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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賊師姐 作者: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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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吞了你。”
司徒墨濯,龐武聖朝的宗主,是許多女人心儀的夢中男子!
為了尋找一個體態優美、溫柔賢淑的女子傳宗接代,
他可是等到白發蒼蒼、心兒慌慌,差點跪下來求上蒼……
突然,這從密洞掉出來的小女娃好像還挺合他的胃口——
好吧!拍板定案,就讓她為我聖朝生下一堆子子孫孫吧!

為了治好師妹的病,傃無敵進入“藥仙洞”求取仙丹妙藥,
怎料眼一瞇、腳一抖,竟跌入一個世人未曾記載的失落皇朝?!
眼前乍然出現的這名男子,雖風度翩翩、氣質脫俗,
但他嘴裏竟吐出“傃色冠群芳,天下無可敵”的花言巧語!
哼!她才不吃這一套,她傃無敵的名字豈是由他隨便注解


楔子
  夜晚微凜的風輕輕撫過林間,半腰高的芒草,發出窸窣聲響,月光描繪出稀疏樹影,為四周添了股幽闐莫辨的神秘感。

  傃無敵繞過求藥者供奉的香爐,撥開藥仙洞外攀垂的綠色藤蔓,走進這個無人敢進入的神聖之地。

  月光西斜,射入洞內,勉強帶出洞裏的狀況。

  她瀏覽了洞穴裏的情景,只見山洞裏散布著幾塊大石頭,地上有著無數被揉成團的紙張,想必是他人擲入洞內想求取藥方。

  傃無敵從懷裏取出東海人魚膏制成的蠟燭,用火折子將其點燃後,便擱在其中一塊大石上,藉著熾烈的火光,明亮的雙眸緩緩打量著四周。

  這位在磐龍村外郊的“藥仙洞”是一個充滿神秘的地方,近年來因為神仙賜藥的傳說,成為香火頗為鼎盛之處。

  其實鮮少人知曉,此洞在被賦予神仙賜藥的傳奇色彩外,還藏著個不為人知的重大秘密。

  而她除了要挖掘這個秘密外,更要替身染怪疾的八師妹向神仙求藥……若世上真有神仙的話。

  神仙……呵!原來在無形之中她也被傳說給影響了,瞧這石洞,一眼便望盡,哪兒可供神仙佔一席之地呢?

  她揚了揚唇,反覆摸著石洞壁面,發出一聲喟嘆。

  其實,早些時候她已與九師妹來探過這石洞,在外人看來這石洞平凡無奇,實際上卻暗藏玄機。

  這壁面上每一塊突起物看似山石結構,其實是以八卦方位排列而成。

  傃無敵細細打量、推敲著,若依照伏羲八卦來推理,卦德為入……驀地,她微揚唇,撫過石洞壁面的指,落在巽位之上──

  她的手往下一壓,霎時洞裏傳出了數個聲響,接著山壁微震,過沒多久,壁面在轟響聲中緩緩向右挪移,顯露出一條地道。

  地道雖不寬,但可供兩人並行而下。

  傃無敵如櫻般的紅唇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笑弧,心裏涌上一股說不出的興奮。

  原來此洞真的別有洞天?

  當一道帶著花香的清新空氣由地道中隨風吹出時,傃無敵怔了怔,這地道如此幽暗,卻飄來這沁人心脾的涼風,它究竟會通往何處?

  管不住心中躍躍欲試的衝動,簡單給師妹留了字條後,她不假思索地取了未燃盡的蠟燭,便著了魔似地走進地道。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不知拐了幾個彎,倏地發現一道強烈的光落入眼底。

  到盡頭了嗎?

  在她抬手遮住刺眼光線的那一瞬間,腳一踩空,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往下墜。

  “啊──”

  她尖叫著,根本控制不住身體往下墜的那股勁勢。

  不知過了多久,傃無敵感覺身體重重摔落至一處柔軟之地。

  她恍然睜開眼,卻被眼前的情景給怔住──

  陽光普照、鳥聲啁啾、花香彌漫,而身下這一片枯殘落葉減輕了她向下墜的重力,使她沒有傷到一分一毫。

  這……是哪裏?

  在她還來不及用心感受這美麗的畫面,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向她襲擊而來,過沒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不知昏睡了多久,當傃無敵的意識逐漸回籠後,耳畔邊有道柔柔的輕嗓反覆擾著她的思緒。

  “主母、主母……您該醒了!”

  好吵!她到底在同誰說話?

  微惱的思緒掠過,傃無敵緩緩睜開眼便被眼前的景象給徹底嚇住──

  她竟身著一襲水紅色嫁衣,躺在一張喜床之上,而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情景。

  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章
  兩個月前

  黃昏之際,雲卷風舒。傃無敵修長的麗影穿過堂前廊道,最後沿著青石板道進入花木扶疏的小院裏,腳步方定,她便被坐在園中的人兒給怔住了。

  “怎么不在屋裏歇著呢?”擱下手中的托盤,她不解地問。

  小巧的鼻頭輕皺了皺,穆夕華一臉沉悶地咕噥出聲:“好悶哪!”

  自從她的身體“出事”後,她就像被捧在手裏的小花,嬌弱得倣佛受不得一丁點碰撞似的,讓她無奈至極。

  看出她沉悶的思緒,身為師姐的傃無敵低聲安慰道:“眼下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事,來,把藥喝下吧!”

  穆夕華瞥見托盤上那碗黑呼呼的藥汁,可憐兮兮的蹙起秀眉,卻還是認分的喝下那碗難以入喉的苦藥。

  “真乖。”傃無敵滿意地賞了一顆梅糖塞進她的櫻桃小口。

  穆夕華抬起瑩白小臉,瞅著傃無敵,喚了喚聲:“師姐……夕華的怪病真的能痊愈嗎?”她輕垂星眸打量著自個兒的雙手,幽幽地問道。

  “傻瓜,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呢!”傃無敵握住她軟綿的小手輕聲說道。

  步武堂裏的女弟子就只有她、穆夕華及雁飛影三個姑娘,穆夕華更因為自小體弱多病,在陽盛陰衰的步武堂裏,益發惹人憐惜疼愛。

  不止師兄弟們對她百般呵護,就連她與雁飛影也無法不心疼穆夕華這玉人兒。

  聽她這話,穆夕華輕聲的笑了出來。“其實我身上這怪病,說病不是病,只是感覺有些古怪,師姐就別為我費心了。”

  “傻師妹,說什么費不費心,就算是偷,師姐也會把藥偷回來給你!”那嬌嗓不疾不徐,但隱含其中的想法卻十分堅定。

  穆夕華聞言,急急握住她的手。“夕華不要師姐為我冒險!”

  穆夕華曾聽師父說過,傃無敵的娘親死得早,而她的爹爹則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神盜”。

  傃老爹除了竊功了得之外,偶爾,還以竊取死者財物為生。

  或許是傃老爹知曉無法給予女兒正常的環境,因此在傃無敵八歲時,就把她送進“步武堂”習武。

  而傃無敵資質聰穎、身手敏捷,再加上自小受父親的耳濡目染,她神乎奇技的“竊功”更讓眾人自嘆弗如。

  穆夕華知道她竊功了得,但心思柔軟的她卻不願讓師姐為她苦費心思。

  “若真能治好你的怪病,冒點險又算得了什么呢?”傃無敵看著這個惹人憐愛的師妹,心裏早已有了打算。

  她聽說龍磐村的“藥仙洞”流傳著神仙賜藥的傳說,也因為這個傳說,她意外得知“藥仙洞”還藏著另一個尋常百姓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除了想證實是否真有神仙賜藥一事外,更想挖掘那尚未被世人知曉的事跡。

  思及此,傃無敵的心中暗自滾沸著興奮的情緒。

  “師姐……”迎向傃無敵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一瞬間,穆夕華心頭竟涌上一股莫名的慌張。

  傃無敵朝她颯爽一笑。“你乖乖養病,等師姐拿藥回來,知道嗎?”

  穆夕華抬頭,看著夕暉將傃無敵修長的嬌軀灑上一層薄薄的金光,襯得她蜜色的嬌顏,益發明傃照人。

  柔唇淡抿,穆夕華瞧著師姐興致勃勃的神情,哪狠得下心潑她冷水呢!

  一切就憑天意吧!
  

  這裏到底是哪裏?

  傃無敵茫然地眨了眨明亮的雙眸,有一種身處夢境的錯覺。

  放眼望去,寢屋裏聳立著她從未見過的雕紋石柱,懸在石柱上的八角宮燈所散發出的火焰光芒,映著鋪著乳白冷石的地,熾亮得緊。

  身處在這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傃無敵緊抿雙唇,壓抑著不安的情緒,雙手落在身上冰涼的軟綢之上,警戒地打量起四周。

  霍地,一抹清嗓打破她恍然的思緒。

  “主母,宗主等著同您喝交杯酒呢!”

  心陡地一凜,傃無敵被眼前這詭異的情形給弄混了。

  “誰是宗主?你又是誰?”她輕蹙起蛾眉,看著身穿織錦花邊宮服、頭包青藍布帕包頭,眉目嬌俏的女子,不禁冷著嗓問。

  “我是侍玉,往後將由我服侍主母的生活起居。”語落,這名喚侍玉的婢女,上前攙扶她下榻。“主母放心,同宗主喝過交杯酒後,您便可繼續歇息。”

  “你別碰我!”傃無敵緊張的抽回手,試圖縮回床榻角落,拚命調整著呼吸,試著回想昏厥前發生的一切,想讓眼前所見之事都得到合理的解釋。

  “主母……”婢女為難地瞅著她,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兩人無語靜靜對峙了片刻,幾名蓄著滿臉白髯、面光紅潤的老者突地魚貫進入寢屋,朝她步步逼近。

  如此陣仗讓傃無敵的心不由得一凜,雙手下意識想取出藏在靴旁的匕首,卻發現,現下此身詭異的裝扮,早已非她原有的裝束。

  她屏氣凝神,雙眸直直瞅著來者,這輩子她從未嘗過如此驚慌、無措的感覺。

  “主長。”婢女恭敬地福了福身。

  其中一名老者揚聲對她說道:“先退下吧!”

  待婢女退出寢屋後,數名老者毫不掩飾地打量起她,未消片刻,便聚在一塊對她品頭論足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傃無敵打斷他們的交談,眼神清冷地問:“這裏到底是哪裏?你們又是誰?”

  聽聞她的問話,其中一名老者抬頭迎向她直視的雙眼,半晌才道:“主母目前正處在龐武聖朝。”

  “龐武聖朝?”傃無敵斂眉,直覺這名稱既熟悉又陌生,她總覺得依稀在哪兒聽過這名兒。

  她的思緒還未厘清,眾老者便抱拳作揖,齊聲朗道:“龐武聖朝,久候主母降臨。”

  傃無敵不敢置信眼前所見與耳中所聽,只覺頭昏的感覺更勝之前。

  老者見她仍呆坐在床畔,好言勸道:“主母既已入聖朝,就請隨喜娘移駕至前殿,以免錯過吉時。”

  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傃無敵惱火地嚷嚷:“夠了,我不是你們的主母!”

  無視她惱怒的模樣,老者呵呵笑道:“主母進入龐武聖朝,就是為了嫁給本朝宗主,這是上天指給聖朝的生機,主母違抗也沒用。”

  “你們……真是……”纖纖玉指顫然地指著一群仙衣飄飄的老者,傃無敵氣得不知該說些什么反駁才好。

  “主母請多保重。”老者見她氣得俏臉生紅,扯了扯她榻前的編繩挂鈴,沒多久,便有婢女捧了杯水走了進來。

  “侍玉,待主母喝下清泉水後便可至大殿。”

  傃無敵從未遇過這樣的人,瞠著傃眸,寒著臉發起脾氣。“我不喝你們的水,也不嫁你們的宗主!”

  她懷疑她碰上了一群食古不化的蠻人。

  否則,為何聽不懂她的話,感受不到她的怒意。

  “事到如今,主母不得不嫁。”

  她柳眉微擰,倣佛聽到天大的笑話般冷笑了兩聲。“我為什么得嫁給宗主?”

  老者無視她的怒意,氣定神閒地開口道:“因今年宗主已值適婚年齡,主母的出現是上天的旨意,正好為龐武聖朝的司徒氏開枝散葉。”

  耳底落入這自以為是的認定,傃無敵管不了方才惶恐的心情,眼波流轉的眸底早已燃著熾熱的火焰。

  “我不嫁!我要離開這裏!”她幾近挑釁地嚷著,直覺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她話一落下,老者神色肅然地開口道:“主母只有兩條路可走。”

  “我非聖朝之人,為什么得任你們擺布?!”傃無敵赤腳下榻,不相信依她的武功沒辦法擺平這些老頭子。

  “主母確實非聖朝之人,就因為此點,主母非留下不可。”老者略頓,半晌後語帶遺憾的開口。“若主母真不願配合,那唯有遵循朝例。”

  傃無敵被他臉上沉重的神情給驚駭住。“什么朝例?”

  “百年以來,從未有外人能闖進聖朝,朝例有記,闖入者若想離開,唯有祭天一途。”

  “祭天?”身處在這讓她啼笑皆非的混亂局面當中,傃無敵有些茫然。

  “是的,我們唯有忍痛讓主母回歸自然,進入萬靈輪回。所以,屬下還望主母慎重考慮。”老者話一落下,在場所有人跟著在她面前屈膝跪下。

  傃無敵似乎有些懂了,老者所謂的祭天指的是──處死。

  他們會將她處死,因為她闖進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神秘聖朝,因為她不願莫名其妙成為司徒氏傳宗接代的工具!

  傃無敵渾身一震,內心百般掙扎。不允──她唯有死路一條;允──她尚有一線生機,或許還可以趁婚宴時,探探此地的地理環境,找到可以離開的出口。

  雖然嫁給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並不是她此行的目的,但事到如今,她唯有放手一搏才能求得出路!

  “好!我嫁!”

  她向來是愛恨分明之人,在她找到出口前,她一定會好好回報這群人以死逼婚的舉動!

   “你們宗主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老頭子離開後,傃無敵坐在粧鏡前,任由婢女侍玉打散她的發髻,讓那一頭烏黑若緞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泄而下。

  “宗主是聖朝最優秀、最出色的人。”侍玉以欣羨的眸光打量著她泛著光澤的軟發,簡扼地說道。

  “優秀、出色?”傃無敵細語呢喃著侍玉口中所形容的宗主。

  雖然成親不過是緩兵之計,但她實在無法不對“龐武聖朝”,以及她的夫婿感到好奇。

  “宗主背負著聖朝以及司徒氏的重責大任,可真是受了不少苦。”侍玉小心翼翼酌量著說出口的話,深怕一時口快,講了不該講的事。

  傃無敵原以為她會細述更多關於宗主的事,沒想到她卻就此打住,認真地為她梳起發來。

  “然後呢?”傃無敵不滿她的回答這么簡略,急忙繼續問道。

  侍玉語氣裏的崇敬與無奈,已成功的勾起傃無敵心裏對宗主的好奇。

  感覺到傃無敵語氣裏急迫的念頭,侍玉微微笑道:“往後主母有的是時間同宗主相處,關於聖朝、關於宗主,主母自個兒問宗主不就成了。”

  傃無敵微怔,只能以不自在的幹笑當做回應。

  說不準十天半個月後,她找到了出口離開,哪還有心思同他們宗主培養感情?

  看不透主母的心思,侍玉貼心地道:“新婚這段期間,主長們會允許宗主多些時間陪主母的。”

  傃無敵靜瞅著她半晌,直覺她那溫和的性子像極了八師妹。心中莫名泛起一股柔軟情緒,傃無敵不期然地問:“侍玉,你離開過聖朝嗎?”

  侍玉疑惑地頓下手中的動作,說得不容置疑。“這裏是我的家,侍玉為什么要離開呢?”

  傃無敵錯愕的抬起雙眸,被她理所當然的語氣堵得啞口無言。

  侍玉在她的發上披了塊水紅色頭紗,接著又為她戴上一個編有百合花及麥穗的頭飾後,便滿意地說道:“好了。”

  “這是什么?”她看著倒映在銅鏡裏的花環,幾乎要認不出鏡裏人。

  “這是寓意五谷豐收、百年好合的花環,每個新娘子在成親這日都得戴上。”侍玉笑看著主母說道。

  真是有趣!這龐武聖朝的婚俗竟然與中原大不相同,沒有鳳冠霞帔,取而代之的是花冠紅紗。

  傃無敵透過銅鏡,再透過水紅色薄紗瞧見自己那充滿好奇的神情。

  她在步武堂師兄弟妹的眼裏看來,是勇敢而聰明的,這般純真、稚氣的神情,通常只會在九師妹雁飛影臉上看見。

  思及此,傃無敵抑不住的輕笑出聲。

  立在她身後的侍玉因此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她聳聳肩,若有所思地道:“你們聖朝的婚俗和中原大不相同。”

  光瞧這水紅色頭紗就和中原的紅頭巾有極大的差異,薄薄的紗哪能有什么遮蔽功用?她這“當家主母”羞答答、嬌滴滴的羞容,還不教觀禮者給看光了?

  侍玉打量著映在銅鏡裏嬌媚清傃的美麗笑顏,呢喃地說著:“聖朝等主母,等了好幾十年了!”

  “什么等了好幾十年?”捕捉到她的耳語,傃無敵不解地問。

  侍玉避重就輕,忙不迭地說:“就是眾所期待的意思。”

  傃無敵俏臉微沉,狐疑瞥了她一眼,懶得戳破她蹩腳的謊言。

  “我想差不多了。”侍玉拉起傃無敵,重新審視她全身上下的粧扮,確定都打點妥當後才朝她福了福身道:“恭請主母移駕大殿。”

  聽到她那恭敬的話語和謙敬的態度,傃無敵差點還以為自己是不是飛上枝頭成了後妃了!

  在侍玉小心的攙扶下,傃無敵勉強挪移著徐緩的腳步。

  半刻,傃無敵便吃不消地開口。“其實你可以不必攙著我。”

  她並非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從懂事以來,就沒走過這種足以踩死螞蟻的蓮步輕挪步法。

  習武後她更習慣了健步如飛的腳步,這走法,對她而言,儼然是種折磨。

  “主母不讓侍玉扶著,教人瞧見了會笑話主母的。”

  傃無敵輕蹙起眉,不解地瞥了她一眼。“為什么這么說?”

  “宗主是聖朝裏備受推崇的英雄,主母未出現前,許多姑娘都想嫁給宗主。”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表現得太過猴急嗎?

  驀地,傃無敵竟破天荒的紅了一張俏臉。

  她明明是迫於無奈、被脅迫、被逼婚嫁給他們宗主的,若真要讓人給誤會了,那她的臉往哪擱?

  “所以,還是讓侍玉扶著主母慢慢走。”

  傃無敵揚起一抹苦笑,聽從她的話並放緩了腳步。

  侍玉見狀便松了口氣,這幾個時辰的相處,她隱約感覺到主母雖不好侍候,但性情似乎不錯,瞧來不像愛無理取鬧的女子。

  隨著侍玉走出寢房,轉過一條條同樣鋪著青石冷玉的長廊,傃無敵這一刻才深刻體會到,“龐武皇朝”的財力有多雄厚、文化氣息有多濃厚。

  她所經過之處,無一不讓她感到驚奇。

  專屬“龐武聖朝”的絞紋、雕花圖騰,精細地被雕刻在每一根廊柱之上,而廊柱上皆懸著刻有八瓣絞葵花紋的八角宮燈。

  青石冷玉長廊的盡頭則是一條直通大殿的白玉長階,霍地,侍玉定下腳步,回過身為她整著花環、頭紗,直到她認為完美無缺。

  “主母很美。”

  侍玉的衷心讚美,讓傃無敵冷清的眉眼間流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斂下笑眉,傃無敵一抬眸,便感受到不輸皇城氣派的巍峨巨殿多么宏偉磅薄!

  衍龍殿……陽光落在覆著琉璃檐頂的大殿上,勾勒出刺眼的金色光芒,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傃無敵蒙 的眸底看著眼前迷離的金色光芒,心頭隱隱顫動。

  她確確實實從“藥仙洞”跌進一個世人未曾記載的失落皇朝。

  發現她怔愣在原地,侍玉輕聲提醒。“主母,宗主正候著呢!”

  傃無敵將遠望的視線拉回,耳底一落入侍玉的話,心霍地怦然一跳。

  “龐武聖朝”的宗主,她的夫……雖然這一切只是她為保小命的權宜之計,但她竟無法抑制地悸動羞怯起來。

  “侍玉。”下意識握緊婢女的手,她興起了一股前所未有想臨陣脫逃的渴望。

  心頭好不容易稍稍緩和的惶然與不安竟在這時又竄出心頭,擾亂她的思緒。

  老天爺呀!這樣的她,根本不像果敢冷靜,天不怕地不怕的傃無敵啊!

  感覺到她的緊張,侍玉柔聲地安撫。“主母放心,之後宗主會領著你。”

  傃無敵翻了翻眸,氣得直想大嚷,就是因為那該死的宗主,她才莫名其妙變得不像她自己!

  這念頭一掠過腦海,五味雜陳的思緒便漫過心頭,她抬起眸,惡狠狠地瞪著殿外那個同樣穿著水紅色嫁衣的頎長身形。

  可惜距離太遠,而那個“龐武聖朝”宗主,也就是她的夫君,又拿著魁梧的背對著她,她雖瞧不清他的面容,卻在瞥見對方滿頭銀絲的瞬間,心涼了半截──

  呵呵!這下有趣了,雖說她把這場婚姻當兒戲,但怎么也沒想到,新郎倌竟然是個老頭子。

  瞧這“龐武聖朝”宗主不似一般世間男子束發作冠,僅將一頭銀絲以一條皮繩垂綁在身後。

  風揚起翩翩的水紅色嫁衣與一頭銀絲白發,兩抹刺眼的顏色映入傃無敵眸底。

  依他發色均勻的模樣瞧來,應該與方才在寢屋中威脅她的老頭子差不多年紀。

  她想,這老頭子是已到知命之年?耳順之年?又或古稀之年?

  呵!傃無敵冷笑,她雖然已經是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但……“她的”夫君未免也長她太多歲了吧?

  她懷疑,“龐武聖朝”宗主的那一把老骨頭,還有多大能耐可以同她一起傳宗接代,生養子嗣?

  假若她在洞房花燭夜時,因過度刺激“她的”夫君,導致“龐武皇朝”失去宗主,那……她是不是會直接被送去祭天?

  傃無敵嘲諷地想著,直到“她的”夫君轉過頭來看著她──

第二章
  “你在想什么?”

  司徒墨濯用他那雙海藍色的琉璃眸子,直勾勾地凝著他的新娘,斂眉低問。

  傃無敵眨了眨眸、再眨了眨眸,臉上有著過度震驚的情緒,一雙水亮眸子裏描繪著映入眼簾的五官神態──

  眼前的男子非但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竟還有著難得一見的秀美俊逸臉龐。

  他的鼻梁俊挺,兩道濃眉斜飛入鬢,上揚的眼梢讓炯亮有神的鳳眸更顯獨特。

  俊美的五官彷若以白玉雕出般精致,結實挺拔的身形間蘊藏一股卓然的沉穩。

  他這般模樣,讓傃無敵無法不驚傃他的魁梧偉岸,但他整頭的銀色白發卻讓她深深感到……不解。

  “您多大歲數了?”收回打量的眸光,傃無敵蹙起眉問。

  她的問題讓司徒墨濯的唇角隱忍不住地揚高了弧度。

  他的妻子面容清麗,眉宇間那股不羈的英氣與美貌完整揉合在一起,讓她渾身散發著不同於尋常女子的颯爽氣質。

  按理來說,突然進入一個陌生之地,又在短時間裏被逼與一個陌生人成親,不該有著這樣無所驚懼的反應。

  若不是這女子的個性太過獨特便是──另有打算?!

  “為什么允了這親事?”他沒回答她的疑惑,反而丟出另一個問題給她。

  傃無敵瞇起冷眸,對他明知故問顯得不以為然。“不嫁就得祭天,不是嗎?”

  她環視四周欲揪出威脅她的老頭子,驀然發現,在場觀禮者全擁有一頭白發。

  除了頭上包著藍色帕頭的女婢,在場的觀禮者不管男女老少,皆為一頭銀絲。

  傃無敵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進入此地以來,她的驚訝絕對超過這一輩子所能承載的重量。

  她的視線看過那群觀禮者後,又不由自主落在他的發上,近瞧才發現,他的發色金中帶銀,銀中帶灰,她從沒看過有人的頭發在陽光下可以變幻出這么多顏色。

  “它的顏色好美。”傃無敵情難自禁地伸手,輕輕掬起其中一撮銀發,近似迷惑地細語低喃。

  司徒墨濯俊眉斜挑,因為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眼帶笑意的看望著她。

  傃無敵則在侍玉懊惱的驚呼下,霍然發現自己詭異的行徑。

  在蜜頰微微發熱之際,她似乎可以感覺出千萬道疑惑的眸光投射在她身上。

  羞人的赧意未褪,下一瞬,她還來不及縮回自個兒被銀發呼喚的小手,眼底便映入那雙朝她攤開的大手──

  她蜜色的肌膚與他膚光勝雪的白皙形成強烈對比。

  傃無敵瞠大美眸,因為男子突如其來的舉動而感到莫名心悸。

  他挑起眉,等著她乖乖把手擱在他的手心,一同走入大殿。

  僅是一眼,傃無敵便被他從容的神態間,無形透出的那股威嚴所徵服。

  雖然他未開口,但瞅著她的炯然眸底,倣佛藏著許多未盡的言語,強烈得讓她無法忽視他眸中欲傳達的涵意。

  傃無敵松開握著他銀發的手,緩緩移到他的掌間,任他有力的大掌將她的小手包覆、交扣,一同走入殿中。

  司徒墨濯暗驚,這誤入皇朝、他命定的主母,有一顆聰慧敏銳的心思。

  隨著他們的腳步挪移至殿中,傃無敵可以感覺,投落在他們身上的注視是灼熱且興奮的。那五味雜陳的氛圍交織在身側,即使傃無敵再怎么無所謂,也敵不過那一股虎視眈眈的壓迫感。她手心發汗,輕垂星眸,避開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視線。

  “你在緊張?”他高大挺拔的俊朗身形佇立在原地,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悠然與遺世獨立的飄逸。

  傃無敵聽聞他的問話,冷然倔強地道:“如果你是我,我瞧你還會不會這般悠然自得?如果你是在我們那個朝代,閣下這雙手,怕是得同你的手臂道別了!”

  “看來老頭子把你惹惱了。”他微勾唇角,表情是波瀾不興的淡然神態。

  “還有你。”如果沒有“宗主”的存在,或許她不用面對如此窘境。

  他側過臉,如兩潭湖水的琉璃深瞳,瞬也不瞬地直瞅著她。“龐武聖朝的主母不該有如此暴躁的脾氣。”

  迎向他海藍色的琉璃眸子,傃無敵厭惡地別開臉。

  她討厭他直視的雙眼,倣佛一個不留神,便會被卷入其中、吞噬殆盡。

  “我的‘活力’只為激發此處的死氣沉沉。”

  司徒墨濯靜寂無波的眸底,再一次因她的話而生出幾分興味。“這股活力,你可以留著晚點再用。”

  “下流!”這人仗著謙和儒雅的外形,與他身上渾然天成的霸氣,竟說出這句話來冒犯她!

  他平穩的語氣有一抹淡不可辨的笑意,似乎想揭穿她的惡行般。“若我沒猜錯的話,想耍暗招的是你。”

  “哼!是又如何?”她坦然承認,下顎輕揚的模樣有幾分可人的嬌蠻。

  司徒墨濯揚了揚唇。說實話,像她這樣的女子絕對與溫柔嫻淑勾不上邊,若真要在她身上冠上繁文縟節的束縛,讓她擁有聖朝之母的威儀,似乎有些為難她。

  但得幸的是,她的出現破除了“龐武聖朝”子嗣羸弱的血咒。

  就算司徒墨濯再怎么不喜歡眼前的女子,但他知道,傳承是他的使命,娶她更是他不可違抗的天意。

  於是,在他不得不而她心有不甘的波濤暗涌之下,主祭司清了清喉,讓成婚儀式得以開始。

  此時,絲竹奏起不知名的古曲,這尊貴的天地漫著股喜慶的氣氛。

  透過水紅色頭紗,傃無敵看見她與他身上的喜袍,隨風輕輕飄起、翻卷,同樣喜紅的顏色,翻飛如蝶舞,不分彼此地糾纏著。

  禮成後,他們將成為一體……倏地,這驚人的想法讓傃無敵猛地一凜,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她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不是某個男子的附屬物,即便是身旁這個擁有聖朝血脈的繼承人。

  她一定要設法逃離這讓自己感到迷離且詭異的異境當中!

  

  傃無敵沒想到,這個冗長的行禮儀式竟耗去了一整天的光陰。

  直到天露暮色,她與司徒墨濯才在宮人的擁護下,被送進喜房裏。

  這一路,傃無敵強撐著疲憊的身體,腦中不斷思索著該如何才能避掉這將毀了她一生清白的洞房花燭夜。

  “你那古怪的腦袋總是在想些什么?”

  司徒墨濯悄悄地走向她,不解地問著這眉頭深鎖的嬌妻。

  當他低沉的柔嗓由她耳畔掠過時,傃無敵才愕然地回過神。“你做什么?”

  傃無敵這一回神才驚覺宮人不知於何時散去,過度靜謐的喜房前唯有他與她。

  此刻,他一把攬緊她的腰身,俊顏近在咫尺。“我得趁你的腦子在打鬼主意之前,盡早把你帶回房裏。”

  成了禮後,他可是背負著整個“龐武聖朝”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此時此刻,他當然得努力把人給拐騙上床。

  迎向他促狹的琉璃藍眸,傃無敵倣佛洞悉一切,臉上起了警戒之色。

  “我笨得很,腦子才不會轉什么鬼主意。”她眨了眨眸子,試著學八師妹憐人又無辜的微笑,想取信於他。

  久久得不到他的回應,她心一惱地翻臉。“不信便算了!”

  依她的性子,著實學不來八師妹甜美的模樣,而這看來斯文無害的宗主也壓根不信她的說詞。

  見她氣呼呼的走進喜房,司徒墨濯一把抓住她的手,慎重開口。“我需要你,所以,我不會讓你走!”

  他嚴肅的語調讓傃無敵莫名心虛,她可不會笨到同他招認自己的打算。“我沒有要走。”

  傃無敵懂他“需要”的涵意,卻因為他過度慎重與灼熱的眼神,而沒有一丁點受辱的感受。

  那眼神,倣佛……倣佛她真是他心中的摯愛一般,讓她就快要陷入他燃著熾焰的藍眸裏。

  這樣的想法讓傃無敵打了個冷顫,她想她一定是太累了,否則不會在他難以言喻的眼神裏,產生美麗的錯覺。

  “我累了,想休息。”她抿著唇,無力喃著。

  “我們還有事情沒做,做完再歇下。”

  他拉著她進入喜房,俊逸的臉龐恢復原有的波瀾不興,穩健的步子卻有種按捺不住的急切。是急著想結束這一切,或是急著……把孩子塞進她的肚子裏?

  思忖了片刻,她直視他的眼,深吸了口氣問:“還有什么沒做?”

  “交杯酒。”

  感受到她明顯不安,卻不願透露半點軟弱的倔強神情,司徒墨濯心頭一軟,領著她坐在喜榻上,柔聲說道:“乖乖坐著。”

  是命定也好,是自私也罷,“龐武聖朝”因為她的闖入,注定要循著命運的軌跡前進。或許對她而言,這不公平,但……這是她的命運,亦是他的使命。

  看著他走出偏廳取酒,傃無敵靜靜坐在喜榻上,暗自打量著眼前的環境。

  不同於先前的寢房,此房內挂有雙喜宮燈、床前吊有繡著百子圖的紗幔,似要用盡所有紅色來彰顯這天大的喜事般,紅得令人怵目驚心。

  她雖然不知道這“龐武聖朝”始源於何處,卻可以肯定,他們應該已受中原文化影響甚為深遠。

  無形中,“龐武聖朝”保有自我文化,卻又在繼承了中原文化的繁文縟節下,既而衍生、融合出屬於“龐武聖朝”的全新文化。

  他從偏廳拿了壺酒過來,見她坐著發呆,便在她耳畔輕語。“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吞了你。”

  她冷笑道:“我酒量好得很,可不怕你把我灌醉而趁機使壞。”

  “我可沒有做壞事的興致。”她孩子氣的挑釁讓司徒墨濯的唇邊逸出淺笑聲。

  這來自中原的姑娘……他的妻,還挺有趣的。

  耳底落入他的笑,傃無敵臉色一僵,美麗的臉龐有一絲迷惑。“你笑什么?”

  “我們的酒,不是這樣喝。”當兩人各執酒杯單手交錯,在她率性正準備將酒一飲而盡的瞬間,他扣住她的手,不疾不徐的沉聲低喃。

  她柳眉一皺,口氣不悅。“要不怎么喝?”

  司徒墨濯修長的指扣住她柔美的下顎,深邃的琉璃藍眸專心審視著姑娘嬌美的面龐,心裏暗暗讚嘆著。

  他的妻,柳眉細致優美,微翹的墨睫長細勾人,而眼眸湛然清亮,配著蜜膚、朱唇,是與“龐武聖朝”截然不同的美麗女子。

  他與她的孩子應該會十分健康、美麗才是。

  司徒墨濯凝眸望著她,不知是因為挂念聖朝興衰,又或者是眷戀姑娘光滑粉嫩的肌膚,那撫觸,已成了無意識的動作。

  在他的撫摸下,傃無敵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起來,她瞇起眸,冷眸中夾雜著不屑。“你到底要摸多久?”

  聽聞她兇巴巴的語氣,司徒墨濯陡然回過神,一口飲下酒,然後低俯下頭,輕輕將唇貼著她的軟唇,緩緩將酒哺喂入她的嘴中。

  “唔……你……”她瞪著圓眸驚愕出聲,卻讓他的唇舌趁勢鑽進她的口中,張狂地挑逗她的丁香小舌。

  她想推開他,偏偏被他吻得身子熱烘烘、軟綿綿地而使不出一分力來。

  傃無敵不敢相信,這俊逸脫俗的男子有這般力道?

  當他頎長的男性體魄將她按壓進喜榻中,雙手肆無忌憚地在她背脊上來回撫觸遊移時,傃無敵扣住他不規矩的大手,秀容一凜,眸中寒光一閃地冷問:“你的手在做什么?”

  他的吻已讓她莫名失控,若再這么與他耳鬢廝磨下去,她的貞潔難保。

  司徒墨濯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你說呢?”

  “你還不能碰我!”她死命捍衛胸前衣襟,幾乎能從他深邃的琉璃藍眸裏,看到自個兒欲殺人的神情。

  他不惱她的話,只是莞爾一笑地揚唇反問:“禮成之後,我就是你的夫、你的天,為什么不能碰你?”

  他的笑讓她霎時粉頰酡紅,氣勢稍弱。

  姑娘家的軟豆腐全教他佔了便宜,難不成他還真想一口氣把她給吃幹抹凈嗎?

  “我要小孩。”

  “你愛我嗎?”傃無敵冷然地問。

  他誠實的搖了搖頭。“才一日,我不可能愛上你。”娶她只為責任,只為傳宗接代,感情早被摒棄在外。

  這份坦誠,莫名的讓傃無敵有些受傷。

  她抑下胸口詭異的感覺,為自個兒的貞潔爭取一些自主權。“在中原,沒有愛不給小孩。你若敢強迫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從小她與師兄弟們相處在一塊兒,總在不經意間,知道女孩兒不該知道的,關於男孩的事兒。更在一次練武場上的意外知曉,什么是男人的弱點,怎么做會讓男人痛不欲生。

  “你希望我愛你?”他濃眉微蹙,雙眼火亮,無言地注視著她。

  “我……”聰明如她,竟在此時詞窮,蜜色臉兒在瞬間羞得通紅。

  其實她那一句話裏更深的涵意是待她找到出口,她會毫不猶豫,揮一揮衣袖瀟灑離去。

  她不會再跟他有牽扯,也不會跟他生小孩!

  但在司徒墨濯的耳裏聽來,卻不是那么一回事。

  時間在靜默中流轉,傃無敵因為情緒過度激動且一整日的疲累不堪,在顯得昏昏欲睡之時,司徒墨濯鎮定而緩慢地開口。

  “我同意。”

  他希望藉由她的出現,可以讓原本死氣沉沉的“龐武聖朝”多一些活力,並為龐武後宮建立一個有愛、有笑的完整皇室。

  傃無敵愕然抬起眸兒,不敢相信他竟然答應了。

  若依體型上的優勢,他可以輕而易舉奪去她的貞潔,努力讓她在最短的時間裏懷上他的孩子。

  但他沒有。難不成……他真的想同她培養感情?

  “我可以愛你,但今晚該做的,還是得做。”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表情,他仍舊不改初衷。

  歷代以來,“龐武聖朝”的宗主壽命愈來愈短,連他都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再活多久?

  身為宗主,他必須爭取時間,為聖朝傳承血脈。

  “放心,我會好好待你的。”他從容不迫地在她面前寬衣解帶。

  傃無敵瞪視著他的雙手,心中不知為何漫上一股怒氣。“你要做什么?”

  “上床。”他從容不迫地脫去水紅色喜袍,獨留一件單衣,袒露出大半個結實的胸膛,大步走向坐在榻上的她。

  傃無敵臉色一變,傃眸帶有警告地瞪著他。“你最好別再靠過來!”

  感覺她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司徒墨濯無奈地開口道:“我也累了,你不讓我上床,不覺得殘忍嗎?”

  傃無敵怔了怔,某種難以辨別的情緒,驀地涌上心頭,她看看床又看看自己,竟覺得自個兒有鳩佔鵲巢之嫌。

  但若以貞操與愧疚來權衡經重,當然是──貞操重要!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兒個再做。”傃無敵壓下心中驚懼,靜靜望著他,不容許他越雷池一步。

  事到如今,能拖過一刻是一刻!
第三章
  司徒墨濯看著她努力捍衛自己的模樣,突然感到啼笑皆非。“今天做跟明天做有什么不同嗎?”

  見他緩了語氣,她決定賭上一把。“我……今天不舒服。”

  司徒墨濯直視她心虛的雙眸,對著她淡然笑道:“我替你瞧過,你身體非常健康,應該不會有不舒服的情況在‘此時’發生。”

  上一刻神色復雜的傃無敵,在下一瞬徹底錯愕不已。

  “我是大夫,你來到聖朝那日暈了過去,我自然得幫你把把脈。”

  傃無敵由他深邃的藍眸隱約讀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她可以確定,他正取笑著她,正享受她窘迫的模樣。

  只要一想到他趁她昏迷時,仔細替她“瞧”過,她就羞得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不用羞,我是你的夫君,不會害你。”司徒墨濯撫著她的臉柔聲說道。

  他結著繭的手,溫暖且柔和的撫在臉上,像一陣和煦的春風拂過,有那么一瞬間,傃無敵心裏紛亂的情緒,全被他這雙手給撫平了。

  但隨即她又惱怒地瞪著他,語氣頗不悅地道:“今晚我不要圓房!”

  司徒墨濯的藍眸倣佛看透了一切,只是定定望著她,默不作聲地想著她的話。

  四周陷入可怕的寂靜,摸不清他眸底流動的詭異光華,她稍放軟了語調,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總得讓我好好想一想,讓我有心理準備。”

  司徒墨濯終於會意過來,雖然他對他的妻了解不深,但這短時間的相處下來,他知道,她不可能會出現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

  這一切,是否只是為了讓他打消今晚圓房的打算?

  雖說一切該以聖朝血脈傳承為先,但他實在無法強逼一個莫名其妙當上他妻子的女子,與他行敦倫之禮。

  主意一定,司徒墨濯一聲不吭地躺上榻,轉首直直瞅著她道:“好。”

  他一躺下,榻上原本偌大的空間竟在瞬間變得窄小,他身上溫熱的體溫、強烈的男性氣息讓她局促不安。

  傃無敵心一緊,身子下意識縮了縮,眸底警示的意味更濃厚。“你不能──”

  “放心,今晚我不會碰你。”司徒墨濯揚了揚唇。“但是,只有今晚。”

  傃無敵努力裝作若無其事般,慧黠的眨了眨眸,表情似笑非笑。“夫君放心,今晚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等明兒個好好侍候您。”

  司徒墨濯看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裏打了個突,看來,要她心甘情願乖乖同他圓房,似乎得費些心思了。

  “既然今晚不圓房,那咱們說說話好了。”他優雅地開口,做好迎戰的準備。

  “我累了,不想說話。”她別過臉不去看他。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司徒墨濯強壯的臂膀落在她的纖腰上,緊緊地將她抱入懷裏。

  纖背密不可分地貼上他溫暖而堅實的胸膛,她猛地一驚,萬萬想不到這男人竟然耍此招數。

  “放開我!”她修長的腿兒一個勁地朝他猛踢亂踹,想從他的懷抱掙脫出來。

  司徒墨濯不動如山,以一種極親密的姿勢,用他有力的長腿,攏緊制住她下半身的動作。

  這般親密貼近的動作,讓她動彈不得。“你──”

  “別動,入夜天候冷,我抱著你,你會暖和些。”她軟綿的嬌軀、清淡的發香在在撫觸著他內心柔軟之處。

  兩人既已成為夫妻,他就有權守護他的妻子,不讓她受一丁點傷害。

  這是他為“龐武聖朝”,也是為孩子的娘親所能給予並應盡的責任。

  然而,這般寵愛的語氣卻讓傃無敵微微一愣。

  在“步武堂”因為她排行老三,所以她總是以長姐的姿態守護、疼愛師弟、師妹,向來也早已學會獨立與堅強。

  卻不知道,原來……原來受人寵愛呵護的感覺,是這么奇特?

  只是,想歸想,傃無敵冷著嗓,仍是倔強地嚅聲開口:“我不冷,就算冷也有被縟可蓋,你別靠我這么近,我不習慣會踢人的。”

  見識到姑娘的執拗脾性,司徒墨濯在她耳畔幽幽嘆息。“現在才知道,原來你這么不坦率。”

  聖朝處在高山谷地,日夜溫差極大,入了夜的冷意通常得放個小炭盆在榻邊,才會讓人暖和些。他感覺得出來,懷裏的人兒雖然嘴上逞強,事實上,嬌軟的身軀出於取暖的本能,偎他偎得更近了。

  “我也是現在才明白,原來宗主是無賴!”她冷冷將了他一軍。

  “拜娘子之賜,我才能知道自己有如此真實的一面。”

  他無聲的笑震動胸口,強烈的存在感,讓傃無敵無法忽視。

  掙脫不開他的鉗制,傃無敵索性閉上眼,不去理會他。

  沒想到在她刻意忽略下,他溫熱的鼻息卻不斷拂過她的耳頸,不斷騷擾著她。

  “你真想睡了?你不是喜歡我的頭發?”

  當他不甘寂寞的嗓音飄入耳底,傃無敵忍無可忍地問:“夫君不累嗎?”

  “我們不是說好,用聊天來換取圓房的嗎?”

  司徒墨濯隱隱感覺到他的妻“圖謀不軌”,為助她早日認清她的身分,他不得不採取非常“無賴”的手段制止她。

  傃無敵深吸一口氣,考慮著要用什么方法、哪個角度才能賞他一記拳頭,讓他直接昏睡、閉嘴比較實際些。

  “如果你不想聊,想研究我的發色一整夜,我亦不會反對。”他泰然自若、冷靜從容地開口。

  這下傃無敵由惱意轉為赧意,心跳陡然亂了幾拍,想起她在大殿前的“無知”舉動,熱燙的紅潮,瞬間涌上粉頰。

  “你想得美!”她氣不過轉身就想掐死他。

  司徒墨濯配合度十足,一察覺她的意圖,立刻松開手、腳,讓她可以與他面對面,做最直接的接觸。

  一轉過身,迎向他那雙溫柔到讓人心醉的目光,傃無敵瞬即知道,她中計了!

  “姦詐!”情勢瞬間扭轉,她咬牙切齒,惱得想咬掉他臉上得意的淡笑。

  見她滿臉通紅地抿著唇,司徒墨濯藍眸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而出。

  “你不用羞,我對你的黑發也頗好奇的。”他捉起她胸前的一綹墨緞,嘆了一口氣。若有似無的嘆息伴著他一本正經的沉嗓,無比清晰的傳進她耳裏,傃無敵不懂,他為什么要發出那聲嘆息?

  “白天看是黑色、晚上看也是黑色,有什么好瞧。”她不以為然地冷啐一聲。

  司徒墨濯聞言,俊臉閃過一絲復雜的神情,卻又在轉瞬之間,全消失不見。

  突地,他天外飛來一筆地說道:“你的發似墨又像綢緞,很美。”

  哼!口蜜腹劍,一聽就知沒安好心眼!

  “你不必為了騙我上床就說甜言蜜語討好我。”

  他微勾唇淡然笑道:“你已經在我床上了。”

  發現自個兒不經意又被佔了便宜,傃無敵嘔得直想拿些什么來堵住他的嘴。

  似已猜出她臉上會出現什么樣的神情,司徒墨濯嘴角噙笑地問:“我想知道你的閨名?”

  天哪!名字……他們竟陌生得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成了親、當了夫妻?

  這比中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驀地,心頭掠過的想法教心裏犯了些別扭的情緒。“那你叫什么名字?”

  琉璃藍眸專注地凝著眼前的蜜色嬌顏,他揚起無奈的一笑。“司徒墨濯。”

  他的名字好雅,一時之間,她竟突生出想更深入了解他的興致。

  “司徒墨濯,哪個墨,哪個濯?”

  “墨守成規的墨,‘濯纓滄浪’的濯,先祖希望我摒除世間塵俗,保有崇高的節操,守護龐武聖朝。”

  傃無敵瞪著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摒除世間塵俗?意思是永遠不離開?”

  “永遠不離開。”他頷首,語氣堅定的重復說道。

  “為什么?你從沒離開過聖朝嗎?”

  “龐武聖朝”這裏頭的許多規定,讓她心裏對此處多了幾許好奇。

  司徒墨濯沒給她答案,修長凈白的手指反而壓住她的軟唇,不準她繼續發問。“娘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嗔了他一眼。“傃無敵。”

  “傃色冠群芳,天下無可敵……你爹果然有先見之明。”薄唇微微一揚,司徒墨濯讚然道。

  哪個姑娘家聽到這話能不喜得心花朵朵開?偏傃無敵就是看透他的心機,倔強得不讓心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竊喜蔓延開來。

  為了掩飾心裏的情緒,她定了定紊亂的心,漫不經心地轉移了話題。“我……是你第幾個妻子?”

  司徒墨濯無比堅定地開口。“第一個。”

  第一個。她頷了頷首,心想中原的皇帝有三千佳麗,等等,他方才說了什么?

  傃無敵陡然抽了一口氣。“你說……”

  “就你一個。”無視她的詫異,司徒墨濯濃眉微挑,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頓時,劇烈鼓動的心跳,讓傃無敵幾乎要無法自持。

  她不懂,他貴為宗主,若真需要找個女子為司徒氏傳宗接代,消息一公開,整個“龐武聖朝”的美女佳麗,哪個不是手到擒來?

  為何獨獨中意她一個外來者?

  “為什么是我?”遲疑了半晌,她隱忍不住地擰起柳眉問了出口。

  “就只能是你。”他挑眉淺笑,琉璃藍眸隱著極深的落寞。

  那堅定的語氣觸動了她的心弦,他說,就只能是她?為什么他要這么說?

  一個平生素未謀面,而一見面就與她拜堂成親的男子對她說出了專一的承諾?傃無敵說不出此刻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感受。

  “你在瞎說什么呀!”一想起他的話,傃無敵的腦子竟犯起暈來。

  “沒瞎說,是實話。龐武聖朝只會有一個主母,我要你為我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輕描淡寫地沉靜提點。

  傃無敵心中一突,怔怔地盯住司徒墨濯俊雅的臉,腦中竟興起荒謬的錯覺──一群小豬跟在她身後喊著娘?!

  她打了個冷顫,不!她可是“步武堂”第一代女弟子,是來幫八師妹尋藥、探“藥仙洞”之秘,不是來同他培養感情生孩子的!

  她坦率開口。“我不是母豬,恕我無法扛起這重責大任!”

  “你不是,但你可以。”他那雙琉璃藍眸深斂,唇角興起一絲玩味。

  傃無敵瞪大著眸兒,話陡然哽在喉頭──

  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她的性子豪邁直爽,向來不懂虛與委蛇,但這一句簡單的話,當著他的面,她竟然說不出口!

  天!她腦子出毛病了嗎?扭扭捏捏、別別扭扭,哪兒像她傃無敵的作風?

  思緒正亂之際,突然腰間一緊,司徒墨濯溫和卻又強大的力量,再一次將她緊密的包覆在懷裏。

  “你──”

  他不容抗拒地低噥了句。“你累了,睡吧!”

  傃無敵神情一僵,窩在他寬厚的懷裏,聆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她無法抗拒他像一席溫暖被子的懷抱,因而放棄掙扎。

  畢竟,她的確是累了!

  
  微風緩緩送來帶著花香的清新氣息,輕輕撩撥著喜紅幃帳,喚醒了睡得香甜的傃無敵。

  她眨了眨眼,眸底映入桌案上燃盡的龍鳳喜燭,憶起了昨夜荒唐的一切。

  她懊惱地將自己埋進衾被中。“老天爺啊!為什么這不是一場夢呢?”

  低吟的自語一落下,她心頭一驚猛地抬頭,倏地把錦被甩到一邊。

  這司徒墨濯實在太可惡也太可怕,連被褥都染有他獨特的男性氣味,讓她隨著呼吸吐納,把他的味道緩緩吸入,騷動她的心思。

  暗咒了聲,她有些惱自個兒的不爭氣。昨晚,她與他周旋太久,最後,被他一攬進懷裏,她就無力掙扎,只能臣服於他的懷抱中。

  被他那溫暖的氣息包圍著,她破天荒的,竟然連夢也未做一個。

  傃無敵思及此,胸口莫名地漫著股暖意,頰上泛著滾燙的熱度。

  不過,她慶幸他比她早一步起身,要不與他碰面,她若想溜,怕是沒那機會!

  甩開錦被,她趕忙下了榻,卻驀地發現床榻邊整齊疊著衫裙,那布料有著月牙白的光澤潤滑,綴以銀色絲線繡上的細致藻紋繡工精湛,彷若他的發色般,吸引著她的目光。

  思緒兀自怔忡間,她又氣又惱地酡紅了臉。

  不過一天的相處,她竟在不自覺中深受他的影響,腦海中無時無刻都浮現出他銀發飄逸的俊雅出塵模樣。

  傃無敵定了定心神深吸了口氣,迅速換上那套衣衫後,放眼瀏覽著身旁的一景一物,她告訴自己,老天賜給她這么個大好機會,她可不能再錯過。

  瞧著外頭天光甚早,她可得趁侍玉還沒來伺候她梳洗前趕快離開。

  思緒一掠過傃無敵的腦海,她便快步走出寢殿。

  一出寢殿她卻不敢貿然衝出門外,修長纖雅的身形掩在門扇後打量著四周好一會,迅即在腦中做了決定!

  現下時辰尚早,萬籟依舊俱寂,先翻上琉璃檐頂再說。

  施展著絕妙輕功,落下幾個踩點,她一躍上屋脊,瞬即被眼前的美景給撼動。

  若不是翻上檐頂,她不會知曉,原來殿宇建在險峻的高崖之上。

  此刻旭日初升,曉色隨著雲層灑落萬丈光芒,飛檐縱橫的殿閣交錯綿延,折射出氣勢軒昂的耀眼金光。

  她抬眼遠眺,只見滿山遍野的盎然綠意間,夾著一道山澗溪流,清澈溪水在日光下映照出勃勃生機。

  莫怪爹爹偏好“天堂路”,站在檐頂,總給人無限寬闊的感覺。

  傃無敵斂下心神,挑定方位正準備離開時,一抹低嗓霍地落入耳底。

  “傃兒,你想去哪裏?”

  司徒墨濯輕松愜意的語句,幾乎要被隨風飄動的衣袂聲給掩蓋。

  傃無敵顫悸地猛然一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怎么會差到如斯地步。

  她硬著頭皮回過身,笑容僵在唇邊,看著那俊美得可比天人的夫君穿著一襲精致的白絹衣衫站在她身旁,臉上挂著悠然的淡笑。

  那一瞬間,傃無敵不再抱持樂觀的心情,心想,她還有機會能離開聖朝嗎?

  “很悶,我想四處走走。”她心虛地扯了個極為勉強的謊言。

  誰會一大早散步散到屋頂上來?她為自己睜眼說瞎話的蹩腳謊言感到無力。

  沒想到司徒墨濯竟相信她編織的謊言,頷了頷首,不慍不火地問:“難不成娘子還在為圓房的事躲我?”

  “沒有。”她否認得好快,心裏懊惱地思索著該如何逃離這窘境。

  她別開臉不敢直視他的眼,卻在眸光落在腳下澗水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記得“磐龍村”東接旭龍江口,若依“藥仙洞”的方位看來,這條溪流若迤邐流往東匯至旭龍江口,那……是不是代表順著溪而下,她極有可能能離開此地?

  主意一定,傃無敵決定放手一搏。

  “對不起!”她撇過頭凝著她俊逸非凡的夫君,提氣往前方奔去。

  一識破她的意圖,司徒墨濯猛地一把捉住她道:“傻瓜,你不能往那邊去!”

  許是心急,他的動作過大,傃無敵被他一個勁扯住,腳下一個踉蹌,纖柔的身子這么直直往檐下墜去。

  “傃兒!”司徒墨濯猛地一驚,一回過神,伸臂想捉住她,沒想到事與願違,他沒能及時捉住妻子的手……

第四章
  疾風在耳邊呼嘯不已,當傃無敵的身子在急速中下墜時,她的心猛地一凜,崖高險峻,若真這么摔下去,怕是屍骨無存了吧?

  當思緒掠過的同時,司徒墨濯狂亂、緊張的神情深深映入眸底。

  傃無敵無奈地揚唇,眼波中流露出一種惘然的神態,這男人……非得要讓她把他的形象刻入腦海才甘心嗎?

  唉!不知是該喜或該悲?她終於可以離開聖朝,但方法卻不太高明,而這離開的方式就是斷送她短暫的一生……

  其實她這一生無所牽挂,娘親死得早,爹爹在前些年因為盜墓誤觸機關而亡。

  這樣的下場對古墓歷史極有興趣的爹爹來說,算是死得適得其所。

  只是目前,唯一讓她牽挂的,只有八師妹的病。

  混亂的思緒一一輾轉掠過,她閉上眼想甩掉那些無謂的思緒.

  “你就這么想離開我?”

  伴隨著耳底落入的低嗓,傃無敵只覺身旁一股迅捷無比的勁風襲來,尚未厘清之際,便感到腰間不期然一緊。

  傃無敵詫異地睜開緊閉的雙眸,望向這靠她極近男人深幽的藍瞳,怎么也沒想到他會隨她跳下來。

  耳中嗡嗡作響,傃無敵還來不及反應,司徒墨濯伸臂環住她的腰,硬是挺身讓兩人下墜的身形在空中轉了個方向。

  傃無敵心中生疑,定睛一瞧這才發現,宮殿雖建在高崖,崖邊卻有一羊腸小徑幽轉至她所不知之處。

  那一瞬間,她陡然明白司徒墨濯的打算。

  只不過,這羊腸小徑僅容一人可行走,饒是司徒墨濯武功再好,兩人下墜的力道、角度一不對,他絕對會隨著她墜入萬丈深淵。

  思及此,傃無敵心悸之餘,心中竟有股說不出的顫然與感動。

  為了救她,司徒墨濯竟不惜以命相搏!

  傃無敵仍在心中感謝他出手相救時,重重跌落的撞擊讓兩人同時吃痛出聲,在她以為一切已平靜時,兩人相擁緊抱的身軀又向下滾了數丈遠。

  在滾落的那一刻,傃無敵只覺得司徒墨濯強壯的臂膀將她圈得好緊,在不斷翻轉的狀況下,她幾乎快不能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司徒墨濯妤不容易撐住兩人滾動的身軀,兩人才停了下來。

  不待氣息平穩,司徒墨濯朗朗的笑聲霍地響起。“傃兒,沒想到我們居然逃過一劫!”

  傃無敵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爽朗的笑聲,伏在他溫熱且健壯的胸膛之上,捕捉到他一聲聲震動耳膜的笑,死裏逃生的驚悸竟因此褪了幾分。

  司徒墨濯見她末回應,這才斂起笑急忙問道:“你沒事吧?”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覆,司徒墨濯強撐起身,捧著她的臉,打量起她的狀況。

  迎向他關切的藍眸,傃無敵微啟的軟唇因為喉間緊澀的感覺,只能緩緩地道出一句:“我沒事。”

  這男人,竟為了救她而毫不猶豫的縱身跳下,以身相護。

  確定她沒事後,司徒墨濯大松了一口氣後冷冷的道:“你一定要惹麻煩嗎?”

  這不馴的新娘,超乎他的掌控,讓他有種莫名的無力感。

  她不悅地擰起秀眉。“你以為我願意?要不是你突然拉住我,依我的功夫,我會掉下來?這事兒說到底,是你的錯。”

  這么說來,惹麻煩的是他了?司徒墨濯怔了怔,這話竟訓得他啞口無言。

  傃無敵定定瞅著他恍然的模樣,繼而緩了緩語調。“你……為什么要救我?”

  雖然她清楚記得,方才在屋脊若不是他突然出手拉住她,她也不會失足滑跌。

  司徒墨濯回過神,說得理所當然。“因為你是龐武聖朝的主母,是我孩子的娘親,是我的妻。”

  他的話讓傃無敵嘲諷地笑了笑。“所以,保護我,只是你應盡的責任?”

  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傻,她怎么會以為他是因為有那么一丁點喜歡她,所以才奮不顧身跳下來救她呢!

  思及此,她的心多了些從未有過的落寞。

  “我出手搭救自己的妻子不對嗎?又或者你想尋死?”他蹙眉,因為她臉上落寞的表情,而做出了揣測。

  “誰想尋死?”她嗔了他一眼,不禁再一次數落起他的惡行。“若不是你突然扯住我,我才不會跌下來!”

  司徒墨濯朝她無奈一笑。“為夫不明白,在屋脊上你能散步到何處。”

  方才,她站在屋脊上的出塵模樣讓他瞧得出神。

  她一身白衣猶如溶溶月色,細弱的纖腰係了條湖綠色綢帶,如墨的青絲迎風飄逸,那似要隨風而去的娉婷模樣,美得令人屏息,美得讓他心動。

  “我心裏悶得慌,就想隨意走走瞧瞧。”柳眉淡顰,傃無敵沒心思揣測他話裏的涵意。

  “你對聖朝的環境還不夠熟悉,若真想四處走走,我可以陪你。”他揚袖拭凈她臉上的污泥,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她身上的傷口。

  “我沒事。”看著他的手直伸往她的腿,傃無敵下意識的縮起腳,含糊地嘀咕了聲。“你別碰我。”

  雖然昨兒個,她已經不知道被他偷吃多少嫩豆腐,但今兒個總算是新的開始。

  該堅持的還是得堅持,絕沒有模棱兩可的中間地帶。

  她試圖掙扎,卻換來司徒墨濯的低笑。“再多說個幾回,這話就會成為你的口頭禪了。”

  顯然,他壓根不把她的反抗當一回事。

  “方才摔下來時,你的腿扭傷了。”他握住她細嫩柔軟的腳踝,俊雅的臉緊緊繃著。

  保護聖朝主母是他的責任,他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

  “我沒有受傷。”就算有,她也不願承認。

  未進聖朝前,她可沒這么嬌弱,即便受傷了,她也可以自個兒處理,她不喜歡他這么寵著她!

  “要我抱你回去嗎?”

  傃無敵一抬頭,目光與他交會,便看到他眼裏閃動著不容抗拒的堅持,她心一促,連忙說道:“不要!”

  他揚眉看著她,半晌才緩緩說道:“那就乖乖聽話。”

  傃無敵瞅著他,傃眸已分不清是嬌嗔還是怨懟,只能任他處置她的傷處。

  現才她才深刻了解,藏在司徒墨濯溫儒表面下深沉的心機。

  “還好不嚴重。”脫去她的羅襪,眸光落在她紅腫的纖足上,司徒墨濯怔忡了半刻才開口。

  “這種小傷我才不放在心上。”傃無敵不以為意的撇了撇嘴。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俊眉攏聚眉頭,司徒墨濯壓低著嗓,喃了一句,有力的指節壓在她紅腫的纖足之上。

  他的動作雖輕柔似羽,痛意卻依舊襲來。

  傃無敵不是養在閨閣裏的嬌花,長年習武下她比一般姑娘能吃苦、捱得住痛,她懷疑他所謂“不嚴重”的定義與她的認定有相當的落差。

  “等我。”

  她斜睨了他一眼,不解地看著他的動作。“你要做什么?”

  隨手從旁選了幾株藥草,司徒墨濯徒手將其揉搓。“這是百行草,主散瘀、解鬱,疏通血脈。”

  “這是藥草?”她隨意拿起一株藥草,反覆打量著,在她看來,眼前的藥草只是比一般雜草多了點香氣,其餘實在看不出與雜草有何不同。

  他喉間逸出笑聲。“聖朝每處每地,皆被藥草植物所環繞,取材十分方便。”

  傃無敵抬眸望向四方才發現,他們正處在一處幽靜的地方。

  燕子飛於綠意柳絲、粉色花叢間,當春風撫吹而過時,粉色花瓣隨風飄舞,落在古老的玉階臺榭上,呈現一片幽然虛靜的氣息。

  而她身旁那一片散發著馥鬱香氣的綠色植物,正是司徒墨濯方才摘下的藥草。

  “這些藥草全是你們種的?”她困惑地眨眨長睫。

  “先祖來到此地時,便是如斯模樣。”他將揉搓而出的草汁敷在傃無敵紅腫的腳踝,有力的長指反覆搓揉著她的傷處。

  藥草汁帶著涼意,在他力道得宜的推拿手勁下,熱力穿透筋骨,漸漸舒緩了傷處的疼痛。

  傃無敵輕擰著眉,眸光落在他專注卻溫柔的側顏,感覺暖意正透過他的手,一絲絲偎進心裏。

  唉!他對她的溫柔,讓她幾乎快要不能承受。

  “先忍忍,等會就不痛了。”雖然她臉上沒有一絲姑娘家的嬌態,但司徒墨濯卻無法不憐惜她。

  傃無敵暗暗打量起他俊儒的模樣、溫雅的舉止,忽地一個念頭瞬間撞入腦海。“你是……村民口中那個贈藥的白神仙?”

  他面色沉靜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語氣微凜。“怎么會突然這么問?”

  “好奇嘛,想知道你是不是村民口中的那個神仙。”當話問出口時,她已有幾分確定。

  懂得醫術的他一身白衣、銀發,面目清俊、挺拔出塵,瞧來還真有幾分仙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淡淡揚唇,唇邊有著明顯的嘲諷。

  正所謂醫人不自醫,在聖朝裏,每一個人雖皆有研醫習藥的本事,卻無法治愈司徒氏這子嗣贏弱的遺憾。

  不允他含糊帶過,傃無敵又好奇地湊近他。“既然龐武聖朝抱著與世隔絕的決心,為何還要以‘神仙’之名幫助村民?”

  司徒墨濯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意味深長地問:“難道,想證實有沒有神仙的存在,便是你進藥仙洞的目的?”

  她早就想一掀“藥仙洞”神秘的面紗,一觸及她想了解的層面,傃無敵掩飾不了欣喜若狂的情緒直頷首。

  司徒墨濯斂下笑眉,定定地望著她,半晌才問:“滿足了你的好奇,那你會滿足我的需要嗎?”

  他向來不習慣強迫別人,但若真能因為這一個小意外而達到圓房的目的,他也樂於接受。

  聽聞他露骨的問話,傃無敵整個臉蛋因為他曖昧的感覺而泛著紅暈。

  這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圓房的事,她俏臉微沉,一時間竟翻了臉。“算了,不說也罷。”

  嘖,美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哩!同她在一塊兒,司徒墨濯總有這樣的體認。

  偏偏他卻無法責備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光是這一個念頭,就足以讓他縱情地寵溺著她。

  就在傃無敵以為他不會透露半句實言時,司徒墨濯的聲音已不疾不徐的緩緩落入她耳底。

  “當初聖朝會在此落地生根,是為躲避他族追殺。因為此處平和、安逸,與世無爭的猶如世外桃源,因此,聖朝之民近百年來均未離開此處。”他看著她仔細聆聽的臉龐,便又再度開口細述往事。

  “但許是受到詛咒,因為之後每代子嗣的身體益發羸弱、早夭,往往活不過十歲,就算活過十歲,也要靠藥膳養身才能續命。到我這一代,此劣勢已無法挽回,而皇朝只剩我一脈。主長為求人丁旺盛,於是卜問上天,得來的結果竟然是唯有積德行善,才能化解該皇族人丁單薄且早夭的惡運。”

  “有一日,有張求藥簽不知怎地竟飄進聖朝,之後,我便開始以簽方為求藥者給藥。而你的出現……則是聖朝女巫的預言,這也是為何非你不可的原因!”

  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傃無敵錯愕萬分地問:“這么說來,我會守寡?”

  “不會,雖然不至長命百歲,但既然我活下來了,就不會病死獨讓你守寡。”他揚起唇,笑得無奈。

  除了藥膳養身外,主長也教他一些強健體魄的功夫,因此他很肯定,自己不會太早見閻王……只要女巫的另一個預言不實現。

  她瞇起美眸,充滿不解地打量著他。

  司徒墨濯的神情明明看起來就是那么沉重,但為什么這番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是那么雲淡風輕?

  “假如今日誤入聖朝的不是我,那其他人一樣可成為你的妻?”傃無敵又問。

  雖說目前的她不願糊裏糊涂成為司徒墨濯的妻,但一想到極有可能是另一個女子陪他走過一生,傃無敵心裏不由得就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澀。

  “你在吃醋嗎?”他臉上的神情雖淡然,但藍眸卻帶著些許玩味。

  感受到他眸光的打量,傃無敵蜜頰染暈地悻悻然嗔了他一眼。

  司徒墨濯不以為意地定了定心神。“並不是所有人均能輕易開啟進入聖朝的機關密道,那進入密道的樞紐雖是依八卦方位所設,但是,兩儀四象之中共有數千種變化,唯有命定聖朝的主母,才能將其打開。”

  原來如此,她原以為那只是一般八卦方位之學,沒想到竟暗藏玄機!

  所以,這代表她注定得成為聖朝主母?

  他與她,真是姻緣命定?

  司徒墨濯靜瞅著她好一會兒,笑著開口道:“傃兒,你又恍神了。”

  “我……我沒恍神,只是在想些事情。”她揚眸凝望著他,急於否認。

  “我知道你想離開。”他不假思索地點出了她心中的渴望。

  被他一語命中,傃無敵心頭一,心口陡震,頓時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就是你不願同我圓房的理由?”迎向她震懾的神情,司徒墨濯壓下激動的心緒,語氣裏有著淡淡的惋惜。

  蒼涼的思緒百轉千回的繞著,傃無敵深吸一口氣,不願再隱瞞心中想法。“在中原,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沒辦,所以,我一定要離開。”

  猜中她的心事,司徒墨濯直言不諱地開口。“聖朝源由你已知曉,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你好自私!我不過是誤闖聖朝,憑什么就得任你們擺布?”傃容閃過陰霾,被他這狂妄自私的說法給惹惱。

  未來的日子如此漫長,難道她的一生真的得葬送在此處?

  司徒墨濯的俊臉上依舊是一派心平氣和的優雅淡笑。“傃兒,為夫總算聽到你的真心話了。”

  傃無敵訕訕然地開口。“既然你已知曉我的心意,為何還要為難我?”

  “傻傃兒,為夫怎么舍得為難你呢?”他伸指撫開她緊蹙的眉心,唇畔的淡笑很是縱容。“難道你還不明白,進入聖朝是天意,而天意是不可違的。”

  他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只要一面對她,與她說起話,他的情緒便不由自主的隨著她起伏。

  “不!這不是什么天意!”眉心隨著他的撫觸傳來奇異的酥麻,她用力搖頭,心慌的不願承認。

  看著她極力否認,他頓了頓,喉頭有道苦澀涌出。“終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當我的妻。”

  迎向司徒墨濯俊美無儔的臉龐,傃無敵只覺腦中的暈眩一波大過一波,心口如涌泉般涌出的恐懼讓她失了方寸。

  知曉離開無望,但她的心卻又挂念著八師妹的身體,她壓低螓首,無助又茫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兀自陷在抑鬱紊亂的思緒中掙扎了許久,傃無敵才開口問道:“如果我願意同你圓房、幫你生孩子,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司徒墨濯直瞅著她,神色凝重。“什么事?”

  “我的師妹得了怪病,你只要出谷幫我治好師妹的病,我一定跟你回聖朝。”她水亮的眸子期待地睨著他,那清亮的的眸裏,有著誠摯的懇求。

  難以將視線由她臉上移開,他勉強拉回思緒。“我很想幫你……”

  他的話未盡,傃無敵便倏地綻露嬌傃的笑靨。“真的?”

  “但,我不能。”

  一抹嬌笑滯在唇畔,她難掩失落地嚅聲問起。“為什么不能?”

  “遵循聖朝朝例,人民終生不得離開此地,更何況我身為龐武聖朝的宗主,又怎能違背?”他無奈且沉重地開口,並不是他不願幫她,而是礙於這朝中規定。

  “只要你允了我,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他苦澀一笑。“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唉!真不知是無心或有意,她總能適時傷了他的心。

  “為了聖朝,你寧可讓我恨你,也不允我的請求?”

  “是。”他回答得毫不遲疑,沒有半點猶豫。

  傃無敵忿恨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開口。

  既然情勢已不容她置喙,那她便不會放棄離開這裏的念頭。

  因為雙肩扛著沉重的“龐武宗主”身分,司徒墨濯只能漠視她悵然若失的可憐模樣。

  沉吟了片刻,他將她的失落全納入眼底,唇邊揚起一道微勾的笑弧。“難道你不覺得這裏很美嗎?”

  蔚藍的天空中飛雲片片,縷縷晴光灑落在落英滿地的綠意盎然當中,美好得讓人無法不去注視。

  傃無敵眼睫一垂,語氣仍舊固執。“就算這裏再怎么美,也不是我的家、不是屬於我的地方。”

  司徒墨濯握著她的手,又一次包容了她的任性。“傃兒,答應我,不要再試圖離開了,也不要破壞聖朝的寧靜了。”

  她垂下星眸,輕聲地說道:“我沒辦法。”

  聽著她無精打採的回應,剎那間,司徒墨濯幾乎衝動得想答應她,離開聖朝去治她師妹的病。

  不知道為何,這種過度在乎一個人的想法突然撞進司徒墨濯的心扉時,令他渾身一震,並低聲咒罵了句。

  司徒墨濯弄不清自己的思緒為何會隨著她的情緒而起伏不定,但他清楚明白,這樣的念頭是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為了“龐武聖朝”,他會盡快讓她的妻,斷了離開聖朝的念頭!
第五章
  在司徒墨濯的管束下,日子仍是一日接著一日過。

  雖說傃無敵的心裏因此苦悶至極,但不可否認,司徒墨濯是個信守諾言的大丈夫。

  他伴著她走遍聖朝的每一處,讓她深刻體會到她的夫婿是個很溫柔的人,也是個謙謙君子。

  在他身邊,她心裏有一種十分安心踏實的感覺。

  這一段期間,聖朝沉淀著歲月與歷史痕跡的一景一物,稍稍平撫了傃無敵心裏的落寞,卻也讓她憶起“龐武聖朝”便是所有“盜墓者”亟欲探尋,但卻在百年前離奇消失在中原的失落皇朝。

  沒有人知道,原來這藥仙洞並非葬著亡者的古墓,而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失落皇朝、人間仙境。

  研究聖朝的歷史消磨了她一些時日,而司徒墨濯則開始著手處理擱置了幾日的朝政,並幫村民近日投進“藥仙洞”的藥方採草制藥。

  他一變得忙碌,兩人相處的時間就變少,被困在聖朝的抑鬱逐漸累積,讓她颯爽的俠女氣魄都化成一股愁緒,成了“閨中怨婦”。

  更讓她深感恐懼的是,她對司徒墨濯的存在,已由原本的排斥漸漸成了依賴。

  不管他是不是只因為她是聖朝主母、或為傳宗接代的責任娶她,他的溫柔、呵護與萬般寵愛,讓傃無敵無法不折服在他的溫柔當中。

  不自覺的,她的眸光會追隨著他的身影流轉,她會因為身旁沒有他的陪伴,而感到落寞空虛。

  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感,讓原本不識男女情懷的傃無敵,嘗到了喜愛上一個人的感覺,讓她平靜規律的生活,掀起了小小的波瀾。

  想什么哪!傃無敵甩甩頭,擱下心頭那無法解釋的沉甸甸思緒,強迫自個兒好好賞月。

  今晚的月色極美,點點繁星托出了一輪清潤玉盤,灑落溶溶月脂,清風撫過,林葉被風吹得沙沙輕語,與蟲鳴合奏打破夜晚的寂靜。

  不可否認,“龐武聖朝”的夜色極美,比中原多了一種出塵的寧靜,傃無敵暗讚著,驀地,一抹踩在枯葉上的沉穩步履,窸窣落入耳底。

  傃無敵猛地一愣,正想把自個兒藏在扶疏的樹蔭當中,一雙五色白靴卻已落入眼底。

  傃無敵抬起頭,眼底映入他快要與清輝月色融為一色的月牙白身影,深吸口氣地囁嚅了聲。“夫君。”

  “為夫終於找到你了。”司徒墨濯薄唇一勾,蕩著無奈的藍眸,揉著淡笑。

  “找我做什么?我只是悶得慌……”

  不待她說完,司徒墨濯撩袍與她並肩坐在玉階上,沒好氣地道:“早同你說過了,這樣突然跑出來很危險,你怎么總是說不聽哪!”

  這不聽話的妻子,害得他每每一回到寢殿,頭一件事就是要四處找她。

  “我還能到哪兒去?”傃無敵朝他肩頭一靠,柳眉一擰,眸光飽含怨意。

  感覺到她的貼近,司徒墨濯淡淡揚唇,這些日子來,傃無敵養成了這個連她自個兒都沒察覺的習慣。

  兩人獨處時,她喜歡就這么偎著他,而他也不說破,只是享受著她的依賴與身上獨有的馨香。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傃無敵突然問道:“這幾日很辛苦吧?”

  “還好。”司徒墨濯淡淡的語氣裏有一絲無奈與愧疚。“我方才才將處理完的藥方擲回藥仙洞,該處理的藥草典章記事也處理完了,這些天委屈你了。”

  “龐武聖朝”之人以研藥為主,身為聖朝宗主,自然也得投身研藥、檢視記事的行列。遇到難治的病,便會查看每一味藥的分量,更改配方,重配藥方,日復一日,年年如此。

  傃無敵聞言,心裏漫過暖意,他的關切總是這般自然,在言談之中就會不經意流露。

  她之前曾偷瞧過那些求藥偏方,全是平常大夫治不了的怪病,而他竟然知曉病症,並將藥方給予那些求藥之人。

  思及此,傃無敵恍然大悟。

  她怎么沒想到,司徒墨濯回覆村民丟擲的藥方,皆會出入“藥仙洞”,若她找到了當日她來到聖朝的位置再依原路回去,那她不就能離開聖朝?

  “怎么了?”察覺到她不尋常的反應,他不解地問。

  “沒……沒有。”被他那深幽的目光看得心頭發慌,傃無敵連忙岔開了話題。“你喝酒了?”

  方才一靠近,她便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味道不嗆,醇馥的濃濃酒香蓋過了他身上的藥味,誘得她也想小酌一杯。

  他低頭覷著她,深邃的藍眸有著顯而易見的壓抑。

  “你一個人喝完了?”瞧著他的模樣,傃無敵激動地揚聲。

  “那酒,是……主長送來的,你不能喝。”他沉吟了片刻才有些赧然地開口。

  “為什么我不能喝?”傃無敵有些氣惱地說著,霍地發現他異常沉默地以他那雙漂亮的藍眸,正直直瞅著她。

  他不疾不徐地淡道:“那是給男人喝的。”

  他的話讓傃無敵的心猛地一促,臉兒瞬間轉為嫣紅。

  “我們久未圓房,主長們以為我‘無能為力’,所以送了些藥酒過來。”

  他的語氣平穩,讓人聽不出半點情緒。

  而她隨著他眼瞳的變化,蜜色臉蛋更為赭紅,心頭如同小鹿亂撞地連呼吸都不順了。

  “你喝了之後有什么感覺嗎?”她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問,深怕他會在藥酒的威力下血脈賁張,對她……

  “很熱,有想撲倒你的感覺。”他半揶揄半認真地說道。

  傃無敵聞言,下意識用雙手護著身子,神情驟變小聲地嚷嚷。“你你你,不可以藉酒行兇,趁人之危!”

  這話她明明可以說得理直氣壯,卻不明白自個兒在結巴個啥勁兒?

  司徒墨濯無奈的扯了扯唇,在妻子眼裏,他像一頭隨時會發情的獸。“放心,我還沒醉到失去自制力。”

  她嗔了他一眼,百媚橫生的傃眸盡是不可置信。

  迎向她有著三分英氣的嬌傃美貌,司徒墨濯提醒著她。“傃兒,我們是夫妻,我不強迫你,就得強迫自己。”

  那瞬間,他的話筆直地撞進傃無敵心頭。

  他們同樣身處在萬般無奈的僵局中,而他身上所背負的責任,重過她所要承受的,而他的一再退步、為難的──是他自己!

  “夫君……”她柔軟的心房因他的話而莫名紊亂。

  手指疼惜的撫過她輕蹙的柳眉,他神情隱晦地壓抑苦笑。“傻傃兒,不要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

  “為什么?”他對她所做的一切讓她感動,讓她原有的堅持,幾乎蕩然無存。

  司徒墨濯緊抿著唇,沉吟了會兒才道:“我要你心甘情願成為我的妻。”

  他大可不必如此遷就她,但只要一想起那日在百行草原,她悵然若失的模樣,他的心便無法不為她思量。

  這樣由腦中掠過的念頭,讓司徒墨濯渾身一震,原來在不自覺當中,他把她看得比聖朝還重要!

  她偷偷覷著司徒墨濯,胸口一緊,心底的感動與溫暖源源不絕的涌出。

  不知過了多久,傃無敵鼓起勇氣開口。“夫君。”

  他挑起俊朗的眉峰,困惑地側過臉問:“怎么了?”

  她凝望著他俊秀的臉,忐忑的輕問:“那……你喜歡傃兒的,是嗎?”

  那語氣有些遲疑、有些不安,還有些許的不確定。

  你喜歡傃兒的,是嗎?司徒墨濯深情地看著她,被她簡單的一句問話,震得無法思考。

  傃無敵看著他遲疑的表情,難道……他的溫柔只是她的錯覺?

  看著她錯愕的反應,司徒墨濯連忙開口。“你是我的妻,我自然喜歡你。”

  “因為我是你的妻,所以你才喜歡我?”她咬了咬軟唇,無法否認內心有股澀然的失落。

  傃無敵從沒想過,她也會有患得患失的時候呀!

  在“步武堂”裏也有一雙總是凝視著她的深情眸子,但她卻從未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唯獨對司徒墨濯,她的心無法不隨著他而波動起伏!

  司徒墨濯看著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你雖是我的妻,但也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姑娘。”

  突然間多了個妻子,那陌生而奇異的牽挂攪在心頭,讓他一時之間沒能完全弄清自己的思緒。

  只知道,愛字對他們而言,顯得太過沉重了。

  他這誠實的話語逗得傃無敵粉色的小唇,慢慢揚起歡喜的笑弧。

  打量著她臉上的神情變化,司徒墨濯忍不住跟著笑了。

  “既然咱們彼此喜愛對方,那就從今天開始學習培養夫妻間的感情吧!”她倣佛著了魔地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慢慢地、緩緩地吻了他。

  僅是唇與唇的相貼、碰觸,司徒墨濯卻震撼得沒有辦法呼吸、沒有辦法思考,腦中唯一的感覺是,她的唇,一如記憶中般柔軟。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遲遲沒有進一步動作時,傃無敵覺得自個兒被羞辱了。

  “你為什么不吻我?”

  一聲嘆息逸出,他極力克制著想吻她的衝動,啞聲問道:“傃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她愣了愣,張嘴便咬了他一口。“你以為我是笨蛋嗎?”

  他吃痛的悶哼了一聲,眸光一沉,隨即露出一絲苦笑。“傃兒,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願,不要你因為一時衝動,而……”

  “讓我成為你名副其實的妻。”傃無敵小臉泛紅別扭地說出了心裏的話,開口的那一瞬間,竟覺喉嚨有些幹澀。

  他一直待她很好,她很確定自個兒的心情,不是因為一時感動,而是因為──她早在不知不覺中,愛上她的夫君了!

  聽聞這話,司徒墨濯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記得她的反抗、她臉上曾有悵然若失的模樣,所以他根本無法相信,她真願意成為他的妻。

  “你說你要……”

  雖然四周無人,傃無敵仍有些羞怯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張口說話。“你好煩哪!你到底要不要?”

  這事兒已經夠讓人難以啟齒了,偏他還“不厭其煩”地再三確認,讓她羞得想反悔。

  “我要你!”他看著她鄭重地開口,唇邊卻懸了抹最歡樂的笑意。

  聽到他如此篤定地說著這句話,傃無敵臉上的紅暈無法控制地赧得更徹底了。

  他凝望著她羞澀的模樣,如釋重負地將她攔腰抱起。“若你再不允,我真會被主長們給折磨死!”

  傃無敵雙手圈著他的頸項,忍不住問道:“那主長們是怎么逼你的?”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低頭瞅著她俏臉暈紅的嬌笑模樣,表情有幾分哀怨與不甘。

  聽著他彷若訴苦的語調,傃無敵竟覺得自個兒是個壞心腸的人,倣佛沒同他圓房,真是她的錯似的。

  她為自個兒的轉變澀澀的笑了。

  曾經,她是那么抗拒成為他的妻,如今,她卻開口請他讓她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

  是因身處在這個陌生皇朝的他,讓她產生依賴、產生愛,又或者這只是她為求離開的手段之一?

  “我成了罪人了?”

  “今夜過後,就不是了。”他灼熱的唇覆上她軟嫩的唇瓣,探索著她口中的美好與甘甜。

  晚風揚起,細碎的花瓣隨風落在臉上與他們相啣的唇間,燃起這屬於男人與女人間最原始的火熱欲望。

  那一刻,天地萬物倣佛都消失在他們身旁。

    他們,圓房了……

  傃無敵側躺在他溫暖的懷中,靜靜的與他相擁而臥。

  她墨般的發與他的銀發因為一夜激情,親密地糾纏在一起,當晨曦的微光由窗外灑落的那一刻,綻出一絲白光。

  結發一輩子,當這一句話驀地撞入心口的同時,傃無敵心中漾起微小的漣漪。

  他們真能結發一輩子嗎?

  當不安的思緒掠過心頭時,司徒墨濯的大掌輕輕落在她結實平坦的小腹間,若有所思地問:“傃兒,你說咱們把孩子放進你肚子裏了嗎?”

  一發現他已醒來,傃無敵倒抽一口氣,昨夜的點滴霎時涌上心頭,讓她羞得滿臉通紅。

  “我……怎么會知道?!”

  自覺問了一個傻問題,司徒墨濯淺笑出聲。“說得也是。”

  他雙手反覆撫著她烏黑如絲緞的長發,感覺到些許熱意涌上胸口,啞聲道:“我希望我們的孩子有頭黑色墨發。”

  他充滿渴望的語調讓傃無敵身子一僵。

  她知道,一個黑發子嗣對人丁薄弱的“龐武聖朝”而言,具有很重大的意義。

  “不管哪一種發色,我們的孩子都會是健康的。”她篤定地說。

  因為她的話,溫暖了他的心,激動的情緒讓他的喉頭緊縮,好半晌,他才貼在她的耳畔,柔聲開口。“昨夜,我弄痛你了?”

  那一瞬間,溫柔纏綿的羞人記憶重回腦中,傃無敵紅著臉,咬著唇瓣否認。“還……還好!”

  這一刻,她真不喜歡他的溫柔,若不是背對著他,說不準真要讓他瞧見她的窘狀了。

  再說,他是個大夫,若她真說出了現下的狀況,很難保證他是不是會緊張地為她做起“檢查”。屆時,她鐵定會窘得無地自容。

  “等會兒我讓侍玉備藥草浴,你泡一泡,應該會舒服些。”

  他突然蹦出這么一句,讓她窘迫的咕噥了句。“不要,我不用泡身子。”

  真讓他這么交代下去,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他昨晚圓房了嗎?

  識破她慌張舉止下的用意,司徒墨濯輕柔的將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傻傃兒,這沒什么好害羞的。”

  耳底落入他理所當然的語氣,傃無敵大驚失色地厲聲警告。“我不用泡身子,不要人服侍,你別差人進來。”

  司徒墨濯因為她惱羞成怒的音調而愣住,不知該不該順著她。

  “我真的很好,你別管我了,快起身去做你該做的事吧!”見他蹙眉沉思,傃無敵催促著他趕快起身。

  “這么快就要趕我走?”他的語氣有些哀怨。

  傃無敵頓覺有些忐忑不安。“要不,我們還有什么事得做?”

  來到“龐武聖朝”雖有一段時日,但她鮮少與其他人接觸,壓根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圓房後得遵循的古例。

  迎向她慌忙的神情,司徒墨濯安撫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休息便是。”

  “嗯。”傃無敵大大松了一口氣,若沒什么事兒,她想,她今兒會賴在榻上一整天吧!

  瞧著她小巧精致的臉上出現可愛的反應,司徒墨濯擁著她,輕輕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傃兒,謝謝你。”

  他徐柔的嗓音教她渾身一顫,她知道,這一句話雖簡單,卻代表著無限涵意。

  她是不是真的幫他減輕了一點點扛在肩上的重任呢?

  思及此,她的心口為他隱隱抽疼著,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傃無敵抬高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指。

  司徒墨濯側眸看她,不解她的動作有何用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會兒?”

  司徒墨濯的胸口,因為她臉上難得流露的柔軟,而微微的抽顫了一下。

  他竟為她一個撒嬌的表情,感到胸口流竄著一股喜悅的情緒。

  現在的他,並非抱著打一開始要呵護“龐武聖朝”主母的責任,而是一種出自真心想將她擁入懷裏的深切感動。

  他們之間那微妙的轉變,讓司徒墨濯仍然有些困惑與迷惘。

  或許正如傃無敵所說,既已成了夫妻,他們都得開始學習培養夫妻間的感情。

  發現他有點失神,傃無敵松開手,尷尬地催促道:“我同你鬧著玩的,你快去忙吧!”

  他俯身將臉貼在她耳邊呢喃。“留下來,我會忍不住想與你溫存一整天。”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草香味,她紅著臉猛地心促了下,不經意露出想咬掉舌頭的懊悔表情。

  “你好好休息。”司徒墨濯捧著她的臉,輕啄她柔軟的唇瓣後,套上中衣,舉步離開寢房。
第六章
  司徒墨濯離開後,傃無敵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覺,待她醒來後,侍玉正端著膳食進屋。

  “主母,用膳了。”

  她半撐起身子,有些恍惚地問著。“什么時辰了?”

  “未時。”侍玉朝她走去,準備伺候她更衣梳洗。

  “都未時了。”她喃喃念著,訝異自個兒疲憊貪睡的程度,以往在“步武堂”練功,辰時若還不見人影,大師父就要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了。

  她的身子骨若再這么養下去,怕是會養出一身懶病。

  撩起簾帳,侍玉邊做邊說:“宗主要我別吵主母,但眼下見主母睡得錯過早膳和午膳,怕主母餓壞身子,侍玉才敢進門。”

  在侍玉的叨叨絮絮裏,傃無敵感受到的還是司徒墨濯對她的好,無時無刻牽挂著的,是她的一切。

  思及此,她淺淺地揚唇勾勒出一抹笑意,任喜悅的情緒漲滿胸口。

  霍地,侍玉的輕喚,讓她渾身一震回過神來。

  “主母,您怎么了?”侍玉略顯冰冷的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肩膀、她的頸項,微訝的眼神帶著審視。

  傃無敵聞言不禁為之語塞,羞赧的想撩起衾被遮住自個兒身體,卻為時已晚。

  “主母身上這傷得擦藥。”

  “不……不用麻煩了。”

  侍玉蹙起眉。“不成,宗主吩咐過,主母身體有異狀一定要稟報,要不宗主會怪罪侍玉的。”

  這哪是什么異狀哪?她蜜色的肌膚上,那狼藉吻痕的始作俑者,正是侍玉口中的宗主所為。

  傃無敵欲哭無淚地捉住她的手,尷尬說道:“你別跟宗主說。”

  這丟人的事若傳到司徒墨濯耳底,難保他不會大驚小怪的回來尋她,屆時,不鬧得人盡皆知才怪。

  “主母。”侍玉為難地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總之,你什么也不準說!”不待侍玉回應,她難得端出主母的架勢,揚聲又道:“快來幫我梳發,我餓了。”

  或許待補充體力後,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做!

  
  傃無敵趁著侍玉在一旁伺候時,旁敲側擊探出了當日她來到聖朝的位置──綠蜂甬道,並找回自己當初帶來的貼身武器等私人物品。

  天真的侍玉自然抵不過傃無敵的算計,不但詳盡說了綠蜂甬道的位置,甚至把綠蜂甬道的歷史也一並詳述。

  原來“龐武聖朝”的先祖為了躲避敵對仇族的追殺,躲進了“藥仙洞”並誤觸機關,因而打開了她跌入的那一條密道。

  甬道一打開,群涌而出的綠蜂在“藥仙洞”形成了屏障,遮住了敵人的視線。

  因此,綠蜂成為聖朝的守護神,守護著「龐武聖朝”與其子民。

  聽完這些點滴後,傃無敵一填飽肚子,便藉機溜出了寢殿,來到她初進聖朝的綠蜂甬道。

  此時日光正好、鳥聲啁啾、花香彌漫,周旁有著蓊鬱扶疏的樹林,遠處依稀能聽見溪水潺潺流過的聲音,這一切清新、舒爽透著股怡人的氣息。

  踩過一地由枯殘落葉鋪成的黃色、綠色的天然長毯,傃無敵心想,她初入聖朝時,應該是跌到這上頭了,要不身上怎會沒帶半點傷。

  她稍在此停頓了會後又繼續往前,最後腳步落在覆住甬道入口的青綠藤蔓時,心竟因為莫名的期待而微微顫抖著。

  傃無敵緩緩撥開藤蔓,撫著雕有蜂紋的石板,心底頓時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悵然若失。

  在聖朝這一段時間,她無法與外界接觸,日子也早過了與九師妹雁飛影約定的時間。

  九師妹等不到她,應該擔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吧!

  這一個甬道通往她所熟悉的世界,只要爬進去,她很快就能回到中原,可以見到她所想念與熟悉的親人。

  但,她真的要走嗎?她若真這么走了,司徒墨濯怎么辦?但如果不走,八師妹的病怎么辦?

  一想起司徒墨濯,她的心就像被條無形的線纏住般,只要稍微一扯動,他那雙溫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的藍眸,便浮現在眼前。

  他的一切霸佔著她的腦海,讓她……舍不得離開他!

  但假若他們之間,真多了層夫妻的關係,那司徒墨濯是不是會念在夫妻之情,陪她暫時離開聖朝?

  她知道,責任感極重的司徒墨濯絕不會答應。

  當日他寧願讓她傷心,也堅決不離開聖朝一步。

  在這樣的狀況下,她若想帶著他一起離開,只有把他“偷”出聖朝。

  她來自神偷世家,雖然未能繼承衣缽,但自小習武,體內丹田十足,擁有極強健的體魄,若真要偷個男人出聖朝應該不成問題!

  只要他跟著她回到“步武堂”,替八師妹治好病,讓她稟明師父,他們再一起回來,這豈不圓滿?

  思及此,傃無敵緊握成拳,毅然決然下定了決心。

  
  這幾日因為這一個偷人的打算,讓傃無敵處在一個莫名興奮的狀態中。

  在她幾次探查綠蜂甬道並確定計畫萬無一失後,她差人備酒、備菜,在經往綠蜂甬道的小亭弄了一桌小宴,準備“請君入甕”。

  待一切完備後,她叱退了下人,不動聲色地在酒裏下了迷藥。

  當藥溶於酒中時,傃無敵耳底瞬即捕捉到司徒墨濯沉穩的腳步聲朝她走來。

  她不著痕跡地將藥罐攢入懷裏後,連忙整了整衣衫,端坐著候他。

  司徒墨濯腳步一定,望著滿桌佳肴,眉心一攏。“娘子今天這么好興致?”

  聽著他訝異的口吻,她斂下星眸,俏睫遮住了眸底神情。“難不成同自個兒的夫君一塊用膳,也得想個名目?”

  司徒墨濯沒遺漏她臉上細微的變化,沉思了會才道:“是不用,只是你太乖,為夫有些不習慣。”

  今天的傃無敵有些許不同,他說不上有什么不同,只覺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正轉著他所不懂的思緒。

  她好氣又好笑的瞟了他一眼。“怎么把我說得像個小孩兒呢?”

  “孩子以後若像你,會好一些。”甩掉心頭莫名的擔憂,司徒墨濯語氣放柔,眼眉俱緩說道。

  他身體自小就不好,除了病懨懨的總提不起半點精神外,更少了同齡孩子該有的朝氣,時間久了,情緒波動便少了,性子自然也就內斂。

  而傃無敵不同,乍看清冷難接近,相處久了才發現,她善良且熱情,若孩子能像她這般活潑,定能讓死氣沉沉的聖朝多一些熱鬧的氣氛。

  “你啊!三句離不開孩子。若真有了孩子,我還有地位可言嗎?”她嘟起嘴,不滿的板起臉來。

  迎向妻子的怒眸,司徒墨濯沒好氣地問:“我只是說說,娘子生氣了?”

  臉上掠過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她冷哼了一聲。“氣?我怎能不氣呢!”

  司徒墨濯瞧她傃美的容顏罩上了不悅,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說:“你不是這么小氣的人。”

  “我就是這么小氣的人。”她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肩頭,把弄著他雪般的銀絲,嫣然一笑。“那……為了消弭我的怒氣,罰你一杯酒。”

  “成。”他溫雅一笑,取來石桌上的酒杯,俐落地仰頭一口飲盡。

  見他如此信任她,傃無敵心裏竟有些愧疚油然而生。

  感覺到她異常沉默,司徒墨濯修長的指輕撫著杯緣問道:“怎么,你像是有話想同我說?”

  她斜睨了他一眼,猶豫了片刻,卻仍舊沒有勇氣開口。

  “說吧!只要不是離開聖朝的事,我都可以允你。”他垂眉,俊雅的面容仍是一貫的溫柔平和。

  淡抿的唇朝他彎出了真誠的笑意,她吐出了句完全不相幹的話。“夫君,我不想和你分開。”

  她的話讓司徒墨濯溫和的雙眸掠過一絲不解,正想開口,身旁的景物竟開始扭曲變形起來。

  傃無敵瞳眸淡睨,似是沒注意到他的異樣持續說著。“雖然起初心裏有百般不願,但這些日子來,我是真心想成為你的妻,真心想與你朝夕相伴,一生相守!”

  司徒墨濯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思緒,無奈暈眩的感覺更勝之前。

  “傃兒,我似乎不太對勁……”

  她歉然的凝視著他的俊容,低柔說道:“夫君,對不起。”

  “你……在酒裏……”俊容上閃過一陣愕然,話未道盡,司徒墨濯眼前一黑,隨即失去了知覺。

  傃無敵看見他欲倒下的身軀,迅疾接住他,讓他倒在自個兒的臂彎中,心中感慨萬千地輕聲喃著。“夫君,你只要陪我做完這件事,下半輩子,我會陪你留在聖朝,永不離開。”

  她伸出纖指愛憐地輕撫他俊雅的輪廓,怔忡出神了好半晌,才將懷裏早已寫好的信用酒壺壓著──

  暫借宗主至聖朝外救人,一個月後必與夫君歸朝請罪。

  不肖主母:傃無敵

  確定信箋已被酒壺牢牢壓住,她提氣扛起司徒墨濯,身形俐落地往綠蜂甬道急掠而去。

  僅是轉眼瞬間,兩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寂然平靜的“龐武聖朝”。

  
  司徒墨濯醒來後,人已處在磐龍村野郊外的客棧裏。

  “我為什么會在這裏?”一意識到自己離開了聖朝,司徒墨濯緊抓著她的手,神情凝重地厲聲質問。

  傃無敵望著他陰霾的神色,感覺到手上的疼痛,吃痛地低語。“夫君,你弄痛我了。”

  “我為什么會在這裏?”他對她難受的神情置若罔聞,一向溫和的藍眸燃著怒火。

  “我說過,我需要藉你的醫術來治好我八師妹的怪病。”

  司徒墨濯聞言長嘆一聲,眼神盡是無奈和哀傷。“所以你在我的酒裏下了藥,將我擄了出來?”

  “嗯。”早已預料到會是這等局面,傃無敵簡短地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說。

  他繼續按捺著性子問:“就你一人之力?”

  她抿了抿唇,坦然迎向他緊繃的俊雅容顏。“我自小習武,真要擄走一個人並非難事。”

  若非事實擺在眼前,他根本不相信單憑傃無敵一人之力,竟能把他擄出聖朝。

  “我知道你懂武,卻不知你有這身本領。”薄唇扯出一抹黯然的諷笑,司徒墨濯嘶啞的開口。

  忽明忽暗的燭光映得他臉部的表情陰晦不明,傃無敵悄悄打量著他,絞著纖白玉指,心中忐忑地問:“夫君,你生我的氣?”

  “你是為了騙我離開,所以想先讓我卸下心房,才同我圓房的?”

  在他的藍眸裏,傃無敵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深沉悲哀。

  “你是這么看我?”她驀地渾身一震,美麗的臉龐變得毫無血色。

  雖然她的手段極端了些,但她萬萬沒想到,這話會由司徒墨濯口中說出,她的心口倣佛讓人打了一拳,又痛又悶。

  司徒墨濯看著她震驚的神情,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要不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么想?”

  打一開始,她想離開聖朝的心思是那么急切,他很難說服自己,不這么判定她的所做所為。

  傃無敵緊握粉拳,沒頭沒腦地擠出了句。“我沒有。”

  他說的皆屬事實,她一句也無法辯駁,唯獨她對他的情意這點,不容他污蔑、誤解。

  她傃容一凜,臉上冷然而倔強地開口。“我是真心喜愛你才同你圓房的!”

  “你……”聽到她真心誠意的情感表述,司徒墨濯心弦顫動,霎時不知該喜或者該憂。

  他長聲嘆息,神色一緩。“傃兒,你難道不知道,你這么做會讓我成為聖朝的罪人!”

  “我只是從聖朝把你‘借’出來,事情一辦完,我就會陪你回去。”看著他藍色的深眸裏滿是心痛與落寞,傃無敵握住他的手,慎重其事地表明。

  司徒墨濯搖了搖頭,牽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難道,這一切都是天意?”

  傃無敵聽聞他的話,屏息問道:“夫君你說什么?”

  在搖晃的火光中,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道陰影,此刻的他沒有了平時的沉穩內斂,周身散發著淡淡憂鬱的氣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記得我跟你說過女巫的預言嗎?”

  傃無敵頷首,就因為那個預言,使無意闖進聖朝的她,不得不成為他的妻子。

  “其實,女巫還有另一個預言。”他頓了頓,好半晌才沉重開口。“她說,我一旦離開聖朝便會應了死劫。”

  努力抑下心頭涌上的不安,她怯怯地問:“死劫?什么死劫?”

  “會遇上什么事我不知道,或者這只是主長為了不讓我離開聖朝,誆編出來的理由,總之,它是我心中的顧忌。”

  她從他眼中看見一道深濃的陰鬱,讓她瞧得心驚膽顫,她很清楚,他說的不是玩笑話。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你想讓我醫治你的八師妹,咱們就一起回去屬於你的地方吧!”司徒墨濯像是已看透這無力改變的結果,臉上陰鬱褪去,俊朗的面容恢復一貫的溫和。

  唉!既已離開聖朝,若能替妻子了卻這么一個心願,那他就可以更加理直氣壯地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

  如果他能保有這條命回去的話。

  他雖然表現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傃無敵卻抑制不了泉涌而出的恐懼。

  他會死?思及這個可能,傃無敵腦中一片茫然,向來條理清晰的腦子現在渾沌不明,心痛得讓她快要不能負荷。

  “不!我不要你死,我不會讓你死!”她心中的酸楚驀地涌上心頭,她啞著聲說著。

  司徒墨濯深切感受到她在乎他的反應,圈著她顫抖的嬌軀,溫柔地笑了起來。“傻傃兒,我不會輕易讓自己死去的。”

  他肩上背負著太多責任,就算應了死劫,他也不會讓自己輕易死去!

  傃無敵咬著唇,紅著眼眶,哽咽地開口。“你若誆我,讓我守寡,我會恨你一輩子!”

  她的話,教他震懾不已,剎那間,司徒墨濯胸臆中那股強烈的感動,在血脈中隱隱顫動著。

  他定定凝視著懷裏心愛的妻子,柔聲問起。“傃兒,你會保護我吧?”

  她艱澀地擠出話,不容質疑地開口。“我當然會保護你!”

  她這話雖不至濃情密意,但卻讓司徒墨濯感動不已。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溫和地撫著她的手背。“這不就得了,你是我的妻子,武功又比我好,中原這個環境你也熟悉,為夫相信,你會保護我。”

  傃無敵深吸口氣,勉強定下心緒,歉然說道:“對不起,若我知道,我絕對不會……”

  他剛毅的唇線勾起一絲苦笑。“你沒告訴我,你有這么大的本事,否則我會小心提防著。”

  誰料得到一個嬌滴滴的姑娘竟能把個大男人偷出聖朝?

  不過也就是因為如此,他心底的疑雲一下子全解開了。

  原來愛妻的定性不夠,全是為了離開聖朝所做的打算,而讓他訝異的是,她甚至神通廣大地探到綠蜂甬道的秘密。

  想來,他們夫妻倆對彼此的了解還太淺。

  偎在他的懷裏,傃無敵神情怔然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靜默片刻,他壓低頭,吻著她的眼眸、鼻尖及圓潤可人的小耳垂。“傃兒,這一切都是命,為夫真的不怪你。”

  胸口因為他的話感動地激蕩著,身體也隨著他的唇燃起燙得炙人的火焰。

  他在她耳邊細語呢喃。“無論你對我做了什么,我都愛你……”

  傃無敵羞澀一笑,說出了心中的話。“夫君,只要你陪我做完這件事,下半輩子,我會陪你留在聖朝,永不離開。”

  他聽聞她如發誓般的言語,藍眸閃動著笑意,他頭一回如此渴望,女巫的預言只是主長為了不讓他離開聖朝所誆騙他的理由!
第七章
  在磐龍村野郊外的客棧休息了一晚後,傃無敵一早就拉著司徒墨濯往磐龍村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心裏作祟,又或者是今兒個清晨破曉的陽光特別明亮,司徒墨濯一定出客棧大堂,心裏竟有一種莫名開朗的情緒涌現。

  這種不同於身處在聖朝的感受,讓他有些恍然。

  在傃無敵給了銀子退了客房後,司徒墨濯好奇地問著。“咱們接著上哪去?”

  傃無敵望了他一眼,指著前方一片蓊鬱樹林。“前面這一大片遼闊的草原是磐龍丘,草原之外約兩裏處,有一片高聳入天的綠林,穿過綠林後有個住了百餘戶,名喚磐龍村的小村落。我們得到村裏的小市集想辦法買匹馬來代步,這樣回‘步武堂’會快些。”

  他頷了頷首,雙眸隨意瀏覽著眼前不同於聖朝的景致。

  晨間的和風一揚起,他皓白如雪的長衫便隨風飄動,加上他一頭引人注目的銀色白發,那出塵的飄然模樣,彷若仙人。

  傃無敵暗暗打量著他,酌量了好一會兒才道:“夫君,進入磐龍小鎮後,你得把這一身衣裳換下。”

  “為何?”他溫雅的臉容閃過一絲不解的神色。

  “小市集龍蛇混雜、江湖上刀光劍影不息,紛爭不斷,會遇上什么人咱們沒個準,我想咱們還是得提防著點。”親密地挽著司徒墨濯,她緊蹙秀眉說著。

  他們離開客棧的時辰尚早,大廳上只有零散幾桌人正用著早膳。

  即便如此,傃無敵仍可以明顯感覺,旁人驚傃的目光正繞著她打轉。

  客棧掌櫃雖沒說什么,但由他的眼神,她知道那掌櫃的似乎對他們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畢竟在這偏僻小村落,很少見到像他們這般,男俊俏、女嬌美的一對兒。

  撇開夫妻倆讓人驚傃的樣貌不說,再加上這附近有著「白神仙賜藥”傳說的“藥仙洞”,司徒墨濯這身白衣和一頭銀發,很難不引人側目。

  靜瞅著傃無敵臉上擔心的神情,他輕抿出一個淡淡的笑弧。“你拿主意吧!”

  瞧見他臉上的笑意,傃無敵柳眉一蹙地問:“你笑什么?”

  “我喜歡你擔心我的樣子。”他直言不諱地開口,這一回笑聲明朗了許多。

  教他這么一說,好似她就像個管家婆似的,美眸含嗔,幽怨說道:“你就只會取笑我。”

  “我說心底話,你也惱我?”他從容一笑,俊雅的臉瞧來好無辜。

  傃無敵微擰的秀眉挑了挑,頰邊生起些許紅暈。“我不同你爭這些。”

  大掌握住她的柔荑,司徒墨濯心中五味雜陳。“其實同你回家一趟也對,這親事是聖朝一廂情願的做法,無論如何,都得稟明你師父和你爹。”

  “夫君,謝謝你。”聽他這么一說,傃無敵微揚的唇悄悄泄露她心底的甜蜜。

  雖然這門親事打一開始她反對得緊,但之後每每感受到他的溫柔時,她心裏不免慶幸自個兒的運氣不錯。

  她無法否認,這夫君,已似一縷柔絲,早已將她牢牢纏繞,讓她喜歡得緊哪!

  司徒墨濯輕應了聲,緊扣的十指交握,已泄露了他心裏的情緒。

  “雖然我爹很早就不在了,不過,若帶你回‘步武堂’,準會把大家嚇著!”垂眸覷著兩人並行的腳步,傃無敵失笑說道。

  他怔了怔,表情看來有些受傷。“我這么見不得人嗎?”

  這回她揚笑出聲,好半晌笑意仍舊不減。“因為在還沒遇上你之前,我壓根沒想過自個兒會成親,師姐弟們總說我兇,常笑話我會嫁不出去,還說──”

  她突然頓住,十足吊人胃口。

  “還說什么?”他感興趣地問道。

  “他們說娶了我的人,一定是上輩子欠下的孽緣。”

  司徒墨濯深情款款地瞅了她一眼笑道:“這孽緣,我很喜愛。”

  她的心被他堅定的語氣哄得心花朵朵開,唇邊的笑早克制不住地綻放著醉人的燦爛笑花。

  兩人安靜的沉浸在這甜蜜的時刻,沒再開口說話,在他們挪移著腳步從大草原走進樹林的那一刻,一個渾身帶血的男子由樹林慌張的衝出。

  兩人駭然對視,心頭不禁暗凜。

  傃無敵正想偕著司徒墨濯回避這狀況時,獵戶裝扮的中年男子朝他們發出凄厲的哀號聲。“救我、救我……”

  司徒墨濯看著對方痛苦的模樣,幽深的琉璃眸底閃過一絲動容,正欲趨前察看他的傷勢時,傃無敵扯住他的衣袖。

  “夫君,不要。”她搖了搖頭,眸底有著警戒。

  “若不為他止血,他會死的。”

  司徒墨濯頭一回遇到這等情況,自身又是以行善積福為終生使命,自然無法漠視一條人命在他面前白白斷送。

  傃無敵杵在原地,頓時亂了方寸。

  事情發生得太倉促,四下又無任何打鬥的痕跡,她無法斷定是江湖恩怨?又或者只是純粹的意外?

  司徒墨濯可以理解傃無敵的顧忌,但他仍舊不能視若無睹。“我只要封住他傷口幾處穴道,止住他的血,我們便走。”

  “好吧!”這么做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傃無敵一同意,司徒墨濯趕忙向前封住他的穴道,這一點穴,血果然馬上止住了,不再汩汩流出。他為中年男子把了脈後,在他的嘴裏塞了顆藥丸。

  瞧他突然變出一顆藥丸來,傃無敵詫異地問:“那是什么?”

  “他的傷勢太重,這顆藥有消炎聚氣的作用。”他邊說邊打量著中年男子的傷勢。

  那身受重傷的中年男子意識模糊地睜開眼,只見男子身穿月白長袍,他不禁口中喃喃念著:“白神仙、白神仙……”

  聽到中年男子無意識的低語,傃無敵心一凜。“夫君,咱們得離開了,萬一他真醒了,只怕會引來一堆信徒的追隨。”

  她可不希望因為司徒墨濯泄露了行蹤,而讓他們接下來的日子在永無寧日當中度過。

  他應許了一聲,自然不希望妻子的擔憂成真。“那走吧!”

  兩人相視一笑,重新握住彼此的手,走進樹林。

  
  進入磐龍村的小市集後,傃無敵不敢怠慢行事,立即買了幾套尋常的衣衫,為司徒墨濯換裝。

  換上藏青長衫的司徒墨濯不減風採,反而多了點文人書生的儒雅氣質,依舊俊美瀟灑。

  “這顏色真讓人不習慣。”司徒墨濯早已習慣白衣入目,其它顏色在這時反倒顯得別扭。

  傃無敵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再由腳打量到臉,難得頑皮地說:“我好想再幫你黏貼上白胡子,這樣襯你的銀發,會多一些落魄文人的氣質。”

  司徒墨濯沒好氣地瞥了眼妻子算計的模樣,笑得極其寵愛。“我瞧你似乎玩得挺開心的?”

  她眸光專注地落在他身上,替他整衣之後,又取來一藏青長布,俐落的將他銀光耀眼的長發給盤起,遮在藏青布帽下。

  確定此身裝扮不會引人側目後,傃無敵才語氣微嗔說道:“這什么話,傃兒可是費心為夫君打點呢!”

  “是。”司徒墨濯揚唇,垂眸覷著妻子全神貫注的溫柔模樣,心中那份莫名的感受幾乎要滿溢而出。

  他愛極了這份平實、溫馨的夫妻之情。

  離開布行,兩人走入市集,這市集小歸小,擺在街邊的攤子和沿途叫賣的小販卻不少,人聲鼎沸的熱鬧光景樣樣不缺。

  緩步其間,頭一回深入市井的司徒墨濯開始因為身旁的人事物,眼花撩亂了起來。

  傃無敵卻不期然地附在他耳旁笑道:“瞧!換了這身裝扮是不是自在多了?”

  有別方才惹人注目的模樣,現下的情況可好多了。

  司徒墨濯漫不經心地頷首,整個思緒都教身旁的事物給吸引了去。

  左顧右盼間,他指著眼前白白紅紅的糕餅在她耳畔問道:“這是什么?”

  “雪裏相思,白糕裏頭夾的是甜甜的紅豆泥。”料準他沒吃過,傃無敵買了一塊,當下便捏下一小塊塞進他嘴裏。“你嘗嘗。”

  他順從地張口吃下,瞬即皺起眉峰。“好甜。”

  在聖朝他的飲食極為清淡,又多半以養生為主,自然不會有機會嘗到太多重口味的食物。

  傃無敵聞言,不禁莞爾,對從未涉世的司徒墨濯面言,身旁的一切或許都極不真實吧!

  而當插滿紅色冰糖葫蘆的稻草竹稈由另一旁轉出時,她那早不知丟哪去的純稚童心,竟隨著那一顆顆紅色的冰糖葫蘆,轉進心頭裏。

  “我要買冰糖葫蘆。”傃無敵拉著他往稻草竹稈步去。

  司徒墨濯不明就裏的問:“冰糖葫蘆?”

  “嗯!這個你一定得嘗嘗,口味定會讓你終生難忘。”

  這冰糖葫蘆是每個孩童小時快樂的回憶,傃無敵心想,這對甫涉世的司徒墨濯面言,是為日後的新體驗開啟的儀式。

  豈料,司徒墨濯有了前車之鑒後,當那一串紅球映入眸底時,他下意識緊抿雙唇,說什么也不願張開。

  瞧他那懼怕的模樣,傃無敵率先咬掉一顆冰糖葫蘆後遞給他。“喏。”

  紅色糖漿將她粉色唇瓣沾染得似朵紅花,讓他難以抗拒,忍不住想低頭親親她的芳唇。

  “這樣,我會想吻你。”司徒墨濯如實說道。

  傃無敵正享受那又酸又甜的久違滋味,一聽到他這話,嗆得口中那顆冰糖葫蘆差點滾落出來。

  “司徒墨濯!”她氣得柳眉橫豎,俏眼圓睜,饒是心思靈巧,教他這么一逗,竟也答不上話來。

  瞧著妻子美眸中燃燒怒意,他聳肩揚笑,只得依言咬掉一顆冰糖葫蘆。

  冰糖葫蘆外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甜甜糖衣,甜味裏包裹的是山裏紅,先甜後酸的詭異滋味,讓他驚叫出聲。“你們中原的食物怎么這么怪?”

  在聖朝吃慣了清淡口味,這極甜又極酸的滋味,讓他敬謝不敏。

  瞧他皺得苦巴巴的臉,傃無敵赧然的心情稍褪,微揚的唇有著幸災樂禍的頑皮意味。

  “那是山楂,又叫山裏紅、胭脂果,司徒大夫不會不知道這果子的療效吧?”

  勉強咽下那詭異的滋味,司徒墨濯有些詫異地喃道:“山楂具消積化滯、收斂止痢以及活血化淤等功效。而這竟然就是山裏紅?”

  她但笑不語,直覺司徒墨濯臉上的神情難得顯露可愛。

  斂下笑意,傃無敵嬌俏地勾起他的手。“夫君,你說咱們日後回聖朝,傃兒能不能有個要求?”

  “什么?”司徒墨濯揚眉,一臉不解地看著妻子,此刻的她,看起來好美,出了聖朝的她少了一點冷淡,多了一抹俏皮,讓他險些恍了神。

  “我希望咱們的孩子滿十六歲後,方可出聖朝,不管兩年、三年,讓他們闖蕩江湖,體驗這份平實。”

  妻子的話讓司徒墨濯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雖然外面的世界比他想像的還要寬廣,甚至……新奇又有趣!但此刻的他還不是很懂妻子所說的那種感覺。

  “聖朝不好嗎?”

  “聖朝很好,但外面的天空更大,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兒從小到大、從老到死,都是活在一個局限的環境裏。”

  他疑惑地蹙起眉,面容微沉,十分認真地沉思著妻子的話。

  看著他認真思考的神情,傃無敵心頭因為他的尊重漫上一股暖意。

  這代表她的夫君在乎她,並在深思其中的可能性,而不是直接反駁、推翻她的建議。

  在兩人各懷思緒之餘,一道黑影陡地當面掠過。

  傃無敵隨即察覺,驚愕出聲,下一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司徒墨濯護在身後。

  “夫君,躲好!”嬌臉罩著寒霜,她語氣微凜。

  這名身著黑色衣裝的男子,殺氣騰騰地攔路擋道,熱絡的小市集在頃刻間,因這異狀起了些騷動。

  溫和的眸子中掠過些許詫異,司徒墨濯憂心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傃無敵打量起立在眼前來意不善的男子,掌略施溫勁地把司徒墨濯推往一旁,耳語道:“不知道,你先在旁候著。”

  這種無法挺身保護妻子的無奈讓他感到窩囊至極。

  沒事的。傃無敵直直瞅著他,以眼神傳達心中想法。

  司徒墨濯尚未來得及回應,男子見兩人眉眼間打著暗語,粗聲便道:“小姑娘識相點,交出白神仙,本爺就饒你不死。”

  傃無敵心一凜,不明白男子為什么會知道司徒墨濯便是人們口中的白神仙?

  她心中雖然驚詫不已,但她尚未弄清這半路殺出之人的底細,便不動聲色地微笑說道:“大爺說什么白神仙?”

  瞧眼下這狀況,傃無敵想起早些時候夫君所救之人,並推斷那中年男子必定不是一般獵戶。

  不明白的是,這人為何會如此迅速得到這消息?

  傃無敵深知“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之理,半點都不敢輕忽這眼前之人。

  聽她顧左右而言他,這人稱黑老鬼的男子不耐煩地道:“少給老子裝傻充愣,不交人,老子就劃花你漂亮的小臉蛋。”

  這黑老鬼出身邪教,稍早前他與受重傷的師兄為躲避仇家追殺,於是喬裝成獵戶來到有著神仙賜藥的“藥仙洞”欲求白神仙醫治。

  師兄已重傷,仇家卻緊追不舍,迫不得已下,他只得孤身引敵。

  原以為師兄的傷勢已回天乏術,沒想到待返回後,師兄竟奇跡似地恢復神智,口中直述白神仙賜藥之事。

  此機緣印證了白神仙的存在,更教兩人盤算起擄白神仙回總壇的衝動。

  傃無敵全然不理睬他明搶暗奪的態度,依舊東拉西扯地道:“這位老先生真是對不住,我真的聽不懂你說啥哪!”

  她話音甫落,黑老子便在眨眼片刻間出手擊掌。

  一股疾風迎面襲來,傃無敵心中一震,此敵人武功不弱,她迅疾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一把精光耀眼的匕首,機關把榫一壓,短刀隨即變把長劍。

  “老先生既不講理,那我也不客氣了!”

  黑老鬼見她出手,二話不說,舉刀便朝她砍來。

  傃無敵身手不俗,在一心護夫的思緒下,手舞長劍迅捷無比,攻勢淩厲不遑多讓。

  兩人連拆了七八招,黑老鬼見她一劍連著一劍來,竟無力招架,在冷凜的劍光下,心中一驚連連退了數步,居處下風。

  見這女娃兒劍法不俗,深知再鬥下去,他必定佔不得半點好處,思緒掠過,被擊倒在地的黑老鬼心頭瞬間竟起了歹念。

  司徒墨濯但見刀光劍影在眼前縱橫飛舞,深怕妻子會受傷,一雙異常專注的藍眸不敢移視。

  許是專注著其中的發展,司徒墨濯忽見黑老鬼袖下飛出一抹黑影,日光正熾,那黑影在陽光下折射出熾目銀光,朝傃無敵的方向飛去。

  他心陡地一窒,臉色一沉喝道:“傃兒,小心。”

  傃無敵聞聲卻來不及避開,倉卒間她將腰向後彎壓,看著那把銀針由她臉上飛掠而過。

  看見此景,司徒墨濯暗暗松了口氣。

  黑老鬼鐵了心要將白神仙帶回總壇,心知再鬥下去定會慘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頻將藏在袖下的銀針一一發出。

  傃無敵挺腰立起,揚手揮劍擋去無數銀針,不斷發出叮、叮撞響,未多時,黑老鬼發出的銀針紛紛被打落,散了一地。

  長劍收轉,傃無敵已無心戀戰,退了一步,眸光瞥到一戶商家檐下栓著一匹駿馬,再酌量司徒墨濯的位置,心裏已做好打算,轉身準備飛身搶馬。

  饒是傃無敵熟知中原江湖之事,但怎么也敵不過“人心險惡”四字。

  在她以為黑老鬼已無暗器可使之際,最後一支銀針竟在傃無敵無所防備之時,朝她背後飛去。

  司徒墨濯一震,似沒料到這黑老鬼還留有一手,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不加思索地撲上前去護住她。

  驚覺身後的異樣,傃無敵回身接觸到的是司徒墨濯一心護她的強烈眼神。

  她蹙眉,尚未來得及反應,銀針“嗤”的一聲刺進司徒墨濯後背,轉瞬間便沒人體內,那椎心刺骨的劇痛迫得他應聲倒地。

  震驚的淚光瞬間盈滿眸底,傃無敵千防萬防,卻怎么也想不到司徒墨濯會突然衝出來為她擋了那一針。

  見司徒墨濯倒地難受的樣子,她神魂俱裂,手中長劍激出,直取咽喉,一劍了結那狡猾老鬼的命。

  “夫君……”饒是她再颯爽,這時也不禁要落下淚來。

  被銀針射中的左肩灼痛難耐,司徒墨濯用盡渾身的力氣勉強爬起,厲聲大喊,“傃兒,走!”

  “夫君!”傃無敵見他俊雅臉色已如紙般蒼白,嘴唇泛紫,儼然是中毒之狀。

  心猛地一凜,遂回頭在黑老鬼的屍身上搜尋解藥。

  她從黑老鬼懷中搜出了個黑布包,急忙打開後,卻沒想到黑布包裏只有一本毒經,而非解藥。

  “該死!”她輕咒了聲,腦中懸念著司徒墨濯的傷勢,便急忙飛身往係著駿馬的商家而去。

  迅即解開韁繩,她身形俐落地落在馬上,借勁將司徒墨濯損上馬背後,將一袋碎銀擲進商家。

  “夫君,你還好嗎?”傃無敵分神瞥了他一眼,見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唯有強忍著心中的痛楚問起他的傷勢。

  司徒墨濯暗自調神凝氣,神情痛苦地頷了頷首。“我撐得住,走吧!”

  傃無敵為防他因毒性發作而由馬上墜下,只有拉著他的手,往前圈住她的腰,單手策馬揚長而去。
第八章
  催馬快奔之際,風在耳旁呼嘯掠過,傃無敵的心因為司徒墨濯的傷勢,絞著、擰著、痛著。

  腦中盤旋的全是司徒墨濯對她說過的話──

  其實女巫還有另一個預言,她說,我一旦離開聖朝便會應了死劫……

  會遇上什么事我不知道,或者這只是主長為了不讓我離開聖朝,誆編出來的理由,總之,它就是我心中的顧忌……

  傃兒,這一切都是命,為夫真的不怪你……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傃無敵悲從中來,不爭氣的眼淚一顆一顆滑下哭得皺巴巴的臉,隨風撲向司徒墨濯臉上。

  感覺到打在臉上的溼意,司徒墨濯聲音沙啞地微微睜開眼。“傃兒,別哭!”

  他奮力的擠出一笑,沒想到頭一回見到妻子掉淚,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

  “對不起、對不起……”傃無敵哽咽地忍著悲楚,揚手不停抹淚。

  為了止住她的淚,司徒墨濯勉強言笑。“為夫真的很舍不得讓你這么早為我守寡。”

  沒想到他會在這節骨眼上說笑,她先是一怔,隨即氣得眼淚落得更急。“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停……停下來。”這毒非比尋常,不過幾個時辰,他的意識竟漸趨混沌。

  傃無敵聞言緩了馬速,放眼打量起四周,只見眼前一片密林,她當下便決定驅馬進林。

  馬蹄踩著樹林中滿地的落葉,發出沙沙聲響。

  那一瞬,竟讓傃無敵想起她們在聖朝的時光……若沒離開聖朝,司徒墨濯就不會為了救她而中毒。

  她在林中急忙尋著了處平地,定下神,打量著周遭,只見樹林中有亂石堆疊如屏,形成了天然隱蔽之處。

  傃無敵翻身下馬,將馬係在樹邊後,攙扶著司徒墨濯下馬,靠在石上休息。

  “夫君你還好嗎?”

  司徒墨濯悶哼一聲,只覺身體開始泛麻,酸軟得讓他感到全身無力。

  好半晌,他目光飄忽地幽幽開口。“傃兒……你把從那惡人身上搜出的東西給我瞧瞧。”

  她頷了頷首,連忙取出由黑老鬼身上搜出的毒經,像思及什么般,緊張地問:“你有辦法自個兒解毒?”

  司徒墨濯沉默不語,望著她嬌美的容顏好半晌,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恐懼感,他真的怕,怕他沒辦法熬過這一關……

  思緒起伏間,他怔愣出了神。

  迎向他過分沉寂的琉璃藍眸,傃無敵壓下惶然不安的情緒,嚷道:“你不要用這么絕望的眼神看著我,我不許你死,不許你讓我成為寡婦,你聽見了嗎?”

  心口驀地一緊,司徒墨濯蹙起眉,悲哀地據實以告。“傃兒,我不知道。”

  聖朝用藥、研藥多以治病為主,所以對毒的了解向來不深,就算有毒經在手,他也沒把握可以為自己解毒。

  驀地,一陣恐懼緊捉住她,傃無敵失控地抱住他的頸,思緒一片空白地咽聲嚷著。“不、不!你不能有事!我不要你出事!我不要你死!”

  心痛的淚珠因為恐懼,沿著她的香腮拚了命的墜下,她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個兒是這般脆弱且懦弱。

  見著她的眼淚,司徒墨濯心如刀割地深吸了口氣。“傻瓜……為夫還沒死,別哭……”

  傃無敵聞言,倔強地咬唇,趕忙抹去淚水,吸了吸鼻子,急聲說道:“夫君,我不哭,你先瞧瞧這毒經上是不是有可以解毒的方子?”

  司徒墨濯直瞅著妻子強收起淚水的堅定模樣,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可惜,他無法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夫君,你凈瞧著我做啥兒?”見他恍惚地看著她發呆,傃無敵按捺下心頭的酸澀,抬起手撫去他眉心的皺折,不解地問。

  “傃兒,你是上天賜與我的珍寶。”他憂傷地握住她的柔荑,語氣悲涼的似在與她訣別。

  他的話讓傃無敵眼中蓄滿淚水,怕是一個眨眼,淚水就要滾出眼眶了。

  “你別再浪費時間惹我掉眼淚!”她粉唇微顫,哀怨地瞅著他,幽幽指責。

  司徒墨濯苦笑,微聲低吟著。“對不起。”

  他努力強撐起精神,翻開一頁頁佐以圖文的毒經,沒多久,修長的指落在“追魂銀針”的圖文之上──

  追魂銀針:乃“閻底門”最變幻莫測之毒,中針者不出七十二個時辰,會因銀針攻心,毒聚印堂而死。

  解藥:無。

  當眼底映入那一行無情的字,傃無敵只覺心口緊縮抽疼,她咬著下唇,不讓淚水狂肆地掉下來。

  於此同時,司徒墨濯緊蹙著眉,只覺方才的酸麻感覺已然褪去,緊接而至的是銀針隨著血液四處碰撞……他受不住地吃痛痙攣著。

  耳底落入他粗重紊亂的吐息,傃無敵難過地咽了聲。“夫君!”

  “我……沒事。”司徒墨濯臉色死白地任深絕的痛楚折磨他的意志。

  忽然間,一陣寒顫竄上背脊,傃無敵搶過毒經,激動地翻著書頁反覆喃道:“不!不可能!這世上沒有不能解之毒,不可能!”

  冰冷的大手撫上她驚恐的臉龐,司徒墨濯低聲道:“傃兒,命中注定如此……想必,我是逃不過此劫了。”

  他的話,像一把利刀出其不意地插入心頭,讓她臉上血色盡失。

  “不!我不許你這么說!不許、不許!”她渾身僵直,喉頭一哽,憤怒的以啞嗓尖叫出聲。

  “對不起。”他勉強擠出一句話,張臂想緊緊將她擁進懷裏,卻因為承受不了全身疼痛欲裂的感覺,而暈厥了過去。

  傃無敵緊揪著他蒼白的臉、黑紫的唇,心痛得無法呼吸。

  老天爺啊!讓他熬過去吧,千萬別讓他死!

  若他就這么離開她,她寧可代他死去!

  “我不會讓你死!不會讓你死……”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將臉貼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聽著他微亂的心跳撞入耳底,語音破碎地反覆顫聲說著。

 
  傃無敵沒讓自個兒沉浸在脆弱的情緒當中太久,很快的,她抹幹了臉上縱橫的淚水,開始盤算著下一步該怎么走。

  她還有七十個時辰,只要七十個時辰內到“閻底門”求得解藥,司徒墨濯便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藏在心底的隱憂是,她曾聽聞,“閻底門”裏人稱“老毒妖”的毒姥姥,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冷情人物。

  聽說毒姥姥擅用毒物,性格孤僻、冷情兇殘,江湖上許多正派人士對她是又恨又懼,皆不敢與她有所往來。

  這一回,帶著司徒墨濯至“閻底門”求藥,她知道自個兒討不到半點好處,甚至有可能賠了她與司徒墨濯的命!

  思及此,傃無敵已做了極壞的打算。

  就算要她死,她也會極力爭取讓司徒墨濯活下來的機會!

  
  毒經上記載,中了銀針之人初期的症狀除了全身酸軟外,必得承受銀針隨血液四處竄行的劇痛。

  每每針動,劇痛難熬難當,諸多體弱之人,往往熬不過七十二個時辰。

  唯一讓傃無敵稍感安心的是,司徒墨濯每每發作雖痛得死去活來,但盤踞於印堂的紫氣卻未有加深的趨勢。

  這些天來,司徒墨濯唯一可以掌控的是調息,以減緩毒氣在體內遊竄的速度。

  他耗盡所有的氣力,靠意識強撐著,直到他們來到位於荊山的“閻底門”。

  在進“閻底門”前,司徒墨濯固執而堅定地開口對她說道:“若毒姥姥真的沒解藥,或是不願救我,那就順了天意吧!”

  這段期間,他由妻子口中知道了“閻底門”及關於毒姥姥的一切,早已有了順應天命的心理準備。

  沒想到,妻子偏偏不從,堅持不放棄救他的希望。

  傃無敵頓了頓,硬是將眼淚逼回眼眶,冷凜的傃眸閃爍著詭異的光彩。“她不給,我就偷,憑她在江湖上如雷貫耳的‘毒妖’封號,我不信她沒有解藥!”

  他聞言,俊雅的臉龐瞬間蒙上一股陰鬱。“難道你還不懂嗎?我不要你為我涉險!”

  “你是聖朝宗主,若你真的死了,我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如果我的生命是要用你的命來換,我寧可不要。”內心翻騰著怒氣,司徒墨濯酸楚地說:“傃兒,天意若真如此,你又何必……”

  “我不會讓你死!”無視司徒墨濯淩厲無比的目光,她堅定地微揚唇角,凄愴地笑了,那抹笑,讓他看得心碎也心醉。

  看著她打定主意的堅決態度,他嘆了口氣。“你怎么會如此固執?”

  他恨自己,恨自己對她永遠無法狠下心腸,說出一句重話。

  傃無敵瞅著他,啞聲輕語說道:“傻氣也好、固執也罷,我的決定從無人能左右,我更不要順應天命!”

  司徒墨濯錯愕地怔了怔,只覺有說不出的感動與驚詫,衝擊著他的思維。

  這一刻他才深刻明了,他們對彼此的牽絆已太深。

  靜默了半晌,在立著「閻底門”的石路前,傃無敵從懷裏取出聯絡同門信煙,朝天空燃放而去。

  “你做什么?”

  “同門信煙,用來聯係師兄弟。”

  頭一回聽她提及同門師兄姐弟,司徒墨濯不解地問:“為何?”

  “毒姥姥不是好人,若真有個萬一,至少有人替咱們收屍。”

  她苦澀地扯動嘴角,似乎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意味。

  聽出她語氣裏沉然的情緒,司徒墨濯心驀地一緊,情難自禁地張臂環住了她,聲音艱澀喑啞。“傻瓜!”

  事情走到如斯田地,再也沒有可以抉擇的機會。

  傃無敵靠著他的胸膛,緊抓著他的胸襟,嘲諷地笑著。“我只是為了不想當寡婦而努力。”

  夜色悄悄掩上,陰暗的林谷吹來一陣徐徐晚風,揚得兩人衣袂翻飛。

  聽著那聲音,傃無敵真怕他下一刻便會隨著山風,離她遠去……

  驀地,一陣氣血翻騰,司徒墨濯沉然合上眼,他一手壓住胸口,一手則撐住地面。額際冒出冷汗。臉色益發蒼白。

  “夫君!”傃無敵喊著,被他臉上死白的神色嚇得心驚膽顫。

  “我……沒事。”算一算時辰,該是銀針作怪的時刻。

  就在此時,一抹嬌嗓介入兩人之中。“如果二位不想死在這裏,請快離開。”

  循著聲音來源,傃無敵抬起眸問:“敢問姑娘是?”

  眼前的女子身穿霞紅色羅衣,頸間挂著一串珊瑚,臉色白嫩無比,秀眉纖長,是個出色的美人胚子。

  短暫的眼神交會讓紅衣姑娘暗自一驚──是她?

  收下心中的詫異,紅衣姑娘無視她的打量,冷冷地道:“從此地開始,隱著毒氣的風、草、石、樹已透入兩位的肌膚,沁入四肢百骸,若再多待一時半刻,‘閻底門’的無名冢上又要多添兩抹亡魂了。”

  她才不管自個兒是不是中了毒,試探地揚聲問道:“你是毒姥姥的弟子?”

  紅衣女子牽唇微笑,對眼前嬌傃貌美的女子產生了莫名的好感。“你想見毒姥姥?”

  “姑娘能代為引見嗎?”

  她冷冷揚唇。“你們見不到毒姥姥。”

  “我一定要見毒姥姥!”

  美目流盼間,紅衣姑娘微微一笑。“不管二位找毒姥姥有什么事,我勸你們還是趁早離開吧!”

  “沒見到毒姥姥,我不會走。”

  劇痛難當之下,司徒墨濯只能握緊妻子的手,無力地朝她搖了搖頭。

  “我說過,我不會放棄的!”傃無敵幽幽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此刻司徒墨濯即便不允,卻也無力反對。

  “他中了追魂銀針的毒?”紅衣姑娘打量著美傃女子身旁的出塵男子,不經意地問。

  傃無敵猛地一驚,心跳如鼓,著急地問:“姑娘知道這毒?”

  自覺自己似乎管太多,紅衣姑娘抿唇不語。

  “求姑娘救救我家相公!”傃無敵不假思索地屈膝跪在她面前。

  “我……”

  紅衣姑娘正欲開口,一抹丹田十足的冷嗓霍地回蕩在整個山谷,打斷她未完的話語。“紅兒,遠來是客,不得怠慢。”

  接收到毒姥姥的傳音,女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二位請隨我進谷吧!”

  毒姥姥非一般之人,她可預想,到最後毒姥姥非但不會救人,甚至有可能利用這美傃女子來試藥……

  她試圖想阻止,卻無法打消那女子欲見毒姥姥的強烈念頭。

  看來,是福是禍,端看他們的造化了。

  
  “閻底門”位在極陰至寒的谷底,沿途山階回繞曲曲折折,幾乎要讓人搞不清楚究竟轉了多少個山階。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那紅衣姑娘在山階盡頭定住步伐。“就暫且讓你相公在這兒歇著吧!”

  她話一落下,山階右方的石壁緩緩挪移,瞬間,一個偌大的石室登時映入他們眸底。

  “這裏?”順著那紅衣姑娘的視線,傃無敵充滿防備地問。

  不容她反抗,紅衣姑娘強硬地道:“這石榻可緩你相公體內毒氣遊走,待在此處,對他有益無害。”

  傃無敵沉吟了片刻,遂頷了頷首,此時司徒墨濯已陷入半昏迷的狀況,能暫且歇躺著,或許他會舒服些吧!

  “你……為什么要幫我?”不知是否為錯覺,她總覺眼前的姑娘有幾分眼熟。

  紅衣姑娘眸底迅速掠過一抹黯光,良久才揚了揚唇。“你快去前殿見姥姥,遲了可不好。”

  “請問姑娘怎么稱呼?”

  “俞紅馡。”她的固執讓俞紅馡的眼眉之間蘊出淡淡笑意。

  傃無敵暗暗將她的名字記在心底,直覺這個名字,會是一個關鍵……至於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她也說不上來。

  壓下心底莫名的思緒,她凝著躺在石榻上的司徒墨濯一眼,深吸了口氣後,往前殿走去。

  腳步方踏入,一抹略低的嗓伴著篤篤的杵杖聲落入耳底。“你來求藥?”

  傃無敵回過神,眼底一映入毒姥姥過分蒼白陰森的臉龐,她倒抽了口氣。

  毒姥姥覷了她一眼,將她的反應全納入眼底,冷聲問道:“小美人兒,你憑什么以為我會救你相公?”

  傃無敵從懷裏取出了毒經。“毒母經出自貴派吧!”

  沒想到毒姥姥冷聲一笑,面無表情地說道:“呵!那本破毒經是我老太婆不要的,你替我揀回來做啥?”

  她錯愕地怔愣在原地,頓然覺得諷刺不已。

  瞧著她震驚的模樣,毒姥姥不疾不徐地開口。“無妨,既然姑娘熱心地把這毒經送回來,老太婆我就賣你一個人情。”

  傃無敵心一怵,這毒姥姥是出了名的手段陰險、心思惡劣,她可別教她給唬住了,得小心應對才是。

  “你……願意救我相公?”

  毒姥姥兩道目光略沉,唇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弧。“坦白說,中了‘追魂銀針’,藥石罔效哪!”

  藥石罔效?!聽聞毒姥姥的斷言,傃無敵臉容蒼白得近乎清透。

  毒姥姥霍地轉了語鋒,略微遲疑地沉吟道:“不過,救與不救在於你。”

  傃無敵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傻愣愣地瞪著毒姥姥,心中好生復雜。“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來得巧,正好老太婆我正在研擬追魂銀針的解藥,偏找不著人來試這過毒法,正悶著哩!”

  半年前她意外得到這含有吸鐵石成分的石榻,並發現,此石榻可吸收並釋放躺入者身上的氣。

  躺入者若是一習武之人,躺上三天,真氣必會被吸盡;接著再躺下之人,便可完全接受上一個躺入者的真氣。

  而讓她倍感興趣的是,若躺上之人身中劇毒,那之後再躺下之人,身上所接受的毒氣……會增會減?

  她毒姥姥研毒數十載,難得碰到這讓她感到新奇的玩意兒,而上天竟派了個人來助她探索這之間的奧妙,她豈能不感快哉?

  傃無敵回過神來,瞥了她一眼。“過毒法?”

  “現下你相公身下那張石榻不是普通石榻,只要躺上三天,他體內毒氣便會被石榻所吸收;三日後,換你躺上石榻,讓毒氣過到你身上。”

  “為什么要這么做?”

  毒姥姥無關痛癢地緩緩吟道:“我想知道,追魂銀針的毒過到另一個人身上,毒性是否會減弱。”

  瞪大了眼望著毒姥姥沒有半點情緒波動的臉,傃無敵心底最後一絲希望徹底被抽離。

  毒姥姥給的不是解藥,她要的是一個可以測試毒性的人。

  思及此,她的身子因為太過震撼,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其實這追魂銀針的毒真過到你身上,也不一定會有事。就看你要不要賭罷了!”毒姥姥淡笑道:“你相公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你相公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若把毒過到我身上,他會活……

  這兩天,她天天虔誠地祈求上蒼為司徒墨濯指點一線生機,上蒼聽到了她的冀望且允了她。她該感激……

  不解她沉默中的思緒轉折,毒姥姥出聲又道:“只要你願意,過完毒後,老太婆我會親自取回留在你相公體內的銀針。”

  傃無敵不加多想,腦海中念頭一轉,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你騙我,我若不幸死了,也會化為厲鬼,生生世世糾纏著你。”

  “放心,我老太婆雖然行事詭異,但至少還懂個義字。”雖料準了這一對年輕夫妻的情深義重、不離不棄,毒姥姥的語氣仍是掩不住的興奮。

  “過完毒後,會有人來接我相公,你得讓他離開。”

  “就算你要走也成。”

  不明白地挑起柳眉,傃無敵心中著實詫異不已。

  “過完毒後,你得讓我觀察個幾天,讓我徹底了解過毒法的成效,你就可以走了。”

  心口驀地一冷,那一瞬間,傃無敵總算明白毒姥姥話裏的意思。

  一旦找到人測試她的過毒法,之後對方是死是活,已與她無半點關係。

  傃無敵悲哀地揚起苦澀的笑,突然有一種心魂俱失的錯覺感,她終是如了願。

  她用她的死,換他的活……這一切都值得了。
第九章
  與毒姥姥做了協議後,傃無敵木然地舉步回到石洞。

  俞紅馡驚愕地瞪著她恍惚的神情,不自覺地問:“你……允了姥姥的要求?”

  傃無敵回過神,不知怎地,竟對陌生的她傾吐了心中的話。“允了。姥姥完成了我的心願,或許,我該感謝她。”

  俞紅馡心中震驚萬分,她沒料到,竟有人會傻到允了毒姥姥瘋狂研毒的私欲。

  “這實在太教人匪夷所思了。”俞紅馡搖著頭,喃喃地說著。

  “他是舍身護我才會中了銀針的毒,我如何……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呢!”

  自責的眸光落在石榻上的蒼白俊顏上,傃無敵苦澀的唇角不自覺染上蕭瑟。

  或許她對司徒墨濯心底始終有愧,但在這愧歉之中,她對他的愛已濃烈、深刻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俞紅馡心生納悶,諸多不解。“你真的知道自個兒將會面臨什么嗎?”

  她了解自己的師父,更知道毒姥姥為求研毒不惜傷人、害人,傃無敵對毒姥姥而言只是研毒用的藥人。

  傃無敵清澈如泓的雙眼看著她,緩慢而堅定地說:“若能救他,我不怕死!”

  聽到她的回答,俞紅馡定定思索她話裏的意思,不知怎地,竟為她感到憐惜與不舍。

  是一位女子的癡情?或是所謂的生死相許?俞紅馡還是不懂,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持著傃無敵的固執與傻氣,而做出這樣的決定。

  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驀地,一陣低嗄的呢喃突然響起。

  “傃兒……別……別去……”他抬高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摸索,意識依舊渾噩紊亂地嚷著。“傃兒、傃兒……你……在哪……”

  傃無敵聞聲,連忙鎮定心緒,伸手握住他的大掌。“夫君,我在這裏。”

  “傃兒,我們……在哪裏?”意識漸漸清晰,他緩緩睜開眼表情困惑地問。

  她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頰,輕聲安撫。“我們在‘閻底門’,毒姥姥她……願意救你。”

  心一緊,司徒墨濯緊抿的嘴角顫了顫,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慘澹。“那她有沒有為難你?”

  心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傃無敵聞言忍不住又紅了眼眶,靜默半晌才幽幽道:“沒有。這證明你命不該絕。”

  他笑了,琉璃藍眸掠過一抹涼薄,聲音沙啞的道:“現下我總算知曉,女巫的預言代表什么了。”

  不願再聽他提及有關女巫預言之事,傃無敵捂住他掀動的唇,黯然心痛道:“別說了,你該好好休息。”

  他緩緩拉下她的手,緊緊握在手裏,虛弱地啞著聲。“我只是想說,江湖太可怕了,我不喜歡。”

  傃無敵啞口無言,震顫的眼中閃著抹痛楚,看著他,良久才咽聲道:“我也不喜歡。”

  司徒墨濯吃力地揚手撫著她的臉,像他們成親那天一般。“傃兒,我們會沒事的。”

  他結著繭的手,溫暖且柔和的撫在臉上,像一陣和煦的春風拂過,有那么一瞬間,傃無敵心裏紛亂的情緒,全被他這雙手給撫平了。

  “嗯。”一口氣哽在胸臆,傃無敵伏在他胸膛上,好半晌才輕應出一聲。

  他的渴望,讓她心痛到麻痹。

  “傃兒……這石榻好冰……好舒服。”漸漸的,司徒墨濯只覺部分的神智又顯得虛浮不定了。

  他想同妻子多說些話,卻虛弱得撐不起精神。

  終於,他無力掙扎,只有任由神魂再被帶往一處虛無縹緲的地帶。

  沒多久,他的呼吸已平變得平穩而深沉。

  “累了,就多睡一會兒。”她咽然地揚唇,想為他撥好微亂的發絲才發現,他始終握住她的手,未曾放開過。

  這無意識的佔有動作,讓傃無敵心醉又心痛。“紅姐姐,可以讓我單獨陪他一些時候嗎?”

  俞紅馡回過神,這才驚覺自個兒被他們之間濃烈的關懷與綿綿情意給吸引住。

  “那我先出去了。”

  待俞紅馡離開後,傃無敵將耳輕輕貼在他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跳,讓那規律的節奏安撫她悲傷的心。

  剎時間,心頭涌上了許多關於他們之間相處的點滴。

  她永遠不會忘記,她初見他的那一天,水紅色嫁衣、銀絲白發,兩抹刺眼的顏色映入她眸底的震撼!

  淚水驀地涌現,她咬緊下唇,怕她的哭聲會吵醒他。

  在這三天裏,她要守在他身邊,努力將他的一切深深地烙在心底、眼裏……

    時間過得很快,倣佛只稍一個不留神便從指縫溜了過去。

  整整躺在石榻上三天,司徒墨濯的臉上已恢復原有的白皙、俊雅。

  雖然這些日子的折磨讓他有些消瘦、憔悴與落魄,但他依舊是傃無敵心中那一個俊雅非凡、氣質出塵的男子。

  “夫君,別了。”她閉上眼,輕輕印上他冰冷的唇,任滑落雙頰的淚水一滴滴染溼他的衣襟。

  傃兒,別哭……

  似乎感覺到她的心痛和不舍,司徒墨濯緩緩顫動著眼睫,卻怎么樣也無法張開眼,只能往無止盡的黑暗墜下。

  瞧著傃無敵依依不舍的模樣,毒姥姥冷不防出現在她身後啐了一聲。“夠了沒呀?他身上的毒已清盡,但仍十分虛弱,幾時清醒也沒個準頭。”

  傃無敵直勾勾地瞅著毒姥姥,緩慢而堅定地開口。“我要你跟我保證,他會清醒過來,他會恢復健康。”

  毒姥姥頗不耐煩地冷覷了她一眼。“我老太婆說到做到,再同我 唆,我就一刀要了他的命。”

  傃無敵眸底燃起熾亮無比的光芒。“若真如此,我就與我夫君生死相隨,讓你無法從我們身上討到一丁點兒甜頭。”

  對上她被怒火灼亮的眼眸,毒姥姥激讚道:“好!好個賊姑娘。”語落,對著身旁的俞紅馡道:“紅兒,把他帶下去。”

  俞紅馡怔愣了半晌,好一會才同幾個師姐妹,將司徒墨濯攙扶出石洞。

  看著司徒墨濯離開她的視線而去,傃無敵舉步維艱地走到石榻旁,認命地和衣躺下。

  石榻上泛著溫溫的暖意,是司徒墨濯殘留在上面的體溫,她想像,自個兒此刻正躺在心愛男子的懷抱裏。

  思及此,傃無敵微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毒姥姥見她躺下,立刻封住她身上幾個穴道。“你好好睡上個三天,至多十來天,你就可以與你的夫君離開‘閻底門’了。”

  此時傃無敵身下的暖意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一縷縷穿筋透骨的寒意,神智恍惚中,她覺得身上像被好幾百支冰針穿刺。

  那種傷痛深入骨髓,如針尖般冰冷,痛得讓她無法掩飾。

  她全身漸漸的產生麻痹感,並開始僵硬起來。

  當一種逐漸失控的恐懼讓她的思緒益發飄渺時,傃無敵無助地倒抽了口氣──她會死吧?

  這一輩子,她從不曾這么清晰的感受到將失去生命的恐懼。

  若司徒墨濯失去她,那他往後的日子會快樂嗎?

  他會想她、會為她難過嗎?

  或許她不會知道。因為死了,就是一縷沒有感受的幽魂,她不會知道司徒墨濯的感受。

  心頭絕望地緊縮,這一層體認令她心悸得澀然。

  當司徒墨濯同她說起女巫預言時,她並沒把他這一句話放在心上,沒想到,真的應了那個劫數。

  而司徒墨濯這一劫是她所造成的!他為她受盡苦楚,受盡折磨。

  若她真的因為過毒而送了命,她也心甘情願哪!

  恍惚中,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就算她不願放手、不忍放手,還是得放……

  
  整整三日的過毒,傃無敵的身心承受著無比痛楚的折磨,司徒墨濯曾承受過的劇痛此刻正在她體內流竄、蔓延。

  一股快將身體撕裂的劇痛穿透四肢百骸,傃無敵向來嬌傃的容顏,蒙上一層死白,纖瘦的身子因為抵不過那抽痛而生的痙攣,重重地由石榻上跌落在地。

  看到此幕的俞紅馡連忙欺上前準備攙她起身,一聲冷喝在身後響起──“你做什么?”

  “師父……”

  毒姥姥漠然的瞥了弟子一眼,揚起詭譎的笑容。“怎么?心軟了?”

  “她……很痛苦。”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把他們夫妻倆帶出谷。”

  俞紅馡向來明白毒姥姥的陰狠殘忍,卻還是抑不住驚愕,瞪著她說:“師父,她會死的!”

  “過毒後人體殘存的毒性和石榻的功效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是死是活由她,將她帶出谷,別弄臟我的地方。”

  俞紅馡杵在原地,不忍心看這清麗女子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毒姥姥臉色一冷,挑眉譏諷。“怎么?難不成你想違背師命?”

  心陡地一震,俞紅馡抿著唇垂眸。“徒兒不敢。”

  “手腳俐落些。”毒姥姥離開石室,冷厲不帶半分感情的嗓音,森冷的回蕩在空氣中。

  俞紅馡回過神,連忙扶起傃無敵。“起來,我帶你離開。”

  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傃無敵虛弱地柔聲問起。“紅姐姐……我夫君……他……可安好?”

  “他骨子底差,至今還沒醒,但恢復的狀況不錯。師妹已經把他帶到谷口候著你了。”

  知道傃無敵心中挂念的是什么,俞紅馡貼心地告訴她。

  勉強在渾渾噩噩中理出一絲思緒,傃無敵再問:“那谷口……谷口可有人?”

  俞紅馡輕斂眉,沉思了半刻才道:“你放心吧!你想等的人早就到了。”

  “你為什么會知道?”

  “走吧!”不讓她繼續追問下去,俞紅馡扶著她走出石洞,扣著她的腰,足尖一點,身子躍起,迅疾飛步離去。

  頃刻間,兩人已來到“閻底門”谷口前。

  當傃無敵一落地便瞧見司徒墨濯倚在古松前的白色身影,她的胸口一陣緊縮地顫著嗓。“紅姑娘,謝謝你。”

  看著雖仍處在昏迷中的夫君,但至少他的臉色不差。

  在看到來接傃無敵的人已愈來愈接近谷口,俞紅馡微微一愣,半晌才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不要放棄任何希望,我會去尋你,切記!”

  心中興起一絲波瀾,傃無敵還來不及回應,她輕盈俐落的身影已在轉瞬間消失眼際。

  怔然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傃無敵心裏的猜疑不斷,到底俞紅馡是誰?為什么要這么幫她?

  紊亂的思緒盤踞在腦海,久久不去,下一瞬,體內毒性開始發作,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要站不住腳。

  痛楚與暈眩交雜而生,傃無敵心裏苦澀地想……她會就這么死去嗎?

  身子搖晃了幾下,她無力地癱軟倒地,神魂因為過度劇烈的疼痛而短暫飄離。

  在這恍惚之間,心底那一抹堅定的意識反覆在她腦中繞著,不!她不能這么死去,若她死了,司徒墨濯就沒辦法回聖朝,贖償不了的罪會扣住她的魂魄,讓她永世不得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出一抹熟悉的呼喚,她半揚睫,在模糊的視線中分辨出對方的輪廓。

  “六師弟。”她虛弱地勾勒起唇角,臉色慘白,緊繃的情緒在瞬間松懈下來。

  “三師姐!”一瞧見傃無敵深絕痛苦的神情,寒獨峰暴喝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地朝她奔來。

  傃無敵孱弱一笑,美眸卻閃著動容的光採。“六師弟,你……來了。”

  在傃無敵失蹤這段時間,師父派他與大師兄及二師兄到江湖上打探她的下落。

  沒想到整整半年的查探一無所獲,傃無敵像憑空消失在這個世上一樣,直到他們接到同門信煙後,才一同趕至此處。

  更沒想到,見到的竟是這樣的局面。

  “三師姐為什么……你為什么會受這么重的傷?”一手將她攬抱入懷,向來寡言、內斂的寒獨峰,心痛得無以復加。

  “救……救他……”

  寒獨峰順著她顫然的指,望向倚在古松前的白衣男子,哽咽沙啞地問:“他是誰?你都快沒命了,還管別人?”

  “六師弟……救、救他……”她忍著身上劇烈疼痛,義無反顧地反覆呢喃著。“快救他……”

  處在如此危急和未知的狀況下,寒獨峰掌心運勁,想將真氣度入傃無敵體內。“不!先救你!”

  “不、不要,真氣一度……度入,我體內的毒會走得更快……”

  轟地一聲,寒獨峰腦中嗡嗡作響地猛然一震。“中毒?”

  傃無敵無視他震驚的神情,柳眉痛苦地緊攏著。“對……中毒,毒姥姥說過,這是個賭注……是死……是活……的賭注。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說到這裏,她已是氣若遊絲,半掩的眸溢出了兩行清淚。

  雖搞不清楚傃無敵說的是何事,寒獨峰紅著眼眶,忍住淚水。“別說話,大師哥和二師哥一接到你的信煙都到了,你要撐著。”

  “六弟,你……幫我帶他回……回‘藥仙洞’……”

  寒獨峰喑啞地吶吶開口。“不帶他一起回步武堂?”

  “不、不要……我會死……我不要他……為我……”

  她的神情這么痛苦、這么無奈、這么果決,他能清楚感到傃無敵對他的愛有多么深刻而強烈。

  瞬間,一抹幾近痛苦的神色在寒獨峰眸底閃過。

  “六師弟,允了我……求你……”她費盡了力氣,卻只能擠出幾句低喃,那渙散的雙眸則無意識地流著淚。

  終是等到了足以托付遺言的對象,就算在此刻死去,她亦無所怨言。

  寒獨峰直瞅著她,看著從不求人的傃無敵,拚盡最後一口氣,只為眼前那一頭白發的男子,他只有將她的柔荑緊緊握在掌中,咽然保證。“我會救他,但也不會讓你死的!”

  我不會讓你死的!

  傃無敵震顫地怔了怔,慘無血色的唇瓣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好熟悉的一句話哪!曾經,她也對司徒墨濯這么說過。

  “我好累……我想師父……想大師哥、二師哥……想夕華……小九……”話未盡,她已筋疲力盡地閉上雙眼,語音輕得幾乎在風中逝去。

  寒獨峰擔憂地瞅著她,痛苦地顫聲。“三師姐別說話,六弟帶你回步武堂。”

  他抱起她,卻發現她全然無反應得宛如一具死屍。

  陡然,一陣涼意竄上背脊,他伸手探向她鼻息的瞬間,陡然發現,她已沒了呼吸……

  
  神智昏昏沉沉,司徒墨濯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抑或在虛無飄渺之境裏徘徊了多久。

  當陽光縷縷透過紙窗,他僅是自然而然地睜開眼,下一瞬,思緒陡地清明,緊接著,內心深處另一份深刻的痛楚緩緩蘇醒。

  傃兒!司徒墨濯猛地憶起,這才發現,床榻另一頭是空的!

  一股莫名的恐懼涌上心頭,他捂著因疼痛而幾近窒息的胸口揚聲。“傃兒、傃兒!”

  他們一起去了“閻底門”,但之後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為什么傃無敵不在他的身邊?

  聽到他的聲音,守在寢殿偏廳,與主長正在說話的侍玉倏地加快腳步走向他。

  “謝天謝地,宗主您終於醒了!”侍玉欣喜若狂地開口,轉身就要將備了許久的補品端上。

  “侍玉?”司徒墨濯蹙起眉,瞬間恍然大悟。“為什么我會回聖朝?主母上哪去了?”他心痛欲裂地低吼出聲

  垂下眼眸,臉上的神情因為努力回想那一段記憶,顯得復雜而沉重。

  為什么……為什么他對“閻底門”之後的那一段記憶,一點印象都沒有?

  侍玉定住腳步,臉上掠過一抹為難的神情後頭垂得更低了。

  “主母上哪去了?”打量著侍玉的反應,司徒墨濯耐著性子再問了一回。

  “你不用再找她了。”

  主長走進寢房,一臉嚴肅地代替侍玉回答了問題。

  司徒墨濯聞言,雙目陡瞇,心頭隱約揚起一股不安。“你說什么?難道,她沒回來?”

  主長鐵青著臉,面容肅穆,久久不語,那過於平靜的神情讓司徒墨濯感到莫名心顫與恐懼。

  不!傃兒不可能不陪他回來,他們說好要一起回聖朝,她不可能違背他們的誓言。

  他不相信主長所言,搖了搖頭,勉強下榻。“我得去尋她!”

  “你不準再離開聖朝。”瞧他在乎傃無敵的神情,主長聲色俱厲的嗓音在他身畔響起。

  他抬眸屏住氣息啞聲問道:“為什么?傃兒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為什么我不能出去尋她?”

  看著司徒墨濯堅定、執著的神情,主長無奈地搖頭嘆氣,儼然不知聖朝究竟陷入一個何等混亂的局面當中。

  “她不會再回來了!”主長重申他不願明白的事實。

  司徒墨濯一怔,蒼白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死白。“你說什么?”

第十章
  “自從你們留書出走後,眾人一直在等著你們的消息。終在兩個月前,有一名男子帶著你回藥仙洞,他說主母……不!是傃姑娘,她是江湖兒女,沒辦法適應我們的生活。”

  “而且,她違背了聖朝的規定,罪不可赦。”

  司徒墨濯聞言微扯嘴角,略微艱澀地開口。“不!不可能,她不會這么說。再說傃兒是命定的主母,是我的妻,就算違背聖朝的規定,也罪不至死!”

  “宗主,事實擺在眼前,現下唯有請宗主寬心療養身體,之後的事,容後再打算。”

  主長面色一沉,以著嚴正的態度表明他的立場。

  “我要去尋她!沒聽到她親口拒絕,一切都不算數。”無視主長凝重的臉色,司徒墨濯愈想,神色愈顯凝重。

  她定是發生了什么意外,無法親自帶他回“藥仙洞”,才會將他請托給她的師兄弟。

  他神思恍然地和衣下榻,深怕傃無敵真會遇到什么不測。

  見他像失了魂魄般地執意要離開,主長厲聲喝道:“難道,你真要棄聖朝於不顧?”

  司徒墨濯忽地頓下腳步,回身看著主長。

  “因為你的離開,向來平和的聖朝起了叛變,有人想奪你宗主之位,取代司徒氏崇高的地位,難道你真要為了一個背叛聖朝的女子,放棄聖朝宗主之位?放棄百年來推崇、愛戴司徒氏的居民?”

  “宗主向來以聖朝興敗為己任,想必,自然不用屬下多嘴才是。”

  在主長義正詞嚴的提點下,寢屋漫著一股肅穆的氣氛。

  提起司徒氏,提起背負整個聖朝的責任,司徒墨濯原本被傃無敵佔據的腦子在瞬間陡地清明。

  兩權相衡取其輕,此時,就算他心裏再急切想知道傃無敵的狀況,也只能暫且抑下。

  “主長訓得是!”司徒墨濯暗嘆了口氣,壓下心頭那抹難以釋懷的牽挂。

  主長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屬下替聖朝謝宗主大義。”

  他聽聞之後,無奈地收回迷茫的目光,苦笑地望著主長。

  主長見狀,揚聲吩咐道:“侍玉,伺候宗主喝湯。”

  他眉峰略擰地淡然牽唇道:“湯留下,你們都下去吧!”

  “宗主,你的身體尚未……”

  “主長,讓我獨自靜一靜。”

  主長愣了愣,欲張開口想問什么,卻因為他冷然的表情,所有想說的話全澀然咽下肚。“那屬下先行告退。”

  在他們將退出寢殿外的那一刻,司徒墨濯開口說道:“她沒有背叛聖朝,在我還背負著聖朝宗主的責任時,她今生今世都是聖朝主母。”

  主長頓了頓,停下腳步斂眉沉思了半晌,終是沒開口地默默退出寢殿之外。

  司徒墨濯負手轉過身子,那倚窗而立的身影因為挂念傃無敵而顯得蕭瑟。

  傃兒,對不起,請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一陣輕風吹過,他雪白的衣擺、銀白的長發隨風飄揚著淡淡的憂鬱,淡淡的哀傷……

  
  傃無敵做了個無止盡的夢。

  夢裏縈繞不去、反反覆覆的全都是她與司徒墨濯在聖朝那一段美好的時光。

  她的夫君……她想伸手去撫他的臉,全身卻虛軟得無法動彈,她想大聲呼喊他的名字,費盡了力氣,卻只能發出一聲聲無意識的囈語。

  然後,他離她愈來愈遠、愈來愈遠,遠到讓她碰不著、觸不到、追趕不上他的速度,遠到她淚眼蒙 的眸,瞧不清他銀白的發及修長的月牙白身影……

  “師姐,求求你……喝下藥吧!”穆夕華坐在床榻邊,邊用湯杓撬開傃無敵的牙關灌進藥,邊哭邊說。

  自從中了毒的傃無敵被帶回“步武堂”後,她就是處在這種昏迷的狀態。

  平靜時,她就這樣處在渾渾噩噩的昏睡當中;毒發時,她會被一股翻攪著五臟六腑的劇痛席卷全身,痛得激烈痙攣,繼而暈厥。

  眾人束手無策,短短幾個月,傃無敵變得憔悴、消瘦,血色全無,幾近透明的臉上,讓人心痛地感覺到,她的生命倣佛正因時序流轉,悄然流逝。

  “三師姐,你不喝藥會死的……”不斷涌出的淚水又模糊了視線,穆夕華耐心地在她耳旁反覆懇求著她喝下藥。

  驀地,傃無敵伸手扣住穆夕華的手,無意識地發出痛吟。“殺……殺了我……我好痛苦……殺了我……”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穆夕華愕然一驚,藥汁濺了一地。“三師姐,你醒了?”

  “求你殺……殺了我……”她神思渙散地無力反覆喃著。

  穆夕華聞言,猛地掙脫她的手,一臉震驚地搖著頭咽聲說道:“不!我不要!我不要!”

  無法和司徒墨濯相守的心痛,加上身體上的劇痛難忍,了無生意的傃無敵驟然發出一連串極痛的嘶喊,只求一死以解脫。

  “三師姐!”穆夕華慘白著臉,怔然地杵在原地,儼然被她突然發狂的行徑給嚇壞了。

  就在此時,一名紅衣女子霍地出現在她倆身旁。“我來吧!”

  穆夕華瞅著對方絕美的容顏,不解地間:“姑娘是誰?怎么會……”

  被驀然這么一問,俞紅馡也不惱,僅是微微牽唇道:“我是你大師哥封漠揚的朋友。”

  她眨了眨眸,可人的臉龐盡是不解。

  “放心,她的狀況我最了解。”瞧著她茫然不解的模樣,俞紅馡坐在榻邊輕輕揚袖抹去傃無敵額上的冷汗。

  處在極度的渾噩當中,傃無敵虛弱地喃著、反抗著。“沒用的……讓我死……讓我……解脫……”

  俞紅馡輕蹙眉惱道:“我不是要你別放棄任何希望,我會來尋你的嗎?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個兒呢?”

  毒姥姥怎么也沒想到,她這唯一的得意弟子,竟會因為愛上“步武堂”的長弟子而背叛了她。

  因此,在傃無敵躺上石榻前,俞紅馡便已偷偷喂她吃了顆丹藥,雖不致解她的毒,卻成功阻止她全然將毒氣吸收入體內,因而救了她的命。

  不知是否將俞紅馡的話聽入耳,傃無敵不再掙扎,只是讓淚無意識的流著。

  她為傃無敵把著脈,叨叨絮絮說著。“雖然我尚未研出解藥,但多多少少可以減輕你的痛苦──”

  霍地,俞紅馡頓住話,臉上的表情卻更顯復雜。

  瞧見俞紅馡臉上愕然的神情,穆夕華忐忑地問:“怎么了?”

  俞紅馡竭力克制著內心的激動,語氣凝重地喃著。“她已經有了近四個月的身孕。”

  早在進“步武堂”前,她已經揣測過各種傃無敵此刻的狀況,千計萬算間,偏偏忘了這一個可能。

  傃無敵睜開眼,由破碎迷離的意識中掙脫而出,不敢置信地顫聲問道:“你說什么?”

  “你有了近四個月的身孕了。”

  頓時,她不知該喜該悲,只是神情恍惚地撫著小腹茫然喃著。“我有四個月身孕……我有孩子……我有孩子了?”

  她有了司徒墨濯的孩子,她為司徒氏續了後。

  俞紅馡酌量了好半刻,神情認真地握住她的手。“傃姑娘,你萬萬不能留下孩子。”

  傃無敵瞠大雙眸,緊張問道:“為什么?”

  “依你現在的狀況,不一定能成功留下孩子,再說,孩子跟著你中了毒,生下來或許……會活不了。”即便殘忍,她還是得將利害關係分析清楚。

  然而,傃無敵卻聽不進她說的話,只是以著細微、虛弱的嗓音,堅定而肯定地說:“我要生下孩子,不論結果是死是活,我都要生下孩子。”

  這孩子雖然來得讓她措手不及,但她絕對要這孩子!

  孩子是聖朝的希望,是她和司徒墨濯的骨肉,或許孩子天生帶毒,但她相信,俞紅馡一定可以研出藥方,解去孩子身上的毒。

  俞紅馡重重地嘆了口氣,造化怎會如此弄人呀!在見證她與銀發男子刻骨銘心的情感之後,傃無敵會留下這個孩子,她並不意外。

  只是,她尚未研出解藥,此時,有兩條命在她手中哪!

  頓時,她沉重地跟著亂了方寸。

  
  因為俞紅馡的出現,傃無敵結束了整整幾個月的昏迷,同時背負著努力療毒及養壯身體的重責大任。

  在俞紅馡邊研藥邊照料下,傃無敵發揮了身為娘親的母愛,熬過一次又一次的危險關頭,終於在懷胎九個月後,順利生下一個活潑健康的小壯丁。

  孩子一如俞紅馡所預期,天生體質微寒、帶毒,慶幸的是,這小家夥天生福澤豐祿,帶毒的狀況並不嚴重。

  而傃無敵則在生產的過程中,造成下半身癱瘓,但可喜的是,在俞紅馡的金針牽引下,存在她體內的大半毒素,也隨著生產排出體外。

  在孩子滿月那日,傃無敵為孩子起了個名──少塵,只因他爹是個不惹俗世塵埃的出塵男子,他曾說過,他討厭江湖。

  因此傃無敵希望,孩子能像他的爹一樣,無須涉足江湖惹風塵,一世無憂。

  在“步武堂”上上下下的關懷中,傃無敵與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顧,師兄弟們更是對司徒少塵這初來乍到的小家夥疼愛有加。

  至於俞紅馡在她生完孩子後,就偕著大師兄離開“步武堂”,為她尋研解藥。

  也就在那一刻她才發現,俞紅馡與大師兄之間那讓人瞧不清的情愫。

  在“步武堂”歡樂溫馨的氣氛裏,傃無敵臉上濃烈的失落寂寞卻是益發明顯。

  六師弟對她的深情執著及回到聖朝的司徒墨濯何以沒來尋她……全都成了她落落寡歡的原因。

  她不懂,司徒墨濯是忘了她,抑或他已經再娶了另一個命定女子,為聖朝傳宗接代續了後?

  無盡的想念加深了她心底的懦弱,她不敢去探查證實,也因為孩子身上未解的毒,打消了把孩子送回聖朝的念頭,但心頭記挂的,仍是孩子的爹。

  在她的思緒恍然時,“步武堂”裏排行第十的圖定光突地蹦了出來。

  “三師姐!”

  傃無敵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笑道:“都當叔叔了,還這么沒定性,以後讓少塵怎么服你?”

  “少塵還那么小,等他大了,我的年紀也更大了,自然就會穩定、莊重了。”

  “就凈會胡說。”

  圖定光吐了吐舌頭。“唉呀!是不是胡說都無妨,你瞧,我和幾個師哥們幫你做的木輪椅,以後你想到哪也方便些。”

  他話一落下,老四關勁棠便推出木輪椅,喜孜孜地邀功。“三師姐你瞧,這木頭是上等楠木,質感好,摸起來滑不溜丟的,比少塵的皮膚還嫩。”

  “我可是拿磨紙磨到手都破了層皮耶!”

  “我上了漆,不怕水。”

  看著忙著爭功、鬥嘴,逗她開心的師兄弟們,傃無敵心裏有說不出的感動,她抿了抿唇,咽著嗓開口。“有勞你們費心了!”

  自從她的腿癱了之後,她的活動範圍就變小了,至多讓人攙著到花木扶疏的園子裏透透氣,不再是那一個武功高強、竊功了得,四處在江湖闖蕩的俠女。

  這樣的轉變,讓她颯爽的性子更加內斂與……成熟。

  被傃無敵這樣一讚,圖定光尷尬地撓了撓頭,反而覺得受之有愧。“其實,這木輪椅是六師兄連夜幫你做的。”

  “是六師弟……”傃無敵聞言,心思百轉千回。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隱約知曉六師弟寒獨峰對她有一份特殊的情感,甚至在她癱瘓後,一直不離不棄地守候在她的身邊。

  但,她對寒獨峰向來只有師姐弟的情誼,除了漠視之外,只能一再逃避,拒絕他的關心和愛意。

  “三師姐……”

  “四師弟,扶我坐上木輪椅。”

  關勁棠與圖定光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後,關勁棠沉吟了好半刻才若有所思地喊道:“三師姐。”

  “解鈴還需係鈴人,我去同六師弟談談。”她低語喃著。

  雖然她失去了司徒墨濯,但她的心早已被一個人佔滿,再也沒辦法接受另一份感情。

  再這么耽誤下去,寒獨峰心裏的桎梏,會被她的心困住,無法解脫。

  “六師哥還在柴房,我推你過去。”關勁棠趕忙說道。

  “不打緊,讓我試試這木輪椅好不好。”知道師兄弟們是真的關心她,傃無敵笑著婉拒。

  兩兄弟見她堅持,只得由著她去。

  半盞茶後,當寒獨峰發現傃無敵一臉汗珠地出現在他面前時,下意識擰起眉,瞅著她,語氣微惱。“四師弟和十師弟呢?”

  她揚袖擦去額上的冷汗,吶吶吐道:“我只是廢了雙腿,不必真的把我當成廢人。”

  他臉色微繃,那雙如潭水般幽黑的雙眸,讓人瞧不出半點情緒。

  “六弟,推我到附近的渡口走走好嗎?”

  時正晚秋黃昏,黃葉飄舞,日落夕暮灑遍長滿紅蓼的河岸渡口,透著股冷瑟、蕭颯的氣息。

  寒獨峰怔怔望著她,寡言的神情有些訝異。“我以為我和師姐早就已經形同陌路了。”

  那低嗓有些無奈,她斂下眉,微揚的唇帶著一抹清苦的笑意。“你可是我六師弟,我們不可能形同陌路。”

  寒獨峰一時語塞,只有推著木輪椅,默不作聲地往堂外走去,心裏隱約知曉,傃無敵想同他說些什么。

  今年的氣候較往年寒一些,這一路枯草蔓延,隨處可見冬日將臨的蕭索。

  傃無敵遠眺那不知會流向何處的滾滾江水,幽然開口。“六弟,其實我們很相像,一旦愛上了,心底、眼底,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她不希望得不到回應的愛,讓寒獨峰煎熬,因為她知道那望不見悲傷盡頭的痛苦。

  喉中泛酸,他略微艱澀地道:“所以三師姐沒資格勸我。”

  她認定了司徒墨濯這個死扣,就如同他認定了她一般的死心眼,這般愛戀的心情,這輩子怕是沒法兒改了。

  為了不讓他繼續泥足深陷下去,傃無敵語重心長地道:“師姐這一輩子或許就是這樣了,但你不同,你還有大好的人生,終是會遇到一個愛你的好姑娘。”

  寒獨峰自嘲地揚起一抹笑,唇邊仍有著揮之不去的苦悶。

  “師姐可以不接受我的感情,但……不能逼我放棄。”

  她握住寒獨峰的手。“我只是希望你能過得好,放開你的心,你很快就會找到一個真正愛你而你也愛她的姑娘。”

  略微沉吟了片刻,寒獨峰不期然地問:“如果少塵的爹來尋你們,你會跟他走嗎?上

  瞬間,他們之中除了風聲外,只有壓迫般的死寂。

  “不會,我寧願讓他以為我死了,但這一輩子,我的心都在他身上。我不要讓他因為我的癱瘓,感到內疚。我不要他為了找我,無法為聖朝傳宗接代。”

  眸光幽幽地落在自個兒毫無知覺的雙腿,傃無敵下意識輕咬唇瓣,佯裝輕快地把她與司徒墨濯相遇、成親,直至傾心的過程,一點一滴訴盡。

  她雖然繼承了爹爹的竊功、偷技,卻一直沒派上用場,最後,反而被偷了心!

  寒獨峰側眸打量著她堅定的姣好臉龐,瞬間明白了。

  傃無敵如同他的夢,明明觸手可及,卻又恍惚地讓他捉不住,即便這一輩子傃無敵心底那一個男人沒再出現,她也不可能是他的了!

 
  三年後

  飄雪的天空帶著點蕭索的氣息,天上的雪似他的思念,無止盡地落下。

  步武堂!抬起頭看著筆勁雄健的匾額,他咬了咬牙,暗暗穩住翻騰不已的心緒。

  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扣除他昏迷了幾個月的時間,司徒墨濯怎么也沒料到,聖朝的叛變竟讓他花了將近快三年的時間才平定。

  這三年來,他日思夜念的全是傃無敵的一顰一笑,恨不得拋下一切,直接來“步武堂”尋她。

  思緒輾轉掠過,正當他準備扣門時,門咿呀一聲被推開──

  四目相迎,寒獨峰眼底映入眼前銀發飄飄的俊雅男子,瞬間怔愣在原地。“你是……”

  雖然明白傃無敵一直強顏歡笑地過著日子,但誰都沒指望司徒墨濯會出現。

  但事隔三年……他竟然出現了!

  司徒墨濯抬眸,不解地望著他詭異的反應,不疾不徐地問:“不知此處是否有一位傃無敵姑娘。”

  耳底落人他的疑問,寒獨峰回過神,慶幸來應門的是自己,他不動聲色地抑下心中的注異,淡道:“公子請隨我來。”

  司徒墨濯怔怔望著男子冷漠的背影,心中滿是疑竇。

  這男子識得他?要不怎么會如此迅速便領他入堂?既是相識,那為何他對他毫無印象?

  腦中閃過千百個疑問,司徒墨濯跟著他穿堂過院,最後在長廊盡頭處一間小閣前停下。

  寒獨峰回過身,冷冷覷著他。“我師姐就在裏面。”

  這一切來得太順利,反倒讓司徒墨濯有些懷疑。

  他腳步頓了頓,未立刻推門而入,只是眉峰淡蹙地酌量著遣詞問道:“冒昧請問閣下,為何識得我……”

  “三年前,我在閻底門見過你。”

  心中一怔,他揚聲問起。“閣下去過閻底門?”

  這三年來,“閻底門”發生的一切,一直是他心中未解的謎,他找不到人幫他解惑,只能日夜強迫自己回憶當初的情況。

  冷冷瞅著他,寒獨峰揚唇淡笑。“我在閻底門帶回我師姐的遺體,而送你回藥師洞,則是我師姐最後的遺言。”

  語落,他推開門扇,讓傃無敵的牌位以著怵目驚心的方式撞進司徒墨濯的眼底與心裏。

  當牌位上的名字映入司徒墨濯眼底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間冷凝,心臟如受巨錘猛力敲打著。

  “她死了?”巍顫顫地一步、一步往前趨近,司徒墨濯的聲音無法克制地破碎不全、顫抖不已。

  他曾預想過,三年的不聞不問會讓傃無敵傷心流淚,度過多少晦澀的夜晚。

  但這物是人非的結果,不是他所預想,不該是這樣的!

第十一章
  看著司徒墨濯倍受打擊的神情,寒獨峰心頭竟掠過一絲同情。

  驀地,傃無敵三年前與他在渡口說的話,猛然撞入心口──

  我寧願讓他以為我死了,但這一輩子,我的心都在他身上。我不要他因為我的癱瘓,感到內疚。我不要他為了找我,無法為聖朝傳宗接代。

  他知道,傃無敵不願司徒墨濯承受她雙腳癱瘓的結果,更不願讓自己成為他的負擔。

  所以她寧願讓他以為,她死了!

  寒獨峰深吸了口氣,好半刻才定定望向他開口。“到死,師姐心中牽挂的人還是你。”

  “不!這不是我要的結果!”腐蝕骨髓的痛楚如潮水般,在胸中翻騰涌動著。

  這三年來他不敢荒廢朝事,為的就是趕緊處理完,等待與她重逢的一天,他深信在“步武堂”的傃無敵一定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顧,但他等到的,竟是傃無敵的牌位。

  雙眼怔忡地望著那牌位,他毫不掩飾內心痛徹肺腑的傷痛,踉蹌地跪倒在地,自責地喃著。“是我害了她、是整個聖朝害了她!”

  別開眼去,寒獨峰不忍看他心魂俱裂的模樣,安慰道:“逝者已矣,你也別太難過了……”

  他潸然落淚,兀自沉浸在沉痛的思緒當中。

  情深緣淺,聚散由天定。他到了她屍骨已寒之時,才得知她的死訊,他如何不悲?如何不痛?

  受不了那沉痛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一幕,寒獨峰退出了“步武堂”的先祖祠堂,心底揚升起一股莫名的罪惡感。

  他這樣做對嗎?

  任一對幾經波折的鴛鴦承受生離死別的痛苦,他,於心何忍?

  當司徒墨濯為傃無敵上了一炷香後,恍恍惚惚地也離開了祠堂。

  寒獨峰想差人送他,他卻失魂落魄地沒應聲,只是木然地移動著腳步。

  “得罪了。”

  出於一股內心的衝動,寒獨峰點了他的昏穴,讓他躺在祠堂後,不假思索地往傃無敵的苑落而去。

    寒獨峰的腳步一定,小院裏正巧傳來傃無敵與兒子的對話。

  “娘,塵兒推你出去玩玩。”

  “小傻瓜,塵兒還小,怎么推娘出去玩呢?”愛憐地捏了捏兒子略顯蒼白的臉頰,傃無敵臉上挂著溫軟的笑。

  “十師叔說,塵兒只要每天多吃飯,很快就可以長出力氣。”小男孩人小志氣高,俊秀臉龐十足地像極了他爹。

  傃無敵聞言笑道:“若聽你十師叔的話,塵兒遲早會變成小飯桶。”

  每每同兒子說話,他天真的童言童語總能逗得她心情愉悅。

  小男孩不以為意,依舊堅持。“變成小飯桶就會長出很多、很多力氣,這樣塵兒就可以帶娘四處去遊山玩水。”

  傃無敵捏了捏他俊挺的小鼻頭,抑不住噗哧笑出聲來。“你哪,人小鬼大。”

  小男孩似懂非懂,仰著臉兒,專注的看著娘親,認真的說:“五師叔還說,要讓心愛的女子快樂才是大男人;娘是塵兒最心愛的女子,塵兒要到極境幫娘尋藥,治好娘的腿。”

  他聽說,大師伯為了娘,而被迫與紅姨姨一同離開步武堂,到極境尋找藥草。

  只是過了好多年,他們卻一直沒回來,沒人知道他們發生了什么事。

  他想,為了娘的腿,他也要趕快長大到極境去找大師伯、去幫娘尋藥草,治好娘的腿!

  心弦一動,傃無敵看著兒子眸底閃爍的光彩,淚光瞬間盈滿眼眶。

  當時人人都反對她將孩子生下,怕她會為了孩子丟了性命。但沒想到生下孩子後,“步武堂”的每個人對孩子的疼愛遠超過她這個娘親所能給予的。

  因為她在懷胎時接受過毒法,導致孩子也跟著中了毒,每每看著襁褓中的兒子毒發時,她幾乎要以為孩子活不成了。

  在這樣的忐忑日子中,孩子長到三歲,只要毒不發,活潑機伶的模樣與一般同年的孩子無異,更比一般孩子貼心。

  若今兒個要她重新選擇,她仍是不悔當初義無反顧的決定,她一樣會毅然決然地生下他。

  看著娘親癡癡看著他發呆,小男孩出聲喚了喚:“娘。”

  傃無敵回過神,笑看著他。“你呀!遲早會被師叔們帶壞,以後不準學你五師叔的油腔滑調,知道嗎?”

  “五師叔愛喝酒,才不喝油。”他人小鬼大地糾正。

  傃無敵還來不及回應,小男孩已朝著月洞外的高大身影揚聲喚道:“六叔、六叔!”

  聽見小男孩稚氣卻熱情的叫喚,寒獨峰松開擰結的眉心,嘴角徐徐牽動,將他抱起,玩著拋高的遊戲。

  小男孩興奮地咯咯直笑,傃無敵看著他微沉的神情,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怎么了,精神瞧來不太好。”

  自從三年前兩人談開了後,寒獨峰對她的態度有了大改變,雖然也找到了個十分愛他的姑娘,但對她的關心卻依舊不減。

  寒獨峰聞言眉峰一沉,對著小男孩緩緩說道:“少塵你先去找四叔、四嫂玩,六叔有話同你娘說。”

  因為幾年前那場意外,排行老八的穆夕華和老四關勁棠因此結緣,兩人在一年前成了親,為“步武堂”添了喜氣。

  小男孩年紀雖小,卻聰明伶俐得很,頷了頷首,蹦蹦跳跳地就跑出月洞外。

  傃無敵萬般疼愛地凝看著兒子,直至不見蹤影才回過神問:“你要同我說些什么?”

  他目光掠過她散發著母性光暉的溫柔臉龐,緩緩說道:“三師姐,他來了。”

  “誰來了?”她一時沒能意會過來。

  寒獨峰抿唇不語,靜靜佇立在原地。

  傃無敵震顫地看著寒獨峰詭異的神情,心似有所覺地一凜。“我累了,想回房歇著。”

  “三年雖然晚了些,但該面對的,是逃不了的。”寒獨峰語重心長地開口。

  曾經,傃無敵渾身上下綻放著無畏無懼的颯爽,現下,因為癱了雙腳,變得消沉而內斂。

  “他……真的來了?!”驀地,一股冷意由內心竄起,她一臉震驚地瞪著寒獨峰,顫聲問道。

  “我帶他到祠堂,他看到你的牌位後打擊不小,所以我點了他的昏穴,見或不見,由師姐決定。”

  “我不見他……我不見他!”心中止不住的惶然一波接著一波,她惶恐的搖著頭。

  三年來她對他的思念不曾減退,雖然總是口是心非,但心裏的思念卻是以著一點一滴的方式累積。

  今日他終於來了,她卻無顏見他!

  “那塵兒呢?你不能剝奪塵兒與親生爹見面的權利。”

  瞬間,寒獨峰的話凍結了她體內所有的血液。

  孩子還小時,體內的毒未清,所以她不敢貿然將孩子送回聖朝;但現在孩子大了,因為日久相處,她多了抹不舍,更不可能將他送回聖朝。

  現下孩子的爹來了,她卻不知道怎么辦!

  “三師姐,別再折磨彼此了,跟他回去吧!從他在祠堂的反應,我看得出他對你的愛一直沒變,不要再做這種做繭自縛的傻事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傃無敵茫然地亂了方寸。

  寒獨峰抬起手,像個大哥般,輕撫著她的頭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退出月洞,心裏想著,是不是該先讓司徒墨濯暫且待在大師兄房裏……

    “唔……該死的!”緊蹙著眉,恢復神智的司徒墨濯撫額低吟出聲。

  他早知道江湖上的人沒安半點好心眼,方才那男子突如其來點了他的穴道,讓他防不勝防就這么中了招。

  倒下前,他的背鐵定撞上什么,以致一恢復知覺,強烈的痛意便由背部襲來。

  “它的顏色好美喔!”

  他暗忖著,卻因為那一抹稚氣的嗓音,猛地睜開眼睛。

  見那白發叔叔醒來,小男孩蹲在他身旁,好奇打量著他的發。“叔叔,你是誰啊?”

  眼前的小男孩清俊秀氣,黑色的頭發,深藍幾近墨色的兩丸圓珠子正好奇地打量著他的白發。

  那神情、那語氣,像極了記憶中的姑娘……

  心蕩神馳了好半刻,司徒墨濯無意識地吶吶喃著。“我來找我的妻子。”

  小男孩不解地側頭看著他的眼。“妻子?誰是叔叔的妻子?”

  面對小男孩的疑問,司徒墨濯幾近直覺地回應。“她……死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小小的心裏卻因為陌生叔叔臉上的表情,感到莫名憂傷。

  司徒墨濯摸了摸他的頭,勉強起身,澀然開口。“我的頭發是天生的顏色,若真能選擇,你的黑發比我漂亮。”

  小男孩的話勾起了他對傃無敵的回憶,讓他心痛欲裂……

  看著白發叔叔臉上難過的神情,小男孩握住他的掌,一臉認真說道:“娘的頭發比塵兒的好看,五師叔說娘的發像絹坊最好的黑布,塵兒帶你去看,看完叔叔就不會皺眉頭了。”

  “而且娘常跟我說,爹爹有一頭好看的銀色頭發,她很想念,雖然塵兒不會分銀色和白色,但娘瞧見了你的頭發,應該就不會一直嘆氣了。”小男孩單純說著。

  驀地,他昏沉的神智因為小男孩的話而頓了頓。

  為什么他總覺得小男孩的話,有一種讓他感到情緒激蕩的希冀。

  司徒墨濯好半天才喃喃的問:“你……你說什么?”

  感覺他突然頓住腳,小男孩仰著頭,不解地看著他。

  “你可不可以告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叫什么名字?”司徒墨濯直瞅著小男孩,血液沸騰地顫聲問道。

  “我娘說,在步武堂時我叫傃少塵,但如果我跟爹爹回去的話就叫──”話夫盡,小男孩的話突然頓住。“六師叔!”

  寒獨峰折回祠堂,正打算將司徒墨濯帶到大師兄的寢房,但當腳步一定,心整個涼了半截。

  “塵兒!”

  司徒墨濯鐵青著臉,情緒已難自持地咬牙切齒。“你騙我?”

  寒獨峰搖了搖頭,揚起嘲諷的淡笑,聚散由天定,這注定該圓滿的情緣,又豈是三言兩語、幾個謊言所能阻隔。

  “去找她吧!她的心結現下只有你能解了。”他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塵兒過來,六師叔帶你去……”

  寒獨峰頓了頓,唉!去哪兒呢?真是頭痛!

  小男孩擰起眉抗議道:“可是我和白發叔叔先說好了,我們要去找娘。”

  “我想,晚一些白發叔叔會同你娘一塊來尋咱們,是吧?”他望向司徒墨濯,已然與他成了同線陣友。

  聽著他們的對話,司徒墨濯已隱約明白一些事了。“他是……”

  寒獨峰聳肩,不發一語地為他指了指月洞的方向。

  司徒墨濯愕然杵在原地,這轉折太倉卒、太急切,讓他懷疑,他是不是瘋了?才會產生這么不尋常的幻覺。

  
  帶著滿心的迷惑與悵惘,傃無敵神緒恍惚地過了一天。

  待她回過神時,日落西山,斜陽挂在樹梢,將天邊一片翠綠掩映在一片薄暮餘暉之下。

  “糟糕,時辰都這么晚了。”想到自個兒就這么忽略了兒子大半天,她懊惱斂眉,纖手落在輪椅上,急著離開小院。

  心一急,木輪卻卡在石磚縫邊,讓她無法像往日那般得心應手,試了幾回,木輪竟沒半點動靜,不動就是不動。

  “嘿!連你也欺負我,是嗎?”傃無敵輕拍著木輪低斥,卻感覺到身側有一道無形的眸光直直鎖在她身上。

  她不禁抬起頭,對著月洞投去探視的一瞥。

  不看還好,這一看,她整個人霍地處在愕然的震懾當中──

  一陣晚風吹過,他俊雅修長的白色身影、銀白長發,隨風揚著深深的憂鬱,濃濃的哀傷。

  “傃兒!”司徒墨濯咽然低喚,沒想到……沒想到她美麗如昔,不同的是,她坐在木輪椅之上!

  聽到那熟悉的呼喚,傃無敵臉色陡然蒼白,兩片唇瓣顫然地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底攏起一抹霧氣,透過霧氣,她怔怔地望著那名男子,任回憶如決堤般地朝她涌來……

  迎視傃無敵震驚的眼神,司徒墨濯心中漲滿了酸楚與柔情。“傃兒!為什么要騙我?”

  瞧見男子陰鬱的神情,傃無敵被他憔悴、狼狽和失魂落魄的樣子給震懾住。

  從他的眉宇、眼角,她捕捉到他憔悴的身影,她暗想,這三年裏,他也一樣處在被思念折磨的痛苦裏嗎?

  她不敢問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心底那一些膽怯、迷惑、自卑與愛所交織成的密網,將她狠狠捆綁,讓她動彈不得。

  這可怕的無措感讓她驚慌、瑟縮的不斷往後退,手慌忙地想挪動著木輪,無奈她卻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見她沉默不語,甚至想逃離他的身邊,司徒墨濯緩緩走到她身邊,啞著嗓幽幽說道:“為了平息聖朝叛變,我用了三年的時間壓抑著不找你的衝動。因為,我知道你回到步武堂後,你的師兄弟們會讓你得到最妥善的照顧,我不必擔心你。”

  “每天每夜,我都這樣說服自己,然而在每日清晨醒來時,卻總是下意識的尋你的身影,忘了你已經離開我很久、很久了……好不容易,我離開聖朝尋到你了,你卻用這惡劣的方法逼我死心?你……難道你……”

  他咽然,突然間無法用言語說出三年來承載的苦楚與思念,卻也感念上蒼對他們夫妻倆的厚愛。

  至少三年的分隔,所造成的不是天人永隔,光這一點,就足以讓他感激涕零。

  “對……對不起……”聽到那一字一句的血淚告白,傃無敵的淚水已無法抑制地撲簌簌滾落而下。

  她何嘗不想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裏,但是,她無能為力。

  “跟我回聖朝。”司徒墨濯蹲下身,語氣沙啞而堅定地想握住她的手,傃無敵卻倏地縮回雙手,不讓他握在掌中。

  “傃兒,你在怪我嗎?”她的抗拒讓他的俊臉一沉,心也緊跟著擰了起來。

  她搖了搖頭,費盡氣力才擠出一句話。“你走吧!”

  司徒墨濯抬起頭,瞅著她哭得憐人的模樣。“這是你的真心話?”

  靜默了片刻,傃無敵勉強抬起眼睫,悲切低語。“我廢了雙腿,沒辦法再為你生孩子!聖朝不會要這樣一個殘缺的女子當主母,除了塵兒,我這一輩子,或許、或許,再也沒辦法為你……”

  塵兒,那俊秀的小男孩……是他們的孩子?!

  心猛地一促,司徒墨濯心頭漲著滿滿的情緒。

  “這是你騙我,不想隨我回聖朝的真正原因?”他直視著她,胸口急速起伏,語氣微繃。

  傃無敵哽咽不語,過不了的,是自個兒心頭那關。

  他專注地望著她,無奈地勾了勾嘴角。“成親那天我是說過,我要很多、很多健康的孩子,為聖朝延續血脈;但並不代表一定要很多、很多,重要的是,你已經為聖朝添了新的血脈了,不是嗎?”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驀地,眉心一熱,他的唇隨著他的吐息悄悄覆上她精致的眼、眉、鼻尖,還有略顯蒼白的唇。

  “只要你能在我身邊,不管是癱了還是廢了,我都會一直陪著你,陪你一起慢慢變老……”他目光深幽而執著,下一瞬,便深深攫住她嬌美的唇畔。

  當他的唇以著萬般愛戀的疼惜,重溫回味彼此曾有過的激情浪漫時,傃無敵內心顫抖地泛起絲絲甜意。

  “夫君……”感受唇舌依舊纏綿緊繞著,傃無敵已泣不成聲。

  他吻去她的淚,滿懷感動地將她從木輪椅抱起。“傃兒,帶著塵兒,我們回聖朝吧!”

  “嗯。”她幽幽嘆息,藕臂圈著他的頸項,輕輕將臉埋進司徒墨濯的懷裏,喜悅地輕應了聲。

  彼此相偎的身體泛出暖意,司徒墨濯無限感激地嘆了口氣。“我想,從明日開始,你可以慢慢把這三年來的點滴,以及當年發生在閻底門的事全都告訴我。”

  唇邊敞開一抹笑,傃無敵眼眶溼熱的回應。“那夫君也要告訴我聖朝到底發生什么事。”

  “會的。”他會努力彌補這三年來,把兩人錯過彼此的點滴全都補回來!

  傃無敵偎在他的懷裏,看著天空緩緩飄落的雪,心中似悲似喜。“夫君,這一切美好得像在夢裏……”

  她進“藥仙洞”是為了替八師妹求藥,沒想到藥沒求成,反倒為自己偷了個如意郎君。

  此番結果,實在是當初始料未及。

  “這不是夢,這是你用愛換來的美好。”司徒墨濯輕抵著她的額際,與她相凝而笑。“傃兒,謝謝你給我的一切!”

  傃無敵撫著他的臉龐,語重心長地開口。“夫君,接下來我們還有好多事得面對。”

  司徒墨濯頷了頷首,心裏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關於聖朝、關於孩子、關於她的腿……他都得好好思量。

  “無妨。只要有你,一切都無妨。”他俯下頭,在她紅嫩的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他相信,他們深愛彼此的心,會直到地老天荒……


  【全文完】


  編注:

  1.欲知閻子熙與雁飛影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610──【師出同門】之一《俠女鬥妖兒》。

  2.敬請期待季潔最新力作!
  “師出同門”的係列名和前兩本書名皆來自吉兒。

偷個有情郎 季家小潔
  我常常會把這些比較耗費腦力的事交給她處理,通常吉兒大人心情好時便會拉著我一起討論,心情不好時則把我踹到一邊。

  記得當時正在討論這個係列的書名時,我們都是很認真在MSN上交流。

  然後,很神奇的,小潔就出現了這么一個書名──“三師姐偷人”。

  吉兒:偷人?偷什么人?

  小潔:三師姐把小濯濯偷出聖朝,所以是──“三師姐偷人”!

  吉兒:你會不會太勁爆了?(丟了一個嗤之以鼻的唾棄表情給我)

  哈哈!這段內文,相信大家都在小潔的城市看過了,所以就不再多說。

  先來說說這本的劇情好了,這一本因為醞釀的想法極久,所以後來才驚覺,一本根本不夠寫?!

  礙於篇幅有限,故事只交代到傃無敵和司徒墨濯在“步武堂”的重逢,關於兩人帶著兒子回聖朝的事及之後的發展,只好繼續塞回腦子裏,敬請親親們見諒嘍!

  而劇情走到最後,之所以會安排傃無敵下半身癱瘓是因為被日劇“一公升的眼淚”的某個橋段所感動,所以做了不一樣的安排。

  雖然劇中一直守護在亞也身邊的男同學,是亞也的媽媽為了圓女兒“想談戀愛、想結婚”的遺願所設計的橋段。

  但在亞也病情益發嚴重時,一直守護在亞也身邊,那個有些木訥、不善表達的男同學也對亞也表明了想守護在她身旁的想法。

  對話不多,但卻是出自內心的真誠想望。

  這一段沒有濃熾情感的橋段,讓小潔感動地狂飄淚。

  當時心裏只掠過這么一句話──“世上易求無價寶、最難得有情郎”。

  也因為這幾句話,傃無敵後半部注定下半身癱瘓的戲分就這么敲定。

  傃無敵含淚抗議道:“為什么……為什么……我要和夏賦悠(“睜只眼閉只眼”女主角)同樣被列為殘障人士,我不要!”

  潔說:“親親小無敵,這樣才狗血,乖哦!”

  另外與大家說說司徒墨“濯”,來來來,不知道“濯”這個字怎么念的,請跟小潔念一次,“濯”( ),這樣懂了嗎?

  至於一直深愛著傃無敵的那個沉默寡言,卻深情無比的六師弟寒獨峰,礙於篇幅,所以無法交代更多他的故事。

  所以嘍!老六的故事、老大和俞紅馡的故事都會出現在“步武堂”另一個係列裏。

  至於“師出同門”會追加一本故事,呵!是誰的故事,就請大家猜猜看嘍!

  接下來就要準備套書了,套書之後的新係列已定案,故事非常有趣,書名也是小潔和吉兒努力腦力激蕩出來的結果。

  書名會雀屏中選,讓小潔開心得想撒小花。

  除了感謝編編們的認同外,取書名已有一些小心得,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

  說到這裏,一定要跟大家提提臺南的名產,不知怎么的,最近住在北部的親朋好友對臺南的名產有著莫名的……瘋狂。

  除了小潔常買的水泰興蜜餞、依蕾特布丁,最近多了一樣連得堂手工煎餅,聽說該店的煎餅一天一人只限定買兩包,團訂必須等半年以上才可以收到煎餅,當朋友提到這個煎餅的豐功偉業時,住在臺南的小潔真的是一頭霧水。

  啊……我怎么都不知道臺南有這一家好吃到爆的煎餅?在朋友的請托下,雖然小潔忙著趕稿,但仍偷得浮生半日閒,騎著 ,鑽到位在小巷中的連得堂買煎餅。

  因為一天一人只能買兩包,為了湊足朋友要的包數,小潔每天都會出現在連得堂,必要時會帶著小侄子們去湊包數,所以有幸收到小潔寄給你那一小包六片煎餅的親親,請懷著感恩的心對著南方感謝我。

  不過坦白說,餅很香,相對的也很硬,吃的時候要小心唷!

  談完這些,先跟大家說個贈書消息。

  “好個賊師姐”是小潔第三十本書寶寶,所以,舉辦了填字猜謎抽獎的贈書活動,獎品、題目及活動方法公布在書後及“季潔的浪漫地圖”,歡迎親親們踴躍參加。

  不多說,咱們就下一本書再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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