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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太軟 作者:唐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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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太軟 作者:唐 瑄(已完成)
簡介:
如果…… 如果不是心太軟,
她不會──
還留下來幫他收拾亂到無敵慘不忍睹的空中花園,
甚至煮了些菜讓他配四大碗公米飯填飽可憐的胃。
不會──
禁不起他媽媽可憐兮兮、泫然欲泣的要求,脫口一句向他求婚的話;
而他竟然當真!還惡霸的要脅要她言而有信!
更教她難以想像的是──
從此鴨霸的認定她就是他老婆,不得有異議!
簡直番到太平洋去了!
偏偏沒有人肯出面主持公道!
可是,說真的,她跟他其實還不熟耶,
不熟,怎麼結婚嘛……  
第一章
  久晴逢震必雨。
  置身在不知何故兵荒馬亂的二十一樓頂,有那麼一瞬間,寇冰樹錯愕的腦海浮現了這句話,久晴逢震必雨。
  她瞪大眼,巴巴地望著金針花像流星雨般,一枝枝舞過面前,橫越佔地廣闊的空中花圃,向下墜落。雖然安全避難至餐桌最角落,目前性命無虞,美食當前,辛勤工作一天才挨到這一頓,寇冰樹飢腸轆轆,卻是食不知味了。
  不要哇!她好喜歡姬百合的……香水百合也可以。快住手!不要丟了,不要哇!袁媽媽上來看到會很傷心的,不要再丟了呀!
  坐立難安卻不敢輕舉妄動,滿臉無措地嚼著今晚第一道開胃菜,純淨如初生嬰孩的雙瞳惶然瞪大。
  寇冰樹左顧右盼,就是忍不住地關心起愈來愈忙亂的空中動態;忍不住地擔心:頂樓地板會不會讓在場七位男客人瞬息萬變的心緒,以及愈來愈激動的肢體動作給崩壞。
  身為今晚唯一出席的女客人,使寇冰樹深覺孤立無援,命在旦夕。
  挑了止飢生菜,淋好沙拉醬,她下意識跑到夜來香後面蹲著,決定依從好朋友夏秀的勸告──遇到重大災難又無法應付時,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緊。
  哇!蹲著看過去,他們七位的塊頭更大了……而且都好魁梧,壯得都好平均哦……難怪,難怪他們一跑動起來好像千軍萬馬跑過,很壯觀哦,可是……也好恐怖哦!
  幸好啊,力齊哥說這棟大樓採用最新的鋼骨結構建成,耐震程度根據負責建造與監工的他宣稱──即使世界末日,所有房子都垮了,他展力齊蓋的房子也不會缺一角。
  聽起來或許很自負,但力齊哥本身能力就超強,對下屬的要求相對嚴格,絕不容許偷斤減兩的情況發生在他逐步接掌的展氏營建上,損及公司商譽絲毫。可以說,展力齊這個名字,象徵的就是營造業最頂級的品質保證。
  天助自助,力齊哥是有條件自負的男人呢。
  「你們廢物還是聾了?要我說多少次才聽得懂,啊?叫你們有女士在場,少給我亂來!聽不懂啊?啊?這樣懂不懂!懂了吧!」
  「媽的,力齊,你太久沒被我電是不是?誰最亂來啊?」
  「我愈說你愈故意!最沒資格吠的,敢頂嘴?可見你真的皮在癢!」跟在這一聲不耐煩猿吼之後,是連串十分粗魯的撞牆碰壁聲。
  力齊哥同時……也是祟尚暴力的可怕男人。寇冰樹在心底默默補充。
  後頭傳來的鬥毆聲,她可以說從小聽到大,已經聽出老經驗。
  怯生生回首,果不其然,寇冰樹瞧見靠近水塔處一名身形壯碩似猿的男人,將手上吃到一半的香蕉甩開,連吼帶咆,耐性似乎耗光了。
  展力齊火冒三丈,聯合其他幾位似乎忍得也極痛苦的猿兄彿弟,將體格不遜於眾猿、目前凶性大發的一猿,撞倒在地。左腳順勢就踩在寡不敵眾的猿臉上,嘴裡猶恨鐵不成鋼、恨爛泥敷不上牆地訓誡著:
  「哥哥我今天本來要大赦天下,不殺生。你這隻嘴巴死不長毛的傢伙,一再逼我破戒,我只好忍無可忍,奉陪!」心痛地補踹四下,腳跟不忘狠狠轉上幾轉。
  其他五隻狀似勸架的猿兄弟見狀,互掃一眼,輸猿不輸陣,趕緊騰出一腳,紛紛踩上那張變形欠教訓的猿臉。而,哀痛欲絕的力齊猿,還在殷殷切切地曉以大義:
  「叫你們要學斯文,是為你們好,你們不像我展力齊優秀得人見人愛。要你們學做文明人,是希望你們重新做人之後跟我一樣娶到愛妻,晚上回家有美女投懷送抱。明知是不可能的任務,我死裡求生是為了什麼?忘恩負義的廢物!你就是拿這種態度回報我的用心良苦,啊!你們對得起我嗎?啊?!」地板拖鞋在心有不甘、在落敗的猿臉上又旋動兩下。
  其他五隻見狀,一驚,生怕手腳慢了會被同伴恥笑,趕快有樣學樣、有仇的報仇。情緒愈來愈激昂的力齊猿,教訓到失控處,直接用吼的:
  「叫你們不要一天到晚把『媽的』、『去你的』,把什麼狗屎大便都往嘴巴掛,你們把我的話當屁啊!啊?這種話叫髒話,聽不懂啊?要解釋幾次?本少爺耐性有限,叫你們不要試探我的底限,講國語聽不懂啊?這種話會對下一代產生不良影響,萬一污染我純白的心肝女兒,後果不堪設想。你聽不懂啊?我的心頭肉叫你什麼?你給我掏出良心想一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被六大隻猿腿踩得幾乎窒息,臉歪鼻歪嘴也歪,脾氣向來與平和沾不上邊,七英猿雖然孤猿奮戰,火氣卻愈燒愈烈了。不甘示弱地,他持續出聲與上頭的拜把對陣叫囂:「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力齊,七英說你女兒以後良不良,干他屁事。那是基因不良,遺傳出問題。」猿身愈蹲愈低,權充翻譯的某猿如實轉譯,並儘可能做到與對方同步,迅速道:
  「七英還說,那麼稀罕不會把她鎖在保溫箱,不要抱出來就不會被毒菌感染,剛好不會塗炭生靈。然後……他還叫你不要把家庭教育失敗的責任推個一乾二淨,那是當老子的他媽的無能!七英特別強調,這方面都這麼無能,八成也是性無能,你應該撞油輪謝罪。」
  口譯猿首次擔此重任,格外注重傳話的品質。譯到高潮處,便學電視上的政棍一樣刻意停頓,務必煽動觀眾的情緒,使眾猿深陷瘋狂狀態不可自拔,連帶提醒受話的一方,他被侮辱了。
  「力齊無能!」口譯猿高舉一手,煽情一呼。
  「無能!」其他幾隻聞言趕快舉手,聲嘶力竭:「力齊無能!他性無能!」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停停!七英又有話說了……哦,七英說,去你的!生個女兒了不起啊!又不是生出核武,身價不如一隻炭疽菌,你跩個屁啊!幹嘛跟美國一樣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你還是男人嗎?」
  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七英猿,雖敗猶榮,雙瞳疾射萬丈豪光。他對兄弟們顯然不滿已久的加油添醋之說、借刀殺人之舉,感到異常滿意,願意不計踩臉之仇,豎起兩隻大拇指回禮。
  其他五猿相當留意展力齊的動態,一見他狠辣地捏大他的拳頭,趕緊也將自己的剛鐵猛拳握大,並在空中揮了一圈,以示力挺兄弟到底的立場。
  至於挺的是踩人的,還是被踩住的?就不在他們思索的範圍內了。據說他們體型大歸大,卻喜歡極了風吹兩邊倒的「飄逸感」。
  一扯上女兒,展力齊就無理智可言,猿眸爆噴兩道火山熔岩。看在女兒誕生的喜悅,他決定拿出絕無僅有的慈悲,再給哥兒們一次機會。
  七英畢竟是他們七隻裡面,最年幼無知的一隻。
  死七英不僅年紀最小,脾氣最爛,個性最急躁,比模型粗胚更粗糙的外表,更是他們一致公認的最臭老。借問,這麼一張歷盡滄桑的老臉,今年才二十六歲,說出去給鬼信啊?
  「我不想被道上兄弟說我展力齊沒道義。姓袁的死七英,哥哥問你,你剛剛是不是吠了一串人講不出來的鬼話?」
  「力齊,你沒聽清楚七英剛才那些嗯嗯嗎?我可以──」
  「雞婆玄,給我閉上你的雞嘴,哥哥我沒耐性聽你啼,袁七英,你再嗯嗯嗯啊!再嗯嘛,我展力齊今天算是認清你邪惡的本質,我女兒將來要叫你叔叔,叔叔耶!你這狼心狗肺、沒人性的畜牲,居然連你拜把的寶貝女兒都下得了毒手。你曉不曉得當人爸爸的心情多艱難,尤其社會這麼黑暗,人心這麼齷齪!」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這次我來翻譯,我來我來!我一直很嚮往外交官生涯。那個,七英說──」
  「小玄子,你廢話太多,你老大我來幫你調整!」碰!大開殺戒的怒拳揮出。「死七英,你故意跟老子唱反調,啊?我愈說你愈故意!」
  寇冰樹一點都不意外卻驚心地瞧見,那幾位唯恐天下不亂的先生們,拳頭像打到人不會痛,在展力齊揮拳出去之後,立即跟進。
  她的童年摯友、已於去年勇敢下嫁力齊哥的夏秀說,力齊哥和他六位死黨合組的「七壯士」,是非常暴力與思想離奇的同義詞。
  被此起彼落的吼聲嚇得微抖,寇冰樹不安地收拾起餐盤,並在心中默默附議好友的說法。
  想起正在坐月子的好朋友,以及出生才八天的小可愛,濃濃的暖意脹滿心房,飽受一整晚的驚嚇旋即被愉悅取代。
  明天星期一,輪到她休假。等會她要搭捷運去力齊哥家看小秀,還要抱抱小嬰兒。小才卯芝圓滾滾的模樣,好可愛喲……
  心滿意足的笑容,突然凝結。
  但是……等一下她該怎麼拒絕力齊哥和他們這些朋友必然的好意?
  這樣說人家真的不太好,可是經過近三年時間的相處,她發現……他們真的不太能接受別人拒絕。小秀就說,他們才不曉得「拒絕」的意思。
  美麗不足、堪稱清秀的臉蛋逐漸慘白,骨感十足的纖背冒起冷汗。
  她不是不知好歹,她很惜福,更感謝從桃園隻身搬到北投這幾年,他們七位無微不至的關愛與照顧。她心懷感激,真的真的!可是……她真的不想搭他們任何一位駕駛的車子,那真的好恐怖,她寧可走路!
  也許……她應該現在趁亂先走。
  可是,袁媽媽還在二十一樓興高采烈地料理大餐……她沒有下去幫忙已經很過意不去,要是先告辭,一定會傷透人家的心。
  寇冰樹愁眉苦臉,內心煎熬不已。
  沿著鳥語花香的華麗長桌,依序疊起瓷盤,慢慢收到了最後一塊,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她只好無助地偏轉頭,期望藉由後面七位執意停留史前時代的未馴蠻性,助自己一臂之力。
  隨眼的這一瞥,卻讓寇冰樹差些嚇出膽汁來。
  丟下英國皇家專用、全世界只發行三十套的青花瓷盤,她臉色慘白,轉身朝前方奔了過去,絕望地希望阻止悲劇發生。一票獸吼不絕的猿兄狒弟,互毆到渾然忘我,隨手就將抓起當武器的物品砸了出去。
  哎呀!那個不可以丟──真的不可以丟!天良未泯的女生,原地一跳!
  要捉住兒子的心,先捉住兒子的胃喲!
  今晚她一定要讓寶貝親親,臣服在媽媽苦心釀製的豪華大餐裡!要讓他終於以她這個美得出眾、清純不凡的媽媽為榮!讓他來了以後便無法離開,每天黏著她,媽媽長、媽媽短地叫:媽──媽喲!
  多麼扣人心弦的一幕!
  多麼具有美感的稱呼,真動人呀!美眸情難自抑地濕了紅了,眼看多年美夢即將成真,全身更是爬起一片興奮的雞皮瘩疙。
  為了慶祝與老公攜手共創的第二家禮品店隆重開幕,勇氣可嘉的袁家媽媽忘了前幾次的教訓,擇定於今夜大宴天下眾猿。她深知,唯有宴請眾猿,她才請得動、也才看得到幾乎忘了不要媽媽的寶貝心肝。
  天性浪漫,對用餐情調極為挑剔,今晚在上完第一道菜,她感性消失半個小時之後,左看右看,總算對檸檬的雕花式樣有一些些滿意了。
  脫俗,但不夠高雅,勉強可以接受啦──要利用寶貝親親最喜歡的水果,做出他最喜愛的山豬,還得兼顧他媽媽浪漫高雅的格調,真可謂工程浩大呢!
  略略調整一下銀狐披肩,神采奕奕的笑眸第N度向下瞟了去,眼神轉為嚴苛,細細審視身上這襲銀藍繡色層層疊疊的華麗旗袍,有無不妥之處。滿意了。
  款款戴上彩繪指套,十指的彩度鮮嫩欲滴,顏色異中求同,如同她身上的華服、如同其它小配件的色澤,層次堆疊細膩又分明不雜亂。這部分,嗯,也行了。
  端起法國原裝進口的白玉瓷盤,經過玄關銅鏡,停步,再挑剔一下為了第二道菜特別換上的可愛銀簪,有否插歪呢?
  一切看起來──完美得無與倫比。
  端著手路菜現身樓梯間,略顯富泰的笑臉寫滿得意非凡,口中哼著現下流行的「阿母」饒舌歌,店裡的小伙子宣稱「為母者」必哼的饒舌聖歌。
  哼到心花怒放處,不忘扭扭腰、擺擺臀,製造上菜情趣。
  她擅長製造生活情趣,也樂於營造生活情趣。她的至理名言是:天底下只有不會製造情趣的人,沒有製造不來的情趣。
  自從在親愛老公鼓勵之下,進一步將工作與專長結合,販賣情趣竟然月入頗豐後,她的人生,目前只剩寶貝親親回心轉意、回歸媽媽溫暖的懷抱,這輩子可以說了無遺憾啦!她深信,只要過了今夜,最後的遺憾也將連根拔除,不再讓她牽腸掛肚。雖然牽腸掛肚也是一種浪漫的美麗。
  呵呵呵,一如世界名著『飄』的女主角郝思嘉所說:明天,將會是新的一天。
  她這個台灣郝思佳的明天,無疑將是光明美好、充滿更多浪漫的一天。
  噢,亂世中的佳人命運都是飄忽不定的,所以她也飄搖一生。
  今夜唯一的美中不足點,是她的瑞德必須坐鎮店裡,指揮三場婚禮同時順暢的進行,不能與心愛的妻子共享今夜的喜悅與榮耀。
  步子柔雅地踩進頂樓,笑眸揚起,銀唇樂不可支地一掀,準備邀功──
  「啊──」
  「啊!」望著三只繡花繁複的藍色抱枕飛過頭頂,寇冰樹扼腕輕呼。
  彷彿嫌頂樓被轟炸得不夠慘烈,乒乒、乓!乓!乓!女主人玉手一滑,檸檬山豬隨著第二道菜落地,一命嗚呼。
  「袁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沒接到抱枕的……」寇冰樹怯怯回頭。抱枕據說是白伯伯送給袁媽媽的訂情之物耶,有紀念價值的,她沒接住,怎麼辦……
  「袁媽媽,對不起……」
  「沒!嗚……沒關,嗚……沒關係──」眼前的慘狀令袁家媽媽五臟六腑全都碎,最為她所碎心的當屬餐桌下那疊……
  訓練有素地挑出最適合唇色的兩隻蔥白玉指,「掩」住她不勝驚嚇的柔唇。她的英國皇家瓷盤今晚首次亮相就……是誰打破的?到底……
  她一個月後尚有一場餐敘要用到,她已經配合盤子花色,計畫好其它搭配事宜,好過分……是誰那麼過分?一時之間要她如何重新籌備,這豈不是要她的命嗎?太匆促,就失去美感,她無法忍受任何人為疏失的不完美嘛!
  噢,她好無助……不可以哭,不可以在孩子們面前失態……不可以讓寶貝親親沒面子,而且……最適合這套衣服、這種悲傷情境的那條屁泊爾手帕,遠在二十一樓的衣物間,此刻她鞭長莫及呀!
  好無助……瑞德親親,你在哪裡?思佳需要你堅強的肩膀來依偎、來啜泣……不可以哭出來,得忍住,她不能忍受哭得沒有美感,不能……
  清楚地聽見一聲忍抑不住的嗚咽,寇冰樹驚跳一下,臉色慘白。
  「袁媽媽,請妳不要難過!我馬上下去撿!」
  「不!」尾音未落,淚眼淒迷的苦主已看不見慌慌張張衝下樓的女生。
  不要走樓梯呀!這孩子,怎麼不聽人把話說完就跑走了,搭電梯比較快嘛!都到了這節骨眼,健身減重也要挑時機嘛!
  話說回來,小樹兒這女孩子瘦巴巴的,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三兩肉,減什麼重呢!她應該增重,才具有女孩子家起碼的美感。噢!想起這個就覺得好傷人,她剛剛胖了零點一公斤,小樹兒此舉,分明是存心刺激她這傷心人更傷心……
  這種種情狀看來,都由不得她不痛泣了,天意如此,她不也想。寶貝親親,請你諒解媽媽再一次的不得已……
  幾成廢墟的花圃中央,五隻猿人圍在肇事的元凶身畔指指點點、品頭論足,隻隻橫眉豎目,彷彿對地上那兩隻打得不夠盡心盡力的態度,感到不滿。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後頭傳來孝女白琴似的哭聲。
  精神大大一振,五猿火速回頭查探究竟。
  「嗚嗚嗚嗚嗚嗚……」她好想聽到兒子叫媽媽!「嗚嗚嗚嗚嗚……」她好想兒子以她為傲!「嗚嗚嗚嗚嗚……」她精心設計的檬檸山豬,朝夕相處了兩天,就這樣狠心絕情棄她而去,她好黯然!好神傷!誰來替她主持公道?誰來還她一組漂漂亮亮的皇家瓷盤組?誰來讓她兒子叫她媽媽呀?天老爺呀──
  哭泣姿勢、穿著打扮都很詭異的那位歐巴桑,讓五猿皺起眉,看著看著,不約而同地搓起了下巴,不同而約地低頭沉思,又不約而同地互換一眼。
  忽然,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捧起猿頰,卻爭先恐後地張大猿嘴──
  「嗚──嗚嗚嗚嗚──」
  淒美纏綿的嚶嚶啜泣,嘎然止住。
  圓潤身軀軟軟頹倒在地,老婦人姿態優美地半趴著,一臉震驚。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見鬼天殺愛哭的老女人!
  哭就哭,他不是不講理的人,居然給他扮清純,厚!她是故意把自己的一把歲數記顛倒,活在自欺欺不了別人的睡夢中嗎?她今年六十一歲,不是一十六歲耶!那種清純玉女樣,能看嗎?
  她擺得出來,多少也要顧慮旁人的心情。真是看不下去……
  「擺那什麼被鬼打到的姿勢,還依照投射燈的投射角度變換姿勢,不知擺給誰吐……樹兒也不知跑哪去了……」嘀嘀咕咕,一口氣將只加了醬油的白飯扒光,打開電鍋,迅速添滿尖尖的一碗公。「不要影響人家食慾行不行……」
  每次來她家讓她請都餓得要死,每、次、都、這、樣!
  上菜的手腳慢到天怒人怨,已經很超過,她還每次都來什麼香精蠟燭、香花繡枕,有的沒的的花邊搞一大堆,一配就是一整套。不讓她按步驟把所有細節「喬好」,她就飆淚給所有人看笑話。
  厚!他更委屈行不行!
  他沒像力齊那六隻缺乏兄弟道義、沒人性的死傢伙,一見苗頭不對就閃人。
  他留下來收拾殘局哦!收到現在十點半多多,才吃到三碗公飯哦!不然她想怎樣?嫌他不夠落魄啊?
  「拜託,讓我安心吃頓醬油飯,行不行?」袁七英喃喃自語,被身後一縷如泣如訴的哭聲吵得消化不良。
  沒好氣地抬起頭,瞄了眼邊抽泣邊留意美姿美儀的六旬老婦,帶著三道新傷的鼻頭一皺,袁七英抓起二十人份的大電鍋,蹲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與背後那個哭得太可恥的老女人劃清界線。
  這個鬼花園,在他和樹兒通力合作下,已經回復之前的俗麗、俗艷與俗不可耐,老女人要多俗有多俗,該有的花邊壓條一樣沒少。
  奇怪,人家樹兒又不欠她,幹嘛這麼操人家?自己的狗窩,自己要負責清理乾淨嘛!讓客人這麼累,她好意思哭啊?沒能力清掃,房子別買這麼大啊,不知道在堅持什麼,莫名其妙……
  不濟事的歐巴桑,除了扮歇斯底里玉女,真不知道她幹得了什麼好事。十個她,都抵不過一個不到她一半大──不論身材或年紀的小樹兒。
  承受力真低!她那把歲數有臉哭,他這把年紀可沒臉聽。不過就一點芝麻事,犯得著大驚小怪嗎?壞了就修補,破了就換新,無法更新就丟掉嘛!事情就這麼簡單嘛,搞不懂她哪來的能耐把每件事搞得複雜無比。
  害他餓死了……
  老女人不是不知道,他肚子餓的時候行為沒有不失控的。他現在餓得捉狂,她最好節制一點,要哭回二十一樓哭,別在這裡逼火他。今晚要不是樹兒在,他可沒那麼好說話。
  人在福中不知福……
  袁七英盛好了第四碗飯,拿飯匙拚命壓壓壓,三兩下就將尖塔般的高山壓平。正準備添上個三五匙飯,破皮的眼角無意間瞄到電鍋旁的醬油,他一歎,無來由地感到心酸。
  每次應邀來這裡作客,他都吃得這麼窩囊……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下次真的要記得帶菜來這裡讓老女人請。否則……這個風水欠佳的天殺花園,將成為他的葬身之窟。
  他情願跳樓,也不要餓死在一堆噁心的蕾絲裡,太丟臉!
  七英先生……好像在咬牙切齒……不曉得這跟袁媽媽哭著下樓有沒有關係……
  「七英先生……這是我剛調好的豆腐乳醬,不會鹹,你可以佐飯吃。」
  一碟灑了點點蔥花的豆腐乳,由天而降,輕輕擱在袁七英面前的空心磚上。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屎運,不知這跟清掃太用力、今晚被踩得太慘有沒有任何關係,還是蹲太久,袁七英一陣頭重腳輕,兩眼發昏。
  從昏花的餓眼望去,眼前那碟不起眼的小東西,絕對夢幻豆腐乳、人間極品、絕世佳餚,這小小的一碟,強過某些上個菜拖泥帶水、沒三小時絕對吃不到主菜的鬼醬鴨大餐億、萬、倍!
  拿筷子沾了下豆腐乳淺嚐,袁七英感動到差點噴淚。今晚他別無所求,對食物的要求向下無限修正,只要任何比醬油不純粹的料理,他都含淚接受!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我還幫你燙了一盤茴蒿……」寇冰樹小聲說道。
  「什麼?妳說什麼?」佛祖保佑他沒聽錯!
  「如、如果你不喜歡茴蒿的味道,不妨試試沾點豆乳腐吃。」因為樓下的超市剩下的蔬菜不多。「我覺得這種吃法……不錯吃,你試試。」怯怯上完菜後,寇冰樹停下來,忐忑不安地偷瞄他。
  「樹兒,妳妳……妳實在……」太讓他這個威武不能屈的鋼鐵漢子感動了!
  「你不喜歡吃也沒關係!」見他一臉難過,寇冰樹嚇了一跳,變魔術般,陸續從銀編餐籃中端出菜來。「這裡還有芹菜炒肉絲、川燙章魚,還有……」一碟接一碟,不含隸屬沾醬類的豆腐乳,共拿出四碟家常菜放在傻眼的大個子面前,碟碟色香味俱全。
  「樹兒,妳……妳妳……」袁七英捏著飯匙的手在發抖,快要崩潰,快要忍不住男兒淚了。
  雖然不明白樹兒如何在短時間內變出這一些,他卻可拿項上人頭擔保,還些絕不是出自樓下那間金光閃閃、不中看也不中用的鬼廚房,不然,他不會淪落到只能拿白飯拌醬油吃的落魄田地。
  平平是女人,手腳為什麼差那麼多?老女人咧?溜了?她應該過來認罪的!
  「因為超市真的沒有蔬菜了,可是,冬天喝點熱湯會比較好,我就……」
  什麼?!還有嗎?袁七英將視線從樓梯口火速調回來,探頭一望,差點樂死!
  「我來,妳別碰!」揮開她的手,他眉開眼笑,從籃子裡端出灑了大量蔥花和大量蛋花的蛋花湯。
  袁七英眉開眼笑,將驚愕的寇冰樹抓到身前,執起她的小手。
  「樹兒,妳聽好。妳這份情義我袁七英一輩子記在這裡。」對準心窩處,用力戳四下。「我這人知恩圖報,說到做到。別人斬雞頭表達誠心,為了表現誠意,我可以斬指頭對天立誓,妳要哪一根,我現在可以──」四處尋找他的獵刀。
  「不用了!」寇冰樹嚇得魂飛魄散,「真的不用了!」求求你不要這樣!
  樹兒好像很感動,他英雄氣概的表現果然是對的!
  「妳說的哦?」袁七英可惜地看著從屁股下方摸出來的獵刀。
  「是的!我說的!我說的!」只要他別在她面前自殘,要她說什麼都可以!刀子快收起來呀!七英先生,刀眼無情呀!
  「好,那我們吃飯,菜快涼了。」猿以食為天,獵刀隨手一扔。
  七英先生的兄弟情義讓她感到好害怕……
  她這麼做,其實動機不單純,有她一份私心在的……真心希望七英先生不要覺得這是恩情,她怕等一下她會開不了口……
  「發什麼呆,坐啊。妳的小碗公我幫妳拿上來了。」袁七英體貼入微地將身旁的空地用手拍乾淨,拉她坐下。「我蹲習慣了,妳坐著吃比較舒服,我幫妳盛飯。」
  看見袁七英拿出來的所謂「小碗公」,寇冰樹嚇得花容失色。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跟我客氣什麼,又不是今天才認識。」用肩膀頂開她的手,他快樂地打開電鍋。「冰箱我都幫妳扛過,盛個飯有什麼大不了。妳煮菜,我當然要盛飯啊,再見外我要發火了。」
  「不是!我不是客氣,也沒有見外!」他那種勁道,一匙就夠驚人了……太多了……已、已經滿出來了,七英先生!
  「妳們女生食量都很小,像一時眼盲嫁給死力齊的秀兒……」用力挖出第三匙。「最之前還有一個日本妹,那個呴,攀個岩都要哀上三四天,超沒路用,她的食量也只有蚊子蒼蠅大小……」心情大好的男人憶當年的同時,不忘在小碗公添上第五匙。
  不要再盛了!不要再盛了!七英先生,我求求你饒了我!
  「我知道樹兒食量最小,沒有幫妳盛太多,吃不夠再說。喏,接過去啊。」
  「謝謝……」寇冰樹欲哭無淚地捧過小碗公,看著那座相當於她三天飯量的小山,開始思索打包的可能性、萬念俱灰下,她氣若游絲地開口:
  「七英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沒問題!只要是樹兒的要求,我說過,我一定辦到。」袁七英將所有的菜都保留一份給寇冰樹之後,頭也不抬地,筷子開始風捲殘雲,湯匙跟著秋風掃落葉。
  「妳說沒關係,我在聽,說啊。」
  受兒子嫌棄的舉止刺激,袁家媽媽知錯必改,立刻奔下樓,挑選一套端莊高雅的灰絲晚禮服換上,款步一上來,便撞見一雙玉人兒卿卿我我,氣氛甜美可人。
  雖然兒子對小女生的差別待遇讓人十足吃味,袁家媽媽卻無論如何都破壞不了花前月下發生的任何浪漫情事。她正準備轉身下樓泡牛奶浴,一聽見兒子的話,趕緊姿態美美地衝出來,直抵寇冰樹身畔。
  「小樹兒,袁媽媽知道妳心地最善良,妳快點讓我的寶貝親親開口叫我一聲媽媽,我等好久了。小樹兒,妳說啊,不要客氣。」
  咦?
  袁七英看著被他掃得差不多的殘湯菜餚,兩秒鐘前傻不溜丟的笑容丕變,臉色僵硬,頸際的青筋一根根浮出。
  明知此舉觸犯兒子大忌,無法可想之下,傷心的袁家媽媽只好鋌而走險,向外求援。寶貝親親今晚氣得不看她一眼,太令人傷心,他怎麼可以生媽媽的氣呢?怎麼硬得下心腸呢?她是這麼地柔弱呀!她都已經換好一套禮服上來了呀!
  袁媽媽手勢美美地揩掉淚珠,進一步說明:「小樹兒,我兒子……」
  「妳鬧夠了沒有!」袁七英鐵青著臉色,怒聲一喝。
  他體格勇武、音量過人,加之殺氣騰騰的氣勢,當場嚇壞兩個弱女子。
  袁七英將菜一掃而光,順便把寇冰樹的一份打包進銀籃,筷子火爆一拍!
  「樹兒我們走!回家!」他不容分說,拖走始終一頭霧水的寇冰樹。
  七英先生發火的模樣,真的好嚇人,她不要在這時候跟他單獨相處,不要!
  「可是袁媽媽……」
  「別理她!」袁七英受不了身後人的拖拖拉拉,回身扛起她。
  袁家媽媽追兒追到樓梯,倚牆哀泣,滿面滿眼十八相送的哀愁。
  生氣歸生氣,為什麼……要把她好不容易買來搭配廚房的漂亮籃子帶走呢?為什麼要這麼懲罰她呢?她何錯之有,她只是很想聽見「媽媽」這種具有高度美感的稱呼呀!何錯之有?
  「袁媽媽再見!」寇冰樹被扛入電梯前,匆匆向外面的傷心老婦揮別。
  袁七英臉色難看地放下她,瞪著面板好半晌,忽然面色不善看向猛吃一驚的寇冰樹。
  「妳剛才說有事麻煩我,什麼事?」
  「有、有嗎?」七英先生的心情起伏……好劇烈哦……
  「明明就有!」他難看的面色轉為蠻橫,牢牢盯死她。
  「我……我現在可以說嗎?」他心情那麼差,萬一……那把刀……
  「被人家耍著玩,我會非──常火大。」袁七英語帶警告。
  「我沒有耍你的意思,真的!」他現在這種樣子不算生氣嗎?好可怕哦!「其實不是很要緊的事……」
  「要不要緊我有智商與判斷力,我自會判斷,妳說妳的!」
  「我只是想請你……」寇冰樹小心觀察一眼他手上有無器械。
  「什麼?」
  「……讓我自己搭車回家而已。」
  「什麼!妳說什麼?!」袁七英匪夷所思地握高一拳。
  「對不起!」寇冰樹不管三七二十一,掩耳認錯先。「七英先生,請你裝作沒聽見我剛才的話,請你不要生氣!」她只是不想坐他們的「雲霄飛車」而已,她會害怕呀!
  太、遲、了!這真是他袁七英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袁七英惡狠狠的表情,明白告訴闖禍的女生,一切為時已晚。
  他兇霸霸的面容,如形隨影地跟著羞愧得抬不起頭的女生;他眨也不眨的眼瞳,如影隨形地跟著臉蛋快貼地的羞愧女生。
  兩人就這麼一路「如影隨形」到了地下三樓。電梯門滑開,袁七英扛起寇冰樹,以粗魯的行動給了答覆──她的要求太神智不清,他拒絕!
  第二章
  這是個難得純淨的清晨,她好喜歡好喜歡濃霧之後代表的好天氣。
  許是集繁華熱鬧於一處,台北總給她不夠純粹的感覺。即便如今天這樣寒流過境的十一月天,台北盆地最高溫僅僅十一度,也冷得不夠純粹。
  一點都不像伴她成長的桃園山村,終年霧嵐繚繞,生氣純淨而迷人。
  這裡一點都不像她的故鄉……眼眶微紅,寇冰樹倚向車窗,目光貪婪地凝望公車外面冬意蕭瑟的山林。睹物傷情,她又開始想家了。
  其實她並不是那麼想住台北,她不想離開桃園,一點都不想的……假若可以,她寧可在故鄉終老一生,陪姑婆和山村裡的婆婆們躬耕一輩子。
  老人家們年事已高,全都七老八十了,都需要人家隨侍在側照顧。可是兩年半前,婆婆們不知何故,突然堅持她必須北上或南下就業,說是上哪兒都無妨,只要她遠離老人家的視線便對了。
  所以她二十三歲那年,就這樣……被一村子老人家聯手攆離桃園了……
  她哭得好慘好慘哦,當時。
  猶記得那時,她死皮賴臉怎麼都不肯離開房間一步,把自己反鎖在裡面,哭得慘兮兮,別說走路,張開嘴巴抗議都很困難呢!最後姑婆好狠心,竟然不顧她的哀求,拜託特地南下幫忙搬家的七壯士其中一位,破門而入,等同強制驅離地將她抓走,害她泣不成聲。
  在那令人心碎的當口,姑婆當著眾人面前嫌棄她女孩子家長大了,留著礙眼,害她聽了好傷心好難過,這才不得不放棄抗爭,忍淚揮別她摯愛的家鄉。
  姑婆自己明明一直擦眼淚,為什麼說她礙眼呢?當時她真的不懂,因為她好捨不得她們,真的不想離開嘛……
  後來,她終於想通姑婆為何一夕間性情大變,一定是她老人家養不起她了。
  姑婆沒錢了──一定是這樣的!
  姑婆一輩子小姑獨處,晚年因心地太善良,不忍一貧如洗的弟弟一家子食指浩繁,處境堪憐堪憂,便好心收養她這個父母因嗑藥過度而休克雙亡的侄孫女。那時候,她才剛滿週歲不久呀……
  晚年多了一張貪食好吃的嘴,吃的花的住的穿的,姑婆一樣沒少給她。她若是不肯接受,姑婆便氣得無法下床行走,害她每一次都好擔心好擔心。為了老人家的身體健康著想,她只得含淚接受。
  因此兩年多前,姑婆無緣無故趕走她,她除了有被迫離鄉的無奈與傷心,更擔心老人家畢生的積蓄是否所剩無幾了?
  姑婆是否生活困苦,負擔不起兩個人的日常開銷,卻不忍心將實情告訴她呢?萬一,她老人家平常有個什麼急用,該怎麼辦呀?她好擔心!
  她是否將姑婆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血汗錢都揮霍光了?她好擔心哦!
  不管姑婆多麼生氣,在床上躺多久,她都不該完成大學學業的。況且「青嵐大學」是貴族名校,學費很貴很貴的。為了她,姑婆已經白花好多冤枉錢,若是因此害姑婆晚年難求溫飽,她會十分自責與難過的!
  所以,她必須在台北努力賺錢,多存一些錢,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讓她用好的吃好的穿好的,把所有最美最好的事物都帶給姑婆。
  這幾年她很奮力工作賺錢哦!
  省吃儉用下來,已經幫姑婆存了一小筆錢,這些小錢她聽從力齊哥的建議,全權委託他的死黨之一姬玄先生,幫忙做全球性的財務規劃與理財投資。
  當她的小錢在短短五個月內增值快一倍,姬玄先生通知她先贖回一半放在身邊應急用,她才知道,原來姬玄先生是個擅長精打細算的男人,並領有「美國特許財務分析師」的天王證照,從他嘻皮笑臉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呢!他好厲害。
  她漸漸才發覺七壯士本領高超,個個深藏不露哦!
  最厲害的,從他們活潑外放的言行舉止,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們在工作崗位上的表現也十分精采哦!好厲害好厲害呢。本來以為他們只是一群酷愛挑戰攻頂、攀岩,以競飆獨木舟與追求極限運動速度感為樂的熱血男子,想不到他們的事業成就和他們孔武有力的……體積一樣可觀。
  她本來有意利用相乘效果,乘勝追擊,多兼幾份差事,每個月存下一半錢,另一半則繼續拜託姬玄先生代為財務操作。每存到一個整數就匯回姑婆的帳戶,孝敬她老人家。
  當她計畫好一切,準備專心實踐的時候,小秀卻對她發了一頓脾氣……
  小秀的個性遺傳自她斯文溫柔的雙親,一向恬淡,從小到大鮮少動氣。可是這回小秀不僅動怒,還威脅她不得兼第三份差事,否則將不惜動用房東太太的身分向她收房租。每個月租金兩萬元,還要她補上半年押金。
  兩、兩萬元!半年押金!小秀好狠哦!
  她知道台北居大不易,她一個人借住力齊哥的一整棟透天厝,也真的太浪費了。房屋地點又屬於舊北投生活機能極佳的地段,環境清雅,綠意盎然,區區兩萬元是租不起這種高級住宅區的,她知道。
  可是,她在麵包店的工作薪水微薄,加上假日在行動咖啡館的兼差,一個月最多最多只能賺到三萬五千元。房租一漲就是兩萬塊,她……真的需要多兼一份差事,而且這份差事的薪水不能低於兩萬元,她才能存到錢孝敬姑婆,以及應付小秀調漲的租金呀!所以,她絞盡腦汁想了一夜,隔天她跑去力齊哥家,向小秀說明她解決問題的誠意。
  她必須再兼一份工作,真的,她必須要!
  小秀聽完後,淡然慵懶的臉色不知為何變得好沉重,她看著自己連歎好幾聲,才受不了地保證,姑婆和村裡的老人家們不愛她一個年輕女孩將青春葬送在幾乎遺世獨立的小山村,才趕她走,絕非養不起她這張一餐吃不了三粒米的嘴巴。
  要養不起,早早丟了。沒聽過把豬養大養肥,待價而沽了,才棄養的笨道理。
  懷孕期間特別容易疲憊的小秀,呵了口哈欠,輕描淡寫地下結語:姑婆並沒她想像的貧困,她老人家稱得上「歲月村」的富戶,叫她別杞人憂天了。
  是嗎?
  正自半信半疑間,姑婆不知打哪知道她一天做兩份工作,居然還要追加一份大夜兼差,氣得據說……舉步維艱。老人家一聲令下,她嚇得魂不附體,立刻請假回鄉,淚漣漣地跪在姑婆床前請罪,並跟著氣得全身抽顫的姑婆,舉起一手,對著一村的婆婆們起誓──
  她,寇冰樹,以後會專心一意,一次只做一份工作,絕不「三心二意」!如違此誓,判她永世不得踏入桃園一步!
  病得奄奄一息的姑婆這才滿意下床,偕同其他的老姐妹下田插秧去。
  都發了毒誓,她不能一輩子過桃園而不能入,那樣她會想家想到心痛而死的!
  她只好打消兼差的念頭,行動咖啡館那裡也忍痛辭了,專心在麵包店上班。幸好啊,小秀後來沒有真的向她收取租金,不幸中之大幸呢。
  可是……今年以來每當她一人獨處,就自然而然想起姑婆和婆婆們,不捨之情油然而生,回桃園定居的心願就更濃烈一分。一直到最近,她覺得,她快熬不下去了,還份思鄉之情已經變成迫切性的需要。
  她想回家,她要回去……
  所以,近兩個月來她每次回鄉,就試著與老人家們溝通遷回定居的可能性。但是老人家們一遇上這話題,一個個便開始推說年紀大了,耳背了重聽了,她的苦苦哀求,跟著就被洗牌的麻將聲給淹沒。
  眼看婆婆們身體日漸衰老,她憂心如焚,更急著想搬回故里就近照料。
  於是她氣而不餒,天天打電話與老人家們溝通,結果卻……招致反效果……
  上個禮拜溝通到後來,姑婆與婆婆們居然和當年趕她走一樣,一個鼻孔出氣,態度強硬地挑明了講──除了度假,六十五歲以後她若是丟臉的沒人要,才能搬回「歲月村」種花種菜。
  老人家們強調,村子取名歲月,顧名思義是給被歲月凌遲過的老人修身養性用,她太年輕了,此村不留!以後連提都不許再提。
  哪有人這樣!
  她今年才二十五歲,離六十五歲還有四十年呀!哪有人逼人家有家歸不得的……清冷的晨霧在車輪下騰來繞去,景色迷人,寇冰樹視而不見,無助的心嚴重惶惶不安。
  太可怕了!她必須在台北飄泊四十年,她還要流浪四十年才能回桃園,好可怕……她不想在台北住那麼久!她想回桃園,她要回家……啊!
  錯眼而過那熟悉的站牌名,讓寇冰樹從惡夢中猛然驚起!
  「司機先生對不起!我要下車!」手忙腳亂地按鈴疾呼。
  適值星期假日,陽明山區清晨的班車,乘客寥寥無幾,樣貌敦厚的公車司機徐徐地靠邊停車。
  「東西都拿了嗎?小妹妹。」他溫和提醒笑得傻里傻氣的少根筋女孩。
  「沒有!」寇冰樹慌張一跳,低下臉,衝回公車末排,快快揹起被遺忘在座位的超大紙袋。「謝謝你司機先生,大家再見!」禮貌一鞠躬完,趕快下車。
  經過一番折騰,秀淨的面頰紅撲撲。佇立在冷鋒來襲的陽明山半山腰,最低溫只有攝氏三度,寇冰樹卻發了一身汗。
  「再見再見!開車小心哦!再見!」她萬分感激,拚命揮手目送好心的司機離去。呵,她就知道,美好的濃霧之後,就是陽光普照的晴朗好天。
  而好天氣,代表了美好與歡愉。
  今天將會是美好的一天,因為她有個美麗的開始。一日之計在於晨嘛。
  樹兒在幹嘛?一大早發神經?
  踩著滑板衝鋒陷陣,一路狂飆上山,袁七英體格魁猛,穿著長大衣溜滑板的怪異打扮與勇猛姿態,引發過往車輛的嚴重側目與驚魂。
  停下滑板,他眼神狐疑地評估一公尺外著白色毛外套、淺藍牛仔褲與白色帆船鞋,一身輕俏,動作卻相當詭異的短髮女生。
  偏頭沉思,半晌,他依樣畫葫蘆地試著揮揮手。
  是外丹功嗎?不像啊,還是……氣功?濃眉大眼皺得厲害,袁七英踩了下滑板,單手接住飛旋上來的板子。
  啊,不管什麼功,一個人站在那邊練,都很像神智不清啦!
  「樹兒,我勸妳向我拜師學藝。一大早玩滑板最正常,很刺激哦,我教妳!」
  開腳欲去,寇冰樹冷不防地被後頭的怪爪,和隨之而來的勸告嚇了一大跳,不禁驚叫出聲。
  「怎麼回事?!」袁七英將她拖至背後,神色警戒地環顧四下。
  放眼望去,陽明山區除了濃霧瀰漫的片片山林,幾聲啁啾鳥啼,偶爾過往的車輛與晨起慢跑的山居民眾,袁七英觀察不出任何具有威脅性、會害人即刻斃命的東西。
  沒好氣地轉過頭,看不到個頭瘦小的女生,他倒抽一口氣!「樹兒!妳在哪裡?」
  「我、我在你背後。」為了不讓自己一腳踩空,滑落後面山谷,寇冰樹想要卻不敢閉上眼睛,只好緊緊抓住袁七英的長大衣不放。「啊!」
  「又怎麼了?妳沒事吧?」袁七英一陣緊張。
  「沒、沒事!」她以為踩到繡球花了,幸好沒有,幸好……
  「沒事妳幹嘛亂叫啊!耍我啊!」火大!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知不知道妳嚇死我了!」袁七英轉過身,想好好開悟不懂事的女生,寇冰樹跟著他變換方向,躲在他背後不肯出來。一掌撲空,他更火,「妳要不要出來?」
  不要……他生氣的樣子好嚇人,上禮拜在袁媽媽那裡才被嚇過一次,她可不可以不要啊?美好的起霧清晨,為什麼會遇上七英先生呢?
  再來應該是大晴天才對,不是七英先生……寇冰樹趴在袁七英的外套上,莫名沮喪起來。
  「妳出不出來?我數到三哦,一──二──三!」袁七英再次狠轉過身,只見他身後那個體態輕盈的女生,也跟著旋轉一圈。
  連續狂轉三圈,都見不著近在咫尺的女生一面,牛脾氣一發,他原地轉圈,一直轉到頭發暈、腿發軟,眼前飄起黑霧才投降停下。
  「七英先生,小心車子!」扶著腳步虛浮的大個子蹲下,寇冰樹低頭關切。「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叫救護車?」
  「都是妳害我頭暈的……妳妳……」
  山徑上的人車漸多漸雜,袁七英回眼一瞥,虛弱地伸手,想將不知死活的她先掃進來再訓。人尚未撈到,頭一陣暈眩,手臂不由得停頓一下。
  寇冰樹猶豫不決地望著不顧男性尊顏向自己「求救」的手臂,內心交戰。
  她不可以見死不救……放下手提包與紙袋,牙一咬,快步走入二頭肌鼓脹的臂彎中,並將自己營養不良的手臂,輕輕伸至寬闊得不可思議的猿背之後。
  寇冰樹的柳腰撐到快斷掉,卯足勁想要撐起錯愕的袁七英。
  「樹兒,妳老實講,我會替妳保守祕密。」袁七英滿臉憂心地看著她。
  「講什麼?」
  「妳嗑了多少?」樹兒今天真的怪怪的。
  「什麼嗑了多少?」寇冰樹歇了口氣之後,小臉一撇,試圖再扶。
  「搖頭丸、快樂丸啊、大麻啊什麼的。」袁七英雙手一攤,「我沒嗑過,不知道妳們現在混雜出多少種類,別為難我。」
  「咦?」
  「就毒品啊,海洛因之類的聽過吧?妳嗑了多少,從實招來。」
  寇冰樹白裡透紅的小臉刷地灰敗如土,掩著止不住抖意的唇瓣,她迭步後退。「我沒有沾毒品,我沒有!七英先生,我真的沒有!」
  她激動的反應讓袁七英傻眼,見她邊說邊往山路退去,腳下一滑就要摔倒。
  袁七英咒罵著,一個箭步上前,將不知發什麼瘋的小女人扣回懷裡,同時後跨一步,躲過急飆上山的保時捷跑車。
  心中一股怒氣炸開,他轉頭,大為光火地對馳徑囂張的保時捷車主咆哮:
  「去你的王八蛋!會不會開車啊,龜兒子!下坡路段你開這麼猛,這裡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區,有不少小朋友和老人家出入,你耍白癡啊你!有種直直給我衝過去,你就不要給我轉彎,喜歡玩命,你他媽的直接給我衝下山嘛!」
  吠完跑車,袁七英怒火更炙,掉回頭,打算一併收拾嚇去他半條命的女人。
  「七英先生,對不起……」寇冰樹浸淫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腦子亂紛紛。她紅了眼眶,借趴在他壯闊的胸膛上,為著自己一時的情緒失控深感羞愧。「我剛剛一定害你嚇一跳,對不起……」
  袁七英凝視她半晌,點了點頭,決定大人不計「小人」之過。誰教他一向寬待勇於認錯的人呢?唉。
  「我哪有嚇到,沒有的事不要亂講。」袁七英粗手粗腳地拍撫驚弓之鳥。盯著遲遲不肯抬起的頭顱,劍眉漸漸擰起,他滿眼懷疑,「我最不耐煩女生動不動就給我亂哭。妳沒有在哭吧?樹兒。」
  「沒、沒有!」寇冰樹慌忙將頰上的淚珠揮開,「我也沒有嗑藥哦,真的沒有。」她很介意地對著他的外套重申。
  「有也沒關係啦,又不是嗑一次就萬劫不復,以後別嗑就好。」他民主地說。
  「可是我明明沒有!」寇冰樹急得跳腳。
  厚,又激動了,還頂嘴!「沒有就沒有,大驚小怪幹嘛,又不是說妳殺人放火。」
  「這件事很重要的,四十年後我要回桃園住的,我不可能沾上毒品,不然姑婆就不讓我回去定居了。」委屈的淚珠在泛紅的眼眶滾動,「我真的沒有……」
  「沒有啦,妳沒有啦!妳姑婆要是不信,叫她來問我啦。」呵著雙掌,袁七英冷得實在沒心情陪她小姐槓下去。
  腳下的山谷又是一陣刺骨寒風猛凍上來,天不怕地不怕,獨獨怕冷,袁七英冷得險些不支倒地。畏首畏尾間,他眼一瞄,不懷好意地打量寇冰樹紅撲撲的臉蛋。
  樹兒好像很熱,需要散散熱的樣子……
  前後左右,匆促掃望一眼,趁著四下無人,袁七英像暴露狂般將衣服扣子一解,大衣一敞,在短短不到三秒之內,將寇冰樹連同她卡在喉嚨的驚呼捲入懷中,外套迅速合攏。
  落入天昏地黑中,寇冰樹按著摸起來像毛衣的厚上衣,驚魂未定。短短數分鐘連環的驚魂,令她虛脫無力依偎向袁七英。
  看不出來,樹兒小小一隻,好溫暖哦!袁七英暖洋洋的胸膛起了一片深受震撼的疙瘩。太溫暖了……太好了……
  一百五十九公分的身高,讓寇冰樹即便踮直腳尖,也看不見袁七英一百七十九公分之外的花花世界,她卻清楚聽見附近湧來一波波的議論與竊笑聲。
  「哎呀,老伴你快點瞧瞧。大清早的,這對小倆口好甜蜜,多像咱們當年……咦?那不是住咱們家五樓的袁袁嗎?哎喲!看不出來這壯小子平時傻頭傻腦,談起戀愛,居然這麼熱情大膽。老頭子,你說,像不像咱倆當年……」
  「噓,安靜些,咱們買早餐去,不要干擾了人家小倆口恩愛。」
  不是!他們不是小倆口!寇冰樹臉一紅,推推抱得不亦樂乎的袁七英。
  「七、七英先生……」
  「不要亂動,我還好冷。」
  「你……你會冷嗎?」她一驚!「那你慢慢來,我不急的。不過,我跟袁媽媽約了八點半在你們家碰面,請問現在幾點鐘了?」
  「現在……七點五十二分啦。」樹兒暖呼呼,小火爐,暖呼呼,呼呼呼──呼呼笑眼突然瞪直,「等一下!樹兒妳給我等等,妳剛說什麼『你們家』,哪個你們?」
  「你……你和袁媽媽在這裡的家呀。」
  袁七英錯愕,一掀開衣服,迎面就給莫名所以的寇冰樹一頓猛轟:「這裡只有我家,沒有她家!老女人的家在新店!新莊!新竹!新營!她買房子的地點一定要有新字,不然老女人會崩潰。『陽明山』裡面有新字嗎?有嗎?」
  「沒、沒有。」寇冰樹被他轟得暈頭轉向,無法思考。
  「既然沒有,她這裡哪來什麼鬼家啊!」別笑死人。「妳決定事情都不用想一下的,都幾歲的人了!」
  「我、我二十五歲。」她小跳一下,趕快招供。
  「什麼?」袁七英一愕,不可思議吼叫:「妳才小我一歲!妳真的才小我一歲?」看起來差太多了吧!哦!
  不知是他的年紀還是吼聲太驚人,寇冰樹也嚇一跳,並不智地脫口而出:
  「七英先生才、才二十六歲嗎?」她以為他與七壯士其他幾位,比如力齊哥或姬玄先生他們一樣,年過而立,至少三十一、二歲了……
  「『才二十六歲』是什麼意思?」袁七英最不爽人家拿他早熟的面容與相對幼齒的年紀做文章。「妳剛剛被口水嗆了一下又是什麼意思?妳給我解釋清楚!」
  「哎喲,老頭子,你快看!」買好早餐,堅持原路折返的老太太直指袁七英驚呼:「袁袁要親他那口子了,他的大嘴巴湊過去了……」
  「我沒有!」死老太婆!
  「袁袁害臊了,老頭子,你看他惱羞成怒,不好意思親熱了……」
  「我說我沒有!妳要我澄清幾遍哪!」袁七英忍無可忍,猛然轉身,對仍在喳喳呼呼的老人家吼道:「老太婆,妳老眼昏花,該去檢查眼睛了!妳哪隻眼睛看到我親樹兒?就算我要,也不會遜腳得讓妳這耳不聰、目不明的賊老太婆偷窺得逞,快回去吃妳的甜不辣啦!」
  老太太顯然將年輕人的火氣當笑話看,逕自笑得腰肢亂顫,「又惱羞成怒了,哎呀,小小袁臉皮好薄,人長得粗租又壯壯。」賊賊一笑,「老頭子,你聽見沒有?小小袁剛才叫她樹兒。」
  「不要叫我小小袁!小袁兒!小袁袁或袁袁!」現在的女人怎麼年紀愈大的愈噁心?而且都有理講不聽,媽的!
  「那個女生叫樹兒哦,多甜蜜的感覺。你說,小袁兒像不像你年輕時候,你當年也跟小小袁兒一樣浪漫,而我就像小樹兒一樣甜美……」
  「妳……妳到底有沒有把人家的話聽進去……」袁七英糾正到渾身無力,心臟快爆掉。「陳老頭,快把你家老太婆帶回去從嚴管束,別留在這裡惹火我。大家鄰居一場,動手動腳就難看了。」
  個頭比老太太矮上一截的陳老先生一派慈眉善目,對於小伙子不懂事的挑釁行為,僅回以溫和微笑。「咱們走了,老太婆,別吵年輕人……」
  「對了,喂!陳老頭,你家那台爛暖氣修好沒有?有沒有問題啊?七老八十的酸骨頭,你們可別給我硬撐!」
  「沒問題沒問題,你忙你的。」老先生笑眉笑眼,拉走嘰喳的老婆,每走個三兩步就回頭對袁七英微笑致意。
  沒問題?他看是大有問題!袁七英研究著老好人與世無爭的笑臉。
  「別拉呀,老頭子……你怕小袁袁發火,我可不怕。你又不是不曉得他常裝腔作勢唬攏咱們,別拉呀……」抗議的聲音漸嚷漸遠,「老頭子,你別拉了,他恐嚇咱們二十多年,怎麼你還不習慣……別拉呀,小小袁不會真對咱們怎樣呀!你別掃興……我還沒看到他親小小樹呢……老頭子……」
  「妳永遠看不到我親樹兒或什麼小小樹!這輩子別想!」袁七英雙掌圈住嘴巴,幼稚地回敬老太太的離情難捨,「妳遺憾一輩子好了!再──見──偷窺婆!」
  小小袁……小袁袁……七英先生的體型和這些暱稱……寇冰樹從袁七英身後探出頭,向兩位可愛的老人家揮手道別,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笑話看得很樂嘛,樹兒。」袁七英嘴角抽動,轉身,望住笑臉僵掉的寇冰樹。「妳們這些婆娘不管幾歲,大的老的小的,做事一樣沒分寸。妳們約在我家碰頭都不用知會主人,我家是公園嗎?奇怪,妳們這些人沒事約在我家碰面幹嘛?」
  有事呀,她們有事談的,才會約在他家呀……為什麼一提到袁媽媽,七英先生就像變了個人……她可不可以離開……
  「你……你的家不就是袁媽媽的家嗎?」寇冰樹自暴自棄地伸張正義。
  「妳說那什麼話!妳家是我家嗎?」
  咦?
  將嬌小的人兒霍地抱高,袁七英不爽地逼視她,「妳樹兒的家是我袁七英的家嗎?是嗎?妳說說看!」
  「不、不是!」
  「既然我們不是,為什麼我和那老女人就一定要是?」
  「對、對不起!」寇冰樹嚇得雙手掩面,直接認錯。「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沒弄清楚就隨便下結論,請七英先生不要生氣……」
  「知錯就好,我不會告訴別人,受人點滴我牢記在心,我對妳不錯吧?樹兒。」
  嗯聲方落,她遮羞的小手忽然被他抓開。
  「那妳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報我對妳的恩情了?」他不給拒絕,催促道:「摟住我的脖子,把臉抬起來,快點,我需要妳。」
  咦?寇冰樹不解,袁七英等不及她抬頭,凍僵的大臉急湊了過來,依偎她暖呼呼的面頰取暖不到三秒鐘,後面響起一陣掃興的尖叫!
  「啊──」
  「選在今天發神經的人可真多……」袁七英嘀咕著與寇冰樹頰貼頰,一同轉向,兩人就看見對街的街角,款立著一位悲鳴美佳人。
  佳人一襲白洋裝,丰姿綽約、氣韻楚楚,手上撐著一把滾有蕾絲花邊的白底花洋傘,淚眼婆娑,不敢置信地眺望這端,欲言又止,卻每每不能成語。
  傷心難過之餘,佳人不忘手勢優美地捧住心間。
  袁七英差點吐出來──只差一點了,幸好他早餐還沒吃,好在!
  「七英先生,袁媽媽,怎麼……了嗎?」她的表情,為什麼像是在埋怨她?
  草草一瞄對街,袁七英低頭,繼續摩挲暖呼呼的粉頰,同時沒好氣道:「她常常怎麼了,我哪知她這次又怎麼了?我甩她怎麼了。」
  咦?那、那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第三章
  寇冰樹在客廳的米黃沙發上做女紅,很想專心,卻坐立難安。
  事實上,自從今天早晨在山坡上偶遇袁七英起,她緊繃的神經便處於脆弱狀態,無一刻鬆弛,直到現在。
  北上暫居後,常遭七壯士挾持至台灣各荒山野嶺宿營、攀岩、找山豬,順路檢查這座島嶼水土保持的耐踩耐撞程度。偶爾覺得無聊,他們就拔拔野菜或是研究野菜如何混種,說是不想吃來吃去老是那幾樣,膩都膩死。
  實在無聊到枯燥乏味,他們就幫山豬野兔挖挖巢、蓋蓋窩,順便注意櫻花鉤吻鮭繁殖的情況,說要看看倒楣的國寶魚兒,有沒有被該死的攔沙壩阻住歸鄉去路。
  若是魚兒不幸卡住,閒到發愁又靜不下的男人們,就義務幫助牠們一路逆游回家,直到產卵為止。沿途不忘種種果樹,以便下次再來此處不小心又閒到發慌時,可以邊陪國寶魚回家,邊幫猴子採採水果,打發打發時間。
  攻頂期問,若能遭遇盜伐林木的不肖山鼠,他們覺得,那肯定是上天賜與他們最最最上道的禮物!因為他們酷好山林之中大玩躲貓貓,酷愛崎嶇山徑中比腳力、比腳程帶來的原始快感。
  與七位先生群體行動,有驚無險了兩年多,除了展力齊這位有地緣情誼的鄰家大哥,寇冰樹從未與其中的任何一位單獨出遊過。
  所以,她對近來接觸頻繁的袁家人交集不多,認識其實並不深。
  點水交情,畢竟不宜、也不足以過問人家的家務事;加上自己少根筋,天生反應鈍,自認為缺乏如好友夏秀般慧黠的心思,無法應付任何突發狀況,袁家就她認知有限的一大一小,她覺得都屬於突發狀況的製造高手。
  遇上他們二位,她總是不由自主地驚慌失措、緊張異常。
  袁家的家庭結構為何?共有幾口人呢?袁氏一族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祕辛,導致袁家的母子關係緊張,母子倆每次碰面都不甚和樂呢?
  這幾個最近稍微困擾人的問題,她以前不曾探究過,苦思一下午仍舊沒答案。
  莫怪小秀經常揶揄,說她反應何止慢半怕,她這個心腸太軟的爛好人是安於狀況外,傻得幸福。
  是這樣子嗎?原來……小秀認為傻氣也可以是優點嗎?
  好友半年前的一席話,寇冰樹直到這一刻才頓悟,她傻傻一笑。
  「小樹兒,妳……妳覺得這張土耳其掛毯掛在這裡,很牽強可笑嗎?是角度不夠完美嗎?還是顏色或者花樣配不起這面牆呢?」花半小時才調整好方位,寇冰樹傻笑一出,袁家媽媽當場心碎。「妳覺得很難看嗎?難看得很可笑嗎?可笑的話,請妳務必在袁媽媽鬧笑話前提醒我呀。很難看嗎?不能見人嗎?」
  「不是的!」傻笑僵在嘴角,寇冰樹跳起來澄清:「我沒有笑袁媽媽的意思,請妳千萬別誤會,真的不是!毯子掛在那裡很好看,很好看,真的!」
  「真的嗎?」袁家媽媽退到寇冰樹的身側,眼眸微濕,乞憐地凝睇她。「妳可不要同情袁媽媽,我不需要的。真的很完美嗎?妳真的覺得可以嗎?」
  「可以,真的可以!」
  「妳沒有欺騙袁媽媽吧?」眸光從前方的文化石牆挑剔回來,老婦人哀怨的眸底汪洋一片,淚海浮浮盪盪,威脅著要氾濫出眶。「妳可別憐憫我,我不需要的。」無助的聲音微帶哽咽。
  寇冰樹嚇白了臉,以她唯一想得到的方式,舉手發誓:「我沒騙妳,真的!」
  「我就知道小樹兒不可能欺騙我。」袁家媽媽破涕為笑,手勢絕美地拈起繡帕擦拭淚花,欣慰道:「這個角度這麼完美,毯子這麼完美,掛起來喝下午茶,氣氛最佳了。」浸水的美眸一瞇,品管嚴格地挑剔掛在藻綠牆面的長毛掛毯。
  唔……似乎,歪了那麼一點點……簡直無法忍受,敗筆……
  「袁媽媽,妳需要我幫忙嗎?」
  「不必,妳是客人。客人的本分是安心坐著,欣賞窗外的好風光。」一身吉普賽女郎裝扮的袁家媽媽,楚腰蛇擺,款款朝愈看愈不滿意的牆面踱了去。「再等我一會,袁媽媽動作很快,這裡就剩廚房尚未擺飾。快了,妳耐心等我哦!」
  「妳慢慢來,我不急的。」寇冰樹不忍敗興,重拾繡線,乖巧地繼續她第四個小時的枯候,等待袁家媽媽將這間房子按照她不疾不徐的步驟,改造完畢。
  「袁媽媽,妳腳下的空心磚好像不太穩哦,妳要踩好一點,小心一點哦。」
  「我知道了,袁媽媽會為了小樹兒保重自己,妳放心。」側眸一笑,感慨生。「妳這女孩子,心地真是善良。從上回,妳沒像其他六個沒良心又調皮的猴孩子,一凌虐完袁媽媽舉世無雙的花園就肇事逃逸,妳就這麼留下來了……」不勝感激的眸子登時熱淚盈眶。「妳留下來幫袁媽媽重建我破碎的家庭,妳挽救我們一家免於家破人亡的命運,妳知道這對袁媽媽的意義多重大嗎?」
  啊?「有、有嗎?」她當時只是……不忍心讓七英先生一個人善後而已,那座花園好大,一個人整理太累了……
  「妳這孩子,好謙虛。袁媽媽知道妳為善不欲人知,好了,我也不讓妳尷尬。總之呢,妳那天為我家親親煮一頓甜蜜消夜,那當時,聰慧的袁媽媽已經瞧出端倪。」
  「什麼、什麼端倪?」寇冰樹心生納悶,視線隨著款擺美臀而去的郝思佳,轉往屋後的大廚房,拈針的指頭不慎一滑。
  啊!糟糕,針掉到地毯上了……
  「小樹兒,妳好害羞。今天一大早,明明不顧街坊議論,與我家親親寶貝兒當街浪漫擁吻,妳還害什麼臊呀!事情都到這地步,妳就別小覷袁媽媽了,我可是無敵浪漫的郝思佳呀!」窩在廚房翻箱倒櫃的婦人柔荑不依一擺,咯咯嬌笑道:
  「我呀,可是經過半世紀大風大浪的過來人,妳休要與我裝傻。妳放心,袁媽媽不會干涉你們年輕人交往。我家親親的品味跟他美麗的媽媽一樣好。他肯娶妻,我高興都來不及,怎會壞人姻緣呢?他萬中選一挑中妳,我是很祝福的,袁媽媽對妳是愈看愈中意,喜歡得緊、愛得很。妳呢?妳覺得袁媽媽如何?」
  清晨之約因為早上一場甜得傷人的邂逅,使郝思佳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差點毀約。可是,只要一想起今日之約所需的物資已成套備妥、裝運上車;比如鮮花彩帶,比如有柔焦效果的復古檯燈、粉紅色皮毛床具組,以及營造午茶環境不可或缺的白紗布幔、彩紅脫鞋等等……林林總總的大小配件加起來,一貨車差點裝不下,她就無法率性而為呀!
  為了迎接今天這個重要日子的到來,她花了一個禮拜策劃,設計動線,量身定做了一組特別薰香,預備搭配不同的氛圍靈活運用。她不能功虧一簣的!
  與小樹兒的清早之約只能改時辰,斷不能改日期,否則,瑞德老公清晨五點載她上竹子湖採的花就不新鮮了!那太殺風情,她無法原諒。
  改成午茶約會後,白洋裝自然不再適合缺少晨霧意境的午後。
  為了隨時維持她郝思佳高尚的美感,她火速但優雅地趕回新店家中一趟,換上波西米亞風味的行頭,以呼應陽明山灰澀的天空、灰冷的風。
  披肩左拉拉右扯扯,苦候不到寇冰樹的回應。
  屋外天寒地凍,冷風蕭瑟,在在催發郝思佳天性中的多愁善感。愁眉不解地,她從廚房哀怨探出頭,語氣無比淒涼道:
  「小樹兒,妳怎麼都不答腔呢?是不是袁媽媽說錯話了呢?」
  咦?剛剛袁媽媽說了什麼……嗎?好不容易從沙發底下找出滑落的繡針,寇冰樹愣愣地跪蹲沙發旁,手上拿著針,一臉空白。
  「我說錯話了嗎?你們的事仍是禁忌,不能說嗎?是不是這樣呢?」郝思佳不能忍受自己的可能失誤,掏出繡帕,半掩淚容。「我多嘴了嗎?請妳告訴我,我能承受的。」
  那悲痛欲絕的哭訴,嚇壞了缺乏淚彈防禦能力的寇冰樹。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禁忌,可以說的,妳想說什麼盡量說沒關係!」她不知所云地胡應一通,「袁媽媽,請妳不要難過!」她看了好難過!
  「不是禁忌就好,我好怕萬一破壞親親的祕密,他會更加不諒解他的好媽媽。妳坐啊,坐,坐沒關係,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中。」郝思佳揮開笑淚,喜孜孜地蜇回廚房,回頭隨口輕問:「晚上妳沒事吧?小樹兒。」
  「沒事,妳慢慢來沒關係。」
  「真好,袁媽媽知道了,妳可要加油啊。袁媽媽未來能不能更幸福,全靠妳了。妳要加油哦,別拖下去了。這間三十年的老房子去年才重建,妳別擔心地震問題,這裡有將近五十坪大,妳們小倆口住綽綽有餘。我自個兒有店,還有瑞德老公養,我這個人很好相處的,妳大可安心。我不看鄉土劇,沒有虐待媳婦的手段與變態心結,我沒有怪癖,也沒有前科,不會給我心愛的親親增添困擾。所以,妳一定要站在我這邊哦!我等親親叫媽媽好多年了。我對妳很好,妳要幫我說話哦!」
  咦?手勢熟稔地打好結,正要咬掉繡線,寇冰樹聞言呆住。
  「以後妳別見外,別再把袁媽媽當外人瞞著,別再暗地裡偷偷往來了。我看了好心酸,心酸雖然是一種美麗迷人的浪漫,但也不能常常這麼酸的。」感性之淚,酸酸楚楚地冒出來,「我戀愛過,我能將心比心,我知道你們聯手瞞著我,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不會難過……」聲音猛地梗住,出不來了。
  咬掉線頭後,聽得很迷離的寇冰樹猶不及問明白,抑抑續續的啜泣已自廚房方向飄了過來。
  「袁媽媽,妳……妳沒事吧?」她擔心地站起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世界,袁媽媽可以體諒……」兒大不中留,他甚至還沒開口叫她一聲媽媽,就要屬於其他女人了嗎?「小樹兒呀,袁媽媽現在心情好亂好亂,我深信天底下的好媽媽遇到這種事,都會傷感。我不會傷心太久,妳先忙……妳的,不用理我,嗚嗚嗚嗚嗚……」悲傷老臉埋入帕中,嚶嚶抽泣。
  袁媽媽……不要緊吧?
  寇冰樹憂心忡忡又不敢驚擾對方,只好繼續在客廳沙發坐立難安。
  一空閒下來,她又難掩惶然,忍不住想再動手繡第四朵,期盼以最消極的方式逃避心中一股盤旋不去的焦慮。
  藉由落地窗外的夕陽餘暉,將上禮拜慘遭車輪重創的抱枕拿高,細細審量。經由她巧手修補下,原本面目全非的訂情抱枕,迅速恢復了華麗的舊觀,甚至因為新繡上的三朵艷紅山櫻,繁複之中更添幾許嫵媚。
  三朵櫻花,是她枯候某位堅持品味獨具的女士一下午精刺慢繡的結果。
  聽見後方踩出一串輕悠的步伐,寇冰樹趕緊抬頭關心。
  郝思佳姿態嬌美地抱著一束山櫻花,行經寇冰樹跟前,不忘對她側丟過來一朵甜甜的笑靨,狀甚歡愉,片刻前激動得無以復加的低劣情緒已獲得完美控制。
  「不用不用!妳坐,不必起來。」擺手謝絕寇冰樹的好意幫忙,粉臀一扭一扭地踩向陽台,做今天的最後修飾。
  從頭到尾被晾在一角,幫不上忙,寇冰樹一下午除了手足無措,就是心懷愧疚了。她由衷欽佩袁家媽媽為了改造屋子所付出的全副心力與精神,可是……
  如臨大敵地回眸一瞥,鋼製大門深鎖如故,門把並無轉動跡象。
  夕陽西下後,墨綠色雕花大門自燦爛光線下,隱退於陰影間,開闊的玄關圈出一片悚人暗影。寒風颼颼,捲著入夜後飄起的寒霧,分別自敞開的窗戶與落地窗吹了進來。
  近十坪大的客廳尚未開燈,擺飾不多顯得寬敞得近乎空洞,此時陰氣逼人。
  畢生奉公守法,堪稱一等良民,這是寇冰樹生平第一次,她暗暗發誓,也將是她最後一次,擅闖民宅。
  從進門就後悔到現在,良心就譴責到現在,讓寇冰樹以後再也不敢了。
  「大功告成!」郝思佳興奮地合掌一拍,「小樹兒,我們可以開始喝下午茶了!」
  這……寇冰樹一愣,茫然無助地望向電視上的皮卡丘電子鐘。
  它正一眼閃著六,一眼閃著二十七。
  客廳傅來氣象女主播第N次緊急發布的低溫持報,聲聲催促外出民眾務必做好防寒準備,嚴防凍傷。那十萬火急的語氣,活像台灣正面臨史無前例的暴風雪侵襲,外頭積雪已達三公尺,冰封十萬里。
  「聽到沒有?超低溫特報!超低溫就是溫度超級低,你們這把年紀的老骨頭一凍之後,三天內無法解凍的超寒冷天氣,懂沒?」難怪他差點爬不上來,差點冷死在樓梯間。
  「你送的蠶絲被,我們拿出來用了,很暖和,沒問題。」
  「什麼沒問題!暖氣內部都爛成粉末狀,還沒問題!」袁七英嗤之以鼻,不屑的眼睛突然瞠大,「等一下、等一下!陳老頭,我有沒有聽錯?你意思是說我不知幾百年前買給你們的被子,你們兩個老傢伙囤積到今天才拿出來用?」
  「這些年多虧了你照料我們兩位老人家的日常起居,老是給你添麻煩,這回暖氣機的錢,你可不要又不收了。」陳老先生答非所問地大打太極,態度從容不迫地低頭,從口袋裡小心掏出一疊錢,塞給火氣漸大的小伙子。「阿英,這些……」
  「錢給我拿一邊去,省得我被你們這對活寶氣死!」總算安裝好新暖氣機,袁七英逐一測試功能,奮力按遙控器洩恨。
  就知道他們兩個除了騙他,別無像樣好本領。幸好他神機妙算,太瞭解兩隻老傢伙,今天提早休息扛了台暖氣回來。要是他像平常十一、二點才搞完那堆破車,回到家可能直接收屍了!
  真是!活到這把歲數,還不懂得愛惜自己,老要他操煩!
  「阿英啊,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上醫院縫合傷口?」看到小伙子對著遙控器唸唸有詞,他安裝暖氣時不慎撞傷的血口又滴出血來,陳老先生拿著面紙盒跟前跟後,溫言相勸:「如何?還是去一趟吧。」
  「你遮住電燈了,過去一點啦!」袁七英將他掃到邊邊。「下次不要再騙我,被你們這兩個老的氣死!這筆帳我會記下,下次再騙我被我知道,你們就慘了……好了!哇咧,十點半了,好冷!冷斃了!我要趕快回去泡個熱水澡!」
  「你額頭上的傷口不去處理嗎?你考慮一下,傷口感染了可就不好。」陳老先生叮嚀著,不放心地尾隨冷得蹦蹦跳跳的大男生,緩步轉出主臥室。
  「這點傷熱水沖沖就沒事,我哪像你跟老太婆。我年輕體壯,自癒能力強得很。」蹲在玄關套短靴,袁七英皺了皺掛彩的眉頭,回頭一瞥主臥室,沒好氣道:
  「你家賊老太婆鼾聲雷動,搞不懂你這輩子怎麼熬過來……想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也不用這麼委屈啊……錢給我拿回去,別以為我沒看到就不知道你把錢偷塞進工具箱。好啦,閃人了,門記得上鎖,瓦斯要關,早點睡!」
  三步併作一步,冷得不斷摩拳擦掌,袁七英一口氣從二樓陳老先生家,衝上五樓住處。抖著手打開大門,邊脫鞋,邊單腳蹦跳進門。
  嗅到屋子裡瀰漫的飯菜香,他納悶抬起頭,一望,整個人呆掉──
  「你回來了,我在廚房。」炒菜炒昏頭的女生,聽到開門聲,直覺地招呼著。
  袁七英很確定,這不是他家。
  他家空曠得很舒服,沒有這麼多可怕的花花草草。再說,他是獨居的單身漢,雖然空氣中的飯菜香讓他食指大動,可惜他沒有跟女人同居的習慣。
  不過還好,這間夢幻到讓他很想一死了之的屋子,不是他家。
  「抱歉,我走錯間了。打擾,再見!」袁七英迅速轉身走人。
  「再見,請慢走……」掉入時光隧道,點點滴滴回憶著與姐妹淘同居的美好往昔,寇冰樹神遊太虛的注意力被粗魯的關門聲驚回。
  咦?剛剛那位好像不是小秀,他是……七英先生!
  寇冰樹抓著鏟子,從廚房追了出來,才追到客廳,袁七英已撞開大門,氣急敗壞地衝進來。
  一進一出的男女匆忙間打照面,同時停步,俱都一愣!
  「喂!這裡是我家耶!」袁七英率先反應過來,「我家耶!」
  今天的遭遇太複雜,不是腦筋鈍鈍如自己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清楚,寇冰樹很有自知之明。有苦說不出,她只能緊握菜鏟,怯怯道:
  「歡……歡迎你回來。」
  「廢話!」袁七英不可思議地爆出大吼,「妳想半天,只有這句話對我說啊!這是我家,我家耶!」被入目的花海與重重白紗逼到精神崩潰,他頭暈目眩,不知今夕是何夕,「妳是海蟑螂想竊佔我的房子嗎?我辛苦建立的家,不能回來啊?」
  「可、可以……」
  「可以妳幹嘛歡迎我回來啊!這句話是我的權利,我是屋主耶!」甩下工具箱,他殺氣騰騰地衝進客廳,一看,頭更暈了。「這……這些噁心的花邊,這……這種亂上加亂的亂來手法,八成是老女人幹的好事!樹兒……妳……妳跟我有仇嗎?妳幹嘛跟老女人狼狽為奸啊!」帶傷的鼻頭一皺!「那又什麼鬼味道啊?」
  「啊!」被轟得七葷八素,寇冰樹記起爐火未關,一跳,趕緊跑回廚房。
  「喂!喂喂!我還沒發火完,這是我家耶!妳要到處亂跑之前,先知會我一聲嘛!妳這女人家怎麼這樣……」袁七英不甘不願地追了過去,「妳在幹嘛啦!」
  「我在煮消夜。」將和水的太白粉倒入鍋裡,輕輕勾天上寇冰樹被身後的怒眼瞪得寒毛直豎。
  「七英先生,你要不要吃完消夜再……再說呢?」
  「妳有沒有搞錯?我在火大耶!而且這裡是我家,我家耶!應該是我招呼妳才對!」廚房的溫暖、撲鼻而來的食物香味,都讓飢寒交迫的傻大個,火氣去得比來時更快。「妳下回反客為主,要先跟我打聲招呼嘛,妳這樣我這屋主很難堪耶。」他抱怨連連。
  「對不起……那你要不要先吃消夜呢?」
  「那妳煮什麼……我今天不要吃醬油飯哦。」湊到她身側,探頭探腦。
  「不是醬油飯,是海鮮燴麵。」見他心情大好,寇冰樹也輕鬆起來,「聽說都是七英先生喜歡的海鮮。」
  「妳聽誰說的?」他眼神不善地斜瞪她。
  「咦?」
  「唬妳的啦!拜託,妳還真被我唬住。」他露齒而笑,伸出雙手擠壓她暖呼呼的腮幫子,狠力搓揉,順手取暖。「好了,快點快點!我肚子餓,我們快點來吃!」
  扔開被他揉紅的兩片頰,袁七英轉身,快樂地拿出他專屬的大碗公。
  側眸,上下瞄看一眼寇冰樹苗條的側影,興高采烈地,他又拿出另一只精美的水晶小碗公,與相配的刀叉組。
  煞有其事將餐具組擺上桌之後,袁七英趕快就定位坐好。
  「可以吃了,七英先生。」寇冰樹被他孩子氣的笑容感染了好心情,開心笑著將燴麵端上桌,回頭整理廚房。
  五分鐘過去,整理完畢的她擦乾手,準備離開。
  「厚,妳動作好慢,我餓死了!」將燴麵盛滿大小碗公之後,袁七英皺著臉,不耐地拿刀子敲盤子心古候貴客出來。一看到寇冰樹,他就高興地拉住她。「快點過來吃,麵都涼了,海鮮涼了味道很腥的。」
  「不用了,我不餓的,你吃就好。」
  「什麼不餓!」袁七英將她硬拖過來,推她落坐,「哪可能不餓!天氣這麼冷,我都好餓了,妳沒有脂肪可以自體燃燒,哪可能不餓!快吃,別跟我客氣了,不夠我會想法子。這是我的屋子,我這裡有很多戰備存糧,妳不用想太多,吃!」
  「可是我真的吃不下呀!」袁媽媽的午茶喝到十點才結束,她肚子還好撐。
  「別動不動就哭哭啼啼啦,這有什麼好覺得委屈,妳這副德行,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在逼良為娼咧。」口氣兇霸霸,蠻橫的面容卻和緩下來。他偏著頭,估量她微濕的可憐雙眸。「真的吃不下?」
  「嗯,真的。」寇冰樹連點三個頭,深恐他疑神疑鬼,趕緊說明:「因為下午袁媽媽做了很多小點心,我們很晚才用餐,我真的吃不下,不騙你。」
  「厚!妳們這兩個目中無人的女人,早上叫妳們不可以來,妳們真的約在我家喝下午茶,把我這裡當露天咖啡座,還佈置成最噁心沒格調的一種。」袁七英扣住她暖呼呼的小手煨暖,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燴麵。「都是樓下的老賊婆,自從她借鑰匙給老女人以後,我這個地方就變成公共場所,沒有隱私可言。那對噁心的女人臭味相投,互通有無很多年了。妳知道嗎?樹兒。」
  寇冰樹良心一陣抽筋,搖了搖頭。「我……我不清楚。」
  「我知道妳不清楚,所以我現在告訴妳嘛。」他抱怨。
  「我以後不會這麼做了……」不請自來她始終過意不去,現在屋主一責備也好,罪惡感減輕,晚上就比較好眠了。「七英先生,真的很對不起。」
  「好啦,不怪妳,知錯就好。」袁七英大方地拍拍她臉頰,手掌順勢貼著取暖一下。「妳想過來泡茶或泡咖啡,自己來啦,這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軍事重地。要不要我打把鑰匙給妳,這樣妳就不用看賊婆或老女人的臉色行事了。」
  「不用了!」寇冰樹死命搖頭。他們交情不到那裡,她應該不會再來了。「如果七英先生沒別的事,我明天還要上班,我……我先離開了。」
  「哦,妳等我五分鐘,我把這些盡快解決掉。」袁七英拉她坐回原位。
  她就怕他這麼說……知道掙扎只會換來更恐怖的對待,寇冰樹開始悔不當初。
  她不該見不得袁媽媽的哭求,答應留下來幫七英先生煮消夜,她應該勇敢拒絕的……可是,袁媽媽明明說,七英先生開的修車廠營業到很晚,最早最早也要到十一點半才會回家,她才一口答應……
  為什麼七英先生今天提早回來?為什麼……她以為時間還很充裕呀……
  「幹嘛愁雲慘霧啊,坐我的車有那麼驚世駭俗嗎?」袁七英言出必行,不到五分鐘,一大鍋麵已探底。「不用了,洗碗是小意思,妳去客廳把那些花花草草和那些噁心的玩意兒給我打包好,帶回妳家。我一看到軟趴趴的東西,火氣就上來!」
  「我馬上收!」寇冰樹一駭,慌手慌腳地跑到客廳收拾花束。「七英先生,你臥室的玫瑰花和香水百合也要統統收走嗎?」
  「什!麼!我房間也有這堆鬼玩意!還玫瑰!香水百合!都是味道最噁心的花種!媽的!」袁七英邊洗碗公,邊大聲詛咒。「逼得我忍無可忍,明天看我會不會把鎖頭換了,不換我袁七英誓不為人……」
  他的意思是趕快收走吧?寇冰樹才衝入主臥室,電話就鈴鈴響起。
  「樹兒,電話妳接一下!」
  「好。」寇冰樹抱著收起的一大把紅玫瑰,跑到床頭。「喂?」
  「小樹兒,我是袁媽媽喲,妳果然還在呀!我就知道你們形影不離。」甜得沁蜜的陣陣嬌笑從電話彼端滲了過來。「十一點多了,妳今晚要留宿親親那裡嗎?親親是不是被我佈置的羅曼蒂克氣氛感動,強留妳下來呢?好甜蜜哦!」
  「不是的,等一下七英先生要載我回家,袁媽媽,妳要找七英先生嗎?」
  「誰啊?」袁七英拿布擦手,踱了進來。
  「袁媽媽,妳稍等一下。」寇冰樹叫住一聽到對方名諱,反身就往浴室走去的變臉男子,「七英先生,你……你要跟袁媽媽說話嗎?」
  「不想!」碰地一聲,浴室門被甩得震天價響。
  寇冰樹一臉尷尬和無助,「袁媽媽,七英先生他現在……」
  「小樹兒,妳不必替他說話,我都聽見了……」心碎地啜泣。「他是不是覺得,他屋子裡的花開得不夠嬌艷,所以對我這個苦命的媽媽有諸多怨言呢?是不是這樣呢?小樹兒,妳坦白告訴袁媽媽,我能承受的……」
  「不是的!七英先生他很……喜歡。」寇冰樹回頭,心虛地瞟著浴室。
  「真的嗎?親親終於能接受我高貴的品味了嗎?噢,小樹兒不會騙我的。那你們的婚禮要讓我辦哦!絕對不能給別人,不然袁媽媽死不瞑目。」
  「婚、婚禮?」
  「妳……妳這種強烈質疑的口吻,是不滿意我下午的佈置嗎?小樹兒……」抖顫的哭音溢滿淚水。「我花了好一番工夫,就是想讓妳品鑑袁媽媽的辦事能力,妳剛才不也說很好?怎麼,過不到一個小時,妳就反悔……噢!我無依無靠,該怎麼辦?唯一兒子的婚禮,我這世上最浪漫的郝思佳居然拿不到,我會死……我會傷心死……我不甘心……我無法甘心,不能甘心呀!」
  電話那頭顧影自憐的哭聲,一舉潰垮寇冰樹。
  「袁媽媽!請妳不要傷心,妳拿得到的!真的!」她手忙腳亂地亂應一通。
  「真的嗎?我寶貝親親真的跟妳求婚了嗎?好浪漫好浪漫……我最不能抗拒這種特殊時刻的浪漫了。小樹兒,妳能不能說一次給袁媽媽聽?寶貝親親臉皮薄,愛面子,肯定不會透露給我這個天底下最美麗的媽媽聽,妳說也一樣,妳說。」
  「說什麼?」寇冰樹感受到背後一股沉重的壓力迫來。她轉頭,果然看見袁七英臉色重重拉下,不耐地拔除主臥室多長出來的花草,側眸看她一眼。
  「妳好了沒有?時候不早了。」
  「袁媽媽,那我改天再打電話給……」
  電話那頭獨守空閏、備感悽涼意的感性老婦立刻傳來痛泣:
  「我只是想聽聽寶貝兒子怎麼求婚,為什麼沒人肯成全我卑微的心願?我只有一個親親,我想聽啊!我要聽啊!為什麼不讓我郝思佳聽啊?是不是要逼我尋短見啊,我命舛……」
  「袁媽媽!妳要聽什麼我都說給妳聽!請妳節哀啊……」
  「真的嗎?不會讓妳為難嗎?我沒有為難妳吧?小樹兒。」
  「沒有,妳想聽什麼呢?」只要她別哭就好。
  「我要聽的只有一句話,我想聽妳替我的親親說:請妳嫁給我好嗎?這句話好浪漫的。」
  「好,這個沒問題。」寇冰樹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請你嫁給我好嗎?」
  「什麼?妳說什麼?!」除花除到寇冰樹懷中的那一束,袁七英才要伸手拔除,就被她突如其來的求婚嚇住。
  「七英先生!」寇冰樹急忙將眼簾一掀,看見袁七英滿臉錯愕,拿她當神經病看著。「不是,你誤會了,那不是……」她語無倫次想解釋,卻被電話那頭連連爆出的歡呼聲打斷。
  「這位歐巴桑!妳吵死人了!沒事不會早點去睡哦!」袁七英搶過話筒雷吼完,火大地掛斷,怒瞪寇冰樹。「什麼誤會!妳給我解釋清楚!」
  「那是一時……口誤。」寇冰樹囁嚅。
  什麼口誤啊!可惡!他最恨人家拿他當白癡耍了!「妳沒聽過做人不能言而無信啊?再給妳一次機會,妳到底娶不娶我?」
  「咦?」
  「我袁七英不像妳們這些婆媽,做事不乾不脆,我是有原則的男子漢,一諾千金。」袁七英臉不紅氣不喘地自誇完,肩一聳。「我說過,只要妳樹兒出口要求,我一定照辦。好吧!我接受。」
  「接、接受什麼?」為何她的眼皮一直跳……
  「妳的求婚啊,還會是什麼。好了,回家了!」
  不是這樣的……她沒有那個意思!七英先生誤會了!他真的誤會了!
  第四章
  眼看過了一個月,誤會非但沒解開,還荒謬得像滾地毛線球與燎原野火,愈滾愈亂,愈燒愈烈。
  一向樂天知命的好好小姐,不禁也方寸大亂了。
  一下班,寇冰樹苦著臉直赴台北東區,與產後閉關近兩個月、在丈夫許可下總算可以出來透透氣的救兵會合。
  「小秀,妳不要一直笑嘛,我該怎麼解開誤會,妳教我好不好?」寇冰樹跟在安步當車的摯交身後,踏往通往百貨公司五樓的手扶梯,慌得團團轉。「袁媽媽和白伯伯說打鐵趁熱,他們兩位這個星期天要去桃園下聘了!因為姑婆和袁媽媽都說那天是這個月的唯一吉日,我該怎麼辦?!」今天已經禮拜四了!怎麼辦?
  神色淡然的夏秀笑了出來。
  「小秀,妳不要光是笑嘛,我真的快急死了,妳還笑!怎麼辦?妳快替我想想辦法阻止他們呀!」寇冰樹哭喪著臉,尾隨好友焦慮地踏上嬰幼兒用品區。「小秀,妳一定要幫我。從小到大,我有什麼困難都是妳幫我拿主意解決的,小秀很聰明,一定有辦法幫我,妳一定要幫我呀,小秀,拜託妳嘛……」
  「好啦,讓我想一想。」夏秀拿起展示架上一雙可愛的繡花紫鞋,前後翻看。
  她親愛的老公力齊哥哥是七壯士中,目前唯一知悉這樁天外飛來喜事的幸運兒。因為七英哥哥到桃園拜會女方家長時,需要用到這位拜把兄弟。
  七英哥哥是個行動派男人,一旦做下決心便勇往直前,個性積極從不退縮,做事討厭拖泥帶水。這位七壯士中年齡最小、性情卻最悍與最憨的男人速戰速決的行動力,著實令人敬畏與驚懼呀!
  從上個月,毫無掙扎接受了傻冰樹誤打誤撞的求婚,七英哥哥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已將他孤家寡猿的未婚心態,調整為成家男人之心。顯然也是這原因,讓他將哥兒們裡唯一成家的力齊哥哥視為同一國。兩人近來幾乎夜夜聚首,不是討論已婚生活的優劣利弊,便是私相授受生活型態劇烈轉變後的因應之道。
  力齊哥哥說得頭頭是道,七英哥哥也就聽得津津有味。
  這些男人呀……夏秀明媚的臉容微綻笑意。結個婚而已,需要弄得像兵臨城下般緊張兮兮嗎?
  「小秀,妳想好了沒有?想好了就快告訴我呀!咦?小秀,妳等等!」急得跳腳的寇冰樹突然扯住好友,截走她手上那雙粉橘色軟鞋。「這雙的繡工車工都很紮實耶,布料也好。」將小鞋捧在心口,她開心地對夏秀宣布道:「我要買這雙給寶娃穿!可愛的寶娃穿上一定更可愛哦!呀,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哦!好想快點看她穿上哦……」
  都到了這節骨眼,冰樹還是他人至上,從來不為自己著想……
  望著心無城府的笑臉,夏秀一陣緘默,又心憐她始終如一的純真。傻冰樹依然傻得單純,單純地傻。她不知道自己多麼擔心傻里傻氣的她呀……
  上禮拜日,勉強算是「歲月村」上生土長的力齊哥哥,在七英哥哥一聲令下,偕同他到桃園拜會女方家長。事後,聽她老公得意地炫耀,說七英哥哥不知死活,初闖妖婆窟竟態度張狂,不知收斂,被老妖婆們圍剿得人仰馬翻是應該的,哈哈!
  力齊哥哥並得意洋洋笑稱,他這位深受妖婆苦的唯一受害者終於解脫,一掃多年被高壓統治的烏龍怨氣,七英哥哥「嫁入」村子後,哥兒倆關係更深一層,以後大家就有難同當、有苦同受了。哈哈!
  可惜女兒寶娃尚小,不適合出遠門,她無法躬逢其盛,可惜了。
  「七英哥哥呢?」等寇冰樹心滿意足地會好帳,夏秀才朝下一個專櫃拾步而去。「他上禮拜跑去拜見老人家,結果呢?姑婆和婆婆們有沒有說什麼?」
  寇冰樹快樂的笑顏瞬間沒去,一想起荒謬的婚事,又愁雲慘霧起來。
  「我不知道耶,姑婆把他拉到後山祕密會談好久,然後,七英先生回來就忿忿不平向我告狀,說姑婆拿枴杖敲他三下,還問我她是什麼意思,害我很不好意思。」被宣稱是她未來老公的野猿硬架回去,卻無法盡地主之誼幫他擋去一劫,寇冰樹滿心愧疚。「他額頭腫了好大一個包哦,我有趕快幫他上藥了,應該沒有腦震盪,因為他說他不會想吐。」
  「哦。」夏秀被這一對傻哥傻妹弄得哭笑不得。
  「我該怎麼辦?」寇冰樹沿途哀求:「小秀,我該怎麼向他們解釋這一切?好亂好亂哦,我不知道怎麼講,他們每個人的態度都比我強硬,聲音都比我大聲,我試著向七英先生和袁媽媽和姑婆說明一切,可是每次都……」
  「無功而返。」夏秀淡淡接口,「因為妳就是拒絕不了別人,對不對?」
  「嗯。」好友洞悉一切的明眸,瞧得寇冰樹無顏以對,只好低頭研究地磚。
  「既然拒絕不了,不如順水推舟。妳就結婚吧。」
  「小秀!」寇冰樹震驚在原地,無法動彈,呆呆望著輕描淡寫丟下炸彈便轉身走開的夏秀,目送她一個櫃接一個櫃閒步逛去,身影漸踱漸遠。「小秀……等等我呀……小秀……」
  又來了。冰樹從學生時代就老愛這麼喊。
  「小秀等等我」儼然成為她倆的童年祕語……夏秀心中湧上一股懷念,不期然憶及在桃園山區那所昂貴的古典私院,想起在那兒的美好時光,以及過往與寇冰樹一起上下學,老被健忘的她晃點的悲歡歲月。
  關於桃園,那個少女時代的記憶,夏秀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在那個偏僻山村,她遇見生命中最重要的丈夫,卻也失去至愛的哥哥。當時若不是冰樹與力齊哥哥無條件撐住他們一家,她真不曉得自己會如何……
  今天她的安逸與幸福,除了力齊哥哥獨家提供的臂膀後盾,傻冰樹的存在,也是一大安定要素。
  弄不懂的是,她這位情此姊妹深的童友好交明明長自己三歲,為何老像小自己五六歲一樣莽莽撞撞,做事情從不深思、總沒頭緒,心腸那麼柔軟卻……好堅強。
  冰樹好堅強。習於為別人而活的她外柔內剛,在她最需要、冰樹自己也是最脆弱的時刻,她能夠強忍心中悲慟,幫助他們一家人度過險些支離破碎的難關。
  冰樹是她的家人,是她摯愛的傻姊姊。她希望她幸福,她要冰樹得到幸福。
  「小秀……」寇冰樹哭哭啼啼地追了過來,淚流滿面的小臉壓低,肩膀哭得一聳一聳,狀甚可憐。
  夏秀找出面紙,柔聲一歎,停步等掩面而泣的人三步一嗚咽、五步一啜泣地跟上來,才溫柔遞出面紙,拉淚人兒轉往沒有人煙的電梯口。
  冰樹這個極沒主見的傻大姐,打她六歲搬回桃園居住迄今,就習慣以她的意見為意見,很依賴她,而她也……放不下冰樹呀。
  「冰樹,那年我嫁給力齊哥哥,搬離我們的住處時,妳有何感受?」
  寇冰樹被動地讓夏秀拖進電梯,低垂的面容哭得太狼狽,不敢抬起。用濕透的眼角瞄了瞄四周,發覺電梯裡沒人,才鬆了口氣。
  抬起淚眸,迎上好友悠然的笑眼,她萬般可憐道:
  「我替你們覺得很高興,因為力齊哥很疼妳,妳也喜歡他很久了。而且,你們生了好可愛好可愛的寶娃……我好喜歡抱她!」正用面紙擦拭的哀哀淚眸,快樂一亮,水光閃閃。「小秀,等一下我可不可以去妳家抱寶娃?才九點四十七分,她應該還沒有睡對不對?我可不可以順便親親她呀?」
  「好呀,等會七英哥哥來接我們,他若不忙別的事,我當然歡迎。」夏秀軟軟地潑出一盆水,立刻將寇冰樹熱切的笑容潑冷、散漫的腦袋瓜澆回殘酷的現實。
  寇冰樹萬念俱灰,雙肩頹然垂下,沮喪地拖著腳步跟在好友身後走出百貨公司,在門口的露天咖啡座坐下歇腳,等司機十點半準時來載。
  夏秀端著飲品回來,對著愁眉不展的人笑歎:「冰樹,以前在學校看妳被學姐妹們呼來喚去,當下女差遣得不亦樂乎,坦白說我很不喜歡。」
  「真、真的嗎?」寇冰樹接過奶茶,哭紅的小臉刷地全白。
  「應該說,我們這種比較有個人主見又獨善其身的人,都不欣賞妳爛好人的個性吧。」因為她做不到,縱使勉強做到,也無法同冰樹一樣樂在其中。所以以前很不欣賞,現在則漸漸學會從另一個角度寬容看她了。
  寇冰樹緊張萬分地抓住夏秀,「小秀!妳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妳胡說什麼!」夏秀受不了地斜她一眼,「我才不會讓討厭的人抱我女兒。」
  「所以妳不討厭我,對不對?」寇冰樹誠惶誠恐。
  「對對對!」夏秀無奈地把話講明,不想加重某遲鈍女的心理負擔。徬徨無依近一個月的她,已經夠負擔了。
  「謝謝妳!小秀。」
  看見如蒙大赦的寇冰樹捧起奶茶,歡天喜地喝著,純淨的笑容滿足得彷彿擁有了全世界的幸福,夏秀不由得為她單純的感動歎息,並欣羨著。
  冰樹好容易滿足……這樣的她會是什麼樣的太太呢?單手托腮,夏秀興味地打量不小心把吸管弄掉的人,肯定是少根筋的傻太太吧……
  若按七英哥哥的如意算盤,說什麼有錢沒錢討個老婆好過年,預訂農曆年前完婚,婚禮的籌備期就剩不到兩個月了,袁家那個媽媽生性浪漫,做事超慢,急驚風的七英哥哥則恰好相反,母子倆還有一個心結待解。
  冰樹這位被趕鴨子上架的現成媳婦,要操煩的還在後頭呢。值得慶幸的是,這位傻妞喜歡在狀況外摸不著頭緒,等她理出頭緒,事情大多解決了。
  傻人有傻福,冰樹傻得真幸福呢。
  「冰樹,妳在我們眼中的缺點,從其他人眼裡看來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優點。比如說,學生時代妳無怨無悔替千金小姐們跑腿,意外磨練出妳一雙巧手與十八般武藝。比如說,妳的軟心腸帶來的好人緣。」她的小孩緣、老人緣、異性緣以及「異類緣」,可是絕佳呢!
  冰樹一定不曉得,七壯士幾個哥哥都挺喜歡她這類型的女孩子。
  冰樹傻呼呼的,任勞任怨從不計較,長相秀氣嬌小;她可以理解袁家媽媽何以先下手為強,一相中冰樹,就軟硬兼施將她強塞給兒子;至於條件不差、從不將袁媽媽的話當回事的七英哥哥,為何毫不抗拒地接受這樁婚事?
  或許只能說,普天之下的婆婆和大部份的男人,都希望擁有像冰樹這種又乖巧又柔順的媳婦吧?
  「小秀,我……我不懂妳的話欸,妳可不可以說得更直接淺顯一點點?」
  面對遲鈍如她,何必淺顯易懂地講,只要把問題丟出去讓她意識就行了。
  夏秀歎道:「妳這輩子有沒有想過嫁人?有沒有想過和某個心愛的男人廝守一生?」
  心愛的男人?感情世界一片荒蕪的寇冰樹呆住,企圖阻擋或澄清什麼,驚慌無措道:「我……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我才……」
  「妳現在不妨想一想。」夏秀平靜地打斷她。
  「我……我不……」她單純的腦子混沌起來,她捉不著頭緒,她的心很亂……她唯一的感情,停留在十七歲那年好冷好冷的三月天。
  知道她悵然的愁緒因何而起,夏秀一陣傷感,垂下眼睫咬住吸管。「不嫁人,妳得獨自在台北流浪四十年哦,妳要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別傻里傻氣,直到年華老去了,才發現事態嚴重。」
  「我……那我該怎麼辦?」寇冰樹被好友慎重叮囑的語氣與表情嚇壞了。「小秀,我該怎麼辦?我不要一個人在台北流浪四十年,我不要,我不要……」
  「妳討厭七英哥哥嗎?」
  「不討厭……」寇冰樹像隻可憐的落水貓,悲悲切切地委屈道:「可是,我不敢坐他開的車子……他們開車都好恐怖,和力齊學長一樣殘忍……」
  殘忍?夏秀掏出一包面紙給她,臉上有著藏不住的笑意。「別哭了,七英哥哥快來接我們了。妳也知道,他最不喜歡女孩子哭了。」
  「對啊,他每次看到袁媽媽哭就很生氣呢。」寇冰樹同意,趕快拿出鏡子拭淨淚滴。近一個月,都由「未婚夫」主動提供恐佈的溫馨接送情,擅長改變自己融入環境的人兒漸漸認命了。
  夏秀發現她不知不覺的心態轉變,臉上笑意更深。相處久了總會有感情,人到底是感情動物呀……
  「冰樹,我希望妳過得幸福。」挽住缺乏主見的憨女生,夏秀柔柔問出埋藏心中已久的疑惑:「妳這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曾不曾想過,自己要的幸福是什麼?在妳必須流浪台北四十年,不能回桃園定居的前提之下,妳想要什麼?」
  寇冰樹一陣怔忡,出神望著大馬路上的車來車往,望著逛街的人潮川流不息而過,感覺自己渺小如滄海一粟,無立足之地,快要被淹沒了。她茫茫然低語:
  「妳呢?小秀,妳知道妳要的幸福是什麼嗎?」
  唉,只有她才會反問答案已經揭曉好幾年的傻問題,她果然還是那個傻冰樹,完全不被台北的墮落與繁華沾染一絲一毫,傻得好純粹。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了。」聽到皮包內的手機叮叮響起,夏秀不必看來電顯示,直接就把手機往寇冰樹迷惘的眼前一擺,笑容柔煦道:
  「這就是屬於我的幸福,妳也知道的,不是嗎?我接電話的時候,妳不妨想一想,要不要再度錯過一份或許可期的感情,試著想一想,是否真的不願意接受七英哥哥?妳的終身大事,只有自己能做決定。我只能說,對象若是七英哥哥,我很願意給予祝福。力齊哥哥很神經質,我接電話了,妳慢慢想……」夏秀起身,朝一旁避去。「喂……嗯,和冰樹在外面等了……」
  夏秀的一席話,讓寇冰樹愣愕半晌回不了神。捧著奶茶,她試圖思考摯友丟出來、她這陣子因為心情太亂而忘了去想的問題。
  她和七英先生究竟如何走到論及婚嫁的這一步?她能接受這個男人嗎?
  她要接受他嗎?她可以嗎?其他人論及終身,都像他們一樣草率嗎?
  姑婆和婆婆們為什麼不反對呢?事實上……寇冰樹回想那天的情形,她們幾位老人家,對於七英先生莫名其妙的拜會壓根不意外,似乎樂瘋了!
  姑婆她們,就這麼不想她回桃園定居?就這麼想要丟掉她這個累贅嗎?
  寇冰樹不由自主望向好友,見她笑得甜蜜,無助之心不禁轉為欽羨。
  小秀出嫁的時候,她也好想嫁人,好想像小秀一樣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家庭哦……可是她很遲鈍,不像小秀總知道自己要什麼,並努力爭取所要的感情。
  她好羨慕能夠勇敢面對自己感情的任何人,那非常不容易,她曾有深刻體會。
  是啊,小秀說的對,她從不知自己要什麼……她唯一要過的,不曾屬於她……心頭因多年前錯失的一份遺憾而隱隱作痛,寇冰樹悵惘神傷,不自覺想起近來幾乎日日接觸的某男子。
  她對七英先生有什麼感覺呢?
  除了他喜怒形於色,大怒大笑、大開大閤,動作有時候粗魯得嚇人以外……寇冰樹為難地蹙起兩道彎彎細眉,認真地沉思著。
  七英先生為什麼要娶她呢?他才二十六歲,還很年輕,外貌身家都不俗,他若想要成家,比她更好的選擇滿街都是,不是嗎?為何要屈就於她呢?
  娶她,七英先生不會覺得很委屈嗎?她替他感到好委屈耶,因為……她現在寄人籬下,存款不到五十萬,長得不好看,人又好笨好鈍;而且小秀說的很是,她就是爛好人的爛個性,一輩子改不了了,他不會受不了這種個性的女生嗎?
  寇冰樹想來想去想半天,怎麼都想不通透,秀淨的五官漸漸擠在一塊。
  準十點半來接未來老婆回家,昂首闊步走來,袁七英一時衝過頭。
  回頭確定沒瞄錯人,他緊急倒退,停步在彷彿面臨生死關頭的女生身畔,學她皺著臉,聚精會神地瞪著前面一杯飲料,努力看半天。
  「很難喝就不要喝了,這種事需要傷神嗎?」實在看不下去了,樹兒怎麼那麼固執啊!「臉都苦成這樣,妳還硬撐!」
  「七、七英先生,你來了!」
  「對啊,時間到了嘛。」袁七英替再次慘遭驚嚇的膽小女生解決難題。他抓起杯子,將寇冰樹啜飲不到三口的蜂蜜奶茶一口氣吸光。「喏,這不就結了。」
  「你……你不會覺得太甜嗎?」寇冰樹咋舌,抽出面紙讓他擦嘴巴。
  「是有一點啦,妳昨天泡的那種比較好喝。」
  「是嗎?那我下次再泡別種更好喝的給你喝!」寇冰樹開心笑道。
  「好啊,等一下妳就可以泡給我喝了。今天有不少車子回廠保養,我弄到現在還沒吃飯,我們載秀兒回家後,買些好料的回我那裡吃,妳覺得如何?」
  「七英先生還沒吃飯嗎?」寇冰樹推開椅子,趕忙起身,習慣成自然地把購物袋與包包卸入袁七英伸過來的手掌中,憂心如焚,「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先去吃飯?這樣對身體不好,我們可以自己搭公車回去的。」
  「妳說那什麼話!搭公車?!」袁七英一身凜然正氣,嚴肅地糾正她偏差的觀念:「妳是我袁七英未來的老婆耶,接送妳是我的責任,我怎麼可以把責任推給公車司機啊!」
  「是這樣嗎?對不起……」她不知道原來丈夫這麼辛苦,責任如此重大。
  「那,要不要我作飯給你吃?」作飯好像是她的責任耶……
  袁七英抬頭對著無垠星空想了一想。「妳呢?妳要不要吃?」
  寇冰樹對他搖搖頭。「我吃不下了。」
  「我就知道妳一定又會這麼說,厚!妳每次都說一模一樣的話。」袁七英不滿地上下瞄看瘦竹竿。「妳要面對現實啦,偶爾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身上剩下多少肉。我們兩個站出去,妳一看就是受虐婦女代表,啊我經常掛彩,體格又壯妳一兩倍,這樣我不就跳到淡水河都洗不清了?那我很吃虧耶。」
  「對不起……我會努力吃胖的……」
  「妳說的哦!來。」他伸出手,與顯然訓練有素的女生互擊一掌,小指順勢互扣,拇指豎起,打印,相互抵觸的手掌各自反方向回轉半圈,肘尖俏皮對撞一下,大小手掌交握,用力晃三下,儀式完成。
  整套手勢一氣呵成,絕無冷場、不曾卡住,顯示出兩人的默契十足。
  「這次成功了耶!」寇冰樹喜出望外。
  「嘿嘿,這表示我們可以追加一兩個手勢了。」袁七英挺挺眉梢,得意非凡。
  七英哥哥的頑童風格,冰樹適應良好嘛……收線後,夏秀無言以對,望著不知該說默契好還是感情佳的傻氣男女當街耍寶,心中好氣又好笑。
  這兩個人認識這兩年多來,感情普普,明明上個月才閃電私定終身,相處模式卻如老夫老妻般熟稔而自然,微帶蜜意。
  難怪力齊哥哥說,冰樹替自己挑了一個最適合她的男人。
  一瞥見夏秀通話完畢,寇冰樹急呼呼地奔過來,開心扯住她。
  「小秀,七英先生來了,他去停車場開車過來。我們決定先去妳家抱寶娃,然後再買東西回他家吃晚餐。」
  「婚事呢?妳考慮得如何?」新娘子猶不知佳期已近吧?
  燦爛的笑容瞬間黯然,「我……我拒絕說不出口……」
  雖料到這答案,夏秀仍然感到絲絲無奈,只好以另一個角度開釋她:「那就當你們交往兩年多,最近七英哥哥向妳求婚,而妳答應了。」
  「可是……他一再強調是我向他求婚啊。」寇冰樹心亂如麻。
  「哦,那就當妳向他求婚,他快樂接受,你們這對相戀兩年多的愛侶,終於決定攜手共赴紅地毯嘍。」夏秀平淡修正。「冰樹,我希望妳好好想清楚,別再錯過不該錯過的。就當是相親,給七英哥哥一次機會,也不錯啊。妳並不討厭他不是嗎?」看他們剛才打手印的情況,也不像是。
  「並不討厭……可是,我就是不想坐七英先生開的車嘛……」寇冰樹抽出面紙,萬般委屈地擦著驚懼之淚。
  唉,都怪力齊哥哥學生時代老是強逼冰樹坐他的飛車,冰樹從此心結深種,間接連累了七英哥哥的娶妻大夢。冰樹的堅持對一般人而言雖然很詭異,卻很冰樹。
  只要開車的問題解決,天下太平,跨過這道心理障礙的冰樹就肯接受七英哥哥的逼婚了,對吧?
  解鈴還需繫鈴人之妻呀。幫兇之一自我解嘲。
  「小秀,妳真的覺得我嫁七英先生,不會帶給他困擾嗎?」寇冰樹淚眼婆娑。
  開口閉口都是別人的感受,她自己的呢?「力齊哥哥常說,他愛妻是個很棒的女人,物以類聚,因此得到一個棒透的男人。」
  寇冰樹破涕為笑,真心地點頭附和:「我同意哦!」
  夏秀拍拍心地善良的她,誠摯道:「妳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冰樹。」
  「然、然後呢?」小秀講話都好深奧,她想不出其中的關聯性耶……
  吱!一輛灰藍色休旅車駛停路邊,袁七英從車裡探出頭來。「喂,走嘍!」
  夏秀挽起一見車子臉色就慘綠的寇冰樹,靠了過去。「七英哥哥,我和力齊哥哥出門的時候,力齊哥哥都不讓我開車。」
  「秀兒會開車?」袁七英尾音高揚,明顯持不信任態度。
  這些自以為是的男人……「冰樹也會,她學得比我更早,十七歲就會了。」
  「那不就是無照駕駛?」修多了肇事車輛,袁七英沉下臉,煞氣密佈的眼神殺向悚然一驚的寇冰樹。「這件事妳怎麼說?」
  「我……」那時候是迫不得已,村子裡沒人會開車呀……
  「七英哥哥,你不信任自己的老婆嗎?如果力齊哥哥未審先判,不信任我,我會很難過。」
  「我哪有不信任樹兒!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亂講話!」為了早日登上「模範丈夫」寶座,袁七英立刻硬拗。「我有說我懷疑樹兒無照駕駛,所以火大嗎?有嗎?我有表現出我火氣很大的樣子嗎?有嗎?」重重捶一下方向盤。
  有,他有……兩個女生默默交換一眼。
  「那麼,以後你肯讓你很信任的樹兒,開車載你嘍?」夏秀見他眉頭鎖死,一臉反對,她淡淡讚揚道:「我一直認為七英哥哥比力齊哥哥勇敢,將來會是比力齊哥哥更優秀更好的丈夫哦。」
  「我是啊!我當然是!比力齊優秀那是不爭的事實啦!」秀兒說他比臭屁力齊好,呵呵呵,秀兒是苦主,她說的準沒錯……袁七英暈陶陶,樂飄飄。
  「力齊哥哥小心眼,不讓我開車,你該不會也以不敢坐冰樹車的同樣理由,搭都沒搭過,就拒絕讓冰樹載吧?」
  「妳說什麼天大的笑話!我袁七英天不怕地不怕,無畏無懼,這是力齊那貪生怕死的賤種能比擬!」袁七英以行動表示他勇者無懼,迅速爬至隔壁,讓出駕駛座。「樹兒過來!從今以後,我們出門都由妳開車。我要讓全世界更知道,我袁七英是勇者,我無懼!」
  顧全男人的面子,果然比顧全他們的生命重要一萬倍……
  「你說的哦!」夏秀逗道:「勇者哥哥,那可不可以讓我也開一次呢?」
  勇者的笑容僵住。
  袁七英想都不必想,驅趕蚊蠅一樣反手一擺,斷然道:「我拒絕!找妳家力齊去。」死在自己老婆手中,算他衰星上身,認了。別人的老婆由別人去認衰,干他屁事啊!「妳們兩個快上車啦!我餓死了。」
  夏秀莞爾著推寇冰樹上車,自己爬上後座。
  「七英哥哥好偏心。」
  「妳管我!老公不管,管到我這裡來,臭丫頭!」袁七英將訓人的眸光從後座拉回,眉一皺。「樹兒妳在等什麼,開車啊。」駕駛猶豫不決的樣子,激出他的危機感。「別告訴我……妳其實沒駕照。」他一言九鼎,但不是這種鼎法。
  「我有的!」寇冰樹一驚,舉手發誓。她只是無法相信困擾她好久好久的煩惱就這麼解決了。好感謝小秀,她好高興哦!「駕照在皮包裡,你要看嗎?七英先生。」她揩去歡欣之淚。
  「妳說有就有,我幹嘛看啊。我沒那麼無聊,不幹多此一舉的蠢事。」袁七英不屑地撇撇嘴,「好啦,我們走了。」
  「嗯,好。」鬱結的愁緒柳暗花開,寇冰樹心情豁然開朗,快樂發動車子,同時柔聲囑咐:「我開車了,小秀妳要坐好哦。」
  「那我呢?喂喂!妳都不管我死活哦!」被當成透明人的男士忿忿不平。
  「咦?」
  「還咦!等一下,給我等等……妳的表情好像我是外星怪客,不該存在。」袁七英很忍耐地揉著青筋抽跳的額頭。「妳現在的表情……我猜中了對不對?」
  「我、我只是一時……」
  「一時什麼啊!」袁七英朝氣弱的女子猛然泰山壓頂而去。
  唉,這對寶貝蛋……夏秀支著下巴,啼笑皆非,假裝沒瞧見後視鏡折射過來的求救眼神。
  她只能幫到這裡為止了,未來的道路仍舊長,得靠個人去體會與摸索。
  願妳魯鈍的心思早日開悟,盡早擁有妳的好男人……加油了,冰樹。
  第五章
  濁水溪上游的溪面寬大廣闊,水質清澈見底,水流時緩時急。
  一月底的週末假日,難得晴空萬里。一行識途老猿避開熱門的溯溪點,在湍流中輕鬆涉水,打打鬧鬧著繞進人煙絕蹤的支流,溯溪而上。
  怪石嶙峋,天光雲影倒映在澄澈如鏡的溪面,夾岸的波斯菊迎風搖曳,沿途風景美不勝收。
  不曾走過壯闊如斯的水路,夾在由七隻男猿組成的登山隊伍中,唯一的女性成員分外迷你,溯水的步子最不穩,情緒卻最亢奮,行進困難的寇冰樹喘著氣,小心涉著水,一面欣賞優美的山光水色,又是歎息又是喘息,乾燥的小嘴忙碌不堪。
  「妳歎什麼歎啊,到底有什麼好歎的,小心歎掉小命啦!」袁七英重重一歎。
  盯梢了一路,他提心吊膽得很疲憊,乾脆扶住全世界最會分心的女人就不放手了,不想她沒還進袁家門,先守了袁家寡。
  因為她老公不名譽累掛在濁水溪中,盯、到、累、掛、的!
  「我……我……會小心……的,謝……謝謝……你。」
  「妳專心看路就是感謝我的具體表現啦!」有那麼喘嗎?
  「哦……我……我知……道……了。」
  真那麼喘嗎?袁七英握牢她的手腕,滿眼狐疑,朝前方一串猿兄猴弟瞄了去。
  只見四肢發達的猿人們吼來吠去,一如以往蹦蹦跳跳,活像剛被野放的一整批,都快活得很,這條水路明明沒難度嘛,樹兒真不耐操,居然給他喘成這樣……
  頭好壯壯的袁七英低眸,研究寇冰樹的髮心片刻,學她哮喘幾聲,試圖以同理心揣摩她很喘的心境。
  「你……你……要喝水……嗎?七……七英先……生。」聽他喘得比自己厲害,寇冰樹連忙想卸下背上的裝備,拿水壺。
  「我哪有要喝水,我看妳比較渴吧!」袁七英拿出自己的水壺。「喏,喝水。」
  「謝……謝謝。」有點小潔癖的寇冰樹接過杯子,遲疑了會,想到他常幫自己解決喝不完的飲料,人家都不介意喝她的口水,她只好勇敢喝下。
  味道一樣耶!寇冰樹驚喜不已。那,應該沒什麼大礙才對……這裡沒有廁所,小號還可以,大號就……她每次都苦苦忍回家再……
  「看路,看路啦!喝個水妳也能分心,真服了妳。」害他神經一直抽一直跳。
  可是,她想看巨石,想看原住民的古聚落……「對不起……」
  袁七英不忍她灰心喪志,指著前方的巨石,安慰道:「越過那個彎,前面有個小瀑布,攻上瀑布,我們的目的地就到了。搭好帳篷,天色應該還早,我帶妳四處繞一繞,順便獵看看有沒有山──」豬字無論如何都擠不出口。
  想起上次在大霸尖山,她抱著死豬默默垂淚的模樣,好像他是罪大惡極的劊子手,袁七英當下決定把獵山味向兄弟們賠罪一事,隱下不說,省得她的婦人之仁又氾濫在不該氾濫的地方,麻煩就大了。
  今晚要面對五股勢必轟轟烈烈爆發的怒火,已經夠麻煩。
  他得節省力氣,只要撐過晚上必然的一頓毒打,他就能像噁心老女人最近經常噁心嘮叨的,許給樹兒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啦!
  「反正等一下我們去拔野菜啦!」袁七英粗率一擺手,草草混過。
  「真的嗎?」寇冰樹小媳婦般的愁眸一掃,雙眼炯炯炤亮,眸光簇簇動人。
  看她開心,袁七英也回以一笑,伸出手,寇冰樹毫不猶豫地回掌一拍。
  唔?快快樂樂得像各帶一串蕉出門遠足,在前頭活蹦亂跳的一群猿,乍聞後方傳來奇異的巴掌聲,驀然頓步,火速轉過頭。
  什麼那是在幹什麼?那兩個被不乾不淨的東西附身了是不是?
  一看見猿氏一族最小卻最目中無猿的么猿,一路上無恥巴著他們的「攀岩之花」不打緊,現在竟然得寸進尺,在光天化日、猿目睽睽之下,對他們罩著的女生動手動腳!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讓猿忍無可忍!
  他們顧念兄弟情義,忍辱負重,打算晚上再將不受教的最小隻拖離女生視力範圍,好好教他身為么猿應該恪遵的基本倫常。可是……
  「事實擺在眼前,七英的發情期就在這一兩天。」發言猿冷著聲音,做出痛苦的取捨,「他是我們摯愛的手足,我們很想護短,但是……」
  「為了大局著想,盡快大義滅親吧!」四猿目不轉睛,恨恨地瞪著握住女生柔柔的小手,上下晃動,還笑得很無恥的下流猿。「我們有義務保護樹兒不被蹂躪。」
  「基於上述,少懷,去把七英給我拖過來。」
  「喔。」扛著沉重攝影器材的一猿領命欲去,腳一頓。「你眼睛瞎啦!我這樣怎麼拖啊!有種你拖給我看!」
  四雙認真瞪著么猿的猿目,不爽地紛紛拉回來,盯上發言失當的那猿──
  「扛個攝影器材臭屁啊!你家有電視台了不起啊!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出來溯溪你扛著專業攝影機,是扛給誰負擔,炫耀給誰刺目哪!你耍什麼癡呆啊!我忍耐你這假私濟公的傢伙很久了!」
  「我們沒跟你這小鼻子小眼睛計較過,叫你做個事,你除了囉嗦推卸,正經事沒幹過一件!你抱怨個屁啊!」
  「我沒種?你就有種?!不要以為你二頭肌的線條練得比我美,老子就拖不動你!我沒種?你有種!我姬玄不拖給你看,真被你瞧扁了!你看我怎麼電你!」
  砲聲隆隆的四猿,兩猿一組,氣呼呼地將一路挨轟的失言猿架走。
  「七英,你也過來!」游過深潭,堪察地形回來,領頭大哥展力齊將鬧內訌的兄弟招了去。「九二一之後路基塌陷,還裡的地形稍微走山,無法高繞了,一定要架繩。潭水很冰,等一下盡快通過,免得失溫……」
  七個大男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不時抬起頭,凝望由巨大奇石群砌成的山谷。
  巨石群拔地而起,直衝九霄,如鬼斧隨意劈就,雄偉之中處處隱伏危機。
  穿著密不透風的溯溪裝與溯溪靴,寇冰樹體質偏燥,加上一身重裝備,熱得她頻冒汗。趁歇息空檔,她掬水輕拍紅撲撲的面頰。
  涼風沿溪面吹了來,拂得她心曠神怡心洹裡好美哦……
  「樹兒!」袁七英涉水回寇冰樹身側,粗獷的面容一改灑脫與粗線條。他扳正她的臉,直到兩人的眼神膠著,才一臉嚴肅道:「前面的深潭不好走,我和力齊先去探路,我們會順便架繩。」
  「嗯。」被他如臨大敵的態度感染,寇冰樹有絲緊張。
  唔?正在檢查繩索的嘻哈五猿,無意間驚見么猿又展開「摧花行動」。
  五猿氣急敗壞地涉水回轉,團團圍住寇冰樹,學袁七英指著前方水花四濺的小水潭,「七英猜拳猜輸了,負責去那裡架繩。樹兒妳要小心一點,七英架的繩子很不牢靠,曾經差點鬧出人命。」
  「我哪有!」袁七英惱火地將寇冰樹的臉扭回來。「別聽他們亂吠,我沒有,妳不用怕!安心渡潭。」
  「還沒有!你敢做不敢當,啊?」五猿忿忿不休,朝袁七英圍攏了過去,開始大掀舊帳。「上次在大鬼湖你明明幹下傷天害理的事!他惡意傷害我們,樹兒。我們耶!他的拜把耶!因為他一時『手軟』,害我們遭受落石伏擊,身受重創。你還敢做不敢當,啊?」
  「你們吠個屁!你們有資格吠嗎?我那天發高燒到三十九度,你們還逼我縱走、攻頂兼架繩,我當然手軟!那種情況誰不手軟啊!啊?冬天耶!零下五度的寒冬耶!在海拔超過二千三百公尺的深山,缺氧的狀況下!你們有沒有一點人性!」
  「什麼人性?我們沒有啦!有就不會跟你這沒人性的東西結拜了!」五猿被不懂事的小猿氣得蹦蹦跳。「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有沒有常識,有沒有聽過『以毒攻毒』啊?要不是為你好,我們幹嘛繞遠路,還特地挑選最艱險偏僻的獸徑縱走,啊?我們跋山涉水,把一個小時可以抵達的路程,鑽成三個小時,只為了把你體內的毒素操出來,你懂不懂得我們的一片心意啊!啊?」
  「你……你們……」跟畜牲為伍多年,他夾縫中求生存,居然活下來了。「樹兒,別理這些強詞奪理的廢材!」袁七英氣到欲辯乏力,把寇冰樹被扳開的面容轉向自己,一臉嚴肅與正經,他繼續交代道:
  「那個小瀑布有伏流,水流湍急,衝力強,妳游過來的時候,覺得支持不住就不要硬撐,喊一聲,我下去背妳上來。」
  「你莫名其妙,管樹兒要怎麼撐!」把寇冰樹變形的臉從袁七英掌下奪回來。「樹兒,妳愛怎麼撐就撐,盡量硬撐!我們挺妳到底!」
  那……能不能先放開她的臉……好痛哦……
  隱約瞧出一絲端倪的某猿,搭著么猿冷冷一笑。「你今天很反常,姓袁的七英,你是哪根蔥薑蒜,憑什麼一直對樹兒疲勞轟炸!」
  袁七英沒了耐性,衝口挑釁道:「她是我未來老婆,不行啊?你們有意見哪?」
  鬧烘烘的濁水溪,一片死寂。一分鐘之後,五聲震天的咆哮同時爆開!
  「姓袁的!有種你再說一遍!」
  「我怕你們啊!」袁七英猖狂的態度不知收斂,一不做二不休地叫囂:「我和樹兒預定二月底結婚,你們是招待,不敢來的是孬種!要殺要剮,隨便啦!怎樣!」
  山雨欲來的濁水溪,再度一片死寂。兩分鐘之後,一記遲鈍的驚呼飆起──
  「咦?二月底!真、真的嗎?」
  正欲互開殺戒的六猿一顫,低眸,一致瞪向正中央的迷糊準新娘。
  寇冰樹臉上的驚訝轉為驚懼,不懂自己為何突然成為目光焦點,直覺地躲到近來混得頗熟的么猿身後。此舉,無疑助長了么猿囂張不可一世的氣燄,並間接證實他剛剛並非假藉起乩,胡亂轉述沒人聽得懂的神話。
  深覺不受尊重、倫常已喪的眾怒一發不可收拾,瞬間核爆!
  「哈哈哈……哈……哈哈……」
  六對暴凸的怒眸,陰鬱地向笑聲來源緩緩溜去。
  只見「猿家班」老大展力齊像戲棚下的觀眾甲,蹲在溪畔啃蘋果,不是很盡心盡力壓抑他可恥的笑聲,顯然樂在其中。
  力齊這白癡……被蒙在鼓裡不爽到頂點,五猿陰沉作結──
  知──道──這──件──事──欠──電!
  拳頭握到會抖,五猿拖著態度囂張的么猿,轉身,怒氣沖沖地朝笑容僵硬的猿老大快步殺去。
  悠悠的濁水溪畔,颳起一道腥風血雨……
  皎潔的月光上儷在寧靜的溪床,灑在熊熊營火,也灑在一票傷兵殘將上。
  展力齊從溪邊裝水回轉,拿出爐具,準備煮咖啡,並迅速環顧營地一圈。
  營地裡,除了五隻神速成立「記恨聯盟」的孤家寡猿,一看到他就恨恨掉開頭以外,引爆流血衝突的準新人消失無蹤影。
  公的那隻他不管,展力齊張望著小帳篷,只關心他從小罩到大的小妹妹。
  才七點半就跑去睡,樹丫頭今天真的累壞了……
  難得她今天走了一天還行有餘力,趁幾個大男人互捶的時候,發揮她過人的水性,泅泳過潭,悄悄架繩完成。在男人們揮拳相向,一邊暴力渡潭的同時,乖巧安分的樹丫頭安靜走開,一個人四處採野菜料理晚餐去。
  就在男人們終於遭受天譴,從滑溜的溪石一摔而下,痛得哎哎叫的慘烈時刻,他這個身手非凡的小妹妹,相當了不起,已獨力完成一頓豐富得要命的野菜大餐,並以她暖呼呼、香噴噴的溫柔女人心,接納他們這掛鼻青臉腫的帶傷男人心。
  了不起呀!樹丫頭,幹得好!不愧是山林涵養大的好孩子,不愧是他展力齊罩大的優秀丫頭,娶到樹丫頭的男人是上輩積德,祖宗有保佑呀,嘿嘿!
  五隻記恨猿猝聞嘿嘿聲,急忙回頭,以不甘心的眼神暗殺得意洋洋的展力齊。
  「樹丫頭咧,睡了嗎?」展力齊丟出廢話,測試兄弟們捉狂的程度。
  五猿以具體的行動回答對方無恥的刺探。
  端起餐具,他們背轉過身,以鄙視的大屁股面向無恥之人,同時決定等先斬後奏的么猿一回來,就跟他歃血斷義。
  拜把那時,他們滴了多少血,老么都得加──倍──滴──還!
  「七英也跟著去睡了呀?兩人感情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了嗎?」展力齊老神在在,一個勁的哼著風涼話。「難怪這陣子兩人同進同出,恩恩愛愛……」
  「我們哪有!死力齊,你少給我亂吠!」擦澡回來,袁七英抖顫著凍僵的身軀,把花費好一番工夫才找著的飯後水果扔在五猿背後,語氣僵硬地求和道:「你們屁股下面有桑椹,自己夾去配飯吃啦!」
  有自尊的猿背一挺,五猿動也不動,不為廉價的嗟來食所惑。桑椹?哼!以他們受委屈的程度,好歹要多加一串芭蕉吧!有沒有道歉概念啊,死傢伙!
  「你們要不要吃啊,鬧什麼鳥脾氣!」擅長發火,不擅安撫人的袁七英惱羞成怒。「只不過晚了一點告訴你們,又不是結完婚才補請你們喝喜酒。我對你們已經很仁至義盡,法律明文規定排行最小的不能先結婚啊?莫名其妙!」
  「誰莫名其妙啊!」吃得最快的少懷猿彈跳起來,把手上的空盤耍帥一甩!
  鏘!
  「嗯……」一聲不堪夢裡也遭驚嚇的碎囈,從不遠處飄了來。
  憐香惜玉的含淚猿眸從藍白小帳篷心痛地回轉,眾猿起身,不分敵我,由四面八方飛撲向行為失當的那猿,將他壓倒在地,摀住大嘴,悶悶地海扁一頓。
  營地的火光被錯落有致的拳風揮得一閃一閃。五分鐘之後──
  「有沒有搞錯?!也不想想人家樹兒今天多操勞,人面畜牲!下午只不過說你兩句,你記恨到現在,還無恥的牽連樹兒!邪惡廢物!」
  眾猿一扁暫釋前嫌,圍坐營火旁,吃飯配桑堪,開始結算另一筆帳。
  「姓袁的死七英,從實招來,你是不是對樹兒下藥,把我們單純可愛的隊花吃了?」這是姬玄唯一想得到,樹兒願意屈就他的原因。
  「要我說幾遍,是樹兒向我求婚,我正好欠樹兒一份恩情就答應了,幹嘛說得好像我強搶民女!」他們懷疑的樣子激惱袁七英。「我是不帥,自認為條件也沒差到哪裡去,不用霸王硬上弓,也有女人肯嫁行不行!」
  「少廢話!誰在跟你吠什麼門當戶對、金童玉女配啊!」緋郎從行囊中變出一條灑滿核桃的巧克力蛋糕,均分七塊。「你做事偷偷摸摸,事先都沒打聲招呼,婚事已成定局,我們無力可回天才爆料。你存何居心啊!你才二十六歲,不對,今年二十七歲,何必拖著樹兒跟你一起送死!」
  「你口氣很勉強哦!」展力齊祭出拳頭,「你佔了便宜還給我賣乖呀!啊?我的樹丫頭乖巧純潔,是世間難得的無價寶,可不是菜市場任人叫價的地攤貨,你最好給我搞清楚狀況,不然別娶!」
  「是她向我求婚的,什麼別娶!什麼你的丫頭!」孤口難敵眾嘴,口才拙劣又缺乏耐性辯解,袁七英一逕臭著臉,幼稚強調:「我管你們的!反正樹兒將是我老婆,她是『我家』的樹兒。」
  「為什麼故意冠上『你家』?」舔完腫指順舌而下,舔著腫肘的少懷聽不下去了。「他媽的,我就知道七英這死傢伙最愛現,一定會這樣炫耀,我恨不公平!我恨差別待遇!我誓死反對樹兒委屈下嫁!唔唔唔……」
  再抓一把桑椹將聒噪的大嘴填密,寧一評估著臉紅脖子粗的拜把么弟,溫和哼道:「咱們裡面我排行第二,今年三十四歲,我都不緊張了,你猴急個屁呀,七英。論女人,你以前交往過的幾個女人都不差,你急什麼?說個理由來聽。」
  「我哪裡急了!我只是順其自然,時機到就結婚不行嗎?囉哩叭唆,結婚需要什麼理由?笑話!」袁七英被兄弟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的眼神,恥笑到上火。「當初力齊要結婚,怎麼你們都沒意見,我結個婚而已,你們吠這麼久!」
  「幾天不見,你幹嘛墮落到自貶格調跟變態比?」講到知情不報的老大,虛長袁七英兩歲的揚平就有氣。「秀兒家的情況特殊,力齊是喜歡充老大的糟老頭、死變態!從小就染指秀兒,嘴上推說不要,卻頻頻對未成年少女上下其手,還種病態哪可能放秀兒去愛別人?」
  「是是,兄台教訓的是。」展力齊識時務,態度溫良得像一杯白開水。
  他才不像某蠢蛋,說不過人家就發火,一發火絕對就硬碰硬,皮粗肉硬也不能這麼碰法。也不想想自己寡不敵眾又沒立場,耍氣魄也得看場合,七英這白癡!
  「看吧,力齊也承認自己病入膏肓,秀兒還堅持下地獄陪他,那是她偉大!我們盡過人事,現在是聽天命隨他們去。他們這對已經無藥可救,你和樹兒不同,大大的不同。你中毒不深,有機會回頭,趁大錯還沒鑄成以前,孩子,回頭吧!」
  難得平日嘻嘻哈哈,看起來腦袋空無一物的哥兒們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力勸自己慎思,袁七英不得不承認,他有點感動了。
  「他要考慮多久啦,天都快亮了,誰催催他啦!」大嘴巴的少懷按捺不住,屈肘撞撞左旁的姬玄。「他到底要不要饒了樹兒?早知道樹兒有意嫁人,我就下手了……我們說好公平競爭哦,你最會耍賤,別忘了……」
  姬玄溜了下臉色無故爆紅的老七,對心焦的兄弟回以眨眼。「好啦好啦,噓。」
  袁七英的感動瞬間消失,愧疚感連帶蒸發,「反正!你們負責招待,該怎麼做靜候書面通知,事情就這麼敲定!」
  「什麼叫就這麼敲定啊?你擺了我們一道,以為區區一堆桑椹就能擺平你不尊重我們、殘酷傷害我們的事實嗎?事情沒那麼簡單!」
  猿家班老三姬玄,老四緋郎,老五少懷,老六揚平,聯手將給臉不要臉的老七架往溪底,開始耍狠──
  「我要烤溪蝦!」
  「那我溪哥!」
  「給我溪蟹好了!」
  「幹完這票,我們扯平,你們以後少在樹兒面前給我囉囉唆唆!」袁七英好漢做事好漢當,掙開他們,甩開保暖的鞋襪,硬著脾氣走入黑漆漆的濁水溪。赤腳一沾溪水,他就差點凍死。「手電筒給我拿來!死小玄子,你到底想好沒有?」
  「我哦?」姬玄揚揚眉毛,眼珠子做作地溜轉一圈。「給我兩尾溪鰻,一公一母,我這個人頗有保育觀念,看看而已。如果可以附帶一尾小鰻,我受創的心靈會恢復得更驚人,當然啦,不強迫,你自己看著辦。」
  先行點完菜的三猿深感慚愧,決定立刻跟進:「我們也跟小玄子一樣,各一公一母,我們想看看濁水溪的魚蝦長什麼樣子,生長環境差不差。如果可以附帶牠們的兒女各一條,我們會更容易遺忘被拜把『捅一刀』的痛苦。」
  媽的……存心整他!就不信以他袁七英混跡山溪近二十年的好身手,會栽在沒血沒淚的死傢伙手上,這有此理!
  猿家班老大、老二居高臨下,欣賞蹲在溪中忿忿撈魚的么弟。
  哥兒倆以逸待勞,清閒地喝咖啡,大聊是非。
  「七英喜歡樹兒嗎?」
  展力齊驚訝地瞪向語出驚人的寧一。「廢話!不喜歡他會娶她嗎?問這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自己的兄弟,怎麼你還摸不透他的性情?」
  「少打馬虎眼。其他兄弟我不敢保證,七英的話,別人直著來他直著回去,別人拐彎來,他照樣直著回去。」
  「總之是直來直往,一根笨腸通到底,你幹嘛廢話一堆。」展力齊搖搖頭。
  「你很瞭解七英嘛,力齊。既然藏不住心事,我們怎麼不知道他喜歡樹兒?」寧一將酸酸甜甜的桑椹,一顆一顆均鋪在巧克力蛋糕上,煞是美麗。
  「你認為以七英的魯鈍,他知道什麼叫喜歡嗎?不然他以前那些女人是怎麼離開他的?還不是因為七英太鈍!」
  「不是七英受不了她們太黏人,將她們趕跑的嗎?」
  「我說一句,你反駁一句,姓寧的,你這是衝著我來嘍。」
  「知道就好。」寧一從火堆中抓起一枝柴火,向右一揮,輕鬆地退敵成功。「七英的性情既然不難猜,難猜的就是你了。你明知他常衝動行事,脾氣一上來,所有邏輯在他身上一律失效,這小子一衝動就語焉不詳,解釋不清就乾脆翻臉,做錯事還死不認輸。我看他不見得是喜歡樹兒才娶她,你同意吧?」
  「抱歉,這你得問七英,哥哥我不予置評。」展力齊撇得一乾二淨。
  「少跟我來這套,你當我是頭腦簡單的笨七英,隨便唬唬都信你啊。」寧一接過曼特寧咖啡。「事涉樹兒,你這個傢伙愛充大哥,不可能不置評。說吧,你明明可以阻止,為什麼放任七英胡搞瞎搞?」
  「人家閃電結婚為什麼就一定是胡搞瞎搞?你這是什麼變態死邏輯?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沒談個十年八年戀愛,不肯輕易入洞房。」
  這就是他最不爽七英的地方……寧一將咖啡澆在巧克力蛋糕上。
  七英這小子是衝動行事派,單細胞生物,決定事情從不經過大腦、從不深思超過三分鐘,卻都能扭轉劣勢為優勢,讓他這凡事習慣深思熟慮的人,很恨!
  「承認吧,七英是莽撞,卻不失為一諾千金的好漢子。」展力齊笑道。
  「我同意,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更強調責任的重要性。」
  「他答應了,就會好好疼惜樹丫頭。」
  「這我也附議,他已經把樹兒歸為他那一國,當成他私屬的責任在照顧,不容我們這些『外人』插手。」一來一往間,寧一漸漸理出頭緒。「所以,你為了讓一手罩大的樹丫頭後半生有個強而有力的依靠,不惜犧牲自己的拜把,順水推舟?」
  「講這樣!哥哥我是樂觀其成,不到順水推舟,又沒人能逼他們。而且誰強迫誰,還很難講咧!我家的樹丫頭還哭哭啼啼、萬般不樂意嫁給死七英咧!」
  「我也把樹兒當妹妹在疼,我能體會你不惜一切保障她未來,希望她有好歸宿的邪惡心情。不過,」寧一以與魁碩外型迥異的優雅,溫吞地解決掉蛋糕,站起身,撢了撢褲子。「七英決定娶樹兒,除了個性上的殘缺不全,應該與他的母親脫離不了干係。你可別適得其反了。」
  展力齊一愣。「怎麼說?」
  他們幾個都知道,七英那個天下無敵浪漫媽,在他六歲時,為了追求私奔的浪漫情懷,選擇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閃電夜晚,浪漫留書,與她現任的丈夫浪漫私奔。
  嚴格說來,七英媽談不上拋夫,只能算是棄子。
  七英的父親在他兩歲時因病辭世。七英媽私奔之後,小七英由他終身未娶的大伯扶養長大,直到他十五那年,七英媽才又在一個淒風苦雨的閃電夜晚,回家尋求兒子的浪漫諒解。
  七英媽是個天真的老甜甜,戴著玫瑰色鏡片望世界,活在自己甜美的幻夢中,她只是始終沒走出來,要別人去配合她的格調而已。
  本性上的行為偏差,人人有之,對於守寡的單親媽媽,他的標準本來又比對一般人更寬鬆一些。這幾年相處下來,發現七英媽當年的行為確實是本性使然,所以他不予置評,但力挺七英到底。
  七英媽目前錯只錯在,嚴重低估了她無心棄子對兒子造成的傷害,不瞭解兒子不原諒她的理由所在。不知道問題的癥結點,自然也無從對症下藥,這位甜甜媽又老愛以個人的浪漫格調弄巧成拙,才會忙了十幾年,與七英毀損嚴重的親子關係仍舊原地踏步。
  七英這小子,不僅不諒解他母親,表達怒氣的方式也跟他的脾氣一樣,獨樹一幟。七英媽回頭那年,他一怒之下憤然捨棄七英媽所取原名,改名七英。
  據袁家大伯生前透露,這孩子原本屬意的名字是:棄嬰。
  由此可證,七英的腦袋……果然只是裝飾用。誰會激烈到以堪稱智障的手段,提醒自己永誌不忘被棄之辱啊!不知要懲罰誰,蠢豬一隻!
  幸好他和樹丫頭一樣,傻人有傻福,天生貴人多。
  當年戶政事務所好心的阿姨,不忍呆瓜少年郎一衝動成千古恨,終生遭人恥笑,苦勸他回頭不成,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大筆一揮,幫他換了諧音字。
  七英,就此誕生……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
  展力齊由寧一的暗示,推敲出一個有點可笑的想法:
  「別告訴我,七英矜持這麼久之後終於大徹大悟,決定原諒他老媽,所以拉樹丫頭進去幫他緩頰。」他有理由相信,豬腦袋是想不到這一層的。
  「或許吧,誰知道!他天生狗屎運,就是有誤打誤撞中解決難題的超能力啊。」寧一聳聳肩。「破冰的第一步總是最難跨出的,你和你老爸當年不也一樣矜持得莫名其妙?對七英來說,已無所謂原不原諒。這幾年他母親以她的方式費力修補母子關係,你忙著製造下一代鞏固國力,當然沒注意,七英近來對他母親不耐煩的態度漸漸有在轉變,他逐漸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應。可惜七英媽忙著製造浪漫,感應不太到。」
  「她只想聽七英叫媽媽,只要媽媽一叫就春回大地、風調雨順了。七英那彆扭傢伙偏不叫,有什麼辦法?我們幫他叫過啊,又沒用!」他們是不介意吃點口頭虧啦,臉皮薄又容易上火的某傢伙很介意就是了。
  「七英是面惡心慈的善良貨色,很難真正去記恨誰。他叫不出口,可能是因為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少了適當的媒介推推他吧。」
  「你當我們是死人啊!」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老大哥心生不痛快。
  「你再繼續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很快就會是了。」寧一氣定神閒地撂狠話。「我可不是好打發又健忘的七英。在你提出令人滿意的彌補方案之前,我會經常說溜嘴,次數頻繁地不小心提醒其他兄弟,你曾經幫著七英隱瞞我們的事實。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國語字典』裡,沒有『事過境遷』這句話。」
  「沒有不會找個識字的幫你寫上去啊,笨!你可別逼哥哥我下殺手……吵什麼?」下方突然掀起陣陣騷動,吵斷哥兒倆唇槍舌劍的好興致。
  寧一跟著轉望溪邊,看見發狠贖罪的袁七英跳上岸,拚命抖動他凍僵的手腳。
  在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刺激下,不堪被激的他臉色臭不可聞,轉身,又不甘示弱地衝入冰冷溪水中,咬著牙,繼續埋頭苦幹。
  「七英肯結婚,讓我相當意外,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疑惑的語氣不自覺流露對兄弟的關心,引得展力齊讚許的側目。
  「吉人自有天相,他與樹丫頭的婚事,說不定是蠢七英與母親破冰的唯一契機。」展力齊饒富興味,「七英適應力強,沒問題啦。你還是幫我操心樹丫頭、萬一她嫁過去以後倍受欺凌,夾在母子中間難做人……」
  「你不會讓七英袖手旁觀,那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譚,你少廢話。」寧一沒好氣地打斷他。「當了老爸之後,你不僅智力退化,想像力也跟著八點檔狗血化了。」
  「要不要看我家寶娃的最新畫面?」展力齊強迫中獎地拿出數位攝影機。
  「昨天才上貴府叨擾令嬡滿『兩個月』的水酒一瓶,往後還有十個月的水酒要叨擾,你給我省省。」寧一瞄都不瞄,掉頭就走。「力齊,我不會坐視任何人利用七英的優點佔便宜,即使那人是我的拜把老大,也不例外。」
  「你有病啊,吃虧的是樹丫頭吧。」他家寶娃真是無敵可愛,不愧是他展力齊的種!啊,可愛到筆墨難以形容的超級境界……
  「明知道她吃虧,你不阻止,問題一樣出在你身上。」寧一一口咬定他。
  「你這傢伙對我真的很有意見,沒看過心眼比針眼更小的男人。」晚安哦,寶娃,老爸回去再補唸故事給妳聽,要忍耐,明天相距千里的咱父女就可團圓啦!
  展力齊嘟起肥唇,狠狠吻住鏡頭內睡意正濃的心肝寶貝,語音模糊地哼著:「怎麼,你不看好這樁婚姻嗎?」
  「已婚男人的臉嘴,真是令人厭惡透頂。」看不慣他輕慢的態度,寧一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回。
  寧一這傢伙……昨晚八成又求婚未遂,導致身心失調……展力齊趕緊打開攝影機,捕捉兄弟猙獰的真面目,以備不時之需。
  嘖!愛情長跑真麻煩,虧寧一有耐性一跑就是十年,簡直……神經病!
  像七英和樹兒這樣多麼乾脆爽快,多麼一了百了呀!大受七英的愚勇刺激,難怪寧一要歇斯底里了。自己瞻前顧後、想這想那,太龜毛的結果,最後還不是什麼都幹不成?當初還敢恥笑他對小秀的感情太悶騷,這無恥之徒!
  寧一與七英這兩對對比分明,簡直就是實驗與對照組。七英是橫衝直撞,希望無窮大的實驗組;寧一這組,則是對照來千萬別重蹈覆轍的毫無希望組。
  展力齊見寧一觀望一會,忽然朝鬧烘烘又涼颼颼的溪邊開步走去。「你幹嘛?」
  「沒幹嘛,也該輪到我向七英大仙許願了。」寧一微微笑。
  「你打算許什麼鳥願?」攝影鏡頭因展力齊幸災樂禍的惡笑而上下晃動著。
  「不能太招搖,多少要顧慮其他兄弟的心情,那就苦花魚三代同堂嘍。」
  「哈哈……哈……哈」寧一……獲勝!哈哈……
  「至於你,我會花點心思想一想,以示對老大的敬重,別急。」
  何必客氣……直接殺人滅口算了!
  第六章
  一月底的週日傍晚。
  吱!滾滾煙塵隨車輪揚起,銀、藍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後,減速左轉,停在一座開滿杜鵑花的可愛小社區前。
  接著,閒磕牙一下午,準備回家弄晚餐的社區居民,透過雲彩造型的雕花鐵門就看見,一名體型剽悍得極為眼熟的大個子被扔下車。
  背向居民的他,渾身是泥,模樣狼狽地趴臥不起。
  碰!車門一關,第一輛藍色越野車宛如打帶跑的游擊部隊,把人一丟,和來時一樣,匆促駛離了現場。
  由於這一幕太過熟悉,太像電影裡肉票或人質交付贖款後獲釋的場景,社區居民與駐守門口的年輕警衛一陣緊張,紛紛收拾笑臉,嚴陣以待。
  陽明山給人的刻板印象是富戶多、愛招搖的有錢凱子多,宵小猖獗自不在話下。小社區人口單純,僅僅二十戶,由兩棟五層樓高的雙併建築隔著中庭花園兩相對望,座落地點隱蔽且清雅,這裡雖屬於陽明山的精華地段,平均年齡在六十五歲以上的社區居民卻堅稱生活困頓,絕不富裕。
  居民們一致宣稱,在生財無道、節流無望之下,兩年多前脾氣一發作就天搖地動的年輕主委,同時也是社區內最年輕的急驚風少年郎,雪上加霜,連夜召開社區大會,拿出一大箱專家評估報告,以及舊公寓牆壁龜裂慘狀的實地堪驗照片。
  詭異的是,穿著從來隨性得近乎邋遢的雷公喉少年郎,那天不曉得吃錯什麼藥,居然西裝革履,還多此一舉的手持麥克風,配合震災、風災各種天然災害的幻燈片,一板一眼對居民說明重建的必要性。
  活像在主持董監事大會的反常少年郎,對著一屋子的老弱婦孺,強烈主張三十年的老社區地基嚴重鬆動,裂縫處處,儼然成為比輻射屋危險一百倍的特級危樓,必須重建;否則,大家活不過下一個颱風來襲。
  此事疏通了快三年,激動的少年郎不擇手段到跡近恐嚇。說明到重點處,他就捶一下白板、就再一次發布最後通牒──
  他們這些老傢伙,灌漿的腦筋假如堅持冥頑不靈,他就搬家,不管他們死活!
  這句狠話,由於少年郎同樣講了三年,他每天照樣早出晚歸,每個月照樣固定抽出兩天,義務當起社區的水電工。狠話感覺起來,就漸漸沒有那麼狠了。
  不幸的,那天傍晚六點整,氣象局發布了海上強烈颱風警報。
  血淋淋的報告與幻燈片歷歷在目,年事已大的居民們再也禁不起少年郎的危言聳聽;加上少年郎這次似乎吃了秤柁鐵了心,整整三天,他看到老人家都不吭一聲,連他們送去的飯菜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事態嚴重!為了不讓行為日漸偏激的火爆少年郎走到絕食抗議的絕路,居民們只好接受威脅了。
  原本搖搖欲墜的老舊公寓,在少年郎親自監督下,歷時一年峻工。
  煥然一新的小社區一掃往昔的晦暗,清幽又明亮,最出人意外的,對花草樹木從來沒給過好臉色的少年郎,竟配合陽明山的土質,在社區內外大量栽植了不同品種的杜鵑花。
  「浴火重生」的杜鵑小社區,此後聲名遠播,差不多成為陽明山的模範社區。
  出名,對行事低調又貪生怕死的居民們並非福音,因為這表示引人注目。而引人注目則表示,災難躲都躲不過。
  居民們為了不讓自己身陷險境,只好展開自救行動,集體聲稱重建過後他們的荷包瘋狂大失血,早早兩袖清風,端差沒喝西北風。心理上,更是自動調整至一級貧戶的困頓狀態,吃簡單的、用粗糙的,穿著務求破爛。
  在如此這般「窮途潦倒」的情境下,他們一點都負擔不起遭人洗劫的後果。
  因此,光天化日之下,親眼目睹歹徒丟棄「肉票」的駭人經過,居民們除了嚇了個魂不附體,他們力求貧困的信念,也更加牢不可破了。
  「現在的歹徒真是無法無天,無政府狀態了,荒唐荒唐……」
  「這種治安怎麼得了,怎麼住人呀!咱們一定要投書給內政部長……」
  「台北市長也不能放過哪,一定要讓那些朝野官員們看看咱們民不聊生,讓他們別成天在電視上互揭瘡疤。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故民者為國之根本也,他們懂不懂得治國之道呀,成天耍嘴皮子,淨是獻醜……」社區居民們在年輕守衛的陪同下,壯大膽色,七嘴八舌朝大門口的「肉票」小心靠去。
  吱!已經駛離的第一輛藍色越野車不知何故,突然匆匆回轉。
  居民們抱頭鼠竄,紛紛逃入視野最佳又安全堅固的花崗石守衛室,靜觀其變。
  藍色越野車駛停在「肉票」的身側,車門一開,車內就咚咚咚,扔出了三個大型登山背包,將半抬起身張望的「肉票」給壓回地面。
  碰!分秒必爭地車門一關,越野車又像打了就落跑的突擊部隊,匆忙逃離。
  老居民們與年輕警衛面面相顱,人心惶惶,顧忌著第二輛銀色「匪車」尚未離去,全都不敢輕舉妄動。正當大家夥各司其職,有的抄下車牌號碼,有的密切監控車中動態,有的拿起電話準備報警,「匪車」緊閉的車門突然打開──
  越野車上,慢慢爬下來一名穿著白色羽毛衣、海藍牛仔褲的「女綁匪」。
  此匪個頭嬌小,模樣秀氣,素淨的臉蛋明目張膽地暴露出來,並未戴上黑色面罩遮羞,看上去不像是幹壞事的歹人,而且……
  她發現他們了!
  守衛室內,賊頭賊腦窺探的一排頭顱才想往下縮,卻驚託地發現「女綁匪」面朝這方,躬身微微笑,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她軟軟的笑容親切無邪又有禮貌,居民們忍不住站起身,微微一福身軀,對她回以極具長者風範的慈祥頷首。
  開步朝左方而去的「女綁匪」見狀,趕緊停步,又回以躬身一笑。
  雙方你來我往、你笑我更笑,社區內外笑得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居民們的視線尾隨邊走邊笑的「女綁匪」笑個不停,飄飄地往左側笑了去,落定在自行爬坐起來的「肉票」身上。
  哎呀!肉票危險了!糟糕了!
  他們這裡不能成為新聞焦點!不能讓SNG車現場連線,不能曝光!他們得先一步將中看不中用的大個頭救出,然後矇上布罩!山路多繞幾圈,故步疑陣,確定他不記得來過這裡,再把他丟到外縣市的警察局去!
  居民們打算採取攻堅行動捍衛家園時,銀色越野車的車窗忽然打開,一張他們很面善的臉孔探了出來。咦?那不是火爆少年郎的──
  「樹兒,我們跟妳交代的事,妳記下了嗎?」
  寇冰樹在垂頭喪氣的袁七英身邊蹲下來,幫他拍掉他臉上的泥沙,納悶回頭:
  「什麼事?」他們這兩天交代了很多事情耶。
  寧一的大臉旁硬是擠擠擠,擠出另一張笑嘻嘻的大臉,姬玄慫恿道:「總結一句話啦,妳隨時可以改變主意,不用委曲求全,不用藉此普渡眾生……」
  「趕快給我滾啦!廢話一堆!」沒人性的傢伙,這次竟然不讓他跟,他們每次登山回來都要去東區朝聖!這樣他的就少他們一張了!可惡!「看到你們就不爽!滾啦!最近別在我面前出沒,否則我不保證你們不會出事,快點滾啦!」
  哎喲!那聲音不就是……果真是──
  「英英!」
  「袁袁!」不顧一切,放足狂奔來。
  「什麼?」坐在地上搔髮洩恨的袁七英還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被像在保護脆弱雞仔的母雞兵團一重重護住,又擁又抱,又是拍又是撫的。
  「原來你被壞人綁票了呀!可憐的少年郎,難怪社區這兩天這麼安靜,我就說嘛,事有蹊蹺……原來你孤立無援……求助無門……」
  「誰被綁票啊!誰孤立無援啊!」怒吼聲破中帶啞,,還不快點放開我!」
  「下回又被綁票時,你要記得想法子通知我們呀!」對少年郎的吼叫習以為常般,母雞兵團拍得更賣力,撫得更起勁,「我們是窮,但為了讓你少受點折磨,我們會想法子湊足鉅款,盡快贖你回來呀,傻孩子!」
  「妳們妳們說夠了沒有……放開我,聽到沒有!誰會遜到被綁票啊!誰硬來啊!」這兩天在濁水溪飽受兄弟凌虐,袁七英元氣大傷,回來又遭遇這等不幸的陣仗,氣得他兩眼翻白,手腳發冷又發軟。「妳們到底抱夠了沒有……給我……一點新鮮空氣吸吸……行不行啊!放開我啦!聽到沒有啊!」
  悄悄地退到最外圍,寇冰樹看不見被包圍住的袁七英,卻清楚聽到他時強時虛、忽高忽低的垂死掙扎聲。
  起初她有些點擔心,但是看著看著,她忽然有種……
  展力齊將車子開到怔忡失神的寇冰樹面前,與她一同凝視三姑六婆,戲謔道:「有沒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呀?樹丫頭。覺不覺得這群歐巴桑,很像咱們村裡那堆有理說不清的老妖婆?」
  寇冰樹恍然大悟。
  「嗯。」她對滿眼興味的鄰家大哥哥開心點頭,笑了起來。「真的好像哦。」
  是呀,就是這種熟悉又老邁的笑聲與氛圍,讓她感覺親切,讓她……彷彿回到桃園般溫暖又自在。
  這幾位長輩沒有姑婆與婆婆們那麼老,應該只在六、七十歲。剛才他們一直對她微笑致意,看起來似乎都是很好相處的人呢。七英先生住在這裡好好哦,有這麼多長輩可以聊天,好好哦……
  看著她欣羨的表情,展力齊笑道:
  「樹丫頭,妳看這些長舌婦每個都又乾又癟,七英一顆拳頭就可以將她們捶成肉泥……哥哥我只是比喻……此喻而已……妳別嚇成那樣嘛,真是!我的意思是說,她們卯足勁圍攻七英,七英這傢伙耐性一向爛,這兩天又被幾個挾怨報復的死傢伙操得人仰馬翻,妳知道這表示什麼嗎?樹丫頭。」
  寇冰樹蹙起秀眉,為難地想一下,才對車內三張靜待答案的大臉搖了搖頭。
  「表示七英是一隻外強中乾、虛有其表的紙老虎啦,哈!哈──唔……唔……」
  寧一一拳堵住姬玄的嘴巴,直截了當道:「這表示七英面惡心善,就算盛怒,他都不會傷害任何人。他大的只有體型,妳不必怕他。懂了嗎?」
  「懂、懂了,我會改進的,寧一先生。」寇冰樹為自己的觀察不力感到汗顏。
  「七英不成材是他的問題,妳沒什麼好改進,只要接納就好。我們走了,七英交給妳。他好像有點感冒,人在生病的時候會特別難相處,妳要多擔待。」寧一縮回車內之前,忽然深吸一口氣,朝吵吵鬧鬧的人堆一吼:
  「兄弟們,出發吧!上東區朝聖去吧!走吧!」
  「可──惡──」間雜著感冒鼻腔的咆哮,飲恨地突破重圍而出。「你們給我小心點!這陣子在路上不要被我堵到──可──惡!」轉身仆倒在地。
  「哎喲!想不到英英會有昏倒的時候,來人呀!快來人救命呀,英英昏倒啦!」
  「我……才……沒有……」他也要拍大頭貼……可──惡!
  藍色大床上,發高燒的病人輾轉反側之際,傷心地不斷囈語著同一句話:
  「……我要拍……大頭貼……可……惡……」
  大致幫忙整理一下房子,拖地拖進了主臥室,聽到傷心欲絕的呻吟,寇冰樹身子一頓,緩緩轉頭,望著病得昏昏沉沉的病人。
  「……大頭貼……」
  大頭貼對七英先生好像真的很重要……將拖把往門柱一擱,寇冰樹擔憂地走近大床,探了探大個子高燒不退的額頭。有點燙……
  跑到客廳,從對門張奶奶剛才過來探病時塞給她的醫藥箱裡拿出電子體溫計,快步回轉臥室,讓唸唸有詞的病人含住。
  等待的時間裡,她跑到浴室擰了條濕毛巾,幫全身病紅的大個子擦臉降溫。
  濕毛巾輕輕柔柔地,由袁七英劍挺的眉毛轉下,拭過他剛勁有力的濃眉大眼,輕柔地擦上他緊閉的眼瞼,專注的手勢頓住。
  密集相處了一段時日,突然之間,天天活蹦亂跳接送她上下班的大男人一病不起了,軟心腸又重感情的寇冰樹無法適應,難受得直想掉淚。
  晚上七英先生食慾不振,洗好澡就鬱鬱寡歡地說要補眠,讓她準九點叫醒他,他要送她回去……寇冰樹心疼地望了一下手錶。
  哎呀!她驚呼著,慌忙將袁七英口中的溫度計抽出來,用力甩動。
  睡不安穩的病人被看護的笨手笨腳驚眠。沉歎一聲後,袁七英緊閉的雙眼微微裂開一條縫,霧裡看花老半天,勉強認出了站在床前猛甩溫度計的身影。
  「樹兒……」袁七英拖著飄飄的氣音。
  「七英先生!」寇冰樹一跳,驚喜地湊臉過來,「你要喝水嗎?」
  「不是……我要告訴妳……那支是電子的,不用甩……」
  「啊!我忘了,對不起……」將上面亮著38度的電子溫度計放在床頭,寇冰樹望著氣若游絲的他,憂心如焚,「七英先生,你有沒有舒服一些呢?」
  「沒……有……」袁七英老實對她搖頭,「樹兒……九點了……沒有……妳不要自己去……搭公車……哦……」
  寇冰樹這陣子徬徨失據的心,被狠狠衝撞了一下。
  從來沒有人像七英先生一樣,生病中還記掛著她、這樣念著她……沒有人啊……沒有……她遲疑地凝睇病容枯槁卻堅持送未婚妻回家的袁七英,心跳漸漸加快。
  對於這個她不知如何形容感覺,有時讓人害怕,有時又覺得他人很好的大男人,她有了不同於以往的感受。
  忽然之間,「未婚夫」不再只是虛浮不實的詞彙,它有了具體的形象與輪廓。
  寇冰樹偷偷瞄一下口中咕噥有聲的袁七英。
  忽然之間,這樁她原本不知如何面對卻又推不掉的婚事,變得真實,變得可期。
  也許是她終於看清,這個看起來有一點點凶惡、有一點點難溝通的男人,是真心待她好,這「忽然之間」悸動的心情,她很清楚很清楚……太清楚了……
  畢竟她學生時代,曾經被這種又酸又苦的甜美情感困擾了三、四年之久。
  她人是糊塗又遲鈍,但她永遠不會弄錯一種叫──心動的感覺。
  袁七英久等不到寇冰樹報時,吃力地瞥著釘在衣櫥上的趴趴熊電子鐘。睡那麼久……才八點十二分哦……第一次覺得人生無趣……
  「樹兒……」他回頭,拉了拉呆若木雞的女生,「我在生病……妳還給我……發呆……厚……妳很過分……」
  「我不是,我沒有……我只是……」寇冰樹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說明。
  「什麼啊……太複雜就暫時……別跟我說……」他現在頭很沉重,很有可能聽到累死的……
  寇冰樹看到他捧著頭呻吟,似乎病情加重。她難掩憂心,拿起濕毛巾跑到浴室沖洗,回來時遲疑了一下才在床緣坐下,輕輕幫他擦起臉。
  「我自己……來……」袁七英昏沉沉地舉起手,想自己擦臉,手臂卻失速掉下來。「樹兒……妳擦吧……下次我幫……妳……」
  「好。」寇冰樹傻呼呼點頭。擦淨他狼狽的臉後,順勢拉起他的手臂將運動衣的袖子捲上去,態度自然地擦著,一面閒話家常:「剛才,七英先生睡覺的時候,社區裡有很多奶奶和大嬸來探望你,她們帶了藥來給你吃,說是你從小吃到大的草藥。」原來這間屋子是七英先生的祖厝,他在這座可愛的社區長大,好好……
  不曉得七英先生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一定很可愛……吧……
  「那種草藥很臭耶……」病紅的鼻端皺起,「我不要吃……」
  他生病的虛弱模樣,讓寇冰樹自然而然以拐騙兒童的語氣,軟軟誘哄道:「她們還帶了魚頭火鍋來讓你當消夜哦,很大一鍋,很香哦!」
  「那給妳吃……好了……我今天沒心情吃……火鍋……」
  袁七英配合她袖珍的身材,軟趴趴側臥起他的身軀,將右臂送到她面前,便利她擦拭,並萌生一種重症病患被俏看護擦澡的錯覺。
  他緊張地向下瞄去,看見藍白相間的運動衣褲都還在身上,不禁鬆了口氣。
  若有所思的寇冰樹眉結一解,開心地建議道:「那我煮地瓜粥給你吃好嗎?地瓜很甜哦,是姑婆種的!」
  「我吃不……下……」被兄弟們惡意排擠,和他們登山攻頂十多年以來,這是他首次無法參與大頭貼團照之旅,袁七英心靈嚴重受創。萬念俱灰地,他向前一趴,把臉埋進藍色枕頭裡,悶悶說道:「我什麼都……不想要……」
  望著他耍脾氣的背部,寇冰樹福至心靈,突然建議道:「那……那我們去拍大頭貼,好嗎?」
  「我不……」閉上的病眼一瞠,病入膏肓的男人迅速爬坐起來,「妳也想拍大頭貼嗎?樹兒。我們現在就去嗎?想拍大頭貼妳可以早點告訴我啊!」
  寇冰樹愣眼看著面她而坐的大個子,錯愕得說不上話。
  看袁七英毫不掩飾面容上的喜色,看著不到三分鐘之前病體猶虛、一句話要分四五次講完的垂死病人瞬間活跳跳起來,詭譎莫測的局勢變化,寇冰樹一時難以適應,只能羨慕地暗歎:
  大頭貼好神奇哦,她沒拍過,一定很有趣吧……
  「妳要是也很想拍,我們可以現在就去!我知道東區有一間店十一點才休息,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妳不要跟我客氣!」病人中氣十足,一口氣說完話就跳下床,推開衣櫃,擺明了不允許對方出爾反爾。
  唔……唔……滿滿一櫃子的衣褲讓人為難,袁七英搖擺不定好久,沉重一歎。
  他轉過頭,神色嚴肅地掃瞄床上女生窄身的白色棉質上衣與海藍牛仔褲。
  眉頭漸鎖的他,瞄著瞄著,忽然對被他看得渾身不對勁的寇冰樹開心一笑。
  袁七英快樂回頭,從衣櫃裡抓出白色高領毛衣與水藍牛仔褲,轉身就往主臥室附屬的小浴間快樂衝去,結果衝力過猛,不幸朝門柱迎頭撞去。
  「七英先生!你不要緊吧?」寇冰樹驚呼著從床上跨下來。
  「我沒事……妳等我一下……哦……」痛死他了……
  望著撞得不輕的男人揉著額頭,像瞎子一樣摸進浴室,寇冰樹不由得操心起來。
  七英先生這樣子,真的……可以出門嗎?
  有鑑於拍不到大頭貼,袁七英心靈受創的程度,遠遠超過溯溪兩天所遭受的諸多非人凌辱。雖然擔心他的病況欠佳,體力可能無法負荷,可是看他為了大頭貼怏怏不樂一整晚,無法安心入睡,寇冰樹更是於心不忍。
  於是,不畏外頭斜風細雨,她連夜開車陪樂瘋的男人到東區拍大頭貼。
  回程,順便載心花怒放的病人到醫院看一下醫生,吊一下點滴。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結果這一晚,病體微恙的袁七英因禍得福,不僅如願以償拍到大頭貼,還是與未來老婆合影的第一組情人照。而由於與未婚妻合照的畫面實在太協調,絕非以前那批不堪入目的照片可一較長短,病人當下做出明智的決定,從今爾後他將捨棄一眾兄弟,專力追求與未來老婆的每一張大頭貼。
  想到明天就可以帶著獨家的照片,向一眾背棄他的死傢伙炫耀,袁七英飽經凌虐而嚴重受創的身心,不禁以神奇的速度復元當中。
  載著龍心大悅的傻大個在台北市區跑來跑去一整晚,回到小社區時,寇冰樹看見一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伯伯提著一籃蘋果,站衛兵一樣,身軀筆挺地杵在袁七英家門口。
  「七英先生……」寇冰樹向老人家微笑致意,拍拍身旁低著頭一逕對大頭貼傻笑的男人。「七英先生,有人找你……」
  「誰啊?這麼晚了……」袁七英抬眸看見老人家,並未多問,接過老人家沉默遞過來的水果,擺手讓老人家先回去。「我一會兒到,你們都給我早點睡啊!」
  「老爺爺,晚安,小心慢走哦。」寇冰樹向直挺挺走下樓的老人家揮揮手,直揮到被袁七英拖進門,她才關心道:「七英先生,這位爺爺有事情需要幫忙嗎?」
  「八成是電視壞了啦。」袁七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王老頭家的老太婆是購物頻道狂,一天沒看電視要她的命一樣。我去幫忙看一下,馬上回來。」
  寇冰樹看了一下綁在窗簾上的天線寶寶電子鐘。快十二點半了耶,七英先生身體不適,還要幫人家修理電視……
  「那我自己回……」她貼心的建議被猛然側過臉的盡責未婚夫瞪斷。
  「明天星期一,妳不是公休嗎?就住下來好了,兩間有床的客房隨妳挑。對了!」袁七英拎起工具箱時,想起什麼的幾個快步衝進臥室,出來時手上多了一串上面掛有可愛小人偶與小吊鐘的鑰匙。「這是給妳的,包括社區大門和地下室的鑰匙。所有鑰匙我都幫妳註明清楚了,等一下妳要是覺得無聊,可以樓上樓下都試開看看。」
  「哦,謝謝……」捧住鑰匙串的一剎那,心飄飄浮浮兩三年的寇冰樹,對台北這塊繁華之地,首度產生一絲家的踏實感。
  顧慮老人家抵抗力差,袁七英翻箱倒櫃地找出口罩戴上,邊回頭對尾隨他走到門口的寇冰樹指著客房。
  「這裡有四間房。除了主臥室,我自己的娛樂室兼工作房,還有兩間……」他忽然彎下腰,佯裝很忙地穿著夾腳涼鞋,狀似自言自語:「都給妳用……妳想怎麼佈置都可以,想一想再告訴我,我請人來改裝……還有哦,妳的東西可以陸續搬進來了,再來會很忙啦,要拍婚紗照,準備宴客的事,有的沒的,很多啦……」
  袁七英喃喃自語著背向寇冰樹,頭不回地打開大門。
  「七、七英先生……」她想問他,很想提醒他……「我的缺點很多,你、你真的不再考慮了嗎?」
  「誰說妳缺點多?才沒有!會這麼說的人一定是太嫉妒妳!」她載他去拍大頭貼,還和他合照了好幾張耶!樹兒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女人了。
  「可是……」寇冰樹愁著眉,跟在他身後才跨出大門,惶惶不安的嘴,忽然被猛轉回身的袁七英用力堵住!
  她還不搞清楚怎麼回事,袁七英已轉身幾個大步衝下樓,一面交代:
  「我馬上回來!」可惡!口罩忘了脫!可──惡──
  七英先生……剛剛那個不是體力不支,難道是……
  自動自發把整理一半的地板拖完,一邊回想半小時之前某人奇怪的舉措,正在熬皮蛋瘦肉粥給某奇怪男人當消夜的寇冰樹,恍然一驚!
  他在吻她嗎?!
  嘶嘶嘶嘶……寇冰樹掩著嘴,從餐椅上驚跳起來,衝進廚房,把不斷溢出湯汁的爐火關掉。心緒不寧的,她慢慢將肉粥舀入袁七英專用的大碗公,端進電鍋保溫後,無事可做,開始逛起袁七英支支吾吾指定要給她的房間。
  房間很容易辨認,因為袁七英的工作房堆滿了雜七雜八的雜物櫃。
  要給她的兩間房,隔著小甬道對望,約有六、七坪大。明顯整理過的房間空盪盪的,空氣中飄有淡淡花香,兩間都是方正的隔局,視野極佳。
  寇冰樹將飄入毛毛雨絲的窗戶關上,手貼著窗戶,仰望迷濛的陽明山夜空。她喜歡七英先生送給她的兩間房間,她喜歡這裡的人,也喜歡這裡……
  這些真的都將是她的嗎?她可以擁有嗎?真的可以嗎?
  總覺得美好得太不真實,彷彿錯入夢境……夢裡不知身是客,一覺醒來,卻發現她以為擁有的一切,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令人傷心的……一夢啊……
  「樹兒,我……」袁七英推門而入,一看見寇冰樹擁著兩只白色抱枕,蜷縮著身子趴在沙發扶手打盹,馬上消音。
  悄悄鎖上門,像闖空房的小偷躡手躡腳放好工具箱之後,他拿了一張小板凳,靜靜繞回客廳沙發,靜靜地坐在睡姿歪歪斜斜的女生面前,撐起下巴,眼神認真地研究她好像睡得很幸福的面容。
  袁七英看到興起,好奇地扯了扯寇冰樹額前的劉海,又拉了拉她短俏的髮絲,望著自己的手指沉思老半天,他彷彿很不解地用力拉扯他硬如鋼刷的五分頭。
  厚!一樣是頭髮,哪有髮質差這麼多的!樹兒不知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好香哦……檸檬草的味道,好香哦……
  整張臉湊入柔軟的短髮中,陶醉地嗅著聞著。
  啊這裡小小的……骨節分明的食指輕輕點住寇冰樹的眼瞼。
  這裡……還裡也一點點……食指分別又點一下寇冰樹軟軟的耳垂和軟軟的鼻骨,還有……這裡,這裡……
  袁七英好奇的手指像在點菜,隨便在人家的臉上這裡點那裡點,點來點去。
  點到最後,長繭的指腹流連回粉嫩唇瓣之間,愛不釋手,輕輕地一刷、兩刷……三刷……來來回回刷動得很起勁。
  袁七英突然半起身,東張西望一下,再三確定屋內無人,再三確定臉上的口罩已拔除之後。他雙手扶著沙發,向睡夢中的未婚妻俯下臉。
  唇上陡增的壓力,驚動了等門不小心等到睡著的寇冰樹。
  「唔……唔……」被吻得無法動彈的她不顧一切地掙扎。
  「樹兒,是我是我!我啦!」袁七英抽離意猶未盡的嘴巴,坐上沙發,順勢將驚弓之鳥擁入懷中,對她驚顫的瘦背拍拍又撫撫。「我嚇到妳了嗎?對不起啦,妳沒事吧?」
  「不是……七英先生……」她以為什麼都沒有了……寇冰樹碎不成語地依偎著他肩頭,眼角噙淚,透過他強而有力的臂膀打量並非幻影、並非南柯一夢的她的房間。驚魂未定之際,並未忘記等門的任務,她低聲道:「我沒事,謝謝你。電鍋裡有……肉粥,你趕快趁鮮吃了,吃完後,要記得吃藥。」
  「好啦,我知道了……」袁七英臉色不自然地嘀咕:「那我可以繼續了吧……」
  「繼續什麼?」
  袁七英將擦著眼淚的寇冰樹抓到身前,雙手一捧住她的臉,低頭就給一頓飢渴的狠吻。他的吻來得太突然,寇冰樹不知如何是好,雙瞳無助地只能瞪大又瞪圓。
  「我去沖個澡,妳想睡就到房間睡!別在那裡睡,會著涼!好了,快去睡!其它的我自己弄!」
  「七英……先生……」慘遭狼吻完,寇冰樹被獨自棄置在沙發上,呆呆望著袁七英邊全速落跑邊丟話,一溜煙已不見人影。不知為何,她忽然有點想笑。
  她不願錯過這個人……
  她不願再像以前對某個男孩一樣因猶豫過久而錯失了機會,遺憾至今。
  小秀問她想要什麼,她現在知道了,她知道了……
  她想要把握這個令她再度動心的男人,她想要七英先生送給她的房間,她想要住在這裡,想和這些好相處的長輩一起生活,一起度過必須在台北流浪的四十年,她想要這樁婚姻,想要七英先生給的家,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於是,二月底飄著薄霧的早晨,在桃園復興鄉的小山村。
  寇冰樹披上由「歲月村」繡技精湛的一眾老婆婆合繡的可愛婚紗,哭腫雙眸,抓住新郎扶持的大手,踏上了結滿汽球糖果、鮮花彩帶與各種小玩偶的越野車。在熱熱鬧鬧的炮竹聲中,最後還是勞駕粗魯新郎將新娘手中的蕾絲白扇硬給抽出來,往車外隨便一扔,迎娶儀式才告終結。
  新娘才算從桃園出嫁了,才算邁向另一段人生旅途,融入台北新生活的開始。
  就在冷氣團壓境的微雨夜晚,也是洞房被鬧得很兇、新郎煩到踹人的當晚,手足無措的新娘子由純稚的女生軀殼,破繭而出,正式蛻變成純真的傻女人。
  二月底的這一天,寇冰樹嫁入袁家門,正式成為袁七英的老婆。
  第七章
  習慣晚睡早早起的寇冰樹向來不重眠,新婚頭一天,難得的晏起了。
  這陣子為了婚禮忙得沒日沒夜,昨天又從清早的桃園迎娶,累到晚上的宴客,新婚之夜還得應付不甘么猿真敢不按倫常娶妻的孤家寡猿們大鬧洞房,新人處境之難艱可想而知。
  而將新娘子所剩無幾的氣力摧殘殆盡的,當屬新郎火熱的纏綿。
  正午過後,春陽斜灑入室,勁道驚人的寒風將微敞一縫的外推式白色落地窗「啪」地一聲,整個撞開來。窗門連續撞出了擾人巨響,卻未驚動喜床上一雙面對面相擁而眠的新婚夫妻。
  被花海淹沒的主臥室,滿室生香,強風從敞開的陽台入侵,一舉將濃得膩人的花香吹散,連帶也將新房的一室旖旎與溫暖吹冷了。
  擁著新婚妻子入眠的壯碩手臂畏冷地瑟縮著,寇冰樹在自己被拖往棉被中間時驚醒。
  腰酸背痛地欠動了一下蜷成熟蝦狀的嬌軀,甫掀開眼睫,入目一張呼呼大睡的男性面容讓她駭大了眼,小口微張,幸好險險出喉的驚呼被她拚命壓下來。
  眼皮子眨了眨,寇冰樹緊張地嚥了口唾液,終於記起自己昨天嫁給這個男人,即日起她是已婚婦人,多了一個丈夫,一個……很怕冷的丈夫。
  隨著強風的不斷灌入,幾乎埋入棉被中的袁七英將「懷爐」擁得死緊,寇冰樹掙扎著想爬起來把落地窗關上,卻掙不開丈夫剛健的雙臂。
  「七英七英……」她紅著臉,小小聲在他耳邊叫著。
  「唔……」袁七英的兩道濃眉漸漸糾結了起來,似乎不堪又不願好眠被擾,於是堅持不醒地將吵人的女人摟得更緊。
  寇冰樹的臉貼扁在袁七英心口,原本蜷曲的身子被迫與丈夫強健又肉感的軀體曖昧貼合。
  輕輕嗅了一嗅他身上屬於山林的清新味道,她情不自禁想起兩人昨晚恩愛交纏的點點滴滴,想起他吻著她的臉、吻上她身子的麻癢感覺……渾身不禁爆出一層初為人婦的躁紅與敏感。
  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下去,羞死在新床上,寇冰樹決定起來弄午餐,但是有一個問題得先解決。
  「七英……中午了……」她拍了拍重眠又不肯放人的老公。
  「嗯……」迷迷糊糊回應著,幾乎埋入老婆香肩的臉龐抬起一點,濃密的睫毛翕動一下。
  揉了揉痠癢的鼻頭,袁七英打開眼睛,睡臉惺忪地望著前方的「不明物體」,沉重的眼皮漸漸滑下來。
  他的表情好好玩哦……寇冰樹掩著嘴,偷笑了幾聲。「七英……」
  「嗯……」滑下來的眼皮又迅速撐開,愛睏的男人兩眼失焦又無神地瞪著面前依然迷迷濛濛的「不明物體」,眼皮子又緩緩滑下來。
  寇冰樹實在不忍心自己每喚一聲,丈夫含糊應一聲,就強行掀開眼皮子,又當著她的面緩緩滑下。
  就在她決定多賴床一會兒,等枕邊人補眠到自然醒,袁七英卻猛然瞪開他爬滿血絲的睡眸,朝記憶中的「不明物體」一瞥。
  「啊!」袁七英大叫一聲,一鼓作氣的推開棉被,猛然跳起。
  寇冰樹見狀,立刻跟著跳起來!
  她站在床上,抓住袁七英的藍色運動衣,驚恐萬狀地瞄著凹陷成人形的床位。
  「有……有壁虎嗎?還是蟑螂?」她嚇得直往袁七英身後躲去,聲音抖顫著快哭出來了,「還是……老鼠……」如果是老鼠,她要把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消毒一次……她什麼都可以接受,獨獨不喜歡老鼠……對不起……
  袁七英驚愕的面孔隨著白色小睡衣,從左側移動右側,頭顱猛晃三下,屈起手指又狠敲三下太陽穴,確定眼前不是夢。
  所以,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他真的和樹兒那個……
  「這裡哪可能有老鼠啊!是那個……」袁七英僵硬著身體跨下床,把落地窗一關,兩個大步跳回暖呼呼的被窩,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他隔著一層棉被語焉不詳地喊道:「是我忘了啦!不小心嚇到妳,對不起啦!」
  不是老鼠……幸好……「你忘了……什麼?」寇冰樹雙腿一軟,釋然地跌坐在高高隆起的棉被山旁。「姑婆說我們那裡沒有回門的習俗,想什麼時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今天需要做什麼嗎?要準備什麼嗎?我換好衣服,馬上出去買,你繼續補眠……」
  「不用了啦!樹兒!」袁七英怕她說完就出門,連忙從棉被中伸出一隻手,聽聲辨位地扣住新婚妻子的……小屁股。
  寇冰樹瞪大眼睛,低頭向下望,十隻手指頭慌然地絞成了祈禱狀。
  「袁家只剩我一個人,我百無禁忌啦,今天我們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還要飛南非渡蜜月。我剛剛只是一時忘了……」聲音停住,縮在被窩裡的人嘀嘀咕咕地自我辯解起來:「還不就是忘了妳睡在我旁邊啊,不然還會是什麼,我又沒有跟女人過夜的習慣……這張床只睡過妳一個女人啊,我就是忘了嘛,所以就嚇一跳啊,哪有什麼辦法……」
  「哦。」心慌意亂的妻子,一心想逃離讓她尷尬的現場,完全沒將丈夫的自白聽進半句,「那、那我去準備午餐了,你繼續睡。」
  「不用煮了啦,我們出去吃。妳要起來,那我也起來了……」掀開被子,袁七英順著寇冰樹無助的眼神,瞥見自己還捏著人家小屁股的手掌,眼珠子一凸,他面色爆紅,轉身衝下床,「用完餐後我們出去逛逛,妳想看看有沒有東西忘了買齊!妳也去換衣服,我換衣服的速度很快馬上就好!」
  碰!浴室門粗暴甩上。
  他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啊?
  縮著肩膀、掩著耳朵,寇冰樹表情鈍鈍地扭過頭,張望後方,浴室門這時又從裡面拉開,袁七英一衝出來就發現她呆呆的凝望。
  「妳要用這間浴室嗎?樹兒。」寇冰樹用力搖頭,他一臉狐疑地打量著她,滑開衣櫃門,回眼只一瞄,隨手抓出一件灰藍上衣與深藍牛仔褲就往外走。「這間給妳用,我去用外面那間,妳別發呆了啦,快換衣服啊!」
  寇冰樹看著他打開的衣櫃門呆愕半晌,她突然爬下床,追了出去。
  「七英!」她要告訴他,他……
  「樹兒,我拿錯妳的衣服了!妳隨便選一套幫我拿來,我懶得穿穿脫脫了啦!厚!快點!我快冷死!」
  「好,你等一下哦。」寇冰樹自門口折返,跑到袁七英專屬的衣櫃挑了老半天,才拿下一件尺碼超大、質感卻極佳的水藍牛仔褲,她看著看著,「嗤」地一聲突然笑了出來。
  「樹──兒!妳動作好慢!我們結婚才第一天,妳就準備冷死妳老公啊!」不耐冷的袁七英氣呼呼地套上運動衣褲,跑回房裡興師問罪,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他的好老婆趴在衣櫃上,自個兒笑得不亦樂乎。「有什麼好笑!妳笑我太笨拿錯衣服啊!」
  「我、我沒有!」寇冰樹吃了一驚,趕快將衣服和牛仔褲遞出去。見忿忿不滿的丈夫抓走衣服,卻不肯離去,她低下頭怯聲解釋:「我只是……那個……」聯想到他粗粗壯壯的大腿套不進她牛仔褲的畫面,覺得有點好玩而已……
  「只是什麼那個?」袁七英雙手插腰,沒好聲氣地將她逼退至牆角。
  「就是,那個……」寇冰樹的下巴被一顆硬拳抵住,臉隨即被捶高,她解釋不清的小嘴被忿忿不滿的新婚丈夫以他龜裂的唇瓣輕刷一下,又一下。
  將手上的衣褲隨手一扔,抱高老婆,袁七英臉一偏,便熱熱烈烈吻住了他開始發慌的新嫁娘。
  「樹兒……」歇息一夜的男性官能蠢蠢欲動,慾望瞬間甦醒過來,袁七英纏著老婆越吻越過癮的柔唇不放,語音模糊地呢喃:「妳肚子很餓嗎……嗯?」
  嘴巴被佔得太牢,寇冰樹無法回答,只好納悶地搖搖頭。
  一搖完頭,她便被迫不及待的丈夫騰空抱起,驚慌的呼聲被悉數吻走。
  前後不到十秒,抵死纏綿的新人已躺回艷紅的喜床上。
  由於過程之中,新婚妻子的小嘴始終被某張彷彿飢渴千年的大嘴又吻又吮又舔地佔得滿滿,無法問話,她只好……妻隨夫便……重回新婚夜的羞人姿式,重建讓芳心怦然的每分每秒,重溫與丈夫裸身交纏的甜美時刻。
  就在主臥房再度飄滿嗆死人的濃香,兩人的喘息漸漸濃濁,鼻息也急促了起來……
  新婚初始,一切適應中,有些忙、有些亂,還有一些些令人臉紅心跳的甜蜜折騰。
  兩位新人以新婚最大、親熱至上為由,拒聽所有來電,直「忙」到晚餐時刻,夜黑風高,才手牽著手下樓,準備出外解決民生問題。
  袁七英雖然一副英雄氣概、男子漢大丈夫模樣,向小臉紅透的老婆拍胸脯保證,新婚夫妻忙於「房事」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必感到丟人現眼,可是堅持入夜才出門他卻像作賊一樣,東張西望著躡足下樓。
  兩人才踏進社區的漂亮中庭,袁七英眉心一皺,就發現了不大對勁。
  「你們幹嘛?」他問著一看到他就跟中了定身咒猛然全身僵化的老鄰坊們。
  「沒事沒事!」一票社區居民遮遮掩掩,彼此掩護,並馬上轉向嬌容羞澀的新娘子,「啊,英英太太,妳好妳好,歡迎妳加入我們貧困卻溫暖的這個大家庭。改天等妳有空了,我們會逐一上貴府拜訪,歡迎妳加入呀!」
  「謝謝你們。我隨時都有空,歡迎你們隨時過來玩。」寇冰樹真心笑道。
  回眸瞄見袁七英由懷疑轉為不善的臉色,居民們大汗直冒,繼續從搞不清楚狀況、看來又很好哄騙的新娘下手,關心道:「你們明天要去烏干達渡蜜月呀,一定好忙吧,那裡的衛生條件聽說不太好,妳可要多帶些腸胃藥備著哪。小袁袁,你可要體貼點,快帶小袁袁太太去忙你們的事情了,快點去忙吧!」
  就是這些話露餡啦!認識他們五萬年,這批賊傢伙幾時體貼過他啊!
  「叫她小樹或樹兒就好!什麼小袁袁太太,舌頭都不會打結哦?我們是去南非,沒去過烏干達就不要危言聳聽,亂批評人家的衛生水準。」隨便一瞥他們手中的湯湯水水,袁七英以常年的經驗,肯定道:「誰掛病號了?」
  「呸呸!還沒元宵,過年期間說什麼,你這少年郎童言無忌滿嘴渾話,我們健康得很,不許你胡說八道,小孩子亂講話!」一票受人之託的居民很堅持地將老臉一撇,藉機就要開溜到醫院探望老朋友。
  袁七英抬頭仰望左右兩棟的燈火。才七點半,他們沒那麼早睡,老賊婆很愛湊熱鬧的,今天絕對不可能放過他……
  「是陳老頭,還是賊老太婆?」他臉色鐵青,問著轉瞬已溜到大門的居民們。「別跟我打馬虎眼,是誰?」
  居民們眼見瞞不住這個知己知彼的孩子,只好歎道:「小英,你可別怪我們隱瞞啊。你新婚的當口大夥替你感到開心,不願意掃你興呀。尤其老陳,直說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絕不能打擾你們小倆口。」
  「樹兒,妳去地下室把車子開上來。」袁七英把鑰匙交給老婆,指著右側的車道出入口,推推她。等寇冰樹乖順地消失在入口處,他才大皺其臉,回身質問:
  「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是陳老頭舊疾復發嗎?」
  「不是老陳,是老陳那口子,陳大姐啦!她說是開心你居然討得到老婆,脾氣這麼糟還有人肯下嫁,你這輩子不會孤孤單單,一年到頭都到各家打野食,老了淪落街頭當街民……」
  「這些話我早就倒背如流三萬年啦!說、重、點。」袁七英咬牙切齒,又有些釋然,賊老太婆的病情若不是不嚴重就是控制住了,和她情同家人的老傢伙們,才有心情廢話不完。
  「哎喲,這些話全是大姐說的重點呀!你這壞小孩,怎麼跟小時候一樣扭,半點都禁不起人家批評呀!」
  袁七英忍無可忍,直接問上說話只講重點的銀髮老頭。
  「王老頭,你說。」看他張望著左右兩旁的老朋友,袁七英馬上捂話:「不說,以後你家老太婆休想再看到購物頻道。你信不信我這回說到做到?」
  不信。不過這孩子是有可能讓他難過個兩三天,早晚要知道的,王老頭取得眾友諒解的眼神後,開口做簡報:
  「陳太太在你的婚宴上,喝了兩杯陳紹,後來又陪白太太唱卡拉OK到凌晨兩點二十三分。半夜覺得人不舒服,老陳送她到老劉的醫院,才知道是輕微中風。」
  白太太不就是……愛搞浪漫的老女人。袁七英心情沉重,表情陰沉。
  眾人瞧他臉色不對勁,知道他對陳家二老有著特殊的情感,紛紛像他小時候學騎腳踏摔車一樣,上前拍拍他已經摔得頭破血流卻愈挫愈勇的倔強臉龐,既讚賞他的勇往直前,也鼓勵他再接再厲。
  「不礙事了,你別繃了張臭臉,當心嚇跑好不容易討進門的媳婦。」
  「是呀,老陳的那口子剛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由老劉坐陣指揮,不礙事的,老陳的三個兒女最遲後天會從大陸和英國返台。別太操心,別忘了你還有新婚妻子要照顧,人家女孩子可是初來乍到,對咱們這個環境仍然陌生得緊哪!」
  「對哦,大姐千交代萬交代,讓你不許冷落了小樹兒!人家女生嫁進來,要適應咱們的環境,很吃虧很辛苦,要疼惜。醫院那邊,我們已經跟老陳講定,大家夥輪著照顧,不會丟給老陳一個人獨攬。你可像被老陳說的一樣,一知道就動了傻念,做傻事哪。」
  袁七英緊繃的嚴厲五官柔軟下來,沒好氣道:「你們幹嘛說得好像我久病厭世,要輕生尋短見了?」
  「呸呸呸!剛結婚,我們是讓你別新婚就跑去醫院觸霉頭,少年郎不懂事,亂說話,童言無禁忌!百無禁忌!」
  就在眾人煞有其事替無知的少年郎消除口業之際,寇冰樹已將車子開到門口。
  「東西給我,你們早點休息吧。」袁七英揮手讓老婆別下來,不理社區居民強烈的齊聲反對,硬是截走他們手上的湯湯水水,幾個箭步衝上車。
  「樹兒,我們快走!」
  「好。」寇冰樹對社區內情緒似乎頗激動的長輩們笑著揮揮手,「再見哦。」
  袁七英眉眼鬱結,瞥了瞥一身喜紅的新娘子。正當他為難地思索該知何在新婚第一天,便要求老婆陪他上醫院探病,何況是探望對她而言幾乎是陌生人之時,寇冰樹突然將車子停下來,轉頭問他:
  「七英,醫院怎麼走?」她指著前方兩條岔路,「要走左邊還是右邊這條?」
  袁七英像牙痛病患一手托腮,指著左方,猶自苦惱不已。
  這個死老太婆!
  「我……我一定要親眼瞧見呀……否則我老太婆死不瞑目,不瞑目呀……」病床上的病人哀切低吟,四肢不忘加強戲劇效果,偶爾做出抽揩狀。
  臭老太婆!一對她好就給他拿喬!早知道就放她自生自滅,管她中不中風!
  「老太婆,九點了,妳該休息了。」陳老先生一派溫文地幫老婆拉著被子。
  「老頭子……你幫我勸勸小袁兒呀,別讓我老太婆做了鬼還要回來纏住他呀……我死不瞑目呀……」猶如隆冬枯枝的五爪,一把耙住站在病床右端的袁家新婦。「小樹兒……我不能瞑目,我睡不安枕呀……」
  「陳奶奶,妳不會有事的!妳保重身體,不要太激動了……」寇冰樹著了慌,轉向無法在醫院大聲小聲只好青著一張臉的火大男人,她眼角噙淚,淚光閃閃。
  「七英……」
  「英什麼英啊!妳知不知道她想幹嘛?」袁七英不可思議。
  「不知道,可是……」寇冰樹掏出手帕壓了壓於心不忍的淚睫,「病人需要多休息,所以……如果老奶奶有什麼要求,你又做得到,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這次絕對不再上當,「她騙妳的,妳也信她啊!」
  病床上的中風病人忽然一陣劇烈嗆咳,四肢抽直。「我……我不行了……」
  病房內,除了袁家新嫁娘迭聲的驚呼,在場的兩位男士一派鎮定地袖手旁觀。
  「陳奶奶!妳怎麼了?我、我去請護士過來,妳撐著點呀!」寇冰樹安撫完,轉身就要衝出特等病房。嘴角抽筋得厲害的袁七英,很忍耐地揉著快爆開的太陽穴,伸出一隻手將路過的老婆撈抱回來。
  「不用叫人,我就有辦法治療賊老太婆的病況了。」這些老傢伙就是有辦法逼他出爾反爾,他根本被吃死了,「臭老太婆,妳給我看好!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兩眼翻白,陷入昏迷狀態的病人奇蹟式甦醒過來,僵直的四肢回復生氣。
  老太太扶著鐵欄杆與老伴,火速坐起來,以便看清楚什麼。
  眼前這一幕著實太神奇,神奇到連反應遲鈍的寇冰樹也覺得似乎哪邊怪怪的,並心生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彷彿曾經在哪裡看過……
  不解的她還在蹙眉凝思,面頰忽被兩隻大掌壓住,她的臉才抬起,袁七英的唇已經壓下來。
  兩唇抵觸的一霎,病床上的中風病人非常捧場地爆出熱烈至極的歡呼:
  「我看到袁袁親小樹樹了!老頭子,你瞧見沒有?他的大嘴壓在小樹兒的小嘴上面啦!明天我要吆喝眾姐妹來這兒,大家再來看一次!老頭子,你得幫我準備花生和葵花子哪……」
  媽的!老幹這種事,難怪她中風……
  「妳給我睡覺了啦!老賊婆!」袁七英面紅耳赤地放開滿眼錯愕的寇冰樹,坐在病床前,像上門討債的地痞惡霸,表情惡狠狠地押著興奮過度的病人躺平。
  一老一小不客氣地鬥起嘴來。
  「小樹……」陳老先生輕拍一下尷尬得不知如何自處的寇冰樹。「老太婆讓阿英看著,妳陪老頭子出去買點東西,好不好?」
  「好。」寇冰樹解脫地點頭,向袁七英打聲招呼,尾隨笑容慈藹的老先生走出醫院。
  笑眉笑眼的老先生帶著一路傻笑的寇冰樹,朝醫院右側的健康步道走去。
  「小樹,阿英是個很好的孩子。」寡言的老人家負手在後,打破沉默。「我和老太婆等了很久,終於盼到他娶老婆,袁老弟在阿英十五歲那年辭世……」看她一臉納悶,老先生溫和地解釋:「袁老弟是阿英的大伯,我們是軍中袍澤,算是老戰友了。」
  「這段往事我知道哦。」寇冰樹開心接口:「那天去幫大伯和公公掃墓的時候,七英有說,陳爺爺和大伯是湖南同鄉,當年從大陸退守到台灣來,後來同在榮工處任職,兩人私交甚篤哦。」兩人沒有血緣關係,感情卻好得讓人羨慕哦。
  陳老先生看著她單純的笑臉,微笑頷首,溫和笑道:
  「可惜袁老弟走得早呀,沒福分親眼看見阿英娶太太,沒福分親眼瞧瞧妳這個媳婦兒。」阿英為自個兒挑了一個好媳婦,袁老弟,你可以安心了。
  他和老太婆也放心了……
  老人家對早逝故友的傷懷,觸動寇冰樹隱匿內心深處多年一份類似的情感。
  「陳爺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您傷心,對不起……」她眼眶微紅。
  「哪兒的話,該傷心的是太早離開的袁老弟,可不是我。」老人家笑著,清瘦溫文的老臉寫滿對海海人生的豁達。「小樹,我和老太婆這十多年來的生活起居,都由阿英照料,我們兩個老人家都對阿英感到過意不去,常常麻煩他,很感謝。」
  「是這樣嗎?」寇冰樹捏著手帕,不解道:「可是七英說,他小的時候大伯常常到阿拉伯出公差。大伯要是出差,就把七英寄放在你們家,打擾你們。七英說,他是在你們家長大的,是您和陳奶奶帶大他的。」她很認真地將心比心。「教養之恩大如天哦,我也很感激我的姑婆,我姑婆和陳爺爺陳奶奶一樣,是很好很好的人哦。」
  他和老太婆沒有看走眼呀,小樹真的是個難得的好女孩,阿英有她作伴,他們兩個老的真的放心了……
  「小樹啊,我和我家老伴有事情要拜託妳幫忙。」
  「陳爺爺有事儘管說沒關係。」
  陳老先生對認真聆聽的寇冰樹微微笑著,內斂的老臉流露一抹不捨離情。「我和老伴想趁著身體還硬朗,走得動的時候,回湖南老家走一走,看一看。」
  「好的,沒問題。」寇冰樹瞭解地點點頭,「我沒去過大陸,您把日期告訴我們,我和七英一定陪陳爺爺和陳奶奶過去走一走,看一看。」
  「妳和阿英過來探望我們,我們一定很開心的。」
  「過、過來?」寇冰樹不解。「可是,我們不是一起過去的嗎?」
  陳老先生長歎一聲,「我大兒子在長沙經商快十年了,目前定居那裡。我和老太婆商量過,等老太婆病情一穩下來,我們可能跟著過去大陸住一陣子……」老大一家在對岸等著兩老團聚快十年啦,難為老大這孝順的孩子兩頭奔波。
  寇冰樹還沒想通,淚珠卻已經一顆顆滾了出來。
  「我聽不懂……」她不要聽懂……
  「大陸幅員遼闊,我和老伴計畫東走西走,短時間可能無法回台灣了。」他們年紀也都大了,有可能這一去就葬身故土,永難回返了。
  「為什麼……」寇冰樹哭得傷心,「我和七英才剛結婚,你們就要離開,為什麼?是不是我不好?我會改進的,您和陳奶奶不要走好不好?如果姑婆要離開台灣短時間不回來……我會傷心死的……」
  「別哭別哭!」老人家面容慈愛地拍拍傷心欲絕的她。「多虧了妳,我和老太婆才能得償夙願,我們兩老很感謝妳呀,小樹。」
  「怎麼說……」她不明白……明明是她出現害他們想離開……
  「做父母的,總是盼望自己的孩子長大之後,能夠找到一個可以相互扶持的好伴侶,日後有個依靠,健康幸福,不是孤孤單單得教人牽腸掛肚。」
  「然……然後呢?」寇冰樹哭得淚漣漣。她聽不明白呀,為什麼她那麼笨……
  老人家對淚娃娃誠摯一笑,「阿英的脾氣有時候大了點,個性又直,口氣有時難免衝了一些,這孩子有口無心的,本性善良,請妳多多容讓他。夫妻既然要走一生一世,免不了會有不愉快的時候,阿英日後要說了什麼妳不中意聽的話,妳可別跟他計較,別放在心上呀。」
  「我不會的!真的,我不會!」寇冰樹急切地抓住老人家的雙手,拚命保證完之後,悲聲嗚咽:「所以陳爺爺……您們不要離開台灣,就短時間不回來好不好?不然七英好可憐哦,他會很想你們,我也是哦……」
  她的純善,讓老人家最後的一絲猶疑頓去,至此完全放下懸念心中多年的大石。
  「阿英這孩子交給妳了。小樹,以後請妳多多包容他了。」
  寇冰樹一聽他類似託孤的口吻,淚水立刻嘩啦啦流瀉了下來。她不喜歡面對生離死別,就算是不得已,她也不喜歡……很不喜歡……
  「阿英在窗口張望了,我們上樓了。」老人家柔聲催促掩面啜泣的孩子。
  「陳……爺爺,您先上去沒關係,我……我整理一下心情……一會兒上去……」她現在的心情太失落,停不下淚水……
  哭得迷迷糊糊之中,埋首哭泣的寇冰樹彷彿聽見陳老先生安慰她什麼,而後拍拍她哭得抽顫的頭顱,人便走開了。
  隔了不知多久,另一隻大掌貼住她抽泣不止的頭顱,她就聽見此刻讓她倍感罪過的熟悉嗓門。
  「新婚第一天耶!我們上醫院探病不夠,妳還給我哭成這樣!這樁婚姻是不是被詛咒了呀……」袁七英失魂落魄,依著抽抽噎噎的老婆坐了下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七英對不起……」
  「妳對不起什麼呀,別哭了啦。」心事重重的大個子,伸出大掌平貼著她抽顫的背脊上下滑動,來回輕輕拍。
  終於也到了啊,唉,真煩……剛從妄想從他眼中逼出男兒黃金淚的賊太婆口中,一點都不婉轉地得知了,陳家兩老將提前返鄉的「惡耗」。對這件事雖早有心理準備,離別在即了,袁七英方知心頭的落寞與感傷竟是如此之深。
  經由自身的遭遇,他早早認清一件事:親情並不是靠著血緣在維護,而是感情與人情味。他和陳家兩隻老的、和社區那批老傢伙,以及和老女人不就是血淋淋的例證嗎?
  他再粗心也知道,大伯病故之後,本來有意隨大兒子赴大陸定居的兩隻老的為何執意留在台灣,這一留就是十幾年。他知道啦,當然知道兩隻老的惦念他什麼,走不開什麼……總不能讓他十五歲就娶老婆吧?
  不結婚煩,結了更煩!袁七英交疊起雙腿,心浮氣躁地搔著頭髮。
  一結婚,兩個老的無牽無掛,馬上無情無義走人,唉……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見賊老太婆的賊頭賊臉,唉……最煩人的他該如何向樹兒開口……結婚第一天狀況就頻傳,不曉得樹兒會不會覺得嫁錯人了,會不會想要離婚啊?唉……
  寇冰樹捏著濕透的手帕擦拭紅腫的淚眼,轉身拍了拍袁七英。「七英……」
  「妳說沒關係,我在聽。」煩惱得頭皮屑愈搔愈多。
  「因為……相聚的時間所剩不多了,要好好把握,所以……」
  「什麼?」袁七英瞄了一瞄欲言又止的脆弱淚人兒,沉重一歎,頭又壓低,開始尋思如何在不傷害老婆的情況下,向她開口蜜月旅行取消一事。
  「我……我們別去渡蜜月了,好不好?」
  「妳覺得好就好啦……」啊!煩哪煩哪!想不出來啦!
  袁七英像個腦瘤發作的可憐病患,握拳猛搗太陽穴,苦惱得近乎神經錯亂。
  新婚第一天,淚水潰堤,煩惱叢生,還有不少相知相惜的美麗錯過。
  第八章
  前有賊婆,後有妖婆,一婆比一婆難纏。
  直到此時此刻,袁七英才深深覺得,他上輩子大概不小心踩到哪個老阿婆,從此結下不解之仇,這輩子才會被台北那批賊婆,以及身前這堆不是長著風乾橘子皮、便是風乾柿子臉的老妖婆們,蹂躪得如此徹底。
  也許……他該去改改運,或者設個壇作作法什麼的……
  「兩分鐘啦!兔崽子,後頭還有姐妹排隊等著哪!別耽擱時間,快說呀!」
  「嗯……」事關重大,袁七英攢起眉頭,望著身前的老太婆思索良久,不敢稍有大意。鼻頭上有三顆圓痣的是……袁七英趕在拐杖一棒敲來前,雙臂掩頭,閃身吼道:
  「是七月婆婆啦!」厚!動不動就亮出傢伙,他是客人耶!
  「兔崽子,區區小事也由得你耗這麼久。」一身尊貴派頭的七月婆瞋他一眼,叨叨絮絮著柔荑一揮,算是恩准暗自捏了把冷汗的莽撞小伙子朝下一關邁進。
  「搞不懂樹兒怎麼活過來的這個村子的老傢伙古里古怪,沒事不以真名示人,非妖即魔……取什麼一月二月三月十一月婆什麼鬼,吃飽撐著沒事幹,真是……」嘰嘰咕咕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袁七英忿忿踱到下一位「面試官」跟前。
  只見這位老婆婆身後有專人伺侍著喝茶,一襲雍容華貴的花緞旗袍,染紅的髮髻上簪了一朵別緻的小金花。陪老婆歸寧的袁七英雙眼一亮,被「歲月村」一眾老妖婆面試兼口試兩個小時,這是他首度覺得信心滿滿,連想都不必想的興奮時刻。
  終於可以扳回一成啦!袁七英得意非凡,手臭屁一揮讓老婆婆噤聲別發問,才要說出她正是五月婆──
  「咱家幾歲?」
  「啊?」哪有人這樣!都不照遊戲走的哦!這裡全是天上掉下來的番婆哦?
  「兔崽子,你耳背是唄,小姐特許你猜猜她的芳齡哪!」
  「小、姐?!」袁七英失敬地噴笑完,硬梆梆的額頭立刻叩叩叩地被拐杖K三下,並慘遭祠堂內十一位老婆婆的瞋目圍攻。
  輕磨杯蓋的五月婆操著一口吳儂軟嗓,幽幽淡淡哼道:「別磨磨蹭蹭,幾歲?」
  「好啦!我想一下啦!」她的問題跟前面那七隻不一樣,有夠不合群!存心作對……「妳臉上皺紋那麼多,沒八十,也有九十歲了吧?」
  老婆婆暴跳如雷,酸枝拐杖一拿起就賞了袁七英的硬頭一頓好打。
  「啊──噢──啊!」袁七英在被杖斃之前,機靈跳開,「妳幹嘛啦!」
  鎮定地沾了下香瓶的水,抹了抹有絲紊亂的髮髻。「再說一遍,咱家幾歲?」
  「猜錯了也用不著打人吧!」袁七英不平地上下掃視她一眼。「一百歲哦?」
  拐杖猛拿起來,又賞了嘴不甜、個性直通通不知變通的臭小子一頓亂杖吃。
  「花言巧語、甜言蜜語你懂不懂哪,愣呆子!」氣煞婆婆也!
  生平最恨虛偽浮誇,做人不切實際,袁七英脾氣硬了起來:「什麼花言巧語啊!我不懂!我不會啦!」
  「我阿爹說過不會要去學哪,女人家都有需要軟語輕哄的時候哪。咱們可憐的樹丫頭,嫁給了腦子硬板板的呆頭鵝哪。」
  「呆就呆,怎樣?!犯了妳們的大清律令啊!」脾氣一起,袁七英把命豁出去了。「我幹嘛學無聊的邪魔伎倆賣弄口舌,我袁七英是堂堂男子漢,憑的是真本事,不屑油嘴滑舌不行啊!明明一百歲,我騙說三十歲,妳們會當場返老還童嗎?啊?會嗎?如果會,我才有睜眼說瞎話的價值!明明不會,做什麼自欺欺人,還強迫別人幫忙欺騙啊!這樣妳們會比較快樂嗎?啊?」
  「不會比較快樂,咱們何必讓你學著些?」老婆婆們義憤填膺,紛紛拄杖起義。「冥頑不靈的猴崽子,教訓起咱姐妹來啦!哪壺不開他偏提哪壺,打死他!」
  「樹兒!」被找盡藉口從頭K到尾,袁七英負著氣跑出被眾婆公審的祠堂,挨家挨戶尋找拋夫老半天的老婆。「樹兒,我們去撈魚!樹兒,妳在哪裡?」
  樹兒哪去了?這裡他人生地不熟又處處被刁難耶!在台北家中,他才不會撇下她一個人獨自去玩耍,他是覺得沒帶她出國渡蜜月很對不起她,才忍著可能有的皮肉痛帶她回桃園省親耶!
  她不會自己偷偷跑去撈魚了吧?袁七英大驚失色。「樹兒!我也要去!」
  歲月村一眾年齡成謎的銀髮老婆婆,優哉遊哉著各自繡花、品茗,煽著小圓扇,三五成群磕牙聊天,任由小伙子在三合院像無頭蒼蠅飛來飛去,直到求助無門,才又飛了回來。
  「傻小子,任你喊破喉嚨也沒用,樹丫頭思故人去啦,今天是村裡重要的日子。」某位善心大發的婆婆對衝進來的袁七英提示道,其他幾位婆婆瞇細老眼,以不尋常的目光留意小伙子的反應。
  「瞧在你頗有個人風骨,猴孩子欸,咱們提醒你一件事。『故人』你懂唄?」
  「誰不知道故人是老朋友啦啊!拜託!」袁七英嗤之以鼻。
  他小子狂話一放肆完,額上立即叮叮咚咚,被五根拐杖不客氣狠敲了一頓。
  「啥是『故人』你都不曉得,跟老人家打什麼誑語!你呀,要走的路還長著咧,糊里胡塗的愣小子。『故人』是樹丫頭心中的結哪!我們把樹丫頭交給你,你自行想法子解了。教你的大嗓門嚷得頭疼,去去!去看好樹丫頭,別來吵擾老人家清修。」
  「喂,妳們話別說一半,不然好歹告訴我樹兒去哪裡思故人啊!喂──」袁七英被十一枝拐杖抵著後背,不甘不願踱出了祠堂。
  成功驅逐蠻夷後,兩扇斑駁的木門一合,堂內馬上響起了佛經與陣陣木魚聲。
  什麼東西啊……袁七英揉著紅腫的額頭,跨出三合院,邊回頭對著梵音大作的祠堂不滿嘀咕:「老妖婆,當我是力齊在整啊,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
  「七英!」從後山悵然走回的寇冰樹,看見前方唸唸有詞的大個子就要撞上牆壁,趕忙出口警告。不料袁七英一聽到她的聲音大喜過望,一個用力轉身──
  碰!
  「七英!」寇冰樹表情驚恐地跑過來,蹲在痛得跪倒在地的袁七英身旁,抬起他撞出一個包的腫脹額頭,輕輕揉著,「你還好吧?七英,你頭暈不暈?」
  「不暈,可是我很痛,她們拿拐杖一直敲我!」飽受委屈的袁七英抱著老婆大聲訴苦:「妳們家的老妖婆們動輒杖刑伺候,現在又這麼一撞,我可能命該絕了……」
  「不會的!」剛從後山的墓園憑弔回來,寇冰樹臉色發白,雙手壓住他的快嘴,一直搖頭。「你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的!」
  袁七英被她死白的面色嚇了一跳。「樹兒,妳臉色好白,是不是在水裡撈魚撈太久了?妳臉好冰。」他擔心萬狀的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手,然後捲起她的牛仔褲管摸摸她的小腿。「手腳都好冰,妳會冷嗎?」
  「七英你會長命百歲的,對不對?」寇冰樹充耳不聞,淚眼迷濛著向丈夫尋求保證。「你會的,對不對……」
  「當然啊!我一定是的嘛,妳看我身強體壯,這是一定的嘛。」袁七英拉她起身,不放心地拿額頭量量她的額頭。沒發燒啊……「咦?那兩位好面善……」
  任憑丈夫拉起他自己的衣袖幫她擦眼淚,寇冰樹回眸朝路底望了去。
  「他們是管爸和管媽,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們有來。小秀家就在那裡。」
  「哦,我記起來了!」袁七英恍然大悟。「他們是秀兒的父母親,好像聽說才回台灣定居不久。那裡不是後山嗎?妳剛才就是去那裡撈魚啊?」
  撈、撈魚?「不是的,今天是冬彥哥……冬彥哥就是小秀的哥哥,今天是他的忌日,小秀下午會回來,我先去墓園幫忙。」
  袁七英終於瞭解剛才妖婆們所暗示的「故人」是指什麼了。
  說個話幹嘛不乾不脆啊,他又不是沒有面對過這種事!十五歲時,他還親手幫大伯入殮咧!年紀都百來歲了,不曉得禁忌什麼……一群怕死番婆!
  「小秀的哥哥是不是等不及大學畢業,睡到掛掉那位?聽力齊說他很優秀,是精英中的精英。」典型的天妒英才……
  「嗯。」寇冰樹不勝歌歙的心陣陣揪疼著,喉頭梗塞著酸楚,未語先凝咽。
  袁七英又有些明白了老婆剛才瞬間「失溫」的原因所在。
  算起來,她老婆和秀兒是童年摯友,所以秀兒哥哥也算是他老婆的童年好友。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在二十出頭時突然過世,任何人都會不捨,難怪他老婆傷心。
  「乖乖啦,不哭了。」袁七英當老婆是落水小貓般揉揉又捏捏,替她打氣。「我們的婚假還有一天耶,妳想去哪裡玩?」
  寇冰樹瞅著他渴盼的笑臉沉吟一會兒,怯怯地指了指地上。
  「什麼?這裡?!」抱頭痛吟的袁七英突然一皺眉眼,「那是什麼聲音?」
  隨著他兩道狐疑的目光,轉向後方古色古香古得可列入一級古蹟的三合院落,寇冰樹解釋道:「那是婆婆們聽的佛經……」
  「不是不是!」袁七英揮手打斷她,走近長滿向日葵的竹籬邊,半探進身子,耳朵豎直,專注地傾聽。「是一種積木推來推去的聲音……」
  積木推來推去?寇冰樹不解的直接走入院子,聽了半天。「除了麻將,我聽不到其它聲音欸。」
  「對啊,除了麻將我也……等一下,給我等等!」袁七英交盤的雙臂起了一陣痙攣。「她們放佛經打──麻──將?!」
  他反應激烈的質疑,讓習慣成自然的寇冰樹不解。「婆婆們都這樣啊,她們說要時時刻刻與佛同在,休閒娛樂也不忘觀世音菩薩的。喔!對了,婆婆們很喜歡你哦,七英,她們很讚賞你哦,一直說你個性很直率,每次都逗得她們很開心。」
  聽佛經打麻將叫「清修」?!聯手把他敲得半死叫喜歡他?!
  他哪有逗得她們很開心?是她們敲他敲得很開心吧?真是活見鬼了!再來就算樹兒說她們養蠱為生,或是下降頭幫世人祈福,他都不會更意外了。
  完全無法適應此地的奇風異俗、村中亂象,袁七英決定了:
  「我們回台北!」他情願面對只會氣他、不會K他的文明賊婆!
  度過十五天蜜月假期,緊接著歡樂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離愁。
  陳家二老在寇冰樹淚眼苦求下,將原訂四月中旬移居大陸的計畫,延至五月母親節過後。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仍在調整各自的生活型態以適應對方的快樂夫妻,笑容變少,連親熱也不大起勁了。
  夜夜相擁而眠,寇冰樹把袁七英明顯的落寞看在眼底,對於枕邊人的情緒變化,她感受尤其深,何況這個人是拙於掩藏情緒,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真性情。
  叩!正在自己的女紅房趕織毛衣,以便送給二老當離別贈禮,寇冰樹的頭忽被上方猛然滑落的某物體敲了一下。
  她一愕,偏轉頭向上面望了去。只見將她摟在懷裡說要取暖的袁七英,手中雜誌早已滑掉,一臉愛睏的他揉著撞疼的額頭,嘴裡含糊不清不知咕噥些什麼。
  「七英,你先回房間睡覺。」寇冰樹搖搖他。「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好啊。」他睏睏說著,理所當然要拉她起身。
  「我還不睏,你先去睡。」
  袁七英揉著快睜不開的雙眼,又坐了下來。「我也還不睏,我再看一會雜誌。」
  寇冰樹轉頭關注著他,實在不懂他明明愛睏極了,為何不先回房睡覺。
  這陣子,他幾乎每天都陪她耗到一兩點才睡,陳奶奶說七英的上床時間很規律,都在十二點半左右。他是重眠的人,與她相反,他經營的修車廠離這裡不遠,每天十點營業,他幾乎都睡到九點半才起來。
  她上班的麵包店離這裡不算近,搭公車至少要半個小時,幸好開車很快就到了。
  七英不喜歡她摸黑出門,她也不想讓他每天陪來陪去。後來,七英想到兩全其美的一個辦法,他說他現有的三輛車對體型瘦小的她太負擔,就買了一輛白色的小金龜車送給她,還說是特別央請德國方面製造,非常堅固,安全方面沒問題。
  沒結婚之前她在麵包店是上全天班,結了婚之後,她希望每天至少幫七英煮一頓飯,別讓他天天吃外面,所以本來有意辭掉,另找兼差工作就好。後來經過老闆慰留,她改成了下午的半天班,薪水當然也對半砍了。
  幸好除了家用,七英每個月另外給她一筆相當於她現在薪水六倍的零用錢,還說逐年調漲百分之十,他還說過年和三節會另外包紅包給她。
  她並不瞭解修車廠的營收情形,只知道那個地方是大伯留給七英的祖產,佔地三百多坪,裡面有十來個員工。她並不想收下這筆錢,可是七英堅持她一定要收下,說她是他老婆,老婆本來就有零用錢的。
  是嗎?因為不瞭解其他人如何,這筆零用錢又高得嚇人,她問過小秀,小秀一直笑,只說她和七英是天生的絕配。
  還好啊,昨天她帶點心去給七英和他的員工吃,和負責帳務的會計張女士小聊了一下。張女士說七英是有錢又不吝嗇的慷慨老闆,她最瞭解七英的財務狀況,這樣她拿得就比較安心了。無功不受碌,她真的不希望害七英生活拮据。
  七英和她兩人的作息,經過兩個月慢慢的調整,總算步上了軌道。
  現在,她每天早上八點起來煮地瓜粥給七英吃,下午上班之前因為順路,她就做一些小點心給七英和修車師傅們,讓他們下午肚子餓的時候可以吃。然後,她七點下班,就順路去載配合她調整下班時間的七英回家。
  回到家,社區的長輩們跟照顧七英二十多年一樣,每天幫七英留一份飯菜,以前是七英的消夜,現在成了他的晚餐。長輩們還說她這個媳婦得嫁雞隨雞,吃他們順便準備的一份,否則七英就是忘恩負義,有了老婆沒了社區。
  話說得這麼可怕,她只好……入境隨俗,改成弄消夜給七英吃了。
  叩!寇冰樹的頭又被上面一顆大頭敲了一下。她摸著髮心,愣愣轉過頭。
  當那雙沉重的眼皮子當著她面滑下來,當那顆被瞌睡蟲打敗的大頭又當著她面,第三度對她敲過來。不避不閃的寇冰樹摸著被敲中的額頭,呵呵笑了出來。
  「妳笑什麼?有什麼好笑啊?」袁七英聽到笑聲,抹了把睏意濃濃的倦容,將開心的妻子轉向自己。
  想起今天幫陳家兩老寄了一堆東西去大陸,順便張羅了一些日常家電和藥品一併寄上,事情太多太忙,還沒吻到老婆,他趕快深深的補吻兩下。
  「你想睡就去床上睡,這樣比較舒服。」寇冰樹滿面通紅。
  「妳呢?」
  她似乎有些懂了他強撐著不去睡覺的原因。「我想織到一個段落再休息,你先去睡覺,不用陪我沒關係的。」
  「我們是夫妻耶,要睡當然是一起睡!」袁七英有著他身為丈夫的莫名堅持。
  「是這樣嗎?」尚在學習夫妻相處之道,寇冰樹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那……那我也去睡覺好了,這些我明天再織。」
  睡前,袁七英依照慣例,把臉貼在寇冰樹又軟又暖的小肚子磨磨蹭蹭,滾來滾去,聞著她身上他最愛的檬檸草香,山裡來的清新,不沾染俗世。
  將上床不到三分鐘便滾到睡著的丈夫吃力推平,仔細蓋妥被子,寇冰樹睡不著,偷偷爬起來把毛線拿到客廳趕工。
  她打到眼皮子痠澀,就起來活動筋骨,順便把每個房間的垃圾清理一下。
  站在客廳陽台,鳥瞰沉沉入睡的小社區,看著盞盞燈火,寇冰樹臉上充滿愉院。
  她已經慢慢適應了這個社區,慢慢適應這間居住了快兩個月的房子,以及主臥房裡呼聲大作的男人。
  七英真的如寧一先生和力齊哥所言,相處久了,就發現他是個面惡心善的人,無奈大嗓門和急躁的脾氣讓他吃了悶虧,他高大魁梧的體型也要負些責任。
  其實七英很好玩的……尤其他起床或睡覺之前,樣子呆呆的,最好玩了……
  「樹兒!」猛然冷醒又撲不到人的袁七英揉著睡臉,衝了出來,一看見客廳的毛線籃和站在陽台看夜景的老婆,他的驚慌失措瞬間變成了受騙上當。「妳晃點我啊?可──惡……妳要是睡不著,我乾脆累垮妳好了……」
  「咦?」
  「咦什麼咦……」睡眠不足的抱怨沙沙啞啞,大個子的怨容有著可愛的慵懶。
  揉著睏頓的眼睛,袁七英橫抱起一臉疑惑的妻子,邊走邊低頭吻她,邊走邊脫起衣服,雷厲風行地執行起「累垮」計畫來。
  就在結婚近三個月,夫妻倆感覺到彼此,漸漸熟悉了彼此之時,離別的一刻終於到來。
  中風回復情況良好的陳家老太太,將袁七英執意不讓她跟去送機的寇冰樹拉到一旁,拉著她的手,輕聲安慰:「小小樹,小小袁在害羞,妳可別放心上啊。我這老太婆最瞭解他了,他好強,心裡難過不願人瞧見他逞強的樣子,說不定老太婆和老頭子上飛機之前,他就哭啦。」
  「嗯……我懂……」寇冰樹淚下如雨,哭得無法開口。「陳奶奶,您和陳爺爺要保重身體哦,有事情需要幫忙,就打電話回來,我和七英也會常常過去找你們玩的。」
  「工作忙就別專程過來啦,老太婆看小英看了二十七年,也膩啦……」離愁的老眼浮氾著淚光。「小小樹啊,老太婆跟妳說過的事,妳可記得呀?」
  「什麼事……」她這陣子太傷心,而且陳奶奶交代了好多好多事。
  陳奶奶回頭覷了下正正陪大兒子將兩老的行李扛上越野車的大個子,濡濕的老眼停駐那張陰鬱了兩三天的臭臉上。小袁袁這孩子……打小就不貼心,不會撒嬌,也不會說好聽話,一張臉就愛擺臭,起碼哭一次給老太婆開開眼界也成吧?朝夕相處了二十七年哪,狗血一點嘛,電視上都這麼演的嘛……
  他一哭……老太婆和老頭子就捨不得離開了呀!傻孩子,就這麼傻愣愣的,他就這麼傻,存心不讓老人家留下來陪他……老淚淌下。
  「陳奶奶……」寇冰樹反扣著老人家,兩道易感的淚柱噴了出來,她一哭,馬上引起了連環效應,一票離情老淚忍了很久的社區居民跟著淚如泉湧。
  「小樹兒,妳冷靜點聽老太婆說。」陳奶奶將淚眼迷離的寇冰樹拉離了嗓音區,等她不那麼激動了,才歎道:
  「袁袁和他媽媽相處的情況不融洽,還是老太婆唯一的掛心了。老太婆不偏袒誰,但是要說句公道話。當年思佳與初戀情人重逢,死灰復燃,是老袁堅決不讓思佳把袁袁帶走。思佳她選擇了那個姓白的初戀情人,是做絕了,可是年紀輕輕就守寡的女人有她不為外人道的辛酸。當年民智未開,咱們的社會對處境淒涼的單親媽媽不給同情的,思佳又為所欲為慣了。唉,還何嘗不是因禍得福,袁袁跟在他大伯身邊也好,省得被思佳養出個成天打扮得像孔雀的娘娘腔來……」
  「陳奶奶,您放心。媽媽說她今天下午會過來安慰七英,順便補慶祝昨天的母親節,相信七英一定會很感動的……」
  「哎呀、萬萬不可!」陳奶奶大吃一驚,慌忙阻止道:「妳今天一定要設法阻止思佳過來,小小樹,否則社區會鬧出人命的!」她太瞭解小小袁這孩子了。
  人命?看她如臨大敵,寇冰樹也慌得團團轉。「為什麼?媽媽是好意呀……」
  「賊老太婆,妳打算長舌多久啊,時間快來不及了。」袁七英過來拖走滿臉焦急的陳老太太,焦心不已的寇冰樹尾隨其後。
  「小小樹,妳聽老太婆勸告,讓思……」機靈地瞧了眼正密切注意兩個女人談話內容的司機。「讓她改明兒個再來……」
  「誰明兒個再來?」袁七英催促陳奶奶上車後車門一關,緊皺眉頭,繞到駕駛座。「誰啊?」
  寇冰樹看到車內的老奶奶拚命擺手,讓她別說。「我……我不知道……」
  才怪!袁七英跨上車子前,眼神陰沉地睨了眼老婆不安的面容。八成是……
  兩點去送機,一直耗到晚上七點才回來,心情惡劣到極點的袁七英,一推門,他難看的臭臉整個就黑透了。
  「七……七英,媽媽等你很久。」實在無法變更婆婆既定的計畫,寇冰樹忐忑不安坐了一下午,等郝思佳將貧瘠得令人垂淚的屋子改造一番,婆媳倆才喝上第一泡花茶,男主人就鐵青著面色進門了。
  「妳回去。」今天沒有心情忍耐的袁七英,將不屬於這個家的所有裝飾逐一扯下,朝門口丟。
  寇冰樹看著「哇」地一聲痛哭起來的傷心婆婆,想阻止丈夫的暴行。「七英……」
  「妳坐著,別說話。」袁七英面無表情,推老婆坐在沙發上。這些日子以來強自壓抑的離愁,將他對母親長久以來的不滿逼到臨界點,他怒道:「這是我家,不是妳家!妳能不能稍微尊重我,想想我的心情!不要動不動就把別人的家改得亂七八糟!」
  「這不是別人的呀,是我兒子的家呀,樹兒……」郝思佳哭倒在媳婦的膝蓋上。「樹兒,妳替我說句公道話呀……」
  「七英……」
  「夠啦!」袁七英暴出大喝!「妳有什麼資格當人家的母親!妳有什資格口口聲聲說我是妳兒子?!如果不是當年妳不負責任的行為,像垃圾一樣把我隨便丟給別人,今天……」失穩的聲音一頓。
  今天他不會這麼難過,就不必經歷離別之痛……「妳回去!我不想看到妳,以後沒有我的允許,妳別亂動我家的東西!回去!」
  郝思佳停下嚶嚶抽噎的淒美之淚,彷彿意識到兒子今天的心情與往常半嘻笑不同,但看著她一番心意被他不留情面地破壞了,她簡直心碎。
  或許她當年任性的一走了之,所種中下的錯誤,是無法彌補。她不該那麼做的,她真的不該,可是當年她根本顧不了太多呀!
  「我已經很努力在補償了,你為什麼不肯同情我這個可憐的媽媽?我一直在付出,對你的要求並不多。」郝思佳苦情地向夾在母子中間很難做人的媳婦撲去。「小樹兒,我這個兒子為什麼不肯輕易原諒人呀?」
  「因為妳從來不是什麼好母親,不值得別人原諒!」殘酷扔下話後,袁七英大步進屋,震怒地甩上書房的木門。
  「七英……」寇冰樹眼角溢淚,不知該同情哪一位,卻知道丈夫的口氣真的太衝了。「媽媽,今天七英……」
  「小樹兒,算了,陳大姐今天離開,兒子心情難免欠佳,我能體諒。」郝思佳悵然地拿出手帕半遮淚容,款款起身,「我回去好了,改天妳再上媽媽那裡,我補泡普洱茶請妳喝」
  「我開車送媽媽回家……」
  「不必了,小樹兒。」郝思佳柔柔地扣住乖巧的媳婦兒,拿起包包,款擺著腰肢輕踱出去。「妳留下來陪陪我傷心斷腸的寶貝心肝,我讓我的瑞德來接他的愛妻就好。我和我家親親,嚇著妳了吧?可憐的孩子……」
  「有、有一點……」寇冰樹老實承認。她從沒看過七英大發雷霆過……
  「妳不孤單呀,因為媽媽也嚇著了。」郝思佳走出門口,等電梯上來。想不到經過了十二年的努力,她在兒子心中的地位,依舊比紙薄,她果然是歷盡滄桑一美人。看樣子,她永遠盼不到兒子叫媽媽了,自作孽能怪誰呢?
  「小樹兒,我想妳叫我一聲媽媽。」郝思佳踩入電梯,淒美地要求。
  「媽、媽媽。」寇冰樹向電梯門合上的一霎,又淒楚哭出來的老婦人揮手。
  跑到陽台,關切著走進中庭的郝思佳,寇冰樹對回頭仰望的婆婆用力揮手,直到她破涕為笑,腰肢款擺著跨上一輛披著一層玫瑰花衣的凱迪拉克。
  寇冰樹想起爆發雷霆大怒的丈夫尚未用餐。
  「七英」寇冰樹端著熱好的飯菜,叩了叩袁七英的工作房,見他沒回應,她又敲了兩聲。「七英,我進來了哦……」
  她一旋開門,雙手抵著額頭沉思的袁七英馬上背轉過身,面向書櫃,悶悶不樂地沉聲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一個人嗎?「我知道了,晚餐放在桌上,你記得吃,那……我出去了。」
  寇冰樹退出書房後想了想,回房拿出鑰匙,又滿臉擔憂地凝注書房半晌,這才悄悄出門去。
  書房內,袁七英目不轉睛地瞪著書櫃生悶氣,直到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他斜瞥一下巴斯光年的電子鐘,發現他已經罰坐了三個鐘頭。
  一躍而起,看到桌上那盤早已冷掉的飯菜,心頭一股暖意流過。
  「樹兒……樹兒……」他端起盤子,邊吃邊走出來,打算為他的胡亂遷怒道歉,卻到處找不到老婆。「不知又被哪一戶的長舌婦拖著不放了……」
  放下盤子,拿起話筒打電話找人,隨著一通通電話打過去,袁七英嘀咕的心也逐漸往下沉。打完最後一通,他傻掉的雙眼正好對著音響上的賤兔電子鐘。
  十一點了,大家早睡死了,樹兒是出去買東西嗎?
  袁七英瞪著電子鐘食不知味,乾脆把盤子放下來,專心等老婆回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開始出了躁鬱的自殘現象,慌得想要撞牆讓自己冷靜下來,只好拿起話筒來再打一遍。
  十八通電話外加夏秀的一通,統統打完,準十點半吹起熄燈號的小社區,在十一點半時一片燈火通明,極具危機意識的居民們一聽說袁家的媳婦兒失蹤了,沸沸揚揚起來。居民兵分三路做地毯式搜尋著社區內外,並注意可疑的蛛絲馬跡。
  「我老婆不見了竟然不受理!我老婆耶!」袁七英到處找過一遍,打電話報警,被以「時間未達二十四小時,非智障人士不予即刻受理」為由打了回票!
  「袁袁,你別擔心,歹徒要的是錢,錢沒拿到之前不會撕票的。」一群老母雞群聚在袁家,維護小雞一樣將臉色白到不能再慘白的袁七英團團圍住。
  「勒贖電話還沒打來呢!」
  「樹兒!」袁七英慌得六神無主,想衝出去找人,卻被看守他的母雞群困死。
  「你努力想想看,最近有沒有跟人家結怨或發生摩擦?是什麼人要對咱們純真的小小樹下毒手,你想想看!」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三姑六婆們,像警察偵訊受害者般督促無法思索的袁七英。「快想呀!人命關天,這時候由不得你發呆呀!」
  「我我想不出來……」他沒辦法想……袁七英虛弱地抱著頭。
  找兄弟們幫忙,對!找兄弟們!他怎麼忘了這些死傢伙存在的唯一價值!
  就在客廳的人堆七嘴八舌,撕扯著袁七英脆弱不堪的破碎心靈時,一個膽怯的聲音插了進來──
  「請、請問,這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是呀,這裡發生了一件台灣治安史上最嚴重的大事。大事啊!」
  「什、什麼事?」是七英怎麼了嗎?寇冰樹落在外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就是小袁兒的媳婦……就那個每天替貧窮的我們縫縫補補那個好心女孩……」轉身說明的大嬸一看到慌張的寇冰樹,闊嘴立刻拔尖:「小樹兒!妳平安獲釋啦!阿彌陀佛,好人有好報……」
  袁七英扔下講到一半的電話,撞出人牆,將老婆抓入懷裡又拍又撫。「妳有沒有被歹徒凌虐?妳有沒有受傷?妳有沒有吃飯?不要害怕,我會保護妳的!」
  「什、什麼歹徒?」
  「什麼歹徒?!」倍受煎熬了整整一天,袁七英氣急敗壞地吼道:「當然是綁架妳那個不想活的天殺傢伙!這還用說嗎?」
  「誰、誰綁架我?」寇冰樹吶吶問道。
  嘰喳嘈雜的現場一片寧靜,袁七英表情陰沉地轉頭尋找一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幸好懂得腳底抹油開溜的長舌婦。
  袁七英把一臉惶惶然的寇冰樹放在沙發,跟著跪上沙發,將她扳向自己。「妳跑到哪裡去了?」
  他的表情和姿態有著空前的嚴肅,寇冰樹緊張地學他跪坐著回答:「我在樓頂看星星,今天台北的天空很……很乾淨……」
  樓──頂!他翻遍所有地方,獨漏這個鬼地方,袁七英咬牙切齒恨恨道:
  「妳看星星要看那麼久哦!妳看了多久?」都不會找他一起去看哦!
  「從七點多開……開始……」
  「七點多!」袁七英暴跳了起來,「妳看了快五個小時的星星!無緣無故,妳幹嘛突然跑上去看什麼鬼星星啊!星星那麼好看,為什麼不找我一起上去看啊!」
  「可是你……」寇冰樹無措地低下頭,「你說想一個人靜一靜……」
  袁七英爆怒的面容呆住,想通她看星星的原因,突然怒不可抑地咆哮:
  「我說要靜一靜,是指在書房靜一靜,又沒有趕妳出去的意思!這是我們兩個的家耶!是妳和我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妳又不是寄人籬下!為什麼不是我出去,而是妳出去啊?為什麼妳就這麼輕易的說走就走啊!既然妳見外,還麼計較名義上的東西,我明天馬上去過戶,看妳以後能不能說走就走!」
  「我沒有要走啊!我沒有啊,真的沒有!」寇冰樹想起婆婆晚上的遭遇,慌忙澄清,「我只是想……每個人都有需要獨處的時候,所以我就……」
  「我才不管每個人怎樣!我才不要一個人在屋子裡獨處!妳想獨處的時候會把我掃地出門嗎?啊?妳會暗示我滾出去嗎?妳會嗎?」
  「不會!我不會的!」寇冰樹大驚失色地猛搖頭,以示清白。
  「那我也不會啊……」袁七英看她嚇白了臉,趕忙把她擁入懷裡又拍又撫,低聲抱怨起來:「下次妳不要自己去看星星了嘛,我以為妳被……妳害我嚇死了,我真的嚇到了耶」正確來說,是被那批繪聲繪影的長舌婆嚇死的!
  「我下次不會了,對不起……」
  「我也對不起……晚上嚇到妳了吧?我不是生妳氣……我沒有趕妳出去的意思,真的沒有哦!妳不要一個人亂亂想,也不要……生我氣哦,好不好?」
  「我不會的。」從來不識生氣滋味的好好小姐柔聲安慰自責甚深的男人。
  「這是妳說的哦……」袁七英將善良的老婆鎖死在雙臂中,餘悸猶存的聲音粗粗啞啞:「幸好妳還知道要回來……」
  「嗯,因為你睡覺的時間到了。」寇冰樹倚著他,輕輕說。
  七英沒有她都會硬撐著,不肯先睡覺……他這陣子睡眠品質和食慾都很差,很常失眠呢
  袁七英錯愕得無法言語,眼眶衝出一股與下午兩老離台時一模一樣的酸意,他想哭。
  「那,放在桌上的晚餐你有吃嗎?」
  「有啦!」袁七英難為情地將她撲倒在沙發,泛紅的臉孔就地掩入老婆嫩嫩的小肚皮,緊緊埋著、依賴著,這陣子強烈困擾他、煩躁他的失落感,在內心遭受強烈衝擊的這一刻得回了所有安慰與寧靜,還好有樹兒……幸好他有老婆……
  「力齊哥哥,現在呢?」被丟棄一角的話筒靜寂許久,忽然飄起淡淡的關心。
  「當然沒事了,想也知道七英這頭蠢豬除了窮緊張,幹不出大事來……」
  至於,蹲在門外的關心眾──
  「哎呀!急死人,是不是該進去勸架了呀?小樹可禁不起英英一拳的……」
  「沒有,裡面沒聲音啦……難不成……」長嘴婆們曖昧笑著,躡足下樓。
  累垮地趴在老婆的小肚肚上,某鼾聲大作的大個子耳朵有點兒癢癢的……
  第九章
  轉眼,春去夏來。
  時序雖已走入六月夏至,春天過去了一個多月,袁七英周圍的人卻都知道,近來眼底眉梢、渾身上下毫不避諱蕩漾著強烈春意的大個子,戀愛了。
  近來,在陽明山某汽車修護廠流行著一句話──她是我老婆。
  而身為車廠老闆又是口頭禪創始人,袁七英的戀愛對象,眾人閉著眼睛光靠聽覺就曉得是:他老婆。
  根據車廠某資深員工觀察老闆結婚近半年的言行舉止,歸納出一個重點:
  「她是我老婆」這句話的效力等同聖旨,等於該位老婆擁有免死金牌、言論免責權、外交豁免權,以及老闆無條件供應的一切特權,這位老闆,對他老婆的要求標準與一般人很不同,簡直毫無理智地縱容老婆、疼寵老婆。
  換句話說,脾氣軟、心腸更軟的某車廠老闆娘,等於擁有一座相當堅硬的靠山與軍火庫,沒事少惹為妙。
  「蒼蠅,你過來!」檢查好鈑金與烤漆,袁七英將頭探進銀藍色BMW的前座,仔細查看進廠時跡近全毀的內裝。垂眸評估手上一份打算一併交給車主的估價單上尺七英退出車子,拉高衣領抹了把汗。
  眉頭一皺,他瞪向正在空地洗車的一名年約十五、六歲小男孩──
  「我叫你過來,你耳聾啦!蒼蠅!」
  「老大,你又有什麼事嘛?成天叫來叫去,沒看到我在洗車哦!」滿臉青春痘的小男生不甘不願,拖著雙腳跑過來。
  「要我說幾遍啊!這裡不是黑幫,不要叫我老大,叫老闆!」袁七英一拳捶在身高不及他肩膀的小男生頭上。「老闆叫你做事,不要動不動就給我擺出一張不成氣候的小流氓嘴臉,當心我踹人。」
  「哎喲!還不都一樣。老大還不是叫我蒼蠅,有什麼差別?再說蒼蠅是老大你取的,又不是我的本名!沒事就要叫人家蒼蠅……」
  「誰叫你以前成天在這一帶遊手好閒,跟蒼蠅一樣嗡嗡叫,趕都趕不走,不叫你蒼蠅,難道叫你果蠅啊!」袁七英看了看手錶,才三點半,還有一點時間。「你這小子,比起三年前又吸毒又混幫派,現在順眼多了。我結婚後比較忙……」
  「你哪有比較忙!你以前都十點半快十一點才下班,現在都提早七點就閃人耶!」與偶像相處的時間銳減,小男生大發不平之鳴。「昨天早上我老媽請老闆娘去我家唱歌,我有問老闆娘,她說你每天在家都閒閒沒事幹!」
  「我老婆講話不會這麼粗俗!」袁七英再賞他一捶,「唱歌?難怪你昨天給我遲到!男人和女人的世界,小鬼是不會瞭解的。怎樣,我老婆唱歌好聽吧?」
  「還好啦,走音不是很嚴重,比我老媽好一點。」小男生做出忍得很苦的表情。「我老媽很喜歡老闆娘倒是,一直叫我以後要娶像老闆娘這樣的好女人……」
  「她是我老婆嘛。」聽見別人讚賞自己的老婆,袁七英得意的嘴臉立刻掛出來。「你老闆娘這樣的好女人,全世界只有一個,在我家,你死心吧!嘿嘿!要不要看最近的大頭貼?我老婆更可愛了哦!」
  「我天天看到老闆娘,你是老年癡呆啊!」看袁七英不給拒絕地掏出皮夾,小男孩受不了地一翻白眼。「老大,你真的很愛現老闆娘,動不動就說『她是我老婆嘛』,動不動就拿出大頭貼,整條街的人都看過老闆娘的照片了啦!厚!」
  「我以我老婆為榮,你有意見啊?」袁七英又一拳捶在目無尊長的小鬼頭上,硬是摟住他,強迫他一定要看老闆隨身攜帶的大頭貼。「這張也可愛到不行吧?」
  「老闆娘和老大的頭髮真的都是她自己剪的嗎?超炫耶,下次我也要……」
  「你敢叫我老婆幫你剪頭髮,我就把你寄到伊拉克當人肉盾牌!」袁七英不必他說完,也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哼,又不是樹兒的老公,休想擁有這項特權!「最近比較沒空盯你,你有沒有給我沾那些鬼東西?」他盤起雙臂,厲視小鬼頭。
  「沒有啦!兩年前偷吸那一次被你和師傅們發現,打個半死,我哪敢啊!我老媽老爸還叫你們盡量打沒關係,打死了他們負責頂罪。說你們這裡比勒戒所嚴厲,她很放心,叫你不用給我薪水,她要倒貼錢給你啦!」十分崇拜袁七英的小男生聽到偶像讚美,興奮得不得了。「老大,你真的覺得我跟以前比,差很多嗎?」
  「差很多,你以前是他媽的超惹人厭的死蒼蠅!」成天嗑藥,嗑得要死不活。
  「那現在現在呢?我是什麼?」小男生興奮極了。
  「現在只是惹人厭的蒼蠅啊,不然還會是什麼?差很多吧?」
  小男生錯愕三秒之後,立刻氣呼呼地握拳跳腳。
  「那還不都一樣!」不管是好蒼蠅、優秀蒼蠅,都只是一隻蒼蠅,誰稀罕啊!他寧願當蝙蝠,還有變成吸血鬼的可能!
  「哪裡一樣啊?再吠我扁你!」袁七英將估價單塞進他手裡,轉進辦公室。「把這個拿給小劉,叫他把BMW開回姬家在天母的別墅,交給他們家那尊木頭總管就好。小張如果找不到人,叫他打電話問小玄子……只有白癡才會把頂級房車當跑車亂飆,小玄子那什麼三太子堂弟,大概被寵到智能不足了吧……」
  「老大,厚……你又要回你家了哦,才四點耶!你下班時間愈來愈早,老闆娘又還沒下班,我們很久沒玩鬥牛了耶!」
  「誰說樹兒還沒回家?我又不是天天提早下班,今天例外行不行!你真的管很多耶!奇怪,誰是老闆啊!我心裡只有我老婆,我這輩子只要我老婆,你不要打我鬼主意,我可警告你!」袁七英跨上越野車前,K了下尾隨他到停車場的小鬼頭。
  「要不然叫老闆娘一起來打籃球啊!」小男生氣得蹦蹦跳,「你自己答應我國中順利畢業,就要陪我狠狠打一場耶!你要食言而肥哦?」
  「國中畢業臭屁啊,又不是柏克萊畢業。」袁七英糗他。
  「厚!老大,你看不起我哦!有一天我就從柏克萊畢業給你看!」
  「你說的哦!食言的是孬種、廢物!」袁七英挑釁的笑眼隱隱流露對小弟弟迷途知返的欣慰與些許疼惜。「那你告訴我,柏克萊是什麼?」
  發下豪語的小男生握拳愣住。「管它是什麼!反正是學校對不對?我去隔壁的網咖查一下就知啦。本來我國中讀不畢業,現在不是拿到畢業證書了,有一天我一定要從那裡畢業給老大看,我和老大一樣一言九鼎啦!」
  「有氣魄,很好很好!」袁七英捶捶小男生鬥志昂揚的頭,「假如真有那麼一天,我向你保證,一定帶我老婆飛去參加你的畢業典禮。萬一你沒做到……」發動車子。「看到我最好離遠一點,因為我最討厭被人耍,一定扁你!」
  「我說到做到,才不像你!」小男生念茲在茲的仍是被欠的一場籃球賽。
  「好啦,你要唸幾萬年啊!星期六我帶樹兒到老地方,你可別欺負我老婆!」袁七英與笑逐顏開的小男生很哥兒們式對撞一下手肘,忽又狠叩一下他額頭。「不是回我家,你要我更正幾遍,是回你老闆娘家!房子是你老闆娘的!給我記好!」
  「老大,你以前也交過幾個馬子,可是結婚後呴,發情情況愈來愈嚴重……」
  「你管我!」袁七英原地空轉兩圈,賞他一團泥沙與廢氣吃,才開車上路。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
  「我們真的不可以嗎?」袁七英在老婆身後繞來繞去,「妳今天很漂亮耶!」
  「謝謝。可是……時間快來不及,力齊哥快到了……」梳妝鏡裡的人影,讓寇冰樹上妝上得極難專心。「晚上回來,如果大頭貼店還沒休息,我們再去好嗎?」
  「妳說的哦,來!」袁七英將身穿一襲銀白削肩晚禮服的老婆轉過來,再次驚艷一愣。上了濃淡合宜的彩妝之後,他老婆秀淨的臉孔變得嬌艷動人,相當可愛。
  寇冰樹已經伸手在等,卻不見對方動作。「七英?」
  袁七英回神,伸手拍她一下,兩人又流暢且默契極佳地玩起繁複的自創手勢。
  完畢後,袁七英順勢扣住老婆的小手,憂心忡忡,雖不後悔答應兄弟出借老婆充當他今夜的晚宴女伴。可是看見老婆打扮得又漂亮又迷人,男伴卻不是他之後,他總覺得煩躁,總覺得有點悶,很……不是滋味……
  「樹兒,妳這麼漂亮,宴會上一定會有很多白目男人過來跟妳搭訕……」他態度彆扭地執起老婆的一雙小手,「妳不可以忘了我,不可以忘了家裡有老公哦!」白金婚戒有戴著。
  「我不會的!」寇冰樹驚呼。
  「妳說的哦。」他還是不安,怎麼辦……有了!「那……那妳吻我!」
  「咦?」寇冰樹紅了臉,看丈夫也紅著臉蹲在跟前,她實在硬不下心拒絕。
  上半身傾前蜻蜓點水地碰了下他期盼的唇,寇冰樹抽身想退,卻被意猶未盡的袁七英抓進懷裡,討了個熱辣辣的激情擁吻。
  叩叩叩……熱吻不休的夫妻乍聞式殺風情的敲門聲,倏然朝東西兩向分閃而去,一個撞到頭,一個臉充血。
  「抱歉,大門沒關,時間又迫在眉睫。」自動閃到客廳的展力齊,對追出來瞪他的兄弟皮皮笑著。「五點半而已,你今天蹺班啊?」
  「你管我!我錢不想賺太多不行啊!」提前回來替老婆加油打氣,順便欣賞老婆的晚禮服裝扮,被哥兒們撞見好事,袁七英有種被抓姦在床的尷尬與惱羞成怒。
  「今天哥哥我打扮得很文明,暫時不跟你計較太多。」展力齊扯了下立領西裝上的黑色領結。「別瞪了,夫妻親熱是正常的事,你彆扭個屁啊!今晚要不是姬家死太子也出席酒會,我不想讓小秀和那個任性死小子碰頭,祕書小姐臨時又掛病號,我才不爽跟逼得老婆不得不出門看五個小時星星的死傢伙低聲下氣,嘖!」
  「你怎麼知道?!」袁七英狂吃一驚,「不可能是樹兒說的……齷齪死傢伙!你在我家偷裝竊聽器哦!」馬上抓起電話前後翻著。
  「你對樹丫頭深具信心嘛!死七英。」展力齊既覺欣慰,又有打人的衝動。
  「等一下!姬家什麼死太子就是上次拐跑秀兒那個任性少爺啊?哦,難怪我覺得面熟,這幾天我才幫這個狗屎運傢伙修了一部車。」袁七英拆開電話,詳細檢查內部。「他是不是有誘拐別人老婆的症頭啊?我可警告你哦,死力齊,我老婆借你,你要小心看好,別像上次自己弄丟了秀兒才在那裡尋死尋活,不濟事哭哭啼啼!敢弄丟我老婆,你會連歎氣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我會讓你直接斷氣!」
  經由他惡聲惡氣一警告,頸際青筋狂爆的展力齊恍然想起一件陳年舊事。
  「死七英,你知不知道樹丫頭過去的事?」
  「什麼?被她姑婆養大的事啊,那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祕密,幹嘛搞神祕!」他都能被不負責任的女人丟棄了,樹兒那種算什麼?這只更加印證一件事:親情不能聊勝於無,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以他的個案來說,一開始沒有,又比中途失去更理想。
  「不是那種無聊事……」展力齊正在思索如何向兄弟說明,他老婆當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單戀;她單戀的對象非常不幸地,正是與富可敵國又俊美乖僻的姬家太子蓮冬兄有著一張相同面孔的男人,小秀往生近十年的死瘟貓哥哥,管冬彥。
  「那是什麼事啊?你別吞吞吐吐行不行……」袁七英沒好氣的眸光一瞥見從房內走出來的白色身影,立即炯炯綻亮,「老婆,妳好漂亮哦!我送妳下去!」
  「謝謝……」寇冰樹小臉誹紅,拉著曳地裙襬,將左手彎進丈夫的手肘。
  這對傻瓜夫妻黨……展力齊忍耐著讓袁七英一路相送到門口,一路叮嚀到賓士車邊,看著眉目傳情的袁七英透過車窗,頻對臉色微僵的老婆傻傻笑著。
  聽到叩窗聲,展力齊惱火地按下車窗:「你可以滾了吧?老子時間來不及了!」
  「車速別給我開太快,我警告你!沒看到我老婆臉色都白了哦!」
  「哦?」展力齊挑眉,瞄一眼狠吃一驚的寇冰樹,伸手將袁七英的猿臉抵了出去,車窗一關,他就發動引擎。「樹丫頭,妳跟在力齊哥身邊闖蕩江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麼多年了,妳還是不信任哥哥我呀?才會不信任我的駕駛技術……」
  「我……我沒有──啊!」賓士衝出去的一剎那,寇冰樹終於受不了。
  她臉色死白地轉過身,雙掌抵住車窗,對戀戀不捨離去的老公發出求救訊號。
  袁七英的笑臉僵住,追著開動的車子又心疼又暴跳如雷,沿途不斷叫囂:
  「死力齊!我老婆不借你了!你給我還回來!回來啊!」
  一票鄰坊震驚不已。「妳聽到沒有?小小袁把小樹借給他的金剛朋友……」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咱們打小看到大的小英,也學人搞起換妻的污穢玩意呀?一定要說說他……做人要知足,不能貪心呀……」
  「我才沒有!」袁七英火大,狠狠一瞪跟在他屁股後面說長道短的大嬸們。「我才不會幹那種下流事!我老婆是我一個人的!我又不是腦子壞掉,才不要與人家分享!力齊你給我回來!回來!把樹兒還來啊!」
  晚宴設於緊臨基隆河畔一棟佔地廣闊、擁有六星級超優水準的頂級鈑店之中。
  一整晚人來人去,上流社會氣質矜貴的少爺千金輔以各行業的精英俊才,身著華衣美服齊聚一堂,這情景,寇冰樹並不陌生。
  畢竟她畢業的貴族名校「青嵐大學」,宴會禮儀是必修課程。
  學生們自國中部起,一個學期總要參加個一兩次由學校按級次舉辦的晚宴、酒宴,各式大小宴會,實地訓練學生們的應對進退。
  今晚與以往不同的是,除了力齊哥以外,所有的賓客都是她不熟悉的生面孔;不同的是,她不再像學生時代那般與所有女同學,引頸期盼著冬彥哥優雅的身影翩然蒞臨宴會廳,義務指導低年級的學弟妹們,而心跳急促,而心醉神迷。
  幾年來唯一不變的,是她依然無法融入這個始終不屬於她的世界。
  經歷一場來得意外的人事變遷,一轉眼啊,冬彥哥在另一個世界已經睡了快十年……他在那裡過得好嗎?他和大家掛念他一樣的掛念大家嗎?他在保護著他失蹤多年的心愛女友嗎?
  大家都過得很好啊,冬彥哥……你過得好嗎?蘭西過得好嗎?
  「樹丫頭,妳家七英又打電來關心他老婆了,我剛才掛他電話,他一定很不爽,等一下會再打來。」聽到屋子裡除了他傻笑一晚的女伴,所有女人都癡笑連連,展力齊馬上把手機拿出來塞給寇冰樹,藉故支開她,以免她睹人傷情。
  「妳去休息室聽,順便休息,我過去找妳就好。」指指左前方飾以金橘流蘇的暗紅布幔處,吩咐著:「轉告妳家七英,再二十分鍾我們就走人,叫他別過來載妳,否則哥哥我就把妳另外配給在場任何一個看起來比他順眼的男人。」
  將一臉驚愕的寇冰樹扳轉過身,朝指定目標推去,展力齊回眸一瞥。
  他果然不順眼地瞪見了,商界謠傳已被指定為打個噴嚏、全世界政經界跟著發燒感冒的姬氏財閥下一任接班人,姬家儲君姬蓮冬。這位集尊貴矜貴嬌貴,所有「貴」字於一身的姬家東宮太子,在六名隨扈人員開路與簇擁下,今晚第N度風騷出巡。怕人家不知道他家有錢也不是這種招搖法,改叫白癡太子算了!
  滿臉不屑地向一位上游廠商開步而去,展力齊忽然回頭,想喚住寇冰樹再叮嚀幾句。誰知不到一眨眼工夫,等不及解脫的白色人影已閃入布幔之後。
  這糊塗丫頭,該不會給他轉錯方向吧?
  姬家蓋的這棟鬼飯店,甬道多得跟迷宮一樣……一窩子的腦袋都需要檢查,難怪他老覺得小玄子怪怪的,姬家出品的嘛,哈!哈!哈!
  「嗯,我知道了,我會在外面等你……好,你小心開車哦,再見。」
  回程不必搭某人的飛車,寇冰樹大大鬆了口氣,快樂轉身,她忽然呆掉了。
  望著幽閉冗長又複雜的小甬道,迷惑良久,找不到服務人員可供詢問,寇冰樹拉著裙襬正要朝左側的甬道轉進,就聽見了右方的小甬道傳來打鬥的聲音,和一個略顯慌亂的催促聲──
  「我來對付男的,你們保護少爺,退!朝安全門方向退……」一記悶哼之後,指揮的人聲倏然沒去。
  「注意那個女的,別貿然攻擊她,她近身搏擊的力道很強!阿兵,通知安全室……」人聲又驀然斷去。
  雜亂的腳步隨著慌亂的呼喊,朝著寇冰樹的方向急步踩來。
  她嚇得無法動彈,愣愣杵在甬道中央,只能眼睜睜等著似乎正在展開激烈廝殺的兩對人馬衝出來時,將她踩扁或者殺人滅口。
  寇冰樹背貼牆面,試著移動,卻虛軟無力。
  「保護少爺!保護少爺先離開!快!」
  四條曳得長長的黑影從甬道內急速放大,寇冰樹驚恐的眼睛甚至已經看到一只皮鞋踩出甬道口。
  就在此時,她又看到兩條輕捷的人影追了上來,像是手臂的黑影在牆壁上乾脆俐落地揮動了幾下,在兩聲呼喝之後,像是護著某位重要人物急退而出的三名孔武壯漢,便從甬道內直挺挺地癱下,橫躺在想呼救卻叫不出口的目擊者前方三公尺處……
  這之後,嚇得魂不附體的寇冰樹便聽見了一個熟悉又使人懷念的聲音響起:
  「你別動。」
  「呵呵,妳的臉讓男人過目不忘,這麼美,打家劫舍是不是暴殄天物了?」
  「我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嬌嗓力持冷沉,卻難掩失控的暗啞。
  這聲音……寇冰樹掩著抖顫的嘴唇,淚光閃爍地移動她以為無法動彈的雙腳,一步步接近甬道口,一步步朝舊日時光回溯了過去……聲音好像……
  「沒時間玩了,走了。」一個臨危不亂的男人聲音輕鬆又慵懶,彷彿司空見慣了打鬥場面。「耽誤時間,頭兒會不高興的,玩玩就好。我來解決這位少爺……」
  「不許動他!」對夥伴的催促充耳不聞,女子無故忿怒起來。「你憑什麼拿走他的臉!你憑什麼!」
  「YEN?」女子的失控,似乎頗令她的男性同伴驚訝。「鎮定點。」
  寇冰樹聽見一聲笑咒之後,身處危境之中語氣仍舊玩世不恭的少爺嘲弄出聲:「我來猜猜妳是哪一位……」
  「這張臉不是你的!」女子忽然蠻不講理,倔強地向對方怒聲索求著什麼。「我要你還給我!你還我!你把他還給我!」
  「該死……該死!該死的爛機器……大貓,轉告頭兒這裡出狀況了……是YEN,YEN出狀況了……」
  寇冰樹淚流滿面地移步過來,一眼便看見那名面朝自己的俊美男子,被一個身形婀娜的黑衣女子握刀抵住了太陽穴。
  這名男子她永遠不會忘記,因為他有著一張與冬彥哥極為酷似的俊美臉龐,他是姬家的少爺姬蓮冬……而拿刀抵住他的那名女子,雖然穿著一身灰暗的黑色勁裝,從她站的地方,僅能勉強看見女子冷艷的側影,但這就夠了……
  思念的淚水滾滾而落。蘭西,她是蘭西啊……是冬彥哥的女朋友蘭西啊,她認得出來的……
  「夏秀,寇冰樹……」被尖刀制伏的豪門貴公子眉頭不皺一下,彷彿樂在其中。姬蓮冬的俊目瞥見淚眼汪汪的寇冰樹,皮笑肉不笑,他望住了身前這位艷驚世人的絕色美女,笑笑道:「妳是那位失蹤多年的蘭校花吧?」
  「蘭西……」寇冰樹掩著沾淚的唇,跑過來緊緊拉住失蹤長達九年的女子。「妳跑到哪裡去了?我們找妳找好久……妳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YEN?」女子的同夥將被手槍和手刀輪流敲昏的六名保鑣迅速拖進儲藏室,清除完畢。回身發現寇冰樹的出現,他純稚似天真孩童的臉上閃過一抹殺氣,腳步直直朝寇冰樹逼了來。
  女子對同伴的心思瞭若指掌,身手驚人地從短靴中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小手槍,不過眨眼,她左手依然握刀抵住姬蓮冬的太陽穴,右手卻已反折在後,槍口準確地抵在同伴的心臟處。
  「誰都不許動這個女的。」絕艷女子回復了冷血腔調,美眸幽幽凝視姬蓮冬氣定神閒的笑臉。「不許笑,我不許你這樣笑!」
  「三個裡面,妳不但最美,看起來似乎也最有個性。」姬蓮冬露出活膩了的惡少笑容。「我喜歡妳這類型的女人,考不考慮跟了本少爺,我不會虧待……」
  啪!啪!面無表情的女子毫不考慮賞了他兩巴掌,將他俊美的臉龐甩歪之後,卻怔忡起來,眸子隱隱凝結著一層淚霧。
  「YEN,賊頭要跟妳說話。」女子的同伴將雜音不斷的通訊器拿給她。
  「不用了。」思念的淚水在美眸中打轉,她移不開眼。「告訴他,我不會耽誤大夥的時間。」
  「我去找力齊哥來!蘭西,妳等我,他也在這裡……他也很擔心妳,找了妳好久好久……」寇冰樹拎起裙襬就要飛奔而去,卻被女子握槍的一手擋下。
  女子深深凝注她驚惶無措的淚容良久,姣美又性感的菱唇微微一扯,像是在笑:
  「妳認錯人了。」聲音柔雅悅耳,不似對姬蓮冬或同伴般冷血尖銳。
  「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寇冰樹不知所措地哭了出來。「妳等我,妳一定要等我,我去找力齊哥來作證……妳要等我哦!」她邊跑邊哭,還不放心地邊回頭吩咐:「妳等我哦,蘭西……一定要等我哦……」
  「你也──」目送寇冰樹遠離的美艷蠔首不曾回轉,女子握刀的手一起一落間,姬家驕縱狂妄的太子爺已落得與他六名保鑣一樣悽慘的下場,身體軟軟一頹,面地倒臥不起。「認錯人了。」
  女子轉身就走,留下同伴善後。
  袁七英把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卻跌得慘兮兮又哭到臉花花的悽慘老婆,打理乾淨又上好藥後,輕輕抱上床。
  「老婆啊,妳這樣亂來,痛的是妳老公耶……」大個子的愁眉從接回老婆那一刻起就沒打開過。自言自語著,他摸了又摸老婆哭到睡著的紅腫雙眼,碰了又碰她摔得傷痕累累的手肘與膝蓋,親了又親她跌破皮的額頭。「妳要跌倒之前都不會替我著想一下,下次不要這樣了啦……聽到沒有……」
  袁七英依依不捨地關上房門,忿忿回轉客廳。
  「到底怎麼回事?那個蘭西是誰?為什麼要把我老婆害成這樣?」他難掩憤慨,小聲質問著心情沉重的展力齊。「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蘭西是小秀哥哥的女朋友,自從小秀哥哥在他二十二歲那年猝逝之後,蘭西就跟著失蹤了。九年多來,我動用了所有關係都找不到她的下落,她好像從人間蒸發了。要不是死瘟貓說過她沒事,我一度以為……」
  「以為她隨男友去啦?」袁七英倒了杯水給滿臉疲憊的哥兒們。「死瘟貓就是秀兒的優秀哥哥啊?他人已經掛了,怎麼告訴你蘭西沒事?託夢啊?」
  「你真的想聽靈異事件?」
  「這段准你漏掉!」
  他的反應,終於讓面容凝肅一晚的展力齊露出笑容。
  「反正我也覺得蘭西不是會輕易向死神認輸的個性,她的生命力跟她師父我一樣強,不像她病歪歪的男朋友。今天晚上,樹丫頭說她遇到了蘭丫頭,她很確定是她,要我跟她一起去指認。聽說那個女的不承認自己是蘭西。」
  「我老婆說是就一定是啊!我老婆最誠實,又不會說謊!幹嘛恥於承認啊,龜龜毛毛……」袁七英一想到老婆的慘樣,就悻悻然雜唸起來:「沒事害人家的老婆跌個亂七八糟,都不知道人家的老公看了多心酸……」
  「你已經強調了一路,死七英,你是騙人家沒老婆啊!」展力齊眼中笑意更深。「後來的事你親眼目睹了,哥哥我不贅述了。」
  袁七英不太想回憶這一晚的種種驚悸心情。
  他只要一想起晚上去接老婆,準備上東區拍美麗的大頭貼,結果他人一到會場,車子還沒停妥,就看見他老婆和死力齊一前一後衝了出來,兩人張惶失措,不曉得在找些什麼;尤其他哭花臉的老婆邊找邊哭,還一邊跌倒,他就嚇個半死……
  展力齊斜覷指關節握到發白的兄弟,打趣道:
  「不管這名女的是不是蘭丫頭,哥哥我都欣賞她啦!因為哈哈──等我和樹丫頭追過去的時候,姬家活該的死太子剛好被人從儲藏室抬出來。可惜了只是昏過去,那女的心腸不夠狠,應該直接了結人中敗類才對,反正這小子常常活膩了。姬家一口氣被撂倒七名大漢也夠瞧了,這條新聞一定會被封鎖,趕明兒個,我來問問小玄子,他家的太上皇爺爺有沒有把保護不力的安全室給拆了,哈哈!」
  「我現在發覺你心胸很狹隘欸,死力齊。」袁七英不以為然,「人家死太子只不過比你俊美一點,有錢一點,又誘拐過秀兒一次而已,你有必要記恨到現在嗎?雖然我看那個死小子也不見得多順眼,但是我都不會像你這樣落阱下石。」
  「是嗎?」展力齊雙手環胸,冷笑兩聲。「他那張俊美的臉龐,可是樹丫頭喜歡的類型,我倒要看看你心胸多寬大。」
  「什麼?!」袁七英猛然握拳。「你再說一次!」
  「你啊,結婚這麼久了,到底知不知道樹丫頭對死瘟貓的感情?」
  「什麼感情?不就是從小一起長大……」袁七英猛然想起小秀哥哥忌日那天,歲月村一票老妖婆的明示以及他老婆很失常的生理反應。「你是說樹兒曾經喜歡秀兒的哥哥?!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不是朋友的喜歡?」
  「說暗戀比較貼切,是不是『曾經』就很難說了……」這也是身為他和村中一票妖婆對樹丫頭的擔心啊,豬頭七英。當年若不是老妖婆強勢將樹丫頭趕離桃園,以她無欲無求的單純個性,可能真守著墓園,終老一生了。
  「暗戀?!」袁七英匪夷所思地跳起來。「他憑什麼讓我老婆暗戀他啊?!」
  「這句話我絕對贊成,我們學校一票女生迷死瘟貓的病態迷得要死,還把他封為白馬病王子,我就常常覺得她們的視力糊得非常厲害。」
  「你說是不是『曾經』就很難說了,是指……我老婆現在還在喜歡那隻掛掉的瘟貓?!」袁七英跳腳。怎麼可能!那他呢?她老公在她心中算什麼啊?!
  「我可沒這麼說,那是你自己說的。」展力齊撇得清清爽爽。
  「媽的!你再給我說風涼話,我就直接把秀兒綁去給姬家死太子!」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死太子的注意力轉移,就不會仗著樹兒曾經暗戀過一張和他酷似的小白臉,而打起他可愛老婆的歪主意!也許他該犧牲秀兒,不然……
  「那名疑似蘭西的可疑女子,應該為民除害,直接掛掉應該掛掉的人中敗類。」袁七英神色陰晴不定地下結論,展力齊舉雙手贊成。
  「誰沒有過去,你的過去也一堆,不必太在意了。」展力齊安慰惶惶不安的拜把。「說出來不是要困擾你,而是讓你留意樹丫頭的心情。我對這個貼心的小妹妹,有一份感激之心。老實跟你說啦,瘟貓去得太突然,那年秀丫頭一家子都崩潰了,這也包括蘭西。瘟貓的後事,是樹丫頭陪我全程打理的,她替瘟貓守靈到出殯為止。」
  而且,每一天都對著瘟貓的靈柩欲言又止,秀丫頭所形容的未語先凝咽,淚水狂掉三升,這些話展力齊決定保留不說,他兄弟的臉色已經太白了。
  「我老婆好像真的很喜歡這隻貓……」袁七英望著地上,愣愣地沉思良久,才憤然轟著展力齊:「我的過去早就過去了,我老婆的過去真的有過去嗎?」
  「你在繞口令啊!我哪知啊!你搖死我也沒用,不會去問本人哦,笨!」
  「有嗎?過去了嗎?啊?有嗎?到底有沒有?你說!」
  「媽的,死七英!叫你去問本人,你聽不懂人話哦!再搖我就剁了你的手!」
  「我老婆對我現在到底是怎樣!你說!我和姓姬的和一隻貓,誰重要?啊?」
  「死、七、英!」咬牙切齒。「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剁掉你的豬手啊!啊?」
  「我老婆晚上明明就答應我,說不會忘記她老公的!她不會忘記吧?你說!」
  展力齊到處尋找袁七英收藏的獵刀。
  第十章
  自從前天晚上跌了個慘兮兮回來之後,寇冰樹就發現了,她老公的行為愈來愈難以預測。常常在她身畔踱來踱去,每踱個幾步就一臉深思地凝視她好久好久,不知在研究什麼,讓她不得不心生惶恐起來。
  而且,他常常心血來潮就──
  「老婆,妳過來一下。」袁七英跪坐在沙發上,雙手環抱胸前,態度嚴肅地等著寇冰樹從後陽台戰戰兢兢地奔過來跪坐在他對面,怯怯望著他。「嗯……嗯……」
  這種面對面的和式跪姿,近來儼然成為夫妻倆溝通嚴肅問題的標準姿勢。
  「七英?」聽丈夫嗯了老半天,嗯不出個所以然,寇冰樹擔心不已。
  偏頭想了十分鐘,袁七英慎重說道:「我可不可以借看妳的相簿一下?」
  「可以,我去拿給你……」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裡。」袁七英拉住半起身的老婆,從墊子底下摸出一本木質相本。「我真的可以看呴?我要翻開了哦?」他看著老婆,雙手有些發顫。
  寇冰樹實在不懂只是一些生活照,為什麼他要這麼認真。「我幫你……」
  「啊!」看著老婆毫不遲疑地翻開相本,毫無心理準備的袁七英一躍而起,往陽台方向退去,旁邊跟著不明所以、只知道要跟著逃的……他老婆。
  「怎麼了……有……」
  「沒有老鼠,什麼都沒有,不怕哦!」袁七英趕快將嚇得小臉泛白的老婆擁進懷裡,拍拍又撫撫。之後,就將下巴順勢抵在她頭上,他很介意地哀怨道:「老婆,不管妳的過去有沒有過去,我都不要離婚哦,妳老公就只能是我哦,我哦……」
  「離、離婚?」
  「不要說這個字眼!不要說!」袁七英無法承受地搗住老婆的嘴巴,猛搖頭。
  可是……那是他說的呀……
  「老婆我問妳哦,妳要老老實實回答我,不要有所隱瞞哦。」袁七英將老婆抱高,與自己平視,滿眼威脅道:「可是妳的答案要是太傷人,我還是會難過哦!」
  那……她該怎麼辦?他的問題不會很難吧?
  「妳後不後悔嫁給我?」
  啊,這個很好回答……寇冰樹的嘴巴被忘了拿開的猿掌摀住,便用力搖搖頭。
  袁七英被老婆的誠實取悅,快樂推論:「妳很高興嫁給我,對不對?」
  看他快樂,寇冰樹跟著開心地點點頭。她喜歡這個地方,很喜歡這個家的……
  「我就知道我比一隻貓和繡花太子強,哼!」袁七英自信滿滿,拉著老婆轉身。「走,我幫妳晾衣服,等一下我們下去巡一下,順便散散步,看看星星。」
  「只剩一兩件而已,你先看照片,我一下子就好。」
  袁七英不忍拂逆賢慧的好老婆,眉開眼笑著坐回沙發,隨手將相本一翻,笑臉就僵了一下。
  看到老婆按成長年歲鋪陳的相片,除了嬰兒照,映入眼簾的首頁還放了一張國中生模樣的小男生照片,袁七英用膝蓋想也知道,這個嘴唇發紫、一臉病容的國中生就是管冬彥,他和他妹妹秀兒的長相有幾分酷似,看人的神韻都冷冷淡淡。
  終於親眼目睹了老婆暗戀多年的神人──神經病的男人!袁七英沒風度地暗哼;兼完人──完蛋的男人,袁七英沒風度地將嘴一撇。
  可是,隨著一頁頁翻過去,他的笑嘴也一吋吋垮下,滿足的笑臉更是一吋吋崩塌。
  「七英……你在跟我說話嗎?」寇冰樹從後陽台探出頭來。
  「沒有!」背向她的大個子,埋在照片堆裡逕自唸唸有詞。
  看到老婆的相本裡充斥著這個男人,她的生長史跟這個男人根本脫離不了關係。看到相本裡滿滿是管冬彥的全身照、側身照、遠照、近照,不論是個人照或是合照,都被小心護貝起來,細心收藏著。
  袁七英遭受空前重創,抓著相本滿面呆滯。
  他永遠不可能像他一樣……瘦不拉嘰!他永遠不可能像這隻病貓一樣要死不活!他就是把全身的肉都剝掉、去削骨,也永遠不可能那麼瘦!
  他該怎麼辦?樹兒喜歡這一型的,他該怎麼辦……重新投胎也來不及了……
  袁七英患得患失,不可自拔地陷入嚴重的憂鬱期。
  「好久沒看到這些照片了……」寇冰樹晾好衣服後,泡了杯茉莉綠茶給袁七英,低呼著在他身邊坐下,並指著相片中坐在涼亭裡看書的俊秀男子,柔聲解釋道:「七英,他是小秀的哥哥,冬彥哥哦……」好懷念哦……
  忿忿不平的一雙猿目密切留意著老婆,隨著她柔情似水的眼神,轉望影中人。
  袁七英皺眉觀望許久,一口喝光綠茶,忽然拉老婆起身。「老婆,妳過來一下。」
  寇冰樹納悶,隨丈夫走進臥室,兩人站在更衣鏡前,透過鏡面互望。「七英?」
  「老婆,妳看著我。」
  「咦?」
  見到老婆看向他時滿臉疑惑,不似方才溫柔得彷彿要泌出水來,袁七英醋勁大發。差那麼多!厚!
  「老婆,妳做得太明顯了,都不會掩飾一下,很過分耶!」重創未癒又遭致命一擊,袁七英隨手一抓,負氣地掉頭走人。「我要去老劉家修音響,不要來找我!」
  「七、七英……」他拿──
  「我拿錯了!」袁七英臭著臉衝進來,放下手提音響,乒乒乓乓地找出工具箱。「老劉家修完,我會去黃老頭家修熱水器!不用來找我!」
  七英……
  當天晚上,某位傻里傻氣的老婆乖順聽話,不敢去吵擾老公。而她那一位不智挑起戰端又後悔得要死的老公,由於男性自尊作祟,自信心又滿目瘡痍得拉不下臉求和。
  於是,結婚近半年,不久前還甜蜜恩愛的夫妻倆一夕變天,進入了冷戰期。
  袁七英已經二十一個小時沒跟老婆說話了,甚至只能苦苦熬到不明所以又不安的老婆睡著了,才偷偷轉過身來,又抱又吻,補足這幾個小時的寂寞與空虛。
  樹兒什麼時候才要跟他和好啊……
  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時對她的「過去」不平衡,他下次不會說氣話了,他想要光明正大抱著老婆說話啊……偷偷摸摸的感覺,好難過哦……袁七英抱怨又哀怨,輾轉反側,夢裡碎碎唸了一整夜。
  隔天早上,對於這種情況無所適從的寇冰樹,正要聽從好朋友的建議試著問丈夫地瓜粥會不會太燙,但是察言觀色一陣子後,丈夫那張黑眼圈明顯又十分陰沉的黑臉,當場就讓膽怯的她打起退堂鼓。
  「我和蒼蠅出去打籃球了,中午不回來吃了……」袁七英悶悶不樂地穿好球鞋,對於被迫更改的週末計畫,怎麼都無法釋懷。
  他忍不住又有些期盼地回頭看一眼,才發現他無情無義的老婆不知跑哪去了。
  記得蒼蠅特地打電話邀約的週末之約,寇冰樹換好運動服出來,卻只來得及目送鬱鬱寡歡的袁七英走進電梯。
  丈夫不願讓她跟隨的事實,那種被獨自撇下的感覺太強烈,強烈得使人感覺寂寞。失落感強烈湧上來,幾乎擊垮無力招架的寇冰樹。
  她雙手掩面,想要忍住卻脆弱地飲泣起來。
  傷心的往事伴隨失落感一件件觸動開來,她想起高三那年,親眼目睹暗戀多年的男孩子親吻他後來的女朋友,那種心瞬間破碎的感覺。
  想起,她來不及告白,那名優秀的男子就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離開了所有愛他與他愛的人。
  也想起,他辭世的那陣子,每天每夜,她隔著靈柩玻璃看著他沉沉入睡的俊容,想要傾吐隱藏多年的心事,卻始終缺乏敔口的勇氣。
  於是,暗戀未果又表白不出的感情就此梗塞心頭,成了永遠的遺憾。
  她真的好想說:冬彥哥,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你呀……
  她不願再有遺憾了,再也不要有遺憾了。
  她想要跟七英一起去打籃球……她想要跟他去拍大頭貼……她想看七英愛睏的樣子……她想要七英抱著她,她不要自己一個人……她想要七英在她肚子上磨來磨去磨到睡著……想要他擁著她入眠……
  她想要跟七英說話……她要跟他說話……
  「老婆,我們和好好不好?不對,這樣太僵硬……」袁七英抱著籃球,在自家門口罰站了快半個小時。「嗯……嗯……老婆妳想不想聽一個笑話?不行,這種開場白太無聊……哇啊!」
  袁七英被猛然打開的鐵門嚇得後跳兩步。
  「七英,你回來了!」
  袁七英正要對老婆不計前嫌的開心笑臉,回以一個感動得無以復加的擁抱,寇冰樹身旁忽然出現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女人。
  「你的朋友來找你,她等很久了,正要回去,幸好你回來。」寇冰樹幫忙把袁七英的籃球拿進書房。
  袁七英呆呆地進門,看著一身幹練套裝、上著俐落淡妝的女強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心口擴散,並愈來愈濃烈。
  「妳是……」他蹙起兩道眉。
  「袁七英!我們才分手一年,你就把你的前女友給忘了?」
  「哦,對了,我們曾經交往過!」袁七英恍然一擊掌,被嬌客兇巴巴的母夜叉模樣喚回早己滅失的記憶,「那妳叫……」
  「小莉小姐,七英,你們慢慢聊,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寇冰樹重新端出一大盤茶點,又沏好一壺花茶,提著兩袋垃圾和一袋衣物向袁七英點點頭,就要出門。
  「樹兒,妳聽我解釋!樹兒……」袁七英像出軌被發現的丈夫,焦急萬分地追過來扯住面容憔悴、雙眸微腫的老婆。「妳要去哪裡?妳要離開我們家哦……房子是妳的耶,妳可不要忘記了……妳走,我就學妳一走了之哦……」
  「我沒有要走!」這是大伯留給七英的祖厝呀!
  「那妳有沒有誤會?妳不要誤會哦,我和她幾百萬年前就沒有關係了,真的!我沒騙妳!我都認不出她是誰了,她肚子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從來沒有碰過她,真的……她說的話都是假的……」
  「誰懷孕了?袁七英!」和現任男友吵架,想回頭找前男友訴訴苦的小莉,不料卻看到以前那個不解風情又老喜歡當街玩起無聊手勢、以及迷戀幼稚大頭貼的大呆瓜、粗魯大塊頭上見然搖身一變為多情種子,而且結婚了……
  小莉的眼睛很不能適應,揉了又揉。
  「小莉小姐才來一會,她人很好,沒有說什麼的……」寇冰樹為丈夫的直言不諱感到臉紅。
  「真的嗎?可是……妳明明哭過,真的不是她亂說話,害妳亂想嗎?」袁七英一臉懷疑,試著碰了一碰老婆泛紅的眼角,看她對自己笑了笑,轉身要走,他方寸大亂地拉住她,焦心得無所不用其極,道:
  「妳要去哪裡?妳不必為了我朋友來訪就出去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人家會說得很難聽耶。她馬上就要離開了,這是妳的房子耶,何況我的朋友也是妳的朋友啊,妳、妳要去哪裡?妳……妳是不是還在生我氣?樹兒……」
  「我沒有……」與丈夫又突然和好了,寇冰樹有些不知所措地泛著淚光,並不好意思地對豎起嬌目狠瞪袁七英的嬌客欠了欠身,「我幫張媽媽和李爺爺他們把破掉的衣服補好了,我拿去給他們,一會兒就回來,你快點進去吧。」
  「他們喜歡裝窮,衣服永遠是破的,妳一輩子補不完啦,幹嘛這麼累啊……」袁七英依依不捨又放心不下,十八相送老婆到一樓,趁著社區中庭四下無人,趕忙偷吻一下老婆久違的笑唇,懸了三十二個小時的心才徐徐落地。「我和小莉真的沒有任何關係,我們結束得很平和,沒有不乾淨的小動作,我們也沒有藕斷絲連哦!妳要相信我,不要……又不和我說話了哦,好不好?」
  「我沒有!」寇冰樹凝視他害怕的面容好半晌,動情動心,一個快步上前牢牢擁住他。「我想要跟七英說話……」
  「老婆!」袁七英眼眶微濕,激動得與提著兩袋垃圾的老婆在社區中庭忘形相擁,並信誓旦旦起來:「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耍脾氣,再也不會嫉妒一隻貓!再也不要半夜起來偷雞摸狗……」
  就在寇冰樹聽得頭昏眼花時,袁七英慷慨激昂的誓言,突然轉弱:
  「老婆,我問妳哦……妳愛不愛我?」蒼蠅說,直攻核心就對了。
  「什、什麼?」
  「妳不要有心理壓力或負擔哦,我愛妳,那妳愛不愛我?」管她過去怎樣,重要的是他擁有老婆的現在與未來。
  丈夫的表白來得突兀,寇冰樹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呆掉了。
  「妳愛我吧?對吧?」
  寇冰樹埋首在彷彿闊別一輩子的懷抱裡,羞澀又篤定地點頭,「我、我愛你。」
  袁七英開心到整張臉龐變形又發起高燒來,「那我問妳,如果那個姬家的什麼死太子……我是說如果啦,如果他在妳成為我老婆之前向妳求婚,妳會考慮嫁他嗎?」
  「不會的!」這是不用思考的問題呀,因為她看到他那張臉,喉嚨就塞住,根本無法說話的……
  「真的嗎?」袁七英鬱卒了兩三天的心情與臉龐亮到不能再亮,眼笑眉笑、心更笑,他快樂擁住貼心的老婆,小心翼翼問道:「為什麼?」
  「高攀不起……」門戶差距懸殊,她並不適合富貴家門。
  袁七英愣了一下,仰頭望著天上繁星許久許久之後,像是悟透了什麼人生大道理,沉重一歎:「也對,姬姓死小子的確高攀不起我美好的老婆。那是他的問題,妳不必替他感到難過,知道嗎?」
  寇冰樹愣住,旋即一笑,安適地窩在老公一心偏袒的懷抱與寵溺之中。
  「啊!老婆,快看,有流星!」
  第一次誆老婆的男人臉色爆紅,等到老婆果然受騙上當,將小臉仰得高高的,袁七英立刻狠狠吻住她,中庭兩旁的住家也立刻爆出熱烈的掌聲與哨音。
  「七英……」
  「管他們的,我們是夫妻耶!」袁七英打死不退,繼續吻。
  半個小時之後,被冷落得十分徹底的嬌客,怒氣沖沖踏進中庭準備打道回府。
  誰知她一出來,就撞見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對相親相愛相互擁抱又不知迴避的夫妻忙在庭中央,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不斷指指點點。
  小倆口彼此凝視的笑容都傻呼呼,卻似乎別無所求,彷彿人生這樣就滿足了。
  很簡單,卻很滿足。
  看來袁七英終於找到不會笑他幼稚、嫌他無聊,會陪他玩而他也願意拿出真心以對的真命天女。
  是她太貪心,太不容易滿足了……嬌客抬頭看了下星星,悄悄繞過傻笑不停的夫妻,決定找男友出來看夜景去!
  既然一定要去,為什麼不在白天陽氣重的時候去啊?
  現在夜深人靜了,他老婆實在……
  「我們一定要現在去嗎?不可以明天再去嗎?」袁七英踩在山徑的落葉上,聽著山風繞進竹林的沙沙聲,心底直發毛。
  「我現在……有勇氣表白了。」因為他給她勇氣啊……
  「明天就沒有啊?」什麼謬論嘛!哪有人像她這樣硬拖著丈夫回鄉來,向暗戀的男人告白啊!說什麼了卻一樁心事……心事解決掉是很好啦,但也不要拖到十二點多才來吧!
  「七英……你是不是累了想睡覺?」夜半時分,寇冰樹提著一只牡丹燈籠,燈影閃閃爍爍,加深了四周的詭譎感。「如果你累了就別陪我去看冬彥哥了,我自己去沒關係呀。」她不怕黑的,這裡埋葬的都是村子裡的人,不會害人的。
  「半夜三更的,我怎麼可能讓妳自己一個人到墓園去啊。」袁七英眨了眨眼。看錯了吧?他剛剛好像在墓園的門口看到一團白影……眼花了吧……「我們趕快去,趕快回來。」
  結果一到墓園,寇冰樹像擁有全世界的時問,一到管冬彥的墓園就自然而然幫忙先除除草、掃掃地,又灑灑水,完全沒注意到她老公面色僵白,已經勉為其難的扶著墓碑,出現腳步虛浮的暈眩症狀。
  「老婆,還有什麼步驟,妳告訴我,我幫妳。」然後我們快點閃人!袁七英頭皮發麻,似乎聽到有人在笑,男人的聲音。
  「沒有了……七英你在找什麼?」寇冰樹扣住他冰冷的手,看他東張西望。「你手好冰,會冷嗎?」
  「妳快點表白,我就不會繼續冷下去了!」
  「其實我、我早上就已經來說過了。」
  「那妳現在是來幹嘛啊?」袁七英快昏倒了!
  寇冰樹抓著袁七英冰冷的手掌,害羞地凝望管冬彥淡雅的遺照。「我想讓冬彥哥看看,我現在最、最喜歡的人……」
  「老婆……」袁七英再度被老婆給輕易感動了,不過今晚大打了折扣,因為這種時辰、這種地點,他很難感動太久。「我們回去了,好嗎?」
  彷彿察覺到丈夫極力壓制的恐懼,寇冰樹對墓碑軟軟說道:
  「冬彥哥,我們回去了。我和七英改天再來看你,你要保佑蘭西平安無事哦。那位女生真的就是蘭西,我沒有看錯,所以你在天之靈,一定要找到她,把她帶回來跟我們團聚哦……」
  「老婆……老婆……」袁七英戳了一戳合掌一拜再拜、表情虔誠的寇冰樹,打斷她綿延不絕的祈求,「他不是玉皇大帝,他只是一個不幸提早離開人世的男人,妳饒了他,讓他安心在下面睡他的好覺吧。我們……走了好不好?」他好像又聽到那個有點嘲諷意味的笑聲了。
  「這樣嗎?好,那我們回去好了。」寇冰樹傻傻地提起牡丹燈籠,挽著看起來似乎嚇壞的老公,往回走。
  走出墓園時,寇冰樹忽然停下步子,愣愣地回頭,朝管冬彥的墓地望了過去。
  她彷彿聽見了,依稀聽見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對她輕輕淡淡地說著:「冰樹,謝謝妳。」
  那聲音近在耳畔,很涼很淡,卻很清楚。
  「七英,我……你怎麼了?你臉色好難看啊,七英……你在看什麼?」寇冰樹扯了扯兩眼發直的丈夫。
  袁七英嚥了嚥口水,困難地將鎖定在寇冰樹左方的視線拉回來,欲言又止,最後乾脆一把扛起老婆,發了狠,拔足狂奔起來。
  一路不停地從後山狂奔回寇冰樹的姑婆家,才將莫名不解的老婆放下。
  袁七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心翼翼地回頭,瞥了瞥烏漆抹黑的來時路。
  他、他看到了……看到一團矇朦朧朧的白光從那隻貓的墓地裡飄出來,一直飄到他老婆身邊,還開口說話……說謝謝他老婆……
  他真的撞鬼了!媽──呀!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冷又怕鬼的袁七英雙眼一翻,大大的一尊人就這麼昏倒在寇冰樹姑婆家的台階上,自此成為了此村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笑柄。
  一年後的某月某日,某人家客廳。
  有著蟑螂般亙古不滅的生命力,郝思佳繼上次遭兒子狠話重創後,隔天就出現在兒子家裡,並不經他允許,又「亂動」起兒子的家裡,只因她實在實在無法容忍不夠優美的用餐環境。
  忙到三更半夜才返家的袁七英,一推開門,就有了做人失敗的懷疑,因為他身邊的人完全不把他的怒氣當回事。
  「寶貝親親兒,你何年何月才肯叫郝思佳一聲媽媽呢?」郝思佳端著剛剛由法國空運抵台的琺瑯杯盤。
  「這輩子妳慢慢等好了!」袁七英一看到屋子裡到處是蕾絲,心火就爆升。
  「小樹兒,妳聽見沒有?我兒子希望他美麗迷人的好媽媽長命百歲呢。」郝思佳揩了揩感動的淚花。
  「嗯。」寇冰樹用力點頭,表示對婆婆與丈夫跨出和諧的第一步最忠貞與開心的支持。婆媳關係和諧如故。
  「我哪……」袁七英的狠話被老婆凝淚的感動表情,瞅得撂不出半句來。「可惡!吃死他了……這些人……」他搔著後腦勺,嘀嘀咕咕著往屋內轉去,忽然又急步衝出來。「等一下,妳們給我等等!現在是半夜一點半了,三更半夜的,妳們喝什麼鬼茶呀!」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袁七英一臉不解地瞪著掩嘴狂笑半天的郝思佳,轉頭問老婆:「她吃錯藥啦?」
  「喔呵呵呵呵呵呵……小樹兒,我的瑞德在樓下等了,喔呵呵呵呵呵呵……我下去,不用,妳不必起來,我自個兒下去。」
  「沒關係的,我……」正要跟下去送客的寇冰樹被袁七英拉了回來。
  「笑就笑,就不能正常一點笑嗎?明明是人,幹嘛一定要學火雞啊,莫名其妙……」袁七英嘀嘀咕咕著,十二年來第一次送母親到門口。
  看著那位為了配合郝思佳的浪漫美學恃地改名瑞德的白瑞德,專程坐電梯上來接回太太。十二年來,頭一次上尺七英回應了「奪母者」的點頭問好,雖然臉色僵硬,姿勢僵直得很像彊屍。
  郝思佳依然揩著滾不盡的美美淚花,深深凝視電梯外態度終於稍稍軟化一些的兒子,心中感慨萬千。盼了又盼,原以為今生無望了……也許有一天她終能得償夙願,親耳聽見兒子叫出那個字眼──媽媽。
  哎喲,好淒美喲……好感人喲!太動人了……
  看樣子,她又在發神經了……袁七英冷眼斜瞄身子無故抽搐的郝思佳。
  「兒子,寶貝親親,恭禧你喲!媽媽替你覺得很開心喲!」電梯門合攏的一霎,郝思佳笑中帶淚,語氣真摯又正常地笑道:「要好好疼惜辛苦的小樹兒哦,媽媽是很辛苦的,晚安!」
  「什麼東西啊……沒頭沒腦的,做人真不乾脆……」一頭霧水的袁七英轉身,就看見老婆兩頰酡紅,欲言又止地站在玄關等他。「妳等一下,我洗澡很快就好。」
  「七英……那個……」寇冰樹「那個」囁嚅完,便沒了下文地尾隨袁七英,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動。
  「這麼晚了,妳還沒洗澡嗎?」袁七英詫異地看她羞紅了臉,跟著他踱進浴室。他稜角分明的面容紅得發燙,對著牆壁低低問:「妳……妳想跟我一起洗啊?」
  「不是的!」寇冰樹嚇了一大跳。
  她激烈的反應惹惱了袁七英。「跟我洗,妳老公洗耶!又不是跟酷斯拉,妳幹嘛嚇成那樣啊!」厚!很侮辱人哦。
  「我是……有事想……想跟你說……」
  「什麼事?」她欲語還休,模樣慎重,對老婆的身體健康十分注意的袁七英一陣神經質。「是不是今年的檢查報告出現不尋常的異物?」
  「是……也不算是……」
  「那到底是不是啊?!」袁七英深覺心臟無力、雙腿虛軟,趕緊掀下馬桶蓋,一屁股坐上去,順便把支吾其詞的老婆抓來雙腿間。「妳不要嚇我,快點說啦!」
  寇冰樹情急之下,想起婆婆教她說的:「媽媽說只要跟你說,你要做爸爸了,就……就可以了……」
  「哦,老女人說只要跟我說我做……」袁七英掩著嘴,一臉震驚地向後退去,直到背部抵住牆壁。「妳、妳妳……妳懷孕啦?」
  寇冰樹羞羞怯怯地一點頭,囁嚅道:
  「醫生說兩個月了……」七英的反應和媽媽說的不一樣,他好像很驚恐耶……
  「什麼?!」不知不覺,他竟然偷偷當了兩個月爸爸,可──惡!
  袁七英愣愕地望著老婆,努力消化這個使人扼腕的消息好久好久,忽然衝出浴室。
  抓起車鑰匙和手機,他忙碌打著電話通知彼岸某對老夫妻,通知一干死黨,並牽著老婆往地下室停車場走去。
  「我們去哪裡?」寇冰樹問著正忙著幫她繫安全帶的男人。
  「我們去力齊家。」袁七英將後座的睡枕塞在老婆頸後,安頓好老婆後,他迅上車。「我不會飆太快的,妳累了就睡一下。」他傾身過去吻了吻辛苦的準媽媽。
  已經被老公載出載入載習慣上寇冰樹提醒道:「我不睏。現在已經一點了,力齊哥和小秀可能已經就寢了……」
  「誰甩他睡不睡呀!我們的心娃比較重要!」
  這樣……不太好吧……心、心娃?
  夫妻倆在接近兩點的時候,抵達北投,五隻應召前來的猿人滿臉疲憊,在各自的越野車裡睡得歪歪倒倒,直到袁七英神氣活現地櫓醒他們。
  「死七英,你最好有重要事情,半夜叫我們到這裡來的代價,可不是一頓毒打就能擺平……」被中斷好眠的猿人們圍著神清氣爽的么猿吠吠不休。
  「等力齊出來再說!」袁七英故弄玄虛,打手機讓深眠中的展力齊出來開門。
  不到一分鐘,木造大門「刷」地一聲,緊急拉開,赤腳跑出應門的展力齊與其他五位猿兄弟一樣,蓬頭睏面、滿眼血絲。
  「死七英!又發生什麼事?別告訴我你這廢人又把老婆弄丟了……」
  袁七英得意非凡地嘿笑三聲,衝著展力齊的臉開心宣布:「我懷孕了!」
  「什麼?」六隻猿兄弟狠愣一下,不是很理解地紛紛掏起耳朵、敲敲太陽穴、折折指關節。「有種,你再吠一次!」
  「我家心娃再八個月就出來了,怎樣?!」袁七英掩不住狂喜。嘿嘿,總算報了一箭之仇,以後力齊再也不能拿他家寶娃向他臭屁了,他家也快有心娃了!「我懷孕了!怎樣?!」
  「樹兒,妳去客廳。」六隻忍無可忍的人猿等孕婦一遠離暴風圈,就合力把她愛現的欠電丈夫拽進展家院子,降低音量,悶悶地海扁了起來。
  「你搶走我們的樹兒還先懷孕,你有沒有天良……」
  「心娃?!沒跟我們高量,你偷偷摸摸先取走名字,你這算什麼兄弟!」
  「嘿嘿嘿嘿……」奸詐的準爸爸一逕傻笑以對,惹得眾猿妒火更盛。
  「我就誓死反對樹兒下嫁死七英,我就說他很愛現,什麼都要現一現,才會一天到晚向我們秀他和樹兒最新的大頭貼!以後還要加現心娃的!媽的!」
  被吵醒的夏秀走出來,輕輕挽住寇冰樹,聽了兩句便知道夜半暴動的原因。
  「妳當媽媽了?」夏秀微訝,「恭喜妳了,冰樹。七英哥哥看起來很開心。」
  「嘿嘿嘿嘿嘿嘿嘿……」袁七英眉笑眼笑、嘴咧大,就是止不住滿腔笑意。
  「死七英,死到臨頭,你還笑得這麼無恥!啊?」六腳踩上傻笑不停的猿臉。
  何止開心,七英哥哥簡直是樂瘋了。唉……這些傻爸爸……
  「別理他們了。我們去書房,我懷孕期間把該注意的事項都打好了,我列印出來給妳。」兩個女人家私相授受著媽媽經,相偕轉身。
  臨入書房前,寇冰樹回眸一望兵荒馬亂的院子,望著似曾相識的情景,她莞爾的腦海閃現了一句話──久雨遇震,必晴。
  童話
  爬爬爬,停住,坐下來把抓到的報紙往「垂涎三尺」的嘴巴塞。
  女主人把正要奔出去的心娃媽媽拉住,坐在廚房,輕柔笑呼:「心娃的爸爸,心娃在吃報紙了。」這群靜不下來的猿人當上新科爸爸的模樣,有趣極了。
  「心娃!不可以!」從外面急奔進來的大猩猩音量從一百三十分貝陡降至柔情似水的二十分貝,輕輕把報紙從娃娃手中抽開。「不可以吃報紙哦……」
  「呵呵呵……」小娃娃不要錢的口水又狂淌三升,不記仇的圓眸眨呀眨的,模樣煞是可愛,對著面前這張她看了快一年的熟悉面容傻傻笑著,「呵呵……」
  傻爸爸跟著傻女兒笑得傻呼呼,女兒可愛的笑容讓他脆弱的心又狠碎一遍。拍拍她紅潤的臉頰,把她遺落在走廊的奶嘴撿過來,先用自己的嘴巴消毒一下。
  「不可以吃報紙,要不要吃嘴嘴?」心娃爸拿奶嘴逗弄女兒。
  小娃娃雙手亂亂抓,興奮的尖叫摻雜著傻笑。「呵呵呵……爸……比。」
  「啊!心娃乾女兒在叫我們爸比了!」五隻乾爹猿感動到噴淚兼捉狂!
  「這是繼寶娃兩年前那一叫,又一個光輝時刻,少懷,錄音器材拿出來!」
  「我是她親爹,她在叫我行不行!」心娃爹火大。
  「你把我們的樹兒拐走,有什麼資格在那裡亂吠!」又開始掀陳年舊帳的一群沒度量猿,恨紅了眼。「把心娃給我們還來!還來!」
  「自己不會去生哦!」
  「你說那什麼話啊!你以為我們生不出來哦!再說心娃又不是你生的,是樹兒生的,你囂張個屁啊!笑死人了!」
  「寶娃妳別過來!」男主人為了健全女兒的身心發展,趕緊把活潑好動的寶娃和缺乏逃生能力的袁家心娃抱上客廳,免遭池魚之殃。
  「爸……比。」
  「媽媽,妳看,心娃超好笑。」四歲的展家小姊姊做作地掩嘴而笑。「她說爸比耶,好好笑哦。」
  「妳『小時候』和心娃一樣叫爸比哦。」寶娃媽媽淡淡笑道,「妹妹還很小很小,妳是心娃的姊姊,姊姊要教妹妹說話,知道嗎?」
  「知道了!」寶娃高舉著雙手,跑開,兩根小馬尾在空中晃來晃去。
  「爸、比……」被頑皮的小姊姊拖著倒退爬,心娃一個勁的呵呵傻笑。
  「心娃,叫媽咪,快點叫媽咪。」鼻青臉腫的傻「爸比」趴在地上,輕輕誘哄笑得好迷人的傻女兒。「快點叫媽咪呀,快點,媽咪媽咪……」
  「七英哥哥凡事以妳為重,他很愛妳,冰樹。」
  「真的嗎?」傻媽咪愣了五分鐘之後,秀淨的小臉脹紅。「七英說過,但是我……」從好朋友口中說出來,她覺得不好意思。
  「秀兒,籤寫好沒有?快拿過來!」五隻各自帶傷的孤家猿忿忿跑了來。
  唉……女主人頭痛地交出了五張紙。
  輪流抽起生死籤的五隻單身猿,開始輪流爆出亢奮的狂笑!
  「我的是愛娃!哈哈哈!」
  「我的是甜娃!哈哈哈哈!」
  「我的是夢娃!哈哈哈哈哈!」
  「我的是嬌娃!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是美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小心多笑一聲的脫線猿,立刻被眾猿飽以老拳。
  這時候,屋內唯一腦筋清醒的托腮女性,淡淡丟出了一個問題:「各位哥哥們,我沒惡意,純粹好奇,萬一你們的第一胎是男孩子呢?」
  瞬間靜音的現場,飄來一朵朵烏雲,外加雷電閃閃,三十秒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隻猿人們插起腰,仰天長笑,假裝問題不存在地努力笑,一直笑。
  活潑好動的寶娃轉頭看見,趕緊將吃不完的香蕉塞給老爸解決,並拖起他。
  父女倆衝到院子,排在五位狂笑猿人的末端。寶娃插起小手,學五位乾爹們站出大剌剌的三七步,仰起她古靈精怪的小臉蛋,面朝天──
  「哈哈哈哈哈……」
  五位乾爹狂笑之餘,不忘抽空對「猿家班」潛力無窮的下一代豎出大拇指,齊聲讚道:「寶娃,妳笑得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逗女兒的最後一猿見狀,為免背負上不合群的形象,造成女兒日後難做人,他趕忙把女兒抱起,排在小姊姊身旁,兩手撐持在嬰兒軟趴趴的腋下,讓滴著口水的心娃遙望天際,父女倆一起笑得傻呼呼。
  傻笑滿面的心娃媽媽從廚房端出冷飲,見狀,笑著轉出去,將飲品逐一分送給喉嚨笑得有點太乾的大小猿與迷你猿。
  唉……北投某狂笑不絕的透天厝內,唯一清醒的某女性頭很痛中。  
  《全書完》
  後記
  我把這個系列取名──冬彥系列,以資緬懷某兄台壯烈的犧挂。
  話說回來,這個系列我想寫的幾個角色,或多或少都與該兄台有關。我們不妨這麼說吧,這人的誕生是為了日後的犧牲,所以此後與他有關的所有故事,都將列入「冬彥系列」史冊中。別說我對他不好!
  人有旦夕禍福,別懷疑。管兄是悲劇角色一枚,當時寫得傷感,也可說傷心,中途留想改變他的命運,無奈故事結局已定,難再回頭,否則其他人的其他小情難以繼續。作者能耐不夠,原諒我。姓管的,你必須掛掉!
  安心做你的天使吧!冬彥況。
  其實我欣賞你的病態美,真的,雖然把你寫掛了,可是我真的心疼你。看,我不是讓你當天使了?不過心疼歸心疼,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蘭西絕對不可能去陪你,你放心,雖然作者目前地不確定她疏落何方……
  這段是在寫『近水樓台』期間打好的,為了不破壞各位的閱讀心情,我把它挪到這本來。
  這套書,從架構『近水樓台』成形,可以說有本懶女寫書以來最完整的故事構築,一次一系列,架構完畢。自己也很驚訝,我一向是寫一本才開始構思另一本,或是稍有下本的故事雛型,以及想要發揮的人物性格。
  一直以來我都是沒有人物,就擠不出故事。這次很難得,幾本書的楔子與尾聲都先行寫好。定調完成,男女主角雛型也都定好,就只差寫出來了。
  因為一輩子可能只出現這麼一次,對不太積極的懶女而言,是奇蹟,她得趕快將心情隨書記錄下來。
  「冬彥系列」共計四本,除了『近水樓台』、『心太軟』之外,還有『冬眠』與『少爺』兩本。但願後面這兩本能在預定之內完工。(本人目前另有幾個突發奇想,但基礎的四本,跑不掉。)
  此系列最想寫的,依舊是人。
  系列幾位主角,不外乎大家關切的那幾位了。該有的有,不該有的沒少,也許額外會多出幾位呢!世事難料,誰知道作者會不會又寫到一時發瘋呢?誰知道。
  這套系列所衍生的配對問題,出乎本人意料的「多元」。
  創作時,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也許一開始已決定加何寫,配對也就不須本人太費心了吧!因此看到讀友提問,是不是誰誰配誰誰誰?又誰誰配誰誰誰呢?我只能含淚以對,對白中類似情況通常以點點點替過……
  一開始就沒有配對的問題,何來誰配誰之疑?
  在我的架構中,想寫的幾位都是獨立個體,都有各自的美好歸屬,誰都不配誰的。否則另外擬好的幾位男女主角將何去何從?要相信這位痞極卻很有個人堅持的作者,她頂多偶爾出乎大家意料,寫出個沒人期待的傢伙,不會惡意晃點人的。
  信她者得永生啦,阿──門!
  這整套書有我自己想挑戰的地方,調性區分是其一,其餘,老話一句,等全部完成,本人覺得達到「目標值」再來談。若沒談,那一定是她覺得愧對眾人,故意假裝失憶啦!
  好久好久,好久的好久,沒在書上將讀者的問題來個大整理,我想了一想,為什麼自己居然懶到面目可憎呢?
  後來恍然大悟,不是我變懶惰,原來是該說的話都回在E-mail裡。
  相信我,雖然久久久久久久才回一次信,我可是一封封很刻苦耐勞地回,沒有剪貼,沒有拷貝,絕對針對讀者們寫信的風格做個人調整,務必達到每封問題幾乎一樣的信件,都收到絕對大同小異卻不一樣的回信。
  厲害吧?嘿嘿。
  基於痞話不說二次原則,我下意識在書上省略了讀者的提問,啊至於那個手寫書信嘛……這話題太傷感,篇章有限,咱們別談了。
  最後祝我,順利完成這套書;也祝各位,順利看到想看的故事。
  願你我皆大歡喜,咱們下本『冬眠』見嘍!……看到封面了吧?欲知詳情,請見隨後之P.S.,拜!  
  P.S.1:懶女廣告時間,看不下去的自動跳頁,哈!
  http://www.maillist.com.tw/maillist/maillist_browse.cgi?maillist_id=newwish
  此即位於魅力站上「拔辣鮮報」之一肉串網址,該報報主的辦報理念非──常人哉!此報中,社內的資料精采豐富且多樣,欲知本人或其他作者近來發生何事,過去一閱就知啦!啊,福氣啦!
  P.S.2:本人謹將「卡農」獻給本書女主角,祝她永遠快樂。下本書女主角,本人無條件奉上王菲版「晴雪」,願她一生美滿。
  兩人都要幸福喲!(有沒有很日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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