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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冷藏5度C(辣)【愛情溫度2】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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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十年前,
大哥哥在她媽媽離世時,
給了她勇氣,勇敢面對傷心。
十年後,
大哥哥變成她的相親物件,
明知道他已經變得冷酷、變得討厭她,
她還是要成為大哥哥的妻!
還好,他們婚後的生活漸入佳境,
兩人相處既愉快又溫馨,
但……上天似乎看不慣他們的甜蜜,
執意要她只剩幾年壽命,
換取這短暫的幸福回憶--
第一章
  長笛課結束,勻悉坐上車子直奔醫院。

  勻悉答應母親為她演奏,今天,她選了莫劄特的小步舞曲,這首曲子她很熟練,輕快的節奏肯定能為母親帶來輕快心情。

  “小姐,醫院到了。”司機喚她。

  她回神,抱過長笛,下車。

  蔣勻悉,十歲,鼎鈞企業蔣士豪的獨生女。

  照理說,這類養尊處優的公主,性格多少任性驕縱,但她沒有。

  她和母親擁有相同氣質,溫和柔順、體貼細心,她習慣替人著想,不習慣為自己謀福利。

  你可以解釋,那是她習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想要的東西不需靠心機求得,這樣的生活自會養出單純善解。也可以說她從未接觸社會險惡,她的世界裡只有善意與平和,人人都對她小心呵護,她當然嬌嫩得像朵溫室花。

  沒錯,蔣勻悉的性情是環境造就。

  然,同樣的優渥環境會造就出同性格女孩?並不,譬如和蔣勻悉母親住在同一家醫院、同一樓層的女孩——姜珩瑛。

  她也十歲,是億達企業總裁薑冠廷的養女。

  姜冠廷的妻子體弱,只生下獨子薑霽宇,為滿足妻子對女兒的盼望,薑冠廷領養了珩瑛。

  珩瑛體弱多病,全家人將她捧在手掌心,同樣的呵護、同樣的寵溺,並沒將她寵出溫柔細心,相反地,她的蠻橫驕恣常讓人傷腦筋。

  突如其來的心悸壓住勻悉胸口,不明所以的恐慌讓她焦慮,是母親嗎?她加快腳步,往病房方向奔去。

  下一秒,尖叫聲響起,蔣勻悉痛得彎腰,她撞上人了!

  “啊,對不起……”

  回神,顧不得疼痛,勻悉趨向前,對被自己撞到的女孩道歉。

  坐在輪椅上的薑珩瑛,狠狠瞪住勻悉,她沒摔倒,只是受到驚嚇。

  “你是瞎子?”珩瑛出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勻悉點頭道歉。

  “鬼才信!”珩瑛偏生挑釁。

  “下次我會小心,請你原諒我。”勻悉心急,她想快點見到母親,可是珩瑛不放行。

  “原諒?可以啊,你去讓車子把腿撞斷,我就原諒你。”她開出難題。

  勻悉不懂吵架,被罵只能幹著急。

  “珩瑛,你又胡鬧?”突然插進來的男音替她解圍。

  勻悉抬眸,望向出聲的大哥哥。他大約十六、七歲,個子很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他有雙好看的眉形,濃墨得引人注意。

  “我哪有,是她欺負我!”

  看見霽宇,珩瑛語調明顯轉變,她抓起他的手貼在頰邊,慍怒一掃而空,笑容轉眼揚起,和剛剛的跋扈判若兩人。

  “對不起,是我跑得太快。”勻悉試著解釋。

  “沒關系。”他對勻悉點點頭,推起輪椅,將珩瑛帶進病房。

  望一眼他的背影,勻悉往母親的病房跑去。

  門推開,她看見醫生護士、爸爸和幾個不認識的叔叔阿姨,滿滿地占住病房,她放輕腳步往前挪移。

  “小姐來了!”徐秘書看見她,將勻悉推到母親床前。

  母親看起來很虛弱,她靠在父親懷裡,蒼白的臉龐尋不出血色。聽見女兒來,她勉強抬起手臂。

  “媽。”勻悉握住母親。

  “小乖,幫媽媽一件事?”母親氣若遊絲。

  沒回話,猛點頭,豆大的淚水在頰邊滾落,勻悉明白即將發生什麼,它已在夢裡擾過她幾千回。

  “替我照顧爸爸,管著他,別讓他喝酒應酬。”

  勻悉搖頭,搖出串串晶瑩剔透。

  “小乖不會照顧爸爸,媽媽幫忙,好不好?”

  簡單兩句對話,病房裡的護士忍不住別過身拭淚。

  “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

  握住丈夫和女兒的手,相疊。他們是一家人,不管時空如何區分活人死人,他們都是一家人!

  “媽媽去哪裡,爸爸送你去,再帶你回來。”勻悉的央求太奢侈,沒人允諾。

  “去那裡的人都回不來。”

  母親碰碰勻悉的臉,捨不得她流淚,她很乖的,從小就不愛哭,她是小乖啊,乖得令人心疼的小乖。

  “小乖陪你去。”哽咽,她努力不讓淚水淌下,偏連試幾次都不成功。

  “我們……離開……爸爸……怎麼辦?”

  驀地,母親喘不過氣,醫生護士沖上前,把勻悉推到後面,他們要進行搶救。

  “媽,我聽話,我……”

  勻悉未說完,已被拉出病房外,砰地門關上,一堵門,關掉小乖想說的話,她傻了,傻在門外,未幹的淚水再度滑進頰旁。

  徐秘書蹲下身,拿出手帕替勻悉拭淚,輕聲道:“夫人最喜歡聽小姐吹長笛,我們到前面花園吹曲子給夫人聽,好嗎?”

  母親還聽得見?敏感的勻悉知道不對了,但仍然點頭,她一向又乖又合作。



  一曲、一曲,勻悉吹過十幾首曲子,小乖變得不乖了,淚水一顆顆、一串串,沒停歇。想起媽媽說過幾百次,卻不知道住址的天堂,勻悉放下長笛,泣不成聲。

  以前爸爸下班回家,看見她和媽媽,總是左擁右抱,說自己享盡齊人福。什麼叫作齊人福?老師沒教過,但勻悉知道,“齊人福”讓全家好快樂。往後,媽媽不在,齊人福消失,她和爸爸怎快樂得起來?

  她用功讀書、認真練長笛、照顧媽媽的杜鵑花、天天帶大乖去散步,她以為自己夠聽話了,為什麼上帝還要帶走母親?

  上帝,您真的存在嗎?如果您存在,可不可以告訴我,需要怎樣的乖,才能換到一個媽媽,要乖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人留住母愛?

  十歲的勻悉,學會心酸是種讓人無能為力的疼痛。

  遠遠地,霽宇發現勻悉,他記得她,她是撞到珩瑛的漂亮女孩,走近,霽宇問:“你為什麼在哭?”

  勻悉抬眼,水珠掛上長長的睫毛邊。

  “為什麼哭?”他再問一聲。

  她搖頭,無法回答自己的心痛。

  他彎腰,用大姆指拭去她的淚,暖暖的笑容,暖暖地包住她冷冷的悲戚。

  “對不起。”她垂眉說。

  “你做錯事了?”他笑問。

  “是。”她做錯很多事。

  “做錯什麼?”勾起她的下巴,他喜歡她澄澈的眼神。

  “不知道。”望住他黑色雙瞳,瞬地,她掉進他眼底,那潭深深的、深深的水池間。

  “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說自己做錯事?”他莞爾,這個小女生腦袋不是太聰明,聰明得旁人無從理解,就是太笨,笨到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我做錯很多事,上帝才決定帶走我媽媽,只是我想不起來,自己哪裡做錯。”說著,淚水又落下,勾出兩道新欄桿。

  失去母親?這哀慟,他懂。

  瞬地,她的悲哀撞上他的知覺,他張開雙臂將她摟在懷間,輕輕搖、輕輕拍、輕輕地在她耳邊傳送安慰。

  “你弄錯了。”

  他低低的嗓音,像濃濃的熱巧克力,緩緩滑過,帶來一絲甜蜜。

  “弄錯什麼?”

  “上帝帶走你媽媽並不是因為你壞。”

  曾經,他有相同認定,認定母親的死亡和自己大有關系,後來,他懂了,太陽要下山,天要下雨,誰都無能為力。

  “那麼,是為什麼?”她企圖在他身上追答案。

  “我猜,你媽媽一定溫柔美麗、親切和藹,對不?”他捧住她的臉說話。喜歡她,沒有理由。

  “對。”她用力點頭。

  “那就沒錯了,你媽媽是上帝最喜歡的女生,所以聘請她上天堂,當賜福萬物的天使。”

  “是這樣?”勻悉偏偏頭。

  “對。快擦幹眼淚,等你媽媽見到上帝,領過一雙雪白翅膀後,就要飛回人間送佳音,要是她看見你流淚,肯定心疼。”

  大大的手掌擦去她的淚,餘溫貼熨頰邊。

  “如果媽媽心疼我,可以不當天使,回來當我的媽媽嗎?”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她已經是天使了。”

  “噢。”失望寫在臉上,沮喪……

  她的沮喪教他不忍,心抽幾下,是同情還是胸口的喜歡作祟?他不確定,沖動地,他作出決定。

  “給你一個禮物。”

  霽宇從脖子解下項煉,那是母親的遺物之一,墜子是只玉雕蜻蜓,雕工細致,第一眼見到,他便喜歡上它。

  “給我?”勻悉遲疑。

  媽媽說,不能收受陌生人的禮物,但她想收……想收下大哥哥的東西……

  “對。”不介意她的遲疑,霽宇撩開她的長發,親手為她戴上。

  “為什麼?”勻悉問。

  他也想知道為什麼,畢竟素昧平生,沒道理把母親的東西拿來饋贈。

  也許她的淚水教他心疼,也許她的遭遇讓他聯想起自己,不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黑珍珠似的瞳孔裡,不再蓄積淚水。

  “蜻蜓會帶著你的思念,飛進天堂,傳達給你媽媽。”

  “真的?”她喜出望外。

  “真的。”篤定點頭,他要她相信神話。

  “謝謝大哥哥。”

  勻悉牽起他的手,非刻意地,她發現他腕間一道月形疤痕。她沒追問疤痕的由來,但從此以後,她喊他月亮哥哥,在心底、在夢裡。
第一章   

  暑假,熱得嚇人的七月天,高級西餐廳裡,勻悉滿腦子荒謬。

  是荒謬,才二十歲,她居然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嫁出去,可惜,沒人阻止得了這場荒謬。

  “我們離開,讓年輕人聊聊、培養感情。”媒人提議,徐秘書和姜夫人點頭同意,起身,離開餐廳。

  勻悉抬眉,觸到姜夫人眼底善意,她喜歡她,對吧?

  父親老訓她,看人看事,不能單看表面,可惜,缺乏心機是她的天性,她學不來商場的爾虞我詐,成不了父親的接班人。

  長輩們離開,沉默撲上餐桌,尷尬在兩人間流竄。

  勻悉對上姜霽宇冷冽眼光,迅速調開視線,胸口撲通撲通跳得凶。

  該怎麼開口呢?說:姜先生,請問你有什麼嗜好?你對另一半的要求是什麼?你對於婚姻有什麼看法?

  不好、不好,都不好,這些問題太虛偽,勻悉再瞄他一眼。他很冷漠,雖沒表現出不耐煩,但她清楚,他對相親這回事興趣缺缺。

  霽宇和她不同,不必偷偷、毋須小心翼翼,他大大方方打量她。

  她是個陶瓷娃娃,水靈靈的黑瞳帶著誠懇,精緻細膩的五官鑲嵌在皙白的肌膚上,一頭及腰長發梳成公主頭,在身後用藍色緞帶系起,藍色的蝴蝶,藍得耀人眼。

  她很美麗,而且幹淨得像天使,這樣的女生、這樣的家庭背景,他不明白,為什麼需要靠相親將自己推銷出去。

  正當勻悉猶豫該如何出口,而霽宇不耐煩地用手指輕敲玻璃杯緣同時,她看見了!倒抽氣,捂住嘴,再看一眼,再仔細一些些,看清楚他腕間的……眉形月。

  他是月亮哥哥?突如其來的心驚、狂喜侵襲,她難抑胸口的震驚與訝異。

  是他嗎?看清楚,別錯認呀!

  放大膽,勻悉直視他的眼。他溫柔的眼光經歲月淬洗,帶上寒厲,他濃眉表現出不耐,但墨黑的眼瞳……是他;他微卷的濃密黑發、他高挺的鼻樑和他高得要人仰頭才看得清的身量……是他;還有、還有,他右眉心的小痣……是他、是他沒錯,她的月亮哥哥!

  怦怦怦,失速的心率吶,每個跳動都在催促她的心,呼吸突地窘迫,出聲變得困難,既然是月亮哥哥,她何必再考慮?

  是的,不必考慮,爸爸的名單裡,不會再出現第二個月亮哥哥。就是他了!

  確定目標,她要怎麼同他說話?說請跟我結婚吧,我的條件很好,許多男子都趨之若鶩,和我結婚你將得到無數好處……

  突地,她聽見他的歎息聲,然後,話只稍稍繞過腦幹,就直接迸了出來:“請跟我結婚好嗎?”

  話出,她被自己嚇到了,滿臉懊惱。天!她怎麼會那麼直接!?

  幸而,霽宇沒有被她嚇倒,他問:“為什麼是我?”

  冷酷揚起,霽宇寒冽的眼光掃過,大部分女孩會在這樣的眼光中退縮。

  他不甘心參加相親宴,更不想和眼前這個女孩有所交集,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出現在這裡?答案很簡單,他受逼迫,而逼迫他的是環境,是他無可救藥的責任心。

  姜霽宇的父親,一手創立的億達企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而這個困境至少要十五億才能紓解。

  他四處找人協助,尋求所有脫困可能。然,這年頭,錦上添花不乏人,雪中送炭的不易見,在多方奔波後,心力交瘁的父親住進醫院,而股東像串通好似地,同時出手,要求父親交出經營權。

  霽宇是獨生子,挑爛攤子,義無反顧。

  所以他來了,和這個可以提供支援的美麗娃娃面對面,他需要鼎鈞企業的錢,解決公司的燃眉急。

  “你是我父親屬意的對象,他認為把女兒和事業交給你,是最好的安排。”鎮定吶,她努力讓自己像個談判者。

  “除了我,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

  譏誚銜上,矛盾的他,矛盾的理智和情感纏鬥,理智要求他一口答應她的結婚要求,情感卻為了自己將出賣婚姻而不屑。

  說得對,並不是非他不可,父親的名單上還有一長串名字。可他們不是月亮哥哥,這幾年來,她時刻盼望重逢,盼望他再度擁她入懷中,她甚至天真的相信,他日陌路相逢,單單一眼,他們會認出彼此。

  沒料到,他們在這種情況下碰上,她沒一眼認出他,他沒擁她在懷間……像若干年以前。

  她不語,他先出招。

  “結婚對我有什麼好處?”他壓抑抬頭的驕傲自尊,用公事口吻談論。

  “你想要什麼好處?”她不介意付出。

  “我要動用鼎鈞的資金,投注在其他企業上。”他故意教勻悉看清自己的貪心。

  “我不懂公司經營,假使我們結婚,公司自然由你全權負責,你想投資什麼企業,不需經過我的同意。”她答應得好慷慨。

  “你父親不主持公司?”

  冷淡望過,他不信她。

  蔣士豪在商場上,是號了不起的精明人物,霽宇不相信自己可以輕易接手鼎鈞。

  “我父親病了,醫生說他的時間不多,我無法為他做些什麼,只求他能安心離去,一個能被信任的女婿是他迫切需要、而我能提供的事情。”

  勻悉父親是肝癌末期,初發現,醫生宣佈只剩三個月性命。殘忍是不?他必須在三個月內找到接班人,接下公司和女兒,讓自己安心閉眼。

  這麼快就掀開底牌?她真是個不懂談判的女人。

  “你知道遺產稅嗎?也許你父親去世,付不出龐大的遺產稅,鼎鈞會讓國稅局接收。”他現實得可恨,但假使這個婚姻能成立,現實是絕對要務。

  “十年前,我母親去世,父親就將所有的動產、不動產慢慢登記在我名下,如果我們結婚而你有需要,我不是小氣的女生。”她表達得夠清楚了。

  他現實、她不懂現實,人人都說夫妻該互補,那麼他們將是最好的互補組合。

  “意思是,和你結婚,我便擁有鼎鈞?”挑眉,他懷疑婚姻能讓自己坐擁龐大好處。

  “是的。”

  她不在意金錢,只要父親快樂、只要……勻悉望住霽宇,她但求有機會和月亮哥哥共歷人生精華點。

  “你認定我會吞下餌?”

  “我、我聽徐秘書說……你缺錢。”這話傷人,她理解,但她不認為除了錢,自己有其他能力求君入甕。

  霽宇下巴抬高四十五度,高傲,他不是個可以被傷害的男人。“願意貸款給我的銀行很多,我不見得非要出賣婚姻。”

  “別說出賣……”

  “不是出賣是什麼?”再進逼一步,他咄咄逼人。

  “我會真心誠意待你,以對待丈夫的心情。我會當個好妻子,維護你、支持你,讓你不後悔這個有價婚姻,如果各方努力後,你仍然覺得不行,我不會逼你非陪著我走下去。”

  讓步又讓步,她只求一個機會,下意識地,她壓壓衣領裡的玉蜻蜓。

  盯住她,半晌,他讓她的誠懇收服,他的高傲自尊,在她面前失去意義,別開臉,良知不允許他吞掉小紅帽。“你找別人吧!”

  霽宇起身,不想她的純潔挑惹自己的罪惡。

  “請不要走。”急拉住他的手,蔣勻悉哀求。

  不找別人,她就要他了,不管他是否不甘情願,只要給她機會,她會盡力讓他不後悔。

  回頭,霽宇發現兩顆淚掛在她頰邊,沖動地,他想伸手拭去。

  不過,沖動只有一下下,隨即,他抽回手,搪塞敷衍:“我有很要好的女朋友。”

  勻悉怔住,原來如此,他有要好的女朋友……難怪不願意。

  不明所以的苦澀染上舌尖,她舔舔唇,無意識的話出口:“如果只有一年呢?”

  “什麼意思?”

  他問,勻悉才發覺自己提了多蠢的話頭,白癡!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她該知難而退才對啊!

  “意思是,我給你錢、給你公司經營權、給你所有想要的事物。只要你和我結婚,維持一年,一年後我們離婚,你恢復單身,行嗎?”

  這些解釋更白癡了,沒有人會挖墳墓往裡跳,偏偏在他面前,月亮哥哥裝滿她的思想空間,她就是會拿起鏟子,挖墳自埋。

  “一年?”

  所以,這是演戲,不傷自尊、不出賣自己?霽宇坐回原位,等她把話說得更清楚。

  “對,就一年,結婚後,你住到我家,我們一起陪父親走過最後日子。等我父親往生,你想住哪裡、想做什麼事,我都沒意見,等期約滿,你自動恢復單身。”走入白癡道,她非一路白癡下去不可,全世界再找不到比她更瘋狂的女人了。

  “你不甘涉我的私生活?”

  “不會。”

  他指的私生活,是和女朋友之間的愛情?怎麼干涉?先來後到,愛與不愛的分野那麼清晰,她不至於笨到不自量力,更何況,錯在她,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瘋狂行逕。

  “鼎鈞由我獨自主持,你不加入公司業務?”

  “是的。”那是她不熟悉的圈圈,勉強加入,對誰而言都是辛苦。

  “我們在婚前先簽下離婚協議書?”他提出條件。

  不信任她?勻悉苦笑,她還以為誠實正直是自己的人格特質。“可以。”

  “好。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越快越好。”父親的時間不多,她要珍惜每分每秒。

  “後天?”

  “我沒意見。”她勉強扯扯唇,做出“那正是我想要”的微笑表情。

  “好,後天我們去公證,公證之後,我馬上入主鼎鈞。”

  她的時間珍貴,他也一樣,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救回父親的公司,而犧牲的,不過是短短的三百六十五天。



  勻悉身穿象牙白婚紗,幾十隻蝴蝶在裙擺間隨波動跳躍,手握純白的海芋只有綠葉點綴。當結婚進行曲響起,父親坐著輪椅,同她攜手走過紅毯,淡淡的霧氣在眼底形成,身為新娘子,她沒有結婚的喜悅。

  父親看勻悉,笑容揚起,他的女兒呵,大得可以為人妻、人母了。

  “今天,爸爸很開心。”

  “嗯。”點頭,她送給父親一個安心笑容。

  時間相當匆促,但父親堅持給她一個像樣婚禮。

  短短兩天張羅,原本的公證結婚變了樣,眾星雲集,鎂光燈閃閃,記者把這場婚禮形容成世紀婚禮,這點,她對霽宇很抱歉。

  當勻悉父親把勻悉交到霽宇手中時,他欣慰、放心,女兒終生算是有了託付。

  “請你好好對待勻悉,她值得你真心相待。”父親叮囑。

  霽宇沒回答,他的合約裡,沒有專心相待這條款。

  更何況他很生氣,生氣她在起頭就失了約,說好公證結婚的,她居然搞出此番盛大場面,這下子,全台灣都知道薑霽宇為錢出賣自己。往後她的保證,還有幾分可信?

  見他沉默,勻悉搶在前頭說:“爸,霽宇會的。你該對我有信心,相信我會是個讓丈夫疼愛的好妻子。”

  點頭,他讓醫護人員推回觀禮席。

  婚禮進行當中,勻悉頻頻回首,她擔心父親身子撐不住。

  霽宇冷眼旁觀。第一次,他相信蔣勻悉和父親感情深厚,相信她會為了父親安心,做出無知舉動,也是第一次,他有了一點點不願承認的心動。

  禮成、宴會過後,在勻悉叮嚀下,徐秘書陪父親回家,勻悉和霽宇則留在飯店的蜜月套房裡,度過他們的新婚夜。

  他們沒有蜜月旅行的計畫,明天早上,她要陪霽宇進鼎鈞,將他介紹給所有員工,並在徐秘書的幫助下接手鼎鈞業務,霽宇答應過蔣士豪,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鼎鈞有突破性發展。

  房間裡,兩個陌生男女面對面,尷尬成形。

  勻悉望他幾眼,最後,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認錯:“很抱歉,我沒想過婚禮會這麼盛大。”

  他沉默。

  熱臉貼冷眼,咬唇,她轉移話題:“要不要先去洗澡?明天還很多事得忙。”

  霽宇一樣不語,轉身從行李箱中找出衣服。

  同時間,門鈴響起,勻悉走到門邊,打開。

  她沒想過,迎面的是一個教人措手不及的結實巴掌,熱辣辣的疼痛感貼到臉上,一陣眩暈,她忙扶住門框,穩住自己。

  “你不要臉!”珩瑛扯住勻悉的頭發吼叫。

  一句話,勻悉猜出她的身分,是她嗎?霽宇的女朋友?垂下眼簾,她拚命忽略胸口的酸澀。“請別生氣,先進來再說好嗎?”

  她的態度讓薑珩瑛訝異,緊盯她幾秒鍾,珩瑛松開手,須臾,帶著防備跨進房門。甫入門,在看見霽宇時,她飛身奔入他懷間,抽抽噎噎哭訴。

  “你怎麼可以瞞著我偷偷結婚?我太難過、太難過了!”珩瑛哭得悲慘,眼淚鼻涕全往他身上擦。

  霽宇不語,伸出大手摟住她。

  勻悉沒有嫉妒,是純粹的羨慕,她羨慕女孩,有個男人願在她無助時收納淚水。

  望望霽宇,再望望他懷裡的女孩,她輕聲說:“我先出去,你們好好談。”

  “不許走!賤女人,霽宇哥是我的,你憑什麼橫刀奪愛?有幾個臭錢很了不起嗎?替自己弄到一個同床異夢的男人,很行嗎?”

  珩瑛扯住勻悉,不准她逃避。

  勻悉明白,對方正傾力護衛自己的男人,她羨慕她的勇氣,她是雄糾糾、氣昂昂的鬥士,勇於面對愛情裡的逆境。

  “夠了,珩瑛,你先回家,我會找時間同你解釋。”

  霽宇瞥見勻悉臉上的紅印,別開眼,假裝沒看見,然紅痕已烙上他心間。

  “解釋什麼啊!你們結婚了,電視上播得一清二楚,全世界都知道薑霽宇是蔣勻悉的丈夫。”珩瑛怒極反哭,她跪倒在地毯上泣不成聲。

  勻悉望一眼霽宇,他也不舒服吧,雖然有點懼怕薑珩瑛,她還是蹲下身,跪到她面前,試著說道理。

  “請先別生氣,這個婚姻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如果我是你,我會安靜傾聽,聽聽霽宇這樣做的道理。你愛他不是?你該多相信他,當誤會解開,你會瞭解,這頓脾氣是白發了。”

  心隱隱抽痛,承認自己的婚姻有內情,教人難堪,但勻悉努力讓自己看來安適坦然,她刻意忽略那抹痛,正一點一滴擴大增強中。

  拍拍珩瑛的肩,她起身,對霽宇點頭。“我出去,好好談,別弄僵了。”

  “自以為是!”霽宇口是心非,在勻悉關上門那刻。

  一身結婚禮服,能去哪裡?

  勻悉哪裡都沒去,她在飯店長廊徘徊,最後選擇坐到門邊沙發等候。

  那日,相親後回到家裡,勻悉告訴父親好消息,然後拿長笛,吹起一曲一曲新作品。

  那是她的音樂,專屬自己,她的快樂、她的幸福,還有淡淡的憂郁全寄託在琴音裡。那天夜裡,父親問她:“你很喜歡薑霽宇對不對?”

  紅著臉,她不想承認卻也不敢不承認。

  她的喜歡能教父親放心,但坦承了喜歡,她該如面對自己承諾霽宇的期限?於是她垂下眼簾,安靜。

  深夜,她把玉蜻蜓捧在手心,輾轉難眠。

  相親,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前後不超過兩小時,她卻牢記他每分表情。

  他生氣時,兩道濃眉會不由自主向內縮聚;他不認同時,嘴角會掛起淡淡的不屑鄙夷;她甚至猜出,當他和媒人坐一道,眉梢眼角的冷漠是叫她知難而退的訊息。

  她想,他是真的很不喜歡她,只是蔣家的“幾個臭錢”很了不起,逼得他不得不坐在原處,違背心意。

  他說,他有女朋友。

  勻悉做過一千次假設,欺騙自己,這個婚姻可行。

  她假設那個女孩很壞,知道他父親的公司將要倒閉,沒了金錢做後盾,不肯再為他犧牲青春。

  她假設那個女孩是子虛烏有的人物,是他的隨口搪塞,目的是要她放棄婚姻。

  她假設女孩子對愛情不堅定,聽說他結婚,便轉過頭去,成就新歡……

  可惜,事實是——女孩存在,她不但願意為他犧牲青春,還因他的婚禮找上門來,失控、傷心。

  是不是做錯了?

  應該是做錯了!

  霽宇和女孩談過之後,只剩兩種可能。

  第一、她擁有的,的確只有十二個月假像;第二、盡管婚姻虛偽,女孩仍無法接受一切。那麼,勻悉成了他的愛情殺手,他順理成章痛恨她。

  真錯了,若她肯換個人,別在意他是不是月亮哥哥,也許下一個男子沒有女朋友,也許他樂意為她將就。不過短短幾十年,轉眼過去,有了錢財名利,誰會在乎枕邊人是否供得起愛情?

  勻悉歎氣,沉重落入眉心。

  時間分秒過去,她不曉得他們在蜜月套房裡談得是否愜意,只是心緒呵,煎熬難平。

  終於,漫漫長夜已盡,手錶上的指針走向六,天亮了,朝曦初升,黎明宣告洞房花燭夜過去。

  她再單純,都曉得門裡春宵綺麗,只是女主角不是新娘。

  累嗎?累!

  勻悉淒涼苦笑,純屬自找。

  等了又等,終於,她等到門開,穿著晨縷的霽宇送珩瑛到電梯旁,經過勻悉時,珩瑛飄過一個勝利眼光。

  勻悉低頭,自他們身旁交錯,走進父親為他們訂的總統套房。房裡淩亂的床鋪證實她的想像力,也讓她徹底瞭解珩瑛眼底那抹勝利。

  搖頭,不想,越想心越驚,何苦為難自己。

  她從行李箱裡找出套裝,走進浴室,發現自己的衛浴用品有人用過。直覺地,她想將它們扔進垃圾桶裡,遲疑三秒,她想,自己沒權利替他丟掉任何東西。

  將盥洗用具排列整齊,走出浴室門,勻悉翻出自己帶來的盥洗用品,再走進同一扇門。

  再出浴室時,霽宇已整好裝,等在房門。

  不知該說什麼,勻悉勉強擠出幾句場面用語:“等我五分鍾,徐秘書八點鍾會來接我們。”

  她以為他會繼續保持沉默,但他沒有。

  “你一直在走廊上?”手橫胸,他的態度高傲。

  “是。”她誠實回應。

  “想偷窺什麼?”

  偷窺?他的想像力比自己的更好。

  勻悉苦笑,“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計算我和珩瑛待在裡面的時間,企圖猜測我們在房裡做了什麼,不是?”他不介意她誤會,甚至刻意加深她的誤會。

  她何必猜測?那麼明顯的事實呀……

  勻悉沒讓不滿出口,是她要他們談談、是她主動讓出空間,她怎能質詢他們談出、做出什麼結論?

  深呼吸,她冷靜說明:“昨夜,我穿新娘禮服,到哪裡都不方便,走廊是我可以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她提醒了他。沒錯,出去難保不會碰到記者,就算沒碰到,深夜在外遊蕩的新娘子,也夠引人注目了。

  他沒說對不起,但她眼角下的黑眼圈讓人歉然,昨天,她一夜無眠吧!

  迅速收好行李,打開化妝箱,她拿出粉餅為自己添妝,她不擅長化妝,想上妝的原因和他看見的一樣,黑眼圈太明顯,她不想惹話題。

  塗著塗著,她在眼睛處塗出兩圈熊貓,這下子叫作越描越黑、欲蓋彌彰。

  拿來濕紙巾,擦去過厚的粉餅,重來。

  霽宇冷眼看她,她很安靜,站在她身邊,不需刻意,自然而然感受到一股安祥寧靜,她像水,無波無痕,靜靜地照映出一方青空。

  在勻悉試第三次時,霽宇看不下去了,大步走往她身邊,接手粉餅,做起她不擅長的事情。

  當徐秘書來接兩人時,門打開,粉盒在霽宇手中。

  他看一眼粉盒,微笑。是夫妻恩愛吧!他替老董事長高興。
第二章   
  站在霽宇身旁,勻悉聽著他對員工演說。

  勻悉輕淺笑開,他的姿態、氣勢,和他對公司管理提出的見解及政策……他根本是天生王者。懂了,她瞭解為什麼父親將他排在名單的第一號,父親老早看好他。

  霽宇演說完畢,和幾名經理握手後,轉入董事長辦公室,他的態度自若,仿佛這裡本是他的地盤。

  勻悉無異議,跟隨他的腳步,一步一步……

  突地,她憶起母親.那時母親重病,鎮日躺在床上,學校下課,她奔回母親身邊,和母親並躺在軟軟的大床上。

  母親摟起她,嘮嘮叨叨說話,不管稚齡的她是否聽得懂。

  母親說:“愛情是把雙面刀,讓人幸福,也教人痛苦傷悲。”

  “既然痛苦,媽媽為什麼愛爸爸呢?”勻悉問。

  溫柔的笑意漾滿母親臉龐,她像十六歲的小女人,“沒辦法呀,我怎知光走在爸爸身後,踩著他走過的大腳印,就讓我愛上他,愛得不能自己。”

  十歲的勻悉不理解愛情,只能理解母親臉上淡淡的紅色光暈,那是幸福、是開心,是汽水片落在開水裡,等待開水染出一片金黃色的喜悅心情。

  現在,她也踩起霽宇走過的大腳印。

  汽水片的滋味上心,淡淡的甜、淡淡的欣喜,二十歲的她,對愛情仍然懵懂不清,但她曉得,自己願意,願意跟隨在他身後,踩著每個他踏過的足跡。

  “愛你,很辛苦對不?”輕啟口,勻悉想起珩瑛的眼淚、哭嚷,和新婚夜的無奈。

  聽見她的自語,霽宇停下腳步,回身。他沒出口,用眼神詢問。

  她忙搖頭,表示沒事。

  進辦公室,她找個角落坐下,不打擾霽字工作,拿來雜志,一頁頁翻閱,心不在焉,念頭浮上,她有疑問,想知道解答。

  她想問,他還記得長笛女孩嗎?記不記得他送的玉蜻蜓?記不記得他們初遇的夏季?

  她還想問,如果她耍賴或者夠努力,合約上的期限是否將永遠走不到底?

  她也想知道,昨夜的女孩是他的真愛或短暫,他們之間的感覺會否延續?倘若她不願意接納現狀,自己有沒有遞補機率?

  不知不覺,視線落在他身上,定住,回神後,勻悉發現霽宇回看她。

  “對不起,我打擾到你了?”迅速收妥心事,勻悉問。

  放下公文,他走到沙發邊。

  本來,他打算繼續假裝沒注意到她的眼光,但,失敗了。

  他也想過持續昨夜的憤怒,把對婚禮的不滿全數發洩到她身上,但面對她的一再妥協和溫柔、面對一大群員工的善意,他二度失敗。

  認真算算,在為期十二個月的假戲婚姻裡,他是絕對的贏家,而她穩輸;他頂多損失尊嚴,她卻損失金錢、經營權,而且,她將帶著棄婦的名銜面對大眾社會。

  念頭轉過,霽宇放棄對她嚴苛,即使他仍不滿昨日的世紀婚禮。

  “你在看什麼?”

  她有雙相當漂亮的眼睛,水靈靈、油亮亮,像泡在清酒裡的黑珍珠,被這樣一對眼睛注視,男人都會心猿意馬。

  “沒有,只是發呆。”靦腆笑笑,她兩手翻翻膝間雜志。

  “如果很累,先回去休息。”

  他沒時間相伴,也不希望受她影響,短短相聚,他發覺,她總在不經意間影響自己。

  “爸希望我留在公司。”

  他站在那裡,高大得像原版的人面獅身像,教人贊歎、崇敬,也讓人臉紅心跳得……輕而易舉。

  “為什麼希望你留在公司?”他習慣追根究底。

  “爸希望我多少參與公司經營。”勻悉歎氣,她老讓爸失望。

  “你想嗎?”

  “不想。”她的“不想”很認真,比看八卦雜志更認真。

  “為什麼?這畢竟是你們蔣家的事業。”霽宇問。

  “我不是經商的料,光聽你對員工演說,我就頭昏腦脹了。”

  勻悉不喜歡從商,也對金錢缺乏概念,反正以前有爸爸當她的聚寶盆,現在有霽宇當印鈔機,她何必為金錢操心。

  “你喜歡什麼?”他問。

  他對她不感興趣、不感興趣、不感興趣,霽宇一再自我強調,卻仍然忍不住詢問起她的興趣。

  “音樂,我主修長笛、副修鋼琴,九月我要參加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的征選。”

  “你打算以音樂為終生職業?”

  他想批評兩句沒出息,但她眼底閃閃發亮的驕傲,讓他的冷水潑不下手。

  “對。”她說得篤定。

  “公司……”

  “我不會插手,往後鼎鈞要麻煩你了,請你用最大的努力經營它,別讓父親的心血成泡影。”慎重地,她將鼎鈞託付他。

  “我要是不夠努力,怎能替你賺取最大利益?”

  他很明白,他們之間是銀貨兩訖,她給他經營權,讓他有權利投資父親的億達,而他給她大筆利潤。

  “你說錯了,不是替我賺取利益,是替你自己,我已經委託律師,將鼎鈞的股票轉到你名下。”勻悉雙手奉上鼎鈞,一如前面所言,她對金錢缺乏概念。

  “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她的過度大方讓他皺眉。

  “好處?”她一頭霧水,難道做任何事,都要有“好處”?

  不等霽宇開口,勻悉搶在前頭:“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我對公司管理外行,自該把鼎鈞交給最適合的人,有你在,鼎鈞的員工才能獲得依賴,你把鼎鈞帶到高點,相對的,能造福幾千個家庭,這是做好事啊!難道,你辛苦替爸經營鼎鈞,是為了好處?”

  “沒錯,我企圖在其中牟取暴利。”話撂下,他轉回辦公桌前。

  溝通至此,他相信她單純到接近無知,也相信蔣士豪是個商場強人,卻做不好教育大業。

  她低頭笑笑,霽宇不理會她的笑,然後一句微不可辨的話傳進他耳膜裡。

  “金錢沒那麼重要,它買不了所有你想要的東西。”

  一記悶棍砸上他後腦勺,嗡地打出三級強震。

  分明是他在取笑她的溫室花個性,他看不起她末歷風雨的無知,不認識這是個金錢萬能的時代;沒想到,居然是她看輕了他的膚淺,一下子,她從溫室千金女變成不食煙火的仙女,他不知該如何對她做界定。

  他假裝沒聽到她的話,認真工作。

  勻悉也要求自己專心,別把眼光轉往他身上,看八卦好了,八卦最輕松。

  翻開雜志,一對銀色夫妻正在鬧離婚。

  雜志上說,沒多久前男歌星被拍到和女孩子上賓館,後來發現是鳥龍一場。女星和歌星丈夫拍了親密照片,說真相浮上臺面,是他們最好的結婚周年禮物,但哪裡想得到,才多久時間,丈夫又被拍到外遇照片,而這回是真的,強忍悲傷的女星獨自面對媒體,感激大家的關心。

  原來呵,恩愛也會事過境遷,留下欷歐不平。

  這樣說來,霽宇好多了,至少他不欺騙、他不隱瞞自己的心另有所屬,這麼老實的丈夫,比那位男歌星好得多了!

  偷眼望他,他工作時的自信教人心醉,這種男人,容易教人崇拜,即使勻悉幾番勸過自己,不能陷進去,因他們之間有約定,一年為期。

  “薑霽宇。”他拿起手機。

  勻悉對他的聲音著迷,低醇渾厚的嗓音吶,每個字音都催動人心,不由自主地,她“竊聽”他和電話那頭的聯系。

  “今天不行,第一天接手鼎鈞有太多事要忙……下個星期看看……這不是好主意……別鬧了,再鬧我會生氣哦!你先掛電話,乖乖的等我回家,我有空會打給你……”電話掛斷,他再度埋首工作。

  勻悉不笨,幾句簡單對話,她猜得出來電者何人。

  看腕表,十一點。

  從清晨分手到現在,不過四個小時,便迫不及待來電,情話綿綿,溫柔繾繾?這就是情人吶,情人間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相思,總要分分秒秒、時時刻刻相守。

  只是,他的語調太冷淡,又不是談公事,有敷衍嫌疑,他不該這樣子和女朋友說話的。但,他的愛情哪有她說話之處,真要說妨礙,她才真是妨礙他愛情的人。

  

  晚餐剛過,偌大的院子裡,涼風徐徐,幾盞黃色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蔣土豪蓋著長毯,半躺在皮椅裡,勻悉吹奏長笛,逗弄體型大得嚇人的德國牧羊犬。大狗在她身邊繞圈圈,一下子縱躍、一下子蹬後腳站立,它站起來幾乎和勻悉一樣高。

  霽宇下班回家時,看見的就是這和樂場景。

  他不知道勻悉吹奏什麼音樂,只聽得出音樂輕快,別說牧羊犬,就是人也會忍不住想跳舞。

  “霽宇回來了。”放下長笛,勻悉往他的方向跑去,她跑,牧羊犬也跟著跑,不過幾步,她就被牧羊犬追上,再幾步,牧羊犬超越她,先跑到霽字面前。

  它是只熱情的傢夥,第一次看見霽宇,就跟他親熱得讓人誤會,誤會他一直是它的主人。

  後腳蹬高,它的前腳趴上他胸口,下一秒,霽宇聽見勻悉清亮聲音。

  “大乖,不可以!”

  在蔣家,狗狗叫大乖,勻悉叫小乖,人狗同名不怪異。

  勻悉的命令,沒有讓大乖停止熱情,由此可歸納出——小乖比大乖更乖,對大乖講一百次“不可以”,它照常“可以”:對小乖,你只要一個眼神,她立即瞭解自己該嚴守分際。

  “大乖,快下來!”勻悉又喊。

  大乖沒理,反而吐出舌頭在霽宇臉上吮吻。

  “大乖,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在第三次喊過大乖後,勻悉的小短腿終於把她帶到大乖身後、霽宇面前。

  “大乖,坐下。”霽宇大手一指,帶著氣勢的聲音讓大乖就範。

  喘氣,她一路跑來,運動過後的臉龐染上紅暈。

  “對不起。”她舔舔唇,赧顏。

  她經常對他說對不起,他工作累,她說對不起;她父親對他提出要求,她也說對不起;廚子的菜不合他的口味、司機沒把車擦亮、園丁的水管絆了他的腳,她統統說對不起,“對不起”成了他們的溝通常態。

  霽宇沒回答她的對不起,跨開腳步,繞過大乖小乖。

  她趨上前,勾住他的手臂,他望她一眼,她笑得諂媚,“對不起,爸在看,可不可以請你……”

  笑一笑?這是她對他極微少數的要求.

  第一次她提出這要求,是在他們婚禮隔天。他們從公司回來,他累垮了,而她擺上面具准備演出恩愛夫妻。

  “你以為我是賣笑的?”他冷道。

  當時,他在精明的蔣士豪身上,看見自己被高價買走的自尊心。

  勻悉垂下頭,不語,她臉上的抱歉,讓他的不滿瞬間蒸發。

  再抬眼時,他不笑,由她來笑,她笑著勾住他的手臂,笑著將他拉到父親身邊,誇張說:“爸,你知道嗎?霽宇好厲害,一篇演講詞讓公司裡上上下下的員工都對他服氣。”

  到最後,他有沒有對蔣土豪笑?有,他笑了,放下自尊心,融合在她編寫的劇本裡,為了成全她的孝順,也為了她的百般妥協.

  之後的一個星期,他在鼎鈞和億達間忙得團團轉。下班回到蔣家,時間早超過淩晨一點,不習慣熬夜的勻悉一樣留在客廳等他,聽見大門開啟,忙擺出笑容,迎接他回家。

  她開口的第一句絕對是:“工作一整天,辛苦你了。”

  辛苦?沒錯,他是辛苦極了,但工作的成就與挑戰,沒有其他快樂可比擬,如果他是千裡馬,那麼鼎鈞就是他的伯樂、他的沃野千裡,讓他在其中盡情發揮實力。

  何況,勻悉在最短時間內把鼎鈞股票交到他手中。他並不在意是不是拿到鼎鈞,他在意的是勻悉的態度,她的全然信任激發了他對工作的信心與動力。

  每天夜裡,在他洗澡的時候,她做好宵夜在房裡等他。她的手藝相當不錯,才吃幾次,他就愛上她的義大利面。

  為不教岳父起疑,他們會一起進入房間,她把寬大的床鋪讓給他,而自己縮起身子,窩進沙發裡。他們每天都在演戲,而且越演越有默契。

  眼下,她又要求他笑了。

  “Please。”她軟聲說。

  他笑了,在兩人走近時。

  “小乖,你要吃胖點,不然早晚讓大乖壓垮。”父親伸手,勻悉把手交出去,兩手相握,她坐到父親身邊。

  “沒辦法呀,大乖像吹汽球一樣拚命長大,我怎麼吃都贏不了它。”勻悉甜甜笑開。

  “你啊,要加油。”

  “好,加油加油,明天請徐秘書幫我到加油站買兩桶汽油。”勻悉摸摸父親瘦骨嶙峋的手臂,該加油的是爸爸呀!病魔把意氣風發的男人折磨成這模樣,教人傷心。

  “小乖,答應爸爸一件事情?”他看看女兒再看看女婿。

  “嗯,一百件事也沒關系。”她的慷慨大方並非一朝一夕。

  “下學期,別回學校念書。”他知道自己的要求過分,但誰讓勻悉是“小乖”呢,她的乖全世界都能為她作見證。

  “為什麼?”

  “你到公司幫霽宇,從頭學起,夫妻同心,事業才會發展得更好。”他看霽宇一眼。

  “好。”沒有疑慮,勻悉同意,父親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她的“好”引來霽宇皺眉,她說話又不算數了,她要介入經營權?霽宇冷笑,蔣士豪畢竟信不過他。

  “我答應爸爸,可是有附加條件。”勻悉說。

  “什麼條件?”

  “我要留在家裡,直到爸爸恢復健康,才到公司上班。”這是她的緩兵計。

  “傻小乖,爸不會好了。”碰碰女兒的長發,這麼漂亮的女兒呵,是他和妻子最大驕傲。

  “錯,病魔打不倒意志力堅定的人。”她說假話蒙騙自己,每說一次,她就信一分,她認為說滿一百次,爸爸就會變成病魔打不倒的那個人。

  “爸會盡力,但你先到公司實習,好不好?”

  這回霽宇猜錯,蔣士豪把女兒送到霽宇身邊,是希望他們培養感情。

  “不,我想跟爸在一起,徐秘書不是說霽宇很棒嗎?才短短兩星期,他已進入狀況,您不也很贊賞他,公司有我沒我都一樣。”勻悉急道。

  “我又沒說霽宇不好,我是希望你有一技之長,將來生活才有寄託。霽宇,替我教導小乖,她被我慣壞了,慣到什麼事都不會做。”後面幾句,他越過勻悉直接對女婿說。

  “是。”他沒反對或贊成,只是接下指令。

  “很好,就這樣決定,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蔣士豪說完,護士推輪椅過來,霽宇幫忙抱他坐進輪椅裡,方坐正,他拉住霽宇的手臂,在他耳邊說:

  “我猜,小乖到公司只會做做樣子,不會認真公事,請善待她,小乖是個好女孩。”

  霽宇發怔,蔣士豪的話不在他預估中,難道他安排勻悉到公司,不是要監督他?

  “是。”他答。

  幾日相處下來,他當然知道她有多善良,他不禁心軟心動,問題是他不想改變現狀,更不想縱容自己在她的單純可愛中迷失。

  父親離開院子,勻悉歉然地對霽宇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會遵守承諾,絕不干涉鼎鈞經營,請給我一個不會打擾到你的工作。”她說得誠懇。

  勻悉的話讓他想發笑,原來她父親瞭解她,比她所知的還多。霽宇盯住她晶亮雙眼,不禁想問,怎樣的環境才能養出這樣的純淨心靈?

  下一秒,他搖頭,企圖搖掉自己的愚蠢念頭,他想轉身離開,卻發現聲帶造反,它竟自作主張,向勻悉提問。

  “為什麼你叫小乖?”

  他在同她聊天?她微微驚嚇,這是不是代表他們之間……感覺升溫?

  “小乖是媽媽取的,以前我們家養一隻大狗,媽叫它大乖,叫我小乖,她要我們兩個比乖。爸爸下班回來,她就告訴爸爸,大乖如何如何、小乖怎樣怎樣,然後由爸爸決定,要把帶回來的禮物送給誰。有時候,我得到的禮物是香腸,懂吧?那是要送大乖的,是我太棒了,才拿走它的禮物……”

  猛地住嘴,勻悉發現自己太多話。

  “大乖不是它?”霽宇指向德國牧羊犬。

  又一次的聲帶造反,霽宇懷疑自己的控制力。

  “不是它,以前的大乖死了,爸見我傷心,帶了新大乖回家,那天,爸爸摟住我說:‘小乖,你遲早要學會面對死亡,不管情不情願,死亡都是人生課題。’”勻悉頓頓,接續話題:“後來它取代舊大乖,可它一點都不乖,又皮又搗蛋,但時間過了很久很久,我還是慢慢接納它、喜歡它……人的感情可以被取代的,對不對?只要時間夠久。”勻悉喟歎。

  霽宇沒發表意見,但她浮上霧氣的雙眸告訴他,新大乖並未取代她心中的舊大乖。

  勻悉看一眼沉默的霽宇,靦腆笑笑。

  “對不起,這個話題很無趣。進去吧,我今天煮了蓮子湯,味道還不錯……你吃飯沒?”

  “沒有。”

  “很餓嗎?我替你做義大利面好不好?”

  “好。”霽宇答得毫不猶豫,他想這盤面已經想了整整一天。
第三章  
  屍位素餐指的就是她這種人,她什麼事都不必做,只要待在辦公桌前。

  那麼她的辦公桌在哪裡?答案就是——霽宇身邊。

  這是徐秘書的安排,她以為霽宇會大力反對,沒想到,他半句話不說,讓她進駐。

  為不影響霽宇,她自動躲進董事長休息室,盡量不礙他的眼,不教他感覺自己的存在。

  待在休息室裡,能做什麼呢?

  看書、睡覺、發呆、唱歌,或者……吹長笛,她以為這裡的隔音設備和家裡的音樂室一樣棒,於是放心大膽地吹起長笛。音樂存在,無聊寂寞離開,有了音樂,悲傷離家出走、憂鬱躲回陰暗角落,音樂是她最好的朋友。

  辦公室裡,霽宇同一份公文看過三次,還看不懂它在說什麼,不是員工語文程度太糟糕,而是勻悉的音樂讓他注意力不集中。

  她真的很行,一把長笛吹得出神入化,難怪能報考臺北市立交響樂團,若她願意的話,到維也納交響樂團發展也難不倒她吧!

  要他對音樂動心是不可能的任務,可是勻悉讓音符活了起來,一個個音符,敲擊他的聽覺與心情,不自覺地,他的腳板跟著節奏打拍子;不自覺地,他哼起熟悉的一兩段。

  她很開心嗎?大概吧!從她自床上清醒之後,一直很開心。

  之前,勻悉習慣把大床讓給霽宇,自己窩入沙發裡睡覺。昨夜,她有點小感冒,早早睡了,也許是沙發不符合人體工學,她睡得極不安穩,還頻頻咳嗽。

  於是,霽宇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

  她睡得很沉,沒發覺自己被搬動,小小的手、小小的腳縮成團,像只溫馴的小貓。而他,不習慣和人同床,從小到大,霽宇不曾讓任何人分享他的床鋪,因小小震動就會讓他從夢中驚醒。

  至於昨天……可能是工作太累,累到察覺不到任何震動,也可能是勻悉的身體太嬌小,小到不管怎麼翻動都讓他感受不到。

  總之,早上勻悉醒來,精神奕奕,仿彿感冒是別人家的事情,霽宇則一如平常,刷牙換衣,吃完早餐進公司。偶爾,想起她的咳嗽,翻出自己常吃的喉糖,遞給她一顆;偶爾讓秘書端進熱茶,逼她喝下。

  看她愉悅的模樣,霽宇想,也許前兩個星期她睡得不好,只是沒告訴過他。那麼,往後呢?她不咳嗽的夜晚,要不要讓她躺到自己床上?

  自己床上?是鳩占鵲巢吧!霽宇自我嘲笑。

  念頭一轉,有這麼嚴重嗎?

  需要浪費那麼多的時間去考慮這種無謂瑣事?反正她那麼小,又礙不到他的睡眠品質,反正他累到躺到垃圾堆也會一覺天明,既然如此,她睡不睡床,一點都不重要。

  不想她了,認真工作,下午要挪出時間到醫院接回父親。

  霽宇企圖專心,卻頻頻讓她的音樂打斷注意力。

  他起身,跨開大步走到休息室前,打開門,預計用簡短一句,恐嚇她的長笛聲。

  可惜,人算與天算的差距頗大,在來不及用一句話叫她安靜之前,他先讓她的陶醉背影給迷惑。

  只是背影,怎會有表情?

  但他就是在她的背影裡看見她的表情,看見她陶醉、看見她的心在樂音徜徉快意。有這種人嗎?有,霽宇在勻悉身上見識到人類天分。

  她穿著鵝黃色洋裝,清新嬌嫩得像陽光下的小雛菊,及腰長發在身後流洩,她用一個小小的黃色發箍將它們固定起。

  難怪蔣士豪有恃無恐,他敢用一串名單就將女兒嫁出去,因為他太瞭解自己女兒的魅力,太明白任何男人和勻悉朝夕相處,都會讓她深深吸引。

  有種女人是天生的磁石,不需要花費力氣便能吸引男人的眼光與心情,勻悉就是這種女人,無庸置疑。

  他站多久?

  肯定很久,久到忘記桌上那份公文,開發部經理等著要;久到忘記自己還有一個行程,叫作前往億達公司開經理會議,他同勻悉一起沉醉在音樂裡,沉醉在她充滿表情的背影間。

  終於,她放下長笛,驀地轉身,發現霽宇站在門邊。

  驚訝得嘴巴合不攏,她忖度他出現的原因,接著羞紅浮上,一樣的開頭,一樣一句沒創意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吵到你了,對不?”

  正確的薑霽宇、正確的回答,應該是——沒錯,你吵到我了,若是你太無聊的話,請你找別的事情做,這裡是辦公室,不是演奏廳。

  問題是,他常在同她對話時,出現不正確的表情、不正確的語法,以及不正常的自己,於是,勻悉問有沒有幹擾到他時,他回答:“剛剛那首你反覆吹很多次的曲子,叫什麼名字?”

  呵……呵呵,如果他是超人,她就是外太空飛來的隕石,總讓他失常演出。

  “你覺得好聽,對嗎?”

  勻悉的驚喜全寫在臉上,她原以為他的出現代表不耐煩,沒想到他的出現,代表的是“心有同感”。

  “對。”霽宇回話。

  太好了,這個回答又是隕石效應,和他的原心意沒有大關系。

  “這首歌是一個長期在PUB駐唱的歌手唱的,他叫作楊培安,雖然有點年紀了,但他的聲音清亮高亢、歌唱技巧好得讓人心動,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就迷上了。”

  勻悉說得開心,粉色的臉龐泛出淡淡光暈,她為歌手的聲音深深著迷。

  “他……長得好看嗎?”霽宇問。

  該死的口氣,聽起來像該死的嫉妒,他們不過是掛名夫妻,他在嫉妒什麼鬼!?一定是、一定是隕石作用!

  “我沒看過他的人,專輯上面的照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首歌不但曲子好、演唱者唱功好,連歌詞也棒得讓人好快樂。”

  有這麼好嗎?霽宇拉拉嘴角,她的快樂讓他很不爽。

  為什麼?因為她的快樂源於另一個男人?錯,她的快樂與他何干,他在礙眼什麼勁兒?

  當霽宇在胡思亂想時,勻悉的歌聲響起。她在唱歌?他有叫她唱嗎?他有說要聽那個該死的、迷人的駐唱歌手的歌嗎?

  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世界等著我去改變

  想作的夢從不怕別人看見在這裡我都能實現

  大聲歡笑當你我肩並肩何處不能歡樂無限

  拋開煩惱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臺中聞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沒有地平線

  在日落的海邊在熱鬧的大街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樂園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有在我身邊讓生活更新鮮每一刻都精采萬分I  do  believe

  詞:劉虞瑞

  “好聽嗎?你覺得好聽嗎?”歌唱完,勻悉忘情地拉住他的手。

  “歌詞不合邏輯。”

  他給的答案和她想像的有落差。

  “哪裡不合邏輯?相信自己、相信明天、相信希望,這是多麼樂觀又多麼有自信的邏輯。”她反對他.

  “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的男人,地球科學一定念得很差。”他冷淡批評。請聽清楚,重點是“男人”,不是“地球科學”。

  “那是一種借代,代表只要我願意,任何事都做得到。”她抗議。

  他那麼聰明怎可能不懂,唯一的解釋是他想雞蛋裡挑骨頭。

  “以為自己能飛上天的男人,不是有精神官能症就是沒讀過人類科學。”他還是不爽,因她的表情,擺明瞭維護那個容易教人迷上的楊培安。

  只不過,他沒辦法反對楊培安那句“有你在我身邊讓生活更新鮮”,勻悉的出現,他的生活頓時變得新鮮。雖然之前,他滿心反對她的出現。

  “你在欺負人。”

  勻悉笑開,她聽懂了,不管她說什麼,他就是要挑她的毛病。“有本事的話,你來填詞作曲,看你能不能唱出楊培安的感情。”

  又是維護?那個男人給她多少好處?霽宇不高興到爆。

  “下次我介紹你聽其他人的歌曲。”悶悶地,他說。

  “好啊,你想推薦我聽誰的歌?”

  “蔡琴、鄧麗君、鳳飛飛、張清芳之類的歌。”

  霽宇幾百年前就不聽流行音樂了,是能推薦出幾個人?於是他隨口擠出來的,都是很久以前紅透半邊天的歌星,而且重點是,她們都是女人。

  霽宇說完,勻悉偏頭望他,半晌,忍不住問:“請問,你是遠古時代的克羅馬儂人嗎?”

  怎會聽不懂她的諷刺,他回嘴:“我的血緣和北京人此較相近。”

  勻悉抿唇偷笑。

  他假意沒看見,走出休息室,臨行前,回頭問:“下午有空嗎?”

  “有。”勻悉反射性回答。

  “和我回家一趟,我父親出院了。”霽宇說。

  他要帶她去姜家見家人?這是不是代表有一部分的他,承認……承認她的身分?

  “沒問題。”她展開笑靨,甜甜的酒窩裡淨是開心。

  關上門,霽宇看一眼腕表。

  歎氣,他打算用一句話打發她製造出來的聲音,而這句話……足足花掉他三十分鍾。他該找人來加裝隔音設備,否則每天東聊西聊,他的工作早晚堆得比天高。

  在休息室加裝隔音設備很奇怪嗎?不,他接父親出院時送的花才叫奇怪。

  他送的是小雛菊,他只想著勻悉身上的黃色洋裝,卻沒想過送病人雛菊,倒不如送劍蘭,外帶水果和清酒三杯,更具誠意。



  勻悉沒想過會在薑家看見他的“女朋友”,這份意外讓她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她該像新婚夜般,對女孩寬容體貼,或是認分的當個局外人?滿腦子亂糟糟的念頭,她抓不到一條清晰道理。

  “勻悉,你來了?”姜夫人給她一個熱情擁抱。

  “你好。”

  點頭,勻悉刻意忽略“女朋友”的敵意。

  “叫我秋姨,霽宇是這樣喊我的,我是霽宇的繼母。”她不隱瞞自己的身分。

  “秋姨。”勻悉順從喊過。

  “相親宴上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女孩,果然,這段日子霽宇常向他爸爸誇獎你,我很高興你們的婚姻沒有因為外在因素壞了關系。”她說得含蓄,勻悉卻每句都聽懂了。

  不曉得怎麼作答,勻悉笑笑。

  “我來介紹,這是霽宇的妹妹珩瑛,婚禮那天她缺席,沒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你們的年齡相近,希望你們能談得來。”

  事實是,他們刻意隱瞞珩瑛,怕她出狀況,破壞婚禮進行。他們不知道,後來珩瑛還是去了,只不過破壞的不是婚禮,而是新婚夜。

  她是霽宇的妹妹?勻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所以她弄錯方向,把事情想擰?天吶,是她的主觀攪亂一切?

  “珩瑛,叫大嫂啊!”

  秋姨推推珩瑛,她把眼光往上調,傲慢地不看向勻悉,直接撲進霽宇懷間。

  “對不起哦,這孩子被慣壞了。”秋姨歉然笑笑。

  勻悉搖頭,光知道珩瑛只是妹妹這件事,就足夠她開心了。

  霽宇推開珩瑛,笑問她:“最近有沒有聽話?還是一樣到處惹事?”

  “你把我說得像太妹!”在霽字面前,她露出難得的甜美。

  “你啊,該長大了。”轉身,他拉起勻悉,說:“我們上樓看爸爸。”

  “嗯。”勻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那是他的體溫,濡染上她的。

  “霽宇哥,你什麼時候搬回來?”珩瑛勾住他另一隻手臂,刻意對他親熱。

  “還不一定。”

  霽宇寵她,從很小的時候起,那時,她還搖搖晃晃,正在學步期,霽宇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他對她的耐心超乎想像。這大概就叫作緣分吧!

  “你是娶太太又不是被招贅,為什麼要住到她家去?難道非要等她爸爸死掉,你才能搬回家住?”珩瑛不依,嘟起嘴巴,整個人往霽宇身上靠去。

  勻悉呆住,爸爸死掉……這是她不敢想、拒絕想的事情,珩瑛卻大刺剌說出口,仿佛大家都在等待這件事發生。

  勻悉的哀戚揪住霽宇的心,有疼痛、有不忍,他受不了她心碎。

  “閉嘴,珩瑛!”怒斥一聲,他阻止珩瑛的過分。

  霽宇哥居然罵她,為了那個有錢的賤女人!?倔強瞪住勻悉,珩瑛泫然欲泣。

  “我為什麼要閉嘴?我又沒說假話!”她大吼一聲,推開勻悉。

  “薑珩瑛,你可以再過分一點!”霽宇冷聲恐嚇。

  他對她凶!?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啊!不管她多壞,霽宇哥都會原諒她,這都是蔣勻悉害的,她以為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她用錢買丈夫、用錢橫刀奪愛、用錢分割他們的家!壞女人,她要詛咒她,詛咒蔣勻悉和蔣士豪一樣,趕快得癌症死掉。

  勻悉扯扯霽宇的衣袖,她不喜歡同人對壘,更不喜歡第一次到他家拜訪便掀起大風波,即使珩瑛的話讓人心痛到頂點。

  走到珩瑛面前,勻悉誠懇望住她,“我很抱歉,你一定很氣我把你哥哥帶走,但這是不得已的事,真的對不起。不然,我跟霽宇商量,看一個星期他回家住幾天,陪陪你、陪陪爸爸和秋姨好不好?再不,你到我家做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她試著解除珩瑛的憤怒。

  “不必裝好人,霽宇哥不會喜歡你的,他只對你的錢有興趣!”用力揮開她的手,珩瑛沖出家門。

  “別理她,這孩子在別扭,相處久了,你會知道她是心善面惡。”秋姨走過來,緩和尷尬。“走吧,爸爸在樓上等你們。”

  “嗯。”勻悉點頭,由霽宇領路,往二樓主臥房走。

  首度見到“公公”,勻悉滿面笑容。

  他和霽宇很像呢!二、三十年後,霽宇也會變成這模樣吧,他們身上有強勢基因。

  “勻悉,你比照片上更漂亮。”公公說。

  “謝謝爸。”她走近,赧顏道:“對不起,這麼久才來看您。”

  “別掛意,我知道問題不在你。秋華,你去吩咐廚子早點開飯。”對妻子說完話,他轉頭對勻悉說:“早點吃飯,早點回家,親家公還在等你們回去。勻悉,記得替我轉告你爸爸,等我身體好點,就過去拜訪他。”

  “謝謝爸。”勻悉乖覺回答。

  姜父讓霽宇從抽屜找出玉鐲,伸出手,等著勻悉將她的手疊上來。她回頭望霽宇,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收下,霽宇直接拉起她的手疊到父親手心。

  “勻悉,我知道你的家境好,看不上這個粗糙的玉鐲子,照理說,我該送你更值錢的東西,只不過這鐲子……有點故事。”

  “故事?”勻悉問。

  “對,當年我是個窮小子,霽宇的親生母親是富家女,在我眼中她不是凡人而是仙女,我愛她,愛慘了。兩個不同世界的男女相戀,在我們那個時代是罪大惡極,你可以想像我們面對多少壓力.”

  “再多壓力,到底是讓你們克服了。”否則怎會有霽宇,一個偉岸卓然的男子站到她身側。

  “說得好,我們是克服了。你婆婆和我私奔,我們沒有錢結婚,只能找朋友幫忙蓋章,幾個窮朋友全身上下的錢湊一湊,只買得起這只品級很低的玉鐲子,但你婆婆說,有生之年,她要一直戴著這個鐲子。”

  “媽媽很愛您。”退一步,不小心後背靠上霽宇,她回頭,發現他的微笑。他不介意兩人親密?放心地,她靠在他身上。

  “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財富,直到她病重離我而去,我還不敢相信,老天給我的幸運這麼少。聽說,你母親也很早就離開你們。”公公握握勻悉,她很好,比兒子形容得更好。

  “嗯。”

  “很難受嗎?”

  “嗯。”沒多話,兩個嗯字,勻悉眼眶泛紅。

  “幸好,我們都熬過來了。”他歎氣,“死前,她把鐲子拔下來,要我把它送給霽宇的妻子。勻悉,我要把它交給你,這代表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知道。”

  “勻悉,我可以要求你,讓霽宇的一生幸福喜樂?”

  他們的合約只有一年,沒寫上一生呀!

  “我會盡力。”硬著頭皮,她還是承諾了,沒辦法,她是小乖,乖得不會違拗長輩。

  “那就好,你們的婚姻有個不愉快的開始,希望它的後續是幸福的。不過你別誤會,我所謂的不愉快與你無關,我指的是霽宇的心高氣傲,他是自視甚高的男人,誰都別想勉強他,當他告訴我,願意和你結婚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也很意外。”她同意.

  “這段日子,霽宇陸續告訴我,你對他做的事,我很感激,也對你抱歉。”

  “別這麼說,畢竟這個婚姻對霽宇來說好委屈。”勻悉低頭,他的心高氣傲啊,竟敗在她的財大氣粗下。

  “誰的婚姻沒有委屈?霽宇的母親也在我身上受盡委屈。”掛上笑,他說:“我祝福你們,希望你們攜手同心。”

  “是。”

  “好了,讓霽宇帶你四處走走吧,尤其是後院的花房,那裡是霽字母親最喜歡的地方。以後有機會,你回來小住,一定喜歡在那裡消磨整個下午。”

  他們離開姜父房間後,霽宇沒帶她到花房,而是直接將她帶回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他的手支在門板上,將她鎖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兩人面對面,他不語,她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心跳失速。

  半晌,他開口,很意外的話題,她還是接了招。

  “以後有機會,你會和我搬回這裡嗎?”

  霽宇沒想過這句話代表的意義是——他准備好承認這個婚姻,准備將兩人的契約無限延期。

  他只是憑直覺行事,直覺告訴他,帶她加入這裡,是最正確的決定;直覺告訴他,和她在一起比想像中更有味,讓他的生活“充滿新鮮”;直覺也告訴他,他不想和她分離,不管眼前或未來。他的直覺教他忘記,兩人的一年約定。

  這是臨時起意,還是計畫?勻悉不懂,他怎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但,管他呢,他充滿敵意的女朋友變成妹妹,他的父親把傳家手鐲送給她,她還計較什麼?就算他“很要好的女友”仍然存在,就算已簽妥的離婚證書仍具效力……何妨,一年是長長的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個鍾頭,可以讓她製造無數快樂,憑添記憶無限。

  “如果你想我搬進來的話。”她答。

  “真心?”他追問。

  “我沒學過假意。”搖頭,他怎老看不見她的誠心?

  “你將有一個難纏的小姑。”他警告她。

  “如果我有個像你這麼棒的哥哥被搶走,我會比你妹妹更難纏。”兩句話,她原諒了珩瑛的無禮傲慢。

  這個不算約定的約定讓他們很愉快。

  這天,他們敞開心胸,談自己的童年、青少年,談糗事也聊光榮驕傲,他們避開傷懷的部分,因此,她沒提到玉蜻蜓,他沒聯想起醫院裡、花圃前,淚流不止的小公主。

第四章   
  風箏在天空高飛,夕陽把金色光圈暈上勻悉臉龐,金黃色的勻悉、金黃色的大乖,他們的微笑掛上金黃。

  “再飛、再飛……”

  看著徐秘書放風箏,她一邊叫、一邊跳,圓裙在膝間波浪起伏。

  蔣士豪在笑,笑看女兒的快樂,但願女兒一輩子無憂。

  “爸,大乖又不乖了。”跑近父親身邊,她坐在草地上告狀。

  “大乖從來沒有你乖。”蔣土豪摸摸女兒頭發,結婚都快三個月了呢,還是小女孩模樣。

  勻悉和霽宇的互動越來越好,偶爾,霽宇早歸,同父女倆坐在院子裡,雖然他不習慣加入話題,但看得出,他正一步步融入。

  “知道。”比乖,她一向拿冠軍。

  “有時候,我寧願你不要那麼乖。”他語重心長。

  “乖不好嗎?所有的爸媽都希望小孩子乖。”將來她當了媽,也想生個乖小孩,乖乖聽話、乖乖長大,一丁點兒都不教大人心煩。

  “你乖得沒主見,乖得容易被欺負,也乖得不懂為自己爭取。”真是幸好,幸好自己離去後,有個好男人願意為她提供防護。

  “不必爭取、競爭,所有的好東西自動跑到我身邊,這叫作好命,至於沒主見……爸,你錯了。”她笑容可掬,長長的秀發隨風飄。

  “我錯?”他有趣地看著女兒。

  “告訴你一個秘密。”才提及秘密,勻悉的臉紅過一大片。

  “什麼秘密?”

  湊到父親耳邊,她輕聲說:“霽宇是我挑的。”

  “你只是懶加上一點運氣,相過第一次親就不想再找第二個。”他對女兒的瞭解還不夠多?她壓根兒反對相親,只不過,她沒學會反抗長輩。

  “錯,就算我相完整串男人,還是會選擇霽宇。”微笑張揚,難得的自信寫在臉上。

  “為什麼?”

  “一見鍾情啊。”而第一面,他們在十年前遇見。“爸,霽宇真的很好,和他談天,我學到很多,我知道世界不如想像中美妙,也不至於壞得太糟糕,我瞭解人心險惡,但我半點不心慌,因為有霽宇在,他是我的避風港。”

  不知不覺間,她依賴上他的存在,她明白這不是好現象,但就算暫時陶醉又何妨?

  眼望女兒的幸福,他安心,就此放手遠行,他不再擔憂.

  “霽宇回來了!”她跳起身,往門邊跑去。

  這三個月,他們漸入佳境。

  勻悉在霽宇床上醒來變成常態,她知道翻身會壓到一個清醒男人,她懷疑過,為什麼他明明醒了,卻不下床,偏要等她壓到人,才心甘情願下床?

  他們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門,連浴室使用時間都配合無間。

  夜裡,她等門等出心得,知道再慢,他會在十一點左右返回。

  於是,十點五十分她放好熱水,他進浴室、她入廚房,為他做一盤義大利,他吃飽,他們一起上床。

  床鋪間,他看公文、她讀小說,看到激動處時,他會彈指說企畫寫得真好。偶爾他回頭,告訴勻悉,父親把菁英全網羅到門下,難怪事業版圖越做越大。

  同樣地,看到感動處,勻悉為男女主角的悲戀感傷落淚時,他不說話,伸過長手臂,將她撈進懷間,給她面紙權充安慰。

  本來只是做戲,他回到家時,會在她額間印上親吻,然假戲做久成了真,他吻她就像、就像……睡前要刷牙一樣,自然而然。

  本來只是勾引話題,企圖不讓餐桌邊太冷清。

  先是她提起公司裡的帥哥經理,然後霽宇批評他的能力不行,想把帥哥經理調到偏遠地區,歷練學習。接著是勻悉微笑不依,說公司裡員工一板一眼,只有帥哥經理說話有趣,能陪她打發寂寞冷清。霽宇聽了冷笑兩聲,問她到公司的目的是勾引員工,還是打發無趣。

  就這樣,兩人一搭一唱,說得銀鈴笑聲響起,就這樣,用餐氣氛好到讓桌邊的父親笑得開心。

  霽宇變得輕松了,他不再成日板臉孔,好像勻悉欠他全世界,他的驕傲、自尊在勻悉的輕言軟語中獲得平復。

  雖然他拿她的錢,勻悉卻表現得他是她的衣食父母:雖然他處處佔便宜,但她總讓他感覺,佔便宜的是她這個沒出息的小女生。

  “你回來早了,我們……爸爸、秋姨,怎麼來了?”勻悉發現車後座的公公婆婆很驚訝。

  “我們來探望親家公,另外,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特地來替你慶祝。”

  聽說?從哪裡聽說?霽宇口中嗎?他在意起她的生日、她的快樂、感覺?受寵若驚!

  公公婆婆下車,徐秘書忙領他們到蔣士豪面前,沒多久三個長輩便聊開。

  勻悉湊近霽宇身邊,小聲問:“你晚上不是有應酬?”

  “我讓你的帥哥經理代替我參加。”他也靠近她的耳邊作答。

  暖暖的氣流送進她耳裡,那親匿……教她從耳根紅到腳底。

  “你說過他的能力不行,叫他去沒問題嗎?”要說悄悄話,誰不會?她硬是踮起腳尖,手搭住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說。

  “方董事長是女的,聽說她對帥哥會手下留情,所以我派帥哥經理去賣肉。”

  她累,他不見得輕松,對她講悄悄話,他得半蹲身,就像白雪公主對待小矮人。

  “我不曉得鼎鈞幾時成了色情仲介。”擠擠鼻子,她說得不屑。

  “這叫物盡其用,若他拿不到合約,我會買火車票,把他送到拉薩去當活佛。”

  霽宇挑眉,她的不屑對上他的得意,形成有趣畫面。

  “下次和男老闆談合約,你派哪個美女去?”勾上他的手臂,賴到他身邊,一賴二賴賴成癮,她愛上最接近他的距離。

  “都行,就是不派你。”他不介意她的賴,甚至一天一點,他習慣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為什麼?”

  “合約有法律效力,不能派未成年少女進行。”

  霽宇比比她的頭頂和自己的肩膀,她不單是末成年少女,還是發育不全的未成年少女。

  “取笑別人的身高不道德。”她嚴正聲明。

  “我同意,但闡述事實,不帶偏見,是種高貴品德.”話說完,他忍俊不住,大笑。

  “什麼事那麼開心?”蔣士豪笑問。

  “沒事,爸,你今天氣色很不錯。”霽宇的輕松問候讓蔣士豪很愉快。

  “看到大家開開心心,心情好,氣色自然好囉!”

  “親家,好好保重,等身體痊癒,我們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姜父提議。

  “好,把苦差事全交給霽宇,我們集體退休,反正他能幹得很。”蔣父說。

  “親家公看得起他。”

  “霽宇有實力。”

  你一言、我一語,吹來捧去都是同一號人物。

  “親家公,不好意思,沒經過您的同意,就擅自做主到府上替勻悉過生日。”秋姨說。

  “說什麼話,你們愛護勻悉,我感激都來不及。”蔣父說。

  “這說得不對,我們愛護勻悉是因為她夠好,好得再挑不出第二個,我們不疼,難到要讓別人搶去疼?”姜父說。

  “勻悉,霽宇要送你禮物,你們想做什麼就去吧,別理我們老人家。”秋姨說。

  “我進去請廚子多准備一些菜。”勻悉說.

  “不必忙,我訂了宴席,待會兒連同蛋糕一起送來。”秋姨說。

  霽宇拉起勻悉往屋裡走。

  “你要送我什麼禮物?”進屋後,她問。

  “送你CD。”他似笑非笑。

  “誰的?楊培安?B1ue?還是王力宏?”她扳著手指一個一個問,問的全是當紅男星。

  “都不對,是鄧麗君、蔡琴、張清芳和江蕙。”

  聽到楊培安,不爽感覺從背脊處往上竄,像螞蟻啃上心髒辦膜,誰叫她對他的評語是“迷人”!

  “都是女生哦?”還是遠古時代的女生,盡管她們的歌聲很棒。

  “有,有一個男生。”他笑得滿臉壞。

  “誰?”

  “楊麗花,他專唱小生。”噗哧一聲,霽宇忍不住,先笑出來。

  勻悉抿唇,“不好笑。”

  “這個呢?你一定會笑了吧!”

  他拿出一個胡桃木盒,打開,裡面不是鑽石珍珠,而是一條仿歐洲古典設計的項煉,墜子是琉璃做的,橢圓形墜子可以打開,裡面有一張小小的照片,是他們的結婚照。

  他沒猜錯,她笑了。

  婚禮准備太匆促,沒時間拍婚紗照,哪裡曉得,在婚禮進行間,有人能拍出這麼完美的照片。

  “這個攝影師一定是天才。”勻悉忍不住贊歎。

  “他的長相不迷人,模樣有點兒像鍾樓怪人。”霽宇唱反調。只要她誇獎任何一個男人,他的反調便無條件哼唱。

  “男人貴在才華,外貌不重要。”反調人人會唱,何況她還是個小小音樂家呢!

  “他的才華,兩萬塊就買得到。”這年代,金錢當然比才華重要。

  替她戴上項煉,他的手在她皙白的頸間流連。

  “不能事事用錢衡量。”她抗議,尤其抗議他的手在她頸間製造的一波波心悸莫名。

  哼,標准的富家女。

  “當然可以。”

  “好啊,用金錢衡量愛情,請問你的愛情怎生估價?”忍不住,她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十指繼續下滑。

  不能摸?好吧……呃、呃……沖個冷水澡好了。

  “剛開始,你欠我幾千萬,我不想你還,只想保持距離,維持常態。你卻時時追著我還債,一天天,你不但還清債務,遺在我這裡累積不少財富,只不過,笨小乖還以為自己仍處於負債狀態,想辦法拚命歸還。”他一路說,一路往房間奔去。

  他的意思是……她不必再對他感到抱歉?她的溫柔已在他心中累積感情?

  “霽宇!”

  她想找人問清,卻發覺他不在,跳著腳,她學起大乖的奔跑法,尋著他的方向。砰!槍聲響,開跑!



  勻悉的快樂沒持續太久。

  她生日過後,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

  醫生住進蔣家全心照料,徐秘書得到霽宇的同意後,整天都留在蔣士豪身邊,隨時注意突發狀況。霽宇也推掉不必要的應酬,一下班就往家裡跑,大家都有數,知道所剩時間不多。

  這天,發布台風警報,才過午,屋外風雨交加,雨水一陣陣拍打著玻璃窗,黑壓壓的雲層,重重地壓上心,壓得勻悉呼吸困難。

  勻悉好幾日沒去公司了,她守在父親床邊,碰碰他的手、說說回憶。雖早有心理建設,仍舊不捨呵……不捨相依為命的父親離去……

  聽說讓病人心情開朗,他會忘記疼痛,疾病就折磨不了人。於是,她扮老萊子,唱歌跳舞吹長笛、說故事、講笑話,她和上帝拚毅力。

  “記不記得抓雛鳥那次?管家告訴我,小鳥活不了了,鳥媽媽已經兩天沒回巢,雛鳥在窩裡肚子餓得拚命叫,我們聽得熱鬧,哪曉得它們叫得心傷。”

  她啊,就像那窩雛鳥,羽翼未豐,母親已離,獨留她在窩巢裡啁啾悲鳴。

  她是孤獨的,在長大的過程中,父親終日忙碌,她除了乖還是乖,她壓抑主見、克制想法,生怕不夠乖,上帝又來帶走親人。

  這回……是她乖得不夠徹底嗎?

  “你爬上樹,卻下不來?”父親虛弱地回她一句。

  撫著父親緊皺的眉頭,很痛嗎?穀醫師已加強止痛藥劑,還是沒用?

  勻悉繼續說話,她要父親自痛苦中分心。

  “大家在樹下來回找我,我很不好意思,更不敢出聲了。要不是徐秘書抬頭發現,恐怕我會一直留在樹上。”

  果然,她還是調皮、還是不夠乖。

  “我記得。”蔣士豪點頭。

  那次,管家打電話給他,他匆匆放下公事回家,他以為女兒被綁架,正准備打電話報警時,徐秘書先他一步,將勻悉救下來。

  她滿身狼狽,卻掩不住喜悅,她救下四隻雛鳥,四個和自己一樣失去母親的小生命。

  “爸爸,你獨自扶養我,一定很累。”

  勻悉微笑。爸爸說,喜歡她的笑容、喜歡她無憂,說他常向上蒼祈求,但願呵,他的女兒一輩子不識憂煩。

  為了父親的“喜歡”,勻悉努力讓自己快樂。

  “養你,不累。”

  他搖頭,手勉力往上伸,想伸到她頰邊,但他太痛也太累,手在半空中,抬不高。

  她接下父親的手,貼在頰邊,輕輕磨蹭,濕濕的淚滑過,滑出心傷,為什麼偏偏是她,真是她和父母親的情分淺薄?

  “小乖……別哭……”他累極,說話斷斷續續。

  “我不哭。”她搖頭,笑盈盈,一不小心,把滿眶新淚擠出來。

  “霽宇在……我安心……”

  他無力、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不清。

  “是啊,他好能幹呢!徐秘書說,他爭取到很多大客戶,那是鼎鈞花了奸幾年都爭取不到的合作對象。爸,鼎鈞交給他,很好;把我交給他,也很好,我們都好得不得了。”

  明明那麼好啊,偏偏她淚如雨下。

  她不是醫生,但父親逐漸渙散的眼神昭告了某些事,某些她不想碰觸卻不得不迎面承接的事。

  父親點頭,兩顆豆大淚珠滑出,嘴裡發出難辨聲音。

  “爸,你想說什麼?”

  她低頭靠近,抱住父親,淚水沿著頰邊落入父親的眼瞼,一時間,分不清是父親的或是她的淚。

  “我走了……”他用盡全身最後一分力氣,抓住女兒。

  走?不可以!不可以走!她要他留,不要分手!

  她彈起身,沖出房間、沖往醫生房前,幾次踉蹌,她撲在門扇前,猛力拍擊木門。“醫生、醫生,快救命啊……”

  在最短時間裡,所有人聚到蔣士豪床前。

  勻悉的眼光在父親臉上來回搜尋,她呼吸急促、臉色蒼白,死命咬住下唇,她知道歷史將重演,她將再度失去親人.

  她拒絕!

  憑什麼!憑什麼呀!上帝算准她好欺負,才一次一次又一次欺她,對不?

  不公平,世界對她不公平,為什麼她退讓、她不爭不伎、她努力學習所有良好德性的下場,竟是孤寡悲涼?

  她要抗議上帝欺人太甚,抗議上帝只愛壞人,從不給好人機會,這樣的上帝她再也不要相信,不讀聖經了、不禱告了、不上教會,她要遠離上帝!

  “小姐,和老爺道別吧!”穀醫師退開,走到勻悉面前說。

  誰說她要道別!?

  才不要,她不要和任何人道別,不要她愛的人一個個離開她身邊,不要聽天由命,她再也不要當小乖。

  向後退兩步,她看見徐秘書眼底的哀憐……

  不要這樣看她,那年母親去世,他也用同樣的眼光望她,這次,不准、不許、不可以,她不要……用力轉身,她再次沖出父親寢室。

  勻悉跑進庭院裡、跑進雨中,渙散的眼神、渙散的心智,她不想要的事情終是走到眼前,逼她正視。

  她不要媽媽死啊……

  那年,得知母親生病,她常在半夜驚醒,悄悄到母親房間探她的鼻息,確定她沒離開她,但最後母親還是狠心離去。

  之後,她仍然半夜驚醒,仍然沖到母親房前,望著空蕩蕩的床鋪,淚如雨下。

  她不要爸爸死啊……

  從醫生宣佈父親的病情開始,她又半夜驚醒了,她又習慣性跑到父親房裡,探父親的鼻息。

  她總是恐懼、總是驚惶,她逼自己樂觀,樂觀幻想或許有不同結局,哪裡知道,一樣、統統一樣,根本沒有任何改變……

  大哭,她哭出滿腹委屈。

  她嘔啊,嘔死嘔死了,為什麼和她一樣大的女孩還在享受父母疼惜,偏偏她沒有?

  她哭、她尖叫、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跑,近乎歇斯底裡……

  她要跑出這個可怕的世界,再不要和人搭上關系,那麼她就不會再聽見死亡、看見死亡,她將永遠與死亡絕緣.



  猛地煞車,接到通知馬上趕回家的霽宇從車上跳下來,他看見勻悉站在花圃前捶胸頓足。

  沖上前,他全身濕透,雨大風強,打在身上的雨點像鋼珠,痛上他的身體、錐入心。

  他用力擁住她,想將早已渾身濕透的勻悉抱進懷裡,可她不依。

  她不依天、不依地,不依上帝對她苛刻。

  她再不要乖了,她要徹頭徹尾的壞,如果她以前弄錯了,如果乖是種惡劣行為,她願意改頭換面,當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只要啊……上帝為她開啟一扇門,為她留下親愛的父親……

  “沒事了,沒事了……”霽宇抱緊她,將她鎖在懷間。

  她的淚灼了他的心眼,她痛,他比她更痛十分。是誰拋出鋤頭,砸入他心窩處,震得他有苦說不出?

  發狂似地,她看不見霽宇,也聽不見他的聲音。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她的吶喊呵,她狂熾的憤怒,她再不要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

  勻悉推開霽宇奮力向前跑,跑幾步,絆倒,在她摔下之前,霽宇搶在前面將她抱住,連滾幾圈,他們在草地裡變成泥人.

  鎖住她的手、鎖住她動個不停的身體,他不斷在她耳邊說:“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陪你。”

  再不會有事欺上她了,他發誓,發一百次誓,所有的苦都讓他來擔,所有的痛都由他來扛,從今以後,他不允許她悲慟。

  “沒有人……你們全走了,你們統統不要我……”失卻氣力,她像凋萎的花朵,再撐不起半分美麗。

  他抱她,抱得很用力;他喊話,用盡力氣,如果說一遍,她聽不見,他就說一百次,直到她聽見他的聲音。

  “我陪你,哪裡都不去,我在這裡、在你身邊,不管你碰到什麼事情,我都在這裡。別怕……小乖,不要怕,我會陪你、一直陪你。”

  小乖?是誰在叫她?誰說她可以不怕,誰說他會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

  停止掙紮,空茫雙眼對上焦點,是霽宇?怎麼可能?他馬上要走,他們只剩下不長不短的三季……怎麼一直陪、一直陪……

  請別對她說笑,請別哄騙她脆弱心情……她再沒力氣築起堡壘,捍衛自己孤獨的生命……

  勻悉搖頭。

  他還在說同樣的話,還在重復著不可靠的承諾。他說他心痛,比她更痛;他說她的哀愁捆上他的胸口,讓他喘息不過;他叫她打他、捶他,把傷心發洩在他身上,他說愛她……

  愛她?他怎麼可能愛她?別傻了,就是說謊也不該讓這種話隨意出口,他肯定不是霽宇,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婿。

  不能相信他的話,他是撒旦派來的惡魔,企圖騙去她的心,然後再重重嘲笑她的癡愚……不信、不信,半分都不能相信……

  霽宇打橫抱起她,親親她的額、親親她冰冷的唇,他試著給她溫度,可她僵冷的身體硬是不肯增加半分溫度。

  邁開大步,他往大屋走去,紛亂的心情和他的腳步一樣慌懼.

  勻悉面無表情,不說話、不尖叫,連掙紮也失去力氣……這個世界對她不仁,她何必拒絕魔鬼的誘惑?

  緩緩地,她閉上眼睛,是魔鬼又如何?她不抗拒了,帶她去吧,去一個冰冷黑暗的世界,反正這個星球,她已失去眷戀……
第五章   
  墓前,勻悉一襲黑色洋裝,直笛裡吹奏悲傷樂曲,她的淚水沒斷過,串串晶瑩。

  這下子,她成了真正的孤兒,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她的未來由誰照看?她的成就誰來分享?

  環住勻悉,霽宇心髒隱隱抽痛,她是溫室花,怎堪強風豪雨摧殘?

  “回去好嗎?”攬住她,霽宇輕問。

  “回去?”她輕問。

  “嗯,回家。”

  “那裡沒有爸爸,怎算家?”勻悉搖頭,那麼大的房子、那麼大的庭園、那麼大的空間,爸爸失去蹤跡。

  “到我家吧,那裡有一個爸爸,雖然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我保證,他會疼你,像所有的父親般。那裡還有個秋姨,她慈祥和藹,她說過,要用寵女兒的方式寵你。”

  岳父去世的消息傳出,父親找上他,主動提供協助,他要他把勻悉照顧好,別教她過度心傷。

  秋姨更是三不五時打電話,詢問勻悉狀況,要他注意的事點點項項,可以列滿一大張紙,他想,爸和秋姨是打心底喜歡勻悉。

  他的意思是……要和她分享家人?可他們的關系,不是一生一世,沒有亙久恆古,這事,她不敢或忘。

  仰頭,她清靈的眼珠寫滿疑問。

  “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

  拂開她的劉海,她哭紅的雙瞳教他心疼,他喜歡她帶笑的眼睛,不愛那裡染上悲戚。

  沒錯,就是這樣一雙幹淨清澈的眸子打敗他的驕傲。

  喜歡勻悉這種女孩,是本能,不需要學習。扣除她的美麗、扣除她溫婉性情、扣除她的聰穎慧黠、扣除她一百個優點之後,她還有一百個缺點教人憐惜。

  缺點也能讓人憐惜?是的,她的缺點可愛得讓人忍不住心惜。

  比方,她愛看沒營養的愛情小說,情緒又容易被挑動,於是常在他的睡衣間染出斑斑點點痕跡。

  髒不髒?髒!

  討不討人厭?不討人厭,因他低頭,總能看見她含羞帶怯的小抱歉。

  又比如,她老愛把腳套進他的大皮鞋裡,霽宇幾次上班找不到鞋穿,不用懷疑,肯定是她穿到庭院裡追大乖。

  她說她喜歡穿大鞋、喜歡重心不穩時的冒險感覺;他說,愛冒險可以攀登喜瑪拉雅山、橫渡撒哈拉,再不,到秀姑巒溪泛舟或到六福村坐雲霄飛車都行,她怎會選擇穿他的大鞋子冒險?

  那次對話,他理解,溫室生活多麼枯燥貧乏。

  他是這樣子,東一點、西一點,慢慢認識她、喜歡她的,不管缺點優點,總能挑動他的心,讓他忍不住違背心意,眼光落下。

  他知道勻悉喜歡他,幾乎是一見鍾情,至於為什麼,他找不到原因。誰會在第一次見面,便決定讓對方當自己的夫婿?誰會處處將就對方的所欲,毫無條件和原因?

  也許她的腦部構造異常,也許她人如其名,小乖、小乖,乖到分不清。反正結論是,他喜歡上她了,有些失控的喜歡.

  “你忘記我們的約定?”

  約定?關於離婚那個?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有權利忘記,雖然他尚未進入容易罹患老年癡呆症的年齡。

  霽宇不想討論無聊約定,不願一再提起,這個婚姻以金錢作為地基,甚至他想,直接把那紙無聊的離婚證書毀去。

  “我只記得你答應我,要和我搬回家住。”摟住她的肩,他用自己高大的身量為她擋去斜風細雨。

  點頭,她是個守信人。“我和你回去。”

  這天,他帶勻悉和大乖回家,把妻子帶進自己的生活領域。

  她挑釁、諷刺,不斷找小事欺負勻悉,勻悉很嘔,但她答覆霽宇,要用包容讓珩瑛逐步接納她,她提醒自己,進薑家,要帶來幸福和諧,而非喧鬧與戰爭。

  於是在勻悉的容忍退讓下,平安地度過第一個星期。

  涼風徐徐,進入秋寒時期,蟬鳴聲漸息,熱鬧夏季在新生命誕生後逐漸隱去。

  “你整天在家做了什麼?”

  父親去世,勻悉不再進公司,她決定明年復學,這段期間先在家當閒人。

  霽宇拍拍腳邊的大乖,說也怪,它和它的女主人一樣,對他一見鍾情,每天他回家,大乖總是又叫又跳,高興得像他才是養它多年的主人。

  霽宇的父親身體好轉,回億達上班,稍稍分擔了霽宇的工作量,現在他只需留在鼎鈞,不必兩頭跑。

  “我幫秋姨做派、上街買了一條圍裙,還讀完藝妓回憶錄,很大一本呢!”

  他坐下,將她拉到膝蓋間,擁住她小小的纖腰,納入懷中。

  “看小說有沒有哭?”頂住她的額,他問。

  “有……”馬上,她搖頭。“只一點點。”

  “我不在家,誰的睡衣給你擦眼淚?”他分明嘲笑人。

  勻悉眼光飄了兩圈,最後飄回他臉頰。“姜先生,你不知道世界上有種名為衛生紙的發明?”

  “比我的睡衣好用?”他取笑人,不遺餘力。

  “還不錯。”

  她暗地承認,染上體溫的睡衣,擦起來更舒服些,當然,更舒服的是他的大手,他會適時地在她的背上輕拍幾下,安慰她被男女主角挑起的悲情。

  “我還去了媽媽的溫室,那裡被照顧得很好,各色玫瑰綻放,紅的、粉的、白的、紫的、黃的,大大小小、萬紫千紅,教人歎為觀止。”

  “裡邊有一百三十七個品種,是父親四處搜羅的。”父親用玫瑰寫下他與母親的愛情,將來呢,他會用什麼東西為勻悉記錄愛情?

  淺淺的細吻落入她的發際,他願意給她比玫瑰更多的愛情。

  “媽媽喜愛玫瑰?”

  勻悉偏頭望他,松下的烏絲垂在右手邊,像極拍廣告的美發名星,霽宇抓起她長發編起辮子,他沒做過這種事,技術欠佳。

  “媽媽說玫瑰代表愛情,她用了一輩子追逐愛情。”

  “能全心全意追逐愛情的女人是幸福的。”勻悉回話。

  如果他允許,她願意追逐他的愛情、追逐他的心,只不過……她明白愛情不是強求下的成品,它必須心甘情願,不帶半點勉強成分——她沒忘記,他有一個知心女友。

  她試過自我說服,說服女朋友只是他的搪塞詞匯,從不存在;她盤算,霽宇是個負責任男性,也許他肯放棄過往,將就她和婚姻:她也幻想過,幾個月過去,女孩決定放棄霽宇,尋覓另一段愛情。

  勻悉不斷鼓吹自己往好的方向想,只是悲觀的她,常常不自覺地想起那日的談判,想起承諾與約定。

  “珩瑛有沒有為難你?”

  為難?用水管噴得她一身濕,算不算為難?絆她跌倒,算不算為難?騙她喝濃鹽水,算不算為難?

  如果那些統統不算,那麼把她的洋裝剪成碎片,誣賴她把未上桌的烤雞拿去喂大乖,把管家反鎖在廁所,直指勻悉是兇手,一定就是為難了吧!

  帶點僵硬地,她搖頭。

  “她欺負你了。”不是疑問語氣,是篤定的直述句。

  “沒有。”

  珩瑛沒欺負她,她不過成功地讓薑家下人認定蔣勻悉是嬌生慣養的惡質千金。

  “別說謊,你是小乖,不是小壞,說謊騙人不在你的能力內。”他捏捏她的鼻子,想說謊?她還早得很。

  “她年紀小,還學不來和陌生人相處。”她找藉口替珩瑛開脫。

  “她的年紀和你一樣大,認真計算,她還比你大兩個月。”霽宇反駁,相處二十年,他怎不明白珩瑛被寵上天?唉,真正罪魁禍首是他,不是別人。

  “她是獨生女嘛!”被欺無所謂,只要霽宇站在她這邊、理解她。

  “我不曉得你有兄弟姊妹。”

  他莞爾,果然是小乖,乖到被欺負還不懂反抗。

  “從小,珩瑛身體不好,我們對她哄著、溺著,沒想到養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國中畢業後,她不到學校上課,只好請家教來替她補習,很多老師都被她氣跑了,就是秋姨剛嫁到家裡時,也被她整得七暈八素,她是個非常難搞的小女生。”

  握住她的手,他喜歡勻悉的手在他掌心中,喜歡那種柔潤滑順的感覺,像掬起一把鮮嫩玫瑰。

  “珩瑛生病?”勻悉問。

  “她的心髒不好,必須開刀,我們想盡量拖延,拖到她年紀大點再動手術,畢竟心髒手術的危險率很高。”

  是這樣……難怪大家都不敢違逆她的意思。“我該多體貼她一點。”

  “希望你的溫柔能收服她的任性。”

  柔能克剛,滴水能穿石,霽宇但願珩瑛能受勻悉的影響,潛移默化。

  “別擔心,珩瑛早晚要長大。”勻悉說得信心。

  “有件事,幾次想提,一轉眼就忘記了.”霽宇勾起她的下巴,正視她的眼睛,她幹淨清透的眼神常能教人心安。

  “什麼事?”

  “有次珩瑛住院,我在醫院裡遇見一個身穿水藍色洋裝的小女孩,當時她哭得很傷心,站在醫院的花圃中間吹長笛。那天,我看見你在岳父岳母墳前吹長笛,讓我聯想到她,她和你一樣……”

  勻悉輕咬唇,閃閃的瞳孔裡有著黑亮亮的興奮。他想起來了?想起他們第一次邂逅,想起他說過的天使羽翼了……

  “怎麼啦?這樣看我?難道……”霽宇話未說完,視線已接觸到勻悉從頸間拉出來的項煉。

  是玉蜻蜒!他不敢置信,勻悉是那個哭得滿臉淚水的女孩!?是巧合嗎?那麼高度的巧合?十年前碰見她,十年後再度相遇?

  勻悉抓起他的手,把玉墜子擺入他掌心,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份記憶,她從未忘記。

  “我們結婚,不是巧合。”幾個字,她開?話頭。

  “什麼意思?”霽宇不懂。

  “你給我玉蜻蜓,我想了你十年,你說媽媽是上帝最喜歡的女生,所以聘她上天堂,當個賜福萬物的天使。你要我擦幹眼淚,說媽媽見過上帝,領了雙雪白翅膀後,馬上要飛回人間,若是看見我的眼淚,會不捨心疼。我記住你每句話、記得你每分表情,然後,我們重逢,在兩人都無能為力的場景裡。”

  “當時,你就認出我?”皺眉,他懷疑。

  “是的。”她說得篤定。

  “怎麼可能?十年問,我們都有很大的改變。”

  勻悉笑笑,拉來他的左手,撫上他腕間的眉形月疤痕,“我認出它。”

  低頭,霽宇看自己的腕傷,很久了,他不願回想那段過往……他沒想到,竟是他不樂意碰觸的舊疤痕,造就今日的他們。

  “知道我在心裡怎麼稱呼你嗎?”

  “怎麼稱呼?”

  “我叫你月亮哥哥,因為你手上有小小的月亮。”說完,她指指天邊斜月,那裡也有一彎月眉。

  他不肯正視的傷口,她卻用月亮為它命名,這女孩,他該怎麼形容她的天真可愛?

  “你很危險。”他笑開,第一次不嫌惡自己的醜陋傷口。

  “為什麼?”她親親他的傷痕,淡淡的濕意貼上他腕間。

  “全台灣割腕的男人不只我一個.”他沒反對她的動作,反而一個用力收攏,他將她全數納入懷中。

  “那肯定是我的運氣特別好,遇上正確的那個。”

  勻悉伸出食指,順著傷口左劃右劃,些微的癢、些微的酥麻,她企圖在他的傷口上使魔法。

  承認割腕,對男人而言是多麼難堪的恥辱,而他在她面前坦承不諱,是否代表他們之間更進一步?

  “你認出我,然後就此認定婚姻?”

  “對。”勻悉承認。

  他並不是她在亂碼間挑中,也不是像父親說的,懶得找第二人相親,草率之下作的決定。是命運二度將他帶到她面前,而她牢牢抓取機會,雖然機會有點壞,但……她要!

  答案出爐,難怪她喜歡他,喜歡得毫無道理。他們是有緣分的兩個人,有上帝掛保證,誰還能否認他們之間衍生的愛情?

  “可以告訴我,它的故事嗎?”她認真的眼神,充滿悲憫。

  “以後吧。”今天月色太美,他不想談論傷心。

  “好。”她不愛勉強人。

  這天,他們不停聊天,直到月色偏斜。這天,他們太沉浸於快樂,沒發覺夜色裡有一雙眼睛,恨恨地瞪住他們的甜蜜。



  她努力做到對霽宇的承諾,無奈珩瑛著實令人害怕。

  從開始的主動溫柔、體貼善解,到後來的無能為力、盡量避免見面,勻悉用了最大的耐力逼自己忍受珩瑛。

  她真的怕她,珩瑛充滿憤怒的眼神、刻薄挑釁的言論,還有她不時製造的爭端,勻悉越來越無力招架了。

  珩瑛經常在她面前表現出對霽宇的親匿。

  她在半夜敲門,她擠開勻悉,坐到霽宇腿上,叨叨絮絮說一大堆無聊話語;她會勾住他的手,將他帶到門後,說著她口裡的秘密,她甚至當著勻悉面前親吻霽宇臉頰……她總是用盡方式搶占他們夫妻不多的獨處時間。

  幸而,在讓人討厭煩心的日子中,畢竟有教人快樂的事。

  霽宇似乎沒和他提過的女朋友見面,有了公公幫忙,他的工作量明顯減少。

  下班,他立刻趕回家,什麼地方都不去,就是有未完成的案子,他多半帶回家裡。他工作時,她拿本小說窩在他身邊,需要毛巾的時候,他會主動張開手臂,收容她的淚水。

  她吹笛子給他聽,他為她買進一架三腳鋼琴;她報考市立交響樂團當天,他到場為她加油打氣;他成功簽下一紙兩億合約同時,她煮了一大盤海鮮義大利面為他慶祝。

  他們的感情越來越融洽,他們對彼此的感覺一天天升溫,現在的他們,不需要出口解釋,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們是一對最佳戀人。

  只是他們對兩人關系的歸類不同,霽宇認定他們是夫妻,而勻悉仍然不確定,他們之間是友誼還是約定。

  溫室裡,勻悉在玫瑰花前停駐,輕觸嬌嫩花辦、細聞芬芳香甜,愛情呵……所有人都說玫瑰代表愛情,公公為婆婆植下滿室愛情,天堂的婆婆一定很開心。

  身後傳來開關聲,勻悉轉頭,看見來勢洶洶的珩瑛,她雙手叉腰,滿臉的不友善,只不過……勻悉苦笑,幾時,她對自己友善過?

  送出溫暖笑容,她明白,珩瑛會還給她一張冷臉,無所謂,冷熱中和,不冷不熱的25度C,最適人意。

  “你為什麼還不走?”食指對上勻悉,她的口氣中不見客氣。

  又趕她?一趕二趕,珩瑛總想趕她離開薑家,以前她怪她搶走霽宇,現在她把霽宇送回來,她仍不滿意。

  怎麼辦呢?碰上痛恨自己的小姑,怎麼做才正確?

  “不是說這個婚姻只是演戲嗎?它是要演給你快死的爸爸看,現在他死了,為什麼還不結束鬧劇?”珩瑛咄咄逼人.

  語頓,她沒說錯,勻悉心痛,為她出口的事實。

  “說話啊,你是啞巴嗎?”

  伸手一推,勻悉差點摔倒,她忙穩住自己,面對珩瑛。“對不起,我和霽宇約定了一年。”

  勻悉不想示弱的,可珩瑛的恨意還是讓她不自主垂下眼簾,誰教她是小乖,乖得連吵架都學不來。

  “又如何?多待半年和少待半年的差別是什麼?你以為多待幾天,就可以收買霽宇哥的心?就像你收服爸爸和秋姨?”

  收買?不!再多錢都收買不了霽宇這種昂藏男子,她清楚,眼前是他們最好的相處模式,再進一步……不可能。

  何請最好的相處模式?

  他們是朋友,相當不錯的朋友,他們互相關心、體貼,偶爾對方心情不順,給予些許安慰,或許改變不了事情,但起碼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邊,心情會好一點。

  朋友可以分享心情、分享喜悅,朋友可以相互取笑、抱怨,朋友可以一通電話,就讓對方染上開心,歡笑一整天。

  她和霽宇就是這樣的朋友。

  是的,歡樂電話來了,勻悉接起手機,不意外,是霽宇。

  “嗨,怎麼這時間打電話回來?”勻悉直覺背過身,避開珩瑛灼灼眼光。

  “想問你對看電影感不感興趣?”

  電話那頭,霽宇關上電腦,安適地往後躺。

  今天,鼎鈞成功地打破公司的年度成長,徐秘書提議舉辦慶祝活動,犒賞辛苦員工,他同意了,但他最想分享成就驕傲的對像是勻悉。於是他打電話,熱線接到她手上。

  “有啊,你要請我看電影嗎?”她對任何能和他在一起的活動,都有濃厚興趣。

  “對,蒙娜麗莎的微笑,鳳凰女茱莉亞演的。”

  工作告一段落,現在起,他要撥出時間開始對她展開追求,就像普天下熱戀中的男女一樣。

  “好啊。”她找不到反對理由。

  “你必須盛裝打扮,六點,替我准備一套西裝坐上司機的車子,到公司和我會合。”

  “這麼盛重?是看電影還是到總統府見總統?”她惹笑了他,電話那頭,他暢懷。

  “原來你也有幽默感?”

  “原來我沒有幽默戚?”她答。

  “今天公司年度報表出爐,這季的成長率打破以往,為犒賞員工,公司決定舉辦慶祝會,所以我們先參加慶祝會,再看電影。”他做主行程。

  他真行,接手鼎鈞才多久?她聽父親說過,大部分的人進公司半年,頂多只能瞭解公司基本業務,要有所表現至少需要三年磨練,沒想到,這麼快,他做出令人咋舌成績。

  “我可不可以說一句話?”

  “說吧!”半瞇眼,他等著她的話。

  “你是我見過,最了不起、最偉大的人物。”

  霽宇笑了,笑得很大聲,剛進門的徐秘書被他的笑聲嚇得倒退兩步。厲害吧,她兩句話就壞了他在公司的冷面形象。

  他就知道,她是最能分享他一切的人物:他就知道,她夠笨,卻永遠瞭解他需要的是哪一句誇獎;他就知道,她能帶給他最大的快樂……呵呵呵……他的笑聲不斷。

  他笑、她也笑,他在電話那頭笑,她在電話這頭開心,忘記珩瑛還在身邊,忘記珩瑛灼熱的眼光幾乎要將她燒毀.

  “六點見。”霽宇說。

  “我准時到。”勻悉回答。

  勻悉掛掉電話,帶起笑容,轉身,看見珩瑛的怒氣沖沖。

  “你不准和大哥出去看電影!”珩瑛對她大吼.

  勻悉鼓起勇氣,捍衛自己的約會,雖然語調離強勢還很遠。“我想,我的行動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他是我大哥。”珩瑛挺胸向前。

  “他是我的丈夫。”勻悉退兩步,扶住身後框架,穩住自己。

  “假的,你們的婚姻只是做戲。”

  “又如何?誰說假戲不能真做?”勻悉被弄得火大,正常的她,不會和人對峙。

  “霽宇哥有心愛的女人了。”她隨口說謊,只為攻擊。

  “我知道。”更用力大聲回答後,勻悉便匆促離開溫室。

  吵三句已是她的極限,再下去,她就要手足無措了。

  這下子發呆的人變成珩瑛。

  蔣勻悉說她知道!怎麼可能?霽宇哥又沒女朋友,她知道些什麼?難道是霽宇哥告訴她的?

  突地,珩瑛恍然大悟,對,一定是霽宇哥這樣說,蔣勻悉才會開出條件,以一年為期。

  “蔣勻悉,你給我站住!”

  珩瑛跟在勻悉身後跑出溫室,她大叫,勻悉聽見了,但僅僅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快步前行。

  用力追上,她扯住勻悉的袖子,追到她面前,尖叫:“我不准你出去!”

  “你無權命令我。”篤定心意,她要和霽宇出門看電影,她要赴約,不要跟珩瑛吵架。

  繞過珩瑛,她往屋子方向跑去。

  見勻悉無視自己的意見,珩瑛跑兩步,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扯回。“你要是敢去,我保證你會後悔。”

  後悔?早就後悔了,她後悔搬進薑家,盡管秋姨和爸爸對她百般寵愛,可是一個處處挑剔的小姑讓人好疲憊。

  “如果你的話說完了,是不是可以放開我,我得上樓為出門做准備?”

  這是她和霽宇的初次約會,不管未來,他們會否變成陌路,至少眼前,她好快樂。

  “好,你厲害,你去啊,是你主動下戰帖,以後怎麼演變,你要自己負責。”撂下狠話,珩瑛搶在她身前走上二樓。

  十秒後,砰地一聲,珩瑛用力關上房門,勻悉嚇得差點沒踩穩台階:再五秒鍾,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聲,敲擊著勻悉的神經知覺。

  慌了,珩瑛那麼生氣,她該去嗎?

  勻悉有三秒鍾猶豫,但最後她決定壞一點、自私一點,她要為自己留下精采。
第六章   
  “你很受愛戴。”這是結論,在車子裡,勻悉笑望霽宇。

  一手握住勻悉,一手握方向盤,他掌握住兩人的愛情方向。

  “公司營運越好,他們的年終領得越豐富,他們愛戴的是年終獎金不是我。”

  “講得真現實。”

  “你父親對員工太好,好到我想改變制度,又怕被罷免.”

  鼎鈞是他見過員工福利做得最好的公司,他總算明白,為什麼鼎鈞能在企業界獨占鱉頭,因它網羅了國內外菁英,並讓他們齊心為公司盡力。

  “你是老闆,誰敢罷免你?”回握他,他的大手是她的安全源頭。

  “他們可以聯合起來,讓我的辛勤付諸流水。”

  “說得也是,爸常講,水載舟亦能覆舟,想讓船行得順,不只要注意船的性能,還要考慮其他因素。”

  “比如?”很多時候,他相信,勻悉的寬厚大度來自父親的身教。

  “風向啦、氣候啦,最重要的是水流方向,逆流而上是不聰明的作法。”

  “企業裡,為避免逆流,最重要的是掌握人心,讓所有人都樂於為你賣命。”他接下勻悉的話。

  “對,這樣的老闆,就算什麼事都不會,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笑開,她這個小笨童居然能對高高在上的大老闆說教,強吧!

  “蔣小姐,我聽懂你的暗示了,我會善待你的員工。”

  “我哪有暗示什麼?”她笑得靦腆。

  他看出來了?這男人真是精明得可以,在他面前,她簡直成了透明人.

  “徐秘書向你告了什麼狀,讓你尋出這篇話來訓誡我?”慶功宴上,徐秘書在她身邊咬耳朵,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說你對員工太嚴肅。”

  徐秘書說他表情太凶,每次開會都讓上臺的人嚇得兩腿發抖,即使有再多的准備都不夠。

  “我當然要對他們有所要求。”

  他給獎賞很痛快,但他對員工的要求也不手軟,他只要最好的員工,不要次級品來濫竽充數。

  “可逼急了,狗都會跳牆,何況是人。”

  她反對他的嚴厲,人嘛,總要多鼓勵、多稱贊,才能締造佳績。

  “事實證明,他們沒跳牆,反而展現更多潛力。”大手一扣,他將她的頭扣進他肩上。

  勻悉閉嘴,他沒說錯,晚上有幾位員工走到她身邊,對她說,霽宇是他們跟過最能挖掘員工潛力的老闆,還說跟他一起工作,刺激、冒險,而且很有成就感。

  “你把公司交給我,就該對我的做事方法認同。”他下結論。

  “我沒有不認同啊。”倚上他的肩,她愛上依靠他的感覺。

  “我相信,只是擔心你耳根子太軟。”他意指徐秘書。

  “你和徐秘書處得不好嗎?”

  “他很嘮叨,像個老頭子,同樣一句話能夠重復八十次。”霽宇笑笑,從小沒有長輩叨念他,誰知進了鼎鈞,居然有這號人物來管他。

  “你想換掉他?”

  “不想,他雖然嘮叨,但會支持正確的事,他是個有遠見的男人,讓他當秘書太委屈。”只是眼前,他還不想讓徐秘書離開身邊。

  “那就好。”勻悉鬆口氣,對她而言,徐秘書不只是秘書,還是家人,他能和徐秘書相處平順,她很放心。

  “喜歡蒙哪麗莎的微笑嗎?”

  才剛要談到電影部分,手機響起,霽宇順手接上。

  “姜霽宇……爸……可能是慶功宴上太吵,進電影院又關機,才沒接到電話……嗯、嗯……怎麼會?好,我馬上趕過去……好……”

  “怎麼了?”聽見他口氣中的急躁,勻悉轉頭問。

  “珩瑛心髒病發作,住進醫院裡,我們去醫院。”說著,霽宇緊急扭轉方向盤,往路的另一端駛去。

  “別擔心,應該不會太嚴重。”她試圖安慰。

  “珩瑛很多年沒住院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搞成這樣。”眉心皺起,徐秘書說的嚴肅表情現形。

  那麼擔心,他很疼珩瑛吧,唯一的妹妹,換了她也要焦心。

  低頭,勻悉有些心慌,珩瑛的病和她有沒有關連?她想起那聲嚇人門響,想起屋裡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是憤怒引得她病發?

  十指扭絞,她嚴重不安,怎麼辦?若真是因為她導致珩瑛病發……

  在醫院門口下車,她跟隨霽宇急促的大腳步往前奔跑,他的腿好長,勻悉追得辛苦,壓住胸口,她氣喘吁吁。

  進病房,珩瑛看見霽宇,撒嬌地伸出雙手,霽宇走到病床邊,她投入霽宇懷抱。

  “霽宇哥……你為什麼這麼慢才來……”她嗚嗚咽咽哭訴。

  “怎弄成這樣?醫生不是告訴過你,盡量保持情緒平穩?”抱住珩瑛,霽宇問。

  “都是……”斜眼瞄見站在門邊的勻悉,她故意放聲大哭。“霽宇哥,你快叫她走,我討厭她、討厭死她了!蔣勻悉,你走開啦,我一輩子都不要看見你!”

  眼見珩瑛情緒起伏,霽宇看看珩瑛再看看勻悉,拉開珩瑛圈住腰際的手,他拉起勻悉走到病房外。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別跑開,知不?”他觸觸她的發,叮囑。

  “嗯。”勻悉合作點頭。

  門關上,勻悉惴惴不安,她和珩瑛間的戰爭開始了嗎?這就是珩瑛要她後悔的部分?或者今天不過是序幕,未來還有更多難以應付的場面?

  勻悉在長廊踱步,來來回回,她想不透珩瑛怎那麼討厭她,她想遍所有和珩瑛交手的場景,仍找不出原因,難道她們真的八字相克,難成親人?

  腦裡斷斷續續的,全是珩瑛對霽宇的依戀表情。

  勻悉沒有大哥,不懂得是不是天底下的妹妹都習慣將嫂嫂當成假想敵,但珩瑛的佔有欲太強烈,已遠遠超出她所能理解範圍。

  病房裡,珩瑛投身在霽宇懷間,扳動手指,一項項細數勻悉的錯處。

  “……不過是幾朵玫瑰花,她幹嘛那麼生氣?人家要去泡澡,想剪幾朵玫瑰,她不但不准,還神氣十足,好像花房是她的、我們家也是她的,她以為她的錢可以買你,也可以把薑家全部買下!”她信口雌黃,無中生有。

  霽宇不全然相信她的投訴,他太瞭解勻悉,她從不是頤指氣使的女人,頂多她是捨不得將綻放的生命受摧折。

  他懂的,失去雙親,讓勻悉對生命分外珍惜,她不願摘花狎草、不肯踐踏螻蟻,她捨不得的不是物品而是生死分離。

  “我央求她帶我和你們一起去看電影,那是在向她示好耶!也不想想,我從不對人低聲下氣,要不是她綁架你的心,要不是你提醒我,不可以對她太壞,我幹嘛試著對她友善?可是她太驕傲,一口氣回絕,我當然會傷心生氣啊!”

  珩瑛造謠,越造越順口,蔣勻悉不讓她好過,她何必對她手下留情?

  霽宇輕拍珩瑛的背。

  是這樣嗎?因為太生氣,引發病情?

  為什麼勻悉不希望和珩瑛同行?她是不想珩瑛插入兩人中間,還是無論如何都跟珩瑛處不來?

  “我說你是我大哥耶,她說我沒什麼好得意,你是她丈夫,她不准別人分享你!什麼話嘛,我們當了二十年的兄妹,她不過出現短短幾個月,就想一腳把我踢離開你身邊,我不服氣!”一面說,一面捶起棉被,她是真的氣壞了。

  霽宇看看珩瑛,他瞭解,她或者任性驕縱,但絕不是有心機的女孩。

  “就為這種小事,你把房間砸爛?”秋姨問。

  秋姨歎氣,她頭痛,這樣的女孩將來如何同人相處,怎不教人憂心忡忡?

  “這不是小事,這是天大地大的大事,霽宇哥是我的,不管誰都不能離間我們。”她故意說得大聲,故意向門外的勻悉示威。

  “勻悉是霽宇的妻子,她當然有權利和丈夫獨處,這不是離間。珩瑛,你二十歲了,應該懂事.”秋姨苦口婆心.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你又不是我媽!”仰頭,珩瑛滿臉倨傲。

  姜父欲言又止,霽宇搶先把話截下。

  “好了好了,大家都別再說,珩瑛的身體不舒服,我們先讓她休息。”

  “大哥,今天晚上我要你陪我。”說著,她愛嬌地圈住霽宇的脖子,不讓他離開。

  考慮半晌,他同意,“好吧,你等等,我讓勻悉先回家。”

  他離開病床,走出房外,門外頭,勻悉來回走著,她的焦心全寫在亂序的腳步中。

  “勻悉。”

  他低喚,她迅速轉身,迅速跑到他面前。

  “珩瑛怎麼樣?很嚴重嗎?醫生怎麼說?”她匆忙問。

  “沒事了,住兩天院就可以回家。”

  “那就好。”鬆口氣,勻悉拍拍胸口。

  “今天你和珩瑛鬧得不愉快,對不對?”他不主觀偏見,他要聽勻悉親口說。

  “對不起,我知道她身體不好,應該對她諸多包容,很抱歉,我沒做到對你的承諾,都是我的錯,我保證,以後再不會出現這種事。”

  她的連迭保證,替珩瑛證明瞭她沒說謊,也證實勻悉的確該負一部分責任。

  點頭,霽宇說:“我想,今天的事不一定全錯在你,我相信珩瑛的態度肯定叫人受不住,但你要記得自己是大嫂,多讓她一點,若真的發生意外,誰都不好過。”

  “我懂。”

  “珩瑛有錯,錯在我,是我把她給寵壞了,我無法要求她改變,只能希望你對她適應遷就。”

  他都把珩瑛的錯往自己身上擔了,她還能說什麼?

  “是。”勻悉回答。

  “你不能在我面前說是,轉過身又去氣她,這種惡性循環對你們之間沒幫助。”

  她是雙面人嗎?為什麼他認為她在轉身前、轉身後,表現不一致?話沒問出口,她歎氣,又答了一個是。

  “你在歎氣,你覺得我說錯了?”扶住她的肩膀,他強迫她看他。

  “沒有,我只是……只是累了。”她敷衍搪塞。

  他的話夠清楚明白,她想留下來,就得適應珩瑛,和她建立良好關系。

  “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答應珩瑛今天在這裡陪她。”他歎氣,為了兩個女人的戰爭。

  “嗯。”勻悉點頭。

  “早點上床休息,別胡思亂想.”摟摟勻悉,親親她的額頭,霽宇仍然願意相信她,相信她的善良和溫柔可以解決和珩瑛之間的尷尬。

  “我會,你也早點休息,明天公司裡還有得忙。”微笑,她努力表現出“改過向上”。

  揮揮手,勻悉走出醫院。

  抬頭望向天空月明,她深吸氣,苦笑,她從沒想過姑嫂之間,會是婚姻裡需要克服的重大問題。



  夜深,馬路上的車子行人稀少。

  走出醫院,勻悉心事重重,忘記該留在醫院門口等待家裡的司機到來,她往前走,一步一步,漫無目的。

  她想著珩瑛對霽宇的親匿依賴,想著她不像妹妹的佔有眼神……錯了!珩瑛不是拿她當假想敵,而是將她當成仇深似海的真敵人吶!

  怎麼辦?面對珩瑛的惡意,她該怎麼相待?

  低頭走著,勻悉過度專心,沒發現飆車族在她身後緩下速度,當她還在想珩瑛時,一部重型機車攔在她面前,她停步。

  “小姐,穿這麼漂亮要去哪裡?”嚼檳榔的男子問。

  勻悉低頭看自己一眼,身上還是參加慶功宴的小禮服,只是,她穿什麼與他們何關?

  “小姐,要不要我們送你一程啊?我們的騎車技術很不錯哦!”花襯衫男子伸出鹹豬手往勻悉臀部摸去,她一驚,後退幾步。

  “請你們不要這樣。”勻悉推開對方,警戒。

  “別害怕,哥哥會對你很好的。”第三個男人湊過來,滿身的酒氣薰得勻悉想吐。

  “是啊……很好、很好哦。”花襯衫男子也趁勢靠了過來。

  她驚呼,嚼檳榔那個人搶走她的包包,裡面的東西倒滿地。

  “哥哥會奸好愛你……”淫邪笑容掛上,襯衫男摸一把勻悉臉頰。

  一退再退,勻悉沒辦法和醉鬼講道理,推開他們伸來的手臂,她趁隙跑出車陣中心。

  不敢回頭張望,她聽見身後男人發出震耳笑聲,奮力往前跑,她清楚離他們越遠越安全,可人類的跑步速度哪裡比得上機車,於是簡簡單單地,半分鍾不到,她被追上了。

  她往回跑,趁他們回車空檔。

  但人類能製造出來的距離畢竟比不上車子,他們騎著車子在她身邊繞圈圈,戲弄白老鼠似地。

  他們尖叫、他們騎近,一下扯扯她的衣裙,一下子拉拉她的發。勻悉慌張恐懼,一顆心在胸瞠狂跳。

  幾次沒站穩,她被扯得往柏油路面摔去,她摔跤引來他們的哄堂大笑,她勉強爬起,卻在未站直時,又被拉倒。

  幾次跌跌撞撞,她的腿和手臂傷痕累累,痛覺一陣一陣從末稍神經處傳來,緊咬唇,她不讓自己叫出聲,不讓自己的脆弱引得對方興奮。

  情急下,她看見自己摔在地上的手機,迅速拾起。

  她想報警,但對方哪肯給她機會,用力扯過,她被扯得翻摔出去。

  頭撞上路樹,暈眩襲擊,睜眼閉眼,她看不清四周環境。

  東張西望,模糊的視線、模糊她的痛覺,她期待有人看見她的窘困,可夜半路邊,誰會出現?氣喘吁吁,趴在地面,她不曉得還會有什麼更壞的狀況出現,但她無能為力了……

  喧鬧笑聲、機車發出的轟轟聲,震得她的耳膜發痛,這種時候教人學會,何謂欲哭無淚。

  終於,他們戲弄夠了,停下引擎,其中一個用力拉起癱在柏油路面的勻悉,淫穢雙眼盯住她,眼光在她身體上下搜尋。

  不安在心中擴大,她完了,她要毀了,她怎讓自己墮入這樣難堪裡?她知道自己將要失去一切,知道他們將狠狠地斬去她的未來人生。

  花襯衫男子湊過來,勾住她的下巴,邪氣問:“你還想跑嗎?”

  跑?是啊,只要她還有一分體力,她就要拚命跑。

  用力推開對方,她顫巍巍地跑了幾步,在一陣腿軟暈眩後,摔倒在地,他們又是大笑。

  嚼檳榔男子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頭發往後拉,逼得她不得不抬頭看。

  “你把力氣全用光了,等一下怎麼和我們玩遊戲?”

  她還在掙紮,想拉開鉗住她頭發的手。“我要回家。”

  “想回家?好啊,等我們玩夠了,我一定親自平安的把你送回家。”

  “不要!”

  她不要和他們在一起,不要所有倒楣事情都落到她身上,不要、不要、不要……她不要……

  男人粗壯的手臂用力一勾,將她攔腰抱起,無視於她的拳打腳踢,將她帶往同伴身邊。

  “看來,她的體力還很不錯。”花衫男子說。

  “走吧!”

  “要不要先把她打暈?不然她坐在機車後面很危險。”嚼檳榔的問。

  “也好。”

  抬眼,勻悉看見即將落下來的拳頭,用盡最後力氣大聲尖叫。

  像聽見她的求助聲般,巡邏警車的笛聲響起,三個男人對視一眼,決定用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勻悉被摔落地,一陣亂七八糟的疼痛傳入心底。

  “小姐,你還好嗎?”員警下車,另一個好心的員警把她散落柏油路面的東西收拾好交到她手中。

  她發呆半晌,然後放聲大哭,她嚇壞了,她從沒碰過這樣的事。

  “別哭、別哭,是不是受傷了?我們送你去醫院?”員警拍著她的肩膀,企圖給□安慰。

  她全身發抖,什麼都不想,只想哭。

  “我看,還是先到醫院好了。”員警對同事說。

  她搖頭,一面搖、一面哭,她用淚水發洩恐懼。

  “你受傷不嚴重嗎?不然,我們回警察局,再通知你的家人過來?”員警讓她的淚水弄得手足無措。

  她又搖頭,還是哭個不停。

  “那……我們送你回家?”

  終於,她點頭了,員警鬆口氣,攙扶勻悉,坐入警車。

  一路上,員警不斷和她說話,問她地址、問她傷口痛不痛、問她剛才發生的事情。兩個陌生員警,用溫言軟語安慰了她的恐懼,下車前,她終於平復情緒、停止淚水,還能向員警先生道再見。

  在不驚動管家、下人的情況下,勻悉悄悄回房間,洗澡、處理傷口,把手腳的擦傷該包的、該塗藥的,全細心處理過,連額頭的腫包也壓上冰袋褪除消腫。

  躺上床,看著床頭電話,她猶豫再猶豫,最後,還是撥出電話。

  電話接通,電話那頭是霽宇。

  “你到家了。”溫溫的語氣,讓她好安心。

  她明白打這個電話不對,清楚自己已經搞壞了和珩瑛之間的關系,實在不該再惹事的,只是她仍然害怕,壞人的臉孔還在她眼前晃,她想聽聽他的聲音,告訴自己,別慌。

  “嗯。”回家好不好?她在心底喊話。

  “要睡了嗎?”

  “嗯。”我想你在身旁,才睡得著。她一樣對自己說。

  “早點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明天是周休假期,他打算當和事佬,帶勻悉到醫院和珩瑛和解。

  “嗯。”不要等明天一早,我想現在。她又說。

  “沒事囉?我掛電話。”

  “等等……”她突然喚住他。

  “還有事?”

  “我碰到一點小事,你可以回家嗎?”該死,還是說了,她不該講的,捶自己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捶到膝間傷口,痛得她齜牙咧嘴。

  “什麼事?”他笑問。

  他那麼小聲,是珩瑛睡了吧!咬咬下唇,她說:“我摔跤了。”

  摔跤?她在撒嬌?她也想和珩瑛爭寵?霽宇無奈苦笑,天下的女孩子,心思都相當?

  “你在鬧脾氣?”

  “沒有。”

  “勻悉,任性、無理取鬧,從不是你的風格。你很清楚,我今晚必須陪伴珩瑛。”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試著把話說清楚。

  他拒絕了,清楚明白的拒絕,勻悉聽得懂。

  她居然是任性?從何說起啊!

  本來嘛,她怎能和珩瑛相抗衡,她擁有霽宇的關心已超過二十寒暑,她了不超擁有他一年光陰。他們是兄妹、是親情,而他和她不過是、不過是同床異夢的假夫妻,何況霽宇還有一個女朋友在等待她退位……

  深吸氣、深吐氣,和小姑爭取注意力未免蠢得過分,她理解在他心底,她的地位比不過親人……

  不對、不對,吃醋很不對,今夜他本來就該留在醫院,今夜她本來就不該添事,今夜夠亂了,她不該打這通電話犯小心眼。

  矛盾在胸口處,她煩得說不出話。

  見她不語,霽宇歎氣,他姑且把她當作小女孩心性,“既然你說碰到的只是小事,可不可以自行解決?”

  能說不行?說了不行他會立刻出現?別傻!

  “可以。”違背心意,她逼自己“乖乖”。

  “好,早點上床,明天我帶你到醫院探望珩瑛,希望這次你們好好修補關系。”

  他對她有期許,卻不對珩瑛做要求,因他明白,對珩瑛要求只會造就她更大的反抗,而對勻悉要求,她會盡全力做到。

  “是。”掛掉電話,勻悉拉高棉被,不聽話的心情有點涼。

  他沒說錯,珩瑛是大事、蔣勻悉是小事,她若是懂事,該表現出合作聽話。



  勻悉去了哪裡?霽宇在屋裡來來回回,走得很急。

  她在生氣嗎?生氣他只要求她,卻不要求珩瑛自我修正?

  不對,她不是小氣女生,那天她替珩瑛分解,說獨生女驕縱是正常現象,她說願意體貼珩瑛.還說自己不會對珩瑛生氣。

  昨夜勻悉打電話給他,聲音不對,他聽得出來。只不過珩瑛還在掉眼淚,對他控訴這段日子以來的不關心。

  他理解,珩瑛從未和任何人分享他;他明白,要珩瑛和勻悉相處甚歡,還需要相當大的努力。但他也同時篤定,勻悉會努力配合自己,讓這個家庭走入秩序。

  是他的篤定錯誤?是他沒考慮過勻悉再乖,也有心情和想法?

  天!他沒想過會成為夾心餅,沒想過會在兩個女人當中左右為難。他可以簡單應付兩個公司,卻沒本事應付兩個各有心事的女人。

  從醫院回來,發現勻悉不在,他打了她的手機,始終無人接聽。

  這是婚後第一次,她不在他轉身處;第一次,他需要她時,他看不見她的笑容。

  他們結婚多久了?半年。

  她替他創造了許多新習慣,他習慣穿她搭配的衣服,習慣喝她遞過來的茶水,習慣她身體淡淡的花香味,彌漫在他氣息間,他習慣生活中有她,習慣她的存在讓他安心,那麼多的習慣……在短短的半年內形成。

  相信嗎?那個手無縛雞力的女人,在六個月裡抓起麻繩緊緊縛住他的心,讓他在百忙中,想起她的笑容,鬆弛心情,也讓他在看不見她的同時,驚惶焦懼。

  是的,他驚惶焦懼,客廳前後來回,他踩過數千次,幾乎要踩出窪洞。

  她到底去了哪裡?她是生氣還是傷心?他會不會對她太嚴厲?無數的問號在胸口沖撞,他煩得想揍牆。

  突然,樓梯處傳來聲響,他猛地抬頭,勻悉居然在家!?

  當看見她纏滿繃帶的手腳和額間紅腫,他驚訝得說不出話,沖向前,抱住她。

  怎麼傷的?怎麼摔跤會傷成這樣?她的傷揪住他的氣管,教他無法順暢呼吸,她臉上的憔悴酸了他的心。

  “你跑到哪裡去?我四處找你。”他不是生氣,是焦慮。

  “我在樓上。”

  “我樓上每個房間都找過了,你不在。”

  “我睡不著,跑到頂樓看月亮。”彎彎的月眉,讓她好想爸爸媽媽,婚後首次,她害怕孤獨。

  “你……算了,你怎麼傷成這樣?”拉拉她的手、拉拉她的腳,他的不捨全表現在臉上。

  “我出車禍。”她避重就輕。

  “這就是你說的‘小事’、‘摔跤’?”他想揍人,有人笨到分不清大事小事?

  “是,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他在生氣?勻悉更加不敢抬頭看他。

  “這不是小事,這是大事、天大地大的事,就算你會給全天下的人添麻煩,也要大聲說出來!”他氣瘋了,怎有這麼笨的女生,要不是她還痛著,他一定要抓起她,猛烈搖晃,搖出她一點點正常腦漿。

  終於,她聽懂他的話。

  原來呵,他不是生氣,是擔心吶,他心疼她受傷、心疼她說這只是小事。

  鬆口氣,她重新窩進他懷裡,苦了一夜的心讓他喂上蜜汁,不苦了……那顆心呵,跳動得輕鬆快意。

  “還痛嗎?哪裡痛?哪個不長眼睛的傢夥撞的?我不是叫司機去接你嗎,怎麼會出車禍?”他拋出一串問題。

  “我……”低頭,是她不好,無話可說。

  “你沒道理出這個車禍,說吧,是怎麼回事?”

  望他,她不答。

  說什麼?說她想珩瑛想得太專心?不!說了,他又要認定錯在她,認定是她心量狹小,不願意適應珩瑛,講到底,是她人前人後表現不一致。

  家裡已有許多下人對於她的“蠻橫驕縱”、“陰險歹毒”反感了,她不想再多說話,惹人厭煩。

  “我有點分心,錯過司機。”她的藉口給得很破。

  霽宇瞪她,五秒再加上五秒,勻悉無辜笑笑,不想再往下探討,反正,她和珩瑛是無解題組,誰都幫不了忙。

  “下次我會注意,不再發生這種事情。”拉拉他的衣服下擺,柔順聽話的小乖教人發不了脾氣,霽宇用力歎息,擁她入懷,算了,再計較沒有太大意義。

  “餓不餓?傷口嚴重嗎?醫生怎麼說?是不是不能碰水?有沒有傷筋動骨?”他想問的事滿籮筐。

  她笑開,軟軟一句話,阻止他的嘮叨。“我好累。”

  下一秒,她被打橫抱起,輕輕的搖、緩緩的晃,她在人肉搖籃裡品味被關心的幸福,雖然她的幸福包裹了陰影。
第七章   
  霽宇臨時決定到澳洲出差,並帶勻悉同行。

  這決定引發珩瑛強烈不滿,但她的不滿被父親和秋姨壓下,她只好私底下找勻悉“溝通”。

  然有了前車之鑒,勻悉無論如何都不肯同珩瑛獨處。不小心碰到一塊兒,勻悉便展現高度耐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面對她的威脅恐嚇,只當玩笑話,聽聽就好,她永遠端起笑容迎接珩瑛的憤怒。

  勻悉越是這樣,珩瑛就越火大。她的怒濤無處發作,眼睜睜看著霽宇和勻悉飛往澳洲,卻不能發飆,她咬牙切齒、指天發誓,要讓勻悉後悔莫及。



  公事處理完畢,霽宇拿觀光指南,帶著勻悉逛遍雪梨。他們在巖石區的跳蚤市場買東西,碰到同是華人的小販,就多聊幾句華人在澳洲生活的點滴。

  第一次,勻悉知道有人是這樣過日子,飄洋過海,對未來種種都不確定,便支身前往新大陸,展開新旅程。這樣的人生,需要很多勇氣,而她,不是有勇氣的女生。

  霽宇問:“如果我帶你移民呢?”

  她連想都沒想,直接點頭,“好啊,這樣我就不怕了。”

  話出口,她才想到,從什麼時候起,她順理成章讓他成為自己的避風港?

  勻悉有幾分心驚,心驚自己的理所當然,卻也多了幾分安心。她想,至少下次台風來襲,不必擔心自己孤伶伶地在汪洋大海中任狂風吹襲。

  她知道,自己既矛盾又鴕鳥。

  霽宇在QVB(Queen  Victoria  Building)替勻悉買個澳幣五千塊的娃娃,聽說這家店的娃娃專門供應英國皇室,勻希則買了福氣袋回贈他。

  聽過福氣袋嗎?那是袋鼠睪丸皮做的零錢包,一隻雄袋鼠只能做一個,形狀和男人的差不多,只不過尺寸大了一些些,幾乎到過澳洲的人都會買,福氣福氣嘛!

  他笑問:“這算不算交換信物?”

  她舉起自己的手,指指上面的戒指,回答:“這才是信物。”

  他反對,勾住她的腰說:“那是官方信物,這才是私訂終生的信物。”

  私定終生?多麼曖昧的語言,如果她再一廂情願些,她會大方否認,否認他有個知心女友,在他們結婚之前:她會笑著忘記對方正在等自己退位。

  “福氣袋只值五塊澳幣。”

  “價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誠意和……”話沒說完,他露出曖昧詭譎,然後大步跑開。

  “誠意和什麼?”她追著他問,在三五步後追上他的速度,交出手心,握上他的掌心。

  “和它背後的隱喻。”

  他笑得更黃了,勻悉左想右想,想不出什麼隱喻,抓抓頭發,他的語言太深奧。

  “女人送男人睪丸袋,你覺得隱喻是什麼?”挑眉,他挑出她滿臉緋紅。

  這下子,她聽懂了,忙轉移話題:“我好餓。”

  他鄭重點頭。“我瞭解,從結婚到現在,我們一直都很饑渴。”

  他的回答,讓勻悉後悔轉移話題,幹嘛幹嘛,她幹嘛轉移這個爛話題?

  他不放棄逗她,卻也沒忘記她的生理需求.

  十分鍾後,霽宇帶勻悉買牛肉餡餅,這家攤販非常有名,很多好萊塢的大明星到澳洲都會特地繞過來嘗嘗。

  霽宇和勻悉各自拿餡餅站在攤販旁邊吃,攤販背面是海,幾只海鷗飛來,勻悉忍不住剝餡餅餵食。

  “不好吃?”霽宇問。

  “嗯……”她笑笑,再喂幾只海鷗。“比台灣的蔥油餅難吃一點點。”

  “小姐,客氣點,這個餡餅可以換十個不加蛋的蔥油餅。”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黃金老闆,對於民生物價也有充分瞭解。

  “沒辦法,我愛台灣嘛!”說著,她把最後一口餡餅丟到地上,很快地,兩三隻海鷗搶撲,食物沒了蹤影。

  “是你自己說餓的。”

  “我又不想吃這個。”勻悉說完,在三秒內,霽宇立刻讓她明白,又說錯話了。

  “我當然知道你想吃什麼。唉,事到如今,我只好犧牲,走吧!我們回飯店……”

  “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明示教她慌了手腳,雖說他們夜夜在同一張床上相伴,自同一張床醒來;雖說他們在好幾個月前就走過紅毯,念過證詞;雖說他們都戴了效忠對方的信物……但他們還是單純的朋友啊,對於男女之間,她的知識……有限。

  “意思是,你又不餓了?”他鬧她,鬧得非常開心。

  低頭,她盯住他的鞋子猛看。    “我很飽,飽到不能再飽。”她隨口胡誨。

  “瞭解了。”

  他的手環住她的肩頭,領她大步向前走,他們上車、他們下車,當他們雙雙站在飯店門口時,勻悉連耳根子都紅透。

  “我不是說我不餓嗎?”

  “知道啊!”

  他輕快地牽起她,輕快地走上樓,霽宇一面唱歌一面走,曲子不是別首,就是勻悉迷到不行的“我相信”。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有你在我身邊,讓生活更新鮮,每一刻都精采萬分,I  do  believe……”

  精采萬分?無庸置疑,今晚絕對精采,不管誰飽誰餓,明天清晨,保證兩人同時獲得飽足感。



  勻悉醒來,不敢相信他們成了真正的夫妻。

  可不可以猜測,他決定和她維持婚姻?或合理懷疑,他打算放棄之前的愛情,和她建立感情?

  側臉,望望霽宇的五官,他的眉毛很濃,比大部分男人都濃,不說話,眉頭一皺,自然散發的威嚴讓人害怕。

  就是這樣,徐秘書才嫌他對員工不夠溫和,對吧!他的鼻子很挺,有點像外國人,把整個臉型變得立體;他的嘴唇薄薄的,人說,薄唇男女最無情,可是他啊,哪裡無情?

  初結婚,他多麼不甘心,但他同意了演戲,同她扮起恩愛夫妻,一演二演,演出幾分真情。她看得出,他真心為父親的死感傷,真心為她的悲哀憂慮,這樣的男子,怎能批評他寡情?

  她不真正瞭解他,只是喜歡他,從以前到現在,日復一日,愛他的心,在歲月更迭間不褪色。

  她是這麼愛他呵,愛他的自信、愛他的果決,也愛他的溫柔。有什麼地方可以讓她少愛他一點點?恐怕沒有。

  “到此為止,再看下去就要以秒計費了。”霽宇醒了。

  紅紅臉,她想下床,卻讓棉被下的手臂圈回。

  親親她的額,霽宇從沒想過會受女子影響,他交過幾個女友,來來往往,情起緣滅。他不因愛情來臨而快樂,也不因愛情消失落寞,哪裡知道,這個毫無殺傷力的女子居然自動自發跑到他心髒正中央,單用無辜眼神就教會他,愛情好重要。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有好感?

  新婚夜裡,她誤認珩瑛是他的女友,主動退讓時?不,在他們見第一次面,她懇求他結婚時?或者要追溯到更遠的十年前,那時,她吹著長笛、淚流滿面?

  他不是同情心氾濫的男人,相對的,他現實勢利,可是他居然走到她身邊,給了她一隻玉蜻蜓,留待他日相認。

  該說他們很有緣分,還是解釋上天已將他們安排成對,要他們在未來人生相互扶持?

  因為她,缺乏同情的他有了同情心;因為她,不信命運的男人開始相信前世註定;因為她,他的溫柔被挖掘;因為她,他越來越不像自己。

  他喜不喜歡這樣的改變?喜歡!

  她窩在他懷裡,不敢亂動,潮紅在頰邊久久不褪,像喝了烈酒,醺然……

  “今天,我們到哪裡去玩?”臨時,她抓來話題。

  “今天,我們哪裡都不去。”他只要擁她在懷裡,細細品味她的甜蜜。

  “不是計畫去休閒農莊?”

  她仰頭,他順勢封住她的唇,一樣的香滑、一樣的柔軟、一樣的讓他想一次次侵犯。他的吻加入熱烈,五十度的酒精成分教她微醺,意識敗退,情欲攀升。

  照理,澳洲的春天沒有這麼高的室溫,是他的熱情為澳洲的春天增溫。

  他的剛硬是陌生,第一次她瞭解,哦……原來那就是男人,那就是和女人截然不同的身軀,然後她理解了安全感來源,理解了為什麼生命企盼和他相交疊。

  他的吻越見熱烈,他的撫觸教人心悸,他每個動作都是她心動來源,他呵他……這個男人,她願為他獻上一生,她願……



  再次清醒,勻悉在他嚴肅臉龐裡找到小孩般的饜足表情。

  很累吧,聽說這種事,男人比女人更辛苦,為了生命的延續與傳承,男人總是付出……

  撫開他額間劉海,她再次審視他的五官,嚴格講,他並不特別漂亮,要找好看男人,偶像劇裡比比皆是,何況他還帶了點小嚴肅。

  但她好愛這張臉,一看再看,不厭倦。

  勻悉下床,該退房間了,飯店規定十一點前走人,但霽宇睡得那麼熟,讓他多睡一會兒好了。

  他們的下一站是休閒農莊,觀光指南上說,農莊可以看到狐狸和野生袋鼠,他們會教大家煮Billy  tea、騎馬、學Cowboy甩皮鞭……那麼多好玩的東西,她迫不及待。

  進浴室,擠牙膏刷牙,當泡沫吐出時,她看見裡面的血絲。

  驀地,勻悉想起上星期的健康檢查報告。

  醫生說:“你的白血球很低,你有牙齦出血、流鼻血的現象嗎?”她說有,但情形不嚴重。醫生蹙了眉,建議再驗一次血。

  驗血會驗出什麼結論?心裡有幾分揣測,微微地,眉頭皺起。

  深吸氣,沒事的,她還那麼年輕,而且看起來好健康,不會有事的,檢驗報告出爐,醫生肯定會為自己的大驚小怪向她致歉。

  “在想什麼?”身後一雙手臂橫過勻悉腰際,他擁她滿懷,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小小的她,小得讓人疼愛。

  “怎不多睡一會兒?”掛上笑容,他懷抱為她驅除不安。

  “沒辦法,老婆想到農莊玩,再累都得起床。”

  他叫她老婆?好奇怪的感覺,他一向喊她勻悉,偶爾喚她一兩句小乖,老婆、老婆……這種親匿名稱……好美。

  “太累就別去了,在雪梨市區逛逛也不錯。”

  “不行,老公答應老婆的事一定要做到。動作快點,太晚到不了目的地。”說著,他將她攔腰抱起。

  她驚呼一聲,看著他動手解除她的浴袍,忍不住問:“不是要動作快點,為什麼……”

  她的為什麼被吸進他嘴裡,他不喜歡用嘴巴回答問題,比較喜歡直接用動作為她解答。

  下一秒,他們光裸著身子,再下一秒,他們站在蓮蓬頭下頭,再下一秒,他的吻膜拜了她全身,再一下秒……原始律動開啟,他們為了創造新生命而努力……

  他要了她很多次,多到她開始懷疑,他有傳宗接代的壓力。



  回家了,行囊裡裝滿幸福,他們兩手相握,十指互扣,毋須言語交談,甜蜜掛在眉角眼梢。

  “回來啦。”

  秋姨在門口迎接他們,她拉起勻悉,審視她紅撲撲的臉蛋,這是個幸福女人,無庸置疑。

  低頭,勻悉忙著在行李中翻禮物,霽宇彎身幫忙。

  “幫我們帶禮物了,是嗎?”秋姨問。

  “對。”

  勻悉拿出禮物,她替秋姨和珩瑛買的是化妝品和衣服,替爸爸買了手工制煙鬥,她連徐秘書、管家司機、園丁和大乖都准備了禮物。

  第一次出國嘛,當然會當采購團。

  “快上樓休息,等爸爸回家,再替你們接風。”

  樓梯響起腳步聲,那是珩瑛,聽見霽宇回家,忙從房間奔出,當她看見霽宇和勻悉的親匿時,一股怨恨油然而升。

  他們不一樣了!瞧,他們親密相依的姿勢,他們身上穿的情人裝,怎麼可以!憤怒在她臉上閃過。

  “珩瑛,快下來,勻悉替你帶了禮物。”霽宇笑著對她招呼。

  不必了,她想要的禮物是霽宇哥,她肯給嗎?盡管如此,她還是笑著走下樓梯,笑著翻翻“禮物”,最後,笑著跳到霽宇身上,大聲嚷嚷。

  “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霽宇哥好壞,只顧自己去玩,都不帶我!”

  “我是去工作.”把珩瑛抱下來,他捏捏她圓鼓鼓的臉頰。

  “以前你出國都帶我的。”她的不滿光明正大,噘起嘴巴,可愛表情讓霽宇忍俊不住發笑。

  “你長大了,想帶你出國的男生一大堆,哪裡輪得到我!”

  珩瑛出現,勻悉自動退兩步,退到不會被台風掃到的安全區。

  珩瑛像烈火,敢愛敢恨,一不仔細就灼傷人,勻悉學過一次乖,她再不要同她對峙。

  “我誰都不跟,只要跟霽宇哥。”她環住霽宇的腰,臉頰貼在他胸口,這個位子是她的,誰都別想侵佔。

  “傻氣。”霽宇說。

  在他心底,寵了一輩子的妹妹,或許霸氣、任性,但絕對沒有心機,他甚至相信只要時間夠長,她會慢慢喜歡勻悉,就像他。

  “我才不傻,傻的是霽宇哥。”

  “我哪裡傻?”

  “你啊,分不出真正喜歡的女生,分不清誰是用錢買斷你自尊的壞女人。”

  這話說露骨了,霽宇凝起笑臉。

  勻悉看看兩人,小小聲打圓場:

  “你們聊聊,我去找大乖,我替它買了條很漂亮的項圈。”

  聽見她提大乖,珩瑛掀起嘴角,露出陰側微笑。她對勻悉恐嚇過,只要她敢和霽宇哥踏出家門,她會讓她後悔。

  “我陪你去。”

  說著,霽宇推開珩瑛,長腿一跨,在出大門前,追上勻悉,環起她的肩。

  瞬地,怒火在珩瑛眼底燃起。

  秋姨焦慮地看著珩瑛,她懂她的心事,走近,“珩瑛,霽宇是你的哥哥,你不可以有多餘想法。”

  推開秋姨,她瞪她。“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

  秋姨搖頭,這孩子呵……

  離開客廳,勻悉小跑步,她直起嗓子,大聲喚:“大乖、大乖……小乖回來囉……”

  自從爸抱大乖回家,她沒離開過它,再忙,她都會抽出時間陪它玩一下下,它是她最忠實的聽眾,聽她的長笛、聽她的心事,也聽她對母親的思念。

  “大乖、大乖……”        .

  勻悉喊過幾聲,沒聽見狗吠回應,於是說:“大乖聽見我,應該會很快跑過來呀!哦,它變心了,只肯認你,你來喊它。”

  “大乖、大乖……我帶你的小乖回來了!”霽宇合作喊。

  霽宇拉著她的手,幾天下來,他習慣牽她並行。這是壞習慣,所以養成速度是好習慣的十倍以上。

  “我看見它了。懶大乖,現在才幾點鍾,居然在睡大覺!”遠遠地,勻悉看見大乖,它趴在草地上一動不動。

  “你不在家陪它,它當然偷懶。”主人替寵物說話,理所當然。

  “壞大乖,再繼續吃吃睡睡,早晚人家要問我,你是狗狗還是肉豬。”

  它仍然一動不動,連耳朵也沒豎上來。

  不對,大乖很乖覺的,人未靠近,它會先跳起來,用它高大的身量恐嚇對方。

  勻悉和霽宇相視一眼,隱約感應到什麼似的,她慘白了臉,跑步起來,當他們同時到達大乖身邊,才發覺它口吐白沫,沒了呼吸。

  淚水在喉間哽咽,她發不出聲,沒有啜泣,只有淚珠翻滾。

  怎麼會呢?獸醫說大乖的身體很健康啊,它是成犬,抵抗力、活動力都超棒,沒道理幾天不見……

  “誰給它吃了什麼?”霽宇看見一旁的食碗。碗翻了,是大乖痛苦掙紮時打翻的吧?

  她怎知?勻悉傻傻望住大乖。

  半晌,她坐倒,把大乖的頭摟進懷中,輕輕磨蹭狗毛。

  久久,霽宇歎氣,把她和大乖一起擁進胸膛裡。

  勻悉撫摸著狗毛,還是像以前一樣粗粗刺刺,半點沒變啊,怎麼可以一動不動,不理會它的小乖?

  “你答應過爸爸,要陪我從小乖長成大乖,我也答應等你變成老乖時,用手推車推你出門玩。”勻悉搖頭,不要、不可以,它怎能不負責任?

  “壞大乖,說話不算話很糟,知不知道?”

  她不愛無理取鬧,卻在死去的大乖面前取鬧;她鬧著要求大乖做它做不來的事,鬧著要它醒來,從大乖活到變成老乖。

  是不是心電感應,沒人知道,大乖眼角居然淌出淚水,緩緩地滲進毛發中間。

  看見大乖的淚,勻悉哭得更淒涼。怎麼可以幾日不見,它用死亡來欺人?

  “大乖,你捨不得離開我對不?大乖……”

  她的傷心,傷了他的心,霽宇摟住她的肩膀,試著將她抱起,但她不肯離開大乖,不肯放手,不肯承認它再也不會醒。

  她的淚水燙了他的心,他明知她害怕死亡,卻數度教她撞上死亡;他明知她珍愛生命,她珍愛的生命卻一個個離去,這時候的他,也想向上帝咆哮抗議。

  “我保證,一定會找出害死大乖的兇手。”

  霽宇增了力氣,他強迫勻悉放手大乖,打橫抱起勻悉,霽宇濃眉糾結,他在心底對自己發誓,要讓兇手得到懲罰。
第八章   
  從醫院出來,整整一天,她像遊魂般在外遊蕩,紛亂心情找不到定點,紛亂思緒也厘不出清明。

  血液檢查報告出爐,她和母親得到同樣的病症——血癌。這回,連眼淚都流不出了。

  媽媽死、爸爸死、老大乖死、新大乖死,然後輪到她……

  她在街上晃,反覆回想醫生的話。

  醫生說,先化療,看控制情況再決定用藥或骨髓移植。她問了死亡率,醫生試著給她希望,但她很清楚母親如何被這種疾病折騰,終至死亡。

  還以為命運將轉變,擁有霽宇的喜愛,人生自此不同,哪知道,她終究擺脫不了註定。

  算命先生說,她終生榮祿享用不盡,可惜與親人緣分極薄。

  預言應驗了,父母相繼離去,當她擁有霽宇和他的家人時,輪到她和世界說再見,她是沒福分的女生啊!

  會不會,他不計辛苦地陪她走過疾病、死亡?會不會,她也留給他一個孩子,從此他和父親一樣,以孩子為重心,再照管不了自己的幸福?

  她那麼愛他,怎捨得他寂寞?

  假若她離開呢?“那個女孩”會否重回他身邊?慢慢地,蔣勻悉在他記憶裡消失,若干年後,偶爾憶起,她的身影已然模糊,他的人生有了心愛女子相伴,生命重新豐富……

  放手才是正確抉擇,對不?

  對,放手,反正分手本在他們的計畫中。

  蔣勻悉,放手啊,在期限之內,才顯得出她慷慨大方。

  既然愛情對她而言是奢望,她不該讓貪婪毒害他人生,她應笑著背過身,告訴他,謝謝你的合作,再見……

  只是呵,再見……好沉鬱的字眼……

  驀地,手機響起,她回神,接聽。

  “你好,我是蔣勻悉。”

  “我是薑霽宇。”帶笑的聲音描繪出他的喜悅,他心情很好吧!

  “怎麼打電話給我?”她沒有快樂,只有淡淡哀愁,因為她腦子裡,裝滿了分手念頭。

  “剛簽下契約正准備回公司。你呢?為什麼不在家裡午睡,在外面亂跑?”

  “你怎知我沒在睡覺?”

  他那麼會猜,怎不猜猜,為何她的心和腳步一樣重?

  喟歎,她好想見他,想窩到他懷裡傾訴委屈,告訴他,對於生命,她有多麼恐懼,恐懼它匆匆來去,脆弱得救人無從把握起。

  她想告訴他,自己有強烈的預言能力,原來當初她提議一年,便預言了他們之間的緣分不超過一年。

  “向左轉,對樹下帥哥做出甜美笑容,然後,我就告訴你答案。”

  “你鼓吹我勾引陌生人?”話說,她依言向左轉,別忘記,她是小乖,習慣乖乖配合。

  轉身,當視線和他的對上焦點,她被定格,說不出話。控制不住地,鎖在腹間的淚水淌下,她的心酸找到收納櫃。

  她不動,他來靠近,三步兩步,長腳把他帶到勻悉身旁。

  “怎麼啦?看到我,那麼感動?”

  他笑著把她攬進胸口裡,用溫熱的心跳,溫熱她的冰涼。“這麼愛哭?會被人笑,說吧!有什麼心事?”揉揉她的發、親親她的頰,難怪說女孩子是水做的。

  她在他懷間猛搖頭,沒事、沒事,她不過想到這個懷抱剩下不長的使用期;她不過想起,他的幸福值得她用盡所有去換取。

  分手吧,這麼好的男人,肯定會負責任地留在她身邊,肯定會盡全力維持她的生命,然後另一個蔣士豪,另一個寂寞的男人,另一個教她心疼的翻版。

  ”一定有事。”

  他知道,她不擅長說謊。

  “沒事。”她試著擠出笑容,然三秒後,她承認失敗。

  “不想講?好,我來猜。”

  “你猜不到的。”因為連她都沒猜到快樂那麼短,痛苦那麼頻繁;她沒猜到,幸福的背面往往是悲哀。

  “你看不起我的智商?”

  公司還有會議等他主持,但在路邊看見她蕭瑟的身影,突然間,公事會議全都變得不重要。

  他讓司機停車、他打電話交代秘書會議改期,然後空出時間,決定把它們留給心愛的妻。

  是心愛的妻啊,他沒想過愛她,輕而易舉,不過起了個頭,愛情就長得茂茂密密。

  看來他的心靈是沃土,而她的愛情是品級最好的種子,所以她一揚手,種子撒落,春風揚過,愛她的心便無法扼制。

  他想時刻同她一起,她開心他便快樂,她難過他一樣痛心,他的未來不再只有事業與成績,他的生命規畫多了個女人,一個帶給他無限可能的女生。

  “你再厲害都猜不到別人的心。”何況是猜到上帝的旨意。

  “偏偏我就是行呢!”他的自信來自她崇拜的眼神。

  “那你猜。”

  他的輕松轉移她的悲哀,他是她的陽光,一出現便掃除所有陰霾。

  “你在悲哀生命短暫。”霽宇說。

  她嚇瞠了眼,幾時起,他練讀心術?

  她的表情讓霽字明白,方向正確。

  “你在想世事無常,聚散皆不由己;你以為快樂可以永遠,沒想到,它們總在不經意間失去;你想掌握人生,卻無奈發現,掌控人生的往往不是自己。”

  該不該說佩服、該不該為他掌聲鼓勵?她花一整天厘不清的心情吶,居然敦他三言兩語解釋清。

  “你好聰明。”悶悶地,她說。

  “我不聰明,我只是懂你。”他說懂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天地間就是有一個薑霽宇合該懂得一個蔣勻悉。

  勻悉巴巴地望住他,怎麼辦呢?那麼懂她的男人呵,偏偏緣分不長遠。

  “傻瓜,掌握不了未來,我們可以掌握現在;沒辦法留住快樂,就不斷替自己創造快樂,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透。”勾住她的下巴,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想吻她。

  “我能力有限,創造不了快樂。”雙手抵住他的胸口,搖頭,她以為快樂是可遇不可求。

  “說你傻吧!你不曉得自己嫁的男人,別號快樂製造機?”

  霽宇沒聽過自己有這個別號,但為了勻悉,為了在他胸口親手種下愛情的女人,他決心落實新別號。

  牽她的手,他揚聲說:“走吧!”

  “去哪裡?你不回公司?”抓住他的手,停在原處,她問。

  “董事長有權利放自己半天假,走!我打聽到一家寵物店,有賣大乖。”

  霽宇還是猜錯了,他以為勻悉為大乖傷心,卻沒想過,這回她為的是生死分離。

  “你想找只一模一樣的大乖送我?”

  “我不要你成天泡在思念裡面,我要你開心,和大乖在時一樣,吹長笛逗狗,抱大乖偷說我的壞話,我要一回家就看見你和大乖運動過、紅撲撲的臉頰。”他要她快樂。

  “我這陣子的表現一定很差。”

  “對,你表現糟透了。你忘記微笑、忘記逗我開心、忘記難過不單單是你自己的事情、忘記我的心和你掛勾也會受到牽連與波及。”

  “對不起.”

  “我原諒你,再送你一隻大乖做獎勵,你要快點恢復生氣,大聲唱‘我相信’。”

  他要她唱“我相信”?他不是最不爽楊培安?勻悉笑開,誰說他不曾為她讓步妥協?

  “霽宇。”

  “嗯?”

  “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用心。”

  當醫學再幫不了忙那日來臨,她會牢牢記得,曾經有個男人,捧著她的心,哄著寵著,無微不至。

  “不客氣.”

  “我不要再養大乖了,我受夠死別,不要一次一次又一次,生命可喜也可悲,你永遠不知道上帝什麼時候帶走它。”

  “你太悲觀。”他反對。

  “書上說,生命是不斷奮鬥的過程,可就是有人不管怎麼奮鬥,都鬥不過命運擺弄。”

  “我不喜歡你的論調。”他又反對。

  “大部分時候,人們只能向生命妥協。”她不理他的反對,一說再說。

  “你需要思想改造。”

  “但我很滿足,在我妥協的過程裡碰到許多好人,譬如你。”

  這回他不反駁了,抱起她,轉三圈,親五下,抓起她的手,環住自己的腰,大街就大街吧,在大街上愛老婆犯法嗎?

  兩天後,他送她一個白金鑲鑽的狗狗別針,模樣和大乖很像,他說鑽石恆久遠,說這只大乖永世不凋,他說,他送給她的是永恆。



  “你越來越過分!”珩瑛半路攔截勻悉,不准她上樓。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欠身,她用最溫和的口氣說話,秋姨不在,沒人能替她們隔出防火牆。

  “你要霽宇哥送我到美國?”大手一推,勻悉踉蹌。

  “我不知道這件事。”再退幾步,她對珩瑛的恐懼已逼近臨界點。

  “蔣勻悉,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手橫胸,她持續向勻悉迫近。

  “出國的事,你等霽宇回家再同他討論吧,我真的不知道。”

  今天很累,跑過好幾個地方,她必須上樓躺躺,接下來的日子還有很多事得忙。

  “假惺惺!請你不要這麼虛偽,不要裝清純、不要扮可憐,收起你的典雅高貴,在我面前演這些,未免浪費。”

  珩瑛不讓她上樓,勻悉只好走回沙發坐下,她打定主意,珩瑛說什麼,都不回口。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讓霽宇哥改變心意,我只知道他痛恨你,是你讓他不得不和心愛的女人暫時分手。”

  勻悉不語,這件事她已自責無數次。

  “你自以為成功了?以為霽宇哥成天在家,沒出門找‘她’你便贏得這場戰爭?錯錯錯!你以為‘她’是誰?聽清楚,她就是我——薑珩瑛。聽懂沒?是我,薑珩瑛。我們在你眼前談戀愛,我們天天在一起,知道嗎?而且我懷孕了,懷上霽宇哥的孩子。”抬高下巴,她說得驕傲。

  平地一聲雷。

  是……聽錯?她說她是霽宇心愛的女子?怎麼可能?他們是兄妹,兄妹怎能談戀愛?

  可這一解釋全通了,難怪珩瑛視她為敵人,難怪霽宇要她不停地忍,難怪他們的親密不同凡人,也難怪他要求在婚前簽下離婚同意書,為怕她悔約。

  沒錯,她想過悔約。

  在澳洲、在醫生宣佈病情之前,她想兩人已成正式夫妻,或許他甘心放棄婚前感情。珩瑛沒說錯,她竊喜過,他再沒出門找那位傳說中的女友,她猜他們之間感覺已遠,卻沒想到,他的愛情一直在她眼前上演……

  哀戚浮上眼簾,她的心被隕石撞上,撞出凹凹坑坑。

  “想不通前因後果?告訴你吧,我是薑家領養的,和霽宇哥沒有血緣關系,從小我們約定長大後要結婚,這些年他不交女朋友,我不理男人,因為我們都在耐心等待,等我長大成年。誰曉得殺出一個程咬金,逼得霽宇哥不得不娶你!”

  他們不是親兄妹,他們約定等待珩瑛成年,原來是她在他們的愛情劃上一刀,劃出珩瑛對她的怨恨.

  想起新婚夜,勻悉慘然一笑。

  她畢竟沒錯認,珩瑛是他的情人,他們是在蜜月套房裡做了新婚夫妻該做的事。是她自以為是,以為她的魅力贏了外面女人,也是她太愚蠢,誤認他甘心為她將愛情拋棄、犧牲。

  好好笑,對不?

  她還在擔心他的責任感,生怕造就一個不快樂的男人;她還在考慮自己的離去,會令他難抑傷心。哈!太好笑了,實在、實在……實在是有趣到了極點……

  她發呆、傻笑。

  看見她的笑容,珩瑛下猛藥。

  “即使沒有血緣關系,兄妹間的愛情會引發多少議論?何況爸是商場名人,我們要承擔的壓力,你根本無法想像。我們愛得艱辛,我們面對的困境你無法想像。都是你,為什麼你不要去死,帶著你的錢去死啊!你死了,我們就可以公開戀情,我們就不必愛得小心翼翼!”她像孩子似地耍賴。

  蠻橫的珩瑛哭了,淚如雨下,再霸氣的女孩遇著愛情,都無能為力,對不?

  “是這個原因嗎?”勻悉問。

  沒頭沒腦的一句,珩瑛反應不過來。

  “你說什麼?”

  “你懷孕了,沒辦法等到一年期滿,才要急著趕我離開?”勻悉說得冷靜,心已波滔洶湧。

  珩瑛聽懂了,她深吸氣說:“是,兩個月了,你再不離開,我勢必要把孩子拿掉,我不想也不捨得,這是我和霽宇哥的愛情結晶啊!”

  淚水繼續流,珩瑛明白,只有將勻悉逼走,自己才有發揮空間。

  好冷,無助攀上,她的疲憊無法語言。“我懂了。”

  點頭,她起身離開客廳。

  眼看她沒說清楚就要離開,珩瑛追上前。“什麼叫作你懂了?告訴我,你要怎麼做,拿更多的錢買走霽宇哥,還是用錢買通醫生謀殺我的孩子?再或者……你要霽宇哥把我送到國外?”

  “我會還你一個丈夫。”答案夠明白了吧!

  肩垮下,勻悉踩著階梯,一步步往上行。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反正她早決定離開霽宇,反正她本就在為他的幸福做打算,反正不管有沒有薑珩瑛,她都缺少未來。

  好啦,知道他的愛情從未斷線,他的生命有了新延續,該開心啊!事情比計畫中更順利,她可以確定,離開她,他不至於傷心。

  真的很好,好到她找不到適切言語來形容。她該吹奏一曲四春,恭喜霽宇有了未來與幸福。

  推開房門,她笑著自我說服:“差別在哪裡?你頂多不知道那女孩叫作姜珩瑛,很重要嗎?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兩心相系。

  太好了,新生命、新期待,他會長得像霽宇還是珩瑛?也許他會成為商業奇才,和他父親一樣,將來繼承鼎鈞,把爸爸的心血代代傳下去,多好的安排,蔣勻悉,你簡直是天才……”

  勻悉不停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語,突地,停下聲音,滿室的安靜教她心驚,她看見鏡中的蔣勻悉,淚流滿面……



  “……不是霽宇的錯,我和他訂契約,契約一到,婚姻結束。”

  餐廳裡,勻悉和徐秘書面對面坐著,娓娓道出相親經過,沒有情緒波動、沒有委屈難受,她用公事化口吻述說過程。

  “小姐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讓爸爸放心,也為了鼎鈞上千個員工,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霽宇有能力,他把鼎鈞帶往正確道路,讓員工生活有保障。”

  “對小姐呢?這不公平。”徐秘書問。

  “公平?比起同齡女孩,我吃好穿好用好,從沒為生活擔過半分心,老天對我已經太優惠。我很高興把鼎鈞交到霽宇手上,若由我來主持,也許半年不到,就讓爸爸的心血付之一炬,你不覺得霽宇真的是很棒的接班人?”她試著說服徐秘書。

  “老董事長去世後,姜董把你帶回家,不就代表他喜歡你,你們之間有了一定程度的感情?”

  她截下他的話:“這不過是‘薑霽宇很負責’的另一項證明。他不愛我,卻在這段時間對我盡心盡力,他期待我盡快走出喪父之慟,期待合約結束後,我可以獨立生活。”

  “既然姜董很好,為什麼小姐不再試試?說不定姜先生會愛上你,你們會有圓滿結局。”

  “他女朋友懷孕了,我不想耽誤他們。”微笑僵在臉上,演戲讓她疲憊。

  “就算這樣,小姐也不必躲到南部去。”

  “不是躲,我是去調養身體。你不是常嫌我蒼白?或許南部的陽光對我有幫助,我想暫且拋開一切,過新生活。”

  “那麼我陪小姐一起。”從十八歲跟在董事長身邊開始,勻悉是他看著長大的。

  “我就是想擺脫千金小姐形象,才想隻身闖闖,你跟在我身邊,算什麼獨立?況且,霽宇需要你,你要好好幫助他,把鼎鈞變成台灣數一數二的大企業,好不?”

  “我不放心小姐。”

  “我二十歲了,不能一輩子養尊處優,我該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看世界,我替你找旅行團……”

  “徐秘書,我知道你疼我,可是我已經長大,你總要放手讓我飛翔。”

  徐秘書不語,她知道他對她的擔心太多。伸手,她抱抱徐秘書,軟聲說:“我保證好好過日子,我保證把身體養好,我保證下次你見到我,我一定比現在更棒。”

  “我答應過老董事長……”

  “我知道、我統統知道。不管是你、霽宇或爸爸,都不看好我的能力,我要怎麼向你們證明,我真的很行?給我一點時間吧,假如我真的不行,再回來當你們的嬌嬌女,好不好?”

  “那我給你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

  “沒問題。”一口氣答應,她就等著這一句。

  勻悉拿出封存好的牛皮紙袋,這是她約徐秘書的重要目的。“這裡面有一些文件,請你明天交給霽宇,還有,這是老家的房地契,我已經把它過戶給你。”

  “為什麼?”他皺眉。

  “這是你該得的。”

  “不要。”他拒絕得毫不猶豫。

  “我不會再搬回去,也不想天天面對父母親離去的傷心,更捨不得把它轉手給陌生人,畢竟,那裡有我的童年、青少年。我左想右想,還是把它交給你最放心,你會好好照顧它的,對不對?”

  他能回答不對?徐秘書苦笑,這個小姐,真是不知人間疾苦,他問:“你會記得打電話給我?”

  “一天一通怎樣?”她說謊,走出餐廳,她再不和任何熟人見面。

  “可以接受。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通知我新住址。”

  “沒問題,一、二、三,三天之內。”笑容即將垮臺,她不是好演員,但這出戲她演得好認真。

  “你不可以拒絕我去看你。”叮嚀過一百句,他還是不放心。

  “好。”

  接下來,他又給了一大串叮嚀,她一句句照單全收,收下他的關心疼惜。

  勻悉離開餐廳後直接前往火車站,搭上火車,奔赴既定目標。

  傍晚,霽宇回到家,看不見勻悉,撥打手機也無人接聽。

  第二次,他失去她的蹤影,同樣的焦躁憂心,同樣的坐立不安,於是,他打電話給徐秘書,然後牛皮紙袋傳到他手中。

  當他看見過戶到徐秘書名下的房地契時,疑竇已啟;當他讀過勻悉寫給他的信時,開始發瘋。

  要不是她離開,他會抓住她的笨腦袋,大聲問她,什麼叫作“祝福他和珩瑛有情人終成眷屬”、何謂“他與珩瑛的愛情結晶值得期待”!

  Shit!什麼時候,他幹過亂倫大事?

  最後,把他逼上瘋狂邊緣的是一紙遺囑。

  她是白癡嗎?年紀輕輕寫什麼遺囑!?更可惡的是,她居然要把股票、基金和現金分為二,一半捐給慈善機構,一半贈給他的“小寶貝”,作為教育基金。

  天吶,他哪裡來的小寶貝?

  眉毛糾結,他沖進遺囑信封上的律師事務所,當律師告訴她,勻悉得了血癌,才托他代擬遺囑時,霽宇臉上的顏色翻過幾翻。

  砰地,拳頭落在桌面上。他真的瘋了!
第九章
  霽宇透過各種關系尋人,不管是平面媒體或征信社,他調查蔣家散置在各處的房地產,調查勻悉的信用卡使用……

  終於,第十天,他找到勻悉,並得知她的近況。

  他知道她病了,住在中部山區,進行過一次化療,身邊有特別護士照顧,也有廚子園丁和管家張羅生活起居。

  當霽宇把資料交給徐秘書,他立刻想起那個地方。他說,勻悉母親發病時,曾在那裡休養,那裡是蔣土豪為家人興建的夢想樂園,從購地到興建裝潢,都一手策畫。

  憑著記憶,徐秘書開車載霽宇來到這塊私人土地。

  從仿古的鏤花大門往裡看,種滿蓮花的水池噴著水柱,鵝卵石的小徑旁種滿五顏六色的雛菊,小徑直通主屋,房子仿佛從童話故事中搬下來,充滿著異國風情。

  屋兩旁高聳著幾棵不知名大樹,樹旁花圃種滿向日葵,此刻正是葵花開放的季節,鮮艷的金黃迎風招展。

  園丁看見他們,走近,十幾年不見,他仍一眼認出徐秘書,介紹過霽宇後,園丁開門讓他們進屋。

  不經通報,霽宇直接走入主屋。

  主屋占地約百來坪,只有一層樓,空間規畫出客廳、餐廳、廚房、主臥室和書房,房子的主建材是木頭,一進屋內,木頭的香味飄入鼻間。

  她很聰明,選擇這樣的環境來養病,這個選擇讓霽宇開心,至少他確定,她不是自暴自棄,她沒有頹喪自傷,而是努力地替自己找回健康。

  很好,她比他想像中更堅強。

  主臥房裡勻悉正在午睡,小護士放下溫度計,看著門口來人。

  她甩甩溫度計,開口問:“請問你是……”

  “我是勻悉的丈夫.”他的自我介紹毫不猶豫,即使他已收到離婚協議書。

  “勻悉小姐剛做完化療,有點發燒。”

  “這是正常情況嗎?”他走到她身邊,碰碰她的臉。

  “每個人對化療的反應不一,不過,勻悉小姐情形還好。”

  “謝謝你照顧她。”

  “我先出去,等下醒來她可能會嘔吐,有需要就喊我一聲。”

  “謝謝。”再次道謝,他戚激在她身旁照顧的每個人。

  臨出門,小護士對他說:“別太擔心,勻悉小姐很勇敢,她相信自己會戰勝病魔。”

  朝護士點點頭,霽宇坐到床邊,拂開她的長發,審視。

  才幾天沒見,怎瘦一大圈?就知道,她一定要待他在身旁,才能吃好睡好,把肉長齊全。

  這樣的她憑什麼給他祝福?憑什麼成全他的人生?是心疼……心疼……

  “你哪有那麼勇敢?我不在,誰給你勇氣?”輕輕地,他偷罵她笨蛋。

  伸手到棉被下,霽宇握住她的手,不是發燒嗎?怎地手心冰冷?

  對了,她習慣性手腳冰冷,習慣由他添溫,他的手加了幾分力道,笑容裡掛上心碎。

  “笨蛋,別想我放開你。”他在她耳畔低語。

  她實在笨得可以,笨到珩瑛說兩句就全盤相信,也不想想他的品德高超,怎會和妹妹搞關系。

  輕觸她胸前的大乖,那是他送的禮物,取名永恆,他沒告訴她,禮物送出那刻,他已決定讓他們的愛情永恆。他沒說,在她用怯憐憐的口氣請求他娶她時,她已註定在他心中永恆。倘若永恆是他們的唯一可能,他不明白她怎能拋下他,毫無愧疚?

  笨蛋,他又偷罵她一次。

  忍不住,他抱起她、擁她入懷……氾濫成災的思念流回大海,懸宕的心擺到定位處,她啊她,有了她,他什麼都不要。

  勻悉被弄醒了,睜開惺忪睡眼,模糊地望過霽宇,低喃:“我在作夢。”

  “你沒有作夢。”他反對她。

  她的夢不是默片?再睇他一眼,好真實的夢。

  “你為什麼來?”她問。

  “想你。”他答。

  “為什麼想我?珩瑛對你不好嗎?”

  發現夢不但有聲音,還有溫度,於是她縮縮身子,往溫暖源縮去,而他很樂意,樂意接納她的親密。

  “她到美國去了。”秋姨陪她去的,陪她去開刀,順便整理心情。醫生是父親透過關系排上號的,已經計畫一段時間,只是沒對勻悉提起。

  “她愛你,怎捨得離開你?”她又問。

  “你愛我嗎?”他說。

  “很愛。”在夢裡不需要說謊。

  “愛我為什麼捨得離開我?”他用她的話反問她。

  “我要你幸福。”

  “我的幸福要靠你來架築。”摟緊她,他的臉頰觸上她的額。

  “我病了。”

  “我知道,血癌嘛!”

  很嚇人嗎?他捐大錢給各個骨髓捐贈中心,他相信最短的時間裡,會找到合適她的骨髓。

  “我快死了。”

  “誰說!你不相信醫生還是不相信我?”他說能救就能救,要他下地獄找閻王攀交情,他也樂意。

  “我母親死於血癌,這種病,很難醫,我不想你和爸爸一樣,辛苦守我幾年,最終守出一份絕望。”

  她怕死了,卻大喊信心萬歲;她明知死期不遠,卻樂觀地告訴每個人,說自己將要痊癒。

  是不是矛盾?沒錯,她矛盾.

  明明小氣得要命,卻口口聲聲對霽宇和珩瑛喊成全;明明嫉妒啃壞她的心肝肺,她還大笑著高呼祝福。她一面壓縮悲哀,一面說愛情的本質是寬容,她在夢裡哭、在日裡笑,她是怪物。

  “你害怕,對不?”霽宇問。

  對,好怕……她怕得緊。她沒答,他從她表情找到解答。

  “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切斷所有的聯絡?”問號之後,他將她抱緊,封上她唇間的,是侵入性熱吻。

  才十天,他仿佛遺失她,一輩子。

  熱辣辣的吻,輾轉反覆,他吻醒她的意識,吻得勻悉瞠目。

  這……是真的,不是夢?

  “這樣看我?我的吻技退步?”他在笑:心是酸的,捨不得她欲哭表情,捨不得她獨自面對疾病。

  她搖頭,一搖,搖下兩串晶瑩。

  “笨蛋。”這回,他光明正大罵她。

  將她抱在膝間,下巴頂住她的額頭,好吧,她那麼笨,就由他來替她解除心哀。

  “珩瑛說謊,我沒和她發生過關系,她沒懷孕,你的教育基金沒人領。”幾句話,他把誤會解釋清。

  “可是……”怎聽不懂他的話,是她病得智商減退?

  “珩瑛是我的親妹妹,我知道她黏我黏得緊,有時過分得不像對哥哥,我沒放在心上,總覺得她年紀小,而且任性驕縱慣了。以前,她對秋姨的態度更惡劣,但時間一久,她慢慢放下敵意,所以我沒認真看待她對你的態度,這次,是我錯了。”

  “你們沒有血緣關系。”她說。

  “有,我們同父異母,她是秋姨和我父親生的女兒。”霽宇說。若不是發生這麼大的事,這件事將成為薑家永遠的秘密。

  “我糊塗了。”

  “秋姨是我父親的秘書,他們發生一夜情,懷了珩瑛,這讓他們感到罪惡。珩瑛生下後,秋姨為了表示決心,把孩子交給我父親,離開億達企業。我母親很想要個女兒,可惜身體狀況不允許,父親把珩瑛帶回家,圓了母親的夢,就這樣,我母親將珩瑛當親生女兒養。

  母親過世後,父親竟娶秋姨回家,這讓我非常不滿,我嘲諷父親的愛情和忠貞,我甚至站到珩瑛陣線,看著她欺負秋姨。”霽宇苦笑。

  他的痛,她感同身受。勻悉摟住他的腰,沒說話,但溫柔動作似乎一句句說著:沒關系,我在這裡,我會挺你。

  伸手,他亮出腕間傷口。“你問過我,這個傷是怎麼來的。”

  “你不想說也沒關系,我沒那麼大的好奇心。”捨不得他回憶,捨不得他再痛一回合,她寧可丟棄好奇心。

  “我想說,你願意聽嗎?”他柔聲問。

  “好,我聽。”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他笑笑,將她抱回胸口。

  “我和秋姨對峙,也同父親爭執,有次鬧得非常嚴重,我氣沖沖離開家,血氣方剛的我在公園裡割腕自殺。”年少輕狂吶,他竟想用生命懲罰父親。

  “笨。”

  一句笨包含多少心疼,她不顧自己的虛弱,硬是站起身,將他的頭摟在懷間。一個笨女人用了個笨方法,心疼她的男人。

  生平第一次被罵笨,霽宇想笑,卻笑不出口,她的疼惜那麼明顯,明顯得他好心動。

  “我在醫院醒來,秋姨坐在我身邊,她把她和父親的故事告訴我,說她想帶著一身罪惡遠走高飛,可是放不下親生女兒,想著留在台灣,能偷看女兒幾眼也好。她的偷窺行為被我母親發現,我母親一眼就認出她是誰,卻沒說破。直到病危,母親將父親喚到床前,證實了自己的想像,她早猜到秋姨和父親之間有著某種關系。

  她沒哭鬧,反而要父親娶秋姨進門照顧珩瑛,她要秋姨承諾盡心待我,像對待親生兒子一般。秋姨答應了,母親在閉眼前,原諒她與父親的背叛。”

  捐棄前嫌,多高貴的情操。

  “她只想著丈夫孩子,情願把委屈咽下。我母親都能原諒他們了,我還能說什麼?”

  母親和他的笨妻子一樣,寧願自己痛,也不願意他守出“絕望”,寧可假裝慷慨大方,也要成全他的幸福。

  笨,他千挑萬選,居然選了個全世界最笨的女生!

  “珩瑛不知道嗎?”

  “秋姨想讓珩瑛一輩子認定,我母親才是她的媽媽,她在自我懲罰。要不是她把事鬧大,不會舊事重提。”

  “珩瑛知道後,很難過?”

  “她哭了幾天,父親還是決定送她出國,我們找到名醫為她動手術,手術後休養一段時間,她會留在美國念幾年書。對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找到毒害大乖的兇手了。”

  “誰?”

  “秋姨替珩瑛整理行李時,在她的抽屜找到幾包老鼠藥,和大乖胃裡面的殘留物一樣,對不起。”

  知道兇手,勻悉並不覺得快樂。“事情過去了。”

  “勻悉,懂了沒?我和珩瑛是親兄妹。”

  “對不起。”她應該弄清楚的。

  “你是該說對不起。你有事不找我幫忙,居然推開我,我很生氣。”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怎能分飛?

  “對不起。”靠上他的胸口,早說了對他和珩瑛不在意,卻是到這一刻,她才真正不在意。

  “知不知,你失蹤我多著急?你怎能給我一份莫名其妙文件,什麼遺囑、什麼離婚證書?天,勻悉,我要你聽清楚,別再管狗屁約定,我沒有女朋友,我不想和你離婚,我要你記得,我愛你、要你,不管什麼情況都不准一腳把我踢開!”他越說越激動。

  “對不起。”她聽得好心酸,離開純屬不得已呀!

  “如果病的是我,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財產轉移到別人名下?是不是要把我丟到山中小屋,不肯再愛我?”

  他相信她不會這樣對待他,卻會這樣對待自己。

  “對不起。”環住他的手臂緊了緊。

  “你會因為我病,就不看我、不理我、不碰我嗎?”她卻不准他看她、理她、碰她!霽宇想吼叫,十日的心焦吶!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在他懷間哭倒。

  她的哭泣澆熄他的怒氣,深吐氣,抱緊她,霽宇發誓,這輩子,誰都不能將他們分離。

  從這天起,小屋多了個男主人,他不回公司了,只透過視訊會議做重大決策,並且在他決策時,員工總會看見他身上掛了個熟睡的小女人。



  八個月過去,霽宇的希望一次次落空。

  他們找不到合適的捐贈者,而持續的化療讓勻悉抵抗力降到最低。

  常常,她高燒不退、她嘔吐、她的手臂布滿青青紫紫的藥物殘留,好幾次,她痛得想放棄,是霽宇的堅持讓她撐過一回又一回。

  她體力很差,她知道自己機會不多,這回僥幸度過,不見得下次能得到相同的幸運,只是啊……她看不得他難過……

  霽宇變得暴躁易怒、緊張兮兮,他極度不安、彷徨憂鬱,尤其這幾天,勻悉睡眠時間超過四分之三。

  成天,他抱著勻悉四處走、喋喋不休,他說東說西,就是絕口不提她的病,他假裝他們正在度假,假裝假期結束後他們將整裝回臺北,開始忙碌的下半生.

  他說他要忙事業,她得忙著生小孩,他認為獨生子孤僻,逼著她答應,一口氣生四個小baby,反正他別的本事沒有,精蟲品質世界第一。

  她笑著答應了,她是獨生女,知道獨生女多寂寥。

  他答應她,在五十歲之前,帶她環遊全世界:她同意他,睡前為他演奏一曲音樂;他學著欣賞楊培安,她試著愛上鳳飛飛;他唱“我相信”,她哼幾句“女孩,為什麼哭泣”。

  午後,他坐在樹下,懷裡的勻悉睡得不安穩。

  又作惡夢?

  最近她常作惡夢,醒了,問她夢見什麼,她總是搖頭,搖頭搖頭,搖得他滿肚子火,又捨不得對她發作。

  “勻悉,醒醒。”他推推她,企圖將她喚醒。

  猛地,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看得見,鬆口氣。幸好,她還在,沒有死去。

  “告訴我,夢見什麼?”

  濃眉在額間打上死結,他再受不了了,受不了她什麼都不說。

  “不准搖頭,不准說沒有,這次,我一定要知道你夢見什麼。”他說得斬釘截鐵。

  “只是夢……”她何苦拿一個夢來嚇他?

  “就算只是一個夢,我也要知道內容。”他是發拗的野牛,誰也別想說動。

  她歎氣,碰碰他的臉。

  “我夢見你在哭。”

  夢裡,他擁著她,她長眠、他落淚;她遠行、他放手不甘心……那雪呵,一陣陣冷了他的心,他的淚再暖不了她的知覺。

  “我為什麼哭?”

  “你失去我了。你的眼淚教人心痛,我不想這樣的,不想你的生活因我,變得一團糟。你不來找我就好了,我別要求你當我的新郎就好了,我……”早知道今日,當初何必多事。

  “誰說沒有你,我就不會一團糟?沒有你的人生是遺憾缺陷,我要你在我的生命裡,不准偷跑放棄。我將盡全力在世界各地尋找合適的骨髓,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沒有地平線……有你在我身邊,讓生活更加新鮮,每一刻都精采萬分……”

  說到最後,他唱起“我相信”,現在的他需要很多的“相信”來告訴自己,他們的明天在、希望在,他們的未來不是水中幻影,而她,有機會和他一起站在舞臺中間。

  “我早說你會愛上楊培安。”她虛弱笑笑。

  “我愛你,愛上你愛的楊培安、長笛、大乖和蘭陽舞曲,我愛所有你愛的東西,所以請你熱愛自己的生命,因為我愛它,和你一樣多。”

  “你現在這樣子……我怎離去……”

  她知道希望渺茫,八個月,那麼長的時間都找不到合適骨髓,“相信”之於她,變得困難。

  “不需要擔心這問題,因為你不會離去。”

  俯身,他在她額間印上親吻,那不是一個吻,而是他的心吶,他要她感受他的生命力,要她深深瞭解,他的生命因她存在定義。

  “可不可以……我們訂新契約,像以前一樣?”

  “你沒有第二個鼎鈞可以給我。”他拒絕。

  勻悉苦笑,知道霽宇不想談,可再不談,恐怕沒時間。“我還有很多錢。”

  “我對錢不感興趣。”

  “你辛苦工作,不是為錢?聽聽我嘛,我不會害你,幹嘛拒絕得不通情理?”她哀求。

  他沉默。

  她擅自將他的沉默當成同意。

  “我會努力活下去,倘若上帝太愛我的話,我也沒辦法,誰教我是天生的天使命。”她試著輕松。

  “你變醜了,上帝看不上你。”他在賭氣。

  她笑笑,“因為愛你,再痛苦的治療我都會忍受;因為心疼你,我甘願吞下一堆養生食品;因為捨不得你,即使機會渺茫,我仍對明天抱持希望。看在我那麼愛你的份上,你可不可以幫我幾件事?”

  “說。”他的回答勉強。

  “以後,幫我養一隻狗,取名字叫作大乖。”

  “為什麼?”

  “我喜歡聽你喊大乖的口氣。”

  “沒問題,我現在就養。”她愛聽,他就天天喊.

  “替我找一個像我這麼愛你的女人,試著疼她,像疼我一樣,試著愛她,比愛我更多一點,然後生個像你的兒子,生個女兒栽培她念音樂系。”她要找很多事來麻煩他,讓他忙到沒時間傷心。

  “辦不到。”一口氣,他否絕。

  不管他的否決,勻悉往下說:“你要把男孩子教得頂天立地,努力栽培他當接班人,爸爸的鼎鈞不能結束在你手裡,我要它一代一代傳,傳到變成商場奇跡。”

  “你沒聽說富不過三代?”

  “我偏要姜家世代富貴仁義,我偏要每一代都有個女兒叫作小乖,我要她學音樂,學善良體貼。”她明白自己有權耍賴,尤其在他面前。

  “辦不到,除非這個小女兒由你來生。”他的固執天下皆知,他從不和誰談條件,就是面對死神也不妥協。

  “我來不及生了。”

  好願意啊,她願意生一個像他的小男生,天天摟他親他,假裝他分秒在自己身邊。

  “誰說?我今晚開始努力!”霸氣的吻封上,霽宇封住她的無理要求。

  吻她同時,兩顆淚珠滑下,豆大的淚滴滿載無奈。

  抱她緊緊,他但願將自己的生命灌注到她身體裡。他無能為力了……首度,他懇求起不科學的老天爺。

  求求您,別讓她死去,讓她平安活下,他願意減去三十年陽壽命,換得十年比翼。

  他的吻輾轉繾綣,他的熱切傳進她的心,毋須言愛,他的愛分分明明。

  她嘗到鹹鹹的滋味,這個昂藏男子呵,他比誰都驕傲、比誰都勇敢的呀……吐氣,她又累了,半瞇眼,無數個怎麼辦系上心田,這個固執男人呵……

  “又想睡了?”

  她睡的時間比清醒多,教他來不及說的話,壓得滿心滿口。

  霽宇親親她的額、親親她的眼簾……真的要放棄了?他不要,他還想堅持,堅持他們共同走的路……

  這天晚上,她吐得連墨綠膽汁都翻了出來,耳膜鼻腔血流不止,他頻頻為她拭去鮮紅,她還硬擠出笑容,然後,忍不住了,雙雙淚眼相對。

  她無言望他,不說話,卻比說話更教他難受,他知道自己的堅持讓她好疲憊,知道搶救只不過是拖延時間,但他怎能怎能放手?這一放手就是……天人永隔……
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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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後,春天在薑家庭園流連。

  院裡開滿紫薇和玫瑰,剛滿周歲的小男孩爬在鋪了墊子的草地上,兩旁,爺爺奶奶、父母親和徐秘書、管家園丁圍成圈圈。

  這是抓周典禮,墊子那端擺了鋼筆、計算機、樂器、玩具……

  “小宇,抓計算機。”

  這是爺爺的願望,他希望小宇成為精明商人。

  “小宇,摸摸小提琴。”

  這是奶奶的聲音,她認為就是要當精明商人也該有藝術氣息。

  “鋼筆好,抓鋼筆拿諾貝爾獎,不讓李遠哲當台灣的唯一。”徐秘書也有意見。

  汪汪。

  德國牧羊犬踩在一張寫著“總統”的卡片上面,總統的兒子叫王子,總統的女兒叫公主,總統的孫子叫金孫,總統的狗狗叫什麼?叫金狗啦!它愛當金狗,所以爪子在卡片上面撩撩抓抓,引誘小主人來拿。

  “加油、加油!”

  霽宇和勻悉大笑拍手,酷酷的兒子看著一堆人,沒有表情,在中途轉彎,逕自往花牆邊爬,這個難估算的男生,和他老爸一樣難搞。

  抓周失敗,霽宇不死心,要把兒子再抱回來抓一次,第二回,他打算直接把他送到計算機前面,不抓的話,就罰他三餐沒牛奶喝。

  霽宇大手一撈,撈起兒子,卻在抬頭時發現大門前站著一對男女。

  “珩瑛!”勻悉比他更先出聲,跑到門邊,打開大門,張揚著笑靨問:“你什麼時候回國?為什麼不通知我們?”

  珩瑛有幾分尷尬,她聽母親說了,勻悉為了她的謊言,獨自忍受病魔、遠離家園,知道勻悉熬了十六個月,才等到骨髓移植,她知道這段過程漫長得讓霽宇哥和勻悉幾度放棄。這些“聽說”折磨著她的心,她錯了,錯得離譜。

  “大嫂。”艱難地,她出口喚勻悉。

  “小姑,歡迎你回家。”勻悉抱住她,不需道歉、不需提從前,他們是一家人啊!

  “這些年在國外,吃了不少苦,讓我知道自己有多膚淺。”獨立生活教她徹頭徹尾改變,她再不是唯我獨尊的薑珩瑛。

  “很好,你長大了。”霽宇加入話題。

  “霽宇哥哥。”走到霽字面前,她深吸氣。“對不起,我錯了。”

  望過妻子,勻悉都不計較了,他怎能在乎?何況,珩瑛的驕縱他必須負責任。

  “過去了,不提。來,小宇叫姑姑。”他逗兒子說話,在他眼底,一歲的兒子十八般舞藝樣樣全,要求他開口叫姑姑,不過分。

  “他長得好像霽宇哥。”珩瑛說。

  這時候,大家才發現珩瑛身後站了一個男人。

  “我兒子當然像我,要是像你身後的男士,我就要和你大嫂關起門好好討論了。”他笑答。

  “他叫紀爾翔,是個醫生,在美國工作。”望望爾翔,珩瑛靦腆地笑笑。

  “這次回來,不會是跟我們要嫁妝的吧!”霽宇揶揄她。

  “霽宇哥……”珩瑛紅了臉。

  “很好啊,醫生很好。”父親向前走一步,摟摟女兒。

  “爸、媽,我回來了。”珩瑛輕喚雙親,無知年少啊,她把他們隔離在霽宇身後,漠視他們的關心,真是抱歉。

  “回來就好。”秋姨將女兒抱在懷裡。

  勻悉退開,把位子讓給公婆,悄悄地,霽宇攬住她,抱起兒子。

  緩緩步行,他們往花房方向走去,那裡有公公為逝去的婆婆種下的愛情,人已逝、情未滅,勻悉相信,他們的情緣有朝一日將再續。

  “今天是個好日子。”吸口淡淡的玫瑰花香,勻悉說。

  “我兒子滿周歲,當然是好日子。”

  他舉起兒子飛高飛低,看著咯咯笑的兒子,好滿意,他滿意當個居家男人,把妻子兒子兜在懷裡,由他的雙手為他們撐起世界。

  “珩瑛回來,一家人又團圓了。”勻悉說。

  “你不恨她?”

  恨?勻悉偏頭認真想。

  沒有,她沒恨過珩瑛,但的確害怕,她的強勢驕橫讓人恐懼,但她是霽宇的親人啊,有什麼心結不能揭過?

  “我怎能恨一個和我同樣愛你的人?”勻悉反問。

  他大笑,額頭頂上她的。“你那麼乖,還有什麼名字比小乖更適合你?”

  眼睛往上撩,她還他一個微笑,“可惜我不能叫小乖了。”

  “為什麼?”

  “因為……”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腹間,羞紅臉。

  “你是說……”他瞠眼,不會吧,見識過她生產的痛苦後,他積極實施的避孕措施……“不可能,我戴了保險套。”

  “可裡面真的有一個小乖,正在長大。”

  他的保險套讓她動過手腳,變得……呃,不太保險。她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自己是小乖,小乖長大了,變得有心機、變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噢,天!”他拍打自己的額頭。

  “你不喜歡嗎?”

  喜歡,當然喜歡,可要她再痛一次,他不想。

  “這是最後一個,以後,你不許再生小孩。”他說得鄭重。

  不許嗎?再說啦!勻悉笑著點頭,很久很久,她沒把他的不許、不准、不可以當成一回事了。

  展開手臂,她圈起丈夫的腰。

  丈夫丈夫,她好喜歡這個名詞,她的人生因為這個角色而豐富。

  故事落幕,她的愛情不落幕,她相信,自己的愛情會一直站在舞臺中央,盡情演奏幸福。
結局(二)   
  三十五歲那年,霽宇結婚,娶一溫婉和順的女人,她不算美艷,但眉宇間的幹淨清新,有幾分勻悉的影子,她叫作宋亭。

  七十歲的霽宇有一個妻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和一隻叫作大乖的狗。

  妻子很好,她常說自己是小老婆,而大老婆住在佛廳中央,他們這一家很怪,他們信上帝,卻供奉起往生的蔣勻悉。

  霽宇的兒子比他更強,接手兩家公司半點不含糊,他創新的帶人方式,他對市場的新思維,讓結合後的億達和鼎鈞站上世界舞臺,成為全球十大企業之一。

  霽宇的女兒也不簡單,末滿三十歲已成世界級音樂家,一把長笛讓她吹得出神入化,從年初到年底,她在澳洲、美洲和歐洲各地演出,很少待在家裡。

  霽宇退休了,在去年,他的心髒不好,關節也出現老化現象。以前,宋亭是當護士的,他退休之後,她順理成章成了他的特別護士,照顧他的身體和飲食,照理說,這樣的人生很美滿,但他總覺遺憾。

  “要不要喝點果汁?”宋事端果汁和點心進佛廳,對著搖椅上的霽宇說。

  把手中相簿合上,那是他和勻悉的合照,在她生病時拍的,照片裡的勻悉,化了妝,美麗動人。

  “我不喝,放著吧!”

  他伸手摸了摸趴在腳邊的大乖,它很老了,幾乎和霽宇一樣老,那是他養的第三條德國牧羊犬,每一隻都叫作大乖,每一隻代表的都是永恆。以前宋亭不懂,為什麼霽宇對狗的名字那麼堅持,後來才自小姑珩瑛口中得知,“大乖”是他和勻悉的約定。

  “又在看勻悉姊的照片?”

  宋亭坐下,接手照片,逐一翻閱,照片裡的勻悉柔媚甜美,照片裡的霽宇,每一張、每個表情,都寫滿心疼。之後,霽宇再沒拍過照片,他幫兒女拍照、幫妻子拍照,就是不讓自己入鏡,他說他已是另一個世界的男人。

  宋亭歎氣,從認識到現在,霽宇從未真正快樂過。

  婚前,她已聽說兩人的愛情故事,但對霽宇一見鍾情的宋亭始終認定,男人對愛情無法堅貞,於是嫁入薑家,不猶豫。婚後,她用盡溫柔試圖取代蔣勻悉,然五年經過,兒女陸續出生,她宣告失敗,承認勻悉在他心中生了根,拔除不去。

  那五年間,她嫉妒過、憤怒過,好幾次想沖進佛廳裡,把屬於勻悉的每件東西燒毀,讓他再無法睹物思人,然每次阻下她憤怒的都是勻悉恬靜溫婉的笑靨,她是個無法讓人生氣的女生吶!

  霽宇是很糟糕的丈夫嗎?並不,他負責認真,他在孩子成長的每個環節不缺席,他讓妻子過著富足而愜意的日子,他比任何男人都盡心力,這樣的人,你怎能拿他對愛情的忠貞批判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宋亭很清楚,與其說他們是夫妻,倒不如說他們是朋友、是好搭檔,他們共同創造出和樂家庭,但他愛的女人,始終是在天堂國度的蔣勻悉。

  “如果勻悉姊有知,知道你這麼愛她,一定很感動。”宋亭說。她老早放棄吃醋,老早接受勻悉是丈夫生命裡的重要元素。

  “我原本不愛她的……不,這說法不恰當,應該說,我原本不承認自己愛她,誰曉得,愛情讓人無能為力,到最後,我愛她,愛得無法自拔。秋姨安慰我父親,她說時間會沖淡一切,總有一天,我將回到正軌,勻悉只存於記憶。”

  什麼叫作正軌?愛勻悉才是人生正軌啊,他和父親有著相同的遺傳基因,對於愛情,父子都固執得可以。父親為母親蓋玫瑰花房,而他為勻悉捨下一世快樂。

  “秋姨錯了,你愛她,一天比一天更濃,仿佛她時刻在你眼前,你們的愛情一直是現在進行式。”

  看一眼宋亭,他莞爾,拍拍她的手背說:“這輩子,我是負定你了,下輩子找男人,一定要眼睛放亮看清楚,別挑上我這種男子。”

  宋亭笑笑,“你很好,真有錯,錯在上帝,它不該帶走勻悉,不該以為塞給你其他女人都可以。”

  “對不起,對你,我真的抱歉。”抱歉他為了同勻悉的約定,犧牲一個好女人,抱歉他無法愛她,像她愛他那麼深,也抱歉他心胸狹窄,容不下兩個女人。

  “老夫老妻了,說抱歉很奇怪。”相處三十幾個春秋,她怎不懂他?抱歉多餘,就是他再努力,也無法勉強自己,因為愛宋亭不在他的能力範圍。

  “上個星期我讓律師擬了遺囑,我留給你房子和一億,如果有機會,找個愛你的男人吧,別虛度此生。”

  “姜先生,看清楚,我已經五十五歲了,談戀愛未免太晚。”

  “不,談戀愛永遠不嫌晚……”這天他們談了許多事,談兒子女兒,談他們的婚姻與勻悉,也談她曾經有過的妒意,最後他們下了一個共同定論——人生事事註定,強求不行。

  三個月後,霽宇心髒病發,奇怪的是,大乖也在同一個晚上辭世,像約定好似的。出殯那天,沒有奏哀樂,只有女兒小乖為來賓反反覆覆演奏著“我相信”,陪父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全家人沒有太多的哀戚,他們相信,在另一度空間,霽宇和勻悉正為重逢欣喜。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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