶摟著母親,坐在一旁細心地聽她說話。

    “娘,那個丫環春兒還聽話嗎?要不要再換?”

    “不,不用了,春兒很好。”

    “晾她也不敢,上次那個桃兒讓我分配去砍柴了,看她們還敢不敢造反!”

    “不敢了,她們不敢了。”俞元氏笑得很欣慰。

    她是個沒用的母親,從來只有給人欺負的分。從水晶小時候開始,就是女兒護衛著她。給二姨太淩辱了,她只會躲起來嚶嚶地哭,是女兒勇敢地把她抱在懷裏,大聲告訴她,不要哭,總有一天她長大了,會把今天欺負她們的人都欺負回來,讓誰也不敢再小看她們!

    今天她做到了!女兒聰穎精明,一手掌控俞府所有產業的財政大權,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連老爺也要與女兒商量。

    上個月她的貼身婢女桃兒,看准她是沒脾氣的爛好人一個,偷懶怠慢了她。女兒一發現,立刻把她發配到柴房砍柴去了。現在來的這個春兒誠惶誠恐,就差沒把她供起來當觀音拜了。顯然是怕了重蹈覆轍,轉頭也要到柴房去簽個“XX到此一遊”。

    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下這麼個孝順又厲害的女兒!

    水晶向小叢招招手,小叢趕緊放下正在磨著的墨,垂著手恭謹地站到她面前。

    俞元氏驚訝地看著小叢。好一個俊俏的小子!這麼可愛的五官,配上純真椎嫩的面容,連她這個年近半百的婦人都快要看得著迷了。

    “這就是小叢?”

    “對呀,就是女兒跟你提過的小叢。看,他是不是很俊?女兒沒騙你吧?”

    小叢的臉紅了,“大小姐……”

    水晶好笑地說:“我說的是實話呀,你臉紅什麼?不過呀,你就是這個樣子討人憐,就像個小白兔一樣,可愛成這個樣子,怪不得那兩個流氓要賣你去做相公呢!”

    又來了,大小姐老愛提這件事,也老愛吃他的嫩豆腐,她最愛的就是逗得他面紅耳赤的,因為“那樣子實在是美極了”!

    “是很俊,把夏家公子和尚武都給比下去了。”

    俞元氏口中的夏家公子,正是六劍中的老大夏澤赫的兒子。夏澤赫是俞岱宗的八拜之交,兩家來往向來密切。至於尚武,則是俞岱宗與傅蓉的寶貝獨生子了。

    水晶哼了一聲。“別拿小叢跟那些小人比,會侮沒了小叢的。”

    顯然俞大小姐對夏家公子很是感冒。

    小叢無辜地眨眨眼,“不會呀,小姐,他們是公子呢。是小叢不配拿來跟他們相比才對。”

    “什麼狗屁公子?仗著家裏有點權勢就驕橫霸道,眼睛都快長到額頭上去了,這種人再過十輩子也別想讓我看他一眼,小叢,你比他們強多了,就是年歲小了點。他日長成男子漢,不知會迷倒多少女子呢。”

    小叢輕輕地說:“可惜小叢既無權也無勢,不配讓任何人喜歡。”

    水晶放下手中的茶碗,認真地說:“怎麼會沒人喜歡,我就喜歡你。與其嫁一個心高氣傲,只會將女人當成陪襯品的所謂‘俠少’,我寧願嫁一個真心珍惜我的男人。無錢無勢又如何?只要兩人互相尊重,相濡以沫,日子就能過得很美滿了。”

    俞元氏倒抽了一口涼氣。水晶怎能說這些話,就算物件是個小男孩,也不應該呀。她是堂堂的俞家大小姐,而對方,只是—個下人而已,怎能輕易說出“喜歡”兩個字?會讓人說閒話的!

    小叢再度眨眼,帶著小小的驚喜與感動,“是嗎?大小姐喜歡我?”

    水晶學著他也眨眨眼,“是呀。可惜你年紀太小了,不然我可真的要把你拐來做小丈夫呢!”

    似真似假的話中,包含著一些不欲為人所知的感情。眸光流轉中,有些曖昧的情愫悄悄地、悄悄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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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深了。

    已經是三更時分,白天熱鬧滾滾的俞家莊,現在靜悄悄的。幢幢樓影掩隱在濃厚的夜色中,除了負責巡邏的莊衛外,全部人都入睡了。

    哦不,還有一人例外。看啊,此刻他正如一頭大蝙蝠般,倒掛在西廂一排屋簷下。

    西廂這裏正是俞岱宗用來招待貴賓的所在,與俞岱宗有過命交情的六劍,住的就是這一排廂房。

    六劍包括“八臂劍”夏澤赫、“金剛劍”尤威、“君子劍”李群、“黑綢劍”伍超、“太極劍”周波人以及“少陽劍”林雲亭,六人劍術高超,更難當的是六位一體,同進同退,練有一套“六合劍法”,威力比之六人聯手多出何止十倍,實在是俞岱宗最有力的臂助。

    黑暗中,他如一頭大鳥般撲出,目標是左邊第一間上等廂房。

    經過這些日子來的查探,他知道俞家莊層層設防,步步暗哨,尤其是在大廳,當開重要會議時,外面的崗哨嚴密得連蒼蠅蚊子也飛不進去一個,在這種情況下,想探得些什麼新消息困難得很。算了,他的耐心就快用罄,還是照老方法來吧!

    俞老鬼,別怨我,這是你自找的!面罩下的嘴邊勾起了一抹笑,一抹不達眼底、冰涼徹骨的笑意。

    “君子劍”李群正睡得迷糊之際,突然驚醒。透過窗紙的些微光亮,他看見床前佇立的黑影,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隻冰冷的手刹那間摸到了他頸間,快如閃電般一擰!“哢嚓”一聲,李群的脖子立即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扭向一邊。

    黑夜中,這樣的哢嚓聲一連響起了五次。隨後黑影迅如雷電般射向一棵大樹,輕輕繞樹轉了兩圈,就此失去了蹤影。

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小叢就聽到外面喧嘩個不休,他把棉被蒙過了頭繼續追尋好夢,可惜天不從人願,那邊李管事“砰砰砰”地敲起他的門來了。

    門—開,李管事就迫不及待地撲了進來,嘴裏一迭聲地說:“出事了!出事了!”一邊往外扯小叢。

    小叢有點被嚇到了,瞪大一雙澄澈的眼睛驚惶地問:“怎麼了?”

    李管事頭也不回。

    “今兒早上‘六劍’中的五位爺都死了,死在自己的房裏,脖子都被扭斷了。乖乖,莊主可發了好大的火,現下莊裏亂得一鍋粥似的。你快跟我到前堂,莊主要親自查問呢。”

    ∞ΦΦ∞∞∞ΦΦ∞∞∞ΦΦ∞

    前堂議事大廳上,俞岱宗焦躁地踱著步。一旁的副莊主馬玨正在報告搜查的發現。後面聚集了一大群的莊衛和僕人,個個噤若寒蟬。小叢站在他們中間,動也不敢動一下。

    “李群和尤威的面容扭曲,似乎死前曾受極大的驚嚇。伍超、周波人和林雲亭則死狀安祥,應該是在睡夢中就被辣手奪命。”

    俞岱宗皺眉不語。

    馬玨壓低了聲音:“莊主,這件事影響很大,六劍除了是莊主生死之交,更是我們此次行事最大的助力,這次五劍莫名其妙死在莊上,全莊上下人心惶惶,連請來的外派高手都議論紛紛。”

    俞岱宗停止了踱步。

    “是什麼人下的手?真的一點痕跡都沒留?”

    馬玨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只能說,這人是個天生的屠夫,下手又狠又准,乾淨俐落到了極點。我和李兄弟已經前前後後查看過三次了,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俞岱宗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沉吟了一會,隨即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提高聲音宣佈加強戒備,尤其是前方莊口的圍牆邊,除了加派人手外,並砍倒全部可能作為敵人遮罩的大樹,現在要進莊將會有一百多米的距離是光禿禿的平地,夜間以風燈照得明晃晃的。

    他再隨口查問了住在西廂附近的僕人幾句,見確定再也問不出什麼,就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小叢剛從大堂出來,旁邊一個清冷的嗓音傳來:“小叢!”

    是水晶,今天她穿了一襲湖水綠的月華裙,頭髮高高地挽起,配上高挑窈窕的身形,更覺飄逸出塵。只是她神態間有點落寞,似乎有什麼難題困擾了她。

    小叢順從地走了過去。

    “大小姐,你有心事嗎?”

    水晶驚詫於他的敏感。

    “沒……只是心裏有點不痛快而已。”

    “是為了‘六劍’五位老爺的事嗎?”

    “是,也不是。”

    “咦?”

    “這五人平時耀武揚威、趾高氣揚,雖有好武功卻無好武德,這樣的人,多死兩個我也不會傷心。”

    “那……”

    “我擔心的是,連這樣的高手也……只怕……”俞家莊這次是惹上不該惹的人了。

    “小叢,有沒有覺得府裏守衛森嚴,跟平常的人家不太一樣?”水晶轉身跳上亭邊的圍欄,意態鬱鬱地問。

    “覺得啊。我剛開始是有點奇怪的,不過後來一想俞莊是武林世家,老爺又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心裏就釋然了。”

    “不止是這樣,以前家裏雖然也有守衛值崗,但不會好像現在這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生怕飛了只蒼蠅蚊子進來似的。”

    “這……府裏的氣氛是有點凝重。現下五位大爺又死在府裏,只怕……”

    水晶悠悠地歎了口氣,“眼下是五劍,遲點就要輪到俞府的人了。”

    聽到水晶的話,小叢那雙大眼可愛地瞪圓了。

    “不會的大小姐,俞家在道上有那麼顯赫的名聲和那麼大的基業,不會有人敢來捋虎鬚的。”

    “小叢,武林中的事你不知道。爹這次對上的敵手非同小可,無論是名聲、實力,全不在俞家莊之下。別的人或許會畏懼我們幾分,他們絕對不會買賬。更別說這次是爹心懷不軌在先,就算給人家怎麼樣報復,也無話可說。”

    小叢皺了皺鼻子。

    “聽起來,大小姐好像不贊成莊主這麼做。”

    水晶搖了搖頭。她當然不贊成啊,只是她不贊成又有什麼用?爹向來獨斷獨行,這次又有一群狐假虎威的東西在搖旗呐喊,還未動手呢,這邊已把他捧得上了天,以為就像吃豆腐花一樣吃定了人家。

    現在人家只不過小試牛刀,爹引為臂助的六劍幾乎全軍覆沒,再森嚴的護衛又有什麼用?真正的高手還不是照樣來去自如。這邊擺出的陣仗只怕是貽笑大方,不值一曬罷了。

    算了,這些煩人的事她不要再想了。

    水晶坐在圍欄上,輕輕踢動兩隻腳,仿佛想借這個動作,踢走心中的千般煩惱。就算身為俞家的大小姐,就算憑藉卓越的才智讓俞岱宗對她刮目相看,她依然是不開心的。女兒就是女兒,在爹爹的心目中她的意見是無關緊要的,畢竟,繼承俞家莊的永遠不會是她。拿下武林中惟一可與他匹敵的對手,為他的寶貝兒子打下一個萬年江山,爹的心目中就是如此盤算的吧?

    從小她們母女倆在俞家莊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俞岱宗從來沒把她們放在心上過,直到她長大,管賬,掌權,事事同二房那邊變著法兒較勁。並不是她天生好鬥。有一個懦弱溫柔的娘親,她不使出吃奶的勁兒去護著,只怕早就讓跋扈的傅蓉給趕出俞家了。

    這麼多年來,她在外忙著管理賬目,打混在險詭難測的商場中;在內忙著應付傅蓉母女的囂張刻薄,真的是身心俱疲了。

    俞家莊的大小姐,說出去威風,實際上一文不值。

    要不是小叢,只怕她到現在連個可以說句知心話的人都找不到。

    她轉身朝小叢望去,小叢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麼純真燦爛的笑容,讓陽光也失色,她呆呆地看著,就是這種純真,在見面的最初就徹底地俘虜了她。

    感覺上,她好像從來與“純真”二字無緣,她的童心,她的純稚,未曾來得及綻放就讓自己生生折斷。

    在俞家生存,什麼都需要,就是不需要童真,她這樣告訴自己。今天她做到了,她讓自己成為爹不可或缺的助手,她管理了整個家的開支用度,她讓娘過上了不再被欺負的日子。她該滿足了吧?

    可惜並沒有。

    如果可以,她寧願是生在平凡人家的平凡女子,不會看賬,沒有尖牙利齒,也不用全天候豎起渾身的尖刺,惟恐有人前來侵犯。

    那樣的人生會幸福很多吧?就像眼前的小叢一樣,就算貧窮,就算一無所有,卻能擁有燦爛的笑容,理所當然地幼稚。

    “小叢,你知道嗎?我有時寧願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譬如……你。”

    當小叢露出驚訝的表情時,她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那又如何?她率性地一笑,她這輩子從沒這麼放肆過。但在他面前,她好像不需要任何的武裝,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敞開心扉的感覺是如此舒暢,而這種感覺,是很容易讓人上癮的,水晶想。

    ∞ΦΦ∞∞∞ΦΦ∞∞∞ΦΦ∞

    自從五劍出了事之後,俞家莊的氣氛就有點怪怪的。雖說對方是攻其不備,但這份輕功、這份膽識,也足以使人膽顫心驚了。顯然,壁壘森嚴的俞家莊,並沒有想像中牢固。

    不知內情的莊衛們,當值時議論的都是這件事。知道北犯計畫的幾個核心人物,以及外派請來的高手,私底下嘀咕得也不少,各人將這個暗殺者的身份猜了無數次,卻都茫無頭緒。就算是敵派的第一高手展其極吧,也不見得有這樣的身手呀。難道敵派請了外援?那麼這個高手又該是誰呢?

    事發時,夏澤赫正在鄰縣奉命處理事情,因此逃過一劫。聽到消息後,他氣急敗壞地趕了回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兒子和二女婿。

    夏佑威樣子長得俊秀,手底下已得夏澤赫的真傳,頂著江南第二大莊少莊主的身份,向來深受江湖女子青睞。他二姐夫伍曲茗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提起“摩雲手”來,任誰都要豎起大拇指。他是少林寺達摩院首座智潛禪師的大弟子,性格剛毅直爽,交遊廣闊,江湖上各種奇奇怪怪的事兒,鮮少有他不知曉的。

    俞府的女眷聽說伍曲茗也來了,這可樂壞了,當天就請了這位夏家的姑爺到後院敍舊。說是敍舊,其實是要聽故事。這些江湖上的傳奇情節曲折,兼有背叛、血腥、仇殺和糾纏入骨的愛情,其中纏綿悱惻,盪氣迴腸之處,哪是坊間流傳的小說能比的!

    於是當伍曲茗和夏佑威來到後院大廳時,看到的就是齊齊出現的三對母女。居中坐著的是傅蓉母女,傅蓉一張瓜子臉,雖已徐娘半老,仍然美豔非凡。俞玲瓏非常像她,不只外貌像,連那股子傲慢自大、刁蠻潑辣的氣焰都像是同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向百合就比女兒漂亮多了,雖然胭脂抹得多了點,但舉手投足間的風騷嫵媚,依然可以窺見當年顛倒眾生的風彩,可惜她自己豔冠群芳,生出來的女兒卻硬是讓俞玲瓏和俞水晶比得黯然無光。

    俞水晶摟著她柔弱的母親,坐在右側,不時低低地在俞元氏耳邊說笑,把她逗得很是開心。小叢倒完茶後退回僕人群中。

    夏佑威今天穿了一件灑金夾袍,更顯得身材高瘦,倜儻風流。坐在大廳上,他輕搖摺扇,顧盼自雄的眼光不時向水晶這邊掃來。

    水晶微皺起眉頭,聽見俞玲瓏不依地叫道:“伍大哥剛才說了那麼多厲害的人物,什麼青衣鬼婆啦,紅童子啦,百絕魔女啦,卻還沒說天下武功第一的是誰呢。”

    一條威猛大漢聞言哈哈大笑.“別心急!別心急!”

    夏佑威正要找機會表現,又想討好水晶,搶著說:“那還用問?當然是俞莊主俞世伯啦!江湖上提起‘一劍擎天’俞岱宗來,誰敢不服?只怕俞世伯跺一跺腳,南邊的地面都要抖三抖呢!”

    傅蓉和俞玲瓏當下擺出“本來就如此”的嘴臉來,向百合也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只有俞美玉抿著嘴說:“哎喲,那二姐你一心要嫁天下第一高手的想望豈不是要落空?總不能嫁給自己的爹爹吧?還是你要多等幾年,等哪個後起之秀武功練得蓋過爹了,你再嫁?不過以爹的修為,那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須知女人的青春有限啊!我真替二姐擔心呢!”

    俞玲瓏鐵青著臉,傅蓉安慰她道:“要不就挑個第二的吧,除去你爹之外也沒人打得過他了。反正你爹也不會同自己的女婿動手,這樣他和天下第一有什麼兩樣?”

    俞玲瓏不甘不願地道:“那也只有這樣了。難道真的嫁給爹呀!”

    “那倒不一定,好東西總是要留到最後頭。二小姐不是想知道第一高手的故事嗎?”

    俞二小姐又驚喜,又有些難以置信,“真的?還有人比爹爹更厲害?快點告訴我!”

    伍曲茗還沒答話呢,俞美玉就搶著說:“當然是假的了,爹的外號叫‘一劍擎天’,意思就是說爹以一柄擎天劍頂起了南邊武林的半片天,你說這世上到哪找比爹更厲害的人?就算找得到,只怕也是那些傳說中的高人,個個都是過百歲的人了。”

    “四小姐這就有所不知了。我說的這個人雖然年紀輕,不會超過三十歲,但一身武功神鬼難測,是武林同道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

    他性格直爽,想什麼說什麼,傅蓉心裏可有點不樂意了。

    “武林中這些後輩呀,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現在除了幾個故友如少林寺的智潛禪師、昆侖派的鐵掌門以外,想找個能接老爺十招的後輩都難著呢。我可想不出有哪個不出三十歲的後輩能壓過你俞伯父的!”

    “‘魔手’!縱橫江湖十幾年,做下無數轟動大事的‘魔手’!二夫人聽說過他嗎?”

    “魔手”?那個出名的武林魔星,只要說出他的名號就能嚇倒一大片道上凶神的魔手?大家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傳說中魔手性格狠辣,有仇必報,言出必行,哪個不開眼的惹上了他,往往一出手就被奪去了性命。這人手下不留活口,因此見過他的人不多。他像神話般存在于武林之中,卻沒人能講出他的形貌特徵,年歲幾何。

    “那些神化的傳說誰會當真?不過是一些半吊子在誑剛出道的後生而已。這麼多年來也沒哪個能說得出他確切的樣貌特點,連使什麼兵器也不知道,誰能肯定有這個人存在?”傅蓉嘴硬地說。

    “別的我不敢說,但‘魔手’卻是確有其人的,而且武功高到不可想像的地步。這十年來震動武林的三件大事,黃河十鬼、千葉門、野狼窩一夜之間覆滅,全都是魔手一人幹下的。

    “野狼窩那次還是我去善的後,只趕得及幫野狼窩的盜匪們收屍。老天!可累得我夠嗆!那個地方簡直已經成了修羅場,到處都是屍體,粗略一數,怕不下三四百人。這夥惡盜在雲南作惡多年,犯下了無數命案,可是人多勢眾,加上悍不畏死,雲南的武林同道一直奈何他們不得。這次他們不開眼惹到了魔手身上,短短的半日間便全數叫魔手超渡了。試想魔手以一人之力搏殺數百之眾,對方居然無一倖免,他的修為之高,我只能說,已經到達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了!”

    在座的女眷都變了臉色,向百合還“嘔”的一聲差點當場吐了出來,水晶摟住了嚇得發抖的俞元氏。只有俞玲瓏,眼中異彩連閃。

    夏佑威一看自己的風彩居然讓一個不知是何方神聖的“魔手”搶走,恨恨地說:“就算這場景是姐夫親見,又怎麼能證實是魔手下的手?說不定是另一夥人多勢眾的盜賊做下的呢。”

    “不,智潛恩師親口對我說,這三件事全是魔手一人幹的,別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的修為,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辣手!”

    大廳上寂靜無聲,女人們不禁神思嚮往,想像著魔手單身一人,舉手間斃敵數百的風彩。

    良久,水晶輕輕開口:“據聞魔手其人亦正亦邪,雖然下手很辣,卻也從不主動招惹旁人。而且他行蹤成謎,就算有人存心找他麻煩,亦很難尋他的蹤跡,因此這麼多年以來武林中人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但智潛禪師似乎對他知之甚詳,不知……”

    “不錯,若說這世上還有一人見過魔手的真面目的話,那就是我恩帥了。據說那還是在魔手初出道的時候,我恩師好像幫了他一點小忙,因此成了第一個知道魔手身份還能全身而退的人。想不到大小姐對這些江湖掌故還挺熟悉的。”

    水晶微微一笑,“只是平時留心罷了。那麼特別的一個人,哪個聽過之後能不留下深刻印象呢?”

    “那次野狼窩的事件,說起來我還讓恩師訓了一頓。他一直說我運氣真不錯,沒有直接撞上魔手,要不然,躺著讓人收屍的就會多了一個伍某人了。恩師一再告誡以後聽到‘魔手’兩個字有多遠閃多遠,千萬別碰上去,也千萬別以為自己惹得起。”

    “又不是活膩了,誰會那麼大膽去惹他?”水晶輕歎了一聲。

    白影一閃,一個全身白衣的女子走進了大廳,後面跟著一個同樣全身白衣的男子。

    白衣女子一張瓜子臉上巧笑嫣然。

    “不惹淮呢?這世上還有俞大小姐惹不起的人嗎?”

    水晶淡淡一笑,“我又沒劉妹妹你這麼好命,有個武藝高強的師兄全大候貼身保護,當然有惹不起的人啦。”

    白衣女子——白衣雙俠中的劉歡兒,立刻收起滿臉嬌態,不豫之色浮現臉上。她旁邊的褚敬良卻頓時滿面春風,躊躇滿志起來。

    水晶眼光銳利,一句就刺中了劉歡兒的痛處。劉歡兒本來挺享受褚敬良的殷勤追求——身為武林中有數的俠女兼美人,當然得有幾個這樣的死忠追求者才能凸顯她的身價。可是享受歸享受,當這份殷勤阻礙到她追求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例如夏佑威時,就不免讓她恨得牙癢癢的了。

    假笑一聲,劉歡兒說:“早就聽說俞大小姐牙尖嘴利,口才了得,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只是身為女子生就如此一張利嘴,只怕嫁了之後要遭人家嫌棄呢。”

    劉歡兒和諸敬良應邀助拳,早在俞府住了一段日子了。她素來自視甚高,如今來到俞府,論美貌比不上俞玲瓏,論才幹比不上俞水晶,本來就心生不忿了。而夏佑威——她看中的獵物——更是頻頻向水晶獻殷勤,不由得讓她妒忌心大作,將水晶看成了眼中釘,一找到機會就要出言嘲諷。

    俞玲瓏與俞美玉掩嘴傻傻地笑了起來。

    水晶若無其事地開口:“聽說劉女俠出身白衣派,在江湖上素有俠名?”

    劉歡兒自傲地說:“沒錯。白衣雙俠的名頭或許比不上俞家莊響亮,但比起一些隻會靠著家世護陰的大小姐,還是有出息得多。”

    俞水晶哼了一聲,不客氣地說:“假如江湖只會養出如此膚淺,一心記掛著嫁人之後相夫教子、三從四德的所謂‘女俠’,那麼江湖就真的令人太失望了。如此江湖,不闖也罷。”

    劉歡兒不禁一窒,剛想反唇相譏,伍曲茗大聲喝彩道:“大小姐說得好。我輩中人應該快意恩仇,豪邁灑脫,才不枉了‘俠’之一字。若學那迂腐的凡胎俗子,事事都講禮教節數,還學人跑什麼江湖?”

    這下劉歡兒的臉色可就精彩了。

    水晶不再理會她,轉向伍曲茗道:“伍大哥,智潛禪師既見過魔手,可有向你形容過他的長相年紀?”

    “這倒沒有,只提過他很年輕,比伍某人還要小,再問下去就不肯說了,只是重複著說‘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水晶低頭沉思,嘴巴輕輕呢喃著“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俞玲瓏向傅蓉說:“媽,既然魔手這麼厲害,那麼我就嫁給魔手吧。”

    是喔,你說嫁就嫁,人家一定要娶你的嗎?水晶翻了翻白眼,俞玲瓏還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白癡!

    “那好,既然你伍大哥和智潛禪師都這樣說,應該不會有錯的。你就選他吧。”

    俞美玉插口道:“又不知道他在哪兒,又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兒,而且智潛禪師不是說他‘人不可貌相’嗎?萬一他長得既古怪又難看,二姐你也要嫁?”

    俞玲瓏蠻橫地說:“我不管,誰叫他的武功大下第一,我就要嫁給他!這輩子除了我,他不能娶別的女人!”

    傅蓉安慰她道:“玲瓏不用煩惱,你看上他是他天大的造化,以你的姿容和出身,他不娶你,還能娶誰呢?”

    這下連伍曲茗和夏佑威都覺得這兩母女自大得過了分。伍曲茗輕咳一聲,說:“可惜魔手行蹤無定,很難找到他。”

    傅蓉一臉自信,道:“這個不用擔心。以老爺的威勢和人際關係,若說這武林中還有一人能找到魔手的話,那也非老爺莫屬了。”

    伍曲茗再也無話可說,拱手道:“上次替家師傳了一封信函,俞莊主言明今天有回函交托伍某,在下這就前往莊主書房,就此告辭。”

    水晶突然問了—句:“如果我沒記錯,伍大哥上次來是在一個月前。剛才所提的信函,就是伍大哥在一個月前遞交給家父的嗎?”

    伍曲茗顯然對水晶很是敬重,他鄭重地應道:”正是。”

    水晶揮手道勞,臉上神色怔忡,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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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俞美玉陪著劉歡兒和褚敬良在院子裏遊玩。中途又加入了夏佑威和俞尚武。

    俞府規模極大,亭臺樓閣數之不盡。除了前進三幢呈三足鼎立架勢的主樓外,後進分為一個一個的小院子,各自栽種了不同的花朵,春夏秋冬,梅蘭竹菊,各擅勝場。

    一行五人來到了荷花池邊的小亭子。這—帶有著清雅的園林小景,而且視野開闊,風光獨好,又有後方滿池荷花助興,向來是府中年輕一輩最喜逗留的地方。

    自大廳閒聊後,俞美玉和劉歡兒莫名地熟絡起來。說到底,兩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俞水晶,而且俞美玉外貌較不起眼,不會刺著劉歡兒,加上她的曲意逢迎,兩人在短短的時間內交情好到一口—個“歡兒姐姐”、“美玉妹妹”也就不出奇了。

    至於夏佑威,他本來對水晶頗為傾心,他爹夏澤赫也看中水晶的能幹精明,一心想娶回來做兒媳婦,這次帶同他前來就是想近水樓臺。不料水晶根本不買他的賬,見了面也是冷冷地愛理不理。今天被俞尚武拉來作陪,他也是頂著一張臭臉,顯然又吃了閉門羹。

    亭子裏,俞尚武正在口沫橫飛地誇說自己的“英雄事蹟”,小叢提著個食盒自亭子外匆匆走過。

    劉歡兒看到他雙眼一亮,立刻招手讓他過來。

    小叢猶豫著。手上的點心趕著要送給大小姐呢,可是劉歡兒也是俞府的貴客,他不敢得罪,只好不情願地走了過去。

    那邊褚敬良老大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剛才劉坎兒向夏佑威獻了半天的媚,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現下看到小叢俊俏的臉蛋,他更加不爽了起來。

    小叢走近前去,一雙腳無聲無息地伸來一絆,他驚呼一聲就撲倒了,手中的食物倒了滿地,—些汁水濺上了夏佑威的袍子。

    夏佑威勃然大怒,提起小叢的領子,就待一巴掌打下去,旁邊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夏家父子在江湖中好大的名聲啊,原來都是靠欺淩弱小贏來的嗎?”

    是水晶。

    這光有一張臉蛋的小子老在水晶身邊跟進跟出,夏佑威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好不容易逮到個機會,卻讓水晶拿話堵住了,他只好悼悼然收手。

    水晶上前扶起小叢,夏佑威立刻攔在她身前,賠著笑臉說:“水晶妹子……”

    水晶臉一沉,“誰是你的水晶妹子?我可沒這樣欺負弱小的大哥!”

    夏佑威臉皮拉不下來了,他惱怒地道:“夠了,我對你已夠容忍的了。我天天去找你,你不是推說不舒服就是要看賬,現下還整大跟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混在一起,你知道下人間的活傳得有多難聽嗎?”

    “那又如何?傳得再難聽也是我的事,跟你夏大公子可一點也不相干。”

    夏佑威又急又氣,“你一個未出閣的閨女,給人傳成那樣,以後叫你的夫家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到時就算我不計較,我家中的長輩也不會同意讓你過門!”

    水晶張大眼睛,這才發現原來這世上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人真的很多,她什麼時候說過要嫁他了?他憑什麼拿出一副施恩的嘴臉來教訓地?末了還擺出一副原諒無知少女一時失足的寬宏大度樣,是存心要氣死她嗎?

    “那我是不是應該三叩九拜,多謝你的皇恩浩蕩?可是原諒小女子的愚昧,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嫁給你了,怎麼我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夏佑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跟你門當戶對,我爹跟俞世伯是八拜之交,這婚事長輩們早就默許了雖然你一直不太搭理我,不過這是女人家的矜持作怪,我不會怪你。可是耍花槍歸耍花槍,如果你太過分,可別怪我到時無情。”

    默許?水晶暗忖,是有這個可能。用聯姻來擴充勢力,不正是俞岱宗最喜歡用的伎倆嗎?尤其他現在正當用人之際,六劍雖然六去其五,但還有夏澤赫及他背後的強大勢力——太蒼派。犧牲她的婚姻來換取太蒼派的支持是一項劃得來的交易,何況,水晶冷冷地一笑,這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不算“犧牲”。

    至於夏佑威,卻自大愚蠢得令人生厭。假若這輩子她一定要嫁人的話,也絕對不會是他!她寧願嫁的是一個老老實實過日子的普通人,或許不會武功,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出人頭地的時候,可是憨實可靠,懂得珍惜愛護她,那樣的日子才是她要的。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婚姻被當成利益交換的條件,絕對不行!

    所以她得開始盤算盤算了。下定決心,她拖了小叢的手就走。

    剩下夏佑威得意洋地搖著摺扇。果然!再怎麼倔強難搞的女人,一提到婚姻大事也會軟化下來。只要她明白了遲早是他夏家的人,又何愁她不給好臉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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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把小叢拖回了她的閨房。

    這是一間雅致的房子,卻沒有多餘累贅的修飾,簡潔俐落的風格—如它的主人。

    小叢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次有時間慢慢打量。紫檀木的書桌,上面擱著厚厚的帳冊,梳粧檯邊精心雕上了造型別致的花鳥,床邊屏風是玉色的。想到屏風後放置的是什麼,小叢的臉不禁紅了起來。他忙轉開視線,去看掛在牆上的幾幅工筆花鳥圖。

    水晶在衣櫃裏一陣翻找,終於找出了一個小瓶子。

    “來,坐下。”她按著小叢坐在了椅子上,自己蹲下來,輕輕拉高了他的褲管。

    “小姐……”

    小叢愣愣地喚道,看著水晶對著他腿上那塊淌著血的皮膚輕輕地呵氣。

    “還疼不疼?”

    “不疼。”

    事實上,如果不是她說,他還不知道自己腿上有了傷口。這只是個很小很小的傷口,擦去了巴掌大的一塊皮。在他以往的經驗中,這樣的傷口根本沒資格叫做傷口。

    水晶看著那露出來的嫩肉,擦損了流著血的皮膚,可是心疼得要命。她輕柔地把瓶子裏的傷藥往傷口上灑,一邊還柔聲安慰:“噓,一會兒就不疼了。”

    在他過往孤寂的生涯中,幾時享受過如此柔情的對待?他只能怔怔地望著她,把那張專注的、盛滿憐惜的面孔,深深映入自己的心扉裏。

    當天晚上,黑影再度飛揚。這次的目標是東邊小金軒。

第三章

    第二天,俞家莊內好像炸了鍋一樣熱鬧,莊衛們穿梭來去,往日兇神惡煞般的神情不見了,一張張故作鎮定的臉上都帶上了抑制不住的驚恐。

    是的,昨晚俞家莊又出事了。住在小金軒的外派高手,白衣派的名宿。褚敬良與劉歡兒的師叔——“擒鷹手”李權,五色旗三位當家,以及昨晚剛趕到的太蒼派三位大弟子,伏屍於自己廂房之中。

    老天!就在莊內眾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連蚊子也飛不過去的嚴密護衛中,卻接連出了這樣的大亂子,那動手的人豈不是有神鬼之能嗎?怪不得俞府內人心惶惶了,誰知道下一次那凶神選中的是不是自己?

    小叢站在僕人群中,縮在李管事的背後看熱鬧,臉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驚慌。

    大廳上,各方高手雲集。俞岱宗請來助拳的,他自己府內的各級教頭,全都到齊了。俞岱宗端坐中央。饒是他城府深沉,一連串出乎意料的襲擊也打得他昏頭轉向,神色間帶上了一絲焦躁。

    各方人士議論紛紛,有主張加強守衛的,有建議幾人同睡一房的,有說要立刻起事的。俞岱宗鐵青著臉,向夏澤赫問道:“賢弟意下如何?”

    夏澤赫想起五劍之死,不禁恨得牙癢癢,狠辣地道:“殺!”

    俞岱宗聞言更加焦躁,他何嘗不想直搗對方黃龍,但問題是現在敵況未明,隱身暗處的這個又不知是何方神聖,萬一真是他臆測的那個人……那麼他們目前的力量還是不夠啊!

    時間在猶豫不決中悄悄地溜走,轉眼間,他們已經連開了三天的會了。

    這天,府衛來報導:“太蒼派夏家榕老爺子率同十二位太蒼門人求見。”

    俞岱宗及夏澤赫大喜,忙搶出迎入。

    原來夏澤赫出身太蒼山的太蒼派,他的親叔叔更是現今太蒼派掌門的師叔,對太蒼派有莫大的影響力。

    這層關係武林中少有人知,但俞岱宗身為他的八拜之交,自是知之甚詳。俞岱宗早就想拉攏高手如雲的太蒼派了,只是太蒼掌門素來自視甚高,經夏澤赫極力遊說,這才派來三名門下弟子。誰知剛到俞家莊,凳都沒坐暖呢,就讓人勾了魂奪了魄去,這可氣壞了太蒼掌門,當下盡點門下高手,命他師叔夏家榕率領,前來俞家莊報仇來了。

    滿頭白髮的夏家榕大馬金刀地坐下。俞岱宗喜動顏色,當下宣佈立刻出兵,由白衣派掌門率領所有的外派高手,馬玨率領俞家莊的大部分力量,兵分三路沿佈置好的路線向北進發。俞岱宗陪同太蒼派高手坐鎮俞家莊總指揮,只待前頭捷報一傳就傾巢而出,直搗對方大本營。

    ∞ΦΦ∞∞∞ΦΦ∞∞∞ΦΦ∞

    俞水晶急步走了過來,沉著聲叫道:“小叢!”

    她臉上沒了往昔的自若,堅毅的神情太過凝重,以至於臉上竟然帶上了幾分鐵青。

    她招手示意小叢跟著來。

    小叢嚇得什麼也不敢問,乖乖地跟著她走到一處很荒僻的地方,手裏被塞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是一張簡易的地圖,畫的似乎是郊區一處小莊院。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小姐?”

    “別問那麼多,快把地圖看熟。還有,現在集中精神聽我說!”

    小叢愣愣地點頭,看著她指著眼前的假山。

    “這假山中間是空的,當初本來想挖一條地道,可是這兒的土質不適合,只挖了百米就放棄了。我已經在裏面放了足夠支持一個月的清水乾糧,萬一……萬一莊內有什麼異變的話,你要記住,第一時間就把我娘扶出來,躲進這假山中。等過得一頭半個月,敵人都走了之後,你再同我娘出來,避到地圖上的小莊院去,那兒是我偷偷頭下來的,管事姓孫,你只要說是我叫你去的就行了。”

    那小莊院本來是買來逃婚用的。萬一俞岱宗一意孤行,要把他許配給那只豬,那兒就會是她的第一個落腳點。只是想不到形勢變化得那麼快……

    “大小姐,這是怎麼回事?莊內會有什麼異變……”

    “俞家莊快完了,別人不知道,阿爹看不破,可是我心知肚明,俞家莊一定逃不過這一劫。”

    “可是,可是俞家莊還是很強大啊,昨天又來了太蒼派的高手。莊衛大爺們不是說,這場仗勝算很大嗎?”

    “沒用的,小叢,沒用的。”水晶淒然喟歎,“我比你更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如果可以的話,我多麼希望這只是我杞人憂天。可是小叢,你知道我們惹到誰了嗎?”

    小叢小聲說道:“聽說是北邊武林的第一大幫。”

    “不只啊,不只啊,還有一個無痕無跡、神鬼難敵的對手。他才是最可怕的。”

    “哦?”

    “小叢,那天你也在大廳,伍大哥說的那番話,你也應該聽到了。”

    小叢張大了眼睛,這一次他臉上的驚詫可真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了。他小心翼翼地道:“大小姐你是說……”

    “魔手!神鬼難測的魔手!”

    “魔手?怎麼會是魔手?大小姐,你……你怎麼知道?你認識魔手?”小叢嚇得結巴了起來。

    水晶搖頭道:“怎麼可能?如果我認識魔手,俞家莊就不用落得如此田地了。還記得伍曲茗說過什麼嗎?魔手行蹤不定,見過他真面目的屈指可數,俞家莊卻偏偏有這個榮幸,與這個魔星正面對上了。”

    水晶慢慢抬頭望向天空,張大的眸子盯緊天邊的白雲,說出一句令小叢更加吃驚的話來。

    “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活,他現在就在莊中,就在我們的身邊。”

    小叢這次連嘴唇都顫抖了起來。

    “小姐……是,是說我們莊內有奸、奸細,而且這個奸、奸細就是魔……魔手?”

    “對,可是我們偏偏不知道他是哪個。”

    她打了個寒顫,繼續說:“爹本來在一個月前就要發動對銀龍幫的攻擊了,可是很奇怪地把出兵的日期一度延遲。現下我知道了,一個月前不正是伍曲茗轉交智潛親筆信的時候嗎?

    “記得嗎?伍曲茗說過,他師父智潛是惟一知道魔手底細的人。智潛可能或明或暗地提起了魔手,所以爹一接到信就推遲了攻擊。但爹始終不甘心放棄,所以再次大舉邀約幫手。而這終於惹惱了那個魔星,俞家莊才會接二連三地發生暗殺。”

    “那麼小、小姐,他……他莊內?不,不一定……”

    可憐的小叢,被駭得開始語無倫次了。很奇妙的是,水晶居然還能聽得懂。

    “俞家莊是名副其實的龍潭虎穴,能瀟灑自如地在俞家莊內宰殺這樣的高手,除了魔手,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誰。而且,在第一次出事後,莊口留下了一大片的空地,天下間沒有人能再不動聲色地通過了——包括魔手。所以,當第二次襲擊發生後,我就知道他還在莊內。”

    她輕歎一聲,“其實,這件事爹也是曉得的。但他怕說出來更影響了士氣,也就乾脆不提了。”

    “那麼莊、莊主為什麼不下令徹查最近進莊的人呢?那樣,那樣或許就能找到他啦。”

    水晶悠悠地說:“你想得到,我想得到,魔手又如何想不到呢?最近三個月來,俞家莊所謂‘新進莊的人’絡繹不絕,各方外援朋友,加上他們的隨從近扈,總有兩三百人。要在其中查一個沒人知道長相特徵的人,簡直是天方夜譚。”

    魔手挑的好時機呀。

    小叢低聲咕噥了幾句。

    “我現在在最擔心的,是他究竟跟銀龍幫有什麼關係。魔手一向獨來獨往,但一切的跡象都表明,他是為了銀龍幫來的。若他真是銀龍幫的人,那就代表銀龍幫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們的意圖,而且已經做好了佈置。恐怕我們那三條線上的人,現在已經凶多吉少了。”

    小叢眼中突然射出兩抹極其鋒銳的光芒,然後迅速低下頭,將那光芒斂去。

    “那……那怎麼辦才好?小姐,我們去告訴莊主,讓他快點、快點把人叫回來,那就……”

    “沒用的。爹已經騎虎難下了,無論是迫於人情,還是迫於形勢,他都非出兵不可。現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突然定定地凝望著小叢,“你一定要牢牢記住我的話。”

    她拉起小叢的手,小叢感覺到她冰冷的手指尖一直在顫抖。

    “小姐,你跟我們—起逃啊。”小叢誠懇地望著她,“假如真的像小姐說的那樣,那麼我們一起逃,夫人,你,還有我。假山那麼大,一定能同時容得下我們三個的。”

    水晶的指尖顫抖得更厲害了。逃,她何嘗不想呀?留下來,並不是對俞家莊有多重的感情,而是她知道,自己絕對是逃不掉的。她手中握著的是掌系俞家莊所有營生的賬薄。俞家莊敗了,這份富可敵國的產業就是對方最主要的戰利品。而賬薄,是他們第一時間要找的東西。

    她若失蹤了,銀龍幫只怕倒轉整座城都要把她找出來。跟她一起逃,只會變成誰都逃不掉。

    不,她早就不對自己的命運存有希望了。她只希望自己重視的人能安全逃過這一劫,那麼九泉之下,相信她也會含笑了。

    她重視的人呀……以前只有娘,現在則多了個小叢……看著這個讓她疼惜,讓她生平第一次嘗到心動滋味的小男孩,金戈在即,她心中卻柔情似水。

    她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聲音有點沙啞:“只要你沒事,只要你……和娘好好地活下去,我……我也就夠了……”

    手腕輕輕劃了個圈,小叢反手握住水晶的手。緊握的手中,傳達著一份堅定,一份似乎不應該屬於小叢的堅定。

    “你不會有事的。”她緩緩說著的聲音,比以前低了幾度。

    下一瞬間,水晶只覺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傾倒了下來。

第四章

    前方三路人馬同時離奇失蹤!

    大廳上亂成了一團。

    負責聯絡的哨子不斷求報,各種可能的聯繫方法已經用盡了,始終一點回音都沒有。

    俞岱宗滿頭生煙,把他所余無幾的屬下指揮得團團亂轉。陪同的夏澤赫和太蒼門人也是臉色陰沉。都到了這個地步了,無論他們有多麼不願承認,心裏也都明白大勢不妙。

    只是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設伏的?俞家莊養著那麼一大群的眼線,居然讓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了大隊人馬在心臟地帶,這……這對方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憑銀龍幫的實力,就算是傾巢而出吧,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兩個時辰內擊潰這麼多的高手啊。何況,居然連—個人也沒逃出來?可能嗎?

    正惶惑間,俞府的人全都得到消息了,傅蓉,向百合、俞玲瓏、俞尚武和俞美玉一窩蜂湧到了大廳上,七嘴八舌都在詢問情況,一時間大廳裏亂糟糟的。

    “老爺,我們的人全覆滅了?怎麼可能?是哪個多嘴饒舌的在亂傳消息,看老娘不把他那一口牙全給剝下來!”是傅蓉足以媲美老母雞的尖叫聲。

    “爹,怎麼可以這樣?你打輸了,那我這個俞家莊的二小姐以後還要不要出去見人啊?我不管,反正我的臉是不能丟的,還不快派援兵出去幫忙打!”是俞玲瓏撒潑的叫聲。

    “老爺,妾身和女兒可……可都是不會武功的啊,萬一賊人見色起心,那妾身……妾身……老爺,你可要保護好妾身兩母女啊!”在如此驚惶失措的語聲還不忘加上幾分做作的嬌媚,正是向大花魁才有的功力。

    “爹,你不是說一定行的嗎?你不是說銀龍幫就像你的囊中之物,手到擒來的嗎?那我現在怎麼辦?下任武林盟主豈不是做不成啦?”這次是急得跳腳的俞尚武。

    俞岱宗氣得頭上青筋直冒,一伸手,“叭”的—聲打垮了一張八仙桌,這才讓大廳安靜了下來。

    “你們是想氣死我嗎?消息還沒有證實,就在這裏自亂陣腳!我平時是怎麼教你們的?”

    就在這時,一大團的東西從廳門口“飛”了進來,還打著古怪的旋兒,一直旋轉到大廳中心,才“呼嚕”一聲落了下來。霎時把全部人的眼光都吸引了過去。

    夏澤驚叫—聲:“威兒!”忙搶上前抱起那團不明物體。眾人這才看清,原來那團“東西”是兩個纏成一團的人,其中—個赫然就是夏佑威!

    他滿臉血跡,口鼻間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看來轉眼間就要咽氣了。另一個一身白衣,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正是隨師門去出征的褚敬良。

    夏澤赫悲痛欲絕地嚎叫著。這時,一個人從門口大踏步走了進來,手中還橫抱著一個人。俞美玉驚呼了一聲“大姐”,原來被人抱在手中的正是俞府的大小姐俞水晶。

    出人意料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廳上眾人張口結舌地看著來人把水晶放在椅子上,手指輕輕在她身上一拂,解開了她的穴道。然後直起身來,一雙漠然的眸子淡淡掃視過廳內的所有人,最後停在俞岱宗的臉上。

    被他那雙眸子一對,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俞岱宗居然暗自打了個冷顫。只見此人—身俞府僕人的打扮,面容稚嫩,神態間卻有著與面容毫不相稱的沉凝與冷漠。他隨隨便便往大廳中—站,身上就三發出山停嶽峙般的氣勢。

    夏澤赫眼睛血紅,低吼道:“小子,納命來!”

    俞岱宗忙拉住了他。這人絕不簡單!他下意識抱了抱拳,“閣下是……”

    “小叢,是你。”

    無視廳中緊張得一觸即發的情勢,水晶慢慢坐起了身,剛清醒的沙啞聲音中加入了—絲苦澀。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他沒有回答。這句話不需要回答。

    最綺麗的感情,通常都是這個世界上破滅得最快的。她酸楚地想,只覺得滿嘴充滿了苦澀滋味,想吐,卻怎麼也吐不出。

    “好一個不可貌相啊。”該早點想到的。

    只是,天下間的女子,不到萬不得已,誰會去懷疑自己愛的人?何況,他有著最易掩飾的長相和最好的演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滿腔的不甘與刺痛壓下去。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俞水晶。她狠狠地提醒自己。

    “我該稱呼你魔手,或者,你更喜歡我稱呼你另一個身份?另一個更能解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身份?”

    眾人一起倒吸一口涼氣。

    他轉過身來,向水晶宣告:“銀龍幫幫主,叢嘯天。”

    這次,大廳上的人連涼氣也抽不起來了。

    從未正式露過面的銀龍幫幫主,甚至有人猜測只是個傀儡的銀龍幫幫主,居然與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魔手是同一個人,叫人如何猜想得到呢?

    果然,他跟銀龍幫是有關係的。只是她也沒想到,他竟然就是此刻足以主宰一切的銀龍幫幫主。

    “俞家莊內有你的人吧?你早就收到消息了。”水晶喃喃自語,“甚至算定了爹出兵的路線。銀龍幫中精英盡出,還順便奉送了不少精妙的陷阱吧?不然,要這麼乾脆俐落地吃下俞家莊,只怕連銀龍幫也是做不到的。”

    他沉默。

    “可惜,你還是算差了一著,你想不到智潛會寫信給爹,更想不到爹沒有打消出兵的念頭,卻延後了出兵的時間。時間拖得越長,對伏擊的你們越是不利。於是,你決定要主動出擊……”於是,在那一天,世界上就有了小叢這個人。

    “你很聰明,”他說,聲音仍然清朗,卻有著截然不同于小叢的冷峻,“猜得很准。可惜……”

    可惜?可惜什麼?可惜她仍是中了他的計?可惜她到最後關頭才理清這一切?還是可惜,這場勝利來得太過容易?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你不能生為男人,是俞岱宗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她怔住。這句話,這句話……心中對他的恨意,突然之間減輕了很多。

    絕望和悔恨在俞岱宗的臉上閃過。

    “原來,隱在暗處的果然是你。我……”

    他吐了口氣,慢慢站直了身軀。

    “來吧,魔手。今天你來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俞家莊已經一敗塗地,只要你能勝過我的擎天劍,俞家莊就全是你的了……包括我的命!現在,亮兵器吧。”

    太蒼派的門人霍地全部站了起來。

    “且慢!”

    夏家榕鐵青著一張老臉,怒衝衝地走到魔手面前。

    “小子,我太蒼派三位掌門大弟子,還有我的侄孫夏佑威,全部是死在你的手下?”

    魔手沒有回答他,卻突然笑了笑。不再是小叢那種天真燦爛的笑顏,笑容中帶著一絲陰森,一絲輕蔑,那笑意卻一點也不曾到達眼底。

    掛著這樣寒森森的笑意,他手指向夏澤赫,以及團團圍住他、手按劍柄的十二個太蒼弟子,沉著聲片喝道:“你不夠看!你,你們!全部一起上!”

    夏家榕幾乎沒被氣得吐血。他橫行江湖數十年,何時被人這樣輕視過?夏澤赫和耶十二個弟子可管不了那麼多,一個漂亮的拔劍式,十三柄劍立刻往魔手身上招呼了過去。

    漫漫劍影之中,魔手猱身而上,雙手一伸一擰間,十三柄劍已經全部到了他手中,再一個美妙的旋身,飄然出圈,雙手連續揚了幾揚,一片慘呼聲過後,地上躺下了一大片。魔手悠然負手而立,那絲笑意還一直掛在臉上。

    大廳上眾人這才看清楚,原來魔手揚手之間,已將十三人用他們自己的佩劍釘在地下。—律是穿過咽喉,劍身釘入了地下一半有多。光憑這份駭人聽聞的手勁,就知道這十三人不可能再有生還的機會了。

    夏家榕呆立在當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紅則紅如豬血,白則—白如死灰,手中的劍還保持著攻擊前的姿勢,只是劍尖不斷地顫抖。

    廳中鴉雀無聲,眾人心中充滿兔死狐悲之感。誰能想到,不可一世的太蒼派會敗得如此迅速、如此徹底。而對方,甚至還沒亮出兵器。

    俞岱宗長歎一聲,擎大劍高高挑起。魔手身形剛只一旋,漫天的劍影就重重籠罩住了他,顯然,這位俞家莊的莊主一上來就用上了他壓箱底的絕活。

    兩人飛旋返複,轉眼間已鬥至數十招開外。

    水晶一雙眸子擔憂地緊盯拼鬥的兩人。若爹爹輸了……她不敢去猜想這個後果。

    就在俞岱宗的劍法展示得差不多之際,一直只在遊鬥的隨手攻勢驟然變急,—雙玉徹般的手掌穿透重重劍影,層層疊疊地按向俞岱宗的胸口。兩人身形一合即分,魔手高高掠起,輕輕巧巧地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回原地。

    眾人眼光落在蹌踉退後的俞岱宗身上,他的胸口露出了白白的掌印,定睛一看,原來是外袍被割碎而露出白色裏衣。

    魔手一揚手,—塊手掌形的布片輕輕飄起。

    結局很明顯了。

    俞岱宗面如死灰。

    “多謝閣下手下留情,俞家莊的所有產業都是閣下的了。我會帶著家人收拾細軟,兩個時辰後就搬離俞家莊。”

    此言一出,廳內各人都垂下了頭。就連一向趾高氣揚的傅蓉,也像打敗了的公雞—樣,不敢再做聲了。

    魔手冷冷地道:“你們不必搬走,我沒打算要俞家莊。俞家莊主管的各項產業,以後都可以繼續經營下去。”

    什麼?他在說,不拿走俞家莊?

    眾所周知,俞家莊不但是南方武林的第一大莊,更是南邊商圈的第一大莊,一手掌控茶、絲綢和瓷器的買賣,用富可敵國來形容也毫不為過。有人會把到口的這塊肥肉往外吐嗎?

    “這是我給她的聘禮。”

    嚇?剛才還喜動顏色的眾人面面相覷。

    被他手指牢牢指著的某人,堅定地、一字一頓地說:“好,我嫁給你!”

    一切,塵埃落定。

    ∞ΦΦ∞∞∞ΦΦ∞∞∞ΦΦ∞

    第二天,在完成—場倉促克難的婚禮後,她的新婚夫婿把她拋給了還留住附近善後的下屬,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氣,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暫時不用面對他,的確讓她松了口氣。她昂起下巴,轉身迎向那一大幫彪悍漢子審視的目光。

    作為戰場的林地此刻一片很藉,男人們穿梭來去,忙著救護傷者,埋葬死者,並將一大串俘虜廢去武功,一一交還俞家莊。在這其中,水晶看到了劉歡兒的身影。她委頓在地,顯然受了不輕的傷,一身白衣上又是泥水又是血跡,再也不復往日的光鮮。

    成王敗寇,這個世界上的競爭通常都是殘酷的。今天,若不是……只怕俞府的人,會比她還淒慘十倍吧?

    好不容易他們忙完了,將水晶“請”上了馬背,開始以跌死人不賠命的速度向北地馳去。

    ∞ΦΦ∞∞∞ΦΦ∞∞∞ΦΦ∞

    度過了一個多月的馬上旅程,這天終於到了銀龍山山腳。山上正是銀龍幫的總舵所在,一萬多名銀龍男兒的家園。

    一路疾馳上山,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山上的情景,水晶被客氣疏離地“請”進了一間極其男性化的寢室,同時抬進來的還有一桶熱乎乎的洗澡水。

    這是一間寬闊而冰冷的寢室,以黑色為主。黑色的墨玉香爐,黑色灑銀竹的屏風,黑色的衣櫃,黑色的桌椅,黑色的茶几。十足男性化,找不到—絲柔和的氣息。

    揉揉酸痛的肩膀,水晶將自己拋進柔軟的床鋪裏。冰冷的黑綢被面滑過她的肌膚,帶來—絲陌生的男人氣息。突然想起這是誰的床,她像被火燙到一樣跳了起來,臉上微微發熱。

    轉向那個桶,解衣、沐浴。然後打開包裹,拿出裏衣換上。再然後……終於躺上那張黑色的大床。

    好好地睡吧,明天起來,又是新的—天了。

    ∞ΦΦ∞∞∞ΦΦ∞∞∞ΦΦ∞

    第二天起床,水晶又是那個戰鬥力十足的水晶了。無論如何,屬於她的新生活已經展開。那麼就從熟悉自己所處的地方開始吧,這座威名震懾天下武林的銀龍山。

    這是座風光秀麗、險峻挺拔的大山,因為形似巨龍而得名,銀龍幫仰仗它易守難攻的優勢,建起了浩大的守禦工事,更依山建起連綿不絕的亭臺樓閣。

    這兒的建築,似乎暗合五行之道。水晶不精此道,只能隱約看出點端倪。但主事者手筆之大,胸懷之高,讓水晶不禁嘖嘖稱奇。這銀龍幫中,果然臥虎藏龍呀。

    只逛了一小半,就花了水晶半天的時間。這裏秩序井然,清—色穿著白色錦袍的人忙碌地來來去去。水晶發現,這些幫眾是以身上銀龍的位置來區分身份的,一般的幫眾把銀龍繡在胸口上,頭領級的繡在肩上,繡在袖口上的較難發覺,而且只有少數幾個人,想來是當家級的重要人物了。

    不只她打量人家,沿途遇到的人們也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難得的是居然沒有人來查問,看來她的存在已經被知會過了。

    水晶沿著一排長長的石階走上山頂。這兒是全山最高的地方,有—個用琉璃砌成的小亭子供人落腳。站在亭子裏,整個銀龍山的景色都在眼下了。

    美景當前,她悠悠地歎了口氣,將自己的臉埋進臂彎中。清涼的山風輕輕地吹,吹得她昏昏欲睡。

    可惜,不速之客不請自來。

    是一個女人,山風吹得她衣擺飛揚,配上她走動時娉婷的姿態,令人覺得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走近—看才知道,美麗對她而言,是一個太過淺薄的形容詞。跟她相比,連俞玲瓏也成了庸脂俗粉。

    一直走到亭子裏,那雙微微斜挑、嫵媚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眸子別有居心地看著水晶。

    美麗的東西總是賞心悅目的,依然趴在桌上的水晶,模糊地想。

    “俞小姐。”她開口喚道,如出谷黃鶯般的聲音又脆又甜,讓人聽著連骨頭也酥了。

    俞小姐?看來這個女人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水晶懶懶散散地說:“我不認識你。”

    女人笑得更甜了。

    “我是高蘭幽,展其極副幫主是我乾爹。”

    “那麼展副幫主是怎麼向高小姐介紹我的呢?”

    她窒了窒,然後,再度展開一個甜笑。

    “乾爹說,俞小姐是幫主帶回的客人,我們要好好招待。”

    “那麼,他沒提到,我是你們的幫主夫人了?以展副幫主的身份,顯然不應該出這種錯漏才對。還是說是高小姐一時忘記了?”

    沒讓高蘭幽有再說活的機會,水晶又道:“又或許銀龍幫的規矩,沒我想像的嚴,你們見到幫主夫人是不用行禮的?這倒跟其他的幫會不一樣。下次見到幫主,我會記得問清楚這件事的,免得錯怪了你們,我也不好受。”

    同樣懶懶散散的聲音,高蘭幽卻再也笑不出了。

    笑容凝結在她臉上良久,她才跺跺腳,不甘心地俯下身去。

    “大禹堂屬下,玉眼鳳凰高蘭幽拜見幫主夫人。”

    可惡!本來是準備紿她一個下馬威的,這下反被折辱了!

    嘖嘖!水晶抿了抿嘴,瞧她那聲“幫主夫人”喊得多咬牙切齒呀,叫人想相信她們沒過節都挺難。

    似乎不只是為兩派之間的爭戰。一雙眼眸有趣地瞧著她,這個絕世的美女,看上了那個冷冰冰的“幫主大人”了嗎?只是不知她看上的究竟是人還是權勢。

    玉眼鳳凰暗地裏幾乎沒咬碎了一口銀牙,僵著聲音說:“展副幫主怕夫人寂寞,命蘭幽前來帶夫人熟習山上環境。”

    “那麼我們還等什麼?”水晶站起。“前面帶路吧。”

    被當成丫環使喚的高蘭幽眼珠子轉了兩轉,又把笑意掛在臉上了。—定要沉住氣,這個女人不會是她的對手。她對自己說。

    一邊遊覽一邊指點,高蘭幽為水晶介紹著銀龍山的心臟地帶。

    “這是虎議堂,凡幫中要事都在這兒商議。”

    “這是西院,共有飛雁居、燕曲樓、金梟塢、銀鷲軒四座主樓,是大禹堂兄弟住的地方……”

    “東院有六進,分別是鳳翔、鶯舞、鷗鳴、黑鳩,鵠王和鷂飛。住的是大風和靈蛇兩堂兄弟……”

    “後山是刑堂所在,那是幫中執行幫規,處置敵人和犯了事的兄弟所在。再後滿就是水牢,共有兩座……”

    水晶打斷她的活:“幫主寢室叫什麼?”這個地方的建築都以鳥類的名字命名,她想知道那個冷冰冰的屋子是不是也有什麼燕曲、鶯舞之類的名字。

    “幫主寢室位於南院,名為鷹棲閣。”

    鷹棲閣,倒是好名。

    “為什麼除了虎議堂,全都跟鳥類有關?”

    “本來虎議堂叫朝凰堂,大風堂的張堂主嫌這名字太娘娘腔,不夠氣派,就改成了虎議堂。”

    水晶大笑,難道什麼鶯飛風舞的就不娘娘腔了嗎?怎麼不見這位張堂主抗議?堂堂一個江湖大幫,取的地名倒像江南那些文人雅士家的院子,看來銀龍幫中兼收並蓄,有的不淨止是粗芥武夫啊。

    “建樓起名字的是幫種哪位?”

    這次高蘭幽的表情有些奇異。

    “總體的結構是幫主決定的,細節部分由副堂主李映負責,名字也是李副堂主起的。”

    這樣的氣勢,這樣的手筆,看來她嫁的丈夫不僅只有武功高而已。

    有意無意地再看水晶一眼,高蘭幽一臉的驕傲與自豪。“幫主雄才大略,不僅武功蓋世,而且文韜武略,無所不通,全幫上下沒有不佩服的!可以說,銀龍幫得有今日,完全是幫主的功勞!”

    “是嗎?”水晶不經意似的說,“能嫁得這樣的夫婿,水晶也是深感榮幸的。”

    可惡!接下來該說些什麼?高蘭幽恨恨地發現,這個女人看似沒有殺傷力的話,往往一句就噎得她啞口無言。不,她絕不放棄!從幫主進銀龍幫的那一天起,她就愛上他了。這十年來,他總是行蹤成謎,可以見到他的機會少得可憐。好不容易忙完俞家莊的事情,她這幾天一直倚門期盼,誰料盼來的不是他的身影,而是幾乎震垮她的晴天霹靂。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另娶他人?他合該是與她一對的!為什麼他不明白?只有她才是這世上最愛他的女人,也只有她才配做他身邊最引人注目的女人。

    沒有其他人!

    這個女人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絆腳石而已,很快她就會讓她消失的。

    桃花眼兒瞟著水晶,美麗的眼神中流露的卻是殺人般的惡意。

    而水晶恍如不覺,臉蔔掛著的還是一貫的從容自得。

    ∞ΦΦ∞∞∞ΦΦ∞∞∞ΦΦ∞

    時光匆匆,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水晶這輩子從沒這麼清閒過,除了吃就是睡,若非高蘭幽時不時找點小麻煩給她,只怕她真的成了自己口中形容過的那種幸福動物——豬了。

    這天,剛起床出到偏廳,一個銀龍幫的頭領就拱手向她行禮。

    “幫主請夫人到虎議堂,有事商議。”

    他回來了?

    怔了一會,水晶站起身來,輕輕拂下衣袖,尊貴得猶如女王般,跟著來人覲見她的新婚夫婿去了。

    虎議堂在銀龍山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雄偉壯闊的大樓,一樓挑高的大廳氣派堂皇,向來是銀龍幫首要人物議事的所在。

    水晶剛一踏進門,十幾雙眼睛如利箭般“嗖嗖”地射來。她的丈夫,高高地坐在大堂重要的紅棗酸枝椅上,身上是一襲銀白色的長袍,滿頭黑髮用一塊和闐玉綰起,更顯得面如冠玉,俊美絕倫。

    上天造人還真是奇妙,同樣的面孔,只消換一副表情,就完全成了另一個人。現在的他氣度雍容,俊美的面孔冷冰冰的,找不到—絲屬於小叢的痕跡。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高蘭幽鶯聲嚦嚦:“參見幫主。”

    堂上眾人,尤其是年輕一點的,大部分露出了神魂顛倒的神色。

    “罷了,見過夫人沒有?”

    “見過了。”

    他轉向堂上形態彪悍的眾人。“都來見過夫人。”

    眾人略一遲疑,都恭身下拜,齊聲吼道:“拜見大人。”

    眾目睽睽下,水晶向著那獨居高位的男人盈盈一福,轉身坐在他身邊的空座上。

    他說:“其極,我交代的帳本帶過來了沒有?”

    展其極,銀龍幫的副幫主,是位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瘦長,眼光湛然有神,一看就知道是個厲害人物。他恭謹地答應—聲,捧出一大堆帳冊。

    叢嘯天示意水晶接下帳冊,“以後,幫中的賬目就由夫人負責打理。其極,夫人有什麼不明白的,由你負責解說。”

    這次,好幾個人同時不不滿地叫了起來,叫得最大聲的就數高蘭幽了。

    “這怎麼行!帳冊是關係銀龍幫生存的第一大事,怎麼能叫一個外人打理!何況,她還是……”

    他的表情驀地沉了下來,語氣卻更輕柔了。

    “我想,你們搞錯了。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什麼外人。還有,剛才我是在吩咐,不是在問你們的意見。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廳內各人齊齊打了個寒顫,個個把頭搖得波浪鼓似的。廢話,又不是活膩了,當他用那種輕柔得宛如春風拂面的語氣說話時,誰還敢有問題?

    於是,管賬的事,就此底定。

    水晶瞪著那一大堆的帳冊,而那個男人專注的目光一直眷戀在她身上。很好,他比她想像中還在乎她。她向那男人點點頭。

    男人放心地移開眼光,“現在,祈風,給大家講一下那件事的最新進展。”

    水晶收回心神,專注在目前的議題上。於是,她很快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原來銀龍幫也與俞家莊一樣,在北方經營著各種最賺錢的營生。陝北分堂上午賤價買入的—處山脈,最近居然挖出了金子,而且儲量還非常巨大。於是賣出山脈的那個小幫派不幹了,一直纏著非要用原價買回去不可。

    本來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這樣的小幫派,銀龍幫隨便伸伸小指頭就把它捏死了。問題是,對方也知道曲在己方,加上在中原找不到幫手,居然千方百計勾搭上了遠在藏邊的紅衣教。

    紅衣教人數不多,但教小成員個個都是高手,行事邪惡兇殘,擅於使毒,委實是個令人頭痛的對手。

    兩幫人索來河水不犯井水,紅衣教忌于銀龍幫的聲勢,從來也不主動招惹。但這次看在黃澄澄一座金山的分上,嗜財如命的紅衣教終於給拖下水了。

    負責打聽消息的靈蛇堂收到回報,紅衣教自副教主以下的成員全部入了中原,只留下教主一人獨守老巢。

    顯然他們是鐵下心腸與銀龍幫對上了。一場硬仗在所難免,怪不得銀龍幫要開會商討對策。

    但是水晶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的是他們的態度。說是商議,她可見不到有人談論怎樣佈置迎敵,他們只是很平靜地在報告對方的最新動態而已。而且,所有的人提到紅衣教時,嘴邊都掛上了一抹奇怪的笑意,就像……就像一隻成竹在胸、故意放走老鼠耍著玩的大貓!

    難道……

    高蘭幽突然故作有禮地詢問:“夫人是名門之後,江湖上的大行家,不知夫人對這件事有何高見?我們應該怎樣佈置迎戰紅衣教?”

    果然!

    “我若是紅衣教,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清楚,究竟什麼時候得罪了銀龍幫,讓你們這樣大沒圈套捉拿。第二件事是龜縮回藏邊老巢,終生不再踏足中原,免得何時做了那只讓人請入甕裏的鱉還不知道。”

    說完,她抱起帳冊,優雅無比地起身而去,留下一大幫目瞪口呆的可憐蟲,以及眼中迅速掠過一抹笑意的新婚丈夫。

    ∞ΦΦ∞∞∞ΦΦ∞∞∞ΦΦ∞

    夜涼如水,暗黑的寢室裏,水晶睡得正濃。

    漸漸地,她不舒服地顰起了眉頭。好熱啊,現在不是秋天了嗎?為什麼還會這麼熱?而且,不止熱,還有癢,一股子奇怪的癢意,癢進了心窩子裏面。

    她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起來。

    隨著她撩人的呻吟,那雙漫遊在她身上的大掌更加地放肆,她驀地張大了眼。

    黑暗中,叢嘯天的眼睛亮得像是藏有火焰,可愛誘人的紅唇帶著燙人的溫度,狠狠地貼了上來。

    水晶下意識地要掙扎,又理智地停住了。不,她不能阻上他。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是必須的。為了娘,為了俞家莊,為了她自己的將來,她都不能推拒他!

    一點也享受不到唇齒相依的甜蜜,她緊緊地揪住了身下的被褥,強迫自己承受這種超乎想像的親熱。

    生澀卻火熱的攻佔持續著,在她的衣裳被脫去時,水晶壓抑了好久的恐懼終於一擁而上。

    “別,別……不要!”

    她推拒的力量在他跟中,就像是妄圖推動大山的螞蟻般渺小。扣住她的手腕高舉過頭,他成功地褪下她的裏衣。

    難以名狀的絕望攫住了她,扭頭掙扎中,兩行清淚滑下了她的臉。

    月光下,她臉上的淚痕觸目驚心。他挫敗地呻吟,繃直了自己的身體,終於在千鈞一髮的時刻,終止了對她的攻擊。

    預料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她驚訝地張開眼,看到他緊緊皺起的兩道眉。嚴厲的眼神直直地投射到她身上。

    再度低咒一聲,他挫敗地拉開被子,將她的身體包裹起來,抱在懷裏笨拙地拍撫。

    他能眉頭也不皺地殺盡天下人,卻無法對抗她的一滴眼淚。

    朦朧的淚眼並沒有阻擋住視線,在這個男人的臉上,她看到了在乎。那種宛如她是全天下惟一值得重視的珍寶似的在乎。望進他的眼中,她怦然心動。

    水晶勇敢地扯去身上的被子,顫抖著向他伸出了手。

    他驚詫莫名.看著上一刻還流著淚推拒的女人朝他露出魅惑的笑容,那雙該死的小手甚至還大膽地伸到他胸膛上輕輕撫摸。

    一個男人所能忍受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低吼一聲,她再度被捲入他的懷中。那種熾熱的感覺又回來了,可是這次卻不再有恐懼。

    可是,真的好熱啊!

    像置身在最熾熱的火爐中,她輾轉呻吟,模糊一片的思緒裏,再也分不清他加諸身上的是愉悅還是痛苦,惟有顫抖著,跟那挑起一切的罪魁禍首一同墜入這一場感官的盛宴……

    同一時間,陝北的某處山脈中。

    一陣夜梟般的笑聲響起,上百個紅衣光頭的怪人正站在山腰工廠外,望著一地橫七豎八、口吐白沫的死屍,得意地笑個不停。

    笑得最開心的是中間的那個大胖子,他旁邊長相陰沉的瘦禿子也拼命地擠壓臉上的肌肉,難為他硬是擠出—朵扭曲的笑花。

    “恭賀副教主!副教主果然神機妙算,將半日仙下在唯一的水源處,這下我教不費一兵一卒就取得這座金山,回去教主必定重重有賞!”

    半日仙者,服下半日便死去成仙是也。此乃紅衣教最夕毒的毒物之一,無色無味。最是難防。

    大胖子聞言,笑得更是見牙不見眼。

    “本座哪敢望什麼獎賞,只要順利完成教主交代的任務,途中不出亂子已經是阿彌陀佛了。要是出了什麼事,教主責罰下來……”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說得也是!眾光頭點頭。想到教主那兇狠殘暴之處,各人只覺一股寒氣直透上來。

    “可是……”旁邊那瘦子再湊上來說,“若是教主心情大好,再將大機殘掌那剩下的三掌傳授給副座,那不是更好嗎?”

    那是那是!想起威力強大的天機殘掌,胖子差點連口水也流了出來。

    不過現下還是先做正經事要緊,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不然,別說天機殘掌了,只怕他這條小命轉眼就要成了“天機殘命”了。

    他正一正色,大聲喝道:“派兩個人過去看看地上這些死絕了沒,沒斷氣地給我補上兩刀。其餘的人跟我入礦場。”

    眾紅衣光頭轟應一聲,正待一擁而入,地上躺的“死屍”突然復活,一個個敏捷至極地跳起,同時手中灑出一大蓬的白霧。

    猝不及防之下,紅衣人全都讓那蓬白霧灑個正著。尖銳的慘叫聲響起,隨後撲上的“死屍”們一掌—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紅衣大爺們侍候得妥妥帖帖的了。

    仔細一看,這班人身子好得很呢,連隨手發出的掌風也淩厲得驚人,根本不像是應該留守在礦場外的小角色。

    昏迷前,紅衣大胖子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們中計了!

第五章

    悠閒的日子終於宣告結束,水晶又過起了“管家婆”的生活,只不過這次管的賬由俞家莊的換成了銀龍幫的罷了。

    接手的第二天,她向展其極指出帳冊中兩處疏漏的地方,替銀龍幫挽回了幾萬兩銀子的損失。

    第五天,她開始重建一套更有效率、更不易出錯的記賬系統,一如她以往在俞家莊做的那樣。

    不到一個月,所有要整理的賬目已經全部登記完畢。

    將帳冊交給展其極撰寫副本,看見展其極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眼光,她有趣地笑了。

    連最老謀深算的展其極都被她折服,看來銀龍幫以後也找不出敢給她臉色瞧的傢伙了。

    辜負了某人的期望,她穩穩地坐牢了幫主夫人的位子。

    想起那個整天在“幫主大人”身邊跟出跟入的某人,她的眉頭被了起來。

    最近他不知在忙些什麼,回到銀龍山一個月了,她可以見到他的時間少得可憐。當然,晚上的時候除外。想起每晚火熱的纏綿,她臉頰微紅。

    “最近幫裏都在忙些什麼?那個計畫進行得還順利嗎?”水晶狀似不經意地問。

    “還可以,托夫人的洪福。”展其極微笑著答道。

    果然,是在忙紅衣教那件事。

    於是,這天下午,她抱著一本帳冊上找他。

    本來他在忙公事,她不應該去打擾,她向來不認為自己有做一塊貼身膏布的潛質。

    但是,第一,她對紅衣教和銀龍幫的過節有興趣;第二,是時候該去向那個虎視眈眈的女人宣示主權了。再不出現,只怕她這個正牌的幫主夫人會讓人以為是只沒了牙齒的老虎。

    虎議堂裏沒人,書房裏也沒有,偏廳、練功室,統統沒有。最後,穿過—片林子,她輾轉找到刑房。

    刑房位於幫內最偏的一隅,由一整排陰森的大殿組成,超生殿、森羅殿、幽冥殿……光聽名字都覺得冷森森的,後面連著的就是水牢。

    水晶向來不愛來這些地方,只覺得這兒似乎連空氣中都飄著血腥味兒。

    據刑堂的守衛說,他去了“超聲殿”裏頭的密室,並吩咐不准任何人進去。

    那好吧,她只有在外頭等了。

    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密實的門終於開了,走出來的是滿手血腥、—身狠厲之氣的叢嘯天。

    水晶吃了—驚,待他走過來才發現,原來不是他的血,沾染上別人的罷了,只是乍看之下很嚇人。

    他雙跟佈滿紅絲,對站在殿旁守侯的水晶視如不見,直直地走了過去。

    不太對勁!

    水晶張口想叫,卻不知該如何稱呼他。猶豫了半晌,他的身影都快消失了,她才脫口喚道:“嘯天……”

    他震了震,回過身來看到了水晶,提身輕輕一縱,來到她面前。

    “去收拾行裝,立刻!”

    ∞ΦΦ∞∞∞ΦΦ∞∞∞ΦΦ∞

    夢魔啊!

    水晶坐在馬背上奄奄一息地想。

    自從被拋上馬背以逃命般的速度趕路後,她也算不清已經過了幾天了。

    那天,她被支使去收拾行裝時,曾想要問他去哪里,是他身上輻射出來的強烈恨意震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知道,他不想她問。

    那好吧,她住口。

    隨著目的地的接近,他那種憤恨內斂的張力越來越大,眼中隱隱帶上了噬血的光芒。他在期待,期待用敵人的血洗清他的憤恨。而她則開始擔心,萬一此行撲空的話……繃得太緊的弓弦,是不是會就此折斷?

    馬蹄紛飛,兩匹千里良駒在他的催促下跑得飛快。沒多久後,他們終於進入了西藏。

    藏境內,蒼穹深遠,草原似無盡頭。極目望去,遠處群山蒼蒼茫茫,成群的牛羊在這藍天白雲之下悠閒地嚼著草兒,牧民們蒼涼悠遠的歌聲遠遠傳來。在這世界上最接近藍天的地方,似乎能讓人的心境也跟著開闊起來。

    可惜兩人都無心欣賞這與中原渾然不同的美景。叢嘯天一夾馬腹,催馬直行,筆直穿過了草原,在草原的邊緣處,他們捨棄了馬匹,直入茫芒群山的深處。而水晶,她的體力也差不多到盡頭了,一路上靠著他半扶半抱才勉強支撐了下去。

    這天,來到—座形狀奇特、高聳入雲的山峰前,叢嘯天一把抱起水晶,腳尖輕點山峰上稍為突出的岩石,一路騰雲駕霧般飛掠上去。

    水晶抱緊他的脖子,只覺得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不一會兒攀上了一個隱秘的山洞。

    水晶跟著他穿過山洞,站在洞口的另一邊,赫然發現,這山腹竟然是整個中空的!從洞門處延伸出一塊平臺,平臺之下離地足足有三十多丈高。

    在這別有洞天的福地裏,一切日常生活所需應有盡有,石桌、石凳、石床,水晶還聽到了地下水流的“潺潺”水聲。

    此刻那中空的山腹地上,站著一個紅衣人,正冷冷地向他們凝望。

    “站在這裏。”

    看到紅衣人的刹那,他的雙眼似乎燃起了兩簇火焰。對水晶說完這句話後,他飄了下去。真的是在飄,在這絕不可能有風的山腹中,有如—只斷了線的風箏,被風承托著在空中斜曳而過,驚險而又優美地落在紅衣人面前三尺處。

    不同于他的光頭屬下,這位紅衣教主倒是有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大約三四十歲的年紀,長得俊逸而清瘦,若是不是那目光太過恐怖——像一條隨時準備噬人的毒蛇,他也算是一名美男子了。

    看到叢嘯天驚豔絕世的輕功身法,他的神情突然變了,由原先的睥睨一切、滿不在乎變成了目光閃縮、驚疑不定。

    “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他說,聲音中帶著一貫的傲慢自大。

    叢嘯天慢慢舉起雙掌,在洞口透出的微光映照下,只見他平時白皙修長的手掌,竟透出玉一般的光澤。

    “絕玉掌!”他脫口驚呼,神情大變,“你果然是那老鬼派來的!他果然把絕玉掌悟了出來,傳了給你!”

    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當原本一直深藏心中的恐懼終於變成了現實時,誰也說不清他內心的恐懼究竟有多深。無論怎麼潛藏,他始終還是躲不過這一日。

    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他問:“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叢嘯天狠辣地一笑,道:“還記得嗎?陝北的金山,你的教眾已全部在我掌下化為一攤血肉,踏上黃泉路淘金去了,你快點上路,說不定還能趕上去分一杯羹。”

    紅衣人目中凶光大盛,他在藏邊潛伏修行數十年,好不容易神功初成,正待入中原大展拳腳,孰料花費他無數心血調教出來、恃以完成霸業的紅衣教竟然一夕之間盡毀他人之手!儘管這個人正是他在世上最顧忌的那人派來的,這下也顧不得了。

    紅衣人倏地撲上,身形之飄忽,如鬼如魅。展開他從古籍中學來的五鬼神功,撕、纏、勾、拉、戳無所不用其極,他所展示出來的招式之陰毒,真是匪夷所思。

    可是,無論怎麼飄忽的身法,怎麼陰毒的招式,也阻擋不住那雙玉似的手掌。這足能令頂尖的高手都難測難防的五鬼神功,在叢嘯天面前竟好象是小孩子玩家家酒似的,全然不能構成威協。

    他快,叢嘯天比他更快;他的招式陰毒難測,叢嘯天卻根本不去猜測。他只是將自己掌法中的精華盡情施展開來。只見高潮處如落英繽紛,又如滿空的煙火,隨著最後—枚煙彈的引爆,於極盡繁複之處倏地而止!

    兩人身影倏然分開,紅衣人踉蹌退出兩步,口中一股血箭噴了出來。叢嘯天再度猛撲而上,兩掌立如刃,快不可擋地全數斬在了紅衣人的身上。

    於是,紅衣人的血肉宛如遭到利刃切割,—片片旋轉著飛出,抛灑落四周。淒厲的慘嚎聲響起,可是卻再也改變不了他被淩遲的命運。

    最後一塊血肉離體而去,現在的紅衣人,已經不再是個人了,只是一副浸在血水中的骷髏骨架而已。奇怪的是,他的臉卻是完好無損的,叢嘯天沒有在他臉上劃下哪怕一絲的傷痕。

    那麼冷峻地站在那裏,他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地響起:“知道我為什麼不碰你的臉那?我要讓師父認得你,黃泉路上,師父看到你這個樣子會很開心的。”

    水晶把拳頭塞進自己嘴裏,努力抑制著想吐的衝動。她不是沒見過殺人,身為俞家莊的大小姐,江湖上的殺戮她看得多了。可是如此殘酷慘烈的殺人法,她真的是第一次看見。而且,全程都沒用兵器,他等於是親手把紅衣人一點一點地撕碎。現在,她知道他為什麼被稱為魔手了。

    除了這個名字,連她也想不出另一個更加貼切的名字來形容那雙可怕到了極點的手。

    空氣中飄揚著濃厚的血腥昧,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在水晶勉強能直起腳來的時候,他突然掠了上來,如來時一般,抱走了水晶。

    ∞ΦΦ∞∞∞ΦΦ∞∞∞ΦΦ∞

    客棧中,兩具軀體火熱地交纏在一起。

    她喜歡他癱在她身上的感覺。猶豫著,她輕輕伸出了手,試探性地輕撫他的背脊,他的身體僵直,然後,輕輕震了震。

    說不清這股撫慰他的強烈衝動從何而來,她只是直覺地知道,他需要。

    她的肩膀感覺到一陣濕意。下一秒,他重重地翻過身去,把臉埋進枕頭中,拒絕讓她看到他的淚。

    這充滿稚氣的舉動,很像小叢呢。輕輕把臉偎過去,她的心中柔情滿溢。

    “有個小男孩——”他的聲音透過枕頭傳出來,聽起來悶悶的。

    “七歲那年,被一群野狼趕得跌下了山崖。那是個很深很深的山崖,就在山腳下,長著一棵很老很老的大樹,生滿了樹藤,他幸運地掉進了樹藤裏,沒摔死。

    “大樹的旁邊住著一個怪人,他的身體被十二顆大鐵釘釘在了一塊大石頭上,除了腦袋外,哪兒都不能動。他就靠嘴裏叼著的一根樹藤,打來野果子和小鳥,養活了小男孩,還教了他一身武功。”

    水晶溫柔地摸摸他肩膀,“那小男孩就是你?”而那怪人,則是他師父。

    埋在枕頭裏的頭點了點。

    “師父是個不世出的武學奇才,生平惟一熱衷的就是鑽研武學。三十歲那年,他收了一個很聰明的弟子。他很愛那個弟子,把一身所學,易容、術數、機關,還有自己鑽研出來的武功,全部教給了他。

    “那一年,師父得到了一張藏寶圖,是百年前的武林第一高手五鬼老人留下的,寶藏裏除了有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外,還有一本記載五鬼老人畢生所學的五鬼秘笈。

    “師父沒把這張圖放在心上,五鬼老人的武功太過陰毒,何況當時他正在創立的絕玉掌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師父有信心,五鬼神功絕不是絕玉掌的對手。

    “可是他那個弟子不作如是想,財富和神功,得到了五鬼老人的遺寶他就能獨霸天下。於是他偷了藏寶圖,又趁著師父逆運內力的時候,點破了師父的氣海穴,把師父釘在石頭上逼問他還來不及學的武功奧妙。

    “師父不堪受辱,奮起剩餘的功力帶著大石頭滾下了山崖。在崖底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遇見我。

    “他把所有的武功都教會我之後,當晚就自絕了。我在師傅墳前發過誓,一定要抓住那個畜生,用他的血,來祭師父的魂。”

    水晶明白了。今天那個紅衣人,就是當年的那個弟子吧。怪不得他下手那麼辣。

    她把他的頭抱進她溫暖的胸脯。

    “你已經做到了,不是嗎?”

    “我一踏入江湖就一直在找他,可是他就像在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最近,我才追查到他的蹤跡。原來當日他做下了虧心事,心裏一直很害怕,加上尋寶過程中出了問題,只拿到一本五鬼秘笈,沒得到財寶,因此他躲到了西藏,藏起來練功。直到最近五鬼神功練成,才派出教徒四處搜羅金錢,準備稱霸中原。”

    所以他用一座莫須有的金山,引出了紅衣教,萬里追蹤到這裏,為的就是給帥父報仇。

    怪不得他在俞家莊的事情結束後跑得那麼快,只怕這件事情在他心目中比俞家莊重要得多了。

    “我不應該帶你來的。”他低聲說。這趟對她來講,太辛苦了。

    好幾次她在馬背上坐都坐不穩了,只是倔強沒吭聲。可是他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怕。那個魔鬼的易容術登峰造極,萬一他撲空……他不敢想像那種可能性。

    為什麼?水晶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抬起頭看她,黑暗中,那雙流過淚的眸子更加晶瑩,輝映了滿天的星光。他用比平時低幾個音階的嗓音喚道:“水晶……”

    “嗯?”

    謝謝你。

    他翻過身,把說不出口的歉意和愛意化為行動,熱情地灌入她的口中。

    於是,令人臉紅耳熱的呻吟喘息又再響起。

    ∞ΦΦ∞∞∞ΦΦ∞∞∞ΦΦ∞

    來的時候急中風,走的時候可就是慢郎中了。

    兩人慢悠悠地往回行,將草原上“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的磅礴大氣盡收眼底。晚上就隨遇而安地露宿在草地上。

    在草原中看星空,因為視野的開闊而更加壯觀。那滿天的星子像是誰不小心打碎了一塊琉璃鏡。碎片傾瀉到最濃、最厚的一塊黑天絨上,於是,滿天的流光溢彩,像是有生命似的跳動著,神秘地向你打著招呼。

    在這樣的星空下,就連最不浪漫的人也會浪漫起來。

    不過,還是會有某人是例外的。

    水晶歎了口氣,看向她身邊的“某人”。

    那晚過後,他又恢復成那個冷漠沉默,無所不能的叢嘯天了。消去了心中的仇恨,他或許放鬆了許多。只是,依然是一整天說不到一句話。

    他可能沒發現,其實她是很不擅長與這樣的他相處的。她不多嘴,也不擅長撒嬌,於是當他沉默時,她通常也只能無言以對。

    她知道他刻意放慢速度讓她遊覽沿途風光。只是這樣沉悶的旅程有什麼樂趣可言?老實說,她寧願回銀龍山看帳本。

    遠處的帳篷裏,傳來藏女們多情的歌聲。水晶決定了,明天她要找有帳篷的地方落腳。起碼不用再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相看兩相厭”了吧。

    ∞ΦΦ∞∞∞ΦΦ∞∞∞ΦΦ∞

    第二天晚上,朝著火光找去,水晶很輕易就找到了一處藏人的宿營地。

    這是個很大的宿營地,雪白的帳篷一眼望去綿延不絕。在帳篷的最前端,升起了一大堆篝火。還有一大堆人圍成圈,只是他們不是在跳舞,卻是神情激動地在吵著什麼,一邊吵一邊還推揉著中間被綁起來的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則尖叫得連禿鷹也要掩耳逃命。她叫道:“你們這些野人快放了我!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竟敢這樣對我!我要叫爹爹把你們全部殺死!還要死無葬身之地!死後拿去給野狗啃!……”

    咦?好熟悉的聲音,難道是——居然是俞玲瓏!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

    水晶好笑地搖搖頭。看她那五花大綁的狼狽樣,不用問,刁蠻潑辣的俞二小姐又闖禍了!

    一片喧亂之中,藏人中閃出一個健美的女子。她大聲地說了幾句話,其他藏人安靜了下來。

    看來這個女子在藏人中很有地位。

    “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包括那個女孩齊刷刷地轉頭望過來。嗯,是個挺漂亮的女子,這種漂亮卻跟中原女子的漂亮是完全不相同的。她身軀健美,穿著一身色彩豔麗的藏族服裝,滿頭濃密的黑髮編成了無數小辮,頭上身上叮叮噹當地戴滿了代表富貴的金飾,濃眉大眼,五官帶著桀驁不馴的霸氣。

    “這個女人打傷了我們的人,還放火燒了我們的帳篷,我們要懲治她。”她用還算流暢的漢語說。

    一旁的俞玲瓏終於發現了他們兩個,又大叫了起來:“誰叫那個臭男人要調戲我!打死活該!俞水晶,快叫他們放開我……嘯天,我終於找到你了。”最後一句話對著叢嘯天說的,語氣急轉直下,居然是撒嬌式的,還附送一個她自以為柔情似水的眼波。

    水晶打了個寒顫,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她?”

    “我要打斷她的腳,然後把她賣到你們漢人的妓寨裏。”領頭的女子—邊說,—邊拿眼不住打量站在水晶身邊,一直沒出聲的叢嘯天。

    這個處置未免狠了點。水晶心裏盤算著。

    俞玲瓏這才有點慌了。她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們敢!”

    他們當然敢。

    水晶輕歎一口氣,實在有點懶得管她的事,只是現在的形勢卻由不得她不管。

    “你們的人傷成怎樣?財產損失大嗎?”

    “傷了兩個人,帳篷燒了三頂。”

    “發生這樣的事確實很遺憾,可是你們現在怎樣對付她也於事無補了。要不這樣吧。”水晶拿出兩張一千兩的銀票。

    “一千兩賠給燒了帳篷的人家,一千兩賠給傷者。這件事就算了吧。”

    藏民看到銀票都竊竊私語起來,好幾個人的臉上閃過了憤怒的神色。

    一個老人站出來,向那女人行禮,大聲地用藏語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通。

    那個女人點點頭,轉身對水晶說:“不行。我們不同意。”

    水晶皺了皺眉,“為什麼?你們的損失不大不是嗎?”

    那個女人用嘲諷的眼光看著水晶,“是只傷了兩個人,可是,一個被她踢斷了命根子,另一個女人已經有小孩了,在逃離火場的時候摔了一跤,把孩子給跌出來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那麼憤怒了。這等關乎人命的大事確實是銀子擺不平的。水晶只好把銀票收了起來。

    “可是,說到底,還是你們的人調戲她在先……這件事真的沒得商量嗎?”

    “沒得商量!岩塔老爹家的老二伸手想摸她是他不對,可是他已經讓她踢斷了命根子啦,她居然晚上又摸到我們營地裏來放火,把族長的新娘子害成那樣……”

    這個女人力氣很大!如果不是她愚蠢得自己被煙熏昏了,他們還抓不到她呢。

    居然還是族長的新娘!怪不得藏敏們那麼憤怒。

    俞玲瓏闖禍的本事越來越大了。這件事她自認無能為力。

    “我要走了,這件事我會通知爹爹,接下來就看他要怎麼處理了。”

    俞玲瓏蠻橫的表情中第一次出現驚恐。

    “不行,你不能就這樣拋下我!你沒聽到嗎?他們要打斷我的腿了!俞水晶我命令你,快把我救出去!”

    那個女人“哈”了—聲,“你再叫也沒用了。沒人救得了你的。整個西藏最大的就是我!我不開口,誰敢放你!”

    “快點放了我!你這個臭女人。小心我叫人強姦你一千次,一萬次……”

    活像一條瘋狗在吠。

    沒人理她,包括水晶在內。地真的不想管了,回頭利用銀龍幫傳遞消息的管道去通知爹,就算村她仁至義盡了。”你真的想救她?”那個女人問轉身想走的水晶,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那麼——把你的男人賠給我!這件事我們就不追究。”她手指指著的赫然是叢嘯天。

    僻處西藏,她何曾見過如此明珠美玉般俊秀無儔的男人?從一開始,她的眼光就離不開他身上了,只要一想到日後身邊可以有這玉一般的人兒相伴,她就不禁心醉神迷。無淪用什麼方法,她也要留下他!

    俞玲瓏破口大駡:“不要臉的賤女人,竟敢覬覦我的男人!”一邊罵,一邊掙扎著想沖向那個“賤女人”。

    嘖,她這兩句話用來罵自己倒也蠻貼切的,什麼叫做“她的男人”?

    藏民們又鼓噪起來。那個女人身邊沖出兩個保鏢,大聲呼喝,擋在她身前,伸手把俞玲瓏推了回去。眼看情勢又將不可收拾了。

    水晶又好氣又好笑,眼前十足一場鬧劇!

    “我勸你還是接受銀票得好,不要癡心妄想一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廢話少說,我只問你答不答應!”

    懶得再說了,水晶策馬要走。

    那個女人呼喝一聲,藏民們“呼”的一聲全部圍了上來。

    看來,俞玲瓏這次的運氣不錯!水晶冷冷地想。

    那個女人還不知道她惹到了什麼,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是西藏王最疼愛的瑪雅公主,本公主看上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手的。你把他讓給我,可以得到一大筆錢,他也可以得到一輩子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甚至我還可以讓他做我的駙馬!你快去問他,沒有男人會捨得拒絕我的!”

    回答她的是某種物體淩空掠過的破空聲。她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呢,就看到那個原本坐在馬上、俊美的男人不見了,下一瞬間,他又坐回了馬背,手中居然還提了一個人的領子,然後,兩匹駿馬四蹄翻飛,疾馳而去。

    秋風蕭瑟地掃過,西藏王最疼愛的瑪雅公主張大得口可以投籃。

第六章

    到了客棧,叢嘯天毫不客氣將俞玲瓏“咚”的一聲拋下地。可憐的俞玲瓏被綁得像個粽子似的讓他提了一路,本來就吃西北風吃得快要瘋掉了,現在又以—個標準的狗吃屎姿勢狠狠地摔到地上,老實說,連水晶都有點替她難受了。

    很可惜,俞玲瓏顯然是個不知羞恥,也不知放棄為何物的女人。水晶冷眼看著她在飯桌上歪打蠻纏,聽著她撒嬌地訴說她怎樣因為想他而跑了出來,怎樣因為追蹤那個得罪她的人而來到了西藏,怎樣誤打誤撞地遇見了他。

    “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

    除了呼呼的風聲外,沒人理她。

    第二天,趁著叢嘯天出去的空檔,俞玲瓏毫不客氣地闖進了她的房間。

    “我要你離開他!”她瞪著水晶,惡狠狠地說。

    “哦,憑什麼?”

    “憑我比你年輕,比你美貌!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根本是無話可說的,你們根本就不適合!他一定後悔當初沒選我!反正你也不是心甘情願嫁給他的,現在有我頂替你的位置,正好皆大歡喜!”

    水晶靜默。

    俞玲瓏這次至少說對了一件事,他們的性格確實不適合,再這樣下去,問題是一定會出現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說:“好,我退出。”

    俞玲瓏大喜過望,當下押著她去收拾自己的行裝去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只不過是幾件衣物罷了。

    出了客棧,她沒再騎那匹駿馬,而是到舊衣鋪買了套窮苦漢人婦女穿的舊衣服,往臉頰上塗了些泥,就到市集上一間飯館裏找了份洗碗的工作。

    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尤其是對付一個追蹤術了得、勢力遍佈天下的男人,這是惟一有可能逃脫的方法。

    ∞ΦΦ∞∞∞ΦΦ∞∞∞ΦΦ∞

    五天后,銀龍幫偵騎四出,召令天下搜尋他們的幫主夫人!一時間,只見穿著銀白色衣袍的騎士縱橫馳騁,江湖道上風聲鶴唳,上至少林寺,下至叫不出名號的小幫派,人人自危。只怕銀龍幫收拾了俞家莊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掃蕩異己,稱霸武林了。

    西藏人中原的官道上,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有兩匹駿馬馳過。馬上的騎士張大一雙警惕的眼,一直留意著路上的單身女子。

    迎面一匹老瘦驢慢悠悠地走來,驢上坐著的是一個面色黝黑、青布包頭的漢人婦女。老瘦驢的屁股上還橫放著一小捆柴,就像普通的婦人趕完集後常有的情景一樣,這女子沒引起任何的注意。馬上的騎士僅瞥了一眼就讓她通過了。

    交錯而過的刹那,青衣婦人的嘴邊噙上了一抹笑意,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騎士們身上,將他們青布衣衫底下翻起的銀白色的衣角盡收眼底。

    能躲過銀龍幫遍佈天下的偵騎,她也覺得很自豪。

    現在可天高海闊了,這一路上的風光秀麗,終於能一人獨享了。

    一人一驢,慢悠悠地逛。遇到風景特別好的,或是別有一番風土人情的地方,就停下來觀賞。反正在旁人眼中,她只不過是個面色黝黑的普通婦人罷了,做什麼事都不會引起別人注目的。

    逛呀逛,看過了桂林甲天下的山水,欣賞過了長江三峽的雄渾,不知不覺間,她逛到了福建的泉州。

    泉州史屬揚州,其實已是一個車旅輻輳、商賈雲集,“雲山百越路、市進十州人”的國際港城了。雖近蘇杭,但無論所用語言、飲食習慣,還是建築風格,都與傳統江南地方大異其趣。

    這裏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出海之路風險難測,“行船出海三分命”,因此地方風俗,信命信神信佛,廟宇林立,每逢廟宇開光、眾神做誕,皆舉辦盛大廟會。

    這天就讓水晶趕上了一個。

    廟會熱鬧非常,耍雜技的、做木偶戲的、賣小吃的攤檔擺滿了一街,吆喝聲此起彼伏,滿大街的人潮洶湧。

    水晶擠在人群中,也逛得不亦樂乎。吃過當地聞名的清源茶餅和錦簽串,她買了個栩栩如生的捏面人,是一個紅孩兒,梳著兩個小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兩片嫣紅的櫻桃小嘴兒,居然跟某人有五分相像。

    暫時見不到真人,就拿這個作念想吧。水晶做了這輩子從來沒做過的一件傻事——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對著手上的捏畫人咧開嘴傻乎乎地瞧了老半天。

    如果不是有個冒失鬼撞上了她的話,她或許還會繼續瞧下去。

    這人不止撞飛了她的捏面人,還絆了她一腳,讓水晶在一片“哎喲”聲中跟她摔成一團。

    她的面人!還在心疼呢,一聲驚叫響起。

    “水晶表姐!”

    回頭,看到一張秀雅可人的臉,這竟然是佳君!她三姨的女兒!

    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

    看到佳君失魂落魄的樣子,水晶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三年前,遠嫁泉州的三姨帶著女兒回娘家省親,曾在俞府住了十來天。印象中,佳君表妹是個文靜典雅的大家閨秀,三步不出閨門,做事最守規矩的那種。

    現在她怎麼自己一個人在街上亂逛,還一副天快要塌下來的樣子?

    水晶把她拉到一處僻靜的酒樓,言語間一試探,佳君就控制不住哭出來了。

    原來三姨丈在泉州做官,前些日子處斬了在當地頗有勢力的運海幫幫主的兒子。運海幫把三姨丈的獨生子抓了去,口口聲聲要他給少幫主抵命。

    三姨丈請出了當地最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前去求情,結果那個五十多歲的幫主開出條件來,說要佳君嫁給他做續弦,生個兒子賠他,才肯放了三姨丈的兒子。

    那些同去的所謂武林耆宿顯然也怕了這泉州第一大幫的蠻橫,直說這樣解決最好,可以化干戈為玉帛,解冤家成親家。

    可憐的佳君一千一萬個不願意,為了救弟弟也只有答應下來。過兩日花轎就要臨門了,她偷偷跑出來,想會青梅竹馬的情人最後一面。心慌意亂之下,不小心撞倒了水晶。

    水晶輕拍她的背,心裏沉吟。江湖事江湖了,對付這種蠻不講理的黑道幫派,也只有用拳頭講道理了。

    如果她以銀龍幫幫主夫人的身份出面,想必運海幫只有俯首聽令的分。但那樣一來她的行蹤就洩露了,而這半年來的躲貓貓也就告一段落了。

    說真的,還真有點捨不得。

    水晶拿起帕子抹去佳君的淚水。

    “別怕,表姐給你做主。不會有事的,沒人能逼你嫁給那個糟老頭。叫你的安哥哥準備好聘禮迎娶你吧。”

    “真的?”佳君傻傻地問,還有點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水晶表姐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從來也沒有!水晶表姐那麼厲害,她承諾過的,從來沒有做不到的,那麼這次也一定錯不了!

    她還說叫安哥哥來下聘呢,哎呀,醜死人了。她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啊,對了,安哥哥還在橋頭等著她呢,她要快點告訴他。

    剛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了。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安哥哥。”佳君羞澀地叫,張大了眼睛,驚奇地望著他後面跟著的一大群家人,“爹、娘、大姐、二姐、三姐,還有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你們都來啦?”

    原來一個時辰前,婢女發現佳君不見了,慌得柳家上下全部出來找人。半路上遇見了久候佳君不至、出來尋找的安浩林,便押著他一起找了來。

    一大群人好像炸了窩一樣,喊妹妹的喊妹妹,罵安浩林的罵安浩林,亂成一團。在這一片喧嘩中,水晶鎮靜地站了起來。

    “三姨、三姨丈,好久不見。”

    ∞ΦΦ∞∞∞ΦΦ∞∞∞ΦΦ∞

    運海幫總舵內,幫主周沙白狐疑地望著眼前的一大家子人。當中還有他的准新娘,居然恬不知恥地緊緊靠在一個年輕男人身邊。

    他憤怒地眯起了眼睛。不過,更令他驚訝的是柳家領頭的居然是一個女人。一個面生出女人,很年輕,大約二十歲上下,五官並不十分美麗,但配上她身上那股清華高貴的氣質,只覺得丰姿絕世,難描難畫。

    她獨自一人坐在他對面的八仙椅上。柳家的人,包括他的岳父岳母,都站在她的椅後,顯示出在即將開鑼的這場戲中,她才是絕對的主角。

    周沙白抱拳道:“不知岳父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事情?明天的婚禮出了什麼問題嗎?”

    先禮後兵,久走江湖的周沙白是只老狐狸了。

    柳老爺不敢答話,只拿眼偷偷地望著水晶。

    水晶優雅地端起茶碗,揭開蓋子吹開浮著的茶葉,輕啜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多謝周幫主的厚愛,但很可惜,明天的婚禮必須取消。我們佳君另有心上人,小夥子叫安浩林,跟佳君情投意合,早就私訂終身了。更重要的是,他今年只有二十歲。所以昨天,柳家老爺已經收下他的聘禮了。今日前來,主要是知會周幫主一聲,以及,請周幫主立刻放了柳家的小兒子。”

    果然有變!

    周沙白憤怒地跳起,乾手指著佳君,“你這賤人果然想反悔,不想要那小子的命了嗎?”

    水晶臉一沉,“周幫主!你運海幫在江湖上好歹叫得出個名號來,不要做一些不合你身份的事。我們今天來是好言與你商量,並不是來吵架的!”

    依舊是沉穩的語氣,聲調一點也沒提高,但口氣中隱含的威儀讓周沙白的心口不自禁地跳了一跳。當他意識到自己居然會忌憚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女子時,不禁惱羞成怒。

    “你們殺了我兒子,說好賠個女兒給我,現在居然又來反悔,眼裏還有運海幫嗎?告訴你們,不嫁也得嫁,明天花轎接不到人,你們就等著給那小子收屍吧!”

    他手下的幫眾見狀,也跟著起哄:“柳家給臉不要臉,幫主,乾脆現在就把那小子殺了,搶了小妞就拜堂,看他們上哪哭去!”

    “敢跟運海幫作對,我看你們是茅廁裏點燈——找死!”

    “幫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一片嘩亂之中,水晶依然穩坐釣魚臺。她冷笑道:“說好?是你捉住人家兒子威脅人家女兒下嫁吧,我可看不到柳家什麼時候心甘情願說過好了。我再說一次,我們佳君不嫁,而且,你最好,現在、馬上、立刻就放人!”

    周沙白氣到了極點,他仰天大笑,“這真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一個笑話了!”說完,他倏地換上一副狠戾的神色,“你這婆娘一定是吃錯藥了,女的不嫁,男的也想帶走,撒潑撒到運海幫來,憑的是什麼?”

    一塊鐵牌出現在他眼前。

    “就憑這個!”

    那是一塊小小的鐵牌,大小只有一寸見方,除了中間鑄著一條盤著身子的銀龍外,也沒什麼特別的。

    周沙白一見到鐵牌,卻嚇得連身子都顫抖了起來。銀龍手令!銀龍幫的信物,聽說這樣的牌子是由銀龍幫當家級的人物持有,而且牌子越小,代表持有人的身份越崇高。這塊牌子小到只有一寸見方,而且牌中銀龍的雙眼鑲了紅寶石,正是傳說中銀龍幫藉以號令整個武林的信物。

    一下子沒了剛才的氣焰,他一臉沮喪,佝僂著半個身子說:“在下有眼無珠,不知幫主夫人駕到,請夫人恕罪。”擁有此物的,除了幫主外,也只有幫主夫人有這個資格了。雖說從來沒聽過銀龍幫幫主是誰,也不知何時冒了個幫主夫人出來,但這塊鐵牌可是貨真價實的,想假也假不來。

    不錯,親親夫君的權杖果然好使。水晶滿意地點頭。

    “現在,可以放人了嗎?”

    誰敢給否定的答案?他又沒腦殼壞去。說他周沙白惡人無膽也罷,在銀龍幫聲威如日中天之際,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捋虎鬚?還是下輩子再做這樣的夢吧。

    阿彌陀佛,滿天神佛保佑!

第七章

    有人在跟蹤她!解決了佳君的事後,水晶就這樣覺得了。他們不出面,不干涉她的行動,卻也從不忌諱讓她知道他們的存在。

    銀龍幫的探子還真不是蓋的!水晶暗贊。如果不是事先有心理準備,就算他們不躲她,只怕她也發覺不到他們,最好的輕功,最坦然的面孔,最不啟人疑竇的行為,以及最低的存在感,所有頂級探子應該具備的條件他們都齊了。銀龍幫能在短短的十年內稱雄天下。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們現在等的,就是那個令銀龍幫稱雄天下的人吧?那就是說,她的自由至少還能維持到那人趕到之前。

    於是,她施施然來到了蘇杭。

    三秋桂子,十裏荷香,遍地綺羅,盈耳絲竹。

    滿眼的酒樓醍醐,茶肆氤氳,歌台衣暖,舞榭香。興旺的人氣,薰陶交織出了水鄉澤國特有的風情。

    正是江南春好時。

    坐在臨江的灑樓上,水晶面前擺上了一壺女兒紅,兩三碟聞名遐邇的江南小菜。

    夾起一筷子龍井蝦仁吃了,細細品味那蝦仁的嫩滑和龍井的清香在口中慢慢沁開的感覺,水晶滿足地歎了口氣。

    跑過了大半個中國,看盡了神州之美,這才悚然發覺,原來最讓她牽掛的,還是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當然是不能。她曼聲而吟,輕笑。

    “妙!妙呀!”突然一陣哄叫聲響起,鄰座幾個油頭粉臉的公子哥兒走了過來。為首那個活似癆病鬼的傢伙還故作風雅地搖頭晃腦,“‘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好,好詩呀!配上姑娘清脆得好像黃鶯兒一樣的嗓音,更是‘此詩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

    那雙色迷迷的眼裏閃著不容錯辨的淫邪,一隻鹹豬手不懷好意地伸出去,目標是水晶的下巴。

    水晶厭惡地—偏頭,閃開了。

    那群走狗兀自在起哄:“王公子評說得好呀!”

    那色豬半彎下身子,向水晶作了一個揖,“小生姓王名承蔭,家住正陽街巡按府,八府巡按正是家父。今日得與姑娘相遇,可謂三生有幸。不知姑娘如何稱呼?芳齡幾何?家住何方?”

    瞎了拘眼的色豬!她明明挽了婦人的髻,還一口一個姑娘地叫她。

    水晶不怒反笑,慵懶地伸手挽了挽鬢邊的發絲,笑得撩人極了。就著這個動作,寬鬆的衣袖滑了下來,露出半截手腕,襯著湖綠色的衣料,更顯得皓腕如玉,膚滑似絲。

    那王承蔭“咕嚕”一聲,吞了好大一口口水,一雙色眼更是骨碌碌亂轉,那神情好像恨不得把這可人的美人兒一口吞下肚裏去。

    “多謝公子見詢。可惜小女子已羅敷有夫,不再是姑娘了。”水晶螓首微偏,狀似哀怨地說道。

    看著她那楚楚動人的模樣,還有頸側微露的雪白肌膚,王承蔭不禁骨頭都酥了。身為杭州聲名最狼藉的惡少,青樓名妓,小家碧玉,他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可是還從來沒有一人像眼前這小婦人般,讓他心癢難搔。看她那端麗典雅的模樣,一舉—動中流露出初為人婦的慵懶,真是風情萬種呀!

    而且,美人也對他有意呢。瞧她說著自己羅敷有夫時的哀怨模樣,一定是與他這個英俊瀟灑的王公子“恨不相逢未嫁時”了。哈哈哈,他不會讓美人兒失望的,管她的相公是誰,遇上他王公子也只能一邊涼快去了!

    想到這兒,他高興得笑開了嘴。

    “美人莫要憂心,不管你夫家是誰,遇上我王公子,准叫他乖乖地寫休書給你。”

    旁邊一個穿著暗花壽字袍、長得就像個師爺的傢伙上來湊趣,他擠眉弄眼地說:“是呀是呀,王公子可是八府巡按王孝先王大人最疼愛的公子呢,這杭州城裏就數他家最大了。小娘子,快說你夫家是誰,等王公子讓他們寫下休書後,就可以迎你進府做四姨太了。你不知道,咱們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疼女人呀,小娘子能得公子青睞,那可是幾生修來的福氣了。”

    水晶秋波盈盈流轉,欲語還休。

    那王公子心癢難搔,催促道:“美人快說!莫耽擱咱們恩愛的時光。”

    水晶幽幽歎了口氣,“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夫家也是有些權勢的,而且夫君性子霸道,小女子恐怕他不會放人哩!”

    王承蔭一聽,哈哈大笑,“我還以為美人有什麼難題,原來是這個。不用擔心,你夫家若識相乖乖放人也就罷了,說不定本公子心情一好,還賞賜個千兒八百的。若是不識相,明兒就叫爹捏個罪名封屋拉人,再拉到刑堂好好拷打一番,到時不怕他不寫休書!”

    “可是,夫君他真的很可怕……”

    那師爺有些不高興了。

    “公子不是說了嗎?在這杭州城裏頭,誰能壓得過八府巡按王大人家去?而且,王公子看上他的妻子是他好造化,不用王公子開口他就應該乖乖雙手奉上了。要不然,惹得王公子不高興,這抄家充軍的罪責可是免不了的!”

    空氣中流動著不尋常的波動,他來了!終於來了!不用回頭看,水晶就能肯定。而且,他還非常地生氣!

    慢慢地轉頭,她的目光對上了無聲無息出現在身旁的那個男人。薄底小牛皮靴,藏青色錦袍,還有一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蛋。

    正是她闊別半年的夫君!

    他似乎變了好多,臉上掛著的,不再是淡淡的冷漠,而是尖銳刺骨的冰冷。嘴緊緊地抿著,在接近下巴的位置,出現了一道代表嚴厲的刻痕。

    顯然,這半年來,他並不好過。

    “嗨,你來了。”水晶輕快地打著招呼,輕鬆得仿佛她不曾離去半年,而只是出去大街上逛一圈又回來的賢良妻子。

    他不說話,怒氣依舊勃發。

    無畏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冰冷,水晶的手臂似蛇一樣纏上了他的腰間,頭卻軟軟地向他胸前靠去。

    “我好想你呢。你呢?有沒有想我?”她軟語呢喃,小手把玩著他襟口上的一顆玉扣。

    奇跡似的,他瀕臨爆發的怒氣,居然讓幾句輕描淡寫的話給撫平了不少。

    低頭看她,他伸手扣住她的玉腕。為什麼要走?他想問,卻終於沒問出口。

    不要告訴他是因為俞玲瓏,他不會相信。她是俞水晶,沒人威脅得了她,也沒人能強逼她。

    她不會知道他這半年是怎麼過的,他發動銀龍幫遍佈天下的眼線,到處搜索她的蹤跡,自己則在馬背上度過了半年,沿著西藏進中原的路來回不停地找。她再不出現,只怕中原的地皮都要被他翻轉過來了。

    水晶沒理會他難看的臉色,伸手到桌上夾了蝦仁喂到他嘴邊,“嘗嘗看,是杭州最出名的龍井蝦仁呢。整個杭州,就數臨江仙這兒做得最道地了。”

    他閉緊嘴,拒絕軟化。

    “來呀,吃吃看嘛。”水晶柔柔地看他。在她難得的柔情下,他不知不覺地張開口。

    他吃了!水晶雀躍地問:“好不好吃?”

    他僵硬地點點頭,非常不適應水晶此刻的小鳥依人,耳際甚至出現一抹可疑的潮紅。

    被冷落一旁的王承蔭看到他們親熱的模樣,氣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他使個眼色,身旁的狐朋狗黨圍了上來,嗯,站在最前列的,正是那個師爺。

    師爺老氣橫秋地上下打量叢嘯天,心裏不屑地哼了一聲。真是的,不過是個有點身家的富家公子罷了,之前看那小娘子諸多為難,還以為他丈夫也是當官的權貴人家呢。瞧這小子那生嫩的模樣,都不知滿二十了沒有,這種夾生的公子哥最好打發了,不肯收錢就嚇他一嚇,包他不出三天就雙手把娘子奉上來。

    他傲慢地說:“你就是這小娘子的丈夫嗎?”

    水晶轉頭望望他。就算是見到叢嘯天的喜悅,也不能抵銷她懲罰這班人的決心。

    “夫君,我跟你說一件很好笑的事。這個人,”她對叢嘯天說,手指點了點王承蔭,“說要娶我做四姨太哦。”

    刹那間,漫天的怒火狂燃起來。

    首當其衝的師爺驟覺一股龐大的殺氣襲來,而殺氣的來源居然就是他原本看不起的那小子。驚訝和惶恐下,他連退了兩步。

    水晶不怕死地繼續煽風點火,“我說夫君你不肯,他說要代我向你拿休書呢。而且呀,他還說什麼‘不用擔心,你夫家若識相乖乖放人也就罷了,說不定本公子心情一好,還賞賜個千兒八百的。若是不識相,明兒就叫爹捏個罪名封屋拉人,再拉到刑堂好好拷打一番,到時不怕他不寫休書!’呢!”把那王公子的口吻學得活靈活現,也成功地把夫君的憤怒撩撥到最高點。

    這一次,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凜烈至極的冷酷連那群圍成一團的孤朋狗黨們也感覺到了,只有那橫霸慣了的王公子還不知死活地叫囂:“就是這樣!小娘子把本公子要說的話都說了,識相的話……”

    他下面的狠話沒有說出口,事實上,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個“稚嫩”的小男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現在緊貼著王公子,用一種很親密的姿態——左手捏住他的臉頰,將原來整整矮他一個頭的王姓色豬提到與他齊高。王公子被捏得活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完全沒了前一刻的氣焰,剩下的只有張大嘴喘氣的分。

    下一秒,血像泉水一樣從王公子的身上湧出,悶嚎充斥在整間酒樓裏。

    沒人看清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包括水晶。能看清的是,被甩在地上的王承蔭臉上少了幾樣“配件”,連叫也叫不出來,乾脆昏死過去了。

    其他的客人嚇得尖叫連天,四散奔逃。連上樓來查看的掌櫃也嚇得一骨碌坐到了地板上。

    大事件了!掌櫃勉強撐起身子,將一個嚇傻了的夥計打發去報信。

    水晶有點作嘔地看著地上的“死屍半成品”。這王承蔭在杭州城內惡名昭彰,好色也還罷了,最令人髮指的是喜歡搶別人的老婆,恃著他爹的權勢,不知令多少人夫妻離散,家破人亡。這次不開眼惹上了她,也算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了。

    她上前挽住叢嘯天的手臂。

    “我們走吧,這兒血腥味太濃,我有點受不了。”

    叢嘯天點點頭,準備帶著他的女人走了。

    可惜卻有人不願意放他走。

    “樓上的逆賊,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快放下王大人的公子,下來受死吧!”囂張的喊聲此起彼落地傳來。

    水晶走到窗邊一望,樓下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兵,個個彎弓搭箭,對準了所有的出口。

    她皺起了眉頭,該死的!正陽街離這兒只一街之隔,這次官兵的手腳倒快得很,居然趕上了攔截他們。

    她擔憂地望著叢嘯天,他面無表情,眼中卻驟然露出殺氣。

    慘了,水晶暗叫。她不想他濫殺無辜,他也不見得樂於宰殺這些沒什麼武功的普通官兵。可是萬一那八府巡按惹惱他的話……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萬一”是一定會發生的。

    她挽著他的手臂緊了緊。

    “嘯天,我很累了,還是走吧。”

    他低下頭望著她輕輕打了個小呵欠,眼裏掠過一抹柔情。再次點頭,他伸手攬上了她腰間。

    那原本瑟縮在一旁的師爺突然大聲叫了起來:“賊人想逃啊!想逃啊!”

    叢嘯天迅速飛出一腳,乾淨俐落地了結了他。可是叫聲早就遠遠傳了出去,下面的官兵一陣鼓噪,領頭的總兵和一位身著文官服飾的中年人咬了幾句耳朵,派出另一隊人開始向酒樓走了過來。

    自找死路的笨蛋!水晶暗罵。不想讓這裏成為修羅場,她整個人跳上叢嘯天的背。就在這時,叢嘯天的身體突然僵了僵,低頭望向自己的腳邊。原來那個酒樓的胖掌櫃不要命地抱緊了他的大腿。

    胖掌櫃一邊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一邊拼命將兩百斤重的肥肉吊在叢嘯天的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哀嚎:“壯士,英雄,你行行好,行行好……你一走了之,可憐了本店啊。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俠,你行行好……”

    水晶皺起了眉頭,這胖掌櫃的顧慮不無道理。王承蔭在這酒樓出事,巡按府抓不到兩人,自然會怪罪到他頭上,到時掌櫃的免不了又是一場牢獄之災了。

    這掌櫃是個正正當當做生意的老實人,水晶也確是不忍心連累了他。

    看出她的為難,叢嘯天默默地放下她。手一抖,一枚特製的手箭遠遠沖上天邊,帶著懾人心魄的尖銳嘯聲,在空中爆開,冒出一大團滾滾的濃煙。慢慢的,那濃煙居然化成一條龍的形狀,浩浩蕩蕩地橫過天際。

    在酒樓外面的官兵們都抬起了頭,嘖嘖稱奇地觀看這不可思議的異象,走進酒樓的官兵卻源源小絕地湧上樓來。

    叢嘯天背著手,站在水晶面前,身形凝峙,不動如山。

    搶上樓來的官兵被他氣勢所懾,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把明晃晃的武器對住了他們。

    那中年文官在近身侍衛擁簇下走上來,見到膽大包天的“逆賊”只有兩人,趾高氣揚地大罵:“大膽逆賊!還不快放了本官的公子!遲了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正罵得順口,總兵眼尖,搶上前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王承蔭,驚呼道:“王大人,公子在這……”

    王孝先大吃一驚,這才認出地上滿身鮮血的“死人”正是他的寶貝獨生子,撲上去攬住哭了起來。總兵忙吩咐把大夫帶上來。

    叢嘯天冷眼看著他們,沒理會那大夫給王承蔭治傷。

    大夫一邊包紮一邊搖頭歎氣。包紮得差不多後,王孝先焦急地向他詢問情況。

    大夫十指沾滿了血跡,一邊擦著手,一邊吞吞吐吐地說:“這個,王公子雙眼和舌頭被割,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王公子那個……那個傳宗接代的功能受到了損害,就算血暫時止住了,性命沒大礙,以後恐怕也……那個……那個……”

    意思是,就算救回都是廢人—個,再也沒了作惡的“本錢”。

    王孝先一聽之下,氣得幾乎要吐血。他的寶貝獨生子啊!這……這不等於絕了他的後嗎?

    那大夫一副悲天憫人的口氣:“下手的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凶神,這等惡毒的事情也做得出來,瞧瞧王公子身上這些傷口。噴噴,他還能有命在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王孝先想到家中那頭蠻橫無理的母老虎,平時沒事都要亂咬人了,現在母老虎最疼愛的兒子出了這樣的事,叫他如何問她交代?

    一旁總兵忙上前撫著他的胸口,安慰道:“大人不必惱怒,現下最要緊的是捉住這些滅絕人性的兇手,千刀萬剮給公子報仇。”

    一言驚醒夢中人,他必須把這些逆賊—個不留地捉回去,希望可以稍降那只母老虎的火氣。

    王孝先氣咻咻地指著叢嘯天,喝道:“把這些行兇殺人的賊子全部給找抓起來!”

    官兵們正要一擁而上,酒樓外突然傳來了震人的馬蹄聲,轟隆隆,轟隆隆,轟降隆……那威勢像是有—整支的軍隊正在向這裏駛來。

    馬蹄聲在酒樓前停止。

    樓下一個小兵慌慌張張地跑了上來,“王大人,馬總兵,八王爺帶著一大隊人馬趕了過來,現在……”

    一個爽朗的笑聲傳來,有人哈哈笑著說:“王大人,這兒好熱鬧呀!”

    話聲未落,一個形態威武、眼神中隱含霸氣的中年人走了上來,和他一同上來的還有一個斯文蘊籍、身穿白色長袍的人。仔細一看,他身上的長袍居然還在袖口的位置繡上了一條形態生動的銀龍。

    王孝先慌忙下拜,“參見八王爺。”

    原來這威武的中年人正是八王爺,而和他一起的是銀龍幫杭州分堂的堂主李映,也就是那個給銀龍山監工起名的人。他本來是杭州人,出身杭州書香世家。銀龍幫打垮了俞家莊後,為了方便給俞家莊的各項生意護航,在杭州新設分堂,就把他調過來任分堂主了。

    八王爺笑著對王孝先說:“這次本王路過杭州,本來不想打擾王大人,不想今日還是在這裏會到了。”

    王孝先連聲應道:“是,是……屬下今日能見到八王爺,是屬下的福氣,求八王爺給屬下主持公道。”

    那邊李映逕自走到叢嘯天面前,恭敬地施禮,“屬下來遲,請幫主恕罪。”

    叢嘯天冷冷地道:“依分堂離這兒的距離,你盡力了,福臨怎麼也來了?”

    這殺千刀的兇手居然膽敢直呼位高權重的八王爺的名字!王孝先像被人冒犯了老娘似的跳起來:“大膽!居然敢直呼八王爺的名字!”

    “是嗎?我不能喊富臨這個名字嗎?那麼富臨,你倒是教教我,我該怎麼稱呼你才是呢?”叢嘯天眼裏的譏諷濃得連向來城府深沉的八王爺也受不了,他尷尬地低咳了一聲,心中恨不得把那個一點眼色都不會瞧的王大草包給拉下去痛揍—頓板子。

    再咳一聲,他故作威嚴地開口:“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孝先痛哭流涕地說:“八王爺,你要替下官做主呀。這逆賊兇殘成性,把承蔭打成了這個樣子,以後叫他怎麼做人啊。王爺,他目無王法,毆打朝延命官家屬,這是藐視朝廷的大罪呀。請王爺下令,捉拿這個賊子!”

    捉拿?八王爺再度迎上叢嘯天似笑非笑的眼眸,只得苦笑了一聲,迫不得已道:“叢幫主,王大人所說,可都屬實?”

    水晶心中雪亮,這個八王爺,一定是熟知叢嘯人身份的,而且,跟銀龍幫有很緊密的瓜葛。只是不知他貴為王爺的身份,何以會結交到這批江湖漢子?

    看出八王爺的為難,水晶開口道:“王爺有所不知。夫君雖然下手重了點,但那是因為王承蔭對民婦調戲在先,更想利用權勢逼娶民婦,夫君無可奈何之下,才打傷了他。因此這件事錯不在我們,請王爺明察。”

    八王爺如釋重負,說道:“原來如此,這也怪不得你們。王大人,這件事貴公子無理在先,本王爺也幫不了你了。”

    王孝先還待辯駁,八王爺聲色俱厲:“你管教無方,縱容兒子調戲良家婦女,又利用權勢威逼強娶,再糾纏下去,是不是想本王治你一個縱子行兇之罪?”

    王孝先面如土色。

    八王爺不耐煩地揮一揮手,“這件事就此作算,本王有事要先走了。”

    於是在一群官兵的面面相覷中,一行人揚長而去。

第八章

    回到銀龍幫的分堂,八王爺暗自歎氣不已。要搞定王孝先很容易,可是想到他背後那個女人……八王爺真是—個頭顱兩個大啊。

    分堂大堂內,水晶僥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座西湖邊的建築典雅沉靜,連堂上掛著的都是梅蘭竹菊、潑墨山水的畫作,一點也沒有江湖幫會的霸氣,反而像是江南的書香世家,不知這兒的庭院會不會也依什麼鶯飛燕舞來命名呢?

    李映偷偷地望著夫人。早就知道幫主為了這位夫人把整個江湖搞得雞飛狗跳,可見夫人在幫主心目中的地位。今日一見,夫人果然風姿綽約,不愧是幫主挑中的女人。不過奇怪的是,夫人為什麼一直在偷偷地笑?

    叢嘯天也注意到了水晶的笑聲。他扭頭對李映道:“夫人累了,準備好房間了嗎?”

    李映恭謹地親自帶路,把兩人帶到一間雅致僻靜的廂房外。

    一進房,叢嘯天一把抱起水晶扔到床上去,自己也撲了上上壓住她。

    壓抑了半年的怒火和欲火徹底地席捲了水晶的身心,她只能無助地抱住他,任這烈火整整焚燒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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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光初現,水晶不舒服地扭動著酸疼的身子,手臂卻碰上了某種溫熱的物體。張開眼睛一看,居然是他。以往天還沒亮就急著離開床的男人,這次居然還沒走,正張著眼睛看她。

    “為什麼?”

    他半撐起身子問。經過一夜的溫存,他的頭髮被她揉散了,零亂地披在肩上,聲音也沒了先前的緊繃,加入了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這樣的他讓水晶怦然心動。

    “什麼為什麼?”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在他的胸前畫起圈圈來。

    這個狡猾的小妖女!他生氣地捉住她使壞的小手,粉碎她企圖轉移注意力的陰謀。

    好吧,看來是躲不過了。水晶懊惱地把破子拉上來,坐起,轉身背對他。

    她不習慣說出自己的心事,可是這次不說不行了。

    “因為我再生氣。”

    他也坐起,“為了俞玲瓏?”

    他從不認為自己對俞玲瓏的態度有可以讓水晶吃醋的地方。吃醋?水晶是在吃醋嗎?這個想法讓他心情大好,一雙眼睛格外晶亮了起來。

    “我氣我自己。就連俞玲瓏,也知道在你面前要拿出小鳥依人的一面,我卻偏偏做不到。”水晶擁著被子,幽幽地說。

    “或許過慣了只能依靠自己的日子,我習慣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裏,自己一個人承認。你也一樣,我們都不是慣於分享的人,只會自作聰明地去猜測對方的心意,然後磕磕碰碰地在這過程中受傷。”

    “我不要這樣。”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開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能不在乎你,不在乎這場婚姻,那麼大家只要虛應其事就夠了。可是不是,我看到了你的認真,也漸漸重新愛上了你。而你總是沉默,什麼也不說。我不確定你的心意,也不確定我應該在你身邊扮演什麼角色。我只知道,這樣的沉默讓我很心慌。”

    所以她選擇離開?他擁緊她,從來不知道他習以為常的沉默居然如此地傷害過她。他總以為她會知道他的心意,她是水晶啊,聰穎又堅強的水晶,卻不知原來再堅強的女人在愛情到來時也是脆弱的。

    “我告訴自己,再次相逢時,如果你還要這段婚姻,你必須向我坦白。為什麼要娶我?”抬起頭,她向他勒索奢侈的愛情。

    內疚和滿滿的愛憐刹時不翼而飛。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為難地瞅著她,好可愛!

    可是他再可愛一千倍也沒用!這次水晶鐵了心腸,非要從他口中逼出那個字不可。

    少了那個字,總是少了一層篤定的心安理得,少了有恃無恐的免死金牌,無論他再在乎她也沒用。她坐他身邊的位子會坐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尷尬地清清喉嚨,困難地開口:“那天,在俞家莊,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她一雙妙目凝睇著他。

    “我說,你不能生為男兒,是俞岱宗此生最大的遺憾。其實,這句話沒說全,還有一句我只在心裏說。”再清清喉嚨,輕輕地她耳邊說:“你不能生為男兒。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就這樣?跟她要的差太遠了吧?可是,不爭氣的眼眶火燒般灼熱了起來。算了,看在他臉上的紅潮早蔓延到耳朵的分上,有這麼一句,暫時也算他過關了。

    她小放心地再追問一句:“只有我?沒有其他女人?”

    他點頭,“永遠也不會有其他女人”

    她滿足地把頭靠在他胸口,從此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交給他了。他會保護地,會為她打點一切,她再也不需要孤軍奮戰,只需要狠狠地使喚他,並在他生氣時小小地撒個嬌就好了。多麼美麗而且令人嚮往的遠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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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春天,繁花錦簇,迤儷風流。

    水晶拖著叢嘯天的手,成為這大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風景。

    回娘家“省親”用了兩天,爹見到叢嘯天未免有點尷尬,於是他們只住了一晚,讓娘親知道她現在生活得很好就行了。早上送她出門時,娘還是不敢跟叢嘯天說話,只是偷偷地囑咐她要把丈夫帶給二姨瞧瞧。

    二姨嫁到桐鄉烏鎮,夫家是當地的大商賈,以生產藍印花布聞名。二姨向來跟娘感情好,連帶也很疼愛水晶這個外甥女。這段日子來,外人只知俞家莊遭逢巨變,水晶遠嫁北方,詳細情況俞家的人卻支支吾吾不肯明說。二姨很是擔心,多番前來詢問她的情況。這次回來,娘想必也看出了叢嘯天其實很寵她,因此才要她帶他過去安安二姨的心。

    一路上,水晶不急著趕路,只把精力放在逛街遊玩上。廢活,這次不玩,下次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拗得到這個男人陪她了,有好機會當然要盡情利用!

    叢嘯天微皺起眉頭,顯然不太喜歡這項消遣,但見到妻子高興的樣子,也就不做聲地隨她去了。

    這些日子來,兩人的相處漸入佳境。他還是沉默的,沉默已經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也不必奢望往後會有什麼改變了。可是在漸漸瞭解他之後,水晶學會了不去在意他的沉默,現在只要她願意,要明白他的意思是很容易的。這個男人,只是選擇了另—種表達方式。

    越過吳江,兩人雇了條小船,一路分花拂柳,終於來到了水鄉烏鎮。

    雖是小鎮,但杏花春雨中,茶肆林立,那種興旺的人氣一點都不輸給蘇杭等大城市。

    “嘩,這支簪子好漂亮!!”水晶站定在路邊一個小攤子前,托起一支簪子向他現寶,是支木簪,造型簡約而特別,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見她高興的樣子,他還是付錢買下了。

    在小販歡天喜地的道謝聲中,水晶笑吟吟地把簪子塞進他手中,然後站到他面前用期盼的眼光看著他。

    做什麼?他跟她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好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拿起簪子簪進她的頭髮裏。

    他簪偏了,而且力度沒掌控好,揪痛了她的頭皮。

    水晶全不在意,戴著簪子,她心情好得就像剛加冕的女王。

    再轉過一條街,眼前出現一棟大宅,兩隻石獅子守門,門前一排石階,橫額上大大的“張府”兩字,正是烏鎮首屈一指的大布商張有良家。

    水晶正想上前,從大門口走出一個男子高興地大叫起來:“水晶表妹!水晶表妹!”

    詫異地抬頭,看見—個斯文瘦弱的年輕男子向她走來,臉上掛著驚喜的笑容。

    “瑞興表哥。”

    是二姨的大兒子。二姨一共生有兩兒一女,大兒子瑞興,二兒子端華,小女兒瑞幗。

    張瑞興走到她面前,高興得忘形,抓住她的衣袖直搖晃,“水晶表妹,果然是你!可想死我們了,娘昨天還一直念著你呢!”

    感覺到身邊那個男人散發出的強大怒氣,水晶連偷瞄—眼的勇氣都沒有,她偷偷地扯回衣袖,不敢表現得太熱絡,只輕輕地道:“我也很掛念二姨。”

    “水晶表妹,這次來一定要住久一點,廚娘阿嬤上次弄了你最喜歡吃的水晶紅棗,端上桌時還一直在嘮叨,說要是水晶在就沒我們的分兒了。”

    水晶露出嚮往的神色。以前來張府時,阿嬤知道她喜歡吃這種小吃,每次都弄一大盤,而她也總是捧場地全部吃光光,一點也不留給其他人,對阿嬤的偏心,瑞幗還半真半假地抗議過好幾回。

    “時候不早了,還是早點進去吧。”叢嘯天冷冷地說。

    張瑞興這才注意到小叢,望著這足足高他半個頭的少年,張瑞興困惑地問:“這位是?”

    叢嘯天左手攬上了水晶的腰,“叢嘯天.她的丈夫。”

    他在宜示主權,警告其他雄性動物離他的女人遠一點。

    “什麼?!”張瑞興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少年郎,—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他的感覺果然沒錯,這個男人在覬覦他的女人。叢嘯天更加攬緊了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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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進入張府,等著迎接水晶的是二姨的熊抱。福福態態的二姨拉著水晶的手,另一手在擦自己的眼睛。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家的人總是說你嫁了,嫁給哪里人家,丈夫是怎樣的人,卻支支吾吾不肯說,問你娘她也說不清楚。我還擔心你出了什麼意外,他們在瞞著我呢!現在看到你就好了,不用我跟你姨丈提心吊膽的。”

    水晶感動地回抱她。某種程度上說,二姨比娘還更像她娘親。她總是在操心她,小時候知道她在俞府過得不好,老是想些藉口把她接過來住。可以說,在二姨家的日子,是她童年惟一愉快的回憶。

    “二姨!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手拉過叢嘯天,“這是我丈夫,姓叢,名嘯天,是個生意人。”

    二姨驚訝地打量叢嘯天。這少年郎面孔俊得不像話,身上的衣衫式樣雖然簡單,但料子名貴,手工精細,一看就知道是大貴人家出身。只是,跟沉穩的水晶站在一起,這年歲上,未免還是有點不搭。

    把不解之意藏在心底,二姨笑道:“是嗎叢公子?果然一表人材,在這兒不要拘謹,當自己的家就行了。”

    叢嘯天略一點頭。

    “二姨你不用理他,他是個悶葫蘆,不說話的。”水晶挽住二姨的手臂,“我們去找張嬤嬤,我想吃她的水晶紅棗呢。對了,怎麼不見瑞華和瑞幗?”

    二姨望瞭望失魂落魄的大兒子一眼,暗暗歎了口氣,振作起精神回答:“瑞華一天到晚往外跑,瑞幗那小妮子向來心野,你上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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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時候,瑞華和瑞幗都回來了,張府全家加上他們兩夫婦,滿滿地坐了一桌人。

    二姨滿意地說:“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老好人二姨丈只是一直開心地笑。

    幾年不見,瑞華和瑞幗都長大了。瑞華長相比哥哥好看許多。只是年紀尚輕,眉宇間不免有些輕浮。瑞幗從以前就是個爽朗的女孩,現在一見到水晶還是那麼多話說,嘰嘰喳喳的,滿桌只聽到她的聲音。

    叢嘯天默默地扒著飯,默默地聽著水晶與瑞幗交談。張瑞興眼神複雜地望著水晶,幾次欲言又止。

    晚飯就在這熱鬧又有點微妙的氣氛中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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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瑞幗一睡醒就來找水晶。兩人坐在院子裏品茗閒談。

    正談到瑞幗在外面認識的有趣朋友,這小妮子突然歎了口氣。

    “聽娘說,大哥昨晚一夜沒睡,天沒亮就出門了。”

    水晶不動聲色,輕啜一口西湖龍井。

    瑞幗沉不住氣了,“你怎麼不問問我是為了什麼事?”

    “何必問?你既然開了個頭就一定會說下去,不是嗎?”

    “討厭!”她瞪著一雙大眼說,“你從以前就這個死樣子。明知道大哥—直喜歡你,還裝做不知道。可憐大哥這個老實頭,還真的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敢偷偷暗戀你。”

    “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不如粉飾太平,以後大家見面還免了尷尬。”

    瑞幗想—想,這話也說得不錯,大哥是那種沒什麼行動力的人,說好聽一點叫老成持重,說難聽一點就是懦弱了。水晶不會喜歡大哥這種人的。

    她是個直性子的人,這樣一想,氣也消了。不過,想起水晶嫁的丈夫,她同情地向水晶望去。

    “你一定很委屈吧。”

    水晶讓她望得莫名其妙。

    “委屈什麼?”

    “嫁了個這樣的丈夫啊。看他那模樣,就是個性子彆扭的富家大少爺。除了會花錢什麼都不會,說不定還要你時時哄著他呢。可憐,為了家裏的利益,女人一輩子的幸福就這樣被犧牲掉了。”

    水晶哭笑不得。原來他們全都是這樣想的嗎?怪不得二姨的臉色一直怪怪的,瑞華昨晚也沒怎麼理會過她相公。她—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倒是忽略了這一點。

    “你怎麼會這樣想?”

    瑞幗理直氣壯地說:“怎麼不會這樣想?之前幾次去你家打聽,都說你嫁到北方了,嫁女兒這麼大件事,居然連張貼子也不發,然後那段時間俞家莊又發生了那麼多事,平時巡邏的莊衛、守衛各個點的護衛,全部換了另外一個幫派的人,只有各種生意還在繼續做。還不是你爹拿你嫁到北方的大富人家,換了錢回來救俞家莊!要不是依你的性子,會願意嫁個擺著好看的花瓶嗎?”

    確實在、不會。他們的猜測也很合情理,只是這件事情峰迴路轉,不是能按常理揣忖的。

    “我初嫁時確實是很不願意,不過嫁了那麼久,他對我都很好,也就沒什麼不願意的了。而且,他是不是花瓶,以後有機會你總會知道的。”

    水晶也只能說到這分上了,說太多了有損她爹的面子,還有她夫君的身份也不適合大肆宣揚。

    看到瑞幗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水晶好笑地搖搖頭。這小妮子從小就有英雄崇拜情結,最看不起就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要—時半刻之間改變她的觀點很難。總有一天她會知道,以貌取人是—件多麼愚蠢的事。

    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水晶把話題轉開來。

    “對了,怎麼瑞華還沒回來?聽二姨說,他最近常不在家,部在忙些什麼呀。”

    說起瑞華,瑞幗翻了翻白眼。

    “二哥這兩年變了好多,跟著隔壁王家的幾個浪蕩子,整天遊手好閒。娘說過他幾次了,就是不聽。最近好像說遇上了他的夢中情人,正鉚起來追那個女孩呢。”

    “哦?”水晶有趣地笑了,“瑞華也到了會仰慕女孩的年紀了。放心吧,他本性不壞,不會鬧出什麼事來的。”

    “說是這樣說,娘說,只希望他成家立室後能收心,好好地到布莊幫忙,因此對他追求人家姑娘這件事,還是很贊成的。”

    “是哪家的姑娘,我認識嗎?”

    “聽說是外地人,剛來沒多久,現在還住在客棧裏,你不認識的。”

    正在這時,瑞華興沖沖地領著—大群人走過院子。瑞幗叫道:“二哥。”

    瑞華老大不願意地走了過來。

    “做什麼?我趕時間呢。”

    “我才問你做什麼呢,那麼一大群人,拆屋啊?”

    “呸呸,亂講!是搬家,拆什麼屋!”

    “搬家?”瑞幗不解地問,“是你要搬出去嗎?”

    瑞華眉飛色舞地說:“是穆琳要搬進來。不跟你說了,我帶穆府的人去收拾,穆琳好嬌貴的,不整理好她不肯搬進來。”

    說著帶那班人往西院去了。

    看著那群浩浩蕩蕩的下人,裏面居然還有幾個看起來很厲害的老嬤嬤。水晶微皺起了眉頭,看起來是個大富人家的小姐。而且……

    瑞幗喃喃地說:“看來是個難侍候的大小姐呢。”

    英“雌”所見略同。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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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人一直忙乎了—整天,把西院客房打掃得纖塵不染,還四處裱上了新牆紙。直到傍晚,才見到那些老嬤嬤指揮著僕人把一大堆箱箱籠籠抬進來。

    紫檀木描花的箱子,沉香木樓空小幾,白虎皮椅墊,最後居然還有一張充滿異族風情的波斯大床。

    瑞幗看得咂舌不已。水晶好笑地說:“口水滴下來了。”

    她這才合上嘴,悼悼然說:“我決定收回之前說過的話。她不是個大小姐,她是個超級大大大小姐!看這排場,皇宮後院的妃嬪也不過如此了。”

    “你又怎麼知道她不是?”

    瑞幗更驚得張大了眼睛,“什麼?二哥看上了皂帝老兒的妃子?”

    妃子不會,什麼公主郡主的倒有可能。水晶暗忖。不過,看瑞幗那咋咋呼呼的樣子,還是別跟她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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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晚飯時分,那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女主角終於登場了。她一身雪白的緙絲長裙,身上惟一的裝飾是耳朵上一對指頭大的明珠,華貴清豔,素淨著—張臉,照樣美得令人屏息。

    她手中抱著一隻雪白的波絲描,冷若冷霜的臉上毫無表情,在一大群奴僕簇擁下,逕自入了客房。

    張府眾人癡癡的目光粘在她身上,半晌回不過神來。只有叢嘯天,對這麗人視如不見,伸色自若地自顧自夾菜吃飯。

    良久後,張瑞興歎道:“今日才知何謂天香國色,傾國傾城。”

    張瑞華驕傲地揚起了,“爹,娘,她就是兒子的意中人穆琳小姐了。”

    張有良頻頻點頭,“不錯,看起來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瑞幗把驚歎的眼光轉到水晶臉上,突然發現新大陸似的叫了起來:“咦,那個穆琳有點像水晶呢。”

    眾人盯緊水晶看,是有點像。兩人都是瓜子臉,都有—股清冷的氣質。

    眾人點點頭,“是像!”不過水晶的五官還沒那麼美。

    一直沒做聲的叢嘯天突然冷冷地插了句嘴:“不像。”

    那個女人空有華貴,掃視眾人時,流露在她臉上的那份傲然和孤芳自賞足以令她成為這世上最醜的女人,哪有資格與水晶相比?

    “一點都不像!”

    滿桌人的詫異中,水晶偷偷地笑了。這個不解風情的相公,有時也會做出一些很讓她開心的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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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穆家的僕人薰起名貴的龍涎香,把整個內院薰得香噴噴的。可憐了住在隔壁的瑞幗,打噴嚏打足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頂著兩個熊描眼起來了。

    水晶和叢嘯天—出來,就見到這眼腫鼻紅的小妮子奄奄一息地趴在石桌上。

    於是叢嘯天就被趕到旁邊去坐,手中還端了一盆糖炒栗子。他抬起頭,看了水晶一眼,這個武林第一大幫的幫主,就用他那雙威懾天下的“魔手”,默默地剝起栗子來。

    瑞幗擰了擰發紅的鼻頭,賊兮兮地頂了頂水晶的子,“喂,你這個小丈夫雖然性子有點彆扭,倒是挺聽你話的。”

    水晶瞥了那個“彆扭”的男人一眼。他在這裏挺無聊的,不過她好不容易見到二姨和瑞幗,可不想那麼快就走,還是再拖—陣子吧。

    那小妮子再頂了頂地,“我說,你不會是看上人家年紀小好擺佈,才願意嫁過去的吧?”

    水晶有點哭笑不得.他的樣子雖然稚嫩了點,但地已經強調過他的真實年齡了,二十多歲算什麼年紀小?

    自從她澄清自己是自願嫁給他的之後,瑞幗就瞪大了眼睛直呼不信,還不依不饒地非要探究出她首肯下嫁的原因。更因為她是個“有著瘋狂權力欲的壞女人”,所以認定貪圖掌控夫家的權勢正是惟一可能的原因。

    水晶橫了她一眼,“不是,不是,要我說多少次?”

    “不是嗎?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左右上下地打量那個剝著栗子的“小”男人,還是看不出他有哪點符合她對水晶丈夫的設想。真是可惜了,不管水晶為了什麼原因甘心做他的妻子,她瑞幗都不會認為他配得起水晶!在她想像中,水晶應該嫁的男人不是獨霸一方的霸主,最少也要是個有名有號的武林高手,不料卻嫁了個看起來無用的傢伙。

    怎能不讓人忿忿不平!

    正想著,那邊通過院子的小路上就響起了一片喧嘩。

    遠遠地一大群人走來,領光的正是張府的嬌客,高貴冷豔的穆琳小姐。後面跟著一大堆跟屁蟲,除了張瑞華之外,還有王家的三個兒子。四人老是偷偷地凝視她,露出一副驚豔垂涎的蠢樣子。

    穆琳走路的姿態,高貴得猶如女王出巡。後面那些男人垂涎的眼光令她厭煩。男人!個個見到地之後都是這副蠢樣子,穆琳冷冷地一笑,沒有一個例外!

    看到坐在院子裏的三人,她停下了腳步,然後,紓尊降貴地走了過來。

    這兩個女人她昨晚見過,一個爽朗自然,一個風華自現,看起來都不似凡品。或許,她暗忖,只是或許,這兩個女人還夠資格與她談淡話?

    兩個女人眼睜睜地看著她走近,沒什麼反應。可憐的瑞幗昨晚被龍涎香薰了—整夜,今日著實很難對罪魁禍首擺出多親密的姿態。而且她心眼直歸直,卻不傻:這女人臉上眼中寫滿了睥睨的神色,她又不是那些貪圖美色的登徒子,犯不著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

    水晶就更不用說了,她向來不是個注重皮相的人,而且看過了俞玲瓏和高蘭幽兩個頂級大美女,這穆琳充其量也跟高蘭幽差不多罷了,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一旁的叢嘯天還在專心地剝著他的栗子,連一眼都懶得施捨給穆大美人。

    於是,穆美人在這小小的涼亭中遭遇了生平第一次的冷遇,就算隨後趕上的跟屁蟲又抹凳子又倒茶地殷勤服侍,也不能稍減地自尊受損的事實。

    將一切的難堪隱藏在冰冷的皮相下,她矜持地開口:“這裏有點冷。”

    身後的嬤嬤忙吩咐丫環回房拿披風。

    江南的春天,有時是免不了有些春寒。可是,瑞幗困惑地抬頭望瞭望天,今天是個大太陽頂著照的大晴天啊,這樣還會冷嗎?

    “是有點冷。”水晶笑吟吟地介面。

    咦?怎麼水晶也覺得冷?難道是她的感覺出了問題,冷熱都分不出了?瑞幗更覺得困惑了。

    披風拿來了,也罩在嬌貴的美人身上了。接下來又是一片寂靜。美人兒不說話,跟屁蟲也不敢亂出聲。

    風悠悠地吹,太陽溫柔地照,大好的時光就在無言中度過了。

    他們怎麼還不走?瑞幗懊惱地想,她還有好多話要跟水晶說呐!不知道一大群人擠在這小亭子裏是會防礙身心健康的嗎?

    正僵持間,一盆栗子突然出現在水晶面前。

    瑞幗被叢嘯天的出現嚇了一大跳,這個人走路怎麼沒聲沒息的?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心裏埋怨道。

    “謝謝夫君。”水晶笑得甜甜的,伸手拈起一顆栗子放進嘴裏。

    什麼?穆琳被她的稱呼嚇了一跳。這個女人結婚了?是了,她梳起了髻。仔細一打量叢嘯天,她不禁失望了。又是一個隻看重皮相的女人,這種軟弱稚嫩的男人,只有沒大腦的女人才會當成寶。

    看來,她的估計是錯誤的。畢竟,這個世上有內涵的女子不多啊。

    完全沒了先前的興趣,穆琳優稚地起身,與她來時一樣尊貴地走了。

    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瑞幗吐吐舌頭,“早就應該走了,死賴在這兒浪費大家時間!”

    沒聽到水晶的回答,瑞幗回身看看,原來她正吃栗子吃得不亦樂乎呢。

    瑞幗不由得翻了個白眼。水晶,你沒救了!

第九章

    日已近午了,水晶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不知為何,她最近總覺得睡不夠,腰背之間僵硬酸痛。可能是這半年來體力耗費過大吧,她想。

    前廳突然傳來一陣喧鬧,接著是劈堅啪啦一群人急促跑出去的聲音,再然後就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

    水晶勉力撐起身子,喚來丫環幫忙梳洗。還沒弄妥呢,瑞幗就跑來敲她的門了。

    “水晶,水晶,瑞華小事了。爹帶了家丁過去查看,我們快出去吧。”她一迭聲地說。

    水晶吃了一驚,跟著她來到大堂。

    剛好張有良帶著一大班家丁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臉怒色的穆琳。她用少見的疾步快速越過她們,後面的嬤嬤一邊追趕一邊叫:“小姐,你別生氣……”

    “發生了什麼事?瑞華呢?”水晶問道,眼尖地發現好幾個家丁鼻青臉腫,明顯是讓人打了—頓。

    張有良頹然長歎一聲,“瑞華和王家那三個兔崽子都讓人擄走了!”

    “什麼?”剛從內堂出來的二姨驚叫,“怎麼會這樣?”

    原來今早瑞華陪了穆琳去“洞天府地”品茶,在二樓的雅座遇到了當場向穆琳求婚的登徒子。這邊年輕氣盛的幾個當然就和人家動起手來,結果沒兩下就訃人家打昏了帶走,幾個家丁也被狠打了一頓。那人還摞下話來,說過幾天等家中長輩到了,就要上門向穆琳求親!

    “那人長得什麼樣子?一共有幾個人?有沒說他們的身份來歷?”瑞幗著急地追問。

    張財——其中臉被打得最腫的一個家丁搔了搔頭,“他穿著一套很奇怪的衣服,花裏胡哨的就像個娘兒們。身邊還跟著兩個黑衣人,打傷我們,擄走公子就是那兩個黑衣人動的手。”

    “完了。”瑞幗絕望地說,“不知來歷,又沒名沒姓,想上門討人都不知去哪兒討了。”

    花衣?水晶暗暗琢磨著。武林中哪個高手愛穿花衣?眼角瞄見叢嘯天衣角一閃,悄然地離開了大廳。

    不用再理會是什麼來歷了。轉頭看到大家愁雲慘霧的樣子,她安慰地拍拍瑞幗的手。

    “沒事的,瑞華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太擔心了。”有她相公出馬,瑞華想有事都挺難。

    指揮僕人們開上飯來。二姨淚眼汪汪地對著滿桌飯菜只是哭。他們只是老實的商賈人家,兒子被這些狠霸霸的江湖人擄走,那可是凶多吉少啊?瑞幗握緊了拳頭,第一萬次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如果,她有一身武功就好了。又或如果,水晶嫁的丈夫是個武林大豪就好了,不用大夥兒坐在這兒束手無策。

    正想著,叢嘯天從正門走了進來。瑞幗狠瞪了他一眼,無用的傢伙!

    叢嘯天視若無睹。基本上,除了他妻子之外,他給予其他女人的注意力向來少得可憐,走到水晶身邊,他微微點了點頭。

    沒問題了,水晶笑顏逐開地宣佈:“沒事了,大家吃飯。”

    不一會兒,大門口一陣騷亂,瑞華狼狽地被家丁扶了進來。

    一陣驚呼、忙亂,七嘴八舌地詢問,可惜瑞華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說一醒來就見到自己躺在離家門不遠的大街上,於是就掙扎著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王家那三個。

    事情成了個懸案,張家兩老見兒子回來,高興得直念佛,也無心追問究竟了。

    瑞幗百思不得其解,將事情猜上了無數個版本,水晶但笑不語。

    ∞ΦΦ∞∞∞ΦΦ∞∞∞ΦΦ∞

    第二天,照例在水晶將醒未醒的時候,大廳又響起了一陣喧嘩。

    這次是有人闖了進來,而且是硬闖。門口到大廳的路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受傷的家丁。

    水晶出來時就看到張有良和瑞幗站在左邊,圍擁著的家丁很多,怕有五六十個,卻個個神情緊張,一副驚恐的模樣。右邊站著的正是闖進來的兩人。

    為首的是一個怪人,長著一個像被人踩扁了的蒜頭的大鼻子,身形又矮又胖,卻配上兩條長得不像話的手臂,看起來就像他自己的手臂斷了,胡亂扯了別人的兩條來接上似的,怎麼看著怎麼彆扭。

    跟在他後面的男人穿著一身很花哨的綠衣,二十來歲年紀,英俊的臉上掛滿了傲氣,一雙眼睛轉動間隱約閃著殘酷和報復的得意。

    怪人桀桀怪笑起來,他笑著說:“笙兒,這就是令你和兩大護首栽了跟頭的高人?你可憐巴巴地上你殷叔那兒千懇萬求地把太師叔請下山來就是為了對付這些麵筋搓成的人兒?你幾時開始這麼沒出息了?”

    綠衣男人一張臉漲紅了,“太師叔休要取笑。昨天我抓了那四個小子,剛回到下腳的別院,就被人從後面賞了一掌,人也昏了,那幾個小子也被救走了。不是侄孫底子厚,現在還像兩個護首一樣,爬都爬不起來呢。”

    “哦?”怪人摸摸自己的下巴,“侄孫莫氣,看太師叔給你出氣。管他是哪方的牛鬼蛇神,我邪靈子包管叫他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當然!”綠衣男人一臉驕傲莫名,“有天下三邪之首在這,誰還討得了便宜去?”

    水晶吃了一大驚。來人居然是邪靈子?

    武林中有所謂“一魔三邪七劍”的說法,說的就是武林中最傳奇、公認武功最高的幾個人。一魔就是她親親老公魔手了,三邪分別是邪靈子、邪尊子、邪婆子,光論武功,排名還在“七劍”之一的爹爹上面。

    誰能想到瑞華居然惹來了這樣的高手?

    她拉住一個下人,低聲問:“表姑爺呢?”

    那人搖了搖頭,“表姑爺一早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兒。”

    “快點把表姑爺找回來,不然大家都有難了。快去,多叫兒個人!”

    這時,綠衣男人在大聲叫囂:“限你們半個時辰之內,交出兩個人!一個是昨天那位站娘,還有一個是偷襲本公子的卑鄙小人!不然,莫怪我太師叔手辣,將你們一顆顆人頭擰下來當球踢!”

    瑞幗站在最前端,小妮子雖然怕,還是鼓起勇氣大聲說:“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光人化日之下擄人行兇,現在還踩上門來強搶民女,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怪人再度大笑,他蠻橫地說:“我就是皇帝!我說的話就是王法!莫說是你們這片鳥莊,放眼整個武林,邪靈子到哪里不是說一不二!廢活少說,快交人山來!少一個你們就洗盡脖子等著老夫來擰吧!”

    眼見形勢緊迫,水晶往前一站。

    “鄺老前輩,這都是些不會武功的下人,對著他們發很不覺有失你武林高於的風範嗎?”

    邪靈子一雙怪眼亂轉,“你是誰?看你年紀輕輕,怎麼知道老夫姓鄺?”

    水晶微微一笑,“鄺老前輩名滿大下,小女子雖然孤陋寡聞,卻也聽人說過老前輩的名頭。來人,擺座。”

    座位擺上來了,邪靈子卻不坐。他搖搖頭。

    “這次你們得罪的是我老人家最疼愛的侄孫,不依我侄孫意思做,任你怎麼套交情也沒用。”

    邪靈子轉頭向綠衣男人悅:“這小姑娘不錯,就是你看中的意中人嗎?”

    綠衣男子搖搖頭,“不是她。”

    話聲未落,他驚喜地大叫:“太師叔,就是她!那位穿白衣的姑娘。”

    原來穆琳已經出來了,本來就冰冷的臉上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瑞華驚呼:“穆姑娘,你快進去,這兒危險……”

    一個老嬤嬤在穆琳耳邊說了幾句話,穆琳望著廳上源源不絕湧進的大隊官兵,冷冷地說:“很快,你們這兩個狂徒就會知道冒犯我的下場!”

    水晶瞄了瞄站在前面的老嬤嬤,知道官兵是穆琳去調來的。這下子慘了!

    為首的武官全副盔甲裝備,氣勢洶洶地踏前一步,向邪靈子喊道:”大膽!膽敢冒犯……”下面的話還沒說完呢,邪靈子“呱”的一聲躍起半空,活像一隻青蛙似的向他撲去。“呼”的一聲狂風卷過,那武官和站在他旁邊的十幾個官兵就已經“卟”地倒下了——帶著分了家的腦袋和身體。再“呼”的一聲,又倒下了十幾個。

    在邪靈子瘋狂的大笑聲中,剩下的官兵哭爹喊娘地四散潰逃。邪靈子哈哈笑著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向穆琳走去。

    水晶心下大叫不妙,該出現的那個人呢?怎麼前廳鬧成這個樣子,他還沒見蹤影?她焦急地向門口張望。

    穆琳嚇得花容失色,她轉身想逃,可惜莫說是她,這個世上能自邪靈子手下逃脫的人實在不多。

    就在那怪人的長手快要抓到她時,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面前。

    邪靈子笑聲倏止,張大眼睛看著這從天而降、膽敢擋住他去路的男人。

    “乳臭未乾的小子,讓開!不然就可憐你爹娘白疼你十幾年了!”

    來人冷冷地說:“邪靈子,不在大雪山做你的土皇帝,跑到這裏來稱什麼人王?”

    呵?這小子居然一口道破他的來歷?而且,知道他是邪靈子,居然還敢在他面前毫不客氣,這麼夠膽量的人,他這幾十年來還是第一次遇到。看來,這次找對主兒了。

    只是……

    邪靈子圍著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用力地看,努力地看。白白轉了幾十個圈子,也看不山這傢伙到底有哪一點像“高手”的樣子。

    來人攔在穆琳面前,任這老怪物圍著他作怪,臉上表情依然紋絲不動,

    老怪物現在倒是有點佩服了,“好小子,真人不露相,報個名號上來聽聽吧。”

    來人不耐煩了,“哪來那麼多廢話,進招吧。”他伸出兩掌,光線映照下,雙掌色澤如玉,修長的十指微曲,姿勢曼妙。

    呵,這麼漂亮的姿勢,是哪門子的武功?老怪物拍拍自己的腦袋,苦苦地冥思起來,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呢,那雙曼妙的手掌就“呼”的一聲,招呼到他身上來了。他這才發現,這雙手招架起來不像看起來那麼舒服。不止不舒服,還難受到了極點!對方雄厚的內力排山倒海般湧至,第一掌就就差點把老怪物拍成了怪物幹。邪靈子嚇出了一身冷汗,當下拿出幾十年勤修苦練的護體爽氣,盡全力架住。

    生平第一次,邪靈子方一交戰,就處在了絕對的下風。

    廳上眾人瞠目結舌,看到他們電光石火般的身影,幾乎要懷疑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仙人。

    逃過大難的穆琳眼中異彩連閃,一雙美目緊緊粘在了那個盤旋飛舞、招招進逼的瀟灑身影。

    自古美人愛英雄啊!也惟有這樣的英雄人物,才夠格匹配得上她穆琳了。

    邪靈子越打越是心驚,對方拳腳之間所帶勁力凝而不散,每發出一掌,就像在他面前砌了一堵牆,數十招下來,這股凝結的勁力仿佛形成了個漩渦,將他緊緊地纏繞在其中。他直覺這次要糟。

    念頭還沒轉完,左手就傳來一陣劇痛。他大驚之下向對方攻出五掌。將身子拼命往後一扭,斜斜逸了出上。對方負于而立,並沒乘勝追擊。

    綠衣男人焦急地大喊:“太師叔!”

    這時的邪靈子已經完全沒了那股跋扈囂張的神氣,他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耷拉著腦袋,左手軟綿綿地吊在膀子上,顯然已經廢了。

    他嘶啞著聲音說:“老夫栽了,裁得心服口服。只是,”他驀地抬起頭望看對手,“你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牛鬼蛇神?”

    叢嘯天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揚了揚那雙手,他說:“天下武林中,能壓得下你們三邪的,還會有誰?”

    呻吟一聲,邪靈子翻著怪眼。

    “我早該想到的!是你,魔……”

    “住口!”叢嘯天的語調驟降六度,一字一句如冰渣子般蹦入眾人的耳膜,“既知我是誰,就該知道我的規矩。”

    邪靈子噤若寒蟬。這個魔星的名號是個禁忌,他若不小心洩露了,只怕今天就沒命回到大雪山了。

    “邪靈子不知尊駕在此,要不然,絕不會上門來放肆。尊駕大人有大量,就請揭過了這一遭吧。”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今天確實技不如人,何況,輸在這個人手中,他倒也輸得心安理得,並不覺得丟人。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前倨後恭,被打得服服帖帖的邪靈子,不禁齊齊把欽佩無比的眼光投射到叢嘯天身上。而那個向來高高在上的穆琳,眼中更是閃耀出夢幻般的色彩,含情脈脈的眸光,欲語還休地停留在贏得勝利的英雄身上。

    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旁人的關注,叢嘯天神態間,依然是一片淡漠的不在乎。

    “你付出代價了,他還沒有。留下他的左耳,你們就可以滾了。”

    眾人的眼光又齊刷刷地望向綠衣男子。他急怒攻心。

    “太師叔,你要給笙兒做主!”

    邪靈子長歎一聲,“笙兒,太師叔已經輸了,你沒看到嗎?”

    “不會的!太師叔只是一時失手,我們兩個聯手再上!大雪山的子弟,寧死不屈!”

    邪靈子微微搖頭。笙兒太年輕了,還不明白,這世上總會有一兩個人是他們絕對惹不起的。右手快不可言地微微晃動,在綠衣男子察覺之前,他的左耳已經被邪靈子割了下來。

    恭身向叢嘯天行了一個禮,邪靈子挽住悲憤交加的侄孫,大踏步走了。

    眾人終於從這場刺激無比、高潮連起的戲碼中清醒過來,紛紛擁上前,七嘴八舌地搶著詢問。當然,是沒人敢問到我們寒酷至極的男主角頭上的,只敢把所有的問題朝水晶砸,了不起偷偷斜睨他—眼,用眼光欽佩—下而已。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欺善怕惡?

    一片混亂中,穆琳走上前來向叢嘯天盈盈一福,“多謝公子相救。大恩大德,穆琳永生難忘!”

    看見這美女凝睇著自己丈夫的眼光,水晶心中警鈴大作。無用的花瓶丈夫沒人跟她爭,英雄蓋世的美男子可是人人搶著要的呀!

    “穆小姐不用多禮,你既住在張府,就是張府的客人,夫君看在妾身面上,是斷不會見死不救的。”水晶笑得很甜。她有個習慣,面對的敵人越強大,她的笑容就會越甜。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會是個比高蘭幽和俞玲瓏更麻煩的麻煩!從不動心的女人,一旦動了心,那可是九頭牛都拉不回的。

    穆琳還沒答話,下人來報稱:“有一位李先生求見表姑爺。”

    走進來的是李映,後面跟著的居然是陰魂不散的八王爺。他和穆琳一打照面,兩人都驚呆了。

    “女兒(爹)!你怎麼會在這兒?”

    原來穆琳正是八王爺的女兒長榮郡主。她向來極受寵,這次執意獨個出遊,八王爺勸阻不下,也只能由得她去。只是想不到兩父女會在江南這處小小張府遇上了。

    李映雙手托著一個木盒,送到叢嘯天手裏,低聲說:“幫主交代的事物,已經拿到。”

    八王爺回過神來,向著叢嘯天使了一個眼色。

    穆琳會意,“後園有個亭子很是僻靜。”說完起身帶路。

    八王爺下巴都差點掉了下來,這是他那個冷若冷霜、從不管旁人死活的女兒嗎?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就徹底轉了性子,變得這麼貼心了?

    荒僻的亭子中,團團圍坐著五個人。

    坐在丈夫右側的水晶柳眉微顰。穆琳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叢嘯天左側,這司馬昭之心,昭告得可真是明白啊。

    八王爺著急地說:“叢幫主,大事不好了。上次傷在你手上的那個姓王的小子,他母親—狀告到太后那邊去了,聽說太后準備下懿旨剿滅銀龍幫啊!”

    叢嘯天聽了沒什麼反應,倒是水晶皺起了眉頭。

    “以八王爺的權勢,難道還擺不平這件事嗎?”

    “叢夫人有所不知,這王夫人是太后的親侄女,當今皇上的表姐啊!她那一族世代為後,權傾朝野,這次她使潑在太后面前—鬧,太后鳳顏大怒,連我也說不上話了。”

    想不到那王承蔭後頭還有那麼大的勢力,現在,倒是給銀龍幫添上麻煩了。她有點愧疚地看著丈夫。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叢嘯天拍了拍她的手。

    “叢幫主你倒是說句活呀,雖說你銀龍幫稱雄武林,但總是有家有業的組織,不像那些亡命江湖的惡盜,萬一正面跟朝廷對上了,還是劃下來呀:除非……”

    穆琳插嘴道:“除非有一個在太后面前比王夫人更說得上話的人,願意為你們做說客。而小女子不才,願為叢公子效這一臂之勞。”

    八王爺看著女兒含情脈脈的眼神,恍然大悟。這敢情好!他不惜以貴為王爺的身份,折節下交,混跡於這幫江湖漢子之間,就是想借機拉攏銀龍幫。銀龍幫現在隱然稱霸武林,以他們強于如林、情報網遍佈天下的實力,若肯為他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只是叢嘯天—直不將他放在眼裏,他也就一直不敢有所行動。這次難得他心高氣傲的女兒居然也看上了叢嘯天,以女兒國色天香的姿容,還怕事情不成嗎?

    他高興得拍起大腿來,“對!琳兒娘親正是太后的另一個侄女,那王夫人的親姐姐。而且,琳兒更是太后最疼愛的小輩,有琳兒幫忙,相信事情可以解決了。”

    穆琳悄悄向她爹使了個眼色,婉轉地道:“只是這當中有一個難處。”

    香噴噴的誘餌拋下了,魚兒卻沒什麼反應。水晶左手還放在叢嘯天大腿上讓他握著。心情大好,笑吟吟地看著這對父女唱雙簧。李映就更不用說了,銀龍幫中階層身份分明,叢嘯天可不是那種可以放任屬下在自己面前放肆的幫主。他既沒出聲示意,李映就只有規規矩矩地聽著的分。

    一片尷尬的寂靜,八王爺訕訕地開口:“有什麼難處?”

    “萬一太后間起穆琳以什麼身份幫叢公子求情,穆琳該當如何回答?”

    八王爺故作沉吟,“這倒是個問題。不如這樣吧,如果叢幫主不嫌棄,本手就將小女許配給你如何?有了這層關係,相信足以說服太后不再追究了。”

    果然,說到正題上了。

    “不要。”叢嘯天冷冷地說。本來連這兩個字都懶得施捨給這些無謂的人,不過桌底下的大腿讓水晶狠狠地掐了一把,讓他想起旁邊坐著的是一個醋罎子。為免再度上演萬里追妻的戲碼,他的嘴最好還是不要閉得那麼緊。

    算他聰明!水晶滿意地抽回被震得隱隱生痛的手。

    “叢公子不用顧忌身份問題。穆琳甚至願意與這位姐姐平起平坐,絕對不會造成公子的困擾。”

    這樣說夠大體了吧?穆琳自顧自地想。現在只要能入他的門就行了,至於以後的事……論姿容論出身、論身段論才情,還怕他不會專寵她一人嗎?

    不要臉皮的女人!姿態端得那麼高,說穿了還不是處心積慮想搶別人丈夫?剛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飛,水晶有點生氣了,她乾脆抓起他的手,拉高衣袖,眾目睽睽之下就一口咬了下去。他皺起了眉頭,這次不敢再運內力了,只得放鬆肌肉,讓她咬個夠。

    那兩父女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映強忍住笑意,假裝飲茶。

    無視還在用牙肉肆虐的小女人,叢嘯天轉向那對父女。

    “這一生一世,叢嘯天只穿一次紅蟒袍,只拜一次堂,身邊也只需有一個女人。”

    “可是太后……”

    沒有可是,男人一說完就將那終於鬆開“魔齒”的女人一把抱起,直接走向兩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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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一身慵懶,半披起裘袍坐在窗前。雨後的空氣清新怡人,雨後的花園繽紛多彩,正是適合賞春的時候。

    嘴邊噙上一抹笑意,想起昨晚溫存過後,那些靜靜依偎的時光。

    床襟間,她拉起他的手臂,查看自己的“蓋章”。牙印深深地陷在他手臂上,傷口中還隱約沁出血絲。

    活該!她嘟起嘴,誰叫他招蜂引蝶。

    而他則發覺,身邊這個女人越來越有醋罎子的架勢了。

    微微牽動嘴角,扯出一絲不能稱做是笑的笑容,滿滿的笑意卻溢滿眼中。抬起手,讓她看手中的盒子。

    是一棵老山參!看它飽滿長大的模樣,四肢俱全,下麵的須還依稀結成“參”字的圖案,怕有千年以上的歷史了。

    李映今天送來的,原來就是這個。他默默地把盒子塞到她手裏。

    “趕明兒讓廚房燉了。”補補身子,不要整天昏昏欲睡的,讓他看了擔憂。

    原來他注意到了她這幾天的反常。凝視著他的眼睛,歡喜和感動漲得一顆心滿滿的,水晶拉下他的頭,柔柔地吻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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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眸子眨也小眨地望住她,隔著一扇紗窗,孤傲的身影站立在後花園中。很難得的,身邊居然沒有一大群的僕人來彰顯排場。

    “可是有事找我?穆小姐請進。”水晶開門奉客。

    輕移蓮步,穆琳的眸光很是複雜,除了被拒的傷心與難堪,還有著不解。

    仔仔細細地再打量水晶一回,“你沒我美。”她很客觀地說。

    “是沒你美。”她說的是事實,穆琳的美足以叫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男人瘋狂,很可惜,她看中的男人偏偏是那萬中選一的例外。

    “我母親出身鳳族,自本朝開國以來,即有我族,族中謫女,世代為後,尊貴無比。”

    “是,我出身也不及你高貴。”長榮郡主,是本朝最尊榮的封號,向來與身為皇帝親姐的長公主並架齊驅。水晶點點頭,聽出她言下之意。

    “我三歲習琴,五歲成詩,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涉,雖不敢說樣樣精通,在京都,卻也自小即有才女之名。”

    “我除了識字看書外,其他各項,一概不通。”水晶說。還有,她算賬倒是少有的好手,只是她不認為,眼前這位將自己高高封存在象牙塔中,從來沒為生存掙扎過的女子,會認為這是一項了不得的才能。

    “那麼,”穆琳一字—頓地說,“你憑什麼認為能贏過我?”她在意的不是一時的挫折,如她前面所說,擁有如此條件的她,最終是沒沒有男人能抗拒的,最讓她疑惑不解的是,為何面對她時,這個女人能有如此的自信?她居然與她正面交鋒,當面逼著丈夫表態,如果不是相信自己一定能贏,哪個女人敢這樣做?

    “因為我是我,你是你。”水晶淡淡地說,扭頭對著穆琳,“我丈火遇上的是我,愛上的是我,娶的也是我,這世間有百媚千紅,他卻獨愛我這一種。”

    她的自信,源于丈夫的專情。無淪有多麼美麗、多麼高貴、多麼有才情,在那個男人眼中,也只是白駒過隙,轉瞬無蹤、只有她,與他以最不可能的方式相遇,以他最不能拒絕的方式相交,當他可以抽離時,她已如附骨之蛀,深入他血肉之中,再也不能剝離。這世間,這一輩子,也只有她一個能有此榮幸而已。

    憤恨的眸光噴薄而出,冰冷刺骨的語氣開始試圖瓦解水晶的自信。

    “你怎麼知道他愛你?他對你親口說了嗎?”

    是沒有,而且,她可能這輩子也聽不到那個字眼從他口中說出,但那又如何?那個男人已經用行動證明,愛,有時並不需要說出口。

    不過,顯然不是人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的。

    沒聽到她的回答,穆琳的嘴邊咧開一絲滿意的弧度。果然還沒有,那個男人的愛,只有她才配得到。等待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值得的男人,她絕不會輕言放棄!

    等著按招吧!尊貴的長朵郡主離去前用眼神如是說。

    “我可憐你。”水晶輕聲說。可憐她自命清高,可憐她只會用外在表像衡量愛情,可憐她依然不明白,愛若是可以將所有條件考慮周詳,斤斤計較的,就不叫愛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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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的,穆琳也開始可憐起自己了。

    設想過無數次與叢嘯天“不期而遇”的情景,甚至在他必經的亭子裏放置了一具瑤琴,準備讓心上人欣賞到她馳名京師的琴技,再加上巧心設計的對白,三次,只要給她三次機會,她就有信心,一定能牢牢地抓住他的心。

    三天后,這個計畫宣佈失敗。

    劇本還是寫得很好的,她堅持。可是再好的劇本,缺少了男主角也是演不下去的。她忘記了一點,她愛上的是個武林中人,還是個頂尖之中的頂尖高手,這人走路很少用走的,大部分直接用飛的。通常是她在亭子裏枯等到成化石,他卻陪著妻子出現在大廳,讓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期而遇”遇不起來,她改變作戰計畫,每天的晚飯時間準時出現在大廳,而且精心裝扮,其豔麗的程度,足以令大廳中每個男人流下口水兩桶半——只除了一人例外,不但不流,還簡直當她透明。

    穆琳十八年的生涯中,哪曾受過如此的冷落?通常只要她臉兒一沉,那些男人就惶恐得恨不得向地磕頭認錯,再摘下天上的月亮捧至面前向她賠罪。那為什麼她愛上的男人偏偏要如此地與眾不同?

    又恨又氣又急,穆琳已經失去開頭的自信。只是如水晶所預料的,從沒動過的凡心,一旦雲生風動,連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了。

    破釜而沉舟,穆琳豁出去了!

    直接在前堂攔下了叢嘯天,穆琳淡掃蛾眉,精緻絕倫的五官微漾輕愁,“美人顰蛾眉”的模樣比之平時的冷豔又是一番不同風情,只讓人瞧得心動情生,恨不得把她攬入懷中,好生呵憐一番。

    “叢公子……”她低喚,平時冰冷的嗓音,加入了低低柔宛的媚,只怕會讓被喚的那人柔了心扉、酥下骨頭。

    啊,說錯!事實上是,被喚的那人不但沒酥了骨頭,反而皺起了眉頭。

    “叢公子……”她再喚,美目中蘊含萬千情意,只期望能打動眼前鐵石心腸的人兒。

    “穆琳對公子的情意,相信公子亦早已知之,穆琳不顧禮教,三番幾次接近公子,實是動情已深。穆琳甚至早已言明,不介意與人共侍一夫,公子你……”

    話未說完,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摸到了她脖子上,兩指用力一夾。穆琳頓時喘不過氣來,臉色泛青,眼見就要昏過去了。

    一直遠遠跟著看熱鬧的瑞幗慌了手腳,大聲呼喝僕人去請水晶來。她直覺知道,這個麻煩只有水晶能擺得平。

    連呼帶叫地跑過去,瑞幗驚訝地看到叢嘯天松了手。

    “不會武功?一點都不會?”他失望地嘀咕,似乎還說了聲“師父不准”什麼的。

    水晶和一大群人趕到時,正好看到瑞幗扶起穆琳,拼命拍她的背給她順氣,一看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水晶也過去扶起了穆琳。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只知道你已經打擾到我了。如果還想留下這條性命,就乖乖地滾出張府,不然……”左手小指微揚,他或許不能“殺害”她,可是多的是不用動手,也能讓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熟知他性子的水晶大驚,移身擋在穆琳之前。陽光下,一波淡紅色的粉霧狀物體飄散汗水,全部染上了水晶的身子。

    叢嘯天緊皺起眉頭,一把拉過水晶,迅速往她嘴裏塞了一顆藥丸。

    當吃糖丸一樣吃下,水晶還舔了舔嘴。嗯,甜甜香香的,好吃!

    “那是什麼?”

    “解藥!”叢嘯天很是生氣。

    “我當然知道是解藥,我是說之前那—蓬!”

    “小玩意,只不過會讓她小病生生而已。”不能親手把這只煩人的冰雕女鬼解決掉,讓他很是不爽,惟有送點“百病催生粉”給她,讓她沒事就生些心絞痛啦、咳咳血啦之類的“小病”。

    “小病?”水晶拿眼斜睨他,擺明不相信他的說辭。沒辦法,這人恩怨分明的記錄太輝煌了,無論怎麼想,他都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惹到他”的女人。

    緊緊閉上嘴巴,他的態度明確表示,就算是水晶,也別想再從他嘴裏撬出一個字來了。

    知道穆琳真的把他惹惱了,水晶無奈住口,拉起還委頓在地的穆琳,她用警告的語氣說:“穆小姐,我相信現在的情形你也很清楚了,夫君的脾氣不是太好,下次你就沒那麼好運氣了。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現在該怎麼做吧?”

    她暗示地瞄一眼嚇得發抖的嬤嬤,嬤嬤會意,走上前來扶著穆琳,—邊抹眼淚—邊說:“小姐,我們回去吧。王爺還在前面城裏等著我們呢。”

    穆琳厭惡地閃開水晶扶持的手。

    “我不走!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這裏!”她半轉過來的臉帶著還沒透過氣來的鐵青,神態淒厲,襯著雲鬂半傾的淩亂,宛如女鬼,再也不復見往日的美麗華貴。

    渴望已久的愛情,眼見無望,這一瞬間,她真的願意死在他手上。

    叢嘯天聞言大怒,“女人,閃開。”他驟然輕柔下來的嗓音軟滑如絲,令水晶打了個冷顫。

    咬著牙,她一子拽起穆琳,“啪”的一聲,另一手就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個大耳光。從沒被如此對待過的穆琳被打懵了,一時呆呆地站著,反應不過來。

    “不要將愛情看得那麼膚淺,你美麗、你有才情、你出身好,那又怎麼樣?他不愛你!一點都不愛!你該醒醒了!”

    退後一步,水晶依然用身子擋住叢嘯天。希望穆琳還能剩下最後一絲理智,不然,連她也救不了她了。

    為什麼?為什麼呀?她愛他愛得心都痛了。只要還有一絲的機會,就算用搶的,她也會去搶過來。可是——穆琳茫然地站著——心中的那個人兒離得她很近,卻又很遠,遠得她終此一生,也不能碰觸到。

    也許,是時候該放棄了。她放鬆自己,倒向老嬤嬤懷中。

    水晶松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這個女人真心付出了感情,她不願見她死在叢嘯天千奇百怪的毒藥底下。

    下一瞬間,水晶被人淩空抱起。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說道:“女人,你越來越多管閒事了。”

    ∞ΦΦ∞∞∞ΦΦ∞∞∞ΦΦ∞

    過不多久,緊隨著穆琳之後,兩人也踏上歸程了。

    揮別了依依不捨的張家人,水晶整個回程,都是在馬車上睡過去的。再怎麼沒經驗,她也終於發現了自己身體的不尋常處.恐怕明年的銀龍山上,就要多一個“小小叢”了。

    沒經證實之前,她不想告訴他,只是低聲地和他說,想要他更多地進馬車來陪她。

    車行轆轆,由鶯飛燕舞的南國,漸漸轉入了春寒料峭的北國。兩人置身寬敞氣派的馬車裏,有一搭沒—搭地說著話——其實是水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他間或給出幾個字。

    抓起他的手指把玩,這雙教天下武林聞名色變的手掌,就此淪為水晶的玩物。

    “你是怎麼把八王爺打發走的?”她問。

    “很簡單。”他輕聲說,“把一封信的副本交給了他。”

    “哦。”老法子,以銀龍幫探子們的功力,要抓八王爺的痛腳並不難、

    把手從她手中抽出,圈繞到她肚子上,他俯近的眼中,充滿柔情。

    “是嗎?”他問。

    他發現了。水晶輕笑。

    “還不確定。”

    沒再做聲,他靜靜地把頭擱在她肩膀上。

    回想起一路風風雨雨的歷程,水晶深有感觸。

    “我很幸運。”能遇上他,並得他所愛,將身子轉個向,水晶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或許真正幸運的,是我。男人無聲地說。

尾聲

    —-個月後——就在銀龍幫幫主夫人傳出有身孕的喜訊的同一天,幫主宣佈,將展副幫主義女,江湖中有名的美女——玉眼鳳凰高蘭幽,下嫁四川唐門。

    出嫁當日,流水宴開十天,江湖中凡是叫得出名號的,都接到了銀龍幫和四川唐門的喜貼。大幫江湖漢子大聲喧鬧,把個喜宴搞得熱鬧無比,給近來平靜的江湖平添無數話題。其中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據聞新娘子生性潑辣,拜堂當天差點大鬧禮堂,最後還是展副幫主親自點了她的穴道,這才把她送上花轎。

    而最轟動的一件事則是,從來沒露過面的銀龍幫幫主終於在喜宴當日出現了。據說果然是個傀儡,年方弱冠,一看就知道真正在銀龍幫背後握權的當然還是展其極了。

    至於前陣子,朝廷放聲要對付銀龍幫的那件事情怎麼樣了?沒人知道耶!惟一知道的是,某天早上太后寢宮中傳來一聲駭人的驚叫,然後太后就整整三年沒理朝政,也不出來見人了,任憑某個姓王的夫人在宮外打滾都不見哦!

    宮廷裏的太監和宮女都悄悄地說,太后的頭髮和眉毛,一夜之間讓人剃光了呢!

    至於這件事是誰幹的,你猜猜看喲!

番外之前塵篇

    月夜,崖頂狼吼聲聲。

    小男孩張開眼睛。有好一瞬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看到眼前一雙閃著瑩瑩綠光的眸子,他才大吃了一驚,掙扎著坐起。

    “別動,別動!”那雙眸子的主人說,“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不知有沒摔傷哪兒的骨頭,千萬別亂動,斷骨移了位就麻煩了。”

    男孩屏住呼吸,一雙小手迅速摸過身上各處。流落江湖多時,受傷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了。看起來這次的運氣不錯,似乎沒什麼事。

    他強忍住筋骨欲裂的痛楚,坐了起來,這才看清他身處的地方是一大堆樹藤,它們盤繞糾結,在大樹旁織出一個密實的網,剛好把他的小身子兜在了其中。

    “怎麼,骨頭沒斷吧?”

    小男孩綣縮起身子,不想理他。無論他是人是妖,都無所謂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在這野狼到達不了的地方。

    只是夢中,第一次有光亮一閃一閃的,不知是透過樹影映射下來的陽光呢,還是那人的一雙眼睛?

    ∞ΦΦ∞∞∞ΦΦ∞∞∞ΦΦ∞

    第二天,陽光普照,小男孩終於看清了“眼睛”的真面目。原來果然是個人,不過是個怪人,臉面全讓蓬亂生長的鬍子毛髮掩住了,只剩下一雙眼睛如黑玉般瑩瑩閃著光,在夜裏望去,如妖如魅,說有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還有,這怪人四肢太張,居然有如一張風乾了的毛皮一樣被釘在大石上。他身上的衣衫早就散落乾淨,只剩下幾條絲縷夾在身子與大石之間,告訴別人,他原來也是有穿衣服的。因為常年爆曬在陽光下,他的皮膚粗糙無比,顯示出一種怪異的顏色,看起來就像烤焦了又風乾過的臘鴨皮。瘦得皮包骨的身軀上,兩排肋骨高高地凸起。

    若不是昨晚聽他說過話,若不是他眼裏還閃著溫和的笑意,小男孩還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還是一個“人”!

    好奇地圍著他亂轉,小男孩還鄭重地數了數,確定他身上的釘子有十二枚。怪人慈愛地望著他,任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你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小男孩抬起頭問,“你這樣都不會死嗎?”

    怪人聞言呵呵笑了,“我倒也想死,老天爺偏偏就是不肯成全,死也死不了,活又活不成,只好就這樣半死不活地胡賴下去,你呢?你又是怎樣來到這裏的?”

    陽光下,看清原來是個很俊的小子呢,大眼睛,小紅唇兒,臉盤兒就像白玉一般端整,而且雖然衣衫襤褸,身上那種氣質可騙不了人,這小子一定出身大富之家。

    提起這個,小男孩的臉色陰沉下來,再也不復見剛才的天真。

    “我在崖頂,被野狼追,就掉下來了。”

    “你家裏人呢?怎麼放你一個小孩子自己亂跑?”

    “我沒家人!”小男孩恨恨地說,“娘死了,大娘也讓我一把火燒死了!”

    怪人吃了一驚,“你到大娘房中玩火,不小心引起火災了?”

    “我故意的。”小男孩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她偷人,被娘發現了就日日打罵我娘,娘都偷偷躲起來哭。我早就發誓要對付她了。”可惜他還是遲了一步,大娘房裏一起火,娘就懸樑自盡了。

    他把頭再低一點,拼命壓制著眼眶裏轉來轉去的淚水。

    “哦?”怪人更驚訝了,“你今年幾歲?”

    “七歲!”小男孩擦去淚,大聲說.可惜他才七歲,可憐娘等不到他十七歲!握緊了拳頭,男孩臉上寫滿憤恨。

    才七歲!怪人沉吟了。性格這麼烈,適合嗎?

    咕嚕!好大的一聲響,把怪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男孩抱住了肚子,四處張望。糟糕了,這岸底連個鬼影也看不見,他要找什麼填飽自己的肚子啊?

    頭頂突然響起來了風聲,抬起頭,剛好來得及看見兩隻小鳥哀嚎著摔了下來.他撿起小鳥,看見怪人把口中咬的樹藤“掛”回釘子上。

    “怪不得你不會死,原來你會……”小男孩點著人,把最近才學會的一個詞說出來,“武功!”

    是個很聰明的小男孩,怪人一臉讚賞,看著他逕自從懷裏掏出火石,點燃柴枝把小鳥烤了起來。

    他的天姿骨架,都是上佳人選。就是性子……他已經錯過—次,這次再錯,就不只是自食其果這麼簡單了,這是禍延天下的大事啊!所以這件事一定要慎而重之!

    烤好鳥兒的男孩把—只很吞虎咽地吃了,擦擦嘴,他拿起另—只鳥兒,送到怪人嘴邊。

    “呶,吃吧。”

    怪人很是驚訝。這是類似禾花雀的小鳥,兩隻加起來也不過小男孩的巴掌大,絕對不夠小男孩一個人吃的,他居然還分一隻給他?

    “今天,甚至幾天內,可能都再沒小鳥飛過了。”怪人提醒他。如果小男孩是想著讓他吃飽了再打幾隻小鳥給他,恐怕是打錯算盤了。

    “我知道。”小男孩有點不耐煩。他為什麼還不吃?烤熟的小鳥傳來陣陣誘人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

    “我吃了,你就沒得吃了。”怪人看到了他吞口水的動作。

    “我自己會去抓,快吃!”他踮高腳尖,粗魯地把那好料的塞進他口中。

    ∞ΦΦ∞∞∞ΦΦ∞∞∞ΦΦ∞

    夜晚,餓得睡不著覺的小男孩又再蜷縮成一團,怪人生起的火堆看起來倒是讓他很溫暖,可惜火止不了肚子餓,他想。

    “怎麼,鳥兒沒你想像好捉吧?”怪人說,“有沒有後悔呀?多一塊肉填填你的小肚子,現在就不會那麼難受了。”拜他所賜,今天他可是嘗到了十多年不曾嘗過的熟食滋味。

    “你住口!”小男孩翻身坐起,“小鳥是你打的,當然你就能分一隻。我難不難受關你什麼事?”

    是嗎?看起來他倒挺公平的,不屑占不屬於自己的便宜。怪人深思起來。

    ∞ΦΦ∞∞∞ΦΦ∞∞∞ΦΦ∞

    第二天,怪人照樣打下了兩隻小鳥。

    男孩拿去烤好,照樣塞了一隻進怪人口裏。

    怪人咬著那只小鳥,看著男孩像捧著什麼黃金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鳥兒,坐到一邊去小口小口地吃下。把最後一塊吞下去時,他甚至還發出了一聲懊惱的叫聲。

    這一瞬間,怪人決定了,他要賭一次,賭的就是小男孩這種公平之心。他或許心腸剛硬,手段激烈,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能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去貪圖屬於“夥伴”的一份,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烙印在人性之中的坦蕩。他不會再看錯,這是最難得的品性,他要賭!

    “想不想學武功?”他問小男孩。

    男孩抬起了頭。

    “學了武功,就能輕易捉到小鳥,到時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怪人拋下讓小男孩最心動的誘餌。

    “學!”

    ∞ΦΦ∞∞∞ΦΦ∞∞∞ΦΦ∞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三年。

    小男孩已經長成了大男孩。他現在不用踮起腳尖已經高過“掛”在石頭上的怪人了,身下更是高得厲害,天上飛的,溪裏游的,林裏跑的,凡是能吃的都逃不出他雙手。他變著法兒抓來身上有皮毛的小獸,剝下它們的毛皮給師父做了一身“毛衣”,讓他免去夏天烈日爆曬,冬天冰雪侵體之苦。

    這晚,怪人又教他武功了。

    他將怪人口中描述的架子擺了出來,怪人欣慰地點頭,指出了兩處細微的錯誤。一套拳法授完,男孩連在一起施展給師父看,只把怪人看得老懷大慰,頻頻點頭。

    這個徒弟果然沒收錯!他天資之高,是怪人生平僅見的,甚至就連那個人也是遠遠比不上。短短的三年,他已經把所有的基礎都打好,現在該是怪人期待已久的重要時刻了。

    只是,想起昨天男孩追殺那條蟒蛇時的辣手,怪人不禁有點擔心。

    “天兒,你來這兒坐下。”

    男孩聽話地坐到大石旁。

    “師父一生所學,雖不敢說學究天人,卻也複雜繁多,除了武功外,五行術數,機關藥石,無所不涉。而且其中很多竅門是師父所獨創,與江湖中故老相傳的大不一樣。從今天起,這些法門,連同師父最得意的—套絕玉掌,都一同傳授給你。”他頓了頓,男孩眼中現出歡喜的神色。

    “在這之前,師父要你記住兩件事。”

    “師父清說。”

    “第一件,不得殺害不會武功之人。”

    “是,師父。”男孩不太明白,這崖底除了他和師父之外,連只鬼影也看不見。哪來“不會武功之人”?不過既然是師父要他記住的,他一定會記住。

    傻孩子!學完他的武功之後,他就是當今武林中的第一人了,要飛躍這小小的崖底,又有何難?暫時不跟他說破,是免得他分心。

    不跟他提什麼“不得濫殺無辜”,這孩子不會明白的。他沒什麼是非的觀念,心狠手辣,頭腦又精明,註定是個強權鐵血的嫋雄人物。天生的性格怪人自問扭轉不了,只好畫地為牢,不讓他逾越過那條線。幸好這孩子對他感情很深,答應他的事一定會終生遵守。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第二件事,要娶個真心愛你的女人,讓她陪著你一輩子。”

    男孩更不明白了,真心愛他?愛是什麼?沒聽過

    “真心愛你,不為權,不為利,不為名,在你孑然一身的時候,就只為愛你而愛你。”

    “愛是什麼?”

    “愛是……她會疼惜你,憐愛你,你沒飯吃,她給你張羅吃的,你沒衣穿,她給你找衣服穿,你受傷了,她為你心疼……”

    好難啊,叫一生一世不識情滋味的老男人解釋這個世上最不可理喻的字眼。想破了頭,他也只能給出這些個詮釋了。

    沒辦法,可憐天下“師父”心。這小子冷心冷血,不提提他,只怕小子一生都要孤零零一個人過了。

    還是不明白。男孩搔了搔頭,看著師父擔憂的臉,他恍然大悟了。

    “就像師父對我一樣!”他說,伸出腳給他師父看,“我跌傷腳,師父叫我抬起給你看,還在我傷口上呼呼,讓傷口不痛!”

    怪人苦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難為這小子還一直記在心裏。又香又軟的女人,怎麼會跟他這個又老又臭的師父一樣?只是現在確實跟他說不明白。

    “無論如何,你都要答應師父。”

    “我答應。”男孩鄭重承諾。

    那好吧,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現在我要開始教你絕玉掌了。名為掌,其實包含兩部分,一是絕玉功,專修內力,一旦功成,沖生死之橋,圓轉如意,無論何種情形之下,運息之間即生新力,功在人在,功散人亡……”

    “二是絕玉掌,斷金爍玉,無堅不摧,一旦施展,雙掌如玉,渾然不似血肉之軀,雖不用兵器,但世間已無兵器可與之抗衡……”

    “中國陰陽之術,博大精深,幽微奧妙,上窺天理,下合人和,……”

    “機關術數,始于祖師魯班,發揚光大于諸葛孔明,得造化之妙,奪天地之工,其奧訣在於……”

    ∞ΦΦ∞∞∞ΦΦ∞∞∞ΦΦ∞

    日月如梭,在師父不知疲倦的教導聲中,時間又過去五年了。

    男孩現在已經十五歲了,長得又高又挺拔,可是一張臉蛋依然宛如少時,白嫩無瑕,光潔照人。

    怪人知道,這是男孩太早開始修練絕玉功的後遺症,終此一生,只怕男孩也要頂著這張稚嫩的娃娃臉了。

    除了樣子,男孩的性格也改變不少,內斂堅毅的一面漸漸顯現。他用五年,學完了旁人只怕是一生也學不完的知識和武藝。現在的男孩,攀山越嶺宛如吃大白菜一樣容易,只是他卻從來沒動過出去的念頭,除了必要的覓食時間外,只是日夜練武。

    這天,男孩的絕玉掌終於大成了。於是,怪人知道,時間到了。

    晚上,怪人把男孩叫到跟前,跟他說了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師父與徒弟、貪心與背叛的故事。

    故事說完了,師父很平靜,男孩也很平靜,可是細心的師父還是發現了那抹在男孩眼中一閃而逝的噬血光芒。

    “你想給師父報仇嗎?”

    “我會。”

    不是想,是會。

    怪人滿意地笑了。孽徒呀孽徒,看看為師給你準備了什麼。一個煞星,一個天生的獵殺者。他比你聰明,比你殘忍,比你有手段,武功也比你高強,最重要的是,他還是一個不達目的永不甘休的人。你就等著領教他的手段吧,為師在下面等著你,只希望到時你的模樣不要太過淒慘,讓為師認不出你才好。

    “好了,該會的你都學會了,為師只提醒你一點,小心那人的易容術。”諸般本領之中,天兒惟一沒學會的就是易容術,這一樁不比其他,很多細微奧妙之處必須身授,他手既不能動,這崖底也苦無工具,無論天兒有多聰明,這項奉領,他也終於學不到了。

    男孩點頭。

    “還有,師父再提醒你一次,你曾答應過帥父的兩件事。”

    “第一件,不得殺不會武之人……”

    男孩心念電轉,悚然大驚,疾撲而上,急點怪人身上各處大穴,可惜已經太遲,怪人身體裏響起-—陣如爆豆般的密集聲響,接著口中沁出了一縷血絲。

    功在人在,功散人亡!男孩耳邊,響起師父往日反復告誡他的話。他托起師父頭顱,輕輕擦去師父口邊的那絲血痕。

    怪人的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用微弱的聲音說:“教出你這個徒弟,師父今生已無憾了。你要記住答應師父的話,找個,找個愛……”

    餘下的話他沒有說出門,再也說不出口了。

    男孩沒有沉浸在悲傷中很久,事實上,他幾乎是立刻就料理好了師父的後事。接著,覓路出去。

    ∞ΦΦ∞∞∞ΦΦ∞∞∞ΦΦ∞

    一年後,在河北一處官道旁的林子裏,一群黑衣殺手圍住了幾個人。

    殺手有三四十人之眾,一律黑巾蒙面。被他們圍住的人中,三個身穿銀衣,剩下一個卻是光頭僧衣,慈眉善目,儼然是一有道高僧。

    殺手群中,為首者得意地怪笑。

    “展其極,鮑方龍已死,偌大一個銀龍幫也只剩下你們三個死剩種而已,何不痛快一點引頸就戮,也免得誤了智潛一條老命。”

    銀衣人聞言,不禁急紅了雙眼。他們在下山途中遭到伏擊,且戰且退到這黑樹林,幫中首腦一一殞命,連幫主鮑方龍也倒斃在林邊,現在只剩下他們三人及一個半路遇上、伸手打抱不平的智潛了。

    展其極——為首的銀衣人估量一下目前形勢,低聲對智潛說:“大師,待會我們假裝投降,大師自管逸去,這幫殺胚不會攔你。”

    智潛搖了搖頭,他們這幾人能撐到現在,主要是千葉門的門主顧忌到他的身份,不想正面與少林對上,這才得以幸全。若果他也走了,只怕眼前三人立刻就是身首異處的下場了,不行,與鮑方龍相識一場,就算救不得他的性命,至少也要替他保住最後的這三個屬下。

    “老衲尚有一套壓箱底的‘苦掌’未曾使出,待會老衲全力施為之際,三位施主可以分從三個方向逃去,估計他們來不及同時攔截下三人。”那麼至少還有一兩人有逃脫的希望。

    不行!他們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智潛為顧及舊情送上自己的一條性命?展其極搖搖頭,欲待再勸,空氣中突然傳來一個冷冷淡淡的聲音。

    “千葉門的殺胚們不好好待在大羅山上,千里迢迢跑到河北來,卻害得我好找。”

    千葉門的門主抬起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旁邊的一棵大樹上,落腳處僅是一枝柔嫩的新枝。嫩枝給他壓得頻頻搖晃,他身子跟著微微上下起伏,雙腳卻如鐵釘楔木,站得穩如泰山。

    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這是很高深的輕功啊!

    門主吃驚過後,陰側側一聲長笑。

    “惡鬼攔道做買賣,居然還有人敢闖上門來,這麼不怕死的人,這麼多年本門主倒是從沒看過。小子,留下姓名來,閻王殿裏,不收無名之人!”

    沒人答話,樹上那人腳尖輕點樹梢,轉眼間已把門主踢倒在地,踩在腳下。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人俯下身子,在千葉門門主身上連點數下。

    千葉門門主——那個一手建立江湖中最大殺手組織、令整個江湖聞名變色出二閻王,居然殺雞一般慘叫起來。以他的身份和修為,就算是鐵刃加身、被人開筋剝皮也不應該這樣叫法呀,已準備沖上去的殺手們全部愣在了當場。

    他們門主叫得更大聲了,每一聲慘叫,就像是一記耳光刮在了他們臉上。自出道以來,千葉門未曾如此丟臉過——只打了一個照面,甚至連對方的樣子還沒看清,門主就已經落在了別人手……啊,不,腳下。現在怎麼辦?應不應該沖上去?殺手們陷入了兩難境地。

    展其極四人則驚訝地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這個唇紅齒白的俊俏男孩壓根當眼前一大群最厲害的殺手為無物。他用腳尖踢了踢門主,就像按下某個機關似的,門主的慘嚎聲立刻停了。再踢,再慘嚎。如此往復三次之後,他才冷冷地問道:“聽過屠逍城這十人嗎?”

    大家這才明白,原來他在逼供。不可一世的千葉門主已經給折磨得奄奄一息了,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還是找不到嗎?男孩眼迸凶光,把失望的情緒發洩在眼前的人群身上。

    提手劈翻兩人,他已經將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再踢飛兩個,五鬼老人的藏寶處,讓他翻了個地朝天,據說與那人往來密切的黃河十鬼,更在上個月叫他全部超渡了,雙掌一合,將眼前的—個腦袋夾成豆腐渣。甚至連專事殺人,消息最為靈通的千葉門,也問不到那人的下落。難道那人聞風避開了?不可能啊,他行事慎密無比,甚至把看過他出手的江湖人全部殺清光了,那人不可能知道有個奪命的閻羅,日夜追緝著他。那麼下一個搜尋的方向應該是哪里?手腳不停,他腦中也思索個不停。

    旁邊站著的那四人簡直看傻了眼睛。出道那麼多年,闖下了響噹噹的名頭,他們以為自己見過的世面已經夠多的了,可是眼前的情形——老江湖們也不禁面面相覷了。

    少年正展開一場最為慘烈的大屠殺,而被他屠殺的人們,不是什麼老弱婦孺,卻是江湖中最威名遠播的第一殺手組織,他宛如切菜斬蘿蔔般,輕而易舉將這三四十人料理得乾乾淨淨。

    眼見他臉上掛著從頭到尾沒變過的冷淡表情,一雙手還不住往下滴著血,轉過身就往他們這邊走來,這幾人才意識到情況不妙。敢情這噬殺的魔鬼還沒殺夠,就要拿他們奠刀了。

    轉開了頭不忍看的智潛也發現了男孩的異狀。他連忙對男孩說:“小施主可是在找一位屠逍城屠施主?”

    停下了死神般邁進的腳步,男孩眼中閃過一抹驚喜。

    “你知道?”

    “老衲三年前曾在藏邊會過屠施主,還與屠施主較量過一場,說來慚愧,卻是招架不到兩百招,就敗在了屠施主手下。”

    “說詳細點!他長得什麼樣子?武功路子如何?”

    智潛巨細無遺地把當天的情況描述了一遍。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聽話過,身為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就算他生性隨和,敢這樣支使他做事的人還真找不出。可是這男孩的話,他不由自主就是乖乖照做了。不止是因為他驚世駭俗的武功,這男孩身上自有—種攝人的氣勢,足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藏邊?嗜穿紅衣?男孩沉思。是有這個可能,藏邊離五鬼老人藏寶之地不遠,那人得到秘笈後,顯然就近找了個地方修煉。只是藏邊山脈延綿,別說一個,就算要在裏面找一整支軍隊只怕也是大海撈針。要再見到他,除非是等到他下一次出來找高手試招時。

    思慮已定,男孩沉聲對四人說道:“跪下!”

    四人愕然。

    “跪下發個毒誓,絕不把今日之事說出去,我就放過你們。”

    “阿彌陀佛。”智潛宣了聲佛號,“出家人不打逛語,小施主,老衲承諾不說出去就是了。”

    男孩點了點頭,眼光盯住了銀龍幫的三人。

    其中一個正要跪下,展其極拉住了他。

    “銀龍幫男兒,跪天跪地跪幫主,就是不跪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

    “哦?”男孩臉色一沉,左手輕輕揚起。

    “除非……你是我們幫主。”

    此語一出,另外兩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你不錯,腦筋動得很快。”男孩點頭。銀龍幫首腦人物死得差不多了,在這河北地區卻還有大田山青衣會、奉莊武家等著打銀龍幫的落水狗。有他這樣—個高手罩著,銀龍幫就能安然渡過這次危難,“只是,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很簡單,因為銀龍幫雖然不是北邊第一大幫,卻有北邊武林最為完善的傳訊網路。”望著男孩看不出思緒的雙眼,展其極只覺得手心冷汗直冒。他現在面對是一生中前所未見的厲害人物,不只武強絕高,而且竟似沒事情可以隱瞞得過他。

    他是在賭博,用生命下的注,贏了,銀龍幫得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曆害幫主,不但可以渡過目前的危難,成為天下第一幫也指日可待。輸了,他們三個的命,今天就斷送在這裏了。

    “他日只要幫主願意,可以將新加入來的幫眾加以訓練,建立起遍佈天下的眼線。我身邊這位靈蛇堂祈堂主,正是訓練探子、打探消息的第一把好手,有他幫忙,無論幫主要想找哪一個人,都不是難事!”

    聽起來……確實不賴!男孩偏著腦袋想。那好吧,既然這個香噴噴的誘餌他也很喜歡,就咬下去好了。

    “只要你們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做銀龍幫的幫主!”

    欣喜若狂的展其極領著兩人拜倒在地,“幫主有所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起來吧,切記以後不可洩露我的身份,除了你們幾個,就連幫中人也不可告知,知道嗎?”

    隨著三人轟應的一聲“是”,從此揭開了銀龍幫稱霸武林的序幕。

    ∞ΦΦ∞∞∞ΦΦ∞∞∞ΦΦ∞

    黑夜,伸手不見五指。

    一條黑影掠過,停在客棧屋簷上,左右張望了一下,輕巧地翻身掠進了左邊數過來的第二間房。

    暗黑一片的房間中,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遲了。”

    黑影驚得拜倒在地,“幫主恕罪!最近他們防得很嚴,屬下一直找不到好的藉口出來。”

    夜更黑了,客棧左邊數過來的第二間房中,一條黑影掠了出去。床上端坐的人兒正在沉思。

    沒時間再拖了,這邊的事情必須速戰速決,那條他靜心蟄伏、等待了十年的大魚正蠢蠢欲動,眼見正是收網的時候,他不容許任何人、任何事破壞了他等待已久的時刻。

    或許他可以……

    正在這時,客棧外摸來了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相繼翻窗而入,不懷好意的臉上掛滿了貪婪的笑意,全沒發覺床上有雙銳利的眸子正冷冷地看著他們……

    當他們把他裝入布袋中時,絕對想不到自己是裝了個怎樣殘忍的死神落袋,也絕對想不到,光是在這短短的過程中,自己已經往鬼門關打轉過十幾圈了。

    算了,布袋中的人散去左手凝聚的勁力。這裏是俞老鬼的地頭,敢在這裏幹擄人的勾當,只怕不多小少都和俞老鬼有點關係。現在不忙著打草驚蛇,還是看看俞老鬼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吧吧

    於是,他完全地放鬆下來,任那兩個膽大包天的小毛賊抬著,一步一步地走向……未來,不可知的未來,也是他從來也沒想像過的未來……

    【全文完】

後記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寫小說,而且一寫就是好幾萬字的長篇。

    靈晶是個老資格的言情迷了,從小學時期看瓊瑤、岑凱倫,到中學時期看絹子大人,到大學時期迎來言情界的百花齊放,靈晶看過的書,真可以說是“汗牛充棟”了。

    只是,一路看過來,好的小說不少,真正能讓人滿意的卻不多。很多時都會覺得——怎麼這個女主角那麼白癡呀!或者——我靠!這樣都叫愛情,這個男豬真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在某一天靈晶又發出類似咒駡時,同室的室友終於受不了,她拋過來一句:看得不爽,不會自己寫呀!

    是喔是喔,反正靈某人文筆不差嘛!小學時的作文也經常得獎呀!(聽清楚,是小學時!)於是,自鳴得意的靈晶,這就下海了。

    開始下筆之後才知道,原來看小說和寫小說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平時看書像吃大白菜的靈晶,五十分鐘就能搞定一本言情小說,可是——可是這篇可惡的東西,卻硬是花了靈晶足足兩個月的時光!而且中間還一度想過放棄,因為覺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實在是太差了,根本表達不出想要的那種感覺!

    現在想想,幸好當時堅持下去了,不然就不會有收到編輯大人的電話時的欣喜了。辛苦寫出來的作品獲得肯定,那種滿足感真不是任何東西能替代的。

    感謝花雨的編輯給了我這個機會,也感謝你們耐心地看完了這本書。靈晶會繼續努力的,希望下一本書,能讓自己——及你們更加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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