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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瑕疵品 作者:官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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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誰來告訴她──
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白目少爺究竟是從哪兒蹦出來的?!
擅自闖入面試會場,又對她這首席秘書大放厥詞,
中文程度輸給小學生就算了,還一再批評她的外表?!
吼~~快來個人把這該死的沙豬做成臘肉或香腸吧!
但他手上偏偏握有讓她不得不破格錄取他的「法寶」,
她只好放任他在公司當個橫行霸道的小職員,
OK,他的囂張她可以視而不見,他的無禮她可以寬大包容,
不過……誰上班會帶著兩個粗勇保鏢隨侍在側的?
缺,管他說自己是什麼什麼國際集團繼承人,
反正她已經打算將這沒路用的傢伙歸類為不可燃垃圾啦!
可沒想到他竟為了她,三兩下就解決了公司的主系統危機,
不但一舉躍升為大英雄,還爆出驚人宣言──
「本少爺另一個身份,是你這瑕疵品的未婚夫!」



第一章

  一部拉風顯眼的凱迪拉克放慢速度,停駛在黃線區上。

  「少爺,到了。」

  後座的男子聞聲抬起頭,望了望窗外。「在哪兒?」

  副駕駛座上的保鏢雄哥伸手指了指對街的大樓,「那裡就是您今天要去應徵的公司。」

  黑鑽般黝黑閃亮的眼眸掃了掃那幢大樓,驀地皺眉。「有沒有搞錯?這麼小間?」這不是存心污辱人嗎?

  雄哥立刻翻開手上的記事本,「展業企業,員工數有一百四十七人,專營布料貿易。營運狀況中等,目前沒有擴增硬體設施的預算與能力──」

  「行了行了!」男子不耐煩地伸手打斷下屬,再睨了睨那幢略顯陳舊的建築物。「反正,爺爺說的那個女人就在那裡面,對吧?」

  「是的,少爺。」

  「嗯,我去了。」

  雄哥趕緊下車繞過來替他開門,「少爺慢走!」

  西裝筆挺的偉岸男子剛抬腳想跨出去,又坐了回來。「既然我有車,為什麼還要走路過去?你不能把車停在公司門口嗎?」

  雄哥笑得委婉,「少爺,世界上好像沒有人搭乘凱迪拉克去應徵工作的。」

  男子皺了皺眉,「沒有嗎?」

  「是的,應該沒有。」

  「我不能開先例嗎?」

  「這……」

  「算了,不過就是過個馬路、走點路,幸好我不是個養尊處優的人。」

  雄哥不知怎的竟咳了起來。

  「感冒了?」站在人行道上,他整了整脖子上的領帶。

  「不,我……」是被你嚇到了!「少爺?」

  「又幹麼?」

  「那個,過馬路要看紅綠燈。」

  男子看著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直接轉身邁開腳步。

  前座的司機和雄哥一起沉默地看著那抹高俊頎長的身影距離他們越來越遠,然後……司機越看越不對勁,忍不住坐直了身,「雄哥,少爺知道什麼叫做紅綠燈嗎?」

  這……

  「如果我沒記錯,從小到大,少爺出門不都是有專人替他開道嗎?」

  尬的!雄哥急忙衝上前,對著馬路上的人影大喊,「少爺,看那個小綠人!那個小綠人動了你才可以動──」

  一陣刺耳的煞車聲驀地響起。

  「媽的,年輕人,你是保險保太多,不死不賺錢是不是」

  計程車自身邊呼嘯而過,留下胡挺剛錯愕地站在來來往往的車陣中。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他直覺地轉頭望向自己的貼身保鏢與司機,卻見這兩人低著頭,壓根不敢看他似的急忙開車走人。

  畏罪潛逃!

  再轉頭仰望不遠處的大樓,玻璃帷幕在春暖的太陽照耀下顯得耀眼無比,他撥了撥垂落在額前的柔軟髮絲,再度邁開腳步。就不信自己連這些小事都搞不定!

  刺耳的喇叭聲又驟響。

  「沒事闖紅燈,你趕著去投胎啊」公車司機猛地煞車,探頭低咒。

  「我要去找我未婚妻!」

  「就算被愛沖昏頭,也要遵守一下交通規則嘛!」

  總算越過馬路的胡挺剛拍了拍西裝衣角的塵土,瞪著遠去的公車,壓抑躁怒的吐口氣。

  被愛沖昏頭?

  在說什麼天方夜譚啊?他根本沒見過這個「未婚妻」!

  喀、喀、喀……

  高跟鞋踩在花崗石磚上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響,不疾不徐的步履伴隨著一陣淡淡的馨香飄散在公司的走廊上。

  俐落的套裝及膝短裙遮掩不住那一雙穠纖合度的白皙美腿,纖細的足踝在絲襪的包裹下,搭配黑色的高跟鞋,看起來竟有些引人遐思的嫵媚性感。

  「什麼嘛,我還以為杜百才是因為暗戀我,所以才常常找我聊天的耶!」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幾名男女同事閒聊的笑語聲。

  「小姐,你別自作多情啦,那個杜天才只要是女人,不管胖瘦美醜他都會湊上去聊幾句的。」

  「欸,好惡劣!你是在暗示我長得不怎麼樣嗎?」

  另一個男聲驀地揚起,「在我看來啊,我們公司雖然女職員不少,但是稱得上『極品』的就只有兩個人!」

  喀、喀、喀……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總經理秘書黎宙堇跟營業部經理黎清菲啦!這兩個堂姊妹一個風情萬種、一個清冷孤傲,不僅能力強,姿色魅力還各有千秋。」

  「你說得沒錯啦,可是不是一直都有傳言說,黎宙堇跟總經理私下搞曖昧嗎?到底是不是真的啊?總經理可是黎秘書的親叔叔呀!」

  「無風不起浪這句話你沒聽過啊!再說他們兩個幾乎朝夕相處,正所謂日久生情,就算是叔侄關係又如何?還不是脫不了男人跟女人的關係……喂,你幹麼一直撞我啦?我的話都還沒說完……嚇」

  「黎秘書你好!」

  乍見私下八卦閒聊的對象竟然就出現在自己面前,眾人微笑問好的臉上不禁有些尷尬與不自在。

  「各位好。」黎宙堇彷彿沒聽見他們剛才的閒言閒語,逕自微低著頭專心審閱手上的文件。

  一群人緊繃的肩膀才剛鬆懈,有的男同事甚至還出神地貪看她纖細窈窕的漫步背影……

  腳步聲倏地停頓。

  在眾人的困惑中,黎宙堇腳跟一旋,微微側身,低調的作風卻掩飾不住美麗神采間的幹練。「Albert,新開發佈料的成份分析還沒有完成嗎?」

  「嗄呃,快、快好了。」

  「已經拖了一段時間了,實驗室最近的成效似乎有問題?」

  「是……對不起。」

  那一雙流轉的美眸接著轉而望向另一個人,適巧站在大樓窗邊的嬌媚身形,在春日暖陽的映照下,彷彿被一圈閃爍著美麗流金的光影所包圍。

  她嫻雅美燦的身形與眾人緊繃的情緒形成強烈對比。

  「Nina,會計部這個月的帳務報表又延遲了,你知道嗎?」

  被點名的女職員趕緊擠出笑容,「很抱歉,黎秘書,我們會盡量趕在今天下班之前送到你手上的!」

  美麗的鵝蛋臉輕輕頷首,接著微轉二十度。「Sam?」

  「是」方纔那個正準備對八卦消息大放厥詞的男職員,這會兒竟緊張得連聲音都高了八度。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被「電」得金光閃閃的模樣。

  「早上閔鋒企業的蘇總打電話來,通知我們找時間派人過去和他們簽約。總經理說了,這一次能做成這筆生意,你們業務部功不可沒,他會考慮替有功人員增加業績獎金。」

  「是、是嗎?謝謝黎秘書!」

  大家還以為Sam會被釘得最慘,沒想到卻反而得到了加薪的好消息。眾人還在錯愕與困惑中,只見黎宙堇頭也不回的邁開腳步,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喂……你們說,黎秘書剛才到底有沒有聽到Sam對她的批評?」

  「我猜是沒有。」Nina直覺地否認,只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可能性實在太低了。Sam的大嗓門眾所周知,就連對街的包子店老闆都聽得見。「不然就是黎秘書的肚量很大,根本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一時間,大夥兒陷入無言的臆測。

  突然,「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

  Albert瞪大了眼睛,「黎宙堇竟然記得所有人的名字,而且對於我們所屬的部門瞭若指掌!」

  半晌,總算有人自驚愕中擠出一個結論。

  「我看她的腦袋八成裝了IC板!」

  黎宙堇輕輕推開了會議室的偏門,企圖不驚動任何人的走入面試會場。

  一旁負責監督的人事部經理看見了她,連忙打算起身和她打招呼。只見她淡淡抿唇搖頭,示意他繼續面試新進入員的工作,自己則逕自走到了面試桌的最角落位置,悄悄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迅速打開手中的應徵者資料,參與這一場本年度最重要的人事編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總經理秘書的盯場,原本沒啥勁頭的人事部經理突然整個人精神抖擻起來,問起話來也顯得中氣十足、魄力難當。

  「梁小姐,請問你認為以你現在所具備的電腦能力,足以應付我們公司資訊部的每一項業務嗎?」

  初出茅廬的社會新鮮人被這麼一問,不免有些膽怯。「我覺得……只要給我一些時間適應,我應該可以勝任才對。」

  「請問你認為你大概需要多久時間能上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趁此機會向黎宙堇表現出自己的認真投入,資訊部的主管也跟著端出嚴厲審慎的態度。

  「我、我也不曉得,可能要一個星期……或許只要四、五天的時間。」

  「梁小姐,如果你是老闆,你希望應徵進來的新人能夠馬上投入戰力,還是讓她有一段摸索適應的時間?」

  「我……」

  「你認為以我們公司的龐大業務量,有多餘的時間讓你培養工作能力嗎?」

  兩個主管的連番炮火,讓前來應徵的小女生驚惶失措,微顫的小嘴囁嚅著努力想表達什麼,卻始終擠不出半個字,眼看懊惱的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夠了。」

  清脆但果決的嗓音在這片令人難堪的靜默中驀地響起,原本保持沉默的黎宙堇伸手翻開下一頁應徵者的資料,一個無聲且簡單的動作,當場向眾人宣告這一位面試者的結束。

  「梁小姐,謝謝你過來。Lisa,請你帶梁小姐出去休息,順便請下一位進來。」

  「好的,黎秘書。」

  原本站在門邊角落的Lisa趕緊走到泫然欲泣的梁小姐面前,動作間還不免下意識地瞥向黎秘書的位置。

  突地,Lisa看見黎宙堇拿出一包面紙,看著她,緩緩抽出一張……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身旁梁小姐吸鼻子的聲音。對呴,面紙!Lisa趕忙從口袋取出一張紙巾放在對方的手裡,這才陪同她走出面試會場。

  外頭負責招呼應徵者的人事部職員小張看見她走出來,有些驚訝。「Lisa,怎麼是你帶人出來?你不是在裡頭當小妹嗎?」

  「是黎秘書叫我做事的。」

  「騙誰啊!黎秘書會認識你?」

  「我也不知道啊!先別說這些了,下一個面試者是誰?」

  小張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排序表,「是許孝致……下一位,許孝致先生──」

  「面試會場在這裡?」

  低沉磁性的嗓音驀然響起,小張和Lisa才想轉頭,就瞥見一抹高大頎俊的身形飛快地從他們身邊閃過。

  兩人愣了一下,努力追上前。

  「你是許孝致先生嗎?我帶你進去呀!」

  「你等一下,先把你的報到單給我啊!」老天,這個人的腿怎麼這麼長、走路這麼快?

  「那個姓黎的女人就在裡頭吧?」

  「嗄」

  「大家都說她在裡面。」應該沒錯!

  伸手推開了眼前的門扉,旁若無人的胡挺剛絲毫不理會那兩個跟在自己身旁吱喳亂吠的傢伙,倨傲地昂起了剛毅俊美的下顎,即使面對前方這些一字排開、攢眉端坐的男人們,他濃密的颯眉連皺也不皺一下,睥睨的視線一一掃過那七、八張男性的臉孔……

  然後落在最角落那一個低頭審視手邊文件的女郎。

  「許先生,請你把報到單交給我──」

  胡挺剛大手一伸,俐落而流暢的將小張那一張過度欺近的臉龐給推開,在此同時,只見他沉著俊臉,邁開修長雙腿,筆直地朝那抹身形走過去。

  一道高峻如山的巨大陰影倏然遮住了黎宙堇原本光亮的視線,讓她不由得掀動眼睫,緩緩地仰起俏臉……

  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立刻佔據了她的視線。

  倨傲。

  這個男人幾乎毫不掩飾他眉宇間的矜高狂傲。為什麼?黎宙堇直覺的挑了挑柳眉。這人認為他有什麼本事自詡高人一等?

  面試會場裡,只見胡挺剛居高臨下的睇著她,深邃的眼眸對眼前這一張初次見面的容顏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

  然後皺眉!

  「你以前沒戴眼鏡。」至少那張照片裡面沒有。

  「這是工作繁重的後遺症。」

  黎宙堇優雅地往椅背一靠,輕輕將指間的鋼筆反手平放在文件夾上,輕巧的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和他突兀怪異的話語,她彷彿一點也不覺得詫異,神采間儘是慣常的閒適自若。

  「比起鼻樑上多了這個負擔,你每個月拿到的薪水值得嗎?」

  「謝謝關心,我對現況頗為滿足。」

  無視一旁眾人的訝異與錯愕,雙手環抱胸前的胡挺剛不以為然的皺了皺颯眉,儼然一副評論家的模樣,「可是我覺得很醜!」

  他雖然不指望站在自己面前的會是個國色天香、艷驚四座的埃及艷後,畢竟爺爺交給他的那張照片已經說明了黎宙堇的「平凡」,但是她也未免太……太貌不驚人了吧?他都已經做了心理調適,特地為她「降低標準」了呀!

  「很慶幸我的老闆不會因為美醜問題而質疑我的工作能力。」

  抿著優雅淡笑說完這句話,黎宙堇轉而將視線調往一旁的保全課課長,意思是││面試會場有沙豬入侵,看是要把他抓去灌香腸還是醃臘肉,請盡快!

  「問題是你長得醜,對我來說很困擾!」

  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她長得不夠漂亮,以至於到現在還嫁不出去,那麼他爺爺也不會拿她的婚事來跟他做賭注。既然沒有賭注,自己當然也就不需要站在這個女人面前啦!

  「我想應該不會讓你困擾太久的。」等一下就會有人轟你出去了。

  像是決定不再搭理他,她拿起了鋼筆,繼續低頭審閱手邊的人事資料。

  不知道為什麼,胡挺剛發覺自己被眼前這個女人惹得脾氣都快飆上來了。

  她、她什麼表情都沒有!

  是的,正因為這女人一點表情也沒有,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不曾顯露出特別的抑揚頓挫,反而讓他感到惱火!

  在黎宙堇的眼裡,他的存在大概跟旁邊這些阿貓阿狗一樣不起眼吧?而這樣的女人,竟然要成為他的未婚妻

  這讓向來在女人堆裡很吃得開的他,豈止是一個嘔字能形容!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再給她一次機會!是的,即使這個女人不僅長得讓人很不滿意,就連個性都有重大瑕疵,他仍然願意再給她一次「認出」他的機會。

  然而黎宙堇的回應,卻是伸手招來等候在旁的保全課課長,「劉課長,請這位先生出去喝杯咖啡。」

  什麼!這個女人實在是……

  「你別碰我。」胡挺剛一動也不動,只是微瞇著凌厲雙眼,睇視走上前的劉課長,原本已顯狂傲的眼神此刻更流露出銳利難當的霸氣。「別說我沒提醒你,動我一根毫毛,你絕對會後悔!」

  這個人說起話來,天生這麼有氣勢嗎?

  ……即使在他說錯話的時候。

  「是『寒』毛。」黎宙堇毫不意外的看著保全課的課長,就像被施了定魂術似的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再度放下了手中的鋼筆,這一次她緩緩滑動椅子的底輪,稍微往後挪了挪,揚起美麗的臉龐,筆直迎視眼前這個男人。

  直到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的入了她的眼。

  胡挺剛想必也意會到了這一點,只見他譏誚似的噙了噙性感的嘴角。「真感謝你終於肯拿正眼瞧我了!」

  黎宙堇的反應是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當場又惹得他氣得牙癢癢!真的,如果自己和爺爺賭輸了,不幸娶了這個女人,那麼他大概不到四十歲就已經滿口假牙──

  氣得把嘴裡的「真貨」都給磨光了!

  「廢話少說,我們直接切入重點吧!」

  「真高興我們能有這樣的共識。」也不知道剛才盡扯廢話的無聊人士究竟是誰?

  「你給我洗好耳朵聽乾淨了!我是──」

  「是『洗乾淨耳朵聽好了』吧?」

  「你、你別打斷我!」這個女人真陰險,竟然企圖以這種模糊焦點的方式削弱他的氣勢。

  黎宙堇優雅地啜了口茶,「你犯的錯誤太明顯,讓人無法忽視。」

  「我是因為被你氣得手口不一!」

  連手都冒出來了?「你不是台灣人吧?」雖然現在的人中文程度普遍淪喪,但也不至於沉淪到他這種地步。

  胡挺剛戒慎地睇了她一眼,「我是英國人。」

  看不出來這女人挺聰明的,單憑幾句交談就能摸出他的背景?不不不,現在不是讚美她的時候!「你到底想不想聽重點?你這樣拉著我閒扯爛,該不會是想要藉機跟我交談吧?」

  是「閒扯淡」!黎宙堇忍住糾正他的衝動,「我衷心希望你不要有這種錯誤的想法,快說吧,你的重點究竟是什麼?」

  胡挺剛昂起了俊美下顎,微噙的嘴角淡淡顯露一抹得意。「我是瑞霆國際集團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名號響亮得足以嚇翻你的肚皮!你這個窩在台灣小公司的土包子!

  她蹙起了柳眉,睨著眼前這個趾高氣揚的傢伙。

  真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在跩什麼?真想在他的屁股上插幾根孔雀羽毛,讓他搖不夠!「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

  搞、搞什麼?「我說,我是瑞霆國際集團的唯一合法繼承人!」

  「你沒有短一點的名字嗎?」

  「嗄」

  她冷淡的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內,原本想看她吃驚表情的他,反而難掩自己俊臉上的錯愕。

  「你不覺得你的名字太長了嗎?」

  「我──」

  「你沒有正常一點的名字?」

  「……胡挺剛。」

  「那麼胡先生,請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瞪著眼前這個情緒始終保持著平靜不顯波瀾的女人,胡挺剛毫不意外的發覺自己「軟」了下來──

  氣勢軟了!

  說真的,面對黎宙堇這樣的女人,實在和他平常所接觸的那些主動熱情的女郎相去甚遠。

  在過去的經驗裡,有些女人貪戀他俊美無儔的外表──但是他已經站在她面前那麼久了,也不見她灑著口水激動的撲上前來,可見在她眼中,他的俊俏並不具有多大魅力。

  而另一部份的女人則對他的身份背景趨之若鶩──可是看看她!他都已經自報名諱兩遍了,她哪兒有一點興奮狂喜的模樣?她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

  胡挺剛不由得肩膀一垮。

  第一次碰到讓他這麼挫折的女人,而且還是他不得不碰的女人!

  「胡先生,請問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他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面試。」

  「什麼」這回,換她驚訝了。

  而這多少滿足了他的虛榮。瞧,自己總算也有讓她吃驚的本事吧?「我看你的中文程度也不怎麼樣嘛!」這兩個字也聽不懂?

  黎宙堇顰著柳眉上下打量他。

  Armani的西裝、Gucci的牛皮方頭短靴,和他手腕上偶爾隨著動作顯露出來的OMEGA腕表,這個人一身的名牌,卻要來應徵一個月不到四萬塊的工作?

  「你是認真的?」

  「跟你開玩笑有意思嗎?」他懷疑這個假面女人會笑嗎?

  她重新拿起文件夾,口吻冷淡。「抱歉,我沒辦法錄用你。」

  「為什麼」

  「問得對啊,黎秘書,請問你為什麼不能錄用他?」

  一抹嬌脆的嗓音驀地響起,當場吸引了眾人的注意。所有人循著聲音望過去,就見一位嬌媚亮眼的美艷女郎倚門而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胡挺剛挑了挑颯眉,「是你?」

  黎清菲對他的注視報以甜美微笑,離開門邊走了進來,途中還不忘和幾位同事點頭招呼。「我沒說錯吧,黎秘書就在這裡。」

  「你忘了提醒我,她很難搞。」

  黎宙堇睇了他一眼,「你認識黎經理?」

  「我剛剛向她問路。」

  問個路就能表現出這麼熟絡的樣子?她狐疑的瞧了瞧他一派輕鬆自然的表情,提醒自己別多管閒事,推開椅子站起來,和迎面走來的黎清菲──也是自己的堂妹打招呼,「黎經理,你好。」

  「黎秘書你好。」

  兩人的視線僅僅短暫的接觸,旋即各自轉開,冷淡的互動更讓旁人有保持沉默以策安全的顧慮。

  「你剛剛怎麼沒告訴我,原來你是要來應徵工作的?」黎清菲抿著嬌媚輕笑,睇睨身旁的胡挺剛,瞟動的美眸彷彿能勾魂。「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急著找黎秘書呢!」

  「這兩者不無關連。」不想說得太多,他只能含糊其詞。

  「那麼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啊!」

  「哦?」側首注視著黎清菲那一張美艷的俏臉,他舒坦的吸了口氣。對嘛,這才對嘛!自己果然還是習慣面對這種嫵媚放電的眼神啊!「跟你說了,難道你就能幫我嗎?」

  「那可說不定啊!」黎清菲笑了笑,轉頭面對黎宙堇。「黎秘書,你為什麼沒辦法錄用他呢?」

  胡挺剛不悅的輕哼,「因為她看我不順眼。」忍不住想起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未婚妻,害他又著實嘔了一遍!

  黎宙堇瞥了他一記,「公司的面試制度有一定的程序,如果胡先生突然闖進來胡鬧一通就錄取他,那麼對於其他應徵者並不公平。」

  「我胡鬧一通?」

  她漠著臉色睇著他,「你沒有嗎?」

  胡挺剛蹙起颯眉凝視眼前這一張臉,映入眼簾的是她戴著細框眼鏡、眼睛眉毛幾乎被遮去大半的臉龐。這個有著明顯瑕疵的臉蛋,他卻發覺自己越看越覺得她……順眼

  老天,不會吧

  難道和她相處的短短十幾分鐘內,他長期在女人堆裡征戰打滾所訓練出來的審美觀,輕而易舉的就被她顛覆了?

  像是為了迅速「矯正」自己錯亂的審美觀,他趕緊將視線調轉到黎清菲身上,渾然不覺自己與她四目相對所營造出的曖昧錯覺,「我只承認我闖進來!」

  黎清菲回應他的凝視,笑得嬌艷如花,「這麼想要這份工作?」

  「可以這麼說。」

  胡挺剛情不自禁的再度朝黎宙堇的方向睇了睇。他之所以想留在這兒,還不是為了她!

  「很抱歉,胡先生,我恐怕不能讓你如願。」她拉回椅子重新坐了下去,轉頭示意其他的幹部繼續面試的工作。

  「等你看過這個東西之後再說。」

  老實說,他本來不想用這一招的,因為如此一來,豈不是被爺爺給料中││「依我看啊,你被人家錄取的機會是微乎其微,所以呢,我幫你準備了一個走後門的法寶,只要你把它拿給黎家的丫頭看,我想你明天應該就可以去上班了!」

  「我不會改變心意的。」

  就在她說話的當口,只見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東西,「

  黎清菲好奇的湊上前一看……不就是一張老照片?

  然而黎宙堇原本冷淡的俏臉,卻在看見這張泛黃照片的瞬間倏地大變。

  「你改變心意了嗎?」

  胡挺剛審慎地凝視她震驚的表情。爺爺的怪方法最好奏效,不然憑他一個堂堂大少爺、國際集團的繼承人,卻被一間小公司掃地出門,消息傳回英國社交圈,他還能再混下去嗎

  黎宙堇倏然刷白的俏臉,惹得黎清菲下意識的更加細瞧眼前這張照片……

  驀地,她眼珠轉了轉,噙起嫵媚的唇角,「我想,把胡先生撥進我們業務部應該沒問題吧,黎秘書?」

  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全數移往黎宙堇身上。

  大家以為她會反對,但是向來公事公辦的她卻出乎意料的在此刻默不作聲。

  黎清菲不再理她,逕自挽起胡挺剛的手,揚起螓首衝著他嫣然一笑。「小業務員,走吧,我帶你去我們部門轉轉。」

  「等等!」

  他輕輕撇開了黎清菲的勾摟,轉身來到黎宙堇的面前。

  她緩緩地仰著頭凝視他,只見他勾起一抹性感淺笑,微微彎身湊近她的耳邊呢喃低語,挑揚的神采間淡淡顯露出一縷邪魅氣質。

  「想要這張照片吧?」

  她驀地轉頭瞪他。

  性感嘴角的那抹狂傲颯笑簡直折煞所有芳心,「來找我談啊。」

  「胡挺剛!」

  「對,我叫胡挺剛。記住我的名字,女人,」他有意無意的在黎宙堇敏感的耳畔吹吐曖昧氣息,「這一次換你來找我!」

第二章

  放輕了腳步來到病床前,黎宙堇溫柔地替躺在床榻上的奶奶拉整身上的棉被,正當她伸手調低了床頭燈的亮度時,原本伏趴在床鋪一角的年輕男子在此刻醒了過來。

  「姊,你來啦?」黎別葵揉著惺忪睡眼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打個呵欠。「現在幾點了?」

  「晚上七點多了。」

  將手中的公事包放在椅子上,她細細觀察病床旁的生理監控系統,看著儀器上的指數規律地跳動著,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遇到醫生了嗎?他有沒有說奶奶現在的情況如何?」

  「還能如何?不就是老樣子嘛!」

  黎別葵低著頭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東摸西掏的。奇怪,記得還有一條巧克力棒啊!塞到哪兒了?

  「醫生再怎麼說就是那樣啊,奶奶隨時都有可能會醒過來,也可能就一直這麼昏睡下去。醒或不醒,不要問醫生,去問老天爺!」聳聳肩,他坐靠在椅背上,一邊咬著剛剛找到的巧克力,一邊覷睨姊姊打扮嚴謹的裝束。

  和黎宙堇一絲不苟、中規中矩的上班族套裝截然不同,黎別葵一頭灑脫帥氣的中長髮盡顯他輕狂不羈的氣質,隨性挑染的流金髮絲混雜在他那一頭柔軟滑順的深棕色髮色裡格外醒目。左耳耳垂上的亮眼耳釘、脖子上的皮繩骷髏頭項鏈,以及左手中指上的神秘圖騰銀戒,猛一看大有時下搖滾青年的狂妄態勢。

  然而他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這些,而是他一直引以為恥、眾人卻欣羨不已的白皙肌膚。

  那幾乎讓女人們望塵莫及的雪白剔透,在柔黃燈光的照耀下更加顯得吹彈可破,一雙天生的淺棕色眼瞳常常讓人誤以為他戴著有色的隱形眼鏡,再搭配上深邃挺拔的五官,那模樣簡直就和「胡桃鉗」裡漂亮帥氣的士兵人偶沒兩樣!

  當初他們的父親黎凱還在世的時候,常常驕傲地拍著兒子的頭,笑說兩個小孩裡就數他長得最像奶奶──

  安潔,一個從俄羅斯遠嫁來台的美麗姑娘。

  只是此刻的她,卻因為半年前不慎從自家樓梯失足跌落,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

  雖然已經年邁,但是病床上的她卻依舊有著深邃美麗的五官輪廓,只有微白的髮絲和眼角周圍的細紋,悄悄訴說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你在這裡待多久了?」

  黎別葵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上的巧克力醬,「我從下午就來啦!你不是交代我今天要來堵那個醫生嗎?」女暴君一聲令下,他哪敢不從啊?

  「說什麼堵?跟你提過多少次,要你別用這種充滿挑釁意味的字眼!」

  「是是,對不起,我失言。」囉哩巴唆的,難怪嫁不出去!

  黎宙堇眼眸一轉,顯露擔憂。「你出來這麼久,那麼媽媽呢?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家啊。」

  「你放心,慶堂哥答應要幫我照顧老媽,我是等到他來了之後才出門的。」

  「拜託慶堂照顧媽媽,應該沒問題吧?」她忍不住擔憂。

  「還會有什麼問題?慶堂哥當咱們的鄰居十幾年了,對我們家難道還不夠瞭解嗎?」推開椅子站起來,黎別葵睨了姊姊一眼,小聲嘀咕,「有必要把老媽當成病人嗎?只要不在她面前提到爸爸,她也是個正常人啊。」

  「黎別葵!你說什麼?」

  「本來就是嘛!」

  他的脾氣也被激起來了,雖然這已經是老話題,以前也不只爭執過一次了,但仍然是他們姊弟心中永遠的痛!

  「老媽是因為不能接受爸爸已經去世的事實,所以才會在提到他的時候記憶有些錯亂,可是大部份的時候,她是正常的啊!我們為什麼要像照顧病人似的緊盯著她?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累?因為她偶爾的發瘋、因為你這樣

  黎宙堇望著激動握拳的弟弟,按捺情緒的深吸口氣。「你小聲一點,別吵到奶奶了。」

  「如果能夠把她吵醒,那麼你才應該感激我!」

  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安潔像是陷入了永遠的沉睡,對於孫子的低咆毫無反應。

  黎別葵望著那一張慈祥安睡的容顏,默默咬牙。

  父親黎凱在他還沒上國中的時候,就在自家經營的花圃裡暴斃猝死,醫生說可能是心肌梗塞的關係。

  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麼,必須要經過解剖才能確定,但是沒有人能簽署那份同意書,因為他們的母親在那時已經瘋了!與丈夫鶼鰈情深的羅美惠完全無法接受丈夫去世的事實。怎麼可能接受他說他只是去巡視一下葵花田,等等就會回來吃午飯,可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從此之後,羅美惠只要在提及丈夫的時候,記憶與情緒就會變得有些不正常。

  黎凱的驟逝不僅讓他苦心經營的花卉農場慘澹收場,更讓原本幸福美滿的一家染上沉重陰霾。

  初上高中的黎宙堇被迫一夕長大,精神上的、物質上的壓力有如排山倒海似的全往她纖細的身上壓去,從此之後,她展顏歡笑的時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不苟言笑。

  黎凱去世的那幾年,羅美惠的神智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嚷著要自殺跟隨丈夫一起去,迷糊的時候就吵著要去花圃找老公回來,吃那一頓沒吃完的飯。

  在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裡,同時失去父愛和母愛的黎別葵,全靠奶奶安潔撫慰他幼小心靈的不安與恐懼。

  然而,他長久以來的精神支柱此刻卻躺在病床上,不言不動。

  「我出去透透氣。」扔下這句話,他大步跨出了病房。

  「別葵!」

  「我只是去抽根煙,等一下就回來!」

  黎宙堇凝視他離去的背影,揚起疲倦的臉龐仰望天花板,壓抑似的閉上眼歎了口氣,這才拉開椅子坐在病床旁,輕輕的替奶奶按摩手臂。

  「奶奶你知道嗎?今天在公司裡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來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黎宙堇當然不期望自己這傻瓜似的自言自語能夠得到任何回應,但是她仍然非常珍惜這個「交談」的機會。

  因為除了奶奶之外,她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那個人說他叫胡挺剛,感覺上是個很驕傲、很狂妄的男人。一身的名牌卻跑來應徵小工作,說起話來邏輯亂七八糟的,在我看來,他根本沒有半點值得錄用的優點……可是奶奶,我還是錄取他了,因為他手上有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照片。」

  結束了手部的按摩,她改為站起來替奶奶梳理頭髮。這一頭棕褐色的柔軟鬈發一直是奶奶的驕傲,她可不希望當奶奶甦醒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雞皮鶴髮的樣子,那麼她一定會很難過。

  「奶奶,你認識姓胡的人嗎?你跟爺爺有姓胡的朋友嗎?」

  因為在那一張舊照片裡,他們夫妻倆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熟稔地並肩而坐,笑得很高興的樣子。

  而且……她的父親黎凱和母親羅美惠也同樣出現在那幀泛黃的照片中!

  她已經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見過父親的照片。

  因為母親的關係,他們不敢保存父親的照片、手札……任何和他有關的東西,他們都盡量移走,生怕這一丁點的小事物就會引發母親的強烈反應,那種近似發瘋的情緒。

  是她親手將父親所有的照片燒燬掉的。

  雖然那是奶奶的意思,但是沒有人知道「親手毀掉所有關於父親的痕跡」這件事,在她心裡造成了多大的傷痛。

  她一向隱藏得很好。

  即使當時年幼的弟弟激動地哭喊著說討厭她,以及在後來的一年內拒絕開口和她說話,她也沒有為此掉過一滴淚!

  「姊,要不要回去了?」

  她抬起頭,看見瀟灑俊朗的黎別葵就斜倚在門邊,雙手抱胸瞅著自己。

  黎宙堇凝望著那一張越見英姿勃發的俊颯臉龐,笑了笑。

  「快點啦,我肚子餓了,回家啦!」

  「嗯。」

  稍微整理了一下,再仔細的替奶奶蓋好棉被,她這才拿著公事包和弟弟並肩走向療養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別葵。」

  「幹麼?」睇了身旁的姊姊一眼,他撇撇嘴,「知道了啦,幫你拿包包就是了嘛!」說著,就見他大手一撈,俐落取走姊姊手上沉重的公事包。

  「我不是要說這個啦!」

  「不然是什麼?」他警戒地瞪著她,「你休想要我煮晚餐哦!大家早就說好了,照日曆排班表,逢三我煮、逢七你煮,剩下的日子看誰不正常誰就去煮,我今天可沒有被雷打到哦!」

  「知道!今天我煮飯,行了吧?」黎宙堇好氣又好笑的敲了弟弟肩頭一記。

  曾幾何時,那個記憶中還流著鼻涕的傢伙就像「傑克的豌豆」似的猛往上抽芽兒,長到了一百八還欲罷不能,好像不把家裡的門框撐破不甘心!

  「這麼爽快就答應煮飯?你今天不正常啊?」

  「……是啊。」她可能真的不正常吧?

  電梯門甫打開,一腳踩了出去的黎別葵回頭凝視還站在電梯裡的姊姊,「嗄?你說什麼?」

  「沒什麼。」跟著步出電梯的黎宙堇將車鑰匙交到他手上,「回程你開車,讓我休息一下。」

  「可以啊,不過先說好,你別又在我耳朵邊叨念我的開車技術!」

  「別葵!」

  「又幹麼?」正想打開車門的黎別葵皺著眉頭,俊臉不耐。

  「你還記得爸爸長什麼樣子嗎?」

  雖然很短暫,但是她仍然將弟弟那張俊臉上一閃而逝的蒼白僵硬看得清晰仔細。

  「神經病,快上車啦!都跟你說我肚子餓了。」

  坐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姊弟兩人沒有再開口交談,只有收音機裡的搖滾樂嘈雜了車廂裡沉窒流動的安靜。

  「想要這張照片吧?」

  下午,那個叫胡挺剛的男人在她的耳邊這麼說著。

  「這一次換你來找我!」

  找他,那張舊照片就會歸她所有嗎?

  悄悄地瞅了瞅弟弟的側臉,黎宙堇吸口氣,轉頭望向窗外。

  會的,胡挺剛,不管你是誰,我一定會如你所願的!

  有沒有搞錯?

  原來他和黎宙堇在公司的地位相差這麼多

  站在會議室的最角落,照著職稱與順序排列下來,他發現自己差點沒被擠到會議室的大門外!

  更正,其實以他的資歷根本沒資格站在這兒,要不是今天總經理要會見新進入員,那抱歉,連門口都不給站!

  但是看看她──胡挺剛瞪著會議室最前排的黎宙堇。瞧她一臉嚴肅的坐在總經理的身旁,隨時隨地提醒上司會議進行的議題,同時代為質詢各部門的進展報告,好像她才是這個例行會議的真正執行者似的……

  那模樣說有多威風,就有多威風!

  而自己,卻像個不起眼的小兵杵在這兒罰站這種天差地別的待遇,叫向來心高氣傲、養尊處優的他怎麼能不嘔?

  原本賭氣的撇開俊臉不想看她,可是耳朵裡不斷傳來她說話的聲音……她的嗓音不夠清脆嘹亮,那聲線和女人特有的軟噥輕語也絲毫構不上邊,拜託,聽她講話完全勾不起男人曖昧迷亂的想望!

  可是再仔細聽,她的嗓音裡隱隱透著一種堅定柔韌的力量。

  好奇怪,聽久了竟然讓他覺得……很舒服

  突然間意會到腦海裡浮現的想法,他冷不防的當場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自己病了是不是?

  「喂,你幹麼撞我啊?」

  站在胡挺剛身旁的實驗室新人小豪被他沒來由的猛然頂了一下,身形比較矮小的他差點沒被彈去撞牆。

  「嗄?我……我站得不耐煩,伸個懶腰嘛!你是風鈴啊?不小心動你一下就晃得亂七八糟。」

  「欸,你惡人先告狀耶!要不是你撞我──」

  「那邊在吵什麼?」

  財務部長不高興的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頓時掃向噪音的來源──門口角落處的胡挺剛和小豪。

  有些不知所措的他尷尬地揚起視線,正好和黎宙堇投射而來的目光對個正著。

  他、他現在應該做出什麼表情比較好?

  還來不及思考哪一個Pose比較帥,她的視線早已冷淡移開。

  他愣了一下,瞅著她那張絲毫不顯情緒波動的側臉,一股惱怒的氣憤之情登時油然而生。

  媽的!他這回到底是走了什麼百年難得一見的大煞運?堂堂的大少爺竟然淪落在此罰站受人奚落,最可恨的,還是讓這樣一個平凡到極點的女人,教他體會了什麼叫做「備受冷落」的滋味!

  哼,說她平凡可沒冤枉她!

  黎宙堇今天還是一樣,穿著中規中矩的上班族套裝,老實說,這種宛如陳年老處女的衣服款式,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

  因為沒有女人會穿著這種老土的服飾,來吸引他胡大少爺的注意力啊!

  不過比起昨天老氣橫秋的髮髻,今天的她倒是綁了一個公主頭,過肩的長直髮柔順的垂落在她的胸前,隨著她每個細微的動作柔軟起伏……不是嫌她不好看啦,只是她難道就不能夠打扮得再青春俏麗一點嗎?

  好比去燙個鬈發啊!

  像黎清菲那樣,發尾一卷一卷像貴賓狗似的掛在肩頭上,走起路來滿頭的卷毛一晃一蕩的,不是比直髮嫵媚多了嗎?唉!

  「你沒事歎什麼氣啊?」小豪好奇的皺眉望著他。

  「我歎氣還要寫報告啊?」他是在歎他居然有個審美觀出現嚴重瑕疵的未婚妻啊!

  突地,小豪推了推他的手肘,「欸。」

  「幹麼,我跟你很熟嗎?」一直找他講話。

  「不是啦!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女郎一直看著你笑耶!」

  「哪裡有什麼漂亮的女郎?」這只四眼田雞的眼鏡後面裝的是玻璃彈珠呀?黎宙堇根本和漂亮構不上邊,更別提那個臉皮緊繃的女人會對著他笑了!

  「就是那個呀!坐在窗戶旁邊的那個,我記得她好像是營業部的經理,叫做黎清菲吧?」

  「哦,她啊,她是我主管。」

  主管?嗟!虧自己還說得這麼順口,長這麼大,他胡挺剛唯一沒碰過的,就是「管」他的主管。

  「你說黎清菲在哪兒啊?」尋著小豪指的方向望過去,他禮貌性的噙起嘴角回應頂頭上司的嫣然笑意。

  這叫做「人在『管』內,身不由己」!

  黎清菲立刻報以更加嫵媚動人的盈盈媚笑。

  「黎經理,營業部的──」正在查詢部門進度的黎宙堇話還沒說完,直覺地順著堂妹的視線望過去,發現他們兩人正在……

  眉來眼去。

  就在這時,胡挺剛充滿英氣的颯眸驀地落在她臉上。

  就這樣,他們三人的視線在這一瞬間混亂而詭譎地交會了幾秒,然後由黎宙堇率先撇開目光。

  胡挺剛氣得牙癢癢。

  這個可惡的臭女人,多看他幾眼是會怎麼樣?會得病嗎?瞧她將頭撇得飛快的樣子,簡直傷人自尊嘛!

  小豪困惑地仰頭看他,「喂,你在磨牙耶!」

  厚,這個矮冬瓜是怎樣啦?老是愛管他的閒事。「磨牙是我的休閒嗜好,一天不磨牙,牙齒就會多長三公分!」

  「哇,你是齧齒動物嗎?齧齒類的動物才會這樣耶!」

  他真想掐死這只白目的四眼田雞!

  「黎秘書,你剛剛要問我什麼?」黎清菲又睇了胡挺剛一眼,這才抿起嬌媚淺笑,望向前方的黎宙堇。

  原本正在和總經理討論文件內容的她迅速結束了交談,抬起頭面對黎清菲。「是這樣的,黎經理的部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提出這個月的營業目標,能不能請你盡快處理好這件事?」

  「不是我不想照你的指示去做,但是黎秘書,你覺得以我們部門這麼優秀的辦事能力,訂定這些不切實際的數字有意義嗎?」

  會議室的氣氛當場冷了下來。

  一大群男人就這樣安靜而緘默的注視著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對於她們偶爾的針鋒相對,大家雖然不涉入,但也已經習以為常,再說……

  這樣的畫面,不也挺賞心悅目的嗎?

  一個嬌艷動人,一個端莊嚴謹,兩個類型截然不同的女人,卻有著同樣白皙美麗的外表,只要讓她們的倩影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就算互相潑水怒罵,相信也是別有一番風情吧?

  當然啦,這一對堂姊妹EQ都滿高的,不至於將場面搞到這種地步,頂多只是讓週遭的氣氛變得有點僵而已。

  小豪悄悄地嘖了一聲,「哇,看樣子傳言是真的嘍?」

  這只聒噪的四眼田雞又有話說?胡挺剛皺著颯眉睇了他一眼,希望這一記冷淡的掃視能夠讓這傢伙知道有時候閉嘴才會受歡迎。

  不過小豪顯然沒有接收到這種訊號,不斷頂著他的手肘竊竊私語。「聽說黎宙堇跟黎清菲是公司裡面公認的兩大美女──」

  「你聽哪個不長眼的傢伙說的呀?」黎宙堇這樣也算美女?

  「你別打岔嘛!聽說她們還是堂姊妹,黎清菲是我們總經理的女兒,而黎宙堇的爸爸則是總經理的哥哥,不過據說幾年前去世了。」

  「黎宙堇的爸爸已經死了」

  「對啊,你不知道嗎?」

  胡挺剛沉吟了幾秒。難怪她看到那張舊照片反應會這麼大……「我看起來和每個人都很熟,連跟死人都有交情嗎?」

  其實仔細想想,他對於黎宙堇的一切好像一點也不瞭解,只知道她是爺爺很久以前為自己訂下的未婚妻,除此之外能確定的事情……抱歉,沒有!

  「不過我聽說還有一個大八卦,這可是我在茶水間不小心聽到的!」小豪刻意壓低了嗓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你知道黎清菲跟黎宙堇這兩個堂姊妹的關係為什麼會這麼差嗎?」

  胡挺剛顯得意興闌珊,「我跟你的關係也不太好啊,你覺得有原因嗎?」

  「你真的很喜歡打岔耶!」

  心不在焉的他開始不耐煩的歎氣。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站多久?

  「你聽我把話說完!據說,黎清菲常常找堂姊的麻煩是有原因的。」

  「我看,本少爺乾脆找機會溜了算了!」真搞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麼?誰希罕跟什麼總經理見面啊!

  俗話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句話還真有道理。堂堂的胡大少爺以前沒當過老百姓,今兒個一當才發現,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真慘!一個月才拿老闆多少錢?又要鞠躬賣命又要倒茶聽訓的,最慘的是,還得擺出一副「你叫我幹麼,我就搖著尾巴幹麼」的模樣!

  老天……希望自己以前對那些伺候他的下人態度還不錯,否則現在他就得努力擠出一些愧疚感給他們了。

  「大家私下都在說,黎清菲之所以處處和堂姊針鋒相對,其實是在替自己的母親抱不平。據說,總經理秘書和總經理因為職務的關係日久生情,兩人發生曖昧的傳言在公司流傳得沸沸揚揚的!」

  原本心緒散漫的胡挺剛驀地轉頭瞪視小豪,換來對方一記肯定的點頭。

  「是真的!」

  這、這怎麼可能

  他的腦袋瞬間宛如被狠狠地釘了一記似的,不敢置信的轉頭望向會議桌最前方的黎宙堇,怔怔地看著她和身旁的總經理湊近了距離低聲討論事情。

  他們……講話就講話,有必要靠得這麼近嗎?

  「總經理雖然是黎宙堇的叔叔,但是因為她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大家都在猜測,她可能有一點戀父情結。」

  戀父情結?胡挺剛視若無睹的瞅著他們,依舊怔忡的拉不回神。她喜歡像爸爸一樣的男人?可是自己和「父親」的形象相差十萬八千裡啊!

  「不過也有人不認同這種戀父情結的說法。」

  他緩緩地轉頭凝視小豪,怔了幾秒,突然用力拍人家的肩膀,「真是的,你早說嘛!」哈哈,原來是誤會一場。

  「噢,好痛,你不要再打我了啦!」小豪疼得齜牙咧嘴,「因為那些人認為黎秘書是基於感激和報恩的心態才跟總經理在一起的。」

  「嗄」俊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聽說黎秘書家裡的環境不太好,是總經理一直提供他們經濟援助,幫助她和她弟弟讀書,直到大學畢業。」

  環境不好?他震驚的目光又轉回黎宙堇那張淡漠嫻雅的臉龐上。可是她看起來……沒有一點窮酸的樣子啊!

  說真的,如果這樣盯著她瞧,連他這個大少爺也會認定眼前這女人是個不論家世或背景都足以與自己匹敵的大小姐──因為她身上,儘是名門閨秀所應具備的嫻靜柔韌、氣定神閒的從容。

  「反正不管是哪一種原因,結論就是大家一致認為,黎秘書和總經理之間關係匪淺啦!」

  怔怔地瞪著小豪堅信的模樣,胡挺剛剎那間覺得自己像是一支被十字弓射出去的木箭……

  「啪」的一聲釘在鏢靶上,隨著那股難以抗拒的強勁力道劇烈地震動搖晃!

第三章

  黎宙堇原本以為自己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藉由旁敲側擊的方式來瞭解胡挺剛這個人──既然決定了要找他談,那麼至少也要對他有一些基本的認識。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才進入公司不到三天的時間,名字已經紅透半邊天!

  簡單一句話,男同事對他又妒又罵,女同事卻是又讚賞又風靡。

  「有沒有搞錯啊?他每天穿在身上的行頭少說都有四、五十萬耶!這個胡挺剛簡直就是活動的名牌衣櫃嘛!搞不懂他既然這麼有錢,幹麼還來賺這種一個月四萬塊的薪水?」

  「呿,我看他根本就是個大少爺!你知道嗎?聽說他從來沒喝過即溶咖啡,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影印、什麼叫做打卡上班!這傢伙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好像完全沒上過班似的。」

  「還說呢,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公司原來有這麼多花癡!你不知道,那些女人聽說他只喝現煮的咖啡,隔天真的有人扛了一台高級咖啡機到公司來,說是要泡咖啡給他喝,簡直氣死人!我們這些男同事在那群女人眼裡到底算什麼?整天在她們面前晃來晃去的怪獸嗎?共事這麼久,怎麼就沒見她們如此體貼過」

  「還有那個營業部經理黎清菲,原以為她『身經百戰』,不會把胡挺剛放在眼裡,沒想到她真的明顯偏袒那傢伙耶!現在營業部的男職員都快氣炸了,大家為了業績勞心勞力的,想不到還不如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公子哥!」

  以上是男性職員的說法,由於群情激憤到幾乎人人都爭先恐後的噴著口水大吐怨氣,憤慨情節族繁不及備載,所以僅節錄部份片段以供參考。

  「嘖,你們看到沒有?男人嫉妒的嘴臉真難看。」

  「可不是嘛!居然把我們說得那麼難聽,我們哪有偏愛胡挺剛啊?只是念在大家都是同事,看他還沒有適應公司的生活,好意幫他一點忙而已啊!」

  此人正是那位專程扛著咖啡機前來公司「友愛同事」的模範女職員。

  「但是嚴格說起來……他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會耶,而且他這個人感覺挺高傲的,有時候說話太直接,一點也沒有顧慮到旁人的感受。」當然也有比較不被俊美外表所迷惑的清醒女郎。

  「哎呀,大少爺的脾氣都是這樣的嘛!你看過哪個有錢人事事替別人設想的?他們都很自我啦!」

  「是啊,這有什麼稀奇?說白一點,憑他長得這麼帥、這麼有型,如果沒有一點狂妄自傲的脾氣,反而讓人覺得很不搭吧?」而這一位應該是受愛情小說荼毒已久的夢幻型少女。

  「告訴你們哦,有傳言說,胡挺剛其實每天都坐凱迪拉克上下班耶!」

  「真的嗎」頓時間所有女人不管老少,眾人的眼睛登時一亮。

  「好像是真的,因為不只一個人說過,他們曾經在公司附近看到他從一輛凱迪拉克走出來!」

  眾女人的眼睛這會兒不只亮,根本就是閃著無比耀眼的璀璨光芒!騎著白馬的王子算什麼?這種老土的故事書早就該拿去燒啦!現在這種科技新時代,坐擁千萬名車的有錢少爺才能營造出童話故事×倍的經典浪漫。

  腦海裡堆滿了關於胡挺剛的蜚短流長,望著卷宗怔忡失神的黎宙堇,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給喚回了神。

  「喂……好,我知道了,等一下請他進來。」

  放下話筒,她低頭看著整個下午唯一的工作進度──批閱一個財務部門的請款案。微惱地闔上文件夾,她不願承認向來工作效率極高的自己,竟會為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而平白浪費時間!

  推開椅子站起來,她輕敲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接著推開門扉走了進去。

  「宙堇啊,快過來幫我挑看看,這些畫作裡面哪一幅最有收藏價值?」黎英發坐在辦公桌前仔細審閱的不是文件卷宗,而是一本本新銳畫家的作品目錄。

  她瞅著他興致勃勃的側臉,巧唇微抿。「叔叔,你別忘了,這個月嬸嬸撥給你的零用錢額度已經用完嘍!」

  身形已然發福的黎英發暗惱地伸手摸了摸微禿的頭頂,嘖了一聲,「你這丫頭別掃興行不行?我只是事先看看而已嘛!你是拿了你嬸嬸多少好處,管我管得這麼嚴。」老婆如果是警政署長,那麼他這個侄女就是分局局長!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悄悄地縱容自己享受這淡淡的溫馨時刻。

  記憶中,過世的爺爺黎東柏曾經不只一次埋怨過奶奶,抱怨她為什麼沒有替他生個熱愛賺錢營生的兒子。老大喜愛植栽,成天跟花花草草為伍;老二愛作畫卻又沒天份,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改當賞畫之人。

  沒有一樣能賺大錢的!

  所以常常能聽見爺爺搖頭低歎,說自己這一輩子注定贏不過好友、富不過對方。印象中,只要提到這個話題,奶奶就會神秘地抿著嘴又嗔又笑的。只是爺爺口中所說的「好友」究竟是誰,黎宙堇一直無緣得見。

  其實除了少數幾個高級幹部之外,沒有人曉得這間公司的董事長,事實上是黎英發的妻子、黎宙堇的嬸嬸──劉琴。

  之所以選擇不公開,或許是因為顧慮到黎英發的男性尊嚴吧!不甚明白原因的黎宙堇私下這麼猜測,畢竟一個男人的職位屈居在妻子之下,難免會招來一些外人的閒言閒語。

  不過事實也證明,劉琴的確比丈夫更有經商頭腦。

  「不是我愛攬權,放著好好的貴婦生活不去過,而是倘若我放手把公司交給他經營,不出一個月,所有的員工都要回家吃自己,整個公司空蕩蕩的,只會擺滿了他從世界各地買回來的畫!」

  她衷心的認為嬸嬸的看法是正確的。

  「宙堇,你別在意那些八卦閒話,我對你有百分之一千的信任,我那個老公又禿又腫的,你和他傳緋聞真是便宜他了!還有,你也不要因為想報答我們供你和別葵讀書才留在這裡上班,我知道你有心,只是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更好的發展就儘管去,當初我們幫助你們,就沒想過要你的報答,知道嗎?」

  對於這樣直率坦然的嬸嬸,黎宙堇是景仰的。

  因為她有著自己所沒有的坦率!

  背負著過重的責任生活太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不表露太多情緒。

  即將開學了卻沒錢註冊,她不能展露心慌,因為那會讓奶奶和別葵焦躁不安。精神錯亂的母親為了尋找丈夫而奔出家門,她不可以表現出驚惶,因為奶奶跟弟弟早已擔憂得六神無主。

  常有人說她有著超齡的從容和淡漠。

  或許那些人認為這是一種稱讚,但是對於黎宙堇來說,這是她付出代價所換來的一種「習慣」。

  一種她並不想要,卻被迫安在她身上的特質。

  「宙堇啊,你過來幫叔叔鑒定一下,我覺得這幅畫不錯,可是開出的價錢實在有點離譜!」

  她抿起了嫣唇笑得恬淡,並沒有走上前,因為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那抹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高俊身影。

  「總經理,有個營業部的職員想和您討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想,這種瑣事就由我來代您處理好嗎?」

  「好啊,」黎英發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畫冊中移開。其實總經理的事務一直以來都是由她全權代理,只是這種事不好明講而已。「你去忙吧!」

  站在門口的胡挺剛靜靜的將手插放在口袋裡,隔著遠遠的距離睇視她。

  是因為流言的關係吧!現在的他特別在意黎宙堇和總經理之間的互動。他們真的是大家所謠傳的那種關係嗎?

  她會是那種遊走在不正當關係之中的女人嗎?

  胡挺剛微蹙的颯眉在看見她離開總經理的瞬間稍稍舒緩,注視著她緩緩朝自己走來,他不自覺地舒了口氣。

  這當然是一種很沒有道理的反應!

  但是此刻的他並沒有興趣去探究自己的心情。

  看著那抹窈窕嫻雅的身形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眉心一舒,性感的嘴角微微噙起一抹邪魅得意的颯笑。

  黎宙堇睇了他一眼,咬著下唇輕輕撇開視線。

  這個男人分明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他甚至不需要開口說話,只要站在那裡默默的盯著她,她的呼吸與心跳就會沒來由的為他跳亂了節拍。

  說真的,她並不驚訝眼前這個男人居然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在女職員間掀起一陣狂熱的旋風,因為他確實有吸引女人的條件!她甚至也不感到意外,向來在男人堆裡恣意優遊如彩蝶的堂妹黎清菲,竟會對他表現出不同以往的熱情。

  因為胡挺剛真的具有這樣的魅力!

  只是這樣危險的男人,自己卻還要主動去接近他!

  凝視著前方不遠處的高俊身影,黎宙堇沒來由的僵住了身形、停下了腳步……壓抑不了心中那股濃重的遲疑。

  她真的要和這個男人有所交集?

  對他發出了危險的警訊,是來自她內心屬於女人的直覺!

  她應該離他遠遠的才對!

  身體的每一根神經分明都這麼警告著她,那感覺強烈到讓她無法忽視,但是……那一張父親的照片對她卻有著更大的吸引力!

  深深吸了口氣,她昂起下顎,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

  「噢!」驀地,黎英發一聲疼痛似的低喊,同時吸引了他們兩人的注意。

  胡挺剛詫異的皺起了眉頭,直覺地往前踏出一步,就看見黎宙堇腳步急切地回身朝總經理奔去,不復平靜的神色寫滿了擔憂和焦慮,那是他不可能錯認的情緒反應。

  他的俊臉上,兩道英氣逼人的朗颯眉峰倏然蹙緊。

  「叔叔你怎麼了?」黎宙堇衝到黎英發的身邊,努力攙起他伏倒在桌面上的身軀。「是不是心臟突然絞痛了?」

  只見他痛苦的頻頻點頭,顫抖的大手緊扣住她的手肘,全然仰賴的模樣,宛如她是他唯一的救生浮木。

  「快,把藥吞下去!」黎宙堇趕忙拉開抽屜取出一罐藥劑,迅速而熟稔的幫助他將藥丸送進嘴巴裡。

  漸漸地,黎英發原本急促的呼吸緩緩平穩了下來。

  胡挺剛見狀,悄悄吁了口氣,目光接著落在黎宙堇身上,發現她眼裡完全沒有他的存在。

  可惡,沒道理因為這樣而生氣的。

  他為什麼要生氣她在他心中怎麼可能佔有任何地位?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具有牽動他的情緒、讓他發怒的能力!

  絕不可能!她沒那個資格。

  黎宙堇為黎英發送來一杯溫開水,他感激的朝侄女望了一眼,伸手拍拍她纖細瘦削的肩膀。「我沒事了,讓你緊張了。」

  「真的沒事了嗎?」

  黎英發虛弱地抿起笑容點點頭,「我好多了。」睇了門口處的胡挺剛一眼,他小聲的對她交代,「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嬸嬸,她會擔心的。」

  「我知道了。叔叔你休息一下,我就在外頭,有事喊我一聲,我馬上進來。」

  「快去忙吧!」他點點頭,揮手催促。

  黎宙堇遲疑了幾秒,這才緩緩移動腳步離開他的身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的頻頻回頭。

  胡挺剛的眉心蹙得死緊。她這樣的反應是出於擔心,是人之常情,這個他能夠理解,只是……該死的,她真的有必要表現出這麼難分難捨的樣子嗎?

  「走吧,我們到外面談。」她微微側頭低語了一句,卻沒看他。

  他睇著她無心應對的側臉,不悅地皺起了颯眉,跨步跟上她……無預警地伸手捏扣她的手肘。

  她怔了一下,先低頭望了望那只溫熱的大手,再揚首看他。「怎麼了?」

  黎英發剛才碰過你的手肘。「沒什麼,我以為你要跌倒了。」

  「謝謝,我沒事。」

  有些不自然的掙開他的觸碰,螓首低垂的黎宙堇發現他的手掌不僅大,而且還意外的灼人。

  站在他身邊,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是不是都變得異常敏感?她忍不住有些惱火,對於這樣陌生的自己。

  突然地,胡挺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差點驚跳起來,「又怎麼了」

  剛剛黎英發摸過你這裡。「你知道你有頭皮屑嗎?」

  「我……」她有嗎?「總之,請你別隨便碰我,你只要告訴我就可以了。」

  他淡掃她一眼,帥氣而倨傲地將手插放在長褲口袋裡。「我以為你至少應該跟我說聲謝謝。」

  「……謝謝。」

  明知自己根本是在得寸進尺,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英國人在向別人道謝的時候習慣凝視對方,他們認為這是一種禮貌。台灣這邊沒有嗎?」

  站在自己的辦公桌旁,微惱的黎宙堇遲疑了幾秒,吸口氣,轉身仰起螓首,定眼望著他。「謝謝。」這樣可以了吧?

  她有一雙……他所見過,最清澈的眼眸。一瞬間,他瞅著那一雙熠熠閃爍的瞳眸,竟有些出神。

  她的眼眸讓他失神,而他專注的凝視卻令她萬分不安。

  深刻地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臉上的兩道視線,她只覺得整個人變得極不自在,在這一瞬間彷彿連自己的手腳都不曉得該放在哪兒了……

  她不自覺地撇開視線,「你說有重要的事要談,是什麼事情?」

  他睇著她明顯規避自己的側臉,「我以為是總經理跟我談。」

  「由我代替總經理跟你談就可以了。」黎宙堇並未看他,轉身就想走回自己的座位。「說吧,你要談什麼?」

  胡挺剛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住她的腳步。

  「這次又是什麼事?」黎宙堇急著想掙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臉頰上不自然的緋紅。

  「你真的和總經理關係匪淺?」跟自己的……叔叔……

  她霍地仰首看他。

  驚詫而複雜的情緒在瞬間一閃而過,短暫得幾乎讓胡挺剛無法分辨她剎那間的表情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然後,只見她的俏臉突然變得冷漠而淡然,疏遠的輕輕伸出手,推開他的鉗握。

  「我說什麼難道就能改變你心裡的看法嗎?」

  是呵,怎麼可能覺得意外?自己在短短的時間內都聽到不少胡挺剛的八卦了,相信他肯定也在同事間聽見那些關於她的蜚短流長了吧?

  寒著俏臉退離他的身旁,黎宙堇回到自己的座位,佯裝低頭整理桌面。「說吧,你要談什麼──」

  「跟我解釋!」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胡挺剛俊臉沉肅地跨前一步,直抵在辦公桌的另一頭,隔著桌子的距離伸出雙手,緊扣著她纖細瘦削的臂膀。

  自己的手好像永遠離不開她似的……只是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他現在沒有心情深究。「只要你給我一個解釋的理由,我就信你!」

  看著她吃驚微訝的臉龐,胡挺剛思緒紊亂。

  他中邪了嗎?

  應該是、可能是、絕對是!對於她漫天飛舞的八卦閒言,幾乎所有人都搶著當證人來佐證她與黎英發的不倫曖昧,而且版本之多,簡直令他咋舌!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不少男歡女愛、荒謬絕倫的情事,沒想到她竟然還有本事讓他刮目相看。

  即使是這樣,他仍然傻到願意聽她說!

  「你說啊,」他啞聲催促,「你解釋呀。」

  她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著慌!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具有酥人心骨的魔力嗎「你要我說什麼?他只是我叔叔。」

  胡挺剛繃緊了神經,繼續等著,直到令人不安的沉默籠罩了彼此。

  「然後呢?」他催促。

  「然後……」還要然後?他的目光實在太過專注懾人,催得黎宙堇覺得自己彷彿應該再多說幾句話。「我只是把他當叔叔。」

  他微微一怔,閉上眼睛吸口氣。

  請問她剛剛說的那兩句話到底有什麼差別?是他的中文程度太差,聽不出兩者的分別,還是她的中文辭彙太貧瘠,擠不出什麼新意?

  「有沒有其他的解釋?」他按捺似的閉了閉眼。

  黎宙堇搖搖頭。

  他如果信她,這句話就夠了。只要一句話!

  只是……他信了嗎?

第四章

  面對著眼前這個男人,她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會緊張?

  說不清楚此刻的她為何會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應,這是否表示了自己的在乎呢?她發現自己在面對胡挺剛的時候,有很多反應……彷彿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無法控制!

  一陣靜默中,只見他吐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你有重大瑕疵?」

  黎宙堇直覺皺眉,「請問你是以什麼作為標準?」她自詡在大多數人的眼中,她是值得讚美的。

  以一個未婚妻的標準!他瞪了她一眼,邃眸掃過她那一雙堅定的眼眸,接著落在自己搭放在她肩膀上的雙手。他……好像真的無法忍住不碰她!過去曾經有過哪個女人讓他如此不受控制嗎?

  快想想!想出越多女人的名字越好,如些來,才能證明眼前的黎宙堇對他而言並不特別!

  怎麼能讓她成為他的「特別」?他甚至還在考慮要不要接受她呢!

  就在胡挺剛陷入思索的同時,她也發現了他始終停駐在自己肩頭上的大手,猶豫著該不該把他推開。

  只是……猶豫?她?!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呢?她從來不輕易讓人觸碰的啊!不管是同性或異性,她與他人的疏離感硬是比一般人來得強烈。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從他的掌心裡傳遞過來的體溫……好舒眼!

  宛如一股安定沉穩的力量,溫暖地熨燙她心裡的每一寸,把那些潛藏在她心底的,名為壓抑、不安的縐折一一神奇地消除了。

  忍不住仰起螓首凝視眼前這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黎宙堇難以克制的失神了。

  為什麼這樣一個男人──在她眼中除了俊美之外幾乎找不到什麼優點的男人,竟然會對自己產生如此大的魔力?

  「你在想什麼?」

  胡挺剛的嗓音倏地低沉沙啞。

  這樣癡望迷濛的眼神,他並不陌生,已經有太多女人拿這種眼光凝視他。

  可是唯獨她、眼前這個瑕疵品,眨動著這樣一雙癡迷的眼神,居然對他造成前所未有的影響,幽邃的美麗瞳眸間閃動著迷離的光芒,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誘惑力,吸引著他的視線,蠱惑著他的心……

  他捏握在她纖細肩胛上的大手悄悄地收緊,著了魔似的緩緩降下俊臉……

  內線電話恰巧在這時響了起來!

  兩人恍如乍然驚醒,黎宙堇驀地推開他,迅速轉身。

  老、老天!背對著他,她輕咬著下唇,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悄悄地等待那一個即將落下的吻?!

  手……手還隱隱顫抖著,她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努力吸吐氣息,維持冷靜的伸手接聽電話。

  胡挺剛皺起了颯眉,聆聽著她和別人的對話。

  「好的,你請實驗室的人稍等一下,我處理好手邊的事情馬上就過去。」

  她冷靜而沉穩的聲調將他飄離的思緒帶回了先前的話題。她剛剛那句話到底算不算解釋了她和黎英發的關係?他是否應該相信這句話而忽略那些漫天流傳的不倫八卦?

  掛上了電話轉過身,多虧了訓練多年的壓抑性格,黎宙堇成功的在短時間內掩飾住自己方纔的心旌情動,再度端出慣有的冷靜態度面對他。

  「你究竟要跟我談什麼,請盡快說明好嗎?」

  他睞了她一眼,雖然覺得不滿,卻又好像已經漸漸習慣。

  反正他也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個女人從初次見面開始,就不曾給他這位大少爺一個好臉色看!

  「記得這個吧?」他緩緩從西裝內袋掏出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立刻吸引了黎宙堇所有的注意力。

  「我要跟你談條件。」

  她抬眼睇他。

  「我需要人手來協助我適應現在的工作。」

  她的柳眉微蹙,「你的意思是幫你請助理?」

  「大概是這樣。」

  黎宙堇抿了抿唇。「我並不意外,」尤其是在聽了大多數員工對他在工作上的評價之後。「你是個大少爺嘛。」

  「你不需要這樣稱讚我。」

  她微怔。胡挺剛認為她是在稱讚他?!

  「我說了,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這張照片就是你的,所以你不用費心讀美我。」

  她點頭,澀澀開口,「我瞭解你的意思。」這個男人的邏輯異於常人,多說無益。「把你的條件開出來。」因為知道他正在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所以她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過度急切的目光明顯落在那張照片上。

  「我要兩名助理。」

  「什麼?!」

  「我的要求並不過份。」在英國,圍繞在他身邊隨時等候差遣的可不只有區區兩個,而是以倍數來計算!

  忽然間,黎宙堇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換個方式來取得這張照片了。「公司有一定的人員編制,不可能為了你再特地應徵兩名員工進來──」

  「我要用自己的人。」

  她倏然瞟眸看他。

  胡挺剛颯眉昂揚,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明天我會帶兩個人陪我一起上班,他們的薪水由我自己支付,跟你或公司沒有任何關係。」

  看著他如此理所當然的模樣,她除了無力之外,更有一些惱怒。

  這個完全沒有常識的男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個區區四萬元的業務員工作,他需要另外找兩個貼身助理來幫忙?而且還由他自己支出薪資?!派頭如此之大,他當初何必來跟其他人搶這份工作?

  「怎麼樣?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她神經病了才有可能會答應!其他的先別管,公司裡的職員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說?簡直荒謬到極點,虧他敢提出來!

  「如果同意了,這張照片就是你的。」胡挺剛將它夾在指間悠哉地蕩了蕩。

  難以克制的,黎宙堇流露渴望的視線隨著它的飄蕩而移動。

  他當然看出了她神情眉宇間的想望,更加明白此刻的自己享有全然的優勢。

  「嚴格說起來這個條件並不過份,我另外僱用助理完全沒有花費公司半毛錢,再說營業部還有多餘的辦公桌可以讓我的人使用,對你或是對其他人不會造成任何困擾,你只需要點個頭而已。如何,答應嗎?」

  她顰眉看他。

  「照片,你到底要不要?」

  「……我答應。」

  性感嘴角噙起一抹滿意颯笑,「Deal!」

  「啪」的一聲,他將照片拍在桌面上。

  黎宙堇望了他一眼,旋即俯首凝視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想伸手去取,卻又怕自己激動顫抖的手指會被他看見而取笑,於是她低頭默默凝望著,吸吐著氣息,努力平復情緒。

  照片裡的爸爸在微笑。

  如果別葵看見了,他會多麼高興!

  她會把它當成一個驚喜,然後告訴弟弟,站在照片最右邊的那個人就是爸爸……

  一旁的胡挺剛睇著她低垂的頭顱,驚訝得忍不住將手伸出長褲口袋。雖然他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不過……

  她曉得自己的肩膀在顫抖嗎?

  忽然間,一股近乎憐惜的莫名情緒迅速席捲他的心,撼得他的嗓音頓時沙啞輕軟,「黎宙堇,你──」

  或許是以為他想反悔,她飛快將那張照片收回自己的資料夾,看也不看他一眼的下著逐客令。「你要說的事情已經說完了吧?」

  胡挺剛怔了一下……咬牙切齒啊!

  他本來覺得自己應該努力擠出幾句安慰的話語,這會兒倒慶幸自己動作慢了半拍,否則好意豈不是被當成了驢肝肺?!

  「請馬上回去上班,你已經浪費了不少工作時間了。」

  個性嚴重瑕疵的女人……

  不知為何,可能是自己氣過頭了,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這幾個字。

  瞪著黎宙堇靜定淡漠的側臉,胡挺剛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個有著重大瑕疵的未婚妻,他該接收嗎?

  溫馨舒適的客廳裡瀰漫著一股幸福的味道,窗外美麗的黃昏景色已經被黑幕所取代,宣告了夜晚的到來,春末涼爽的氛圍伴隨著佛手柑淡淡的香氣,在噴霧水氧機的傳送下,飄散到房子的每個角落……

  「惡,這是什麼味道?」甫踏進門的胡觀濤嫌惡似的皺了皺眉,將手插放在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環顧屋子內的擺飾,不甚滿意的哼了哼。「住的這是什麼鴿子籠?我在英國的更衣室都比這間房子還要大上一兩倍!」

  「總裁,請問您的行李要放哪兒呢?」

  跟隨在胡觀濤身後的隨行人員魚貫踏進大門,每個人手上都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頗有搬家之勢。果然,瑞霆國際集團的大總裁出一趟遠門的確不同凡響,雖然高齡已經七十三歲,出門攜帶的行李卻比妙齡少女還要多上好幾倍!

  「就隨便放吧!」鳥籠裡面難道還分什麼起居間或休憩室嗎?

  「爺爺!」

  屋子的男主人胡野望穿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在國際間享有極高聲譽的知名服裝設計師,這會兒看起來卻是個十足居家的好男人。用抹布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他看見陸續送進門的眾多行李,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哼,怎麼,你還知道要出來接客嗎?」胡觀濤瞪了孫子一眼,「瞧你穿成什麼樣子?這該不會是你今年設計的最新服裝款式吧?」

  胡野望不將爺爺的譏諷放在眼裡,逕自走到大門口,探頭看了看黑衣人員的總數和行李量。

  「爺,家裡太小,除了你的貼身行李之外,其他的都不能放在這兒。」

  「你也知道你家小啊?」

  還以為這小子鳥窩住慣了,完全忘記外頭的世界有多大呢!他又望了望週遭。真搞不懂孫子怎麼捨得窩在這兒,嘖,看樣子自己得重新考慮在台灣短期居住的事情了。這種地方他哪能習慣啊?

  「爺!你終於來啦?」

  一聲嬌脆的呼喊驀地爆開,懷有七個月身孕的褚妙舞,挺著肚子興高采烈的從房間裡面跑了出來,直奔胡觀濤。

  他皺緊了眉頭,看著她萬分親熱的摟著自己的手臂。「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表現出好像我跟你很熟的樣子,你也不過就是成了我的孫媳婦,我們只是有點熟而已。」

  她才不理他,「爺,叫你從英國幫人家帶來的零食呢?你不會忘了吧?」

  「我記憶力有這麼差嗎?我才七十三歲而已!」

  真是個沒大沒小的丫頭,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長進也沒有。

  「那些垃圾食物都在第七個行李箱裡,」胡觀濤轉頭朝隨行人員昂了昂下顎,立刻有人將一隻箱子送上前。「這裡頭都是你要的,口味至少有七八種,你也沒說清楚到底要什麼,所以我就全部打包過來了!」

  「謝謝爺!」

  褚妙舞開心極了,正想蹲下身開行李箱,卻被老公大手一伸給撈了起來。

  面對老婆的皺眉,胡野望那張俊臉反倒漾著寵溺微笑,大有諂媚討好的意味。「小的我剛煮了一桌好菜,老婆大人不先嘗嘗看嗎?」

  「可是──」

  「等你吃飽,我馬上把所有零食通通打開裝在盤子裡,方便讓你每一種口味都能嘗一點。」

  「那好吧!爺,我先進廚房幫你準備碗筷,你快過來!」她俏臉滿足的以略微遲緩的步伐緩緩走進屋子裡。

  胡觀濤譏誚的睇了孫子一眼,「怎麼過了這麼久,你這個下人的地位還是沒有變?我以為你把她娶進門之後,就可以換你耀武揚威了呢!」真是門風敗壞、夫綱不賑。

  穿著圍裙的胡野望沒好氣的橫了爺爺一記,「快進來吃飯。還有,如果不是必要的行李箱通通不准進門。」想塞爆他愛的小窩啊?

  看著孫子逕自走進廚房裡,胡觀濤轉身對隨行人員揮揮手,「去飯店租間總統套房,把這些東西全部搬過去放。」

  行李箱睡飯店,大總裁窩小房間?他覺得自己未免紆尊降貴得太嚴重!看來這一趟來台短暫居住未必如想像中美好,天倫之樂不一定能享受到,苦滋味已經先送上門。尤其當他看到餐桌上的菜色,嘴角更是微微抽搐……

  「這是什麼?」

  胡野望瞅了一眼,繼續為老婆忙碌布菜。「豆腐乳煎蛋。」

  「爺,很好吃的,野望最拿手的就是這道菜。人家說懷孕之後口味都會改變,我現在只要一天不吃它就會覺得想念呢!」

  意思是他住在這裡多久,就得啃它多久?

  胡觀濤突然伸手拿起行動電話。

  「你幹麼?」胡野望睇著爺爺。

  「打電話訂機票。」老人家的生命是用倒數計時的,他可不能讓自己剩下的日子被什麼豆腐乳煎蛋給糟蹋了!

  就在電話還沒接通的時候,門鈴突地大響,簡直比催魂鈴還急促。

  「誰這樣按門鈴?真是沒家教。」

  胡野望歎口氣,「你孫子。」

  胡觀濤皺眉看他,「你沒事幹麼用遙控器按門鈴?」

  他翻白眼。沒力氣跟這個老人家抬槓!起身按下大門的中控鎖,沒多久,一抹高俊挺拔的身形疾步走了進來。

  胡野望指著他,向爺爺重複,「你孫子。」

  一身休閒裝扮的胡挺剛帥氣地挑了挑颯眉,朝老人家點點頭算是招呼,逕自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視線掃了餐桌一記之後,開始用他修長的手指點著桌面,「吃飯啊,我看我也委屈一下來一點好了。」

  那模樣說有多倨傲就有多倨傲!

  胡野望原本想叫他回家吃自己,但又想到目前他們堂兄弟倆正在「培養深厚情誼」,只好忍辱負重的送上碗筷,接受另一名食客。

  「這是什麼?」胡挺剛瞪著筷子上那塊黃得不夠均勻的蛋。

  「豆腐乳煎蛋!」胡觀濤終於找到機會發難,「你說這種東西能吞下肚嗎?」

  他嘗了嘗,點點頭,「還不錯。」

  胡觀濤錯愕,褚妙舞卻興奮的將他奉為知音!

  老人家皺起的眉頭幾乎可以夾死三隻蚊子,「你不覺得這裡太狹小了嗎?」

  胡挺剛轉轉頭睇了睇四周,「還好啊。」一百多坪的住家空間,不錯啦,比他工作的辦公室還要寬敞呢!

  胡觀濤震驚地吸口氣,不敢相信向來養尊處優、對環境飲食要求苛刻的孫子,竟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全丕變……簡直到了淪喪的地步!

  「廢話別說了,我要您帶來的東西呢?」

  「爺,挺剛要你幫忙拿什麼東西啊?也是零食嗎?」褚妙舞好奇極了。

  「你們這些混帳東西,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國際快遞嗎?胡觀濤沒好氣的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舊照片。

  胡挺剛驀地蹙眉,「就只有這個?」

  籌碼竟然這麼少?太失算了,枉費他列出了大把條件要找黎宙堇談福利呢!這下可麻煩了……

  「爺、挺剛,你們在做什麼?」胡野望看了看那張已經陳舊泛黃的照片,思量似的挑了挑颯眉。

  胡挺剛橫了他一眼,「簡單的說,就是我在幫你接收你的未婚妻。」

  褚妙舞先是震驚的吸了口氣,接著俏臉回復平靜,放下手中的碗筷,淺笑盈盈的望向丈夫。「我不知道原來你有未婚妻?」

  胡野望很想伸手揉額頭。

  早知道不該把這個大麻煩留下來吃飯的!讓這個壞事精吞下幾顆米,自己卻有可能連皮都被老婆大人給剝了!

  「爺,到底是怎麼回事?快幫我解釋清楚。老婆,我發誓我跟你一樣震驚,而且小的我對您絕對忠誠不二!胡挺剛,你要是把我老婆的菜吃完了,我只好割你的肉來替她加菜!」

  你可以再小氣一點沒關係!胡挺剛不悅地放慢咀嚼的速度。

  吃什麼?還不快幫我解釋?!胡野望瞪了堂弟一眼。

  好啦,囉哩巴唆的。「爺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跟一個好朋友約定過,將來要在彼此的孫子裡挑一對出來結婚。」簡單的說,應該叫做指孫為婚吧?「還不是因為你手腳快,老婆娶得早,害我只好來接收你的爛攤子了!」

  胡野望質疑地看了看沉默的爺爺,再瞟向堂弟。「就我所知,你並不是個任人宰割的人。」

  「他當然不是,我是要付出代價的!」胡觀濤沒好氣的吃著飯,誰也不看。「我開出五百萬美金外加一架私人飛機的條件,只要這混帳順利的讓女方同意訂婚而且婚約維持半年以上,將來不管有沒有結成婚,他都可以拎著那些錢把飛機開走。」

  胡野望大皺其眉,「你們把一樁婚姻當賭注嗎?」

  他正想再擠出一些譴責的字眼以捍衛婚姻的神聖,順便大肆發表一下妻子讓他體驗到的美好婚姻生活時,褚妙舞突然拐了拐他的手肘。

  「效,老公,難得條件這麼好,換你上!」

  胡野望驀地閉上了嘴。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老婆其實才是最需要再教育的那一個!

  胡覲濤不理會對桌那一對夫妻的打情罵俏,逕自瞥了身旁的胡挺剛一眼。「你跟那個黎宙堇相處得如何?」

  「啊……」他嚥下一口菜,又扒了一口飯。「嗯。」

  沒了。

  胡觀濤又開始擠著眉頭夾蚊子。就只有這兩個字?當他會算命啊?!

  「到底是怎麼樣?」

  「有在進行嘛。」胡挺剛看似忙碌用餐,含糊其詞。

  「那……」胡觀濤試探似的掃了孫子一眼,「你見過她奶奶了嗎?她過得好不好?是不是老多了?」

  拜託!「我跟黎宙堇都還沒熟透呢,你想會熟到她奶奶身上嗎?」他扒進最後一口飯,瀟灑的放下碗筷。

  吃飽,走人!

  「爺,一張照片實在太少了,你再想辦法多弄一點給我!」臨走前,他拋下一句。

  多弄一點?當他魔術師啊,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這是幾十年前的舊照片?胡觀濤撇了撇嘴,沒好氣的看著孫子離去的背影,嘀咕了幾聲。真不濟事,他還以為多少能打聽到安潔的消息呢!

  他轉回頭,適巧看見另一個孫子正慇勤地拿著一堆菜,一口一口的餵著自己的親親老婆。

  「你養豬啊?也不看看她肚子已經多大了!」有沒有腦子啊?竟然在他面前上演夫妻親熱秀……不知道老人家禁不起吐嗎?!

  褚妙舞立刻抗議,「爺,你怎麼說我是豬啊?」

  胡野望抿起假笑,「我老婆的大肚子裡塞了兩個小寶寶,她一人吃三人補,當然要多吃一點。」

  胡觀濤驚訝的眨了眨眼,腦海裡忽然浮現自己一手各抱一個Baby的畫面……

  「丫頭你要不要喝湯?我盛給你啊。」

第五章

  已經有公司的員工開始賭起來了。

  打賭大少爺胡挺剛下一次會把什麼東西搬進公司裡?是五星級飯店的主廚,還是國際連鎖的知名咖啡廳?感覺上,好像每一種可能性都會發生!甚至還有人猜測是「健身房」,不過被他本人否認了。

  抱歉,大少爺天生麗質吃不胖,不運動的。

  「小偉,把我剛擬好的計劃書輸入電腦列印出來,我等一下要用。」

  對於週遭同事們所投射過來的異樣眼光,胡挺剛彷彿渾然不覺。

  他早就習慣了!從小到大,不管是他的家世背景或是俊美外表,往往都會惹來眾人傾注艷羨的目光,所以現在這種只有區區幾十人密切關注的場面,他還嫌圍觀的人數太少呢!

  「我立刻辦,少爺……不,胡先生。」

  大家都覺得這個男助理不應該叫小偉。

  身高一八0,手臂的肌肉比健美先生還驚人,雖然已經掩藏在那一套黑色西裝的外套下,仍然感覺得出那團團隆起的肌肉大概可以和足球媲美,所以眾人一致認為這樣的狠角色,應該叫他「超級大偉」!

  只是這名雄壯威武的大偉先生,這會兒正窩在狹小的助理座裡,漠視了桌椅也許會被他壓壞的可能性,努力地縮攏子肩膀,用他那十根粗長的手指一宇一鍵的敲打電腦鍵盤。

  「小雄,泡一杯咖啡給我。還有,把這份文件傳真給對方,我晚一點會跟他聯繫。」

  「好的,胡先生。」坐在一旁的雄哥推開椅子站起身。

  所有人無不為了他這個舉動而當場驚跳起來,甚至還有女同事因此而撞翻了手邊的水杯,卻連一聲都不敢哼。

  如果說小偉應該改名成超級大偉,那麼眼前這個小雄,理所當然的更應該尊稱他為「無敵大雄」。將近一九0的身高,搭配上他魁梧精壯的身形已經頗具氣勢,俐落的平頭與曲線剛毅的五官,猛一看更叫人以為是一尊沒有喜怒的石刻雕像。

  而這尊充滿氣魄的石雕,這會兒正穿著浣熊圖樣的圍裙、戴著藍底小碎花的秀氣袖套,捧著托盤端來一杯研磨現煮的濃醇咖啡。「胡先生,您要的咖啡。」接著又恭謹的轉身走向傳真機。

  唔,好詭異的畫面,簡直詭譎得叫人直打冷顫!

  拜這「雄偉二將」所賜,營業部的同仁這幾天不斷遭受著視覺上的劇烈衝擊,而且還不敢有任何的抗議反應,無論在精神上或身體上,莫不飽受水深火熱之苦。

  「天啊,不會吧?!」

  突然地,有人爆出了不敢置信的哀號,而且仔細一聽,即使有著一牆之隔,但是其他的部門似乎也有同樣悲慘的叫聲。

  怎麼回事?胡挺剛皺眉。

  難得他現在多多少少抓住了「業務員」的工作訣竅,這會兒正幹得起勁,那些人吼什麼呀?擾人思緒嘛!

  「電腦主機當機了!」

  當機?跟他沒關係。他抬頭望了望四周,繼續埋首處理手邊的資料。

  「你說什麼?不會吧?!」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這個女人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喊出來的嗎?耳膜差點被她給震破!

  「公司的主系統當了嗎?那麼我電腦裡正在Run的資料呢?該不會也沒了吧?天啊,我要哭了!」

  躲去旁邊哭去!別打擾了本少爺正在體驗的「低層白領階級」的生活。

  一旁的雄哥和小偉在這片騷動中迅速對望一眼,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胡挺剛的身上。少爺不動,他們就不動。

  營業部經理黎清菲在這時走出了她專屬的辦公室,「怎麼樣?很淒慘嗎?」

  「搞死人啦,經理!」

  大夥兒哀鴻遍野,連其他部門的慘叫聲也陸續傳了過來,可以想見主系統這一次無預警的當機所導致的災情嚴重。

  黎清菲顰起了柳眉掃視同仁一眼,發現在這片淒慘聲中,唯獨胡挺剛低垂著俊臉認真書寫筆畫,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忍不住挑了挑美麗秀眉,接著突然想起最近這幾天自己觀察到,他在事務的處理上,似乎仍然停留在「手工書寫」的階段,並未隨著時代的進步而演進到電腦科技的操作。

  她嗤笑一聲。難怪主系統當機對他沒有影響,因為看樣子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根本不會用電腦!

  「經理,黎秘書的電話。」

  黎秘書?黎宙堇嗎?胡挺剛聞言緩緩抬起頭。

  黎清菲睇了他的反應一眼,伸手按下擴音鍵……說話的當口,一雙美眸還不時打量他的表情變化。

  「黎秘書有什麼事?」

  「我是想問你營業部的情況如何?」

  「慘。」

  胡挺剛皺了皺眉,覺得自己方才好像聽見黎宙堇在電話另一頭的歎氣聲。

  「我問過資訊部,聽說是一個新進入員不小心出錯,造成了這次主系統無預警的當機。」

  「你告訴我這些似乎於事無補。黎秘書你覺得呢?」

  情況真的這麼嚴重?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是此刻電話裡黎宙堇的聲音似乎不若往常的嫻定沉穩。

  她……是不是真的慌了?

  「資訊部經理答應我會盡快補救。」

  黎清菲雖然講著電話,一雙美眸卻專注地凝視著胡挺剛,「這是空話,各個部門的損失已經造成。黎秘書,你現在應該給予我們更有建設性的東西。」

  胡挺剛突然站了起來,雄哥和小偉立刻跟著起身。

  黎清菲微抿嫣唇,一雙媚眼興味的看著那抹高大頎俊的身形,大跨步的走出了營業部……

  「黎秘書。」

  「嗯?」

  「我想或許等一下會有什麼意外驚喜也不一定。」

  公司走廊上,雄哥和小偉亦步亦趨的緊跟在胡挺剛的身後。

  「小雄。」

  「是,少爺。」

  「資訊部在哪裡?帶我去。」

  「好的,少爺,請往這兒走。」早已事先將公司大樓的全部動線牢記腦中的雄哥邁前一步,領頭帶路。

  胡挺剛俊臉沉肅地踏進了電梯,看著樓層數字持續往上跳升,他低斂著鷹眼,緩緩拉下了原本挽起的衣袖,好整以暇地伸手扣好鈕扣。

  竟然會讓黎宙堇慌了心神……他有必要過去瞧一瞧!

  噠、噠、噠……

  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傳進眾人的耳裡,伴隨著各種此起彼落的吼叫聲、啜泣聲在資訊部的辦公室交織響起。

  「你是哪個部門的?敢亂碰我們資訊部的電腦?!快住手,你會把公司的主系統給毀掉的!」

  資訊部的部長站在同仁所圍成的人牆最中央,氣急敗壞的揚聲怒吼。

  「胡挺剛,你是個什麼東西?!馬上給我滾回營業部去,你憑什麼管我們資訊部的事情?」

  「對啊對啊,別以為你是個大少爺就能在公司裡面為所欲為!」

  雄哥和小偉在這場騷動中宛如兩尊捍衛的雕像,雙手交握自然垂下,認真固守在主子和這群人中間。

  「請各位別再試圖靠近,否則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

  男同仁的喧鬧叫囂,立刻因為小偉這句話而稍稍收斂。

  可是坐在電腦前頭專注盯視螢幕的胡挺剛,還是皺了皺眉頭,「真吵。」

  雄哥旋即往前一跨,「請各位安靜,不要逼我們動手。」

  咆哮怒喝聲瞬間轉為一片死寂,只剩胡挺剛敲擊鍵盤的聲響,和一旁縮著肩膀啜泣的小豪。

  「我說,你是怎麼搞的?」

  他看似無心呢喃的嗓音聽來格外低沉有磁性,極具魅力。

  「我、我也不知道啊。」小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胡挺剛看也不看他一眼,遞了一張面紙給他。「別噴到我身上。」

  「謝謝。」擤!「曹哥下午交給我一個程式,叫我把它稍微修改一下再移到系統的測試環境Run一遍,結果跑一跑就……」無意間闖下了這麼大的禍事,他不僅慌了手腳,更超過了他所能應付補救的範圍,只好……哭了。

  「真是令我大開眼界。」胡挺剛低喃著,在鍵盤上飛快滑動遊走的修長手指宛如鋼琴家靈巧彈奏的雙手,行雲流水間流暢至極、盡顯優雅。

  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

  幾名女同事望得癡了,忍不住俏聲喟歎。

  「讓你大開眼界……怎麼辦?我是不是真的搞砸了?」小豪再度泣不成聲,「死定了!造成公司這麼大的損失,搞不好我做一輩子白工都賠不完──」

  胡挺剛沒好氣的再抽了一張面紙塞給他,「我說讓我大開眼界,是因為我從來沒看過系統規模這麼簡單的公司主機!」

  「胡挺剛,你說什麼?!」資訊部的部長簡直氣歪了臉。

  小偉立刻往前一站。

  部長當場消音,只剩那張依舊氣歪的臉。

  「小偉,別這樣。」雄哥突然搖頭,「不可以這樣恫嚇少爺的同事!」

  小偉點點頭,退回了一步。

  雄哥又說:「我們可以問對方叫什麼名字。」

  眾人頓時噤聲。問名字……想幹麼?!

  「還有他家人的名字。」

  連家人都不放過?!所有人當場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送水果到對方的家裡,表達我們讓他感到不悅的歉意。」

  見鬼了!

  突然地,兩抹窈窕身影悄然出現,推開了人群走到最前面。

  「黎秘書、黎經理,兩位好。」雄哥禮貌性的點頭招呼。

  聽見這句話,原本誰也不理、頭也不抬的胡挺剛忽然停住了指尖忙碌的工作,揚起俊臉瞧了人群一眼,視線正巧與黎宙堇迎個正著。

  「你在鬧什麼?」她彷彿絲毫不畏懼眼前這兩尊剽悍的門神,越過了他們直接走向胡挺剛。

  他只是努了努嘴,繼續將注意力調回電腦螢幕上,雙手持續忙碌的Key進一串串火星文般的電腦指令。

  「胡挺剛!」

  「你真吵。」

  小偉一聽見主子這句話,立刻直覺的朝黎宙堇走去。

  雄哥還來不及拉住這個白目的傢伙,胡挺剛鷹隼般凌厲的視線已經掃向下屬,用警告而犀利的惡寒眼神釘住了他的腳步。

  你敢動她一根寒毛試試看!

  有些駭住的小偉僵硬地退回雄哥身邊。嗚嗚……難道是他多事嗎?可是是主子自己嫌她吵的嘛!

  乖乖乖,不哭不哭,雄哥疼你哦。一邊用視線與微笑撫慰部屬,雄哥一邊暗自搖頭。

  擔任一個貼身保鏢,小偉畢竟還太過生澀,看不清整體的情勢狀況。對於任何事情全然漠不關心的大少爺,今天之所以會移尊就駕的坐在這兒,全是因為這個黎宙堇在電話裡的一聲歎息啊!結果小偉竟然想動她?嘖,十層皮都不夠剝!

  「挺剛,你在玩什麼?」

  黎清菲踩著高跟鞋款款走近,她身上極具誘人的嫵媚軟香,旋即充塞胡挺剛的心肺。只見美艷的她來到了他的身旁,纖細勻稱的藕臂狀似親暱地撐搭在他的肩膀上,無聲地暗示著他們兩人之間的熟稔。

  他那一雙眼睛緊盯著電腦螢幕,「我在讓系統恢復正常。」

  黎宙堇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們倆儷人般登對的背影。

  胡挺剛只願意回應清菲的問題,他只肯和她對話……這是不是表示在胡挺剛的眼中,只看得見清菲的身影?

  既然如此,他那個時候為什麼想吻她?!

  當時那個幾乎要落下的吻,剎那間讓她忍不住閉眼沉淪的情動……是不是根本就不算什麼?

  她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心裡會一直重複這些話,她並不在意啊!吸口氣轉開視線,努力壓抑情緒,試圖恢復沉穩冷靜,黎宙堇不斷提醒著自己:這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胡挺剛在鍵盤上敲擊移動的手指,到了最後幾乎快速得讓人無法定眼看清,噠噠噠的急促聲響伴隨著電腦系統偶爾傳來的指令聲,接著就看見他按下Enter鍵,忙碌而修長的手指倏然靜止,宛如鋼琴家在彈奏出最後一個音符之後驟然停格……

  「Done!」在眾人既困惑又錯愕的注視下,他滑開椅子站了起來,轉過身,視線率先尋找的便是黎宙堇。「可以了,我現在有空聽你說話了。」

  她瞪著他那一張俊美無儔卻又倨傲昂揚的臉龐。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到我辦公室!」說完,她轉身走人。

  胡挺剛噙起性感的嘴角,邁開腳步準備追隨那一抹端莊嫻雅的背影。

  「挺剛!」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

  黎清菲巧笑嫣然的立在他身後幾步距離的位置,微側著螓首,波浪般嫵媚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柔款擺。「我先回營業部瞭解情況,你談完事情馬上回來,我有工作要交代你。」

  「知道了。」

  「還有!」

  他再度為她而停下步伐。

  她抿唇輕笑,「謝謝你出手幫忙,否則我想宙堇不僅會傷透腦筋,更會擔心得不得了。」

  「……你是真心的?」為什麼她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關心黎宙堇似的?這對堂姊妹的感情不是很差嗎?

  她知道他困惑的是什麼,但是她覺得自己並沒有澄清的必要。何必呢?她們兩人感情好不好、關不關心彼此,並不需要去向誰證明不是嗎?

  公歸公、私歸私,公事上的理念不合並不代表堂姊妹的情誼絕對會破裂。

  「快去吧,黎秘書在等你。不過別忘了你是業務部的職員,記得回來!」

  高俊的身形踏了出去,兩名忠心的助理兼保鏢一左一右的緊緊跟隨。

  黎清菲望著那抹背影,輕輕抿起含媚的微笑,撥了撥垂落在頸間的髮絲,邁開腳步準備走出資訊部的辦公室。

  還沒踏出門,就聽見資訊部的職員不敢置信的大喊,「有沒有搞錯?系統居然被那個大少爺給修復了?!」

第六章

  「喀」的一聲,門扉關了起來。

  站在辦公桌旁的黎宙堇聽見這個聲響,霍地轉身。

  尾隨在她身後進門的胡挺剛噙起性感嘴角,笑得既張狂又邪魅。「我不曉得你的習慣如何,但是我喜歡關著門說話。」

  她蹙眉,瞪著他。

  這個男人……他知不知道他這樣的笑容讓人覺得很不安?尤其又被那一雙看似輕佻戲謔卻又乍現精明的眼神給盯住,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當場不受控制的紊亂了起來。

  而這會兒他們倆竟又單獨共處一室?!

  她有種想要衝出辦公室的衝動,很直覺的,對於眼前這樣的情況,黎宙堇本能的就是想逃離……因為對她而言,胡挺剛是個危險的男人!

  「如果你覺得很不安的話,不如讓我那兩名貼身助理一起進來聽我們談話?」

  他眼神中的嘲弄意味惹惱了她,「不需要!」

  胡挺剛聳肩,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想跟我談什麼?」

  「……你現在願意和我說話了?」

  「嗄?!」

  她暗惱地咬了咬下唇。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一點,更不想讓他發現她竟然會介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吸了口氣,她迅速轉移話題,「你不是資訊部的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的去碰公司的電腦主機?」

  他有沒有聽錯?

  自己破例多管閒事的跑去搞定了小豪那個王八蛋捅出來的樓子,結果卻招來她的責難?!

  「既然嫌我多事,你那時就不應該歎氣給我聽啊!」

  「啊?」

  兩人迅速互瞪一眼,接著各自轉開臉,陷入沉默。

  多虧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橫隔在彼此之間的靜默,黎宙堇迅速伸手接聽。

  「喂?」接著,她望了他一眼。

  感覺到她的視線,他轉頭迎視她,卻見她再度將眼眸撇開。

  他當場不悅地皺了皺眉。

  「知道了,我會馬上讓他回去的。」

  掛斷了電話,她低垂著螓首沒看他。「黎經理打電話來催你回業務部。」

  「哦。」大少爺哼了一聲,仍然沒動。

  他不急著回去黎清菲的身邊嗎?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胡挺剛慵懶似的回應她的注視,「幹麼?」

  「聽說你把主系統修好了。」

  他聳肩無謂的模樣彷彿她剛剛說的是「你把一顆花生米吃掉了」。

  凝視那一張俊美無儔卻又高傲的臉龐,黎宙堇越看越覺得他很神秘。「你到底是誰?」

  英氣朗颯的眉宇因為她這句話而興味地挑起,胡挺剛噙起了嘴角睇向她,她直覺地撇開視線,沒發現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他在下一秒鐘站了起來走向自己,直到一抹高大的陰影籠罩住她的周邊,她這才警覺地揚起了螓首──

  下意識的往後退,閃躲他過份欺近的俊臉!

  「你想幹麼?」老天,她連呼吸都覺得緊窒,為什麼?

  「你終於對我有興趣了?」

  她瞅著他那一張洋洋得意的臉,皺眉。

  「少爺我在你的身邊轉了這麼久,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詢問我是誰。」

  為什麼他說得好像「他勝利了」的模樣?

  她柳眉一顰,「我當然要問你是誰,面試那一天你不但冒冒失失的闖進會場,全身上下還找不到一個值得公司錄用的優點,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憑著一張照片定後門進來──」

  胡挺剛俊臉一僵,伸手截斷她的話。「可以了,當我沒說。」

  「在業務部門工作一段時間了,從來沒有見你替公司拉到一筆生意,身邊卻派頭十足的跟了兩名身兼保鏢的助理,其中一個甚至還要幫你做文書處理,好像你完全不會操作電腦似的……」

  他置若罔聞的側頭瞥了瞥話筒,「對了,黎清菲剛剛是不是叫我趕快回去?」

  看著他宛如紅海退潮似的迅速退往門邊,黎宙堇吸了口氣,「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有能力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修復當機的電腦系統?」

  他轉動門把的手突然間停頓了一下,回過頭噙起邪魅颯笑。「偶爾也要展露一下身手,讓你們這些人知道本少爺不是沒本事,只是不出手而已。」

  黎宙堇睨了他一眼,「口氣真不小。」

  還有更大的呢!「瑞霆集團的科技總監,就是本人在下我。」

  瑞霆集團?她困惑眨眼,側起螓首,努力思索自己是否聽過這個公司。

  他昂起俊臉朗颯大笑,「不用想了,你這只井底之蛙。」

  隔著距離瞅視她顰眉慍惱的模樣,胡挺剛忽然覺得胸臆間充塞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理不消的可笑感受……

  是啊,眼前這個女人大概定他所碰過最不長眼的井底蛙,連他這個名聲響亮的國際集團繼承人都不認識!他一再的在她面前自報身份,她聽了卻渾然沒反應,好像他剛剛講的是「我是隔壁賣麵線的小王」。不把他當寶一樣捧著就算了,還盡找他的糗事踩!

  可奇怪的是,明知黎宙堇是一隻不識貨的井底之蛙,卻讓他沒來由的生起一種「乾脆我也跳進井裡」的衝動……

  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他睨著她,突然間覺得很想笑。「喂,瑕疵品,再告訴你一件事如何?」

  黎宙堇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別叫我瑕疵品!」真搞不懂他為什麼老是這麼喊她?故意惹她發怒嗎?

  「我還有個身份,說出來了你一定聽得懂。」

  哦?她好奇的蹙眉睇著他。

  「我是負責來接收你這個瑕疵品的未婚夫。」

  「喀」的一聲,門扉闔上,倚靠著辦公桌雙手環胸的黎宙堇,直到過了幾秒鐘之後才爆出尖叫──

  「他剛剛說什麼?!」

  挺拔的身形邁著瀟灑的步伐走在通往電梯的長廊上,胡挺剛彷彿是刻意放緩了速度悠閒地走著,身後的雄偉二將則是亦步亦趨地跟隨。

  「小偉,追上來了沒有?」

  對於主子突然冒出的問句,小偉困惑極了,轉頭望著身旁的雄哥。

  「報告少爺,還沒有,您可能要再走慢一點,稍微等待一下。」

  雄哥主動接話回答,相較於狀況外的小偉,他對於主子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顯然具有高度的理解能力。

  「這個女人是恐龍嗎?反應真是有夠遲鈍!」胡挺剛嘖了一聲,覺得自己再走慢一點,就連烏龜都要爬得比他快了!

  驀地,雄哥壓低了嗓音,「少爺,門開了。」

  來了!原本走得比烏龜還慢的大少爺立刻踩著步伐大步走。

  「胡挺剛,你給我等等!」

  黎宙堇氣喘吁吁的跑上前拉住他的手時,「及時」在電梯前攔住了他。

  透著得意竊笑的寵溺雙眸慵懶地睨望她,胡挺剛發現向來以冷靜沉穩自持的她此刻流露出難得的匆忙與凌亂。

  劉海散了、呼吸亂了,這一瞬間她彷彿失去了往常容光煥發、神采自若的怡然魅力。

  但是看在他眼裡,卻覺得這一刻的她真是美呆了!

  第一次。

  真的是第一次,他深深地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能用「瑕疵品」來形容!

  「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攬緊了他的衣袖,蹙起眉頭仰望他,她沒發現他身上的名牌西裝都被她給捏皺了。

  超想直接給她吻下去!「我剛剛說了什麼?」

  黎宙堇聞言,緊緊地皺著眉頭瞪他。

  他隨性聳肩,「我剛才說了很多話。」

  「你!」這個痞子,他開心得意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告訴她,他根本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這個女人曉得她還揪著他的衣服嗎?胡挺剛噙起俊颯嘴角,流露一抹邪魅笑意。他當然不介意身上的名牌西裝被她捏皺,事實上,她就算把它撕成一條條的破布,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但是比起讓她抓著衣服,他其實更希望她動手脫他的衣服……

  察覺到自己即將脫韁的思緒,他俏歎口氣,收回心思。

  他真的不是純情的男人。

  雖然不至於到濫情的地步,更不是那種只要看到母的就抱在懷裡直接往床上滾的下三濫,可是自己好歹也是個長年在女人堆裡打滾的男人啊!

  不管是情感上或是肉體上的,還有哪個環節他不懂?偏偏遇上了她,這個可恨的黎宙堇……

  他只能說,自己越來越有純真聖潔的光芒了。唉!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開玩笑吧?」

  他作勢掏了掏耳朵,沒開口。

  這個可惡的痞子!黎宙堇瞪了他一眼,戒慎且遲疑的目光瞥向了一旁的雄哥和小偉。

  雄哥立刻轉開視線,「小偉呀,這窗外的風景真好啊。」

  「雄哥,這裡沒有窗戶。」

  這個白癡!

  「我們先到旁邊聊一聊晚餐的事情吧。」

  被拖著走的小偉還在猶豫,「不可以離開少爺身邊──」

  「走啦!」還什麼少爺咧,不走遠一點,你就吃不到今晚的晚餐啦!

  見雄偉二將離開了一段距離,她稍稍鬆了口氣,再度仰頭凝視胡挺剛。在視線觸及的瞬間,卻差點被他那一雙宛如黑鑽般深邃的眼眸給懾住了心神!

  「我沒有胡說。」

  他呢喃般的低沉嗓音聽起來好醉人,讓向來冷靜自製的黎宙堇險些懵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委屈自己來這裡?」修長得宛若鋼琴家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她的臉龐,愛戀似的撫摸她懵懂困惑的神情。

  歎息。

  為了自己的指尖下,她那絲緞般柔滑迷人的肌膚觸感!

  「你應該要知道,我長這麼大還沒有為了誰而低聲下氣過,更不可能讓誰指使我。」

  如果不是因為你!

  她仰起螓首瞅著他,無法抗拒地,忍不住悄悄的依戀他掌心的溫度。「你為什麼說得好像都是為了我?」

  俊颯性感的嘴角逸出一抹低笑,「本來就是為了你!」

  真的?她柔美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揚起粲笑。

  胡挺剛的視線好深情,彷彿充滿了對她的無限寵溺,在這一瞬間,她忘了要質疑、忘記要抗拒,只想放縱自己細細品嚐他送到她眼前的那份甜。

  再也遏抑不了心中洶湧的渴望,他曲起食指抬起她的下顎,飛快俯首印下一吻!

  這個吻來得好快,她幾乎反應不過來!

  她嚶嚀一聲,直覺地想退拒,他的大手立刻強勢扣摟住她的纖腰,悍然囚箍了她的行動。

  她掙扎的動作越大,他吻得越深!

  直到確定懷裡的可人兒徹底融化在他的臂彎裡,胡挺剛這才慢慢放緩了攫吻的力道,輕輕舔過她豐美的下唇,勾動另一聲醉人的嚶嚀。

  從她唇裡逸出的,是他所聽過最銷魂的輕吟!

  柔弱的嬌軀和淡然瀰漫的馨香深深蠱惑著他的心神,他收攏了臂彎,更將她往懷裡鎖,縱容自己吻得更深更憐愛……

  黎宙堇開始在他的懷裡輕顫,掄起的粉拳無聲地輕捶他的眉。

  他緩緩退離她的唇,仍舊依戀的雙唇猶不願離開,輕輕刷過了她的粉頰,最後落在她性感的脖頸上……

  摟緊了雙臂,緊緊擁抱她!

  虛弱團握的小拳撐抵在他的胸膛上,勉強支撐自己輕顫的身軀,黎宙堇又羞又怯,在他的懷裡全然亂了聲息。

  「你為什麼……誰說你可以……」

  吹吐在她脖頸上隱隱紊亂的氣息,悄悄說明了胡挺剛的饜足,溫熱的大手緩緩滑過她纖細敏感的雪背,成功引來她的一陣性感顫慄。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這裡讓你覺得敏感嗎?」

  她羞惱地捶他!這要她……怎麼說啊?!

  他俯首愛戀地啜了啜她的細白粉頸,「瑕疵品……」

  從來沒想過,在自己身邊圍繞過那麼多精緻時尚的完美女人之後,最能勾動他情愫的,竟是一個可愛的瑕疵品!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說我決定接收你,瑕疵品。」一個讓他忍不住愛上的瑕疵品。

  「不准你再這麼叫我!」黎宙堇有些羞惱的想推開他,卻始終無法成功。「別這樣,你的助理都在看!」

  「現在才害羞會不會來不及?」胡挺剛朗笑得恣意,「別擔心,他們不會看的。」

  她不信,轉頭望過去。

  果然……

  「小偉,你看這電梯裡的畫真有意境啊。」

  「雄哥,你還好吧……這裡頭只有三面鏡子耶!」

  傍晚,地下停車場。

  「叩、叩……」

  一根修長的手指在車窗上敲了敲。

  這聲響吸引了黎清菲的注意,駕駛座上的她嫵媚地撩開垂落在頸邊的髮絲,伸手解除中控鎖。

  「我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才離開辦公室?」

  柔美含嗔的話語聲中,胡挺剛瀟灑地坐進了車子裡。

  只見他沒有太多表情的睇了身旁的嬌媚女郎一眼,旋即在有限的空間裡伸展自己頑長的雙腿,那一副自在愜意的模樣,彷彿他對於這種下班後的碰面模式早已習以為常。「我在整理一份資料。」

  她嫣媚地曲起青蔥玉指,挲了挲他俊美剛毅的下顎,「有你這麼認直工作的下屬,我真高興。」

  對於她薄如羽翼、飽含曖昧的觸碰,他既不閃也不躲。「還不走?」

  「別催嘛,人家還想多吃你幾下豆腐呢!」黎清菲抿唇而笑,眼波含媚,眉間藏情的嬌態足以蠱惑人心、顛倒眾生。

  「知道你美到不行了,不需要一直對我放電。」

  她聞言立刻爆出嬌脆朗笑,「大情聖今天晚上想去哪兒吃飯?」詢問的同時,只見她熟練的將排檔桿打到D檔,纖細的雙手俐落地轉動方向盤,車身龐大的休旅車隨即以漂亮的弧線駛出停車格,一路駛離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沒多久,一輛名貴的凱迪拉克也跟著離開停車場,宛如護衛似的緊緊尾隨在休旅車的後頭,揚長而去。

  獨自一人坐在家門口的小石階上,黎別葵緊捏著舊照片的兩側,低頭沉默,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細心端詳,抑或只是拿著照片發呆。

  初夏的陽明山,空氣中少了市區裡的燥熱,傍晚的涼風似有若無地吹拂著,也吹動了瀰漫在空氣中的含笑花香。

  他皺起了眉頭,搔了搔鼻子。討厭,都叫老姊別在家門口種含笑了,聞起來跟香蕉差不多,光嗅空氣都覺得飽了!

  「你忘了嗎?是你以前自己跟爸爸說你喜歡香蕉的味道,所以爸爸才在門口種了這些含笑的。」

  他哼了聲。都多久了,他哪裡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啊?

  「這些含笑代表了爸爸對你的愛,你若是敢動它們,我就把你趕出去!」

  說什麼愛呀?講的人不覺得肉麻,他聽了都快起雞皮疙瘩……修長的手指撫了撫照片上的那個人,他皺著眉,嘴角卻笑了。

  就在想得出神之際,他緩緩抬起頭……

  「嚇?!」

  黎宙堇拎著公事包,像遊魂似的掀睫看他,「你幹麼?」

  「我、我快被你嚇死了!」

  氣急敗壞的黎別葵甫回過神,趕緊將捏握在掌心裡的舊照片用力攤平。「姊,你不會出個聲嗎?」害他差點從台階上滾下來……媽的,幸虧自己及時穩住,否則平常辛苦經營的搖滾王子形象豈不全被她給駭跑了?!

  她迷惑地望了望四周,「咦,我到家啦?」

  他聞言,蹙緊眉頭看她,「喂,你還好吧?」

  「嗯?我沒事啊,我還好。」她努力擠出笑容,走上前,坐在弟弟身旁的石階上。「我只是有點忘了。」

  「忘了什麼?」

  忘記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她記得自己下班之後,走進了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在那兒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呢?

  「姊?」

  黎宙堇僵笑著望了望弟弟,決定轉移話題,「你坐在這兒幹麼?」眼角瞥見他手中的照片,她直覺而警戒地回過身,望向身後的房子……

  「媽在客廳裡睡著了。」

  曉得姊姊擔心的是什麼,黎別葵瞅著照片,淡淡地說著,「打手機你也沒接,我就先去買便當回來給媽媽吃了。吃過飯之後,她就坐在客廳裡面一邊看電視一邊打瞌睡,」他扯了扯唇,「這些例行公事,你知道的。」

  黎宙堇沉默地細瞅弟弟冷淡俊美的側臉。

  她知道他一直覺得自己被這個家、被隨時需要人照顧的媽媽給綁住了,所有關於他心裡的壓抑、寂寞、煩躁、憤怒,甚至有志難伸……

  她都曉得。

  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是……她的手彷彿在剎那間不受控制似的伸了出去,輕輕地替弟弟撥起那一撮垂落下來的頭髮。

  正在把玩照片的他嚇了一跳,退開。「你幹麼?」

  黎宙堇的手還停留在空中來不及收回,便跟著赧紅了臉,「什麼幹麼?我這個當姊姊的不能摸你一下嗎?男孩子的頭髮留這麼長,你走出去沒有被人誤以為是女孩子呀?」

  「你真是沒眼光,所有人都說這個髮型最適合我!」他驗證似的撥了撥額前的頭髮,彰顯他的無比帥氣,他橫了姊姊一眼,繼續轉著手中的舊照片。

  她見狀,從他手中拿了過來,換她細細瞧看。

  坐在姊姊身旁的黎別葵一邊用雙手撐托著下顎,一邊將手肘頂在膝蓋上,在陣陣晚風中,百無聊賴地望著山腰下的台北市夜景發呆。

  若是讓那些迷戀他的「葵Fans」發現,原來她們眼中最的搖滾王子竟然也有這麼稚氣傻愣的一面,大概又要引起連連尖叫了。

  「別葵,這張照片──」

  「我知道,我很小心的,絕不會讓媽媽看見。」口吻淡淡的,他沒讓她把話說完,「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小男孩了,將一張照片小心藏好對我來說不是件困難的事,所以你大可以放心,這張照片絕對不會引起媽媽的瘋狂反應,OK?」

  黎宙堇點頭,抿了抿唇,換個話題,「你不覺得爸爸很帥嗎?」

  「比我差一點。」

  原本輕撫照片表面的青蔥玉指頓了頓,「你可以再自戀一點沒關係,那些小女孩簡直把你寵得看不見自己尖嘴猴腮的模樣了!」

  「全世界把我貶得最低的女人就是你!」簡直沒眼光到了極點!黎別葵沒好氣的哼了哼。

  「你前幾天不是說要將照片拿去護貝嗎?萬一撕破了或弄髒了怎麼辦?」

  「好啦,我明天就拿去弄。」他將它從姊姊的手中抽了回來,「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把它撕掉?」這種可能性實在低到他都不列入考慮,「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

  這會兒換她整個人僵住了。

  「嗯?到底是誰啊?」他好奇地追問。

  「是、是一個朋友。」

  一個……下午突然自稱是她的未婚夫,甚至還親熱地吻了她,傍晚卻張揚的坐進其他女人車裡的爛、朋、友!

  「應該不會是你的朋友吧?這張照片的年代搞不好比我們還要久遠呢,你哪來的朋友會有這種照片?」

  黎宙堇扯了扯嘴唇,「下次……我再跟他問清楚一點。」

  「哦。」黎別葵點點頭,眨個眼又想到了什麼,「我覺得這張照片有可能是坐在奶奶身邊的這個伯伯所持有的,你瞧。」他遞出照片,和姊姊一人各執一邊,共同觀看,「你認為他手上還有爸爸的照片嗎?」

  這個可能性讓她直覺地蹙眉,「我也不曉得。」不過這一點倒是有必要再向胡挺剛問個明白。

  就在兩人陷入思考的時候,身後的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姊弟倆立刻警覺地站起來,趕緊轉過身,下意識的想要將那張照片藏進自己的口袋裡。

  呼,什麼嘛……

  「原來是一隻貓!」

  才鬆口氣的兩個人旋即感覺不對勁,同時低下頭一看,接著沉默地瞪著各自手中的半張照片……

  「老爸?!」

  「爸爸?!」

  你一半,我一半……孩子們,爸爸沒有偏心哦!

第七章

  「奶奶,最近台北發生了一件大事哦!」

  拿著報紙坐在安潔的病床旁,黎宙堇輕輕地念著頭版新聞。

  「有一間銀行被搶了,有兩個行員跟保全人員被槍殺了呢,警方到現在還沒有抓到那名嫌犯──」

  「你在幹什麼?」

  門口突然冒出的低沉嗓音嚇著了她,她回頭一看,俏臉倏冷。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斜倚著門邊,瀟灑不羈的胡挺剛睇著她冷漠的表情,俊颯的臉龐也沒有顯露太多熱情。「公司裡的人說你早上突然請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事情竟然會讓你丟下重要的會議,就叫雄哥查了一下。」

  「他們怎麼找得到這裡?」

  胡挺剛挑了挑颯眉,離開門口走進房裡。「你是在質疑我手下的辦事能力?」

  黎宙堇不再開口。

  根本不需要她質疑了,事實證明他就站在這裡不是嗎?

  「你奶奶為什麼會躺在這兒?療養院說她昏迷很久了。」

  「不勞你費心。」

  他倚站在床鋪旁,厲眼看著她冷漠的態度。

  「請你離開。我並沒有邀請你來這裡,我也不希望我奶奶現在這個樣子被不相干的人看見。」

  他瞇起凌眼,「不相干的人?」

  她頓了一下,仰頭看他。「你如果想認識我奶奶,就請清菲帶你來。」

  「為什麼要她帶我來?」一絲煙硝味悄悄的從他的話語裡竄出頭,「關黎清菲什麼事?」

  她瞪著他。

  這個男人是在裝蒜嗎?

  是了,胡挺剛肯定以為沒有人知道他每天下班都跟清菲同車離去,他不曉得他們兩人同居的消息已經在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更沒想到這樣的流言不但傳進了她的耳裡,更讓她親眼撞見了他上車時的畫面!

  這不叫背叛。

  黎宙堇不只一次提醒自己,他這樣的行為不能稱為背叛。他跟她是什麼關係?

  他只不過吻了她一次而已。

  那個吻能算什麼?就算曾經算「什麼」,現在也已經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胡挺剛居高臨下的睇睨她強作冷靜的僵硬神情。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他發誓,這真的是自己有史以來對待女人最有耐心的一次,竟然還忍著脾氣開口問她原因,她真的應該好好珍惜自己的好運才對。

  然而她顯然不!

  她的反應彷彿大為震怒,「你才有毛病!」

  而且是最該死的花心病!在她準備卸下心防接受他的時候,當她終於願意相信自己可以去接納一個人的時候……

  「我不想再看到你,除非公事上需要,否則我們不要見面,更不要獨處,請你出去!」

  黎宙堇失控發火,胡大少爺的怒氣更是足以掀天。

  「別對我下逐客令!這已經是你第幾次趕我走了?沒有人可以這樣對待我,黎宙堇,我容忍你一次,不表示你可以一再地這麼做!」

  瞪著眼前這一張飆火發怒的絕美容顏,胡挺剛是又愛又恨。

  犯賤。

  他真是犯賤!

  面對眼前這張氣煞的俊臉,黎宙堇毫不退縮。「我警告你,不要玩弄清菲。」

  盛怒的胡挺剛有些錯愕地挑了挑颯眉,不解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這裡,更訝異原來這一對堂姊妹的關係,並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不合。「我沒有!」

  她神情淡漠地轉開臉下再看他,「你也別想玩弄我。」

  「本少爺又不是吃飽了太閒!」媽的,這個女人是在唱哪出戲?他的火氣再度竄出頭,「我委屈、我犧牲,做盡了這些事情,只是為了玩弄你?!」

  「我沒有辦法相信你!」

  他跟著吼,「你沒辦法相信哪部份?」

  「你!」她失控大喊,「我沒辦法相信你這個人!」

  她已經多久沒有如此失控了?她也不知道。她一向將情緒控制得很好,她最擅長的不就是保持冷靜嗎?為什麼面對他的時候就……

  他氣得快磨牙!

  「你可以因為我驕傲狂妄而不相信我的個性,也可以質疑我說的話不夠真實誠懇,你可以不相信的理由太多了,結果你卻說你沒辦法相信我『這個人』?!」竟然完全涵蓋了他「整個人」?!

  他胡挺剛從來沒有嘗過這種屈辱的滋味!

  別說眾人總是將他捧得高高在上,從沒質疑過他這位大少爺,單單就因為今天否定他的是黎宙堇,就讓他倍感污辱與傷害!

  為什麼偏偏是她?!

  就在氣氛緊繃僵滯之際,小偉拎了兩袋重物走進來。「少爺,您吩咐的營養補給品全部買回來了──」

  跟隨而至的雄哥迅速察覺到氣氛不對,抓住他的手,飛快搖頭。

  「扔掉!」

  「嗄?」雄偉二將難掩詫異地看著自己的主子。

  胡挺剛誰也不看,宛如一陣狂風似的,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病房。「全部扔掉!」

  小偉茫然無措,「雄哥,這……」

  「放在牆邊吧。動作快,少爺走了!」雄哥睇了睇黎宙堇強忍情緒的側臉,低聲交代之後,趕緊跟了出去。

  病房裡再度恢復原先的安靜,她不知道自己僵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腳酸了、身體顫抖了,她緩緩地扶著床板頹坐在椅子上,捧起奶奶的手,將臉埋進那充滿皺紋而瘦弱的掌心裡……

  哭泣。

  「奶奶……奶奶……」

  悲傷的輕泣聲中,安潔的眼皮微微地動了動,彷彿想努力睜開雙眼,心疼回應孫女的啜泣。

  展業企業的員工都在猜,胡挺剛這個大少爺接下來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

  他果然沒讓眾人失望!

  因為,他竟然把一整隊荷槍實彈的特種攻堅部隊帶進了公司裡。

  話說那個令人「津津樂道」的早上──

  「外面在吵什麼呀?」

  一樓服務台的櫃檯小姐小巧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知道啊,」坐在她身旁的女同事小嵐忍不住好奇地望了望玻璃門外,「大老遠的就聽到警笛聲響個不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誰曉得?該不會是有人搶銀行吧……」驀地,小巧咬住了下唇,提醒似的用手時推了推同事。

  「幹麼?」正在看雜誌的小嵐抬起頭,一看見來人,趕緊將雜誌掃進抽屜裡。

  兩人立刻恭敬有禮的站起來,迎接自外頭走進來的人,「黎秘書好。」

  黎宙堇點點頭,抿了抿唇。「在我外出辦事的這段期間,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有沒有什麼客人來找總經理?」

  「報告黎秘書,沒有耶。」

  「是嗎,謝謝,那麼我上樓了。」她正想離開,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這兒有一個快遞要寄送,我把資料填寫好之後,麻煩你們幫我處理一下。」

  「好的。」

  站在櫃檯前,黎宙堇拿起鋼筆迅速而俐落地在紙張上寫下娟秀的字跡。

  就在她確認寄送地址的時候,對面的小巧突然壓低了聲音道:「黎秘書,你知不知道現在公司裡最熱門的八卦是什麼?」

  「不知道啊,是什麼?」

  「你抬起頭看一下,就會曉得現在公司炒得最熱烈的八卦戀情是什麼了!」

  「哦?」

  她不甚在意地掀動眉睫,在抬起頭的瞬間,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胡挺剛一身深藍色Armani西裝,彰顯出他時尚雅痞的鮮明格調,雙手隨性的插放在口袋裡,神清氣爽的走出電梯外,原本等待著乘坐電梯的人群自動地往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路讓他通行。

  對於這樣的禮遇,他似乎覺得理所當然且習以為常,彷彿他生來就該享有這種獨特而優越的待遇。微揚的俊美下顎、倜儻自若的神采和尾隨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雄偉二將,那種自然散發的氣勢與風采,根本不需要言明就能讓人充份的感受到他家世背景的不凡。

  黎宙堇抽回了視線,笑得有些僵。「他走路的姿勢真囂張。」

  「嗄?」原本有些癡望的小嵐怔了一下,將視線轉回她身上,「黎秘書,你該注意的不是這個吧?」

  不然應該是什麼?她順著小嵐提示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了從電梯裡跟隨而出、嫵媚地踩著高跟鞋走在胡挺剛身旁的黎清菲。

  她靜默了幾秒,淡淡地抿唇笑了笑,轉頭繼續書寫手上的資料。

  「黎秘書你不覺得驚訝嗎?」小巧瞥了瞥那一對仍然身處在二十公尺外的儷人,刻意壓低嗓音。

  她沒有抬起頭,「不會啊。」

  「有傳聞說,胡先生常常在下班後乘坐黎經理的車子一起離開耶!」

  「哦。」這不是傳聞,是事實,她親眼目睹了。

  小嵐跟著湊過來,「所以有人打賭他們已經開始同居了!」

  黎宙堇振筆書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兩人八卦的對望一眼,立刻敏銳地揚起眉梢,難掩語氣中的興奮雀躍,「黎秘書,難道你對胡挺剛也──」

  她歎口氣,「立可白借我。都是你們在我耳邊說話,才害我把拘束的拘寫成了同居的居。」

  小巧和小嵐失望地交換一抹眼神,遞出修正液。

  黎宙堇低垂著螓首不看她們,「為什麼這麼在意我對他們的看法?」

  「因為有些人認為,胡挺剛好像比較偏愛黎秘書你啊!」

  她這會兒可是千真萬確的怔住了!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女孩拚命的對自己點頭。

  「雖然只有少部份啦,但是有些人覺得他似乎對你也挺有好感的,所以認為你們搞不好是三角關係呢!」

  她沒有多做評論,只是淡淡地抿了抿唇。她是否應該對此感到感謝?至少還有榮幸成為他的緋聞嫌疑人。

  「下次和別人分享謠言的時候,記得別把我算進去,我對於太複雜的關係沒有什麼興趣──」

  「黎秘書,難得你今天外出啊?」

  黎宙堇驀地住了口,轉身微笑回應主動和自己打招呼的堂妹黎清菲。「嗯,代替總經理出去和廠商談點事情。」

  她努力地克制自己視線的範圍和方向,小心翼翼的不讓目光落向站在黎清菲身旁的高俊身形上。

  誠如她方纔所說的,自己對於太複雜的關係沒有興趣。

  所以杜絕任何麻煩的可能,就從漠視胡挺剛開始!

  而他顯然也感受到了她將他視若空氣的疏遠心態,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是他朗颯的劍眉仍然不悅地蹙起,微揚的下顎和雙手插放在口袋裡的狂傲站姿,正在透露出一種危險邪魅的氣息……

  黎宙堇打定了主意不看他,和黎清菲打過招呼之後,便轉身將手中的單據交給小巧,「記得聯絡快遞,盡快將這個東西送出去。」

  說完,她轉身想走人。

  胡挺剛大手一伸,扯住了她的手肘。

  她驀地仰頭瞪他。放手,大家都在看!

  倨傲的大少爺才不甩她警告似的眼神,扯住她的手依舊沒放。「我只是想要一個禮貌性的招呼。」

  她詫異地挑了挑眉,「你要我向你打招呼?」

  他知道她指的是兩人在職位上的差距,只見他閒散而隨性地勾了勾唇。「不,是我這個低級小職員想向你這位高級女秘書打招呼。黎秘書,你不會連這種機會都不給我吧?」

  這個人……真無聊!他以為自己這種舉動叫做瀟灑倜儻嗎?!在她看來,根本是個四處放電留情的混蛋!

  「我想你已經打過招呼了。」她抬頭瞪了他一眼。可以放手了吧?

  胡挺剛聳聳肩,大手鉗握的力道一鬆,看似要放開手。

  她不再看他,踏開了一步,迫不及待的想離去,卻沒想到他的手忽然又是一記用力拉扯,讓踩著高跟鞋的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就要絆倒!

  他當然是等著伸手扶住她,藏笑似的低沉嗓音從她頭頂飄下,「你怎麼不站好呢,高級女秘書?」

  她仰起螓首,狠狠瞪他。「你可以再幼稚一點!」

  胡挺剛也不畏懼,絲毫不將眾人窺探觀望的目光放在眼裡,只見他立刻俯低了梭臉,貼近她慍怒的臉龐、迎視她憤怒的目光,危險地瞇起了凌厲雙眼,「而你,可以試著再漠視我一點!」

  黎宙堇皺起了眉頭。她現在只想在這個無賴的額頭上貼一張托運單,讓快遞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送到天涯海角去!

  「我保證,下次我絕不只是這樣而已。」

  濃醇磁性的嗓音彷彿有種勾人心魄的魅力,她低頭看了看那一雙握住自己的蒲扇大手,深刻感受到他的掌心裡傳來幾乎可以灼人的溫度,和自己此刻雷鳴般的心跳聲……

  當下她只有一個想法──天涯海角可能還不夠遠。

  胡挺剛俯首注視著她。那絲緞般柔滑的發瀑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只覺得心情大好……

  真詭異,現在的他也不知道是吃了這女人什麼藥?就算她頭頂上開了一朵喇叭花,病不好都能讓他大喊哈雷路亞,讚美天主!

  「女人,你說如果我在這裡吻了你,會怎麼樣?」

  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我說你們兩個……這裡可是公司大廳呢!」

  黎清菲嬌脆的嗓音像是一道悶雷,瞬間打在黎宙堇怦跳沓亂的心口上,她狠狽甩開胡挺剛的手,力持冷靜淡漠的表情。

  他依舊皺著颯眉凝視她疏遠的神情,但也沒再顯露不悅的反應。

  「別誤會,我們沒什麼。」黎宙堇淡淡地撥開散落在頸邊的長髮,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可能微微地顫抖著,又趕緊放下……

  胡挺剛方才說了什麼?又想吻她?在黎清菲的面前?!

  說笑的吧。

  她低斂的雙眸不看任何人,「不打擾你們工作,我先上樓了。」

  「等等。」

  出乎意料的,倒是黎清菲喊住了她。

  她轉頭凝視堂妹。

  「聽說你昨晚找董事長談事情?」

  董事長?胡挺剛噙起嘴角。原來這個小公司還有董事長啊?他還以為和總經理的職務一樣,是由黎宙堇兼任哩!

  黎清菲刻意壓低了嗓音,聽在別人耳裡反倒有一種呢喃似的嫵媚效果。「你說你要辭職,是真的?」

  她剛剛說什麼?胡挺剛想聽清楚,卻因為她的音量太小而聽得模糊。

  黎宙堇遲疑了幾秒,抿著唇頷首。

  「為什麼?」黎清菲追問。

  「家庭因素。」

  「你家庭有什麼因素?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他困惑開口。這件事似乎關係到黎宙堇,讓他忍不住關切。

  她們兩人同時轉頭看他。

  幾秒後,黎宙堇淡淡開口,「我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黎清菲點頭同意,「挺剛,我們走吧!」

  頂頭上司已經率先走向大門口,一旁靜候的雄偉二將交疊著雙手杵在原地,等待胡挺剛的動作。

  他望了黎清菲一眼,並沒有追上,反而往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趕上了黎宙堇,精準地攫住她的手。

  她歎口氣,轉過身,「你又想──」

  「我陪她拜訪客戶!」

  黎宙堇愣了一下。

  「我們只是這樣!」

  他這是在向她解釋嗎?正當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何反應之際,大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尖銳驚恐的喊叫。

  正想皺眉瞧望的黎宙堇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眼前的視線已經被一堵精壯的人牆給遮住,她抬頭一看,驀然發現胡挺剛擋在她身前,而雄偉二將則是盡責地護守在他的前方。

  他……在保護她嗎?

  瞅望眼前這抹捍衛似的背影,剎那間,她只覺得胸口一陣激動!

  從沒有人站在她的前面保護過她,在她的生命裡,她向來就是個守護別人的角色,而今天他竟然……

  遲疑了幾秒,黎宙堇忍不住伸手想觸碰他,「胡挺剛,你……」

  「通通不准動!任何人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她!」

  瘋狂而粗嘎的咆哮聲在大廳響起,原本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已經被驚惶恐懼的低呼給取代,一種詭異的靜默立刻在四周瀰漫開來。

  她忍不住好奇的越過他的背望去,想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動。」

  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有低沉而精簡的嗓音自她頭頂飄落。

  她咬著唇,默默仰頭凝望他出色俊美的背影,不知怎的,在這種狀況不明、危機環伺的緊繃氣氛下,她竟然有股想微笑的衝動……

  「這位先生,拜託你冷靜一點。」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是?!

  黎宙堇心頭一驚,再也不顧胡挺剛的阻止,從他身後站了出來,驀然發現黎清菲竟然被一個男子持槍挾持住了。

  天啊,這……

  黎清菲力圖鎮定的視線在空中和她交會,黎宙堇直覺地踏了出去。

  胡挺剛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要。」

  「但是──」

  「退到我後面!」

  不可能!既然清菲在持槍歹徒的手中,她就不可能躲在角落只求自己平安!

  七、八輛警車迅速包圍門口,不停轉動的黥眼紅光和尖銳的警笛聲,簡直催逼得眾人無法呼吸。

  戴著黑呢毛帽、滿臉胡碴的男子情緒也跟著益發緊繃起來,拿槍抵住黎清菲太陽穴的手明顯的顫抖晃動。

  「你們兩個,去把玻璃門鎖住,快!」

  站在門口不遠處的兩名男員工遲疑了一下,走上前將兩扇偌大的玻璃門上鎖。

  雄哥和小偉迅速對望一眼,頗有默契的悄悄往後朝主子靠攏,也間接的將胡挺剛護退到更後方,拉開了和持槍歹徒的距離。

  「其他人通通退到旁邊不准動!」

  男子的喝令才剛喊出,外頭團團包圍的警察已經試圖用擴音器和他對話。「陳維,你不要激動,千萬別傷及無辜!只要你把槍放下走出來,我們警方絕對不會為難你!」

  「閉嘴、閉嘴!我不相信你們的話!」名叫陳維的男子像個被激怒的瘋子般失控大吼,手中的短槍狂亂揮舞著,叫人提心吊膽。「都給我退遠一點!否則我馬上開槍打死她!」

  揮動的槍枝最後用力頂住黎清菲的太陽穴,她又驚又痛的咬著唇,閉上了眼。

  黎宙堇看到這一幕,再也不遲疑,立即跨了出去。

  「不可以!」胡挺剛想抓住她,卻被用力揮開,他驀地低頭看著自己被揮拒的大手,剎那間有種不敢置信的閃神。

  「你幹什麼?!你沒看到我手上有槍嗎?退後,馬上給我退後!」

  胡挺剛看見陳維手中的槍迅速指向了黎宙堇,他只覺得呼吸一窒,直覺地跨步上前想護住她,卻被雄哥和小偉擋下。

  「讓開!我──」

  「少爺,別激動,先看看情勢再說。」雄哥表情極其嚴肅的對主子搖了搖頭。

  在此同時,走上前的黎宙堇已經和歹徒相距不到兩公尺。「你放開她吧,我跟她交換,由我來當你的人質。」

  不只陳維覺得驚訝,在場所有的人都拿「你瘋了嗎」的眼神看她。

  「這個該死的女人!」和其他人的反應截然不同,胡挺剛握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咬出他的低咒。

  雄哥看了這形勢一眼,側頭低聲交代小偉,「叫弟兄們過來!」

  小偉遲疑著。他不懂,為什麼要把大隊人馬招過來?根本沒必要,少爺並沒有直接的危險啊!

  囉唆,快照辦!

  被雄哥惡狠狠地一瞪,小偉即使眼中有著困惑,也只能趕緊點頭照做。悄悄伸手按下西裝內側的緊急通知裝置,將在附近定點待命的人馬全部招來。

  「我是她的上司。」黎宙堇嬌脆但緊繃的嗓音,在大廳裡清晰響起,「你放開她,別為難我的屬下。再說,你沒注意到她的腳扭傷了嗎?在這種情況下,你拖著她,只會讓你行動起來更不方便。」

  「你在打什麼主意?!」陳維只覺得她的要求不合常理,更加警戒的拿著槍口對準她。

  胡挺剛的臉色僵硬鐵青,彷彿他才是那個被持槍威脅的人。

  雄哥瞥了主子一眼,立刻伸手想將他往後推。

  本來他們可以做壁上觀的,反正被挾持的人不是他們的少爺。再說,和歹徒的距離又很遠,憑他和小偉的能力,將少爺保護周全是絕對沒問題的。

  但問題就出在黎宙堇身上!

  少爺有沒有遭受直接的危險已經是其次,只要她暴露在威脅之下,少爺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小偉太遲鈍,看不透這個道理,這傢伙單純的以為只要把少爺保護周全就天下太平,卻不曉得如今黎宙堇站在歹徒的面前,槍口指著她,實際上瞄準的卻是少爺的心臟!

  「她的腳剛才被高跟鞋扭傷了,你沒發現嗎?」

  黎宙堇終於成功說服陳維,讓他答應交換人質。

  「臭女人,你給我等等!」突然爆出怒喝的胡挺剛大手一揮跨步上前,竟將高大強壯的雄哥掃向一邊。

  雄哥看著主子的背影,急忙轉頭,「人到了沒有?」

  「到了,」小偉壓低嗓音,「雄哥,他們怎麼進來?」

  「走天花板垂降,動作快。」

  「為什麼又冒出一個人?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看見一個高俊挺拔的男人宛如一頭怒獅似的衝出來,陳維的神經當場緊繃到最高點,激動顫抖的槍口不斷在黎宙堇和胡挺剛之間揮動。

  「胡挺剛,你幹什麼?!」她快被他氣死了。

  他也是!「你這個死女人,如果你躲過這一劫沒被他打死也別太高興,因為你接下來就會死在我受理!」

  受理?她一怔,凝視著不遠處那一張俊臉,恍然察覺……他真的很生氣啊,這頭英國豬竟然氣得又開始亂套中文了。

  驀地,她抿唇笑了。

  這籐花般嫣燦美麗的笑容,卻叫胡挺剛看得心驚。

  「退回去,如果有事不要救我。」

  他心頭瞬間湧起既陌生又強烈的驚恐和焦慮,百轉千折的情緒在剎那間轉為最直接的憤怒。

  「你馬上給本少爺滾回來!」

  「你們唧唧喳喳的在計劃什麼?!」陷入半瘋狂的陳維狂吼一聲,一把甩開黎清菲,衝上前改將黎宙堇拽進懷裡,拿槍指著她的額際。

  她雖然努力壓抑著驚恐的吸氣聲,卻依舊傳進了胡挺剛的耳裡。

  只見他的俊臉倏地森冷,突然浮現的肅殺之氣讓她吃驚,更讓陳維感到莫名恐慌。

  「退後!你馬上給我退後,不然我第一個開槍打死你!」

  黎宙堇驚叫,「胡挺剛,你走啊!」

  「少爺小心!」雄哥和小偉立刻衝上前,想護在他身前。

  就在這時,陳維上方的輕鋼架天花板竟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移開了一塊,正當氣氛緊張之際,忽然閃出數條矯捷的人影。

  在場的眾人莫不當場駭住,而背對的陳維則是還沒發現。

  身手俐落的黑衣部隊像是佔領了一方天花板似的,有的以垂降的方式輕巧降落地面卻絲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有的則是以倒掛金鉤的方式持槍瞄準尚不知情的陳維。

  專業的防護設備、衝鋒鎗、防彈背心,在在顯示出這一隊人馬的訓練有素。

  就在此時,陳維的頭頂正上方突然竄出一個曲線窈窕的黑衣女郎,以翻身倒掛的方式持槍瞄準他。

  太安靜了。

  陳維僵直不動的掃視在場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他們在看哪裡?他後面……有什麼嗎?!

  正當他想轉回頭的時候──

  「嗨。」

  頭頂突然冒出的招呼聲吸引了他,他急忙抬頭拿槍瞄準。

  黑衣女郎的動作比他更快,子彈迅速射出,一時間槍聲大作。

  「別傷了我老婆!」

  胡挺剛那一聲撕心裂肺般的低吼幾乎被淹沒。

第八章

  挾持事件結束的隔天,胡挺剛不得不戴著墨鏡上班。

  撇開陳維那個本來就該死的傢伙不談,他是這次事件的唯一傷兵──

  被黎宙堇打得眼窩瘀青!

  簡單的說,就是他這個奮不顧身的有為青年,在槍聲大作的瞬間英勇挺身撲救佳人,卻被她賞了一記黑輪。

  那個既狠心又不知好歹的女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衝過來把我撲倒,我失去了平衡,所以才不小心打到你……」

  胡挺剛記得自己當時搗著右眼,痛得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

  「你還好吧?」

  佳人蹲在身旁柔聲探問的當口,他正忙著把自己肚子裡珍藏的髒話通通掏出來譙上一遍!

  「原來那個穿著黑衣服的長髮女子是你的老婆?」

  聞言,忘了疼痛的胡挺剛整個人怔了一下,抬頭看她。

  蹲在他身邊的黎宙堇輕輕迴避他的視線,「你老婆的身手真矯健。」

  這個女人在講什麼啊?她該不會是被嚇傻了吧?

  「多虧你老婆救了我,你記得幫我謝謝她。」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著那群負責保護自己的黑衣部隊正準備退出公司大樓。

  「你說我老婆是哪一個?他們全部都是男人耶!」

  黎宙堇皺起柳眉。這個人是在裝傻嗎?「伸手將清菲扶起來,扶著她的肩膀跟她說話的那個!你別告訴我,那個人是男人!」

  他掃了一眼,說得漫不經心。「哦,你說琳達啊,我把她當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站起身。「隨便你,管你們誰當男人誰當女人,那都是你們的閨房私事,跟我無關!」

  她冒火的模樣著實討好了他。

  只見他竊笑似的噙起俊颯嘴角,大手一扯就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裡,不顧她的推拒和抗議,俯低了俊臉湊近她的耳畔,「我就算有什麼閨房私事,那也是打算眼你發生的,你別亂套在別人身上。」

  而這句話,順利的為他贏得了第二顆黑輪!

  大步走在公司的長廊上,他一想起昨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這一雙無法見人的眼圈。那個可惡的瑕疵品,不是他想詛咒她,實在是她……

  「少爺,會議室到了。」

  「嗯。」戴著名牌墨鏡的胡挺剛哼了一聲,在雄哥的引導下走進房間內。

  「胡先生,這邊請坐。」財務部長堆著笑容,慇勤的招呼他。

  他挑了挑眉。

  唷,這一回待遇還升等啦?沒想到低級小職員居然有位子可坐呢!他是交了什麼好運,竟然有幸被邀請參加幹部會議……忽然察覺自己的思緒,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所以說人不能低賤太久。

  瞧他,一個堂堂的國際集團大少爺,居然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習慣以「低級小職員」自居,就連對方賞他個椅子坐,都驚喜得差點沒讓肚子裡的大小腸翻了兩三圈!這算什麼?難道高貴如他,骨子裡竟然也有安於貧賤的基因?

  「胡先生,快坐啊!」

  胡挺剛也不推拒,待小偉替他將椅子拉開之後便大剌剌的坐下。

  「來,您請喝茶。」研發部經理趕緊送上杯水。

  他睇了對方一眼,長指一伸,「你沒插吸管。」

  經理愣了一下,急忙動作。「啊,抱歉抱歉。」

  就在這時,黎宙堇和黎清菲陪同總經理黎英發走了進來,宣佈會議開始。

  胡挺剛優哉游哉的喝著水,隔著墨鏡瞪視她主持會議時那張沉穩冷靜的美麗臉龐,不由自主地想起掛在自己鼻樑上的Gucci墨鏡,和鏡片後面的兩顆黑眼圈……繼續詛咒她!

  「因為上一次胡挺剛先生在極短的時間內順利修復了當機的電腦系統,所以總經理決定適才適任,將胡先生拔擢為資訊部總監,負責監督資訊部的所有事務。」

  黎宙堇話一說完,所有人立刻轉頭向他恭喜。

  他噙起俊颯嘴角,「你們太客氣了,那種程度的問題對我來說實在沒什麼,只不過是彈一下手指就能搞定的小毛病而已。」俗話說得好,雖然自己很有料,但是偶爾也要謙遜一點,這樣人家才會更尊敬你。

  眾人聞言繼續笑,只是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他這句話豈不是暗示當初忙成一團的資訊部職員,各個都是飯桶?難怪資訊部長的臉像浸了三天的餿水一樣臭……

  黎宙堇俏俏歎了口氣。這個大少爺實在很不會做人!

  接著,總經理黎英發站了起來,接下發言權,「在這裡還有件事情要宣佈。」

  自覺應該沒他的事了,胡挺剛想走,又怕人家嫌他陞官了就跩起來,只好無聊的咬吸管打發時間。

  「說起來,這件事發生得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哦,那還真是不好,乾脆別說算啦!

  「但是在經過溝通之後,我們還是達成了協議。」

  肯定不關他的事,因為從來沒人找他溝通過。

  「從明天開始,黎宙堇秘書留職停薪,復職的時間尚未確定。」

  胡挺剛驀地轉頭看她。

  她正巧凝視著他,在視線交會的瞬間旋即撇開雙眼,轉而對四周的幹部同事微笑抿唇致意。

  黎英發在一片嘈雜議論中宣佈,「那麼,今天的臨時會議就到此結束。」

  「等一下!」胡挺剛舉手。

  所有人看向他。

  黎英發怔了一下,微笑。「哦,我想新任的資訊部總監可能有一些上任感言想發表,來,就藉這個機會讓你跟在場的幹部同事們好好說幾句話。」

  只見胡挺剛搖了搖頭,「抱歉,那個什麼總監的職務我不幹了!」

  眾人錯愕,而黎宙堇則是皺著柳眉凝視他。

  修長手指忽然直指她的臉,「我跟她一起走。」

  凱迪拉克駛進了一條不算寬敞的柏油道路,夏日的陽光已經可以用毒辣來形容,亮燦燦的照耀在每一件事物上,怕熱的胡挺剛過慣了英國養尊處優的生活,對於台灣濕熱的氣候實在有點吃不消……

  「少爺,到了。」

  「嗯?」後座裡,他慵懶的支手撐托下顎,因為燠熱而微皺的颯眉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車裡的冷氣已經開到最大,他也盡量閃離接近車窗的燥熱範圍。西裝外套不用說早就脫了,名牌領帶更被他丟在腳邊隨便踩,白襯衫的領口已經解開,只差沒一路敞到壯擠眼。

  盛夏的天氣,賣肉的時光。台灣的夏天……媽的!

  「這裡是哪裡?」他皺眉,根本不想動。

  雄哥盡責的拿出記事本翻看,「根據資料,黎宙堇小姐的家就在這裡。」

  他依舊托著下顎不動。

  雄哥和小偉等著他下令開車回飯店吹冷氣,只是令人詫異的,他呆滯了幾秒後,歎了口氣,開門下車。

  兩個追隨已久、衷心耿耿的貼身保鏢驚愕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見他們仍然坐著沒動作,他皺著眉頭探低俊臉。「怎麼,還要我請你們兩個下車啊?」

  雄哥和小偉趕緊開門跨出車外。

  站在大太陽下,胡挺剛只覺得自己好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直往地上搖晃癱軟。「這是什麼味道?哪來那麼多香蕉?」

  三人左右張望卻找不到香蕉樹在哪裡,只聞到空氣中散發的淡淡香蕉氣味。

  「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略顯低沉的嗓音突然從後方響起,他們三人立刻轉身。

  黎別葵將機車停妥,拎著超市的塑膠袋走上前,轉頭看了看一旁的凱迪拉克,再回望眼前的陌生人。「你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胡挺剛睇了他一眼,「小雄,我們走錯路了嗎?」

  「我確定沒有,少爺。」

  哦。「我們沒迷路。」哪裡來的毛頭小子?胡挺剛悄悄皺眉。應該是黎宙堇的鄰居之類的閒雜人等吧?

  黎別葵忍不住對眼前這個一身貴氣的「少爺」多瞧了幾眼。「那麼你們是來買盆栽的?進來吧。」

  買盆栽?胡挺剛有些困惑,見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木門舊鎖,更驚訝了。

  這個年輕小伙子居然有黎宙堇家裡的鑰匙?哪一種鄰居的感情會好到這種地步?隨著黎別葵走進那一扇舊紅色的木門,他這才瞥見一旁的牆上掛著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製招牌──家恩花卉農場。

  賣花的?這會兒,胡挺剛真的覺得他們可能走錯路了。

  黎宙堇顯露於外的沉穩氣質根本和女強人沒兩樣,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將公司裡掌風使舵的她跟種花女的形象兜在一起。

  只是……

  他蹭了蹭鼻尖,「你們也賣香蕉嗎?」

  走在前面的黎別葵並沒有回頭,「沒有,那是含笑的味道。」

  含笑?

  他們穿過了頭頂上由木籬搭成的半圓形拱棚,忽然間眼前一片寬闊,各式各樣的花卉將百餘坪的空地分隔成了一區一區的,有的比較小株就直接栽種在土壤裡,有的則是種在盆栽裡,一旁的小徑還疊起了沒用到的大小花盆。

  胡挺剛微微一怔。這兒……真的是種花草樹木的地方耶!

  而她的家就在這裡?!

  他的心裡直覺地否認。不可能!

  他實在無法想像。撇開從來沒有聽她提過她的家庭背景,光是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就已讓他沒辦法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聯想在一起。

  「我打算回家幫忙。」

  昨天當他質問她為什麼想離職的時候,她這麼告訴他。

  「其實,我本來就沒有打算長久擔任秘書的工作。比起這個,我更想在家裡做事。」

  在家裡做事?他越想越錯愕。可是照這麼看起來……那個女人指的,難道是在這兒種花和賣花?!

  「你想買什麼樣的花?」黎別葵將手中的提袋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隨性地指了指身後的花圃,聳聳肩。「你也看到了,我們家的花卉農場嚴格來講還在籌備當中,花種也不是很齊全。你如果有喜歡的,我們可以便宜賣。」

  胡挺剛轉頭看他。聽這小子的口氣,看樣子他真的跟黎宙堇住在一起!他們兩人是什麼關係?

  黎別葵誤解他的沉默,「你若是沒有中意的也沒關係,門口在那裡,你知道怎麼走,不送了。」

  「帶我去……」

  胡挺剛突然開口,留住了黎別葵離去的腳步,他轉過頭困惑地看著這個開著凱迪拉克、出門還有保鏢司機的有錢少爺。

  「這個花卉農場應該還有另一個老闆吧?」胡挺剛睇著他,「帶我去找她!見了她,她應該知道我要買什麼。」

  黎別葵狐疑的瞪著他幾秒鐘,然後聳聳肩,「跟我來。」

  他尾隨在他的身後,踏過了彎曲窄小的土徑,一會兒左拐一會兒右轉,接著走進了一片比較高大的柏樹群。

  「姊?老姊,有人找你哦!」

  姊?這麼說,他是黎宙堇的弟弟?胡挺剛忍不住對眼前的年輕人多瞧了幾眼。他從來沒有聽說她還有個弟弟啊!

  隱約好像有人回應了一聲,他還沒來得及聽清楚,黎別葵已經伸手指了指右前方,「我姊在那裡,走吧。」

  這傢伙是怎麼分辨方位的?這算不算得上是一種特殊技能啊?胡挺剛愣愣的跟著走,果然看見小徑的轉角處蹲了一個人,背對著他們。

  這個人不是黎宙堇!

  他只看了一眼,立刻確定。

  戴著斗笠、穿著長袖外套,兩隻手臂還套著花花綠綠的袖套,土色長褲、黃色膠鞋……他們找錯人,走錯地方了。肯定!

  如果眼前這個蹲著的傢伙是她,他心甘情願把自己的頭扭下來當球踢!

  「姊,這個人說要找你。」

  他伸出手,「抱歉,我好像搞錯了──」

  就在他說話的當口,蹲著的人站了起來,緩緩轉過身。

  一看見他,她倏地皺眉,「你怎麼會來這裡?還把他們都帶來了?」

  胡挺剛瞇起凌眼。

  斗笠下的那張臉似乎真的跟黎宙堇長得有點像,但是……再低頭瞟了瞟她這一身打扮。手中還拿著鐵鏟與剪刀,滿身的泥土味……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

  「大嬸,你哪位?!」

  「爺,我們要去哪裡?」

  剛結束產檢的褚妙舞坐在後座,困惑地看著身旁的胡觀濤。

  不久前,陪同她一起去做產前檢查的爺,在步出醫院時,問了她一句「我想去個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

  爺在想什麼?為什麼他的表情看起來好悲傷、好落寞?

  她有些擔憂地瞅著他的側臉,越瞧越是緊張。

  要知道,眼前這個老男人可不是公園裡那種抖手抖腳、打打太極舉消磨時間的普通老人,他只手掌控著一間世界知名的大型跨國集團,仰仗他鼻息過活的小老百姓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比地上的螞蟻還雜。

  而這樣強勢剽悍的老傢伙、最擅長用皺緊的眉頭夾死蚊子的大總裁,現在竟然流露出寂寞蕭瑟的模樣?!

  大事不妙啊……

  她越想越擔心,忍不住掏出手機想撥電話給老公討救兵。

  就在這時,行動電話早一步響了起來,來電者正是她那心有靈犀、寵妻寵到沒天理的傭人丈夫。

  「老公,我發覺爺怪怪的耶!」

  手機裡傳來不甚清晰的對話……

  「我們現在啊,我也不知道呀,車子還沒開到目的地,所以我也不曉得要叫你到哪裡會合──」

  她的話還沒說完,原本怔忡出神的胡觀濤突然開口。

  「不要叫他來。如果你不想跟我去,我讓司機在前面放你下車。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

  褚妙舞瞅著爺爺的側臉,停頓了幾秒鐘後,「老公,其實我剛剛是跟你鬧著玩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關心我們而已,恭喜你過關,否則今晚有得你好受。不跟你說了,你暫時別打來,我要纏著爺陪我去買零食了。拜!」

  根本不讓對方有開口的時間,她直接按斷通話鍵。

  胡觀濤表情冷淡,「嘖,天底下只有我那個笨孫子才會把你的話當金科玉律!你有沒有一點常識,竟然在我面前跟你老公說謊,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

  褚妙舞聳聳肩,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事實上,我只有在對他說實話的時候,才會臉紅氣不順。」

  「那渾小子真是瞎了狗眼。」

  她漾出一串清亮嬌笑,親熱地摟住他的臂膀,「那麼爺就是瞎了老狗眼嘍!」她知道爺也是喜歡她的,她才不會被他冷漠嚴厲的外表給蒙了呢!

  只見他瞠著厲眼,氣勢駭然。「你是什麼東西,敢這麼對我說話?!」

  這麼厲聲厲色的咆哮,連前頭的司機都忍不住縮著肩膀瑟縮了一下,沒想到褚妙舞卻壓根不理他。

  「爺,我陪你『出公差』,等一下換你陪我去補給零食哦!」

  大腹便便的孕婦直接掏出包包裡的餅乾吃了起來,還不忘遞了一塊到老人家的面前。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孝順咩!

  胡觀濤皺了皺眉,撇開臉,「拿開!我不吃那些垃圾東西。」

  幾秒鐘後,他忍不住斜眼睨了睨依偎在自己身邊的孫媳婦。這個不知輕重、不知好歹的丫頭!

  可是……比起自己那兩個不成材的孫子,他反而好像更喜歡這個孫媳婦。

  否則又怎麼可能會問她要不要陪他一起去?

  去療養院探視他的初戀對象。

  要不是聽挺剛那小子說起,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那個混帳東西,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到現在才打聽出來……這種辦事能力,讓人不譙他就覺得對不起天地蒼生!

  始終小心注意胡觀濤的褚妙舞在看見他臉上的憂忡之後,忍不住擔心的扯了扯他的衣角,「爺,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抓你去賣啊!現在才開始擔心這個問題?」

  「哦。」又會凶人啦?那應該是沒事了。她伸手打開車廂裡的豪華小冰箱,拿出兩瓶果汁。「像我這種買一送二的貨色你都能夠把我賣掉,那我就真的要稱讚你的行銷能力了。」

  胡觀濤很想笑,但是表現在臉上的情緒反應,卻是他一貫的皺眉。

  「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頭腦簡單的丫頭,怎麼嫁給我孫子之後就變蠢了?」由此可見,嫁老公還是不能不挑一下的。

  褚妙舞笑靨如花,「我以前把太多責任攬在身上了,現在身邊有了野望幫我頂著天,我日子過得越輕鬆,腦袋就越笨嘍!」

  「難怪我覺得我孫子越看越蒼老。」同理可證,娶老婆多少也是要挑一下的。

  「爺!你的嘴巴就不能饒我一次嗎?」她嗔了一眼,整個人親暱的斜靠在他肩膀上,悠哉吃零食。

  他們沒有再開口,但是他原本稜角分明的唇形始終微微地上揚。

  十幾分鐘後,他們坐在療養院中一間獨立的小病房裡。

  「她叫安潔,是我的朋友。」

  褚妙舞點點頭,「安潔奶奶好像是外國人?」

  坐在病床前的胡觀濤淡淡抿唇笑了笑,「她是俄羅斯姑娘。別看她長得一副溫柔賢淑的模樣,其實她的脾氣很沖,是個很強悍的女人。」

  此時此刻的爺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坐在老朋友的身邊吧,他的側影看起來竟有些蒼老……

  「安潔奶奶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

  「她現在也一樣很漂亮啊!總是美麗得讓人有點不好意思直視她。」

  坐在他身旁的褚妙舞敏銳地睇了他一眼。

  羅曼史?「憑爺的條件,年輕的時候肯定迷死不少女人,我想連安潔奶奶也是你的粉絲吧?」

  他笑了,說不清那抹笑容裡是回憶的淡然,還是心底的惆悵。「但是她最後嫁的卻是我最好的朋友。」

  三角戀?「爺最好的朋友,是不是比你更會賺錢、更懂得做生意?」

  胡觀濤搖頭,「東柏是個小公務員,到死都沒當上課長。安潔曾經對我說,就是因為我太會賺錢做生意,所以她才不選擇我,她不想嫁給生意人。」

  「那是因為你們都愛花天酒地,上酒家找女人吧?」把逢場作戲當喝水的低級動物。

  「那叫應酬!」

  褚妙舞聳聳肩,「看個人見解啦。」

  如果胡野望三不五時的就摟著女人來個「應酬」,她肯定把他抓起來吊在天花板,讓他在上頭掛個幾天,等那個死男人體力耗盡、半死不活的時候,再狠狠地將他揪過來「鞭數十,抓到別院埋起來」!

  「雖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是畢竟關係有點微妙,我不想太常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所以就漸漸的減少了聯絡。到後來我將事業重心移到國外,幾乎是沒有再聯繫過了。東柏去世的消息,還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打聽到的……沒想到再見到安潔,她竟然躺在病床上。」

  丫頭,你快醒過來呀!

  「安潔奶奶怎麼了?」

  「聽說是從樓梯跌下來陷入昏迷,過了半年還不醒。」胡挺剛那個渾小子不僅打聽消息的能力差,就連得到的資訊也這麼不清不楚的,這兩個孫子都一樣,沒一個能成事!

  褚妙舞瞅了瞅病床上的安潔,再睇了睇身旁的爺……驀地,她伸手將他的手拉起來,握住了安潔。

  「你幹麼?!」

  嘻,是不是真的呀?都多大歲數的人了,竟然還會臉紅?「爺,安潔奶奶這個時候最需要親友的關心跟支持啊!我們又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可以聽見你說的話,所以最好是有肉體上的直接接觸──」

  「你在說什麼?!」

  「我指的是你要直接握著安潔奶奶的手,讓她感受到親友溫暖的體溫,和從你手裡傳遞出來的力量。」

  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她還真無法相信一個玩遍中外美女的大總裁,竟然會因為一個握手的動作而驚慌臉紅!

  不過當然啦,也要看握的是誰的手。

  毋庸置疑的,看來眼前的安潔奶奶肯定是爺這一輩子最想得到的摯愛吧!

  胡觀濤狐疑的睇了她一眼,「你鬼扯是不是不打草稿啊?都說無法確定她能夠聽見我們說話了,那麼你就能肯定她感覺得到我握著她的手?」

  質疑歸質疑,他的手卻也沒抽開。

  「電視上都這麼演的。」

  他氣煞了。

  要不是心裡還期待著左右手都抱孫,否則真想給她用力罵下去!

  「爺,你可以雙管齊下啊,一邊握著安潔奶奶的手,一邊常常跟她說話,聽說有用的,持續感受到你對她的關心,也許她睡飽了就醒了!」

  「你這套哄騙人的把戲,只有對你那個蠢老公有用!」

  嘖了一聲,胡觀濤不再看孫媳婦,將目光調回安潔蒼白的臉上,他的手忍不住悄悄地握緊。

  這丫頭說的……真的有用嗎?

第九章

  鐵鏟剷起一壞土,扔開。

  沒有人要他的頭……

  戴著斗笠遮陽的胡挺剛哀怨地蹲在地上,名牌休閒背心與短褲被他穿來當花農的制服,胸前掛著兩支小狗造型的小型電風扇,這是雄哥特地去幫他買來紆解暑熱的法寶。

  再剷起另一壞上,扔開!

  也沒有人想要踢他的頭……

  烈日當空,他煩躁地撥了撥斗笠下悶濕黏膩的短髮,氣餒的將手中的鐵鏟扔到一邊。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被太陽給烤乾了,所有人很快就會親眼見證本世紀最優秀的跨國總裁大少爺,「滋」的一聲化成水,然後消失於無形,從此自地球表面完全蒸發……

  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會有認不出黎宙堇的一天!

  雖然沒有任何人「肖想」他的頭,但他還是很想把自己脖子上的這顆水泥腦袋摘下來踢去黏牆壁!

  跟她廝混了那麼久,他滿心以為自己已經非常熟悉她的每一面。

  沉著冷靜的、蹙眉微惱的,壓抑激動的,或者是該死的異常勇敢的那一面……他以為自己已然將她看得透徹,沒想到……

  恥辱。

  他承認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少爺,養尊處優、嬌生慣養,在別人的眼中他大概沒有什麼能力或貢獻,從來沒洗過一杯一盤,更別說做過什麼讓人受益匪淺的大事業。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在哪裡。

  只要他願意付出心力,他曉得自己能夠辦到很多人傾注全力也辦不到的事隋,例如電腦。

  事實擺在眼前,他對電腦軟硬體的熟悉與掌控度就是一例。

  幾年前的他對野望存在著競爭較勁的心態,當時的野望成就斐然,年紀輕輕的,既是世界聞名的服裝設計師,同時也是知名的餐廳經營者。為了和野望一較高下,他選擇了「對手」完全沒有接觸的領域去鑽研,最後成為了科技總監。

  那個職位可不是他拿蘋果或是香蕉換來的!

  但是顯而易見的,「瞭解一個人」和「鑽研一項事業」雖然同樣必須付出時間與用心,得到的結果卻不一定相同。

  對於黎宙堇,他自認是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專注、心力以及感情。

  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她難以取悅、平凡無奇,她的個性裡甚至有著明顯的瑕疵,卻也讓他付出最多、動情最深。想他胡挺剛生平玩過……不對,是碰過那麼多女人,就數這個瑕疵品最吸引他的目光!

  再怎麼說,他也該認出她的長相吧?!

  雖然不指望做到「化成灰我都認得」,可是……他重重一歎。總面言之,認不出黎宙堇那個鄉野農婦的模樣,對他的自尊心打擊很大就是了!

  好像過去那些日子,他都白混了似的。

  頹然的坐倒在土堆裡,胡挺剛也不在乎身上的名牌服飾是不是會弄髒,更不介意此刻的狼狽是不是不符他尊貴的身份,反正已經熱到最高點,直接伸手拿下頭頂的斗笠開始大扇特扇!

  胸前掛著的兩個電風扇吱吱的吹著,剛好左右胸口各一個,猛一看好像兩個會轉動的,而頭上正好飄來一朵白拋拋的雲,越看越像短腿烏龜的形狀,他仰著頭,瞧著瞧著嘴巴忍不住漸漸張開……

  突然地,只見他爆出一陣朗颯大笑,開心的猛拍自己的大腿。

  不遠處的黎別葵見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鋁箔包飲料。「姊,你是去哪裡認識那個神經病的?」

  一旁的黎宙堇原本默默瞅著胡挺剛傻呼呼的側臉,唇畔含笑,在聽見弟弟這句話之後,她迅速收回目光,淡淡地抿了抿唇。

  「公司同事罷了。」

  「真的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嗎?」他緊盯她的每個表情反應,「原來爸爸的舊照片就是他給你的。」

  黎別葵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胡挺剛再度拿了另一張照片,套用了以前的老招,拗黎家姊弟同意讓他留下來。

  而且這一回還包吃包住!

  沒辦法,黎凱夫妻的田園合照吸引力實在太強大。

  「你說,他手上為什麼會有爸爸的照片?而且看來還不只一張……不曉得他身上還有沒有?」黎別葵將喝完的鋁箔包壓扁,姿態俊朗的伸手一丟,直接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我會找機會問問他。」

  原以為弟弟會就此踱開,沒想到他卻還杵在原地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她忍不住挑了挑柳眉,「怎麼了?」

  「為什麼一個擁有凱迪拉克的有錢人要堅持在我們花場打工,而且還死皮賴臉的叫我們提供食宿?」

  黎宙堇在弟弟那一雙打量的視線下變得有些不自在,「這你應該去問他吧,怎麼會來問我?」

  黎別葵年輕俊逸的臉龐倏地陰鬱,「你們真的只是同事關係?」

  「當然不。」

  他揚起颯眉,「還有呢?」

  「現在是僱傭關係,你忘了他是花場裡的廉價農工啊?」

  撇了撇嘴,想開口又作罷,他轉身踱開,只是走沒幾步又回過頭,「姊!」

  「又幹麼?」專心施肥的黎宙堇沒看他。

  他瞅著她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的清秀側臉。

  你知道你常常不自覺的看著那個神經病微笑嗎?

  「怎麼了?你說啊!」

  吸了口氣沒將話說出口,黎別葵沉默地走開。

  「別葵,你到底想說……」

  黎宙堇一轉頭,這才發現弟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她的視線忍不住又飄向了胡挺剛,看見坐在地上的他雙手各拿著一把鐵鏟奮力挖土,認真忙碌的模樣已經到了左右開弓的地步。

  她默默注視他汗濕的側臉,嫣紅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慢慢揚起。這個男人連挖土都能挖得唸唸有辭的,他該不會是少爺當久了,以為這些花草也會和人一樣聽候他的指令吧?

  熟練地結束了手邊的工作,黎宙堇好奇地悄悄走向他,「你在念些什麼啊?」

  胡挺剛被她嚇了一跳,左手的鐵鏟一不小心竟朝旁邊的柏樹根給鏟了下去。

  他們兩人迅速互望一眼,「你要賠償哦。」

  大少爺沒好氣地撇撇嘴,「反正我來這裡就沒指望自己能賺錢回家!」

  她忍住笑,幫忙鏟土種樹。「為什麼要拒絕陞遷的好機會?」

  「你是不是說錯啦?我會將那種小公司的小職務放在眼裡嗎?」跨國集團的科技總監正職都被他晾在後邊生黴菌了,更何況是這種資本額比他一根腿毛還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小公司!

  似有若無的睇了睇他,黎宙堇故作無心狀。「我以為你會待在清菲的身邊。」

  「待在她身邊幹麼,抓跳蚤啊?」胸口掛著的小電扇沒電了,滿頭大汗的他低頭認命的換電池。

  瞅著他這副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很想笑,尤其當胡挺剛胸口的那個小電扇又「啪嗒啪嗒」的重新轉動時,她真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的笑當場換來他一眼瞪視,但是胡挺剛最後卻也不自覺的哈哈大笑,「是不是很像兩個會轉動的?你看,小雄買的這個還可以變速哦!」

  「好了啦,你別玩這種無聊的遊戲了。」

  黎宙堇被他逗得直發笑,只見兩個成年人坐在土堆上玩起低層次的遊戲,在從未體驗過的輕鬆笑鬧間,她看見胡挺剛原本俊美無儔的臉龐上又是汗又是土的,輕笑著伸手替他拭了拭……

  兩人的笑容在彼此視線對上的瞬間漸漸褪去。

  他凌眼倏地迷離,情不自禁的側過了俊臉想吻她,卻被她輕輕轉頭躲開。

  他睇著她,不說話。

  只見她低斂著清澈美麗的雙眸,有一搭沒一搭的鏟著土。「你不是跟清菲在一起嗎?」

  「我現在在誰身邊,這樣還不夠清楚嗎?」

  「我看見你上了她的車。」沒有得到任何一句回應或辯解,她強忍住轉頭看他的衝動,繼續冷著聲音開口,「公司上下都在謠傳你們同居了,所以你才會每天都搭她的車下班離開。」

  「既然知道是『謠傳』你還信?」

  「如果不是謠傳呢?!」

  胡挺剛俊颯的臉龐沉了幾分,「別對我大聲說話。」老子是何等身份,從小到大只有他吼人的份!

  「我才沒有大聲說話!倒是你,如果不是你做賊心虛,為什麼不敢反駁?!」

  他按捺似的吸口氣,「我說,不要──」

  「我沒有吼你!」

  兩個人瞪著對方,胸口激動的起伏著。

  她也說不清,此刻自己眼眸中突然泛起的水霧究竟所為何事?

  可能是這一場意料之外的爭吵,也許是他這一副亟欲對她發作脾氣的態度……她怎麼樣就是不願意承認壓抑在自己胸口的挫折感,全是因為眼前這個該死的男人沒有強烈否認他和黎清菲的關係!

  「我還有別的事要忙!」

  「你給我等一下!」他迅速拉住她的手、拖住她亟欲站起的身形,「女人,你可不可以聽我把話說完?」

  沒等她回答,胡挺剛手勁一扯,毫不困難的將黎宙堇拉進了懷裡,纖細的嬌軀就這麼沒有抵抗餘地的半躺在他盤起的雙腿上。

  就在她掙扎著想起身的時候,突然聽見他這麼問──

  「感覺涼一點沒有?」

  她怔了一下。

  「兩支電扇對著你吹啊,你的火氣消了沒有?」

  她的視線望著眼前那兩個啪嗒作響的爛玩具。

  「女人,我在問你話,回答啊!」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就這麼抱著懷裡的軟玉溫香大聲抱怨,「真搞不懂你的腦子到底裝什麼?」屎嗎?不對,有機肥料的機率大一點!

  「你這女人也不想想大少爺我忍著脾氣讓你吼,拋下了好日子不過,跑到這裡當農工,看你有危險就拚命衝上去替你擋子彈,這些感人事跡說出來給人聽,十個人聽了有十一個人會幫我拍拍手還頒獎盃給我!結果你竟然不給我放在眼裡,還在這邊盧我跟另一個女人的關係?」

  「我親眼看見你坐上清菲的車子……」

  「我陪她去約會嘛!」見她想發飆,胡挺剛又補充說明,「我的意思是,她想找另一個人約會,怕對方拒絕,所以拖我去當幌子。」

  「我不相信你!你有這麼好說話?」

  真不愧是他的未婚妻,雖然有瑕疵,不過還是挺瞭解他的。

  「我當然不是什麼善心人士啦,而是有交換條件的,黎清菲答應我在業務上面Cover我嘛!」見懷裡的黎宙堇微皺著眉頭,似是相信了,他又認真地補了一句,「是真的!」

  「那你說,清菲真正有興趣的人是誰?」

  「你見過啦,就琳達嘛!」

  琳達……她回想了一下,驚喊,「上次制伏銀行搶匪的女保鏢?!」

  「哎呀,那是人家的私事,你如果真的想知道什麼就自己去問黎清菲,讓她自己告訴你。」他閒歸閒,但是還沒有道人長短的興致。「反正我話說到這裡,以後你可以省省了,別再把我跟她湊成一對!」

  他的意思是……怎麼可能?!清菲那麼漂亮又那麼優秀,再說她身邊不乏慇勤圍繞的男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啊!

  「你別拿沒有的事情來轉移我的注意力哦!」

  「有任何疑問你自己去問你堂妹,有些事不應該由我說出來,只是你別再把我們套在一起了,聽到沒?!」

  就算黎宙堇心中再有什麼疑慮或不快,但是凝眼瞟了瞟面前的他……

  說的也是,一個堂堂大少爺因為她的緣故,心甘情願將自己搞成這副髒污狼狽的模樣,如果說他的個性天生犯賤就算了,但是他犯賤的部份分明不在這裡……

  所以他是真的喜歡她?

  一思及此,她嬌艷的雙辱忍不住甜蜜地抿起。

  笑了笑了,火氣消了!「那我可以吻你了吧?」

  「你在胡說什麼?這是兩回事……晤!」

  大太陽下烈日當頭,掛在胡挺剛胸前的小電風扇,因為兩具身軀親暱擠壓的關係,「啪啪」的揚動聲似乎有些壓抑。

  胡挺剛探入的舌尖彷彿帶了一絲汗濕的鹹味,她怯怯地品味著,心裡嘗到的卻是滿滿的甜!

  這樣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為什麼會願意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他覺得很委屈吧?肯定是!她記得他已經不只一次的抱怨過了。

  那為什麼還不走?

  心裡越是這麼問,浮現的答案就越清晰,胸口溢滿了被寵溺的甜,原本推抵在他胸膛上的雙手輕輕地環上了他的脖頸,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胡挺剛將得到回應的狂喜,全數投注在這一場唇舌的纏綿裡。

  他的吻彷彿充滿了醉人的魔力,時而狂烈、時而濃密,黎宙堇似夢迷離間,沾了泥土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撫上那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龐,這是她第一次這麼縱容自己表露對他的喜愛。

  不……不只是喜愛,此時此刻的她終於願意坦然承認,自己對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是喜愛而已!

  羽翼般輕柔的觸感,惹來他一聲滿足的喟歎,懷中的她越是柔順討憐,他被觸動的情感就越深……

  緩緩退開了她香甜的唇,他俯下俊臉睇著她,瞇起眼,沒有錯失她瞳眸裡粲然閃動的愛戀。

  「喂,瑕疵品。」

  在他懷裡的黎宙堇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開他抱擁的手,拍開那兩個可笑的小電風扇。「幹什麼,次級品!」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全世界最沒見識又最不知惜福的井底之蛙就是她!

  不理會她的推拒與掙扎,胡挺剛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難得露出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模樣,「我蓋一個大溫室給你好不好?」

  她顰了顰柳眉,「那要花很多錢。」

  「本少爺有的是錢!」他用鼻孔哼了哼,跩個二五八萬。「你想一想,我們把整個花場都用溫室蓋起來,所有的設備都是電腦控制的,不但有定時澆水系統,還有溫度控管裝置──」

  「不行。」

  他還沒掰完,已經被她一口拒絕,推開他站了起來,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說到底,你就是不想頂著大太陽工作。」不再理他,黎宙堇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鐵鏟準備離開。

  胡挺剛跳了起來,追著她的屁股跑。「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在這裡的!」

  「你可以不要勉強自己在這兒工作啊。」她的口吻隱含淡淡笑意。

  他頓了一下,決定假裝沒聽見。「我是說真的,繼續這樣下去,再過不久,你就會看到我『滋』的一聲,當著你的面融化了!」

  「不、可、能。」

  兩人一個走,一個追。「好啦,你就答應讓我蓋溫室嘛,所有的花費都由我負責,我保證把它蓋得跟白金漢宮一樣漂亮!」

  「我就是怕你把它搞成那樣好嗎?」

  在黎家住了幾天,胡挺剛隱約感覺黎家姊弟的母親,也就是他未來的丈母娘有點怪怪的。

  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該笑的時候她會笑,跟她說話打招呼她也會給予回應,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在正常的背後又似乎有種說不出的小心翼翼,反正……就是有點怪!

  然而他卻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平常看似溫柔和氣的丈母娘,居然不只是「怪怪的」而已!

  所有的驚訝與混亂,就在那一瞬間無預警地爆發出來。

  而這一切的起因,只是一張舊照片──

  「你在看什麼?」

  慵懶躺在沙發上的黎別葵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匆忙間慌亂的將手中的東西胡亂塞進口袋裡,抬起頭一看是胡挺剛,忍不住怒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他聳聳肩,「反正被嚇死的不會是我,所以一切好說。」

  曉得這個俊小子還瞪著自己,他也不以為意,「砰」的坐在他旁邊的位置。

  「看什麼看得這麼出神?女星裸照啊?拿出來分享一下呀,臭小子!」

  「嗟!我還以為你對我姊多死心塌地呢!」

  「你啊,就是太嫩了,來,讓大哥我教教你!我們男人的心呢,跟眼睛是長在不同位置的,懂嗎?」

  故作冷淡的黎別葵想笑卻又強忍著,「你不怕我姊把你的眼睛給挖出來?」

  「這你可以放心,在她面前我的眼睛跟心是放在同樣一個位置的。到底在看什麼,拿出來啊!」看他遲疑了一下,從口袋裡抽出那張舊照片,胡挺剛抿了抿唇。「原來是這個啊!」

  看樣子,這對姊弟對他們去世的爸爸非常的懷念。

  黎別葵看了他一眼,「你那裡還有我爸爸的照片嗎?」

  沒有了,但是……胡挺剛噙起俊颯嘴角,摸了摸他的頭,「我再找找看。」

  他突然鬧起彆扭,紅著臉推開他的手,「別把我當小孩子!」霍地站了起來,他將舊照片塞進口袋裡,三步並兩步走上樓。

  忽然有了捉弄這小子的興致,胡挺剛噙著有些惡意的笑容跟了過去,然後,他看見樓梯口的地上掉了一樣東西。「欸,臭小子,你不是很珍惜它嗎?怎麼掉了都不知道?」

  他正想彎腰去撿,卻發現有個人的動作比他更快。

  「不好意思啊,讓我來就行啦……咦,伯母,你還沒睡嗎?」

  羅美惠拾起地上的舊照片,看著,笑容漸漸褪去。

  「你也覺得很懷念吧?你和伯父拍這張照片的時候,看起來好年輕──」

  「媽?!」

  突然出現在樓梯口的黎別葵看起來既驚慌又恐懼,趕緊衝了下來。

  「你這小子,喊這麼大聲想嚇誰啊?」

  胡挺剛正想多罵幾句,忽然看見原本沉默不語的羅美惠目光陷入狂亂,開始喃喃自語。

  「老公……阿凱是不是還在葵花園?糟糕,我怎麼忘記了?我應該去叫他回來吃飯了,不能放他一個人在那裡!老公……」

  「媽!」黎別葵緊抓著想往外跑的母親,原本白皙俊秀的臉龐又驚又懼。

  胡挺剛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驀地,羅美惠不知道打哪來的力氣,竟然一把揮開了兒子的手往門口沖。

  不小心撞上了樓梯的扶把,黎別葵吃疼的放聲急喊著,「胡挺剛,快攔住我媽媽!」

  他趕緊迎上去,企圖扣住她掙扎揮舞的雙手,又忍不住擔憂的分神關切跌坐在地的黎別葵。「伯母,你怎麼了?別葵,你有沒有怎麼樣?!」

  「阿凱……放手,我要去找我老公,他在等我!」

  「伯母,你冷靜一點……」

  這一刻就算他再遲鈍,也看出羅美惠的不對勁,他努力抱住她掙扎的身軀。老天,他終於發現原來女人的力氣也可以很大的,難怪有些男人會被老婆打到喔咿喔咿送醫院!

  「媽,不可以!」

  在黎別葵的驚喊聲中,只見發狂的羅美惠抓起矮櫃上的花瓶,往胡挺剛的頭上砸了下去。

  「喔買尬……」他只覺得頭頂好像有什麼爆開了,強烈的暈眩衝擊而來!

  從外頭愉快地走進屋內的黎宙堇和雄偉二將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震驚的叫了出聲,提在手上那一袋水果立刻掉了滿地,「挺剛?!」

  「少爺!」

  胡挺剛搖搖欲墜的身子一個踉蹌,讓羅美惠趁隙掙脫,又想往外衝。

  「小雄抓住她……」

  闔上眼之前,胡挺剛彷彿看見黎宙堇又驚又泣的蹲在自己身邊,努力叫喊著什麼……可他卻怎麼也聽不見。

第十章

  胡挺剛正襟危坐的坐在椅子上,頭不動、身不動、手不動、腳不動……只有那一雙眼珠極不安份的左瞟右瞄。

  據說,自己後來被送去醫院時沒有搭喔咿喔咿,是小雄飛車載去的。

  經過急診室的醫生檢查之後發現沒有大礙,將他的頭頂用紗布包一包就把他踢回家,醫院裡生意興隆、遊人如織,既經處理恕不招待!

  回到家是不錯啦,不過……眼前這一對姊弟在幹麼?

  他瞧了瞧左邊的黎宙堇,再望了望右邊的黎別葵,然後瞇眼看著正中央燒得正旺的火爐。

  怎麼會有人想在七月盛夏裡生火取暖?

  真是想不透……這對姊弟該不會是今晚被他們的母親一鬧,腦袋也跟著爬代了吧?!

  被火爐烤得頭暈的胡挺剛正想起身借口離開,突然間,黎別葵無預警的霍然站起,害他趕緊又將前傾的身軀往椅背一靠。

  很沒膽,他知道。只是在狀況不明之前,胡挺剛覺得他實在沒必要拿著自己的膽到處招搖。

  「姊,我知道都是我的錯!」

  原來是認錯大會啊!胡挺剛睨了黎宙堇一眼。

  不過這是家族傳統嗎?他們家的人習慣對著熱烘烘的火爐道歉,也不管現在是冬天還是夏天?

  黎宙堇不語,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燃燒得正熾的火爐。

  「我仗著自己長大了,堅信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無能無助的小男孩,更自認為絕對不會犯小時候的錯誤,沒想到還是……對不起。」

  胡挺剛雖然有聽沒有懂,但是卻表現出異常的高興。「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你後悔了,也已經對著火爐懺悔一遍了,可以了。」

  可以滅火了!

  他正想站起來拿水澆熄,卻看見黎別葵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舊照片,不禁瞇起眼。這小子想幹麼?!

  「姊,我現在終於能夠體會以前你親手燒掉爸爸所有東西時的心情與痛苦。」

  燈光下、火光映照中,黎別葵那一張白皙俊秀的臉龐更是顯得異常的蒼白。斗大且晶瑩的淚水「咱嗒咱嗒」的掉在老舊照片上,任誰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顫抖的雙手與隱隱抖動的肩膀。

  胡挺剛望著他,有些懵了。

  自己從來都沒有發覺,原來這個已然十分俊俏迷人的大男孩,根本就還只是個脆弱無助的孩子!

  「我原以為死去的爸爸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卻沒發現原來最應該珍惜保護的是仍然活著的、在我身邊的媽媽!」

  黎宙堇震了一下,緩緩抬頭凝視弟弟。

  他也正看著她,「這就是你當初燒掉那些東西的心情,對不對?」

  雙唇緊抿的她開始安靜的掉淚。

  這模樣讓胡挺剛瞧得心都揪疼了。

  「我那個時候竟然因為這件事恨了你整整一年,對不起。」

  她咬唇搖頭,搖下一串淚。

  黎別葵凝著淚眼,細細撫摸舊照片上的身影,扯出一抹淒慘的笑顏。「爸,很高興能看過你。我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知道你究竟長得什麼模樣,現在我總算知道,原來自己的身上也有你的影子。」

  看著這一幕,胡挺剛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再見,爸。」

  說著,就見黎別葵將手中的兩張照片扔進燃燒的火爐裡!

  「你瘋了?!」

  胡挺剛驚喊一聲,竟然奮不顧身的撲上前,將手伸進烈火正熾的烤爐裡,想拿回那兩張舊照片。

  黎家姊弟當場被他這個瘋狂的舉動給駭住了!

  「挺剛?!」黎宙堇撲跪上去,淚水就像斷線的珍珠項鏈再也沒停過。「你有沒有怎麼樣?你的手……」

  臉色慘白的黎別葵跪坐在地上,驚惶的看著他。

  抓在胡挺剛顫抖的雙手裡的,是兩張差點被燒燬的照片。照片的四個角已經被燒去,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焚燒痕跡,中央也泛著險些被燒灼成洞的褐痕。

  「再也沒有第三張照片了!你這個臭小子,」他吃疼的抖著手,「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會哭的?將來你的孩子、他的孫子,如果不曉得爺爺長得什麼模樣,他會哭的!」

  「挺剛,你有沒有怎麼樣?」她擔心得聲調都顫了,想碰他的手卻又怕弄疼了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手都燒傷了,快,我帶你去醫院!」

  她不停落下的淚和眼眸裡的憂慌,神奇的稍減了他掌心的灼燙感,不想讓她太擔心,胡挺剛努力扯出笑,「先說好哦,這一回我要坐救護車。」

  一個晚上連奔急診室兩次,他都快變成醫院的老主顧了,不知道有沒有提供什麼優惠方案?

  胡挺剛頭上的紗布快拆了,手上的繃帶雖然沒有前幾天裹得那麼嚴實,但是在行動上仍然有些不便。

  胡野望夫婦來探望他,一陣哈哈大笑之後就想走。

  「我親愛的太太即將生產,不適合跟你這種倒楣至極的霉運鬼走得太近,抱歉啊。」幸災樂禍的口吻倒是一點也不抱歉。

  還是孕婦比較有好心腸,「挺剛,你有什麼需要的可以跟我說,我幫你準備過來。」

  他當場感動不已。「嫂嫂,跟胡野望比起來,你真像個人!」

  「不准欺負我老公,就算是事實也不許你拿出來講!」

  孕婦立刻恢復邪惡,拿起紙袋就往傷兵的頭上敲,企圖加重他的傷勢。

  「黎小姐,你不用擔心你母親的病,爺爺已經安排了英國頂尖的精神科醫生替你母親診治,也有專人在英國陪伴照料她,爺還備有專機,隨時能夠載送你和你弟弟過去探望她,所以你大可放心。」

  「謝謝。」黎宙堇感激不已。

  「黎小姐,我想你已經聽挺剛說過了,我們家爺爺和你家爺爺、奶奶的淵源了吧?」

  見她點點頭,胡野望笑了笑。

  「爺已經說了,既然你瞭解了,以後就別再拒絕我們所提供的幫助了,」他略有深意的睇了睇堂弟,「反正將來都是一家人,也就不需要再分什麼彼此了。」

  胡挺剛立刻將她拉進自己懷裡,「她跟我才是一家人,和你才不是呢,你別亂佔她的便宜!」

  胡野望俊美的嘴角微微抽搐。真想把這小子打得傷勢再重一點!

  「我們先走了,下次再過來。」極力忍住笑的褚妙舞挽著老公,在他的細心呵護下,步履有些笨重地往門口移動。「老公,看過挺剛之後,你有沒有覺得你愛上我比較幸運?至少我沒讓你常常掛急診呢!」

  「是是,你從來不傷害我的肉體,只傷害我的心靈。」老是逼他去當同性戀!

  看著房門闔上,胡挺剛沒好氣的嘖了嘖。「真搞不懂這兩個人究竟是來探病,還是來糟蹋人的?」

  坐在床邊的黎宙堇抿起嫣唇笑了笑,溫柔的繼續將碗裡的肉粥送進他的嘴裡。「我看他們夫妻倆挺好相處的,又沒什麼心機。」

  「你記住,我們家跟他們家是不合的,你當我的老婆一定要站在我這邊。」

  當他的老婆?她睨了他一眼,發現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自然得彷彿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有點羞澀,卻又有些困窘……是自己還不習慣有「愛人」的關係吧?

  在過去的生命裡,還不曾有如此重要的人物出現。愛人,呵,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當愛說出口的時候,心裡彷彿有個壓抑緊閉的空間被釋放了,對他的依戀與勇氣宛如在瞬間倍增了數十倍!

  那感覺太強烈,讓她迫不及待的想表現出自己對他的情感與眷戀……眼前這樣的距離,好像仍然太遠了。

  她……好想觸碰他,突然很渴望感受自己融化在他體溫裡的感覺!

  視線不自覺的落在他曲線性感的鎖骨上,黎宙堇捧著碗,怔怔地幻想當自己的舌尖舔吮它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你發什麼呆?」

  她驀地眨了眨眼,很不好意思的抽回視線。「沒有,稀飯吃完了。怎麼樣,味道還好嗎?」轉身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她的雙頰因為自己脫韁狂野的思緒而微微地泛紅,暗暗希望他沒有發現她腦海中胡亂飄移的大膽幻想,卻在回頭的瞬間對上了他興味的眼……

  心臟猛地一跳!

  他噙起邪魅逗誘的笑,「想知道稀飯的味道好不好,吻我一下不就知道了?」

  黎宙堇瞅著他,眼眸緩緩落在胡挺剛性感薄抿的嘴唇上。

  他誤會了她的遲疑,「好啦,我是開玩笑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她湊上來的雙唇給封吻住!

  胡挺剛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越瞪越大,簡直可比銅鈴。她、她真的這麼想知道稀飯的味道嗎?吻得這麼深、這麼熱切……身體突然竄起一陣難以遏抑的騷動與炙熱,直覺地回應著她難得的主動和熱情,他伸出雙手想將她攬入懷中,卻吃疼地狠顫了一下。

  「你怎麼了?」她急忙退開,擔心不已。

  「我想抱你,可是手好痛……該死!」

  那張俊臉上的懊惱與挫折,深深勾動黎宙堇的愧疚感,只見她咬著唇,輕輕坐進了他的懷裡,枕靠在他的眉頭上,小心翼翼的不碰疼他灼傷的手。「對不起!要不是為了我跟別葵,你也不會──」

  「再吻我一下就行了!」他打斷了她的話,不再讓她繼續愧疚地說下去。「我要你再好好的吻我一次。」

  她睇著他邪魅俊颯的臉龐,那眉宇、那神情,越看越像……像哄騙小紅帽的那隻大野狼!她突然噗哧一笑,不理會他蹙眉不悅的瞪視,她討憐似的偎進他的脖頸間,閉上眼默默感受兩個人氣息相通的親暱氛圍。

  她長久以來刻意壓抑的冷靜沉穩,被身邊這個男人無預警的鑽了個縫,溜進了她心裡,從此之後縫隙越來越大,直到她再也維持不了慣有的冷淡面具,決定接受他,橫亙在心中的藩籬似乎也在那一瞬間輕易地被撤離!

  感情,就是這麼神奇的一件事情嗎?

  嫣紅的雙唇抿起一抹滿足的笑,黎宙堇輕輕伸出纖白藕臂圈繞著他。他因她的主動親近而雀躍,正想低頭說些什麼,卻被仰起螓首的她吻個正著!

  欣喜輕顫的吸口氣,胡挺剛側低了俊臉,慢慢地、好整以暇地教會她接吻的技巧與取悅他的方式。

  懷中的可人兒是個認真的好學生,雖然生澀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怯,但她仍然學著他的方式溫柔綿密地回吻他,時而深時而淺,羞澀的舌尖與他繾綣纏綿,直到顫抖地退開了他的唇,將臉埋在他的頸邊,吐出紊亂迷離的聲息。

  「女人,你要學的可多著呢!」他低聲笑語,毫不掩飾語氣裡的滿足。

  狂妄的口氣讓她有些惱了,悄悄側首,伸舌輕輕舔舐他的頸項。

  他性感的喉結隨著緊張吞嚥的動作而滑動了一下!

  呵,她知道的可也不少啊!隱隱得意的挑眉,她再接再厲,索性環住他的頸項細細舔弄一番,印下一串串濕熱的吻痕。

  胡挺剛俊偉的身形明顯繃起。

  「原來你喜歡這個。」

  瞧他的身子緊繃的!忍著笑的黎宙堇突然有一種掌控全局的滿足快意。這樣一個出色偉岸的男人,也會在她的觸碰下激情昂揚?這是否表示她對他的影響力,不只一點點?

  「女人,你去哪兒學來的?」激動歸激動,有些事情還是不得不問清楚!

  「你教我的。」

  「說謊不打草稿!我幾時……」

  他語氣裡的激憤在她含吮他性感鎖骨的瞬間全數殲滅,輕輕地逸出一抹承歡的低吟,他閉眼享受著情慾慢慢被挑起的壓抑與雀躍。

  如羽翼般摩挲探索的小手滑進了他的胸膛,帶點似有若無的挑逗意味。

  慵懶坐靠在床頭邊的胡挺剛,身上那件單薄的淡藍襯衫被褪到了一半,黎宙堇嫵媚地跨坐在他的腰際,美麗修長的蔥白玉手循著他完美的倒三角胸型緩緩而下,來到了他的腰間……

  停住。

  他挑了挑眉,「你不敢?」

  誰說的!睇了他一眼,她微微彎身含吮他性感胸肌上的乳頭。

  他按捺似的吸氣聲彷彿是對她最大的讚美與鼓舞,她將它納在指間輕輕捻弄,伴隨著舌尖生澀的挑撥舔吮,他悄悄喟出壓抑般的低吟……

  聽在她的耳裡倍覺性感撩人!

  「宙堇,這樣並不好玩……」

  老天,是他眼花了嗎?竟然覺得她氤氳的眼眸中也泛動著情慾激昂的波動?

  「我沒有在跟你玩──」

  「你如果想踩煞車,我勸你最好選現在!女人,男人是禁不起撩撥的,別說我沒事先警告你!」

  黎宙堇望著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遲疑。

  胡挺剛閉上雙眼懊惱低吟。這個女人難得流露的脆弱模樣,與跨坐在他身上的狼狽姿態是那麼的嫵媚……和該死的性感誘人!

  「好吧,我說謊,你現在停了我才會死!」當場死給你看!

  驀然挺直身封吻她的唇,此刻的他不再慵懶閒散,反倒流露出一種強悍的侵略氣質。

  迷離矇矓間,她這才知道原來親吻可以是那麼狂野且銷魂,所有的意識彷彿就要被纏綿的唇舌給盡數灼燒。她嬌喘著,只覺得週身的空氣全部陷入高溫的焚燒之中,連自己的肌膚都好像泛著驚人的灼燙感!

  「胡挺剛……」

  輾轉難耐間,她直覺地喊著他的名字。他知道如何紆解這樣難以按捺的緊繃感,是的,他一定知道。

  「繼續喊我,女人,我要你一直喊著我的名字。」直到這輩子的盡頭為止!

  將臉埋進了她的胸口,屬於夏日的輕薄短衫讓胡挺剛的攻城掠地顯得格外的順利。在她的驚呼嬌喘中,他毫不猶豫地張嘴含吮美麗雙峰上的粉色敏感。

  「啊……」緊摟著他的嬌軀忍不住微微顫慄。

  感覺瑰麗的蓓蕾在他的舌尖撩撥下變得挺立,吸吮著、輕嚙著,伴隨她逐漸昂揚的嫵媚呻吟,讓激昂的情慾一點一滴地堆積再堆積!裹著紗布的雙手鉗制了他的撫摸,卻無法阻擋他將她留在懷裡的決心。精壯的臂彎緊緊圈箍著她纖細的腰肢,也間接地囚禁了她想退縮的身軀。

  「怕嗎?」

  他在她的胸前抬起頭,仰望那雙水光晶燦的美眸,宛如黑鑽般深邃的眼瞳蕩漾著濃密懾人的情慾火光。

  不知怎的,被胡挺剛這樣望著,她竟有些哽咽無法出聲,只好搖搖頭。

  她的模樣惹來他一聲幸福的歎息。

  擺盪在眼前的粉色乳尖太瑰麗,他簡直捨不得離開!再度舔弄著那抹堅挺的美麗,從她胸口傳來的呢喃顯得格外低沉模糊……

  「愛我嗎?」

  她星眸輕閉,點點頭。

  他卻加重力道嚙咬她乳峰上的敏感,「愛我嗎?」

  「愛,我愛你!」在他懷中微微顫慄的黎宙堇掄起粉拳輕捶了他一記。

  「那麼幫我。」

  她瞅望他,不解。

  胡挺剛收攏了臂彎,低沉的嗓音此刻更顯沙啞性感。「我的手,我沒辦法……女人,我想愛你,幫我!」

  他是想要……她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羞澀的看見他腰際間昂揚的激情。不好意思再多瞧,她飛快的揚起雙眼,與他灼熱的視線對個正著。

  將她的怯意仔細看在眼裡,他整個人投降似的往後靠回床頭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壓抑吐出。

  她還沒有準備好,是的,還沒準備好。對於其他的女人,他或許做不到如此憐香惜玉的地步……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因為和她相處的時間越長,他就越難想起自己和別的女人之間的細碎瑣事!

  不敢睜開雙眼、不敢再看她的誘人艷麗,他按捺激情的想伸手撥發,卻弄疼了自己的手。

  他惱火地皺了皺眉,仍舊不敢張開眼睛。

  「下來吧……幫我倒杯水。」明知道企圖用一杯開水澆熄慾火只是徒勞,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耳裡聽見窸窣的輕響,料想黎宙堇已經爬下了床,沒想到她卻依然跪趴在他的腿間……咬唇掙扎。

  胡挺剛凝眸,看著她的羞澀與渴望同時間在交戰拉鋸。

  瞧她,咬得唇都泛白了!若是咬破了,豈不是讓他心疼?禁不住心底湧起的憐愛,他伸出手背輕撫她的臉。

  黎宙堇掀睫凝望他。

  他笑了,「你知道我想要,但是我也知道你還沒準備好,所以別勉強你自己了吧。」

  下一秒,他再也說不出話,因為他正忙著抵禦洶湧而來的歡愉快感!

  忍著嬌羞的黎宙堇俯首含住他堅挺勃發的昂揚,輕柔帶怯的舔吮他腰胯間的致命敏感。

  如果她心裡曾有一絲懼意和退卻,也已被他眼神裡與話語中的無盡寵溺給抹去了。

  「老天……」

  胡挺剛顫巍巍的吐息,洶湧翻騰的狂野快感宛如電流一般瞬間穿透他的四肢百骸,溫暖濕熱的唇腔吸納了他的顫慄,生澀撩動的舌尖和上下抽動的蔥白小手在在為他帶來極致的快意。

  黎宙堇表現得越生澀,胡挺剛就覺得自己的激情越是被挑起。

  咬著牙想壓下喉間逸出的暢意呻吟,身體益發的緊繃、思緒像是碎成了一片難以拼湊的凌亂,他感覺自己彷彿被強烈的快感給沖離了意識,卻又深刻的感受到她濕潤的舌尖緩慢地舔過自己最敏銳的堅挺,留下一道道溫熱的濕痕。

  「我這樣做對嗎?挺剛,我……」

  他激動顫慄的氣息和緊繃賁起的身軀已經給了她最好的回答。

  她不再問,緋紅了粉嫩雙頰,一邊舔吮撫弄著他的昂揚,一邊默默仰視他表露在俊美臉龐上的狂野情慾!

  她想看!想深刻記住眼前這個男人因為她而備受撩動的性感模樣。

  驀然地,他低吼一聲,「你準備好了嗎?」

  老天,他希望她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他真的無法再忍耐下去了!顧不得手指的疼痛,胡挺剛急切的阻止她繼續撩撥自己,伸手便想將她一把拉起。

  「小心你的手……」

  他突然定眼望著她,那邃墨眼眸中的唁一騰激情,幾乎讓她雙腿一軟。

  「我想要你!」

  黎宙堇輕顫著,咬唇頷首。

  胡挺剛閉上眼,發出一聲近似得償夙願的吟哦,催促著嬌媚動人的可人兒跨坐在自己的身上,粗長的手指難掩急切地往她腿間的私密處探去,當柔滑黏膩的愛液盈濕了他的掌心,她羞澀的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他噙著俊笑,湊在她的耳畔輕輕呢喃……

  在進入的同時,他的快意低吼與她的呻吟低泣交織而起。

  歡愉翻騰的節奏迅速堆築著他們的快感,黎宙堇意識迷離之間緊緊攀繞著他的頸項,讓他帶領著自己進裂在一片白光燦爛的悠恍世界裡……當頂峰的快感降臨的那一刻,他激動地緊擁她低吼著,在愛人的體內射出最極致的激情!

  她癱軟在他的懷裡,疲憊得一動也不動。

  胡挺剛既累且倦,卻又無比的得意。

  擁著她緩緩的躺下,伸手溫柔撥開她臉頰上汗濕凌亂的秀髮,他忍不住憐愛的在她的額頭上吻了吻。

  在閉上雙眼沉入深深睡意的瞬間,他緩緩噙起性感嘴角……

  我終於接收你了,最親愛的瑕疵品!

  胡觀濤打電話來通知黎宙堇,安潔醒了!

  「為什麼是你爺爺第一個發現我奶奶睜開眼睛?難道他一直陪在她身邊嗎?」在趕往療養院的路上,她忍不住好奇的詢問。

  胡挺剛揮揮手,「我家的爺暗戀你奶奶很久了,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反正你奶奶當寡婦也當了這麼多年了,可以另外再嫁一個啦!」

  「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顰起柳眉打了他一下。這個人說的話沒幾句能聽的!

  到了療養院,溫馨感人的場面當然少不了。黎宙堇臉頰上的淚痕還沒有擦乾,話題突然扯到了「胡黎」兩家當時的訂婚約定。

  「不是這樣的,你們都搞錯了。」床榻上的安潔因為方才一陣情緒激動,導致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搞錯了?」胡觀濤坐在初戀情人的身旁,「難道我們當初沒有替孫子訂下婚約嗎?」

  胡挺剛和黎宙堇迅速對望一眼。

  見她避開了自己的視線,胡挺剛一陣咬牙切齒,「女人,事到如今管他有沒有婚約,反正我們該做的都做了,我也打定主意接收你──」

  「你閉嘴!」

  黎宙堇戒慎地瞧了奶奶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讓大家曉得他們已經有了親密關係!而這個人,真是的,還這樣大剌剌的當眾宣佈!

  安潔笑了笑,「你們聽我把話說完。」

  「奶奶,你說話可不可以別換氣?盡快講完行不行?」

  「胡、挺、剛!」居然敢這樣對她奶奶說話?!

  安潔笑得慈藹的說:「你這孩子這麼急性子,也不知道跟我們家清菲合不合得來?」

  黎清菲?關她什麼事?!

  他們兩人又交換了一抹眼神,黎宙堇再度移開視線,他再次被激怒。

  「臭女人,你別又把我推給她,我說過了黎清菲愛的是女──」

  「你住嘴!」

  還不能確定這個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傢伙難道想跟大家廣播清菲是個同性戀嗎?真是的!

  病床上的安潔困惑地眨眨眼,「觀濤,這兩個孩子在幹什麼?」

  胡觀濤沒好氣地瞪了自己的孫子一眼,「唱戲!你別理他們。」

  面對自己的初戀情人,這位大總裁的眼神與口吻,彷彿就是多了那麼一點刻意收斂的霸氣和無法察覺的淡淡溫柔。

  「當年東柏──」

  胡挺剛立刻打斷她,「東柏是誰?」

  「我爺爺!」她超想拿水瓶敲他的頭!「奶奶,別理他,你繼續說。」

  「當年東柏曾經把阿凱和英發叫過來,跟這兩個兒子說起和胡家約定將來要讓孫子結婚的事情。宙堇,那個時候你爸爸當場就拒絕了,因為他想讓自己的女兒自由選擇未來的伴侶,後來英發說他不介意,就這樣替清菲訂下了跟胡家的親事。」

  胡挺剛睇了黎宙堇一眼,「你有沒有覺得你爸是脫褲子放屁?他拒絕了老半天,最後你還不是落在我手上?」

  「胡、挺、剛!」

  安潔像是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似的,吸口氣笑了笑。「不知道英發還記得這件事嗎?」

  胡挺剛蹭了蹭俊挺的鼻尖,「他死了。」

  死了就死無對證……他是這樣希望啦!

  「什麼?!」

  才剛甦醒不久的安潔乍然聽見這個「噩耗」,一個驚急攻心,差點又昏厭了過去。

  大家一陣忙亂。

  「奶奶?奶奶你別聽他胡說,叔叔好好的,他平安無事啊!」

  「安潔,你別聽我這個破爛孫子胡扯一通,他這輩子說的話沒一句能相信的!」

  接下來,胡挺剛不但人格信用遭到嚴重踐踏,更慘遭眾人的毒舌撻伐。是他自作自受!

  那麼錯訂的婚事到底該怎麼解決?

  「還想怎麼解決?」

  胡挺剛擺出陣式,東跳西蹦的像是隨時準備和人幹架拚命的模樣。「我睡都睡過了……不對,我都被黎宙堇睡過了,當然要她負責!本人堅決拒絕臨時換人。當我應召男啊?還得讓黎家的女人們睡過一遍才肯罷休嗎?!」

  事實上黎清菲也有話說。

  「大家,抱歉,我真的愛女人。我鄭重介紹,她是我女朋友,叫琳達。爸、媽,你們會祝福我吧?」

  據說,黎英發夫婦那一天差點心臟病發。

  最後還有一件事……

  黎宙堇是在結婚當天才知道,原來胡挺剛和胡觀濤曾經有過「利益協定」。

  五百萬美金外加一架私人飛機的條件,只要他能夠順利的讓黎家的女方同意訂婚而且婚約維持半年以上,將來不管有沒有結成婚,他都可以拎著那些錢把飛機開走。

  「你當初接近我,居然是為了錢?!」

  瀟灑倜儻的新郎倌差點沒跪地求饒,「別激動,老婆你別激動。」

  「誰是你老婆?別叫我、別碰我,我拒絕跟你結婚!」

  「孫媳婦你激動什麼呀?」

  胡觀濤牽著未來的老伴安潔悠哉晃過來。他已經忘記自己等了幾年了?總之現在被他等到了,終於能夠牽起這一雙手,即使它們已經老得佈滿了皺紋。

  「什麼飛機什麼錢?當然全部取消啦!」得意揚揚的大總裁說得理所當然,「當初約定好的,黎家訂婚的對象是黎清菲,可是現在這個兔崽子娶的是黎宙堇,這跟我們的協定不符啊!沒達成目標還想拿我的美金和飛機?我還想指控你率先毀約呢!」

  穿著白紗禮服、沉靜絕美的黎宙堇,雙手環胸冷睇著胡挺剛。

  「後悔了?」

  他驀地抱住令自己一心癡迷的女人,「誰後悔啦?飛機不能陪我上床、美金不能給我愛,再笨我都選擇你嘍!」

  原本還想ㄍ一ㄥ著冷臉不理他的黎宙堇,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是真心的嗎?嘴巴這麼甜!」

  笑了就好!俯首在她的唇上啄了啄,他微笑地迷戀著老婆身上的淡淡香味。

  「走嘍,你這女人別拖延我的好日子,結婚去啦!」

  【全書完】

  *想知道胡野望與褚妙舞之間的爆笑情事嗎?請看官敏兒花園系列774《執胡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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