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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女鬥妖兒 作者: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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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色狐妖,你就是小狐狸精。”
她雁飛影從小什麼都不會,就是對降妖伏魔最感興趣。
好不容易可以大展身手,她一定要給這只妖物一個好看!
豈料這妖物不僅鬥膽壓在她身上,還滿嘴胡言亂語。
豈有此理,這“色妖”看她不收伏他才怪!
這年頭真是怪事連連,平白無故也會遇上瘋子。
半路殺出一個怪丫頭滿嘴捉妖、伏魔也就算了。
沒想到他的下顎不但被她撞青了一片,連心也差點被她偷走!
看來這下子,他非得狠下心來降了這只“小狐狸精”。
要怪就只能怪她有眼不識泰山,誰不去招惹,就偏來招惹他。
不讓她瞧瞧他的厲害,那他閻子熙豈不虧大了!
楔子
晨曦破曉時分,在青峰翠穀、雲飛霧繞的清幽之境,霍地傳來一聲吃痛的慘叫聲。  
  “唉呀呀!師父!痛、痛、痛……”身穿著灰袍、年約七歲的小男孩齜牙咧嘴地在原地跳著。  
  “忘了,活該受罪。”身材清瘦,蓄著兩撇山羊胡,同樣穿著灰袍的老道士揚了揚手上的竹條,不以為意地啐道。  
  “徒兒沒忘。”小男孩委屈地努了努唇,一臉不甘心。  
  在他五歲那一年,莫名其妙把老道士當爹爹開始,他便知道,自此他與“道”脫離不了關係。  
  在老道士的教導下他知道,道教重生惡死,追求長生不老,認為人的生命可以自己做主,而不用聽命於天。  
  只要人善於修道養生,就可以長生不老,得道成仙。  
  而老道士與所有道士一樣,喜煉丹、吐納、服符及誦經,甚至讓咒語滲透進入道士日常生活的每一環節。  
  因此他們不管凈手、吃飯、沐浴、理發等都要誦咒。  
  只是道咒應用極狹、各有針對性,因此咒語數量極多,他總免不了被類似卻又繁復的咒語所混淆。  
  今兒個也許是肚子敲得響,搞得他的思緒跟著混混沌沌,讓他怎麼也想不起食語咒的咒字組合。  
  “沒忘就誦出聲,誦完就可以吃了。”老道士朝他揚了揚眉後,自個兒唏哩呼嚕喝著熱騰騰的白粥。  
  小男孩瞪大著眼看師父喝著白粥,肚子更是餓得敲大鼓,垂涎白粥的口水積了滿嘴。  
  用力咽下口水,他聚精會神地讓文字在腦中躍動。“唔!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滅,天生萬物食、食……”  
  食、食……食什麼去了?小男孩懊惱地搔了搔頭,翻了翻眼,食了半天,背不出一句完整的咒語。  
  老道士見狀涼涼地道。“再想不起來,就甭用早膳嘍!”  
  經老道士這一激,小男孩氣得直嚷。“這是哪門子規定,凈手、吃飯、沐浴、都要誦咒?”  
  “哈!若你夠爭氣,就甭杵在一頭幹瞪眼,猛對著我的白粥流口水啦!”  
  一日為道士、終身為道士,雖然他的道行並不高,但可是徹底奉行著祖師爺的圭臬。  
  暗暗抑著微亂心神,小男孩倔倔地抿著唇、蹙著俊眉。“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師父對我刮目相看!”  
  老道士呵呵取笑道。“小家夥,希望你能順利活下來吶!”  
  真枉了他生得一臉俊秀的精明模樣,都兩年了,竟還不習慣道士生活。  
  若再這麼不時忘咒下去,他想,小男孩很快便會變成一個蓬頭垢面、瘦骨如柴的臭小子嘍!  
  迎向師父戲謔的神情,小男孩氣呼呼地嚷著。“哼!我找師伯練武功去。”  
  雖然他跟著老道士一起生活,另一方面卻也跟著老道士的師兄習武。  
  長年處在道與武間,他比一般孩子多了一份正義凜然的俠心與濟弱扶傾的廣闊胸襟。  
  老道士聞言氣得直跳腳。“你這墻頭草、兩邊倒,不準去、不準去──”  
第一章
闃暗莫辨的黑夜,在寒冷的空氣裏透著股詭譎、幽異的慘淡氣息。  
  當火紅色的光緩緩將冥紙燃盡的瞬間,微揚的風帶起星火墨屑,隨風飄浮在寂靜的夜裏,倣佛飄蕩的靈魂。  
  遠處,清冷的月光隨著夜風亂顫,樹影篩落下張牙舞爪的暗影,老道士飛也似地奔出陳舊古老的人家。  
  “這戶人家……真的邪門吶。”他話一落下,卻見徒兒高大的身形棄他於不顧地愈走愈遠。“我的好徒兒呀!等等師父吶!”  
  閻子熙抿著唇聽若未聞,一雙炯然有神的鷹眸燃著怒意,腳步益發急促。  
  “欸!怎麼我愈喊你愈走?”老道士皺起眉,邊走邊將身上的道冠、道巾、道服全脫下,塞進斜背在身側的布袋裏。  
  “咱們不同道,自然不同路。”他冷冷地開口。  
  “什麼不同道不同路的,不這樣,師父怎麼養得起你?”老道士氣呼呼地邊嚷著邊橫過身堵在他面前。  
  閻子熙定住腳步,就著淡淡的月光,頎長身形有一股出塵脫俗的俊逸氣息。  
  “你騙我。”他不疾不徐地開口。  
  從他懂事開始,他抱著雄心壯志習道也習武,卻沒想到,老道士雖然徹底奉行祖師爺的圭臬並擁有每一個道士該有的特性,但……事實上,老道士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所謂“鎮宅避邪、伏魔除妖”的法器、儀式,不過是他招搖撞騙,騙取生活費的幌子。  
  跟了老道士這些年來,他益發無法認同老道士的作法。  
  “我是騙人但不是騙你。”在那雙淩厲眸光的注視之下,老道士倒抽一口氣,自知理虧地縮了縮肩,卻又不甘示弱地抬起頭。  
  無奈他的身高足足矮了徒兒半截,連氣勢也跟著弱了泰半。  
  閻子熙莫可奈何地看著他一眼,無言地嘆了口氣。  
  見徒兒不發一語,老道士委屈地咽聲道。“也不想想,這十多年來師父是怎麼含辛茹苦、忍辱負重地把你帶大,瞧瞧,現下翅膀硬了,我知道你嫌棄師父了,我知道……”  
  “夠了。”閻子熙瞥了他一眼,溫和斯文的嗓音裏摻入一絲僵硬。“大半夜,我可不想和你杵在這裏吹風。”  
  他認識他的師父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只要一個舉手投足,他便可知道師父心裏打著什麼歪主意。  
  取過老道士手中另一袋裝著法器的沉甸甸包袱,他邁開腳步,不打算再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對話當中。  
  老道士見狀,喜孜孜地跟在徒兒後頭跑著。“嗚……子熙呀!你待師父真好,你果然是師父的好徒兒,師父真是太、太太感動了。”  
  雖然愛徒的聲調仍平板、冷漠,俊逸的臉部線條顯得有些僵硬,但至少還願意與他說話、幫他提東西。  
  這表示──徒兒的氣消了。  
  思及此,老道士心裏那一丁點的心虛,咻的一聲,再一次煙消雲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耳底落入老道士十年如一日的討好陳詞,閻子熙的心緒卻顯得復雜而沉重。  
  從小他便抱著為民去除妖害、在民間行俠仗義的想法,努力習道也習武,只可惜,師父的想法與他背道而馳。  
  他不想和師父一樣過著招搖撞騙的日子!  
  或許他該好好想一想,關於他的未來……  
  ***
  月色如水,月光下,“步武堂”在暗影幢幢、樹影張牙舞爪下,透著股詭譎的氣氛。  
  暗夜中,兩道人影踩過被落葉掩沒的小徑。  
  “九師姐……我、我們要去哪?”圖定光捉著雁飛影的衣角,手中提著一隻紙燈籠,小心翼翼地開口。  
  “別吵。”  
  今夜月圓,適逢至陰極寒之日,她隻身一人想到後山探探“新鮮事”,卻沒想到被起床小解的圖定光給撞上。  
  於是莫名其妙的,為人耿直卻懦弱的圖定光,無知地跟著她走上了暗夜尋妖之途。  
  在圖定光發現異樣時,已來不及折回原地了。  
  這時突地一陣裹著溼冷雨霧的冷風迎面襲來,圖定光渾身一顫,不勝其寒地打了個哆嗦。“九師姐……今晚好冷啊!你、你到底想去哪?”  
  大半夜,天這麼黑、風這麼冷,哪有人會選在這麼奇怪的時辰外出。  
  難不成九師姐夢遊?  
  又或者九師姐被什麼邪祟的“壞東西”給擾了心魂?  
  圖定光腦中的想像一籮筐。  
  他渾身抖、抖、抖,豆大的小眼左探探、右瞧瞧,深怕一個不留神,便會出現一隻妖怪脫了他的褲子,或跑出一隻虎姑婆咬他的小指頭。  
  “九師姐……算我求姑奶奶您了,別去了,成嗎?”  
  “九師姐……嗚……好冷……”  
  “九師姐、九師姐……你怎麼不說話?”  
  “嗚……九師姐、九師姐……你到底要上哪?”  
  霍地,走在前頭的雁飛影定下腳步,瞪大著杏眸,雙手插腰地朝他吐了一口長氣。“噓──”  
  “噓、噓什麼?”  
  “你若出了聲讓我的妖怪跑了,我就扒了你的皮!”她輕聲輕語地威脅。  
  “什、什麼?”豆大的冷汗滑下,圖定光顫聲地問。  
  “我要捉妖!懂了沒?”她氣呼呼地推了推他的額。  
  “要跟著我就別出聲,要出聲就回去睡覺。”  
  “九師姐,天黑,我、我不敢回去。”圖定光聽她這麼說,聲音已然變了調。  
  他雖然是堂堂男子漢,但天生性格懦弱,這也是他被家裏送到“步武堂”習武的原因。  
  她嗔了他一眼。“那就乖乖地別出聲,有九師姐罩著你,怕啥?”  
  此時已是子時三刻,身旁的老樹猶如鬼魅般擺動著,四周顯得更加詭異陰森,再不跑,肯定來不及的!  
  呵!呵!不怕才怪,他幹笑了兩聲,因為冷冽的寒風陣陣吹啊吹,讓他連笑容也有些顫抖地呈現抽搐的狀況。  
  “九師姐咱們回去吧!假若這裏真住著妖怪,萬一你又鎮不住妖,反而被妖怪給抓去當媳婦兒,那……我該怎麼跟師父及你們雁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對於雁飛影喜六朝志怪的神異怪誕之說,深諳捉妖法術,之前他早就聽師兄們說過,卻沒想到這麼嚴重。  
  各種淒涼可怕的畫面在他腦子裏轉啊轉,他蒼白著張臉,嚇得魂不附體地努力說服著。  
  “怕什麼?”雁飛影沒好氣地賞了他一拳爆栗子。  
  霍地,圖定光驚恐得雙眼都直了,張大著口,滿身冷汗淋漓地怪腔怪調叫道。“呃──九、九、九九九……”  
  雁飛影翻了翻眸,啐了他一聲。“酒什麼酒?喝酒不能壯膽好不好?早知道你這麼膽小,我就該準備些大蒜、佛珠讓你安安心。”  
  “不、不不不……”這下他連話也說不出來!  
  一簇鬼火在雁飛影身後晃啊晃,他用力咽了咽口水,他無法想像,接下來會再出現什麼?  
  見他神色異常,雁飛影帶點興奮地問:“怎麼了?我後面有什麼?有什麼?”  
  她的話才落下,鬼火往上升了一點,緊接著一張冷厲透青的臉龐映入圖定光眼底。  
  “啊──”來不及請來正義凜然的神佛,圖定光心一凜,咚一聲便因為驚嚇過度而倒地不起。  
  不會吧!暈了?雁飛影輕蹙起眉,警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決定先瞧清對方的“鬼”面目,再救光師弟。  
  做好心理準備後,她揚了揚唇,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俐落地轉身。“喝!何方妖孽,看我原形咒!”  
  藕臂陡伸,她將黃符穩穩貼上來者前額。  
  無奈半刻過去──沒反應?她輕蹙起眉,有些不解,怎麼可能?  
  困惑的思緒迅速由腦中掠過,她靈機一動,不疾不徐再由懷裏暗袋抓出一把家傳“滅魂灰”。“受死吧──”  
  呵!加入雄黃、黑狗血的“滅魂灰”等於人世間的“蝕骨化腐水”,管對方是什麼精、什麼妖鬼,保證“颼”一聲,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事情似乎有些詭異,咦!她的手怎麼動不了?  
  可惡,這妖怪的道行竟比她還高。  
  哼!不怕,她貓般的杏眸往上一瞄,正準備使出絕招的瞬間,她因為眼底映入的模樣,絕望地呻吟了一聲。  
  提高燈籠,穿著一身黑衣的寒獨峰,挺拔的身影直挺挺地矗立在她眼前。  
  “雁飛影!這麼晚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雁飛影暗叫了聲苦,敞開笑容的瞬間,霍地使出纖纖玉指,指著沉默寡言的六師哥──寒獨峰,先聲奪人道。“哦!六師哥,你把光師弟嚇暈了!”  
  寒獨峰微微地蹙眉,完全不被她的氣勢所迫。  
  “九師妹,你真的完蛋了。”他掀唇冷冷開口,冷然的臉龐沒有任何情緒地維持他慣有的寡言形象。  
  ***
  清晨,晚秋的陽光柔柔地灑落在偌大空曠的練武場上。  
  此刻──卯時剛過,本該熱鬧的練武場上,異常空曠,而清靜的廳堂卻意外地聚集了“步武堂”所有弟子。  
  在掛著一面“仁義勇”匾額前,“步武堂”所有弟子整齊劃一排開,那矗在廳堂中一列列規矩挺直的身影,與堂主諸葛謙的冷臉相互呼應成冷硬的線條。  
  雁飛影偷偷瞥了眼在眼前來回踱步、卻不發一語的師父,偷偷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昨兒個捉妖不成,還嚇暈了光師弟,雖然爛攤子不是她去收拾,但她也跟著折騰了一整夜。  
  一個師父、兩個師父、三個師父……無數個師父在她眼前來回晃動。  
  她努力瞠起眸,站得挺直的身影卻不自覺隨著逐漸恍惚的思緒,巍巍顫顫地跟著晃動。  
  “小九!”  
  當諸葛謙突如其來響起的聲音劃破廳堂寧靜時,雁飛影猛地驚醒朗聲道。“何方妖孽,看我收妖符 ,讓你原形畢露,無所遁形──收!”  
  她鏗鏘有力的尾句一收,靜謐的廳堂再度呈現一片沉滯。  
  杵在匾額前,站得挺直的“步武堂”弟子像全被點穴似的,無一不瞠目結舌,瞅著這沉迷於鬼怪的寶貝師妹──嘆氣、晃頭、皺眉……無言。  
  接著諸葛謙一記響栗子毫不猶豫落在雁飛影秀白的額前。“昨兒個還玩不夠,大清早的還在做什麼收妖夢!”  
  一想起雁飛影古怪的興致,他頭痛得不知該拿她如何。  
  “師父……好痛。”她努起唇,可憐兮兮地蠕著。  
  “你還知道痛?你還知不知道自個兒來步武堂做什麼?”諸葛謙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雁飛影出生在捉妖世家,自小她受爺爺的影響,對世間神異怪誕之說特別感興趣。  
  當年雁飛影的阿爹知道女兒有這怪癖好,於是打了將她送至“步武堂”習武的如意算盤,為的就是要斷了她的這個癖好。  
  誰知道,她被送到“步武堂”後,不僅武功習得了得,閒暇之餘還是有空研習她爺爺的捉妖法術。  
  不時舞出的降妖伏魔劍法、符 ,嚇得“步武堂”幾個師兄直嚷著要把她逐出師門。  
  一想到這個腦袋瓜子裏裝滿鬼靈精怪想法的可人小丫頭,諸葛謙簡直是想要昭告天下承認自己教徒無方。  
  怎麼三、五年過去了,還是除不了小丫頭腦子裏的古怪想法。  
  一意識到“大禍臨頭”,她乖巧地道:“習武。”  
  “習武!你還知道自己是來習武的?”諸葛謙冷哼了一聲,頭痛得不想看她賣乖的可人兒模樣。  
  “徒兒知道。”她嘟著唇,以十分受教的語氣回應。  
  “知道?知道你還拉著定光上山。”  
  雁飛影聞言,偏過小臉吶吶地噥著。“是光師弟硬要跟著我的嘛!”  
  “難道你身為師姐,不該阻止他嗎?”  
  “我以為……光師弟也對捉妖有興趣。”  
  突然間,諸葛謙有種同奶娃兒說話的挫敗感,或許,他本來就不該寄望這些年來的習武,能讓甜美可人的徒兒對捉妖減少幾分興致。  
  唉,苦惱呀苦惱,諸葛謙擰眉,臉上冷硬的線條已由怒轉為無奈,這小丫頭腦中到底裝了多少古怪的想法,他還真的十分難以理解。  
  “不管定光是不是有興趣,針對你把他嚇出病的行為,你就得接受懲罰。”  
  “我才沒那麼無聊嚇光師弟呢!再說一切都是六師哥的錯!”她眨了眨清亮的眼珠,理直氣壯地努力為自己反駁。  
  諸葛謙半信半疑。“阿峰?”  
  “就是、就是,六師哥長得像大樹一樣,大半夜的提著燈籠杵在我身後,不嚇死也──”  
  唔,怎麼氣氛好像有些冷颼颼的?她迎向寒獨峰,果不其然看見他冷若冰霜的臭臉。  
  寒獨峰朗眉微挑,即使被點了名也不辯解,態度依舊沉定得很。  
  諸葛謙側眸看了看寒獨峰,再瞧了瞧雁飛影,發出一聲挫敗的呻吟。“是為師讓阿峰巡夜的。”  
  “就算是這樣,六師兄也不可以嚇人!”她咬著軟嫩的紅唇,一臉無辜地發出抗議。  
  言下之意……錯的人是──寒獨峰嗎?唉!拿她沒轍的嘆息聲,極具默契地由眾人口中悄悄逸出。  
  諸葛謙皺起眉,頓時覺得額角開始隱隱作痛。“總之,希望定光不要有個三長兩短。”  
  雁飛影聞言,立刻由懷裏取出一張蓋著法印的符 ,正義凜然地道。“師父放心!為了光師弟,我昨夜熬夜畫了一道定驚符,只要我將符火化後加衝陰陽水,口含符水用劍指放在自己嘴前,用力一噴……”  
  “噴?還噴什麼噴!”  
  諸葛謙瞠眼瞥了她一眼,雁飛影臉上那一抹天真爛漫的笑弧緩緩收攏,最後連那義憤填膺的氣勢,也跟著滿嘴的咕噥全吞下肚。  
  “你,從今天起,上後山石二洞面壁思過。”諸葛謙頭痛地揉了揉眉心,沒好氣地開口。  
  他不知道自個兒的步武堂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盡收些怪徒弟。  
  前些日子,排行老二的弟子研了怪藥讓排行老八的女徒弟吃下,導致她的身體產生了“異樣”的變化。  
  為此他氣得把老二趕到山上面壁思過,現下,相隔不到十日,輪到要趕這小鬼靈精也上山去。  
  哼呵!他忍不住想,後山那六個天然洞穴是為“步武堂”弟子專設。  
  面壁思過!雁飛影沮喪地垂下肩,雖然早知道會被罰,但心底仍有一丁點不甘願。  
  六師哥!我恨你!飛影哀怨的恨恨眸光朝寒獨峰射去。  
  不關我的事。寒獨峰微微一笑,微勾的唇角帶著幾分莞爾。  
  一接收到他的眼神,雁飛影氣急敗壞地只想撕掉他臉上可惡的笑容,但沒由來的,突然閃過的念頭取代了她的怒意。  
  上石二洞面壁思過耶!雁飛影晶燦若星子的黑眸倏地閃著動人的熾光。  
  捕捉到徒兒打著壞主意的靈動眸子,諸葛謙正聲道。“還有,不準到石一洞找你二師哥,給為師乖乖待在石二洞,知道嗎?”  
  雖然小巧的鵝蛋臉上掠過失落與懊惱,她還是乖巧地頷了頷首。“噢!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還有,不準帶任何道具上山。”諸葛謙話一落下,立刻轉向另一個徒兒道。“無敵,你把她那些什麼木頭劍、黃紙、鈴鐺全找出來,丟了。”  
  心臟猛地抽了兩下,雁飛影緊張地迭聲開口。“師父、師父……”  
  “怎麼?還是丟你出去?”諸葛謙沉著臉,聲音威嚴得不容許任何人違逆。  
  “師父……那不是道具,那叫法器,而那把木劍不是普遍的木劍,是桃木劍,劍身上刻有符咒,具有斬妖除魔的法力;另外那個不是什麼鈴鐺,那是帝鐘又或者叫三清鈴,有降神、驅魔的作用……”  
  待她無意識地低喃出聲,堂上眾師兄皆滿臉錯愕地瞪著她,不敢相信她在這節骨眼上,還敢糾正師父。  
  終於,雁飛影感覺眾人關注的眸光,怔愣了一下,可憐兮兮地瞅著師父嚴厲的面容,好一會兒才無辜囁嚅著道:“好吧!師父說什麼是什麼。”  
  她萬分委屈地低著頭,絞著十指不敢再說話。  
  嗚……嗚……好可憐,那些法器可是爺爺留給她的傳家之寶呢!
步武堂後山處於虎山北麓,連綿起伏的山脈造成懸殊落差,仰頭遠眺可見角峰崢嶸的皚皚雪峰,俯首低探可瞧幽幽穀壑奔泄著湍急溪流。  
  如此浩瀚幽遠的天然景致,加深了虎山原始幽深的感覺,更為雁飛影沉悶的面壁思過日子,添了一點趣味。  
  妖怪指的是各種自然物化成的精魅,而在這四周群山環抱,蓊鬱茂密的幽深林莽中,想必魎魅、山魈不少。  
  在虎山石二洞面壁思過時,想像力豐富的她,總能捕風捉影,讓與她“比鄰而居”、認分而誠心懺悔的二師哥關勁飛,被她成天準備與“小妖”鬥法的行為,給搞得頭痛不已。  
  忍無可忍之下,他下了禁語令,做了明哲保身與九師妹劃清界線的聲明。  
  若非如此,現在她也不用悶得發慌地只好憑印象,練著爺爺手寫讀本裏的收妖指法。  
  這一日,陽光甚好,雁飛影正比劃、區分道指與三清指的不同時,後腦勺驀地傳來一陣痛。  
  “唉呀!好痛!”她吃痛地撫著頭,回過頭尋找突擊者的同時,眼底映入傃無敵美傃動人的臉龐。“師姐?”瞠圓秀眸,她清亮的語調拔高了數分。  
  “我出現,你有需要這麼驚訝嗎?”傃無敵沒好氣地問。  
  “當然。”她警戒地瞇起眸,小手已探進袖口準備抽出一張符紙,打算來個小小的測試。  
  敏銳地察覺她的動作,傃無敵臉上的笑意凍結。“你、你……打算做什麼?”  
  危險!她可不想與六師弟一樣,落得被貼符鎮壓的下場。  
  不過話說回來,在“步武堂”裏除了師父及大師兄外,似乎沒有人沒吃過雁飛影這招!  
  她的反應讓雁飛影甜甜地揚起笑。“如果你是真的三師姐,那你就不該怕我的符紙。”  
  傃無敵的臉色瞬間僵凝。“是人都會怕你的符紙。”  
  “是人就不會怕我的符紙!”她笑得好邪惡,頻頻上揚的唇角牽動唇邊的小梨渦,燦爛的猶如一朵綻放的嬌花。  
  “雁飛影!你要真敢把那張黃紙貼在我的額頭上,我就領著師兄下山,不帶你下山!”  
  喔!天老爺呀!她頭痛得想哭!可是在她掉下第一滴眼淚前,她要先宰掉雁飛影。  
  這小鬼靈精面壁思過的這段時間,分明沒半點反省,反而在這群山環繞的環境下,益發沉溺在怪力亂神當中。  
  或許下回她得建議師父,別罰雁飛影上山思過。  
  雁飛影頓了頓,輕蹙起眉思索著她話中的真實性。  
  就在她沉思的片刻,本在石一洞內打坐調息的關勁飛,突然探出頭問:“三師妹,我可以下山了?”  
  “師父要咱們出任務。”傃無敵俐落的身形風也似的轉到關勁飛身旁。  
  他蹙眉,不解地問:“出什麼任務?”  
  “師父懷疑,現今在江湖上惡名正熾的蒼海二鬼中的炎鬼是小師弟厲炎。”  
  排行最末的厲炎雖然與圖定光一樣生性懦弱,但卻是“步武堂”裏公認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  
  厲炎進“步武堂”才幾年光景,武功已淩越大師兄。  
  只是在一次厲炎回家探親久歸不返後,他們才知道厲家慘遭苗女滅門,而他再也未回到“步武堂”。  
  這些日子來,諸葛謙一直派人追查厲炎的下落,終於在今日探得疑似厲炎的蹤跡。  
  而這疑似厲炎的人,便是蒼海二鬼中的炎鬼。  
  “為什麼師父會這樣以為?”  
  “聽說炎鬼的武功招式與‘步武堂’十分相近。”  
  雁飛影聽見兩人的對話,陡然一問:“那我們的任務是去找小師弟嗎?”  
  傃無敵笑道:“我瞧你過得樂不思蜀,甭下山算了。”  
  “什麼樂不思蜀,人家是悶得發慌,誰讓二師哥不理我。”她嘟起水嫩紅唇,喃喃抱怨著。  
  “你三不五時要拿符紙貼人,連我都不想睬你了。”  
  關勁飛拿她沒辦法地輕斥。“咱們上山面壁思過是要反省,不是同你玩耍的,要讓師父聽到,又要罰你了!”  
  “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人家是怕師哥你被狐妖迷了心智,若因此瞧不著師哥,小九心裏會很難過耶!”  
  雁飛影內心小小受創地無力指控,她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只狐妖趕走的。  
  沒想到她的親親二師哥竟不領她的情,反而與她劃清界線,不同她說話,讓她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子。  
  關勁飛聞言與傃無敵極具默契地相視一笑。  
  他們這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九師妹呀!實在讓人不知該如何評論。  
  傃無敵率先回過神。“好了,先下山要緊,師父要咱們順道到城裏採糧,晚了時辰可不好。”  
  離開這山谷,會經過古木參天、苔蘚遍地的莽林,入了夜,神秘之感便油然而生,若再久待,怕雁飛影渴望捉妖的老毛病又會犯了吧!  
  無心細思傃無敵的打算,雁飛影那一雙靈眸登時亮了起來。“好耶!我要吃冰糖葫蘆。”  
  “哦!難得,我還以為你會捨不得離開呢!”傃無敵故意取笑著。  
  “哈、哈!就是,原來咱們小九還記得冰糖葫蘆的滋味!”關勁飛應和著,絕不會放過調侃她的大好機會。  
  語落,兩人的笑聲回蕩在空幽的山谷間。  
  “噢!師哥和師姐聯合起來欺負我!”雁飛影瞪大著眸,被他們的取笑氣得雙頰生暈、雙足直跳地直尖叫。  
  ***
  雁飛影氣惱的情緒沒維持太久,一下山入了城,她霍地想起更重要的事,便纏著傃無敵。  
  “師姐、師姐,你真的把我的法器全丟了嗎?”  
  “當然是丟了,師父都下了令,我有什麼辦法。”傃無敵翻了翻美眸、聳了聳肩,一臉莫可奈何。  
  她備受打擊地揪著領口,情緒翻騰地幾乎快不能呼吸。“真的丟了……”  
  傃無敵瞥了她一眼,語重心長地開口。“小九,說實話,你再沉迷在妖鬼的世界裏,會嫁不出去的。”  
  頭一甩,她微偏著螓首,眸底盡是不解。“為什麼一定得嫁呢?”  
  “不嫁難道真的當女道姑嗎?”  
  她呵呵憨笑兩聲。“也沒什麼不好,你想想,若我真當了女道姑,一定是開朝以來武功最好的女道姑,既可為凡間除妖害也可在民間行俠仗義,普渡生靈,救濟困厄,為天下蒼生……”  
  傃無敵挫敗地低吟了一聲,後悔與她談起這事。“算了當我沒說,拜託你把那捉妖的事就留給那些道士做就好了,可別真搶人家的飯碗。”  
  “哎!師姐根本不懂。”  
  雁飛影極度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所謂“知音難尋”,而她很肯定“步武堂”裏絕對沒有她的知音。  
  她只要一思及此,心裏便懊惱得不得了。  
  突然間,當她的眸光不經意落在身側小販的蒸籠時,水亮亮的眸子驀地亮了起來。“芝麻包!”  
  “什麼?”傃無敵有些摸不著頭緒地問。  
  “師姐你先和師兄去買米,我買完甜包就同你們會合。”  
  傃無敵還沒意會過來,雁飛影嬌小的身形已像只見著花的小粉蝶,撲地奔往另一頭。  
  ***
  老婆婆的甜包是城裏出了名的點心,因為老人家年事已高,因此蒸賣的數量不多,也非天天做甜包出來賣。  
  因此老婆婆的甜包搶手的程度驚人,要買到除了要靠幾分機緣外,還要有幾分運氣。  
  腳步一抵定,雁飛影喜孜孜地開口。“婆婆,麻煩給我五顆芝麻包。”  
  在她開口的同時,另一抹沉徐的低嗓也隨即跟著落入耳畔。“有勞,我要五顆芝麻包。”  
  雁飛影聞聲,迅速瞥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對著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露出兇狠的目光。  
  一感覺到姑娘極具威脅性的注視,閻子熙朗眉微挑地打量著姑娘充滿敵意的眼神。  
  “甜包是我的。”他揚唇,笑著宣佈,餓了大半天,他絕不會輕易讓步的,雖然……眼前的小姑娘甜美可人。  
  無視他放肆的眸光,雁飛影假裝沒聽見,直接巧笑倩兮地掏出銅板。“謝謝婆婆。”  
  閻子熙目光一凜,俊臉猛地一繃地揚手擋住她欲伸向老婆婆的手。“甜包是我的。”  
  定定瞧著他阻擋的舉動,雁飛影脾氣跟著衝上來地揚聲嚷著。“喂!你這人怎麼那麼無賴!”  
  她手腕靈活巧轉,俐落地借勢甩開他,不讓他佔半點便宜。  
  閻子熙見狀,倏地出掌扣緊她的手腕。“是姑娘太霸道。”  
  “是呀!我就是霸道怎樣?就算我霸道也強過你的無賴!”她咬牙忍痛,巧勁掙脫後,揉著讓他弄疼的手腕,一臉責怪。  
  瞧她吃痛的神態,閻子熙心頭不由得一震,想開口的瞬間,老婆婆呵呵的笑嗓拉走了他的思緒。  
  “好、好,小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吃了芝麻包讓你們發黑如墨、結發同心,甜蜜蜜,喏!全賣給你們了。”  
  無視兩人劍拔弩張、波濤暗湧,以眼神廝殺的同時,賣甜包的老婆婆完全處在狀況外地又道:“謝謝光顧吶!”  
  雁飛影愕然地怔了怔,瞬即生氣地擰起眉。“誰、誰跟他是小夫妻?!”  
  瞧她氣呼呼的反應,儼然像條下了熱鍋的小辣椒,閻子熙不由揚起戲謔的笑,這才發現眼前的小姑娘可愛得緊。  
  她的身形嬌小,或許還不及他的肩頭,似貓般的靈眸,俏麗可人,唇邊的小梨渦在說話的同時,旋動著甜美的笑渦。  
  “呵!呵!別同婆婆說笑了,婆婆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你們有夫妻相。”  
  老婆婆努力睜起已老花的眼,打量著眼前這一對玉人兒,手腳俐落地將芝麻包子用油紙包好,遞給他。  
  閻子熙隱住笑意地微挑朗眉,順手接過婆婆遞來的芝麻包子,突然覺得眼前的狀況十分有趣。  
  “有勞婆婆。”他欣然將銀子遞給老婆婆,溫謙有禮笑道。  
  “不、不是……婆婆你真的──”如此詭異的狀況,雁飛影這才驀地發現,急著辯解的……似乎只有她?  
  還有、還有,她的包子為什麼跑到那個男子手上去了?  
  側眸瞥了男子置身事外的悠然,她清揚的語調跟著拔高了數分。“笑!你竟然還好意思笑?!”  
  “婆婆不信,我也沒辦法。”閻子熙聳肩,一臉不置可否地吐出簡單而無奈的答案。  
  她咬牙,瞇起水靈靈的貓眸燃著怒意,瞬間對芝麻甜包完全失了興致。  
  可惡!這無賴,擺明瞭要看她出糗嗎?  
  “你是故意的!”僵硬的語調由她巧潔的齒縫迸出來,那蘊著火藥味的語氣,清楚地傳入閻子熙耳底。  
  雖然他們並不相識、無冤無仇,但她可以強烈感覺他的“惡意”。  
  面對她的指控,閻子熙那張俊臉上盡是不以為然。“別惱,我可以分你一顆甜包子。”  
  他可以確定的是,姑娘的脾氣不好、幽默感似乎也不足。  
  雁飛影怔了怔,雙目幾乎要噴火地瞠瞪著他。  
  好可愛!  
  或許是因為怒意,姑娘的粉頰染上暈紅的模樣煞是可愛,閻子熙有股想伸手捏捏她腮幫子的衝動。“如果一顆不夠,我也沒辦法了。”  
  他的嗓音因為刻意放柔的語調而顯得低沉溫柔。  
  聽出他語氣裏的調侃,她跺著腳,衝著他嚷。“誰希罕你的臭包子!”  
  她清亮的語音帶著嬌蠻,充滿活力的嗓音讓人很難忽視她的存在。  
  閻子熙抱了抱拳,笑得溫和有禮。“那就多謝姑娘承讓。”  
  “承什麼讓!你、你你這個惡人……欺負人!不要臉!”雁飛影聞音,氣得雙眸瞪得又圓又亮,接著小巧柔荑很自然地探進袖口,抓了張符紙便想往他額上貼。  
  可惜她不夠高,黃色符紙突兀地貼在他厚實的胸膛,符角隨風輕晃著。  
  閻子熙怔了怔,因為她萬分自然的貼符舉止,黑眸閃過興味的眸光。  
  有趣!姑娘的舉止反應像是出於本能、未經任何思索的,為此他忍不住挑眉,深深睨了她一眼。  
  雁飛影抬起眸,抬頭一瞧,發現男子盯著她的眸光──瞬也不瞬。  
  因為他的眸光大膽而放肆,這一刻雁飛影才發現,男子長得極俊秀,一雙深邃的黑眸流動著幽幽光採,讓人很難忽略他身上出塵的氣質。  
  因太過遽然而起的莫名心跳喚回她的思緒,雁飛影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竟把平常對同門師兄姐那一招,拿來對付一個陌生男子?!  
  天呀!丟臉死了、丟臉死了!思及此,雁飛影嫩白的小臉驀地染上一抹懊惱的暈紅。  
  因為她的窘態,閻子熙反倒對她多了幾分興致。“你──”  
  他薄唇一掀,只開口說了一個字,雁飛影卻往後退了一大步。“算了、算了,我不同你計較!”  
  語落,雁飛影以逃命的速度,拚命往前飛奔。  
  閻子熙凝著她倉惶離去的背影,好半晌才回過神,揚起一抹帶著興味的笑──這姑娘真有意思!  
  ***
  一個月後,雁飛影領著師命,與三師姐傃無敵及幾位師兄,準備前往苗寨搭救因為被滅門而化名、成為無惡不做的惡人炎鬼──小師弟厲炎。  
  雖然炎鬼在江湖上犯案累累,但畢竟是“步武堂”的弟子。  
  為了厘清膽怯懦弱的厲炎何以成為惡人炎鬼的重重疑雲,諸葛謙才會在得知炎鬼被擒後,派了幾位弟子前往苗寨救回厲炎。  
  走了整整大半個月,一班人一進努拉苗寨,找到了厲炎完成師命後,轉眼夜色已晚。  
  這一刻,蒼林茫茫,藏在群山深處的努拉苗寨因為一場殺戮,透著股幽冷而淒涼的氣息。  
  待天色全然暗下時,薄霧緩緩冉升而起,瞬間將舉目荒涼的努拉苗寨,如墜陰森之地,籠罩在一片虛無飄渺的孤寂當中。  
  走在山林小徑間,感覺到山澗吹來的冷風蕭蕭拂過身旁,傃無敵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突地,雁飛影的腳步滯在原地。  
  感覺到她突然定住的腳步,傃無敵了然地揉了揉眉心。“雁飛影,走!”  
  “師姐、師姐,我喜歡努拉苗寨,咱們留下來好不好?”晶燦的眼眸流轉出喜色,雁飛影一臉熱切地興奮宣佈。  
  “不準!”雖然對她的“興趣”早已司空見慣,但這裏可不比自家後山,若真蹦出個什麼邪魔歪道,她可不保證能救得了她。  
  而現下、此刻,她當然知道小師妹裝滿鬼靈精怪的腦袋瓜子裏,轉著什麼古怪的念頭。  
  “三師姐,你等我,這裏有怨氣、妖氣、邪氣,我馬上回來!”  
  “不等你、不等你!”  
  明知道自己的奢望實屬多餘,但她還是打從心裏升起小小希冀,希望她可人的九師妹還有幾分良知,回心轉意。  
  不過正所謂江山難改、本性難移吶!不過只在眨眼間,雁飛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傃無敵重重嘆了口氣,意思、意思地對著冷空氣嚷著。“大師哥、二師哥已經在苗寨外等著接應我們,再這麼蹉跎下去,你直接收去小師弟的怨氣好了。”  
  為了一圓厲炎一心求死的想法,她與雁飛影一同騙他吃了一顆可讓人在幾個時辰內,進入假死狀況的“絕處逢生丸”。  
  現下她們就是要盡快將厲炎帶回步武堂療傷,而這小丫頭竟還有閒情逸致說要去捉妖?!  
  傃無敵翻了翻傃眸,即便無奈,還是只能認分地留在原地候著她的九師妹。  
循著精怪的腥膻妖氣,雁飛影已追至一處寬廣的野林。  
  她靜靜佇立在其中,抬起頭,只見直聳入天際的樹林遮掩了星月,四周闃黑莫辨地帶出了森冷詭譎的氣息。  
  風緩緩撫過天地,樹葉隨風發出的窸窣聲,觸目所及,一切靜寂得猶如尋常的夜晚……卻又讓她隱隱嗅出某處不對勁兒。  
  雁飛影凝神,不敢掉以輕心,思緒一掠過,靜謐之中,細碎的聲音在虛無中倏然響起。  
  “我瞧你有多大耐性!”她揚唇,在黑暗之中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當一陣冷風拂過的瞬間,一抹俊嗓跟著劃破幽然深夜中的沉謐。“狐妖,受死吧!”  
  不知由哪竄出,著青袍的年輕男子拿起桃木劍,身形俐落地在她面前耍了一套伏妖劍法後嚷道:“狐妖,受死吧!”  
  月光透過枝椏,篩落一地清白月色,就著月光,雁飛影傻愣疑惑地瞪著眼前清俊的男子,心猛地一凜。  
  是他!當日在市集同她搶甜包的無賴?  
  雖然男子的態度惡劣、無賴,但他那出塵清俊的模樣若要讓人忘記,還真有些困難。  
  雁飛影暗暗壓下過度躍動的心跳,斂眉沉思片刻後,機警地連忙拉回停滯在男子身上的思緒。  
  她知道,眼前的男子該是狐妖攝取她心中掛念的形影,幻化而成的假像,若她因此受了蠱惑,可白白浪費了她研習捉妖之法的心血。  
  “你這狐妖,休想用幻影來魅惑人心!”她急躍退後,芙頰鑲著淺淺笑渦地躲過他的劍法,格格發出輕靈一笑。  
  閻子熙一怔,因為眼前姑娘天真爛漫的笑聲擰蹙起俊眉,這笑聲……似乎有些似曾相識。  
  他眼眉微沉,不讓自己分散心思地道:“究竟誰是妖,待我逼出你的原形便可知曉。”  
  荒謬!怎麼這狐妖也會讀心術,竟把她想說的詞兒給搶走?!  
  一思及自己竟然這麼幸運地遇到道行如此高深的狐妖,雁飛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興奮地道:“那就瞧瞧誰有真本事。”  
  向來她只聽聞過女狐妖幻化成人形魅惑人心,倒沒見過男狐妖也照本宣科,勾引起凡間女子了。  
  可惜,她可不是一般的黃花大閨女,才不會輕易上當哩!  
  他稍頓,濃眉一揚,為對方狂妄的語氣微微錯愕。“呵!好大的口氣!今日本爺就收了你,讓我瞧瞧你是否逃得了今晚。”  
  語落,他一邊念咒,一邊掐著《天羅地網訣》。  
  “天、天……羅地網訣!”雁飛影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指靈腕松的俐落動作,一臉興奮。  
  爺爺雖然把他的法器、捉妖訣譜珍藏全都傳給她,但無人指導,要學會這些指訣對她而言,猶如登天難。  
  雁飛影怔怔地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凝著他有力的動作,心跳飛快,感覺自己的心就要衝出胸口了。  
  老天爺呀!眼前的男狐妖道行頗深,現下已然透析她的心底事兒,教她為他怦然心動、恍然失神。  
  閻子熙迎向她莫名戰栗的神情,冷眸熠熠地睨著她道:“想不到你這小狐妖還頗有見聞。”  
  只見他指靈腕松,兩手交結,伸兩指左右張開、並漸收攏,象徵著「張網”、“收網”的俐落手勢。  
  “收!”  
  待閻子熙鏗鏘有力的沉嗓落入耳際,雁飛影心下驚愕,這才意會到他說了什麼地豎起寒毛。  
  難道她會錯意?眼前的男子是人非妖?  
  思緒快速由腦中掠過,雁飛影嬌小的身形俐落地左閃右躲。“你拿《天羅地網訣》是收不了我的!”  
  在她過於自信的語調中,閻子熙的英挺劍眉輕揚,鬥志被她激燃得更熾。“哦?這麼大的口氣?”  
  “你……你臉上的表情太猙獰了。”  
  他臉上的專注,英挺的臉龐染上肅殺之色,加上他身上的氣勢雷霆萬鈞,不論人或妖,任誰瞧了都會忍不住想躲吧!  
  閻子熙聞言微微一怔,直往姑娘逼近的身形因此頓了頓。  
  而就在此同時,突地,砰咚一聲,雁飛影無來由的跌個狗吃屎。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跌,讓緊追在她身後的閻子熙來不及收勢,俊拔的身形直接壓在姑娘身上。  
  頓時兩人的唇對唇、鼻點鼻、大眼瞪小眼──  
  “嗚……好痛!”濃密長睫猛顫了數下,痛吟聲同時逸出軟唇,他高大的身形重重壓在身上,讓她像顆被壓扁的小包子,連呼吸都顯得困難。  
  耳底落入姑娘的痛吟聲,閻子熙只得暫且撐起身子,一拉開距離,姑娘嬌俏的臉龐清楚落入眸底。“是你?”  
  為了確認,他伸出修長的指,撥開她額前遮住清靈貓眸的發絲。  
  “你、你要做什麼?”  
  他突然的舉動,讓男性爽冽的氣息融入她的呼吸吐息,揮之不去的壓迫感迫得她渾身不自在地又屏住了呼吸。  
  “我只是想──”  
  臉色一臊,芙頰迅速暈染粉色,下一瞬雁飛影尖叫出聲。“你這不知廉恥的色狐妖!什麼都不要想吶──”  
  姑娘的尖叫聲餘韻猶長,倏地劃破沉靜,嚇得幾只寒鴉、莫名動物由林中逃竄而出。  
  “閉嘴!”閻子熙撐起身子,蹙眉發出抗議。  
  她直勾勾地望著與她過分貼近的男性臉龐,內心一抖,咬唇顫聲道:“走、走開啦!你好重!”  
  雖然他撐起雙臂,不再壓著她,但雙腿卻還是親密地貼著她的腿,那感覺……讓人好不自在。  
  “什麼?”聽不清她嘴裏咕噥的句子,他貼近,縈繞不去的淡淡幽香跟著在鼻息間盤旋。  
  “離、離我遠一點!”他的臉蛋近在咫尺,連灼熱的吐息也貼得好近,兩人的距離太近、太親密、太曖昧。  
  她羞澀的反應及身上的少女馨香讓閻子熙機警地怔了怔。  
  不對,這不是一個狐媚妖精身上該有的氣味與反應,難怪他真的搞錯了?  
  “我想,我們誤會了彼此。”閻子熙沉凝而嚴厲的神情頓時柔軟。  
  “什麼?”雁飛影眨了眨眸,恍惚思忖地問:“誤會?”  
  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甜美臉龐,他微微一笑地朗聲笑道:“如果我是色狐妖,你就是小狐狸精。”  
  閻子熙不得不承認,他有些訝異兩人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心猛地震了一下,雁飛影不悅地抿著唇,怒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是人,我當然也是人!”  
  說實話,把彼此誤認為妖邪的狀況,實在詭異又好笑。  
  靜默了片刻,雁飛影不解地問:“你──是道士?”  
  “唔……我不是道士。”他復雜的拜師狀況若真要說個明白,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那一瞬間,時間,倣佛靜止了。  
  不知為何,一聽到男子那一句話,雁飛影的心兒咚咚地跳著。“不是道士你抓什麼妖?”  
  雖然她沒啥資格這麼質問別人,但……他捉妖的本事,比起她這蹩腳的三腳貓實在強太多了。  
  “我──”閻子熙的話未盡,略低的嗓音便被樹林另一頭傳來的清嗓給蓋過。  
  “雁飛影!你若再不回來,我包準你回去後,會被師父罰到天荒地老──”  
  “師姐!”一聽到傃無敵的聲音,雁飛影急急地道:“你、你快走!”  
  “走?”閻子熙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為什麼?”  
  “叫你走就走,別 嗦!”  
  若讓三師姐知道她捉妖不成,反讓陌生男子給輕薄了去,怕是會宰了眼前這不知死活的男子吧!  
  “為什麼你會來苗寨?”瞧著她緊張兮兮的模樣,閻子熙掩不住對她的好奇,開口問。  
  驀地,他意味深長的深邃眸光勾回她所有心思。  
  悄悄側眸瞥了他一眼,雁飛影心頭漫著一股詭異的感覺,她不懂,也極想知道為何心裏會有這樣奇怪的情緒。“若下次真有緣相遇,再同你細說。”  
  她酌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閻子熙凝著她,唇邊蕩開溫雅淡笑,隱隱察覺,姑娘似乎與他有相同的心思。  
  “那……後會有期!”  
  捕捉到傃無敵益發逼近的身形,雁飛影心一驚,急急地拔身上躍,儼然忘了她和閻子熙還處在十分“尷尬”的姿勢。  
  “砰”一聲,她的膝撞上他的下顎。  
  閻子熙瞠目,震驚地看著她,微蠕的唇尚未來得及發出聲音便昏厥了過去。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太迅捷,雁飛影傻愣愣地怔然杵在原地,眨了眨清亮明眸──他暈了!  
  就在此時,二師哥沉冷的厚嗓伴著三師姐輕軟又略帶嬌嗔的清嗓,一左一右落入耳底。  
  “雁飛影,該死的,你到底上哪去了!”  
  “雁飛影,你該打屁股了!”  
  在兩方恐嚇的語調下,雁飛影實在無暇顧及男子現下的狀況。  
  只是……把他丟在這鬼地方,若真教妖魔給入侵了可不好。  
  雁飛影輕蹙著眉,在心中反覆思索著,最後,只有解下從小掛在頸上的“避邪鈴”,綁在男子的手腕上。  
  “我現下沒辦法理你,它會保護你,下次、下次我再賠罪。”她萬分愧疚地開口。  
  “雁飛影──”  
  當叫魂般的聲音再次傳來,雁飛影迅速瞥了一下男子清俊的臉部線條,才揚聲回應。“我……我來了啦!”  
  ***
  閻子熙肘著下顎──原來她叫雁飛影啊!一手無意識把玩著手中小巧可人的鈴鐺,恍然失了神。  
  雕著精緻花紋的縷空鈴鐺上綴著條五色繩,編法特殊、材質堅韌,乍看之下很平凡,其實不過就是一般姑娘家精巧的隨身飾物。  
  但若他沒看錯,這個“避邪鈴”來頭不小,編法特殊的五色繩是以代表五行的青、紅、黃、白、黑五色,中心的鈴鐺子則刻著類似五龍符的符文。  
  由於符的成份、結構各道派中形制不一,再加上造符者及其傳承者只限內部師私秘授,外人實在難以窺得其中奧妙。  
  他不懂的是,為什麼姑娘身上會有這樣的東西?  
  閻子熙晃了晃手中的“避邪鈴”,聽著它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怎麼連“避邪鈴”都沾染著主人清靈可愛的氣息。  
  在他暗自冥想之際,老道士聚精會神念完咒後,擺動著四肢,伸了伸懶腰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突地開口。“瞧什麼瞧得這麼入神?”  
  “沒什麼。”迅速地收下避邪鈴,閻子熙為他倒了杯茶。  
  離開苗寨後,老道士在老友的請托下,領著徒兒來到磐龍村的柯家捉妖。  
  聽說柯家老院已荒廢了幾代,近日是因為久居外地的柯家子孫欲遷回,卻又發現老院陰森恐怖,才會差請舊識驅妖鎮邪。  
  老道士當然知道自個兒沒半點真本事,做做法事、裝神弄鬼收妖倒行,但真要遇上妖魔鬼怪,還不逃之夭夭?  
  但為了生活再加上老友的請托,也只有硬著頭皮來到磐龍村。  
  不過不怕,有著優秀的徒兒伴著,就算真有妖怪來,就見一個捉一個、來一對就捉成雙。  
  因此他才如此篤定,快快樂樂、悠悠哉哉地踏進磐龍村。  
  誰讓武功好、本事高的徒兒就是有捉妖的天分呢!  
  “沒什麼?”老道士覷了他一眼,語氣裏充滿了不置可否, 自翹起二郎腿,嚼著花生米。  
  “師父,放下。”看著他把腿抬得老高,閻子熙冷冷地開口。  
  老道士掀唇喃了喃,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腳。“怎麼?在苗寨教妖娘子給偷了心?這一陣子魂不守舍的。”  
  偷心?閻子熙怔了怔,有些訝異向來薄情寡欲、一心沉醉在道學中的自己,會被一個姑娘左右了心思。  
  這一陣子,她甜美的容顏反覆在他腦中幽幽回蕩,擾得他片刻不得安寧。  
  “瞧!瞧!又恍神了。”  
  話鋒一跳,閻子熙似笑非笑地喝了口濃茶,別具深意地道:“真難得,我以為我渺小得讓人視若無睹……沒想到師父居然會這麼關心我。”  
  “呿!也不知道是誰在苗寨時,一察覺到妖氣,便丟下人老手鈍的師父,眨眼便不見人影。”迎向徒兒那雙炯炯雙眸,老道士有些心虛地喃著。  
  常被徒兒忽略,他已見怪不怪,再說他年紀大了,實在不適合進入深沼泥潭、山林老洞去同妖邪拚死拚活。  
  聽著老道士喃喃自艾的語調,閻子熙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目光略沉,不予回應。  
  太習慣徒兒嘴硬心軟的沉肅模樣,老道士不為所動地繼續說著。“師父沒瞎,下顎都青了一片,想裝看不見都沒法兒。”  
  “那天夜色太黑,我只是不小心跌倒。”不給老道士半點妄加揣測的空間,他語氣平板地開口。  
  “沒想到我的寶貝徒兒也有踢到鐵板的一日。”老道士不以為然地冷哼了聲,壓根不信徒兒的說詞。  
  閻子熙深目一斂,掩掉幾分心思。“總之你別同我打哈哈,這壇是你接下的,你要負責完成。”  
  “子熙──”  
  “若再耍賴一回,別想讓我幫你收爛攤子。”閻子熙嗓音持平地威嚇,清俊的臉龐微繃。  
  “可是我──”  
  “沒有可是。”  
  老道士一時語塞,嘴裏忿忿不平的抱怨全一字字縮回,不敢再多說一句,畢竟再怎麼說,這事兒,理虧的的確是他。  
  不待老道士反應,閻子熙飲盡杯中的濃茶,起身淡道:“待師父用完午膳就可以出發了。”  
  “嗯。”老道士頷了頷首,在徒兒的身影將消失在眼底前,他忍不住又問:“你那天在苗寨真的沒遇到什麼怪事?”  
  閻子熙頓住腳步,回過頭,唇邊揚起一抹輕弧。“可惜,師父錯過了最精採的部分。”  
  “啥──”老道士頓了頓,好半晌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徒、徒……師父的好徒兒,你真的遇到了?”  
  他幽闃的眸帶一絲玩味的眸光。“也許。”  
  啥?啥?老道士充滿好奇地驚跳了起來,連飯也不吃了。  
  “你遇到啥有趣的事,快同師父說、快呀!”  
  唉……閻子熙無言。  
  ***
  離開苗寨已經大半個月,雁飛影卻還是沒辦法從那一晚在苗寨的奇遇中跳脫出來。  
  心思盤旋的,是當日那個在市集同她搶甜包、在努拉苗寨身形極俊、道行看起來極高、卻說自己不是道士的男子──  
  “怎麼可能不是道士呢?”她托著下顎,思緒有些混亂地嚅語著。  
  “小九,你自己一個人在咕噥什麼?”  
  自從雁飛影由努拉苗寨回來後,就是一副魂不守舍、若有所思的沉靜模樣。  
  這對向來活潑好動的雁飛影而言實在太過詭異。  
  “想一個道士。”她毫無所覺地脫口而出。  
  “你想道士做什麼?”以為自己聽錯了,傃無敵有些懷疑地重復了一次。“你說你在想道士?”  
  一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雁飛影陡地回過神,急忙陪笑。“不不不──師姐聽錯了,我是說,我突然想‘到’‘四’師哥。”  
  “想他做什麼?”她皺起柳眉,一臉茫然。  
  “想四師哥和八師姐不知道能不能成一對兒。”  
  步武堂裏,老二關勁飛及排行老四的關勁棠是雙生子,而因喜研藥的關勁飛讓體弱多病的老八產生“巨大”的轉變。  
  在關勁飛被罰上山面壁思過那一段期間,關勁棠與老八之間有了一些親密的牽扯,而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因而順理成章地被她拿來模糊焦點。  
  “他們遲早會成為一對兒。”傃無敵不疑有他地做了結論,迅速便轉了話題。“我想一揭藥仙洞神秘面紗,你去不去?”  
  “藥仙洞?在哪?做什麼?”雁飛影好奇地問,十分樂意轉移師姐落在她身上的焦點。  
  “在磐龍村,聽說那裏有個神仙賜藥傳說,我想去瞧瞧。”一提起自個兒感興趣的事,傃無敵成熟美傃的臉上添了幾分率真,笑得跟孩子一樣。  
  “神仙賜藥?這麼好玩?”一提起“神怪”,雁飛影捉著她的手,貓眸又清又亮地閃著興奮的光芒。  
  “誰管是不是有神仙賜藥,我好奇的是江湖人士對此洞穴趨之若鶩,但多年來卻沒有盜墓者成功闖入此洞穴,我想試試。”  
  傃無敵俠義豪爽、美傃不可方物,堪稱當今世上無敵神偷,只要她欲偷之物,沒有偷不到的。  
  她“竊”功了得,對盜墓甚有研究,其瘋狂的程度絕對不亞於九師妹。  
  差別只在於,九師妹的喜好是直率得恨不得跟全中原的人分享她的“捉妖”心得,而她對盜墓的鑽研則悄悄在心中醞釀,無人得知。  
  “好呀!反正師父給我們一個月的假,咱們就到磐龍村去玩──”雁飛影有些興奮過頭地朗聲宣佈。  
  解決了小師弟厲炎帶來的風波,諸葛謙賞了她們一個月的假,好讓她們返家探親,又或者到江湖行走。  
  若讓師父知道,她帶著九師妹去盜墓,不被禁足才怪。  
  “噓、噓!讓師父知道,咱們還能出門嗎?”捂住她的嘴,傃無敵沒好氣地瞠了她一眼。  
  “噢、噢!”雁飛影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乖乖噤了聲。“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噓!”  
  呵!難怪師父總要怨嘆收了一門怪徒弟呢。  
  “果然是聰明的小姑娘。”傃無敵滿意地頷了頷首。  
  當兩人同時期待著這一趟一揭藥仙洞神秘面紗之旅時,屬於她們的冒險未來,正悄悄揭幕。
等到日頭西墜,天完全暗了下來,閻子熙終於把老道士拖出客棧。  
  抬頭望著蒙著夜色的磐龍村,老道士側過頭瞥著徒兒道:“徒兒……這時辰不對,我瞧咱們還是折回客棧,明日再到柯家老院吧!”  
  冷冷瞪著老道士極不爭氣的反應,閻子熙沉著眉眼,不容抗拒地扯著他繼續往前走。  
  “別忘了,這場法事沒做成,咱們就沒盤纏可以回家。”  
  昨兒個初抵達磐龍村,閻子熙便拖著師父到柯家老院稍稍勘察了一下,發現除了佔著主屋許久的蛇精外,其他並無太多詭異之處。  
  屆時除了用符咒鎮壓或以誅魔七星劍斬除外,應該不需太費事。  
  再者道士的法力來自修行,雖然師父的法力不及自己,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兩光”,但對一個專業“騙徒”來說,師父三腳貓的功夫是足夠嚇退一些小妖小怪。  
  他不覺得驅趕小怪這事,會難倒老道士。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只是、只是……”一想到要親自對付老院裏的小妖物,老道士便情緒萎靡,壓根提不起半點勁。  
  “還沒到結法壇,召遣神將捉妖,至多一個時辰。”閻子熙沉然開口,語氣裏有一絲淡淡的壓抑、嘲弄與……莫名矛盾。  
  坦白說,會養成師父如此悠閒、倣佛無事般的性格,一切全都是他自作孽所造成。  
  果然,老道士霍地定住腳步,捂著自己的胸口哀聲嚷著。“唉呀呀!我……胸痛!”  
  咦!沒反應?老道士愣了愣蹙起眉,探試意味十足地迭聲又道:“頭痛、肚子痛,唉、唉唉,真是愈老愈不中用。”說話的同時不忘偷偷打量著徒兒的反應。  
  只是,冷風迎面呼嘯嘯地吹著,閻子熙依舊不為所動地移動著腳步。  
  這些年來他勤習練氣,因真氣逐日精進,身手變得更為敏捷,各種咒術及獨門“伏魔五雷掌”也因為自身天賦,漸能參悟。  
  而這般修練成果,讓他更具“捉妖”本事。  
  老道士大開幾次眼界,得了幾次便宜後,便不時同徒兒上演著耍賴、裝病的戲碼,要不便是半天觸不著邊地猛打太極。  
  對此,閻子熙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見徒兒的態度如此堅定,老道士抓著徒兒的寬肩,吸了吸鼻子,一臉遺憾地開口。“子熙呀!為師真是太沒用了……”  
  “算了,你先回客棧休息吧!”  
  “真的?”偷偷覷了徒兒看來頗為不悅的神情,他不由心虛了起來。“你……生氣了?”  
  “沒有,反正師父身體欠安也非一日兩日之事。”  
  老道士撫了撫花白的山羊胡,發出了幾聲幹笑掩去臉上些許的不自在。  
  “而師父愛說大話、不負責任又貪懶,子熙身為徒兒也該負一點責任,只是,若師父的身體再這麼欠安下去,往後師父就把褲腰帶勒緊一些,應該可以勉強湊合著過……”  
  “你這、這話是什麼意思?”老道士一怔,臉上的笑容因為他的話,霍地變得古怪而僵硬。  
  唇角泛起淺淡的諷笑,閻子熙的腳步繼續往前,始終沒有望他一眼。“就是師父聽到的意思。”  
  老道士心一凜,急急地繞到徒兒跟前,焦急地問:“你若比師父爭氣,咱們怎麼需要過得那麼寒酸?”  
  “是你,不是咱們。”閻子熙出聲糾正。  
  靜靜咀嚼徒兒話裏的意思是……老道士猛然一驚,徒兒的意思是要棄養他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老道士的臉色陡地變得蒼白,一雙手死死纏著徒兒的手不放。“我們就是咱們,沒有什麼你和我的分別。”  
  因為太過緊張,老道士已經有語無倫次的傾向。  
  閻子熙暗暗掀唇,突然發覺,師父似乎沒想像中那麼難搞,要點小花樣,應該就可以阻止師父繼續“好逸惡勞”下去。  
  “師父,你這樣我不能走路。”  
  “我冷嘛!”說完,他連咳了數聲,是以彰顯他虛弱的身體。“師父的身體不好,你要將就老人家一些。”  
  在師徒倆忙著互耍心機的同時,暗夜之中,一抹漸行漸近的輕靈身形朝他們走近。  
  一與來者打了個照面,閻子熙驀地頓住腳步。  
  “怎、怎麼了?”察覺徒兒異樣的反應,老道士俐落地躲到徒兒身後問。  
  微挑英挺劍眉,閻子熙露出柔軟的笑。“小狐狸精。”  
  聽到熟悉的語調,雁飛影抬起眉,心忽地一蕩。“色狐妖!”  
  他身上一襲淡灰的粗衣布衫,沒讓他風採減半分,反而使他更挺拔俊逸、沉穩內斂。  
  老道士聞言,灰眉陡擰,架勢十足地步罡踏鬥。“狐狸精、狐妖在何處?”  
  雁飛影瞅著他的動作,瞠目結舌地怔了怔,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嚇到姑娘了。”  
  平時見他反應沒這麼快,怎麼見著了姑娘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閻子熙蹙眉,沒好氣地對著老道士開口。  
  “好棒!”  
  閻子熙回過頭,眼底落入姑娘歡欣雀躍的模樣。  
  “師父、師父,你好厲害,剛剛那步罡踏鬥,步法怎麼踏?”  
  兩天前她與師姐跋山涉水來到磐龍村,才知道原來藥仙洞是一個沒落皇朝的陵墓。  
  而師姐為了怕她危險,抵死不讓她跟進陵墓,氣得在墓外候了一天的她悶得發慌。  
  小姑娘崇拜的語氣,讓老道士驕傲地抬頭挺胸。“我剛剛那一招是飛行九天制物罡,有禁制鬼神、妖邪的作用。”  
  “真的?”  
  “當然,本師捉妖的本領可比鐘馗,北從大漢、南至江南……”  
  “師父、師父!”閻子熙長嘆了口氣,深怕他滔滔不絕、得意忘形的模樣,一個不小心就會把牛皮給吹破。  
  “不要吵。”直接從徒兒身後鑽了出來,老道士十分樂於為眼前可人的姑娘解惑。  
  “師父,我有話同這位姑娘說。”閻子熙不疾不徐地開口,請他回避的意思很明顯。  
  老道士回過神,一臉狀況外地拉下臉問:“啥?”  
  “我和這位大哥有過數面之緣。”雁飛影笑彎了一雙可愛靈眸,大方回應。  
  能遇上他,再遇上擅捉妖的老道士,雁飛影心底有說不出的興奮。  
  “哦──”老道士瞇起眼瞧了瞧徒兒,再瞅了瞅姑娘,識相地推了推徒兒,曖昧地道:“她就是那顆小鈴鐺,對吧!呵!你這小兔崽子還真有本事。”  
  “呃……哼……嗯……”閻子熙假咳了咳,警告地望了老道士一眼。“我跟姑娘說幾句話,你等我。”  
  “我也想同姑娘說說話。”老道士不滿地哀怨咕噥著。  
  “姑娘不想同你說話。”閻子熙無情地道。  
  無視徒兒冷然無情的態度,老道士不以為然地輕啐了一聲。  
  小姑娘長得很討喜,嘴巴甜,不像徒兒甩都不甩他的冷淡,突然間心底生起小小期盼,他有股好想、好想再收個女徒弟的衝動。  
  “小鈴鐺吶!你要不要當師父的──唔唔──”  
  正當老道士想開口的同時,閻子熙捂住他的嘴,把他隔離到一旁,禁止他靠近雁飛影。“不要打怪主意。”  
  “呼──鞋稀飯──”他一臉嫌惡,被徒兒的大掌遮住嘴,連很有骨氣的“誰希罕”三個字,都扭曲地讓人辨不清。  
  偏偏徒兒與姑娘熱絡、契合地在無形中形成了結界,讓他無法介入、靠近。  
  老道士嘟噥了好幾句,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一旁,腳步一定,一個念頭飛閃而過──此時不溜待何時,瞬即他揚起姦詐的笑容,開溜大吉。  
  ***
  許是兩人的思緒太過專注,以致沒發現老道士早巳逃之夭夭。  
  “師父剛剛說什麼鈴鐺?”雁飛影困惑地問。  
  閻子熙悄悄捏了把冷汗,真怕師父會抖出他的心事。  
  幾個月未見,她沒變,那甜美的笑容與唇邊一對躍動的小梨渦,可人地讓他心念一動。  
  “沒、沒什麼。”下意識握著她的“避邪鈴”,閻子熙決定找個適當的時機,再物歸原主。  
  雁飛影沒多問,所有的專注力全落在老道士方才施展的那一套“飛行九天制物罡”之上。“你會嗎?”  
  “嗯。”感覺到她莫名興奮的語氣,他不自覺地頷首回應。  
  “你會!”恍然瞬間,雁飛影微揚的語調,因為心底沸騰的想望,撲通、撲通地滾沸著她的情緒。  
  當然,因為那套“飛行九天制物罡”的步法,是他領悟後教師父的,閻子熙尷尬地揚了揚唇,頓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那……你、你可以教我嗎?”她激動地問,若不是礙於男女有別,雁飛影怕是會撲上他,緊緊拽著他的領口,逼他就範。  
  “你學‘飛行九天制物罡’做什麼?”閻子熙被她突然丟出的問題給打敗,語氣裏盡是不解。  
  沒人對他做過這樣的請求,在他行走江湖、捉妖這麼多年以來,從未遇過。  
  更何況,對他做出這般請求的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我會用心學!”深怕他看不見她的誠意,雁飛影紅著臉堅定開口。  
  狀況似乎超乎他可以理解的範圍。  
  閻子熙揉了揉眉心,好半晌才道:“我現在和師父有要事在身……”他的話耒盡,不經意側目,竟發現老道士不見了。“該死!”  
  雁飛影聞聲,倏地擺了擺手。“如果你覺得為難也不打緊。”  
  她也知道這麼勉強人實在有些突然,只是原本高漲的情緒,因為他的拒絕,瞬間充滿了失落。  
  迎向她陡地黯然的眸光,閻子熙不由得揣想,姑娘必定對捉妖之術極有興趣,否則臉上不會露出如此失落的神情。  
  不忍見她失望的神情,閻子熙突發奇想地開口。“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幫什麼?”  
  “其實我和師父正要到村尾柯家收妖,我需要一個幫手,你幫不幫?”  
  她眸底黯然的眸光重燃炙焰,連語調也重新注入一股活力。“收妖?可是你師父怎麼辦?這不太好吧!”  
  雖然她心裏千百萬個渴望,但把人家師父晾在一邊,似乎不太好。再者,他的功夫了得,想必他的師父道行一定更高。  
  不妥、不妥!雁飛影痛苦地壓抑著內心的渴望。  
  由她的反應看來,閻子熙確信,自己果真遇到一個與眾不同的姑娘。  
  “誠如你所見,我師父……臨陣脫逃。”他聳肩,選了最委婉的字句。  
  雁飛影左顧右盼地打量了四周,果然不見老道士的蹤影。“或許……你師父小解去了?”  
  他苦笑搖頭,緩緩嘆了口氣。“總之不用管我師父,只要告訴我,你跟不跟我去?上  
  “沒你師父,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她神情坦率地憨聲問。  
  聽說法力不夠的人,很容易反被妖祟蠱迷心智。  
  “放心,小妖、小怪,我還應付得來。”  
  雖然他的語氣極淡,但雁飛影好似可以感受他的氣勢,迎著他打量許久,她做了豁出去的打算。“好呀!”  
  反正在師姐尚未從藥仙洞出來前,她還有一段時間可以打發。  
  “如果你表現得比我師父還好,我再教你幾樣簡單的捉妖之術。”  
  受寵若驚地瞅著他幽深的黑眸,她笑得好有禮貌、好……巴結。“所以,你、你真的懂捉妖之術?”  
  怕自己被興奮衝昏頭、會錯意,雁飛影小心翼翼地再重復了一回。  
  閻子熙發誓,他在她水燦眸底捕捉到一抹流光掠過。  
  “略懂皮毛。”他揚唇,十分保守地答。  
  光這四個字就足以讓雁飛影小口微張、清亮的眸子眨呀眨地閃著夢幻的光芒。  
  一得知閻子熙有著「略懂皮毛”的捉妖本事,雁飛影對他的喜愛多了一點點莫名的盲從。  
  一想到可以如願以償同他學習捉妖之法,她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
  當月光拉長他們一長一短的身影時,作完自我介紹後,兩人志同道合的交談聲不斷──契合得猶如一對相識已久的好友。  
  “所以你與師姐是為了一揭藥仙洞的神秘面紗,才來到磐龍鎮的?”  
  雁飛影頷了頷首,雙眸湛出崇拜的眸光。“閻大哥,那你覺得世上真的有神仙嗎?”  
  “乾坤之中萬物皆有,在生生不息的天體運行下,為求制衡,必有陰陽兩極之物產生,所以我想,世間既有鬼的存在,便會有神佛的存在。”他不假思索地答。  
  “那你捉過很多妖怪嗎?”  
  “捉妖的過程遇到過什麼古怪、有趣的事嗎?”  
  “妖和精是不是不同?”  
  在她滔滔不絕、一個接一個問題之下,閻子熙朗眉一挑,溫煦笑問。“你似乎對捉妖這事很感興趣?”  
  “當然,我爺爺也是抓妖高手,只可惜我爹爹不肯讓我繼承爺爺的衣缽。”她努起唇,一臉不滿。  
  他心中突兀一怔,她也算是他有生以來,所遇到想法最古怪最奇特卻又最可愛的姑娘。  
  “可以想見,長輩們對你的興趣頗感頭痛。”他苦笑地搖搖頭。  
  “其實習武的目的在濟弱扶傾、維持武林正義,而習捉妖之法則是維持人間的秩序,這之間不過是人界與妖界的分別,不是嗎?”她抬起臉,眸光晶瑩清亮,天真地衝著他笑。  
  姑娘小巧的鵝蛋臉上脂粉末施,幾綹頑皮的發絲隨著夜風輕輕飄揚,襯出她清純可愛的動人神採。  
  頓時,她可愛的模樣讓閻子熙有種想輕掐一下她粉嫩雙頰的衝動。  
  聞言他微微錯愕地揚唇笑道。“其實我和你有相同的想法。”  
  “我就知道你會和我一樣!”也不知打哪來的自信,雁飛影得意洋洋地道。  
  望著她嬌俏可愛的模樣,閻子熙被她的神情逗笑。“你確定要跟我去嗎?聽說柯家老院經常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呼喊,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喔!”  
  “我不怕!你不可以食言!”雁飛影倔強地瞅住他,深怕他會丟下她不管,緊緊捉住他的袖口,不願放手。  
  她眸中真切的期盼與渴望,讓他不自覺揚唇。“你果然和一般姑娘不同。”笑裏帶著取笑的意味兒。  
  臉一臊,雁飛影自然懂得他語氣裏的調侃。“我自然與一般姑娘不同。”  
  話一落下,霍地,闐黑的天空劃下一道急逝閃電,緊隨而至的轟隆雷聲,震得天地鳴鳴作響。  
  “啊!”雁飛影雙手抱著頭,下意識撲到他懷裏的那一瞬間,環抱住男子的雙臂卻陡地僵住。  
  她、她她怎麼會有如此唐突的舉動?  
  一個好姑娘怎麼可以主動抱著男子呢?思及此,臉微微燒燙起來,而他溫暖的身體,竟讓她的心中竄過一股此生從未領略過的……暖意。  
  像烘得暖暖的被子,讓她捨不得放手,讓她差一點就要失控地鑽進他懷裏,蹭了蹭。  
  “你不怕妖,卻怕打雷?”感覺到懷裏的姑娘微微發顫的身軀,他調侃著,卻沒抗拒她的貼近。  
  紅潮迅速蔓開,她立刻跳離他的懷抱,拉開兩人的距離。“謝謝……”悄悄捂著胸口,她被急促的心跳搗得芳心大亂。  
  感覺到豆大的雨滴紛然落下,閻子熙濃眉輕揚,帶著笑意地開口。“看來得先找個地方躲雨了。”  
  雨來得突然,轉瞬間滂沱大雨就要鋪天蓋地。  
  “嗯!”  
  暫且抑下悸動的心緒,她沒有絲毫遲疑地頷首瞬間,閻子熙脫下外袍,有力的臂落在她的纖肩上道:“咱們貼近一些,盡量別淋太溼。”  
  她怔了怔,被動地貼近閻子熙,讓他高舉外袍撐起的一方天,勉強為兩人擋去風雨。  
  “用跑的哦!”他沉然低嗓與雨聲抗衡。  
  “好。”這一刻雁飛影才發現,他好高,為她撐起的一方天地雖抵擋不了迎面襲來的寒意與溼意,卻帶給她莫名的安全感。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加快了腳步,任由大雨啪噠、啪噠地迎面打在臉上,任驚人的雨水紛紛打進眸底,刺痛了眼、模糊了視線。  
  雁飛影雖是習武之人,但畢竟是姑娘家,頭一回如此狼狽地在雨夜中奔跑,在腳步不經意踩過一處積水小窪時,一個踉蹌,她竟重重往前撲倒。  
  噗的一聲,泥水嘩然。  
  “雁……”閻子熙猛地頓下腳步,懊惱地甩下手中的衣袍回身奔向她。  
  雁飛影自立自強地勉強爬了起來後,抬起頭吐了吐口中的泥水,仰頭讓傾盆雨水洗去她臉上的污泥。  
  “痛嗎?”這跌法十足淒慘,閻子熙擔心地問。  
  “不痛。”顧不得全身一身泥濘,她抿了抿唇,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皮的手,一臉懊惱。  
  “不痛才怪!”見她忍住痛吟,他擰眉朝著她轉過身。“上來,我背你。”  
  雁飛影瞅著他寬闊的背,竟遲疑了起來。“我……可以自己走。”  
  “你不想陪我去收妖了嗎?”他側過頭柔聲開口,語氣隱約有股寵溺的意味。  
  “卑鄙。”她努起唇,嗔了他一眼,恨他看透自己,恨這一刻,她在他面前丟臉又狼狽。  
  他嘆氣,伸手拉她的手。“乖,別在這時發拗,你會著涼的。”  
  她咬著下唇,乖乖將手搭上他的寬肩、艱困的挪動修長的腿兒勾住他的腰,讓已然溼透的玲瓏曲線貼上他的背。  
  兩人毫無距離的肌膚相貼,加深男女有別的認知。  
  他勁力暗蓄的結實臂膀讓她尷尬得粉臉嫣紅,而閻子熙的思緒,也因為姑娘柔軟的嬌軀微微騷動。  
  他慶幸,沁冷的雨勢未歇,足以澆熄他心頭不該興起、屬於男人的“獸性”。  
  “謝謝。”  
  當雁飛影細若蚊蚋的窘迫細音在耳邊響起的瞬間,他沒好氣地扯開唇。“咱們兩個在一起,似乎總碰到奇怪的事。”  
  她聞言,忍不住低低笑開。  
  於是在詭異的雨夜,她就這麼讓他背著,茫茫地走進雨幕當中。  
雨小了些,但他們的運氣卻背了點。  
  閻子熙背著雁飛影在雨中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找到了一間能夠暫時避雨的老屋。  
  屋外有一棵老樹,自荒廢的舊垣一伸展出來,雜草叢生、屋墻傾倒,在寒冷風雨的吹打下,隱伏著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這裏臟得很,不過只能將就了。”下巴朝前方努了努,閻子熙側過頭對著身後的姑娘道。  
  雁飛影聞言,猛地抬起頭。“哪種臟?”  
  由她微揚的語氣,閻子熙可以察覺她語氣裏全無驚駭、畏懼的興奮之意,頓時失聲笑道:“你看得到的臟,瞧!屋角的蜘蛛網、蒙塵的屋瓦以及地上可以吹出漫天沙塵的臟。”  
  立定身形,閻子熙沒好氣地開口,沒想到她在這樣的時刻,還能把心思轉到“異事”之上。  
  被雨水淋得有些蒼白的粉靨,因為他語氣裏的調侃,湧現淡淡的暈紅。“我以為,你的語氣有暗示的意味!”  
  閻子熙不禁嘆了口氣,持平的語調有些無奈。“我沒有任何暗示,這裏很‘幹凈’。”或許他真的不該把她當成一般姑娘。  
  “噢!”閃著晶瑩神採的靈眸陡地黯淡,她認分地重新把臉貼在他的頸肩處。  
  “你真的是我見過最怪的姑娘。”  
  走進破屋,閻子熙打量了四周,理出了一方小天地後,才放下雁飛影,讓她坐下。  
  “乖乖坐著,哪都不準去。”  
  她拽住他的手,抬起頭瞅著他。“你要去哪?”  
  “我找東西生火,讓你溫暖些。”無由的,她依賴的神情,讓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可以幫你。”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只是受了點小傷,不致於什麼都不能做。  
  破屋中有股刺骨的冷意,再加上淋了雨,雁飛影一張白皙如玉的小臉凍得蒼白如雪。  
  閻子熙輕輕握住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搓揉著,他擔憂地蹙起眉問道:“你的手好冰。”  
  屬於他的氣息與力量透過掌溫緩緩傳人心底,她卻仍止不住地輕顫著。“我、我沒事,咱們一起找找看有沒有柴火起個火堆……”  
  她欲起身,卻被閻子熙一把推回原位。“你坐著,這粗活讓我來就成了。”  
  “可是──”  
  “你如果還想留著小命收妖,就乖乖聽話。”他淡淡開口,幽漆的黑眸溫和卻堅定。  
  “你已經很懂得怎麼威脅我了。”  
  “我不知道怎麼讓你聽話。”  
  雖然隱約可以感覺到兩人間有一股莫名的波動,但畢竟相識不深,若任她這麼任意妄為下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招架姑娘的鬼靈精怪。  
  直勾勾望著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走動,雁飛影心底漫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是真心關懷她。  
  與師兄、姐弟拿她沒辦法,任著她驕橫、胡天胡地的嬌寵不同。  
  “我只是不想太麻煩你。”  
  “我倒想知道,你會麻煩我到什麼程度。”他在離她不遠處放下一堆粗細不一的枯木枝,熟稔地生起了火。  
  不一會兒火焰漸熾,瞬即便暖了一方天地。  
  “你似乎很習慣野宿?”瞧他俐落的動作,雁飛影好奇地問。  
  他斂眉輕應了一聲,直到火堆夠旺、夠暖才當著她的面,脫下身上的衣服,架在一旁烘烤著。  
  練武時雖然已看慣師兄弟的裸身,但眼底驀地落入他身上分明的結實線條,她蒼白的小臉立刻變了顏色。  
  “喂!”錯愕得瞪大眼兒,她連忙揚手遮住眼嚷著。“快、快把衣服穿上。”  
  她雖是江湖兒女,雖然對眼前的男子有一些莫名的崇拜與好感,但……絕對要謹守有禮自持、男女有別的規界。  
  雖然不久前,她曾經很不小心地窩在男子的懷裏,留戀了好一會兒……  
  “我把衣服烘幹,等一會兒好讓你換上,潮溼的衣衫貼在身上不舒服,也怕你染了風寒。”  
  他溫然一笑,沉靜低啞的語氣與她的激動形成強烈對比。  
  經他這一說雁飛影才發現,盡溼的衣衫緊貼在她每寸肌膚,清楚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一思及他可能已瞧透她的身子,雁飛影的雙手忍不住落在衣襟前,做出於事無補的緊張反應。  
  “笨蛋!”他愕然瞧著她後知後覺,羞澀與天真的反應,幽黯瞳眸掠過一抹沒仔氣的淡笑。  
  唉!怎麼辦才好呢?依她這純真的模樣,若真遇上登徒子,會不會被輕薄去了也不知道呢?  
  思及此,他的心驀地有些難受。  
  “什麼意思?”雁飛影有些懊惱地嗔了他一眼。  
  “小姑娘,所有的問題等我想辦法弄幹你再說。”面對她追根究底的模樣,閻子熙沒好氣地輕輕說道。  
  當他夾雜著愛憐與溫柔的呢喃落入耳底之際,雁飛影軟唇微啟,定定瞅著他。  
  在她專注的凝視下,閻子熙熠熠生輝的眸子倏地變得深邃。“你再這樣一直看著我,我不保證我還能當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這一刻,時間,倣佛在一瞬間停滯。  
  在兩雙同樣品亮的眼眸不經意交纏的同時,雁飛影因為聽懂他話中的涵意,掩飾不去的羞赧讓她緩緩別開臉。  
  氣氛太過曖昧尷尬,偌大的黑暗空間中,除了滴滴答答的雨聲,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吐息。  
  閻子熙把掛著他的衣衫的長枯枝遞給她。“拿著,我去幫你擰布凈身。”  
  姑娘家愛幹凈,鐵定受不了渾身泥濘的感覺。  
  他想方才遮雨用的外袍,可以暫時充當給雁飛影凈身的布。  
  “你上哪找布巾?”被動地接過長枯枝,她不解地問。  
  “我拿剛剛遮雨的外袍到外頭淋些雨水,雖然有些冰,但可以讓你擦拭身體,待我的上衫幹了,你也不怕沒衣服可穿。”  
  “閻大哥……”雁飛影怔怔地睨著他,有些訝於他的細心,也有些控制不了,心中情愫漸熾的感覺。  
  在她暗暗思忖之際,閻子熙突地驚呼出聲。“衣服、衣服!”  
  “什麼?”雁飛影不解地眨了眨眸,直到眼角映入火光,才猛地一驚地回過神來。“著火了!”  
  她下意識甩掉手中的長枯枝,深怕往上蔓延的火勢會讓她多添一道傷。  
  “不能丟!”閻子熙見狀,掌勁一發,倏地便讓往火堆墜的長枯枝轉了向,落在角落。  
  他上前踩熄了火,沒好氣地覷了她一眼。“真燒了,你就沒衣服可穿了!”  
  幸好只是燒了半截袖,影響不大。  
  “對不起……”她漲紅著臉,低垂螓首不敢瞧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笨手笨腳。  
  “要認真的、用心的把衣服烘幹。”重新把長枯枝交給她,閻子熙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頂,那不經意的動作,流露出寵愛的意味。  
  “好。”雁飛影打起精神,勉強掩住了一臉薄紅。  
  她對男女之情還有些懵懂,無法厘清她對閻子熙究竟是崇拜多一點,還是喜愛多一些。  
  只是無論是否厘清……她還是想跟閻子熙去收妖。  
  思及此,她的精神為之一振,希望到時自己可別繼續迷迷糊糊才好!  
  ***
  夜正深,雨稍歇,屋外便譜出了一段段蟲鳴蛙叫的天然樂章。  
  添了新柴的火堆,發出燃得正熾的嗶剝聲響,回蕩在沉靜的空間中。  
  在閻子熙來來回回為她盛接雨水,洗布、擰布的過程後,雁飛影終於恢復了一身幹爽。  
  “閻大哥,我……好了。”雁飛影看著火堆旁,背對著她的男人,細細地低喚出聲。  
  回過身打量著雁飛影嫣紅的臉,他輕輕抿嘴一笑。“我的外衫對你來說,還是大了點。”  
  換上他的衣袍,更顯雁飛影的身形有多麼嬌小。  
  卷起過長的袖子,她揚了揚雙臂,因為一身的清爽露出嬌憨甜笑。“至少整個人都清爽了起來。”  
  瞧著她因為簡單梳洗,而恢復了精神,閻子熙滿意的神情溢於言表。“那就到火堆這頭來取暖。”  
  “喔!”她順從地頷了頷首,因為他愛憐的語氣,心底漫過一股甜意。  
  同時她也有些懊惱著,若他再這麼溫柔下去,相信很快的,她的心便會由單純的崇拜變質為對他的喜愛。  
  待她坐定位,閻子熙拿出了隨身背袋中的法器,朝她微揚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莞爾神情。“該是你回報我的時刻了。”  
  “什、什麼?”她警戒地望著他,語氣帶著一絲緊繃。  
  “幫我把袋子裏的法器擦幹,溼漉漉的布袋也需要烘幹。”  
  “法器?”瞬間,雁飛影因為倦意略顯迷蒙的眼眸陡地發亮,語氣盡是充沛活力。  
  閻子熙保持著微笑,一一拿出布袋裏的法器,習慣了她“激動”的反應。  
  當帝鐘、用以盛裝法水甘露的水盂、法尺、木魚、五雷號權杖……一一落入眼底時,雁飛影呆愕地回頭,無法置信地看著他。“這、這些全是你的?”  
  他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唔……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師父留給我的。”  
  “怎麼這麼說?”她認真無比地望著他,等待答案。  
  “我不是道士,但對捉妖擒魔有些天分;我師父雖是貨真價實的道士,卻懶得修行,以招搖撞騙維生。”  
  雁飛影為他們師徒倆詭異的情況噗哧一笑。“也難怪在苗寨那一回,你會說不清。”  
  “那……你這些功夫怎麼習來的?”  
  閻子熙耐心地解釋著。“這一身武術功夫是同師伯學的,而捉妖之法有泰半是照著本派的獨家古譜勤修而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不難感受其中蕭瑟而落寞的情緒。  
  霍地雁飛影睨了一眼他微繃的臉部線條,輕輕笑出聲。  
  他微乎其微地挑眉問:“你笑什麼?”  
  “我和閻大哥有相同的理念。”像是發生了什麼讓她值得驕傲、說嘴的事,雁飛影笑得合不攏嘴。  
  閻子熙聞言,被她眼眸及唇邊的笑意給撼動了思緒,不可否認,他喜歡她的坦然與率真。  
  “這世上怎麼會有像你這樣可人的怪姑娘呢!”  
  她偏著頭,努力想了一下。“如果我怪,那麼你也和我一樣怪。”  
  閻子熙怔了怔,望進她澄澈帶笑的眸底,向來波瀾不興的心湖,再一次因為她的話,泛起圈圈漣漪。  
  “也是!”他很樂意把她歸為同類。  
  話才剛落下,雁飛影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一一擺在地上的法器,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木魚上。  
  “聽說魚類目不合睛,晝夜常醒;所以佛門中,就用木料雕刻成魚形的‘木魚’,在讚誦時敲擊它,以警惕大眾不要昏沉懈怠。”  
  揚起袖口拭去木魚上頭的水,雁飛影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的法器之上。  
  閻子熙徐緩地挑眉,黑眸中閃過一抹讚許的光芒。“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當然,我爺爺可是捉妖高手呢!”她驕傲地抬起頭,毫不謙虛地接受稱讚。  
  “那你會敲木魚嗎?”  
  “你要教我嗎?”瞪大著眼,雁飛影既興奮又期待地問。  
  看著她興高採烈的小臉,閻子熙臉上浮現笑意,心不由得熱了起來。  
  “敲擊‘木魚’時力道要平穩,不可忽輕忽重,忽緩忽急,如果需要快敲,應該由緩入急,漸漸加速,讓其音綿綿密密,才能發揮效力。”  
  雁飛影眨了眨靈眸,有些驚訝。  
  頭一回遇到肯傳授給她的人,她的胸口漲滿了喜悅,讓她有種幾乎快承受不了的錯覺。  
  只是……也許是太過興奮,她怎麼敲也不得要領,幾回下來,叩、叩、哆、哆的木魚聲倒成了催人人眠的規律節奏。  
  把小臉埋進雙手裏,她發出挫敗的呻吟。“怎麼看似簡單,真正敲起來這麼不容易?”  
  感覺到她的沮喪,閻子熙包容地笑了。“其實不難。”他握住她柔白的小手,讓她真實感覺他的節奏。“靜下心,哆、哆、哆,懂了嗎?”  
  “哆、哆、哆!”她抿著唇,試敲了幾下,興奮地側過臉問:“閻大哥、閻大哥,是這樣對嗎?”  
  聽到她微揚的語調,閻子熙上身傾前,而她小臉微偏,她的唇就這麼輕輕貼在他的臉上。  
  那一瞬間,氣氛再一次染上一絲絲緊繃與曖昧。  
  “我……”  
  她微啟唇,如蘭吐息輕輕撲在他臉上,又酥又癢地倣佛一帖催情劑,騷動著他的心,讓他隨著她的吐息不斷鼓動、翻騰著。  
  閻子熙感覺到呼吸陡緊,理智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然後,他的唇在情不自禁下,緩緩靠近、緩緩貼上姑娘軟嫩的唇。  
  那一瞬間,同等炙熱、軟嫩的親密碰觸,加深了兩顆心莫名悸動的怦然。  
  無距離的貼近讓彼此的吐息在兩人的耳畔,淡淡回響。  
  這全然陌生的感受,讓雁飛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忘了睜紮、忘了抗拒,只是瞠大著眸,感覺他純然的陽剛氣息,讓她渾身輕顫不已。  
  “對……對不住!”心猛地一凜,閻子熙俊顏怔然地拉開兩人的距離,語氣有此一懊惱。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這般難以自持,竟然衝動地吻了姑娘。  
  “為什麼……”疑惑地輕擰起眉,雁飛影揚指輕碰著唇囁嚅著。  
  這輩子她從未與人如此親匿的碰觸,可如今,閻子熙突如其來的碰觸,卻讓她覺得這一切,天經地義……  
  看著她頰上紅暈不退的可人模樣,閻子熙的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紊亂。  
  待氣息稍稍平復後,他語調艱澀地開口。“是大哥不好,我不該做出如此唐突的舉動,輕薄──”  
  “為什麼我會有種被閻大哥吸盡精元的錯覺?”迎向閻子熙透出可疑薄紅的俊顏,雁飛影眨了眨眸子,不解地喃著。  
  他明顯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難道閻大哥真是狐妖?要不為何咱們只是唇與唇的碰觸,我卻覺得全身力氣倣佛一下子被抽光殆盡般?好詭異。”  
  直覺地壓下心頭的詭異騷動,她不假思索地把閻子熙不經意的吻當成“意外”。  
  她可不希望兩人處在尷尬的氣氛中並肩捉妖,有什麼感覺,待捉妖後再厘清也不遲。  
  耳底落入她噗哧笑出聲的笑嗓,閻子熙愕然一頓,一時語塞不知該做何反應。  
  瞧著閻子熙尷尬的反應,她打破了沉默,率真而燦爛地笑著。“我同大哥說笑的。”  
  她那一笑,牽動著她唇邊的小渦兒,輕輕躍動著讓人心頭大亂的醉人節奏,讓閻子熙的心跳陡地漏了個節拍。  
  倏地血氣不爭氣地直往上衝,那一刻,閻子熙亂哄哄的腦中掠過一個念頭──或許被迷惑的不是只有他。  
昨夜一場暴雨的潤澤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揉著冷意的青草腥香。  
  踏在鋪著磚紅石板的柯家老院,閻子熙打量著四周,低聲提醒。“昨夜那場雨不小,再加上石板地上長了層青苔,小心走。”  
  昨夜不經意發生的曖昧,因為雁飛影並不忸怩作態的笑語,化解了尷尬氣氛的蔓延。  
  閻子熙恢復成往常一貫的態度,極具默契地暫且藏起彼此心裏那不經意流露的情意。  
  雁飛影輕輕頷首,內心因為他關切的語調,依舊漫著股甜絲絲的蜜味。  
  “這裏的環境看來很適合妖祟藏匿。”  
  雖然太陽高照,但在久未修剪的綠意蓊鬱阻隔下,陽光終年照不進柯家老院。  
  寒風迎面撲來,遍草叢生,四周在枯草淒迷、枯枝落葉中漫著一股潮溼、腐朽的氣息,更增添陰森。  
  “萬物皆有精魂,這只蛇精的道行雖不足以幻化成形,但腥味濃厚,咱們還是得小心應對。”  
  “知道。”頭一回參與捉妖,雁飛影心中興奮的因數,猶如雨後春筍般地紛紛冒出心頭來。  
  “我給你的東西都收妥了嗎?”  
  臨出發前,他給了雁飛影一些可以驅使天神的朱砂符顯,好讓妖邪無法近她的身。  
  沿途又教了她“刀印法”及幾句配合降妖伏魔的咒語。  
  許是雁飛影本就對捉妖之術有研究,很快便把閻子熙授與她的口訣熟記於心。  
  “刀印法記住了嗎?”  
  覷了他緊張兮兮的模樣,雁飛影忍不住咯咯輕笑出聲。“閻大哥方才不是還嫌我吵嗎?”  
  因為興致勃勃,一路上她反覆翻腕、結掌印的手勢,配合著口訣聲的動作從未停歇。  
  閻子熙揚了揚唇,忍不住失笑出聲。“也許我是被你這只小雁給擾慣了,耳根一旦清靜,反倒不自在了起來。”  
  “噢!閻大哥笑話我。”嗔瞪了他一眼,雁飛影甜甜地笑。“不過閻大哥大可放心!我不會成為大哥的負擔。”  
  深知自己有幾兩重,雁飛影雖對參與捉妖之事興奮不已,卻也謹守本分,不敢輕舉妄動。  
  “我有義務要照顧、保護你。”閻子熙意味深長地說著,一踏進老院,他感應到周圍出現異狀,鼻息間的腥膻氣味漸濃。  
  “怎麼了?”  
  在這寂靜森寒的詭異氣氛當中,兩人的一舉一動顯得格外小心。  
  驀地,一陣怪異之聲響起,像是重物蠕行掠過草叢的沙沙晃動聲及“嘶嘶”吐信聲響。  
  “它該是在這附近,只是偏不現身,小心!”  
  “嗯!我好像……聽到聲音了。”閻子熙沉然的語調讓雁飛影跟著提高警覺。  
  雙目緊盯著隱在草叢後的精怪,閻子熙神情凜然地伸直食指和中指,運聚全身真氣。  
  在閻子熙氣運全身的同時,佩帶身邊多年的誅魔七星劍隱隱顫動。  
  雁飛影瞧那狀況,詫異地瞪大著眸。“閻大哥……”  
  “去!”在閻子熙一聲厲喝下,與他心意相通的誅魔七星劍倏地由他身後俐落出鞘,迅疾飛往身側草叢。  
  在一道凜人符光籠罩下,有著百年道行的蛇妖畏懼誅魔七星劍所綻之精光,倏地化為一陣黑影,疾竄而去。  
  “妖孽看劍!”閻子熙見狀,再一次運聚全身真氣至劍身,馭劍疾追。  
  愕然看著誅魔七星劍再次化成一道淩厲劍光,疾射而至,這一刻雁飛影相信,閻子熙的捉妖之術絕對不是他所說的“略懂皮毛”這般簡單。  
  她傻傻杵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閻子熙隨心所欲地馭劍,心底那一股對他的崇拜,已至極點。  
  “這柄誅魔七星劍跟著我整整十年,它的金屬劍身兩面各鑲有北鬥七星圖案,劍柄則刻有龍、符 圖案能斬妖制魔。  
  道行不足的小鬼小妖只要被劍身符綴之光所照,輕者道行消失殆盡,重則魂飛魄散。”閻子熙見她瞧得專注,分神為她解惑。  
  “真厲害!”  
  一是讚嘆誅魔七星劍的威力,二是為閻子熙的法力。  
  在雁飛影眸底,閻子熙俊挺的五官及眸底那抹專注與堅毅,直接在她心中神格化,讓她無法控制地為他怦然心動。  
  就在此刻,蛇妖察覺對方誅殺之意,巨尾一掃,“匡啷”一聲,輕易便將誅魔七星劍斜掃墜地。  
  “可惡,這只蛇妖竟不懼誅魔七星劍?”閻子熙揚聲怒叱,提神貫注了更強旺的真氣。  
  只見誅魔七星劍淩空旋飛一圈後,轉勢而回,閻子熙雙足一蹬,淩空上飛地穩穩接住劍。  
  “雁子,站我身後!”深怕蛇妖竄出會傷害雁飛影,他不假思索地將她拉至身後。  
  他話一落下,被激怒的蛇妖陡地撲竄而出,張著森森尖齒的巨口,朝雁飛影疾撲而去。  
  眼底落入猶如惡夢的巨蟒異象,雁飛影心神驚駭地瞪大著眸,來不及回過神,一股腥臭味便猛地撲鼻而來。  
  “雁子,趴下!”  
  閻子熙見狀,銳光閃爍的黑眸驀地圓瞠,雙手俐落一翻,一股形成銀光幻氣的掌勁挾著氣勁脫掌而出。  
  不斷結印擊出的“伏魔五雷掌”,猶如天吐悶雷,如電飛閃、氣勢非凡地擊向狂駭退竄的蛇妖身上。  
  蛇妖不堪連番淩厲攻擊,節節敗退,在雁飛影以為一切將結束之際,遭受制而震蕩暈晃擺動的蛇妖巨首,竟益發兇殘地不斷張嘴攻擊。  
  “該死!”閻子熙神情略顯疲憊地低咒了一聲,未料及在如此猛烈、綿密的攻擊下,蛇妖竟未傷半分。  
  察覺到閻子熙沉思緊蹙的眉,雁飛影恨自己的武功在此刻全無用武之地。  
  “大哥,咱們要先撤嗎?”  
  與蛇妖久戰僵持不下,在無一絲勝算的狀況下,若再這麼纏鬥下去,他們性命堪慮。  
  閻子熙斂了斂心神,略思片刻後,閻子熙俊眉微揚地開口。“雁子,恐怕咱們要涉險一搏了。”  
  “什麼?”原以為閻子熙已黔驢技窮,雁飛影詫異地問。  
  “我想到好法子了。”他側過頭,自信滿滿說著。  
  雁飛影看著他臉上堅毅的神採,剎那間,原本不安、沮喪的心情竟瞬間沉定。“要怎麼做?”  
  巨蟒狂怒盤起,不斷地朝兩人吐信示威,那高仰的蛇首便足足有丈餘高。  
  閻子熙思索著,如何最能直接傷及巨蟒頸下要害。  
  “所謂打蛇打七寸,也就是心臟所在位置,只有直刺巨蟒要害,才能斬除。”  
  “七寸?”她翻了翻眸,一個勁頭痛,她連一條小蛇七寸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更何況是眼前身軀如此龐然的妖物?  
  閻子熙聞言,指著蛇頸道:“一般來說,約莫一個蛇首長度之處便是要害,也就是其心臟所在。”  
  有了約略的目測方法,她了然地頷首。  
  “我先擊,待它低頭攻擊我時,你就舉起手中誅魔七星劍,刺向巨蟒要害,你辦得到嗎?”閻子熙沉肅地開口。  
  這攸關生死之際,兩人面面相覷,好半晌雁飛影才用力頷首道:“我可以。”  
  她的輕功不錯,躍至半丈高該不是問題。  
  耳底落入她篤定的回答,閻子熙內心一蕩,情不自禁地向前緊摟住她,正聲說道:“小心!”  
  突如其來被閻子熙摟進懷裏,雁飛影心中半喜半憂地垂首低語道:“閻大哥也要小心!”  
  無語地抱著彼此片刻,兩人的情意無需言語,已透過相貼的體溫,傳至對方心中。  
  “讓這妖孽瞧瞧誅魔七星劍的厲害!”將誅魔七星劍丟給她,閻子熙朗聲道。  
  “嗯!”雁飛影接過誅魔七星劍,一張臉雖白得透澈,眸中卻有著與閻子熙相同的堅定。  
  頭一回,雁飛影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患難見真情的意義。  
  與雁飛影達成共識,閻子熙再次結印擊出“伏魔五雷掌”,藉以轉移蛇妖的注意力。  
  蛇妖感受到長軀莫名承受數掌,霎時狂怒地大張巨口,低頭攻擊閻子熙,準備將他吞咬入腹。  
  見蛇妖與閻子熙激鬥,雁飛影飛身上前,雙足直縱躍至巨蟒頸下要害,一劍刺進粗厚的頸肉內後,輕靈的身影立刻疾掠至一旁。  
  閻子熙見誅魔七星劍準確地嵌入巨蟒要害,迅速將手移至胸前施法念咒。  
  頓時,受法咒加持的誅魔七星劍流竄著數百道閃爍強光,抓準時機,他飛身握住嵌入巨蟒要害的劍,使勁往下在巨蟒頸下切開一道尺餘長的傷口。  
  要害遭重創、蛇身被切裂,蛇妖痛苦嘶吼、發了狂似的翻卷扭絞著身軀,噴出的綠色血液染了一地詭異。  
  “成……成功了!”雁飛影既驚又喜地在原地蹦跳著。“閻大哥我們成功了!成功了!”  
  待她的話落下,卻見閻子熙在蛇妖粗壯長尾的瘋狂撇掃下,被擊倒在地。  
  瞬間,雁飛影心底冒出一股不可抵禦的寒意。“不要──”  
  她驚駭地疾撲向前,只見氣絕身亡的蛇妖頭首霍然墜地,發出震天裂地的驚人巨響。  
  “閻大哥、閻大哥……”  
  當閻子熙的身影倏地被墜倒於地的蛇屍阻擋,她無法得知他的狀況,一顆心擰絞得幾乎要當場死去。  
  顧不了阻隔在前,猶如粗木的巨大蛇屍,雁飛影淚眼蒙 ,任由狂湧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你不要死、不要死……”她瑟瑟地打了個寒顫,吃力攀上腥臭的蛇身,抽抽噎噎地反覆喃著。  
  ***
  “呃!”在巨尾重擊下,閻子熙側身翻滾了數圈,直到身體被荒草中的一塊大石給擋下。  
  眼前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就在他即將昏迷之際,耳底傳來雁飛影咽然喑啞的悲喚。  
  恍恍惚惚中,那揉著驚急情緒的低泣,似近似遠,拉扯著他欲往黑暗沉墜的昏沉思緒。  
  在意識掙紮間,離魂的飄渺感益發詭異,他像是下一刻就要隨風而逝,又像是要恢復神智。  
  “雁子……我沒事……”閻子熙無意識喃著。  
  直到一股腥膻的氣體漫入口鼻,他的神智陡地清醒,清楚地將雁飛影沾著綠色蛇血的狼狽納入眼底。  
  他勉強揚唇,虛弱喃著。“好姑娘!你真是世上最勇敢……堅強的雁子……”  
  而與他有一尺之距的雁飛影一見到閻子熙倒地的身影,驚悸地杵在原地滯足不前。  
  他死了嗎?  
  他真的丟下她了嗎?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心緒愴皇無緒,心亂如麻,雁飛影握緊著拳緩下動作,不敢向前、無法面對,眼淚猶如斷線的珍珠,不斷撲簌簌地落下。  
  雙眼怔怔地望著她大受打擊的難過模樣,閻子熙無聲嘆了口氣。“傻姑娘,我沒死……”  
  若再靠近一點,她絕對可以發現,他還活得好好的。  
  為防她心痛欲裂地哭到上氣不接下氣,閻子熙極盡所能地硬是擠出聲音。“笨姑娘!我沒死!”  
  語落,他額際冒出豆大冷汗,臉色益發蒼白。  
  那蛇妖的巨尾威力不小,讓他連說話都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雁飛影聞聲愣了愣,因為那無法聽得真切的語調而瞪大著眸,一臉茫然。  
  “我沒事。”真慶幸,她的注意力終於回到他身上。  
  她走向他,抓緊他的胸襟,小臉猶有淚痕,粉唇輕輕顫抖地問:“真的沒……沒事?”  
  “也許斷了幾根骨頭,但……我想並沒大礙。”強忍著身體上莫名的劇痛,閻子熙鬱鬱的眼在她臉上穿梭,低啞啞地輕聲道。  
  一聽到他的回應,雁飛影的身子驀地軟了下來。  
  “雁子!”閻子熙猛地一驚,被她蒼白的臉蛋及恍惚的神情搗亂了心思。  
  他對她而言……真這麼重要嗎?又或者……只是害怕面對同伴的死亡?  
  “我以為……你死了……”她哽咽地說著,一思及那可能性,更多更多的眼淚紛紛墜落,染溼了閻子熙的衣襟。  
  “傻瓜,哪那麼容易死?”他勉強抬起手,指尖觸碰著她頰上冷冷的淚痕,輕輕地為她抹去。  
  臉一臊,她氣惱地嗔聲埋怨,委屈的眼淚落得更兇。“那我喚你時,為什麼你吭都不吭一聲?!”  
  “我吭聲了……是你沒聽到?”  
  “你還說,都是你的錯、你的錯!”  
  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他認了。  
  “好!對不住,下一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我都會很用力回應你的呼喚。”  
  雁飛影聞言,像小孩似的放聲痛哭。“還有下一次?你還想要有下一次?”  
  經歷這一回她才發現,以前的自己實在太過天真,一天到晚幻想要與妖邪來個正面接觸,又或者上演個全武行。  
  第一回參與捉妖,就經歷如此驚心動魄,可能危及性命的任務,讓她不想學乖都不成。  
  “好、好!這一回只是在你面前小小出了一次糗,沒有下一次了。”瞅著她因為淚光而閃耀成一片的瀲傃眸底,閻子熙好聲好氣地安慰。  
  頭一回出任務便遇上道行頗高的蛇妖,莫怪她會嚇成這個模樣。  
  他話一說完,雁飛影突地撲進他懷裏,狠狠地汲取他身上的氣息。  
  “怎……怎麼了?”閻子熙因為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眉心微蹙地問。  
  她極不溫柔地冷哼了聲。“我只是想再確定一次,你是不是活著。”耳畔聽見他略劇的心跳,這才能讓她真正安心。  
  閻子熙愣了愣,忍不住直勾勾地盯住她可人的模樣,心頭也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悸動在他心頭蔓延。  
  “你、你做什麼一直看著我──”悲傷的情緒遠去,因為他莫名的注視,雁飛影心頭的小鹿開始發了瘋似地亂蹦著。  
  他微微一嘆。“因為我發現自己……挺喜歡你的。”  
  跌進他那對黑玉般的深眸,雁飛影在雙頰倏然嫣紅的莫名狀況下,有種飄飄然的錯覺。  
  好羞吶!這時該說些什麼呢?  
  在她還未找出適當反應的瞬間,閻子熙靠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可以清楚捕捉男人深邃幽眸裏,那兩把狂熱而迷魂的熾火。  
  “閻、閻……”話未說盡,男子灼燙的氣息已深深攫住她的唇。
那醞釀已久的情感在這一瞬間爆發,動蕩不已的感覺在彼此的氣息中奔騰。  
  不似在破屋裏那不經意的輕碰,這一回閻子熙是以著男人對女人的方式,極曖昧地攫取品嘗她口中的甜美。  
  雁飛影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閻子熙放肆地與她的唇舌交纏在一起。  
  也不知經過了多久,唇齒相依的親密稍褪,彼此氣息依舊紊亂,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閻子熙結實的臂膀將她緊緊抱住的感覺。  
  偎在他溫暖而寬闊的胸膛,雁飛影竟有種想賴一輩子的錯覺。  
  “真舒服。”她像只貓兒,眷戀地在他溫暖的懷裏贈了贈。  
  望著她孩子氣的嬌態,閻子熙伸手撫過她的嫩頰、及被他吻得微腫的紅唇,貪婪地只想再吻她一回。  
  “我、我同你說笑的。”被他火熱的眸光瞧得心跳加速,雁飛影笑得有些兒靦腆。  
  其實在她抬起頭的那瞬間,她是想求閻子熙再教她幾招擒妖法,尤其是他那招馭劍術,讓她瞧得只想鼓掌叫好。  
  習得更高的法術──這是她在這一次捉妖行動裏,立下的心願。  
  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吻她!  
  一想到與他做的親密事兒,雁飛影唇角悄悄勾起甜蜜的笑,雙頰忍不住微微泛著熱意。  
  瞬間,閻子熙看著她嬌怯的模樣,因為極度渴望,俊顏陡地沉了下來。  
  “閻大哥?”見他恍神得緊,雁飛影出聲喚了喚。  
  閻子熙回過神,暗暗壓下心頭詭異的感覺,他拚命晃了晃頭,努力想擺脫由心底猛地竄出,對雁飛影的詭異渴望。  
  “閻大哥不舒服嗎?”  
  “沒事,我們去把蛇妖的內丹取出來。”他朝雁飛影微微笑道。  
  “內丹?”美眸眨了眨,雁飛影內心的好奇再一次被挑起,急揚著精神清亮的語調問:“蛇妖的內丹做什麼用?”  
  “內丹乃是蛇妖修行的丹氣所孕結,會隨著修煉的時間愈長,益發珍貴,是修煉者精魂的所在,也是可以增加道行之物。”  
  語落,他唇角不自覺別有深意的笑。  
  未注意到他的異狀,雁飛影興奮地說道:“我沒見過內丹,閻大哥咱們快去瞧瞧!”  
  “甭急,沒人會同咱們搶。”閻子熙不疾不徐地開口,步履沉穩地尾隨在雁飛影輕快的身影之後。  
  眶飛影聞言,霍地頓下腳步地回過頭。“我差點忘了,閻大哥剛才被那蛇妖的大尾巴給甩了下……”  
  “怎麼了?”迎向她霍然頓住的身影,閻子熙問。  
  “你不痛嗎?”她有些訝異地看著他,意外地發現方才看起來仍十分痛苦的閻子熙已恢復朗朗神色。  
  “嗯……”俊挺的臉龐掠過一抹快得讓人無法捕捉的詭異,怔愣了半晌閻子熙才急忙笑道:“不知為什麼,吻了你之後,我身上的痛全消失了。”  
  深知閻子熙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男人,她的心一緊,了然地揚眸瞪人。“噢!難道你剛剛是騙我,故意加重傷勢,讓我難過?”  
  “我沒這麼無聊。”大步向前擰了擰她的鼻,閻子熙取笑道。  
  “那你為什麼恢復得這麼快?為什麼、為什麼?”  
  “我才要問你,為什麼吻完你,我身上的痛就全消失了?”他吊兒郎當地把問題丟回給她。  
  得不到答案,雁飛影氣呼呼地瞅著他,一時間竟不知眼前的閻子熙究竟怪在哪裏!  
  “還杵在那邊做什麼?要是被路過的小妖小怪得了便宜可不好。”發現雁飛影還杵在原地發愣,他揚聲嚷著。  
  直直凝著他俊挺的背影,雁飛影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難不成我的口水真可以治病?”  
  她自嘲地笑了笑,趕緊加快腳步跟上前。  
  或許……一切只是她多慮了,她想!  
  ***
  在閻子熙帶著蛇妖的內丹覆命後,柯家付了一筆可觀的銀子,而柯家老院荒廢幾代的大屋終於得以重見整頓,讓久居外地的柯家子孫遷回長居。  
  人人都知道這一對來自外地的師徒,有著極高的道行,這一次任務僅讓徒兒出馬,便輕輕松松收了蛇妖。  
  老道士“捉妖天師”的名號更響,此事更成為磐龍村村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既然你師姐給你留了資訊,暫時不用擔心。”側眸打量著雁飛影心事重重的模樣,閻子熙安慰地開口。  
  “我還是有些擔心。”  
  閻子熙帶著蛇妖內丹覆命後,她本想單獨回藥仙洞探探師姐的狀況,沒想到半途便遇到特地來尋她的閻子熙。  
  在他的堅持下,兩人一起進入藥仙洞,並發現了傃無敵留給她的訊息。  
  內容十分簡短倉促,唯一肯定的是,傃無敵似乎在藥仙洞發現了什麼讓她極度感興趣的事。  
  否則她不會要雁飛影再多候她半個月。  
  “別想那麼多,今晚咱們就好好喝一杯吧!”  
  為了感謝雁飛影幫忙擒蛇妖,閻子熙對她提出了邀約。  
  “那你師父呢?今晚同我們一起嗎?”  
  “師父他這陣子可忙了,逢人便吹噓巧擒蛇妖的故事,我想不久咱們的故事,很快就可以成為說書人聊齋奇談的題材了。”  
  雁飛影聞言忍不住笑出聲,雖然相處的時間不久,但可以想像老道士驕傲吹牛的模樣。  
  笑聲漸歇,她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看天色喃著。“閻大哥,你覺不覺得今晚好詭譎,月亮不見了,連星星也躲起來了。”  
  “我還真猜不透你腦子裏轉著什麼有趣的事兒。”閻子熙霸氣地扣住她的手,以異常火熱的眼神瞅著她。  
  “閻大哥的手好熱。”她的小手與他修長的十指交扣,似貼近火熱的源頭,身子一下子便暖和了起來。  
  在共患難的日子以來,彼此雖未言明,但舉手投足間流露的情意,已在絲縷間滲入彼此心底。  
  “那是你的手太冷。”他緊緊將她攬進懷裏,不動聲色地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氣味,一口又一口。  
  當姑娘身上的純凈靈氣源源不絕納入鼻息,緩緩進入經絡時,閻子熙心中一驚地頓下腳步問:“雁子!”  
  她循聲,不明就裏地望了他一眼。“怎麼了?”  
  “咱們現在要去哪?”  
  這一陣子他覺得有些奇怪,思緒浮浮沉沉,常忘了自己做過什麼事,那種茫然詭異的感覺愈來愈強烈、愈來愈深刻,讓他根本擺脫不了……  
  雁飛影直勾勾地抬頭仰望著他,語氣略惱。“你別又同我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他緊蹙眉,內心有些思忖,神緒有些恍然地低喃著。  
  她側著臉,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他目光一沉,淡蹙著眉嘆息地改口道:“沒什麼,也許是為了捉那蛇妖元氣大傷。”  
  雁飛影恍然大悟,這才想起閻子熙自除去蛇妖後接連著奔波數日,難怪看起來會如此疲憊。  
  “那改天再慶賀吧!你該好好休息。”  
  他聞言,語氣急忙一轉。“你沒聽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的體力沒那麼不堪,你可別壞了我的興致。”  
  迎向他與平常無異的清俊臉龐,雁飛影甩開腦中雜想,朝他揚起甜笑。“是、是,要喝就喝,我才不怕你!”  
  她朗朗撂下話,卻不知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已慢慢步入陷阱當中。  
  ***
  情況似乎嚴重脫了軌。  
  擺了擺小手,雁飛影蹙起眉,搖了搖醺然的小腦袋,語不成句地道:“閻大哥,我、我……不喝了……”  
  也不知道閻子熙是打哪弄來的酒,一壇酒未盡,酒量不差的她竟支撐不住地醉了。  
  “我知道,你醉了。”閻子熙拿起空酒杯,唇邊的笑顯得意味深長。  
  “你、你為什麼沒醉?”她指著他,有幾分孩子氣地抗議。  
  是因為醉了嗎?她覺得閻子熙懸在過分蒼白臉龐上的笑容,顯得有些森冷、邪魅。  
  看著她醉眼迷蒙的模樣,他幾乎要壓抑不住心底的衝動,欺上前堵住她的唇,一口氣吸幹她身上清靈的氣質。  
  “我的酒量比你好。”他神色如常地低語,醇厚的嗓音因酒更顯沙啞。  
  “我……還沒全醉……”她神智迷茫地呢喃,全身被烈酒烘托得有些酥軟、昏熱。  
  閻子熙深深望著她,隱藏在眸底的得意,因為她愈來愈醺醉的模樣,加深了幾分。  
  “你醉了。”話才落下,閻子熙的吻不假思索地印在她柔軟的櫻唇之上,讓彼此帶著酒意的吐息,紊亂混濁地交織著曖昧。  
  “唔……閻大哥……”雁飛影吃了一驚,伸手想把他推開,可是卻使不出半點力氣。  
  兩人雖不是頭一回親吻,但不知為何,雁飛影卻對他今日唐突的廝纏感到莫名驚懼。  
  “你不喜歡我親你嗎?”他邪魅地瞅著她,帶著酒意的熱唇,開始輕吻著她的額、眼、唇、頸。  
  “不……不是……”當他布滿薄繭的大手放肆探進她的衣襟時,雁飛影猛地一怔地打了個冷顫。  
  這樣的閻子熙,有些奇怪,可她卻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閻大哥……我有話同你說。”在他的唇舌、大手的恣意碰觸下,這是雁飛影在腦子全然的迷茫、發暈前,唯一想到的句子。  
  “雁子,你看起來真好吃吶!”  
  一想到吸取雁飛影身上的純凈靈氣,食其魂魄,能增加自身的道行,附在閻子熙身上的狼妖在她耳畔發出興奮急促的濃濁呼吸。  
  “你胡說什麼呢?!”不敢相信閻子熙會說出如此放浪的語句,她愕然地回過神,訝然開口。  
  輕而易舉地將她斜壓在軟榻上,閻子熙剛強的身軀壓上她,內心激蕩地在她耳邊輕喃。“傻姑娘,這是情人間的愛語。”  
  他邪肆地舔舐著她潔白的臉龐,拉開她的衣襟,吮吻她雪嫩的肩頭,得寸進尺地亢奮低語。“你的味道真好──”  
  在雁飛影與閻子熙進入柯家老院的那一瞬間,它早就聞到她身上非常人的仙骨純凈靈氣。  
  因此在閻子熙被蛇妖巨尾掃中,即將昏迷那一瞬間,它趁機附在閻子熙身上,藉以日日親近,吸取她溢散體外的靈氣。  
  修煉五百餘年,百裏之內修行不足的小妖皆被它與蛇妖搶吞入腹,如今,它坐收漁翁之利,吞了蛇妖的內丹,增加了百年道行。  
  而今晚,只要吸入雁飛影體內的陰柔之氣,藉以調合體內過度的剛陽之氣,那麼,它在百年前被桃木劍所傷的傷口,便不會再讓它無法控制心火,日夜受著猶如焚灼般的痛苦。  
  瞬間,雁飛影低喘了一聲,內心惶恐茫然地抗拒。“閻大哥,你……你別這樣啊!”  
  腦中有些訊息閃過,她知道一切都不太對勁!  
  她的抗拒,讓“閻子熙”的臉色陡地蒙上陰鬱。“我要你、今晚就要你!”它情難自禁發出獸類低咆。  
  迎向閻子熙銳光閃爍的黑眸,雁飛影扭著身子掙紮。“你不是閻大哥!”  
  緊盯著她漾著迷離誘人的眸子,他黑眸一沉,更加陰鷙地道:“你醉了。”  
  下一瞬,在雁飛影還來不及反應下,他的氣息已然罩下,密密實實地含住她的小嘴,極盡饑渴地吸取屬於她的氣息。  
  “唔……”說不出的詭譎讓她的思緒昏昏沉沉。  
  “我是你最愛的閻大哥。”他親密地抵著她的唇,一臉野蠻地喃。  
  這女子,他誓在必得!  
  思緒猛地抽回,雁飛影驚喊。“不是、不是、不是!你不是我的閻大哥!”  
  附在閻子熙身上的狼妖,伸手扣住她的腕,面色陰沉地嗤笑道:“好姑娘,咱們就一生一世在一起吧!”  
  既已被識破,它也不想多費時間,將她重新攬回懷裏,有著近千年道行的狼妖張嘴露出四顆森森利齒。  
  “放、放開!”她尖叫驚喊著,無法面對閻子熙已然猙獰的俊挺的五官。  
  “我好不容易才遇見你,不吞下你,枉負上天的美意。”狼妖不懷好意地嗅著她的味道,口中的唾液沿著嘴角滴在她雪白的肌膚上。  
  “不要!”淚水不斷冒出,她激動得咽聲低啜著。“還我……嗚……把閻大哥還我……”  
  她可以結印出掌,但卻又怕傷了閻子熙,在這般兩相矛盾的情緒下,她思緒紊亂地消極側過臉。  
  心驀地糾結,她該怎麼辦?  
  如果閻子熙在她身邊,他會怎麼做?  
  若任由狼妖附在閻子熙身上,終此一生不再與真正的他相見,那她寧可死去!  
  感覺到狼妖身上腥膻的氣息愈發逼近,冰冷尖銳的利齒逼近頸上的那一刻,不願順從的思緒由腦中掠過。  
  “閻大哥!對不起!”在眨眼片刻間,她雙掌朝下結印,氣勁挾著咒語牽引,銀色寒光倏然成形──  
  雁飛影一口氣連結印擊出十幾掌劍氣,狂烈的氣勁朝狼妖直擊而去。  
  狼妖似沒料到雁飛影會予以反擊,一個不經意元神竟在瞬間便被擠出閻子熙的肉體。  
  閻子熙虛弱地倒地,而另一旁一道黃色濛濛光團漸漸消散、凝眾出一隻大狼形體。  
  現出原形的狼妖,血紅瞳孔驟變成懾人的黃褐色,猙獰的狼唇微張,露出利牙來,朝他們信信低咆著。  
  直直瞅著狼妖憤怒猙獰的模樣,雁飛影驚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雁子,伏魔結印。”閻子熙臉色慘白,氣息有些飄忽地朝她費勁喊道。  
  雁飛影看著重新回到她身邊的閻子熙,眼眸蕩著閃爍淚花,好生激動地凝望著他。  
  他回來了……所有關於他們之間的點滴記憶,在那一瞬間紛紛回籠,讓她不由得感謝上天的恩賜。  
  發現她傻傻杵在原地,閻子熙以為她慌了。“雁子,伏魔結印!再晚就來不及了!”  
  “閻大哥,我幫你教訓它!”  
  雁飛影勉強拉回思緒,憑著為閻子熙爭一口氣的情緒,她依著腦中的印象迅速結印出手。  
  霎時雁飛影只覺掌心有一股氣勁脫掌而出,下一瞬便見狼妖撞毀門扇,被震退直至丈餘之外。  
  雁飛影傻愣愣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有些難以置信地恍了神。  
  閻子熙虛弱地扯了扯唇角,繼而費盡氣力地將桃木劍丟給她。“此妖不收……後、後患無窮,雁子……你、你去做個了結吧!”  
  聽聞閻子熙神色凜然的咆哮語氣,狼妖嚇得伏首求饒。  
  “姑奶奶、小仙女不要、不要殺我……”  
  瞧著它陣陣淒厲悲鳴的哀求模樣,雁飛影執桃木劍的手受幹擾地滯了滯,真要了結這狼妖嗎?  
  倘若能收服它,勸它修得正果,不也是美事一樁。  
  狼妖見雁飛影心神浮動,下一瞬即露出猙獰之色,張口咬住雁飛影軟嫩的手臂。  
  雁飛影內心大駭,心突地一緊,隨即湧上一般不祥之感時,卻已來不及抽身。  
  “唔──”看著尖銳的狼牙深入骨血,痛楚與暈眩襲來,雁飛影吃痛地握不住手中的桃木劍,氣息急促得忘了該有的反應。  
見她無力反抗,狼妖正準備將雁飛影生吞入腹的瞬間,閻子熙手捏法訣、口念法咒,虛空畫了一隻符朝狼妖而去。  
  在恐懼與憤怒交雜的力量下,那一隻虛空而畫的符,氣勢淩厲猶如出柙猛虎,瞬間發出熾人光芒,籠罩天地。  
  狼妖受到符光的強射威勢下,全身遭束縛難伸,更交雜著灼熱感,讓它無意識鬆口,發出痛苦的獸鳴。  
  甩開束縛,雁飛影已痛到無知覺,她木然地看著手臂上四個血流不止的血洞,輕輕蹙起眉。  
  “雁子!動手!”看著雁飛影手臂上怵目驚心的傷口,閻子熙把桃木劍重新丟向她。  
  本已元氣大傷的他勉強發咒,此刻自身功力已消耗泰半,一切只能靠雁飛影善後收拾妖孽。  
  雁飛影回神,接過朝她旋飛而至的桃木劍,當視線與面色蒼白的閻子熙在空中交會的那一瞬間,心再無疑慮。  
  “你為助自身道行,心存惡念殘害生靈,註定在劫難逃!”堅定地揚起手中桃木劍,雁飛影毫不留情地刺向狼妖的心脈。  
  “呃!”霎時,狼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心脈彷若被一股雷電貫穿而過。  
  “救我……救……救我……我會改過……”  
  “太遲了!”雁飛影抽出桃木劍,靈澈的眸子是堅決而悲哀的。  
  頓時一道淒慘厲聲劃破天際,狼妖體內的真氣隨著抽出的桃木劍,瘋狂傾泄而出。  
  下一刻,異常顫抖的大狼身形,時實時虛,不消片刻便化為一道輕煙,驟然消逝在雁飛影面前。  
  一見妖孽已除,閻子熙覺得力氣漸漸散盡,強撐的身體一軟,整個人霍地跌落在地。  
  “閻大哥!”雁飛影丟下桃木劍,渾身戰栗地回身抱住他。  
  “雁子,看來……我要改拜你為師了。”唇角揚起一抹真心激賞的淡笑,他虛弱地開口。  
  “你還有心思同我說笑?”雁飛影巍巍顫顫地倒在他身邊,毫無血色的唇遲滯地吐出話。  
  “咱們又一次共患難,又一次歷劫重生,難道不該慶賀?”穩穩將她擁入懷,閻子熙強撐著意識,無力地喃著。  
  此刻,五味雜陳的淚水已止不住地由雁飛影的眼角流泄而出。  
  為除掉附在閻子熙身上的狼妖,也為這一陣子來,從未經歷過的這麼多驚心動魄。  
  瞧著她淚痕斑斑的模樣,閻子熙艱澀地問:“傻姑娘,傷口很痛嗎?”  
  他知道他的話實屬多餘,狼齒銳利,四孔血洞深可見骨,一個姑娘家所能承受的,不見得會比她多。  
  再看向她因為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的模樣,閻子熙心痛得好似教人剜掉一塊心頭肉。  
  她不住地搖頭,捂著嘴,不讓自己痛哭失聲地連聲咒罵。“好痛!那天殺的狼妖,早該拔光它那該死的牙!”  
  危機一除,手臂上傷口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平日的甜美可人模樣瞬間蕩然無存。  
  瞧她還有精神罵人,閻子熙稍稍寬了心。“乖,沒事了!”  
  他為她止住幾個大穴,暫時緩住血勢後,重新將她柔軟的身子納入懷裏,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枕在他溫暖的懷抱,雁飛影將臉埋進衣襟,然後緊緊圈抱住他結實的身軀。“閻大哥,抱我。”  
  閻子熙聞聲,一把抱住她因失血過多而微微打顫的身子。“都過去了,放心,沒事了……”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發頂,柔聲安慰。  
  枕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音清楚無比地落入耳底,她毫無血色的唇扯出了一抹幸福而安心的甜笑。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她蠕了蠕唇,無意識喃著。  
  “傻姑娘……”  
  默默握住了雁飛影的手,十指相扣的溫暖,鬆懈了他們緊繃已久的情緒,讓折騰了大半刻、元氣大傷的兩人累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
  大冷的天,入了夜的冷然氣息讓她手臂上的傷口一陣一陣地劇痛,讓她無法安眠而幽幽轉醒。  
  一醒來,瞧著兩人淒慘落魄的狀況,她試著喚醒閻子熙,卻徒勞無功。  
  “閻大哥……你起來。”  
  無奈閻子熙沉浮在幽茫的思緒當中,即便聽到有人焦急喊著他的名,卻也因為思緒太過飄渺、混沌,讓他有心無力地做不出任何回應。  
  頹喪地撐起身子,雁飛影輕壓著抽痛的傷口,努力想著讓兩人可以同時回到屋子的方法。  
  就在她束手無策之時,遠處傳來一陣輕快的哼哼唧唧音調,她欣喜地喚著。“師父!”  
  果不其然,沒多久老道士拎著只酒瓶子,鼻頭凍得紅通通的醺然模樣,落入雁飛影眸底。  
  老道士打了個酒嗝,腳步一定,被眼前的情況給嚇住了。  
  “發生什麼事了?”老道士醉意蒙 的思緒在看到一身血的雁飛影,以及暈厥在一旁的徒兒後,陡地驚叫出聲。  
  一看到熟悉的面孔,雁飛影倏地扯住老道士的袖,可憐兮兮地哭著。“嗚……你終於回來了……”  
  瞧著她失控的模樣,老道士搔了搔灰白長胡,蹙著眉。“咦!你是子熙的‘鈴鐺小狐狸精’,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心思理會老道士對她古怪的稱呼,她咽聲道:“嗚……我、我們、剛剛……嗚……斬了只狼妖……”  
  雁飛影發誓,從小到大她很少哭的,但莫名的,一見到老道士她的眼淚便嘩啦啦地不斷流下。  
  “又、又斬了只狼妖?”老道士完全處在狀況外地蹲下身,興致勃勃地問:“來、來,說來給師父聽聽。”  
  迎向老道士一臉等著聽故事的神情,她個性中暗藏的火爆因數,被激得失了分寸。“你到現在還有心思管這些?”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怒意,老道上頓時傻了眼。“鈴鐺小狐狸精……”  
  見老道士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雁飛影心頭的怒意燃得更熾。“師父和閻大哥朝夕相處,知道他被狼妖給附了身嗎?師父沒發現他的異樣嗎?師父沒瞧見他的臉色很不好嗎?”  
  雁飛影一句句指責猶如冰雹,直接又尖銳地砸得老道士又冷又痛。  
  老道士雙眉糾結,好似大受打擊地愧疚喃著。“是、是,一切都是師父的錯,真可憐,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師父只要幫忙把閻大哥攙進屋子就好了。”她吸吸鼻子、咬著唇,腳步不穩地顫然起身。  
  一見情況非同小可,老道士極為受教地頷了頷首。“沒問題,一切包在師父身上。”  
  語落,老道士的目光還是忍不住悄悄地掃向雁飛影,偷偷竊笑著。  
  或許雁飛影沒發現,她已經在不自覺中跟閻子熙同聲同氣,跟著徒兒喚他師父嘍!  
  看來不久後,他應該可以喝到徒兒的喜酒了,還會多個人伺候嘍!  
  ***
  外頭,天光大亮,透過窗欞落入屋內的晨光,讓榻上昏昏沉沉的人兒極不舒服地發出聲音。“唔……好刺眼!”  
  感覺到身邊人兒挪了挪嬌軀,往他的身子更貼近了一分,閻子熙猛地睜開眸,驚覺──不是夢。  
  姑娘軟嫩的臉偎在他的肩窩,小手與流泉般的長發輕輕落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豐姿旖旎。  
  而他的手亦不遑多讓,佔有地摟著姑娘的纖腰,將她納在自己的懷裏。  
  兩人的身子緊密嵌合,有著莫名契合的曲線,掌下,輕輕貼觸的是姑娘軟玉馨香的嬌軀,真實而柔軟。  
  “雁子!”他試探性地開口。  
  熟悉的呼喚由他的胸口傳人耳底,雁飛影下意識輕應了聲,唇角懸著心滿意足的甜笑。“你回來了。”  
  語落,她扭了扭身子,往那溫暖的懷裏贈了贈,卻因為這舉動碰觸到傷口,吃痛地輕蹙著眉。  
  “雁子!醒醒,傷口很痛嗎?”聽到她的低吟,閻子熙的心猛地一凜,頓時發現她身上過高的體溫。  
  雁飛影燒得迷迷糊糊,在閻子熙連喚數聲後才睡眼蒙 地睜開眼。“怎麼這麼快就天亮了?”  
  思緒未回籠,她揉了揉眼,眨了眨墨睫,直到眼底映入男子布著青髭的剛毅下顎。  
  四目相對,她怔了怔,仍茫然的視線就這麼靜靜滯在他身上。  
  “閻大哥!”好半晌,她揉著淡笑的嗓揚起,小小的手落在男子的胸口,真實感受掌下的躍動才伸手摸了摸男子粗厲的胡髭。  
  這樣刺激的碰觸,手心傳來酥麻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咯咯笑出聲,那雙頑皮的柔荑失了分寸,滑呀滑地,延著他的下顎往上移至兩頰。  
  見她玩性大發地“調戲”起他顎下初生的短髭,他驀地扣住姑娘調皮的手,甩開心頭綺思,悶悶地開口。“別玩了!我得瞧瞧你的傷口。”  
  那帶著薄繭的軟膩小手,及掌上的香味撩撥得他心猿意馬,再這麼下去,他下知道自己能不能維持君子風範。  
  雁飛影倉皇回過神,見他神情微僵,頗不自在的神情,詫異地驚呼了聲。“閻大哥!”  
  這一刻她才發現,她與閻子熙竟躺在同一張床上!  
  瞬間,雁飛影的臉蛋瞬間爆紅,一時想不透她到底什麼是時候爬上榻,躺在閻子熙身邊的?  
  昨夜她依稀記得,老道士把閻子熙安置在床榻,替他看了看情況、為他壓了壓驚後,也盡責地幫她包紮了傷口。  
  最後,老道士把她“請”上床,讓她與閻子熙這兩個傷者好好休息一晚。  
  拗不過老道士,更抗拒不了溫暖被窩的誘惑,雁飛影沒多考慮便躺在閻子熙身邊,為防兩人的身體有過多接觸,她還特地在兩人間用棉被築起一道楚河漢界。  
  沒想到一覺醒來,哪還有敵我的分別,她早已不爭氣地自動投入敵人溫暖的懷抱。  
  “我、你──|昨夜太冷了、我太累了,所以……”  
  她試著想坐起身,閻子熙柔聲命令。“乖乖躺好。”  
  “可是……”  
  “沒有可是。”閻子熙伸手探了探她的額,解開她傷口上圈住的布條,不讓她有開口的機會。  
  在他不容抗拒的眸光下,雁飛影乖乖噤了聲,眼神卻偏不安分定定瞧著她熟悉的俊顏。  
  看著他專注落在她傷口上的神情,她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與滿溢的喜愛。  
  她還記得頭一回與閻子熙見面時,她為了與他搶一個甜包,被他氣得咬牙切齒呢!  
  到底是什麼樣深厚的緣分,竟把素未謀面、毫不相幹的兩個人湊在一塊兒?  
  “閻大哥?”她抿了抿唇,啞啞地喚。  
  他輕嘆,滯下手中的動作,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又怎麼了?”要她安靜似乎挺困難的。  
  “因為你回來了!”忍住想哭的衝動,她有些孩子氣、有些依賴地握著他溫暖的大手,想哭又想笑。  
  閻子熙被她傻氣關心的舉動煨得胸口發暖,整顆心亦隨之漫著滿心的暖意。  
  “這麼一大早就灌我迷湯,我會樂暈的。”他捏了捏她的鼻,眉眼俱柔地憐聲笑道。  
  “那你的身體還好嗎?”她低低地、固執地問。  
  “耗了點元氣,沒什麼大礙。”苦惱地晃了晃頭,他肅下神色輕斥。“你的精神,出奇的好,哪像是個受傷、發燒的病人?”  
  看著她傷得幾可見骨的傷口,閻子熙心痛得無以復加。  
  若那狼妖再多用幾分力,利牙必能穿透她整只手臂,屆時,她可能整只手都廢了。  
  思及此,閻子熙臉色驀地沉凝僵硬。  
  “閻大哥,我不痛,真的不痛!”瞅著他陡然沉重的神情,雁飛影勉強揚起燦笑,以示自己強健的體魄。  
  目光滯在她蒼白的小臉上,閻子熙眉微挑,緩緩地嘆息。“小騙子。”  
  “我、我才不是呢!”語氣心虛得很。  
  迎向她可人的笑容,閻子熙沒好氣地說:“你這性子,應該讓身邊的親人很頭痛吧?!”  
  不太懂他話裏的意思,雁飛影眼睛困惑地眨了眨。“什麼意思?”  
  “愛逞強。”用拆開的棉布條拭去血洞旁的穢物,他憂心忡忡斂眸,輕壓、檢視著傷口附近的肌理。  
  傷口雖未惡化、化膿,但卻引起體熱,若不處理,怕是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唔……”在他的碰觸下,一陣椎心蝕骨的疼痛襲來,讓她反射性地握住他的手,歪讓他再碰她。“別碰我!”  
  “好、好,我不碰你。”看著她的反應,閻子熙抑下心口蔓延的心疼,莫可奈何道:“你累了,睡一會。”  
  見他要起身離開,雁飛影陡然一驚,急急地扯著他的手,瞅著他問:“你要上哪?”  
  “我去幫你請大夫。”  
  “不要,不請大夫。”眉心染著濃濃倦色,她固執地不讓他離開,也不願合眼歇下。  
  他苦笑,拿她孩子氣的舉動沒辦法。“不許任性。”  
  “我才沒有。”雁飛影抵死不承認,卻無法掩飾心底對他強烈的依賴。  
  她知道這樣有點糟,但沒辦法,經過狼妖事件後,她猛然驚覺,閻子熙在她心中的地位超乎想像。  
  縈繞在她心底的情絲,已一絲一縷地將她圈附在他身旁,這一輩子,她再也離不開這個男人。  
  “丕讓傷快點復原,你以後怎麼夠資格與我一同捉妖?”  
  她恍惚地搖了搖頭,昏昏欲睡的腦袋瓜子糊成一片,連說出的話,也不經大腦地多了有幾分賭氣的意味。“不捉了。”  
  閻子熙皺起眉定定地凝視著她,好半刻才沒轍地嘆了口氣。“好吧!閻大哥哄你睡。”  
  她怔了一下,瞬即蕩開似已謀算許久的甜笑,答得從容不迫。“好。”  
  耳底落入她那揉著濃濃鼻音的嬌甜嗓音,閻子熙心中一陣激蕩,靠著床柱,輕輕將嬌小的她抱入懷中。  
  一接觸到他溫熱的胸膛,雁飛影思緒益發昏沉,紅著臉,什麼話也不想說地靜靜偎在他懷中,縱容自己貪婪著他的氣息、他的體溫與心跳。  
  瞧著她安靜的模樣,閻子熙終於明白她的心機。  
  他微微一笑,很樂意包容她這一點小心機。  
接連著大半個月,雁飛影連服了幾帖藥退了熱後,手上的傷口也因得到妥善的照顧,已有漸漸收口的跡象。  
  不過也許是受狼妖的事件影響太深,即使合眼休眠,她紛亂的心思,依舊渾噩地攪和入夢境,讓她得不到完全的休息。  
  這些現象,讓閻子熙心頭陡凜,思緒更加深沉。  
  “閻大哥……小心!快!”  
  “閻大哥……快!殺了它……”  
  耳底落入那驚慌的語調,閻子熙拉回思緒坐在床沿,輕聲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  
  大夫開的藥雖加了幾味安定寧神的藥草,但她這情況一直無法改善。  
  原本他想為她請定神符,偏她的身體還太虛弱,為求謹慎起見,他沒敢冒險。  
  在他的心緒轉折之時,雁飛影猛然從紛擾夢境中驚醒,一睜開眼睛,她還沒意識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終於醒了。”輕輕為她拭去額上滲出的冷汗,閻子熙笑睨著她開口。  
  “閻大哥!”渙散的視線,逐漸凝聚映入他清俊的臉,她幽幽一喚,唇邊蕩開可人的甜笑。  
  瞧見她久違的笑容,他低沉的嗓音帶著笑意。“現在感覺怎麼樣?”  
  “很好。”迎向他溢滿濃情呵護的深邃眸光,雁飛影渙散的神智逐漸清醒。  
  “餓嗎?我盛碗白粥給你吃。”  
  為防她隨時醒來,閻子熙每晚都差請客棧的夥計幫他送一盅白粥進屋子,以備不時之需。  
  “好餓、好餓。”她用力頷了頷首,下一瞬便見閻子熙起身走向屋裏的方桌,為她盛粥。  
  她的回答讓他管不住加深唇邊笑弧。  
  看著他掀起罩在盅外的厚布,裏頭白粥依舊冒著熱氣,雁飛影心頭為他貼心的舉動,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蜜味。  
  “閻大哥,我到底睡了多久?”一聞到白粥清甜的香味,她的肚子不爭氣地敲著小鼓。  
  “已經昏睡十來天了。”將瓷碗送到她面前,他問。“要我喂你嗎?”  
  雁飛影羞赧地搖了搖頭,被他寵溺呵護的舉止哄得心花朵朵開。臉紅地說:“我可以自己吃。”  
  看著她接過瓷碗,慢條斯理地一口接著一口,他接著苦笑,語氣裏有些無可奈何。“不過你做了好幾天惡夢,吵了我好幾晚。”  
  “都怪那狼妖!”她無辜地擰眉,有些愧疚、有些生氣地辯解。“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待你體力再恢復些,我替你請定神符,去去邪穢。”  
  雁飛影一聽頓下手中的動作,神色一變,大聲嚷嚷了起來。“你可別口含符水噴我!”  
  雖然以前她也曾經想這麼對待光師弟,但她完全無法想像,心愛的男子對著她做出如此詭異的動作。  
  “有什麼關係?怕我的口水?”閻子熙挑了挑眉,笑容有些莞爾地逗著她。  
  瞬間,潔白的臉龐不爭氣地泛紅。  
  看著她赧紅著臉,一臉純情可愛的模樣,閻子熙眸底斂過一抹光,沉吟了片刻才問:“雁子!在我被狼妖附身的那段期間,我……有沒有對你做出什麼不規矩的事?”  
  “為何要這麼問?”眉心疑惑輕蹙,她不明白閻子熙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發現你受狼妖的影響很深,是我的錯!”  
  那狼妖雖控制他的身體,卻無法完全控制他的心智。  
  卻也因為這一點,狼妖激起了他內心深處想親近雁飛影的渴望,對她做出了逾越的舉動。  
  由雁飛影昏睡這一段期間說出的囈語,洩露了她心底一直未說出的恐懼。  
  因為這一層關係,這些天來他不斷深思他們的未來,並發現內心想娶她為妻、為她的清白負責的想法有多麼堅定。  
  雖然兩人相識的時間並不長,但在那一段思緒、理智混沌的時刻,他對她的感情卻霍地澄清、明朗了。  
  “閻大哥,我並不怪你。”定定瞅著閻子熙清俊的側臉,她不假思索地開口。  
  “但我怪自己,雖然‘它’控制我的身體,但對你不公平,所以我想──”  
  難道閻子熙介意、在乎的是:碰她、吻她的是狼妖,不是他?  
  心頭悶悶,雁飛影瞪圓著眸子,一口氣便堵住他的話。“我才沒那麼嬌貴,況且是那可惡的狼妖附在你身上,不管是不是出自你的意願,我都懂你憐我的心,既然這樣,就沒有所謂公不公平。”  
  閻子熙聞言怔了怔,似笑非笑的俊顏帶著點高深莫測神情。  
  “你你你……為什麼不說話?”被他古怪的神情靜靜打量著,雁飛影心頭不禁一震,只覺渾身不自在。  
  “我很認真在想你話裏的涵意。”他瞬也不瞬地瞅著她,好半晌才低低嘆了口氣。  
  深怕自己唐突的求親會嚇壞姑娘,他酌量再酌量、沉思再沉思,卻沒想到竟不如姑娘的率真坦白。  
  那故作冷然的語調,讓人實在難以察覺他的情緒起伏。  
  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她下顎略揚,丟了女兒家的矜持,率性道:“你如果還是介意,大不了讓你把那些錯過的補回來嘛!”  
  補?補什麼?閻子熙一愣,還沒意會過來,姑娘柔軟馨香的兩片唇瓣已急急地撲落,密密地貼在他的唇上。  
  “唔唔唔──”霍地被強行吻住,閻子熙在她不得要領、胡亂磨贈的碰觸下,氣息陡促、頭暈目眩,外加啼笑皆非。  
  明明鼻息間盤旋著女兒家馨香的甜美氣息,他卻還是有種被小狐狸撲上舔吻的錯覺。  
  “你笑什麼?”她有些惱,腦中明明彷著、回憶著閻子熙吻她的方式,怎麼她做來就有種笨拙的生澀感。  
  “雁子,看來你要學的還很多。”閻子熙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沒好氣地笑道。  
  他這是笑她生澀笨拙的吻嗎?在他意味深長的炯眸注視下,雁飛影小臉瞬間赧紅,努力在紊亂的腦袋瓜裏厘出一點兒清明。  
  “我想娶你為妻!”這一次沒有雜然的思緒左右,閻子熙毫無遲疑地開口。  
  雁飛影瞠大著眸,不敢相信閻子熙說了什麼?  
  他、他……他說……他想娶她為妻?!  
  迎向他那兩道高深莫測的目光,她心跳得好快地顫聲問:“你、你……你說什麼?上  
  “我說我喜愛你,想一輩子和你在一塊兒,想和你一起捉妖、鏟姦除惡。”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深邃、氣息微促……既期待又怕姑娘吐出的答案非他所預期。  
  唉!懊惱,說到底他還是學不來雁飛影的坦率。  
  聽聞他的告白,她雙頰緋紅,臉紅心跳地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情緒當中。  
  “嫁人”這字眼對她而言好陌生,當閻子熙的妻,更是讓她悸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頓時,周遭一下子好靜,靜到只聽得到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怎麼樣?”受不了這樣沉滯的氣氛,閻子熙咬咬牙,悶著聲小心翼翼地問。  
  這一會子他才明白,原來同心愛的姑娘求親,比面對妖魔鬼怪還讓他緊張、忐忑。  
  偷偷瞥了眼他讓人讀不出神情的臉,雁飛影抿著唇,羞答答的小臉沉浸在酡紅似醉的喜悅當中。“好。”  
  “好?”閻子熙松了口氣,唇角的笑蠢蠢欲動。  
  他唇邊的笑弧未揚,雁飛影卻霍地改口。“唔……不好、不好。”突然諸葛謙氣急敗壞的樣子闖入她的腦中,殺風景地打破這情意繾綣的一刻。  
  他怔怔然,從她懊惱的矛盾神情瞧不出絲毫改變心意的端倪。  
  答案回異,前者可以讓他開心地升天,後者則讓他失落地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當中。  
  “那……是好還是不好?”下顎繃得死緊,他僵在原地,屏著氣息,再次等著她的回答。  
  他沉肅的神情讓她的心莫名慌了起來。“師父會生氣!”  
  這是什麼答案?閻子熙目光更深,語調更啞地問:“什麼?”  
  “師父若知道我要嫁給你,會氣瘋的!”她咬了咬唇,心虛地小聲喃著。  
  沒好氣地深吸了口氣,他好氣又好笑。“先不管你師父,重點在你,我現在問的是你,不是你師父。”  
  沒理會他話裏調侃的意味,雁飛影嘟著紅唇瞅著他。“這個問題真的重要、很重要!”  
  他重重地、挫敗地、無可奈何地哀嘆了口氣。“是你嫁我,難不成是你師父嫁我。”  
  “師父不允,我就不能嫁你;師父若不允,我阿爹就更不可能點頭。”  
  她已經可以想像,師父見到閻子熙會有什麼激烈的反應。  
  拿她沒轍地死瞪著她,他固執地問:“先告訴我,你到底點不點頭?”  
  難得瞧他語氣強硬,雁飛影撲進他懷裏,咯咯笑道:“閻大哥,你問了個好蠢的問題。”  
  “那──”  
  “我這一輩子,跟定你了。”  
  閻子熙開懷的笑,張臂將她緊緊抱住,一顆心歡喜得幾乎要瘋狂。  
  “所以其他的,就等我們一起回步武堂再說吧!”  
  “唉!”她垂下肩,咬咬唇兒,惱自個兒沒事想起師父做啥,本該旖旎甜蜜的氣氛都被破壞了。  
  近近瞅著她懊惱的臉兒,閻子熙溫溫一笑地在她耳旁低語。“不用擔心,我們不是已經一起面對過很多難關了嗎?”  
  “壞只壞在師父又不是蛇妖、狼妖,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怪,他才不會怕你的誅魔七星劍!”  
  傾身輕啄她嘟高的小嘴,他被她逗得朗聲大笑。  
  當輕啄失控地隨著激情的纏綿引爆時,一抹突如其來的輕呼聲,讓兩人迅速地分開。  
  “唉呀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老道士遮住雙眼喃著,一雙腿識趣地往後挪移,緩緩退出寢房。  
  “師父!”兩人同時叫出聲。  
  “我沒看到、沒看到──”  
  說時遲那時快,“砰”的一聲響,老道士直接撞上房外小廊的樑柱!  
  ***
  在徒兒來不及拯救下,老道士這一撞,跌得淒慘!  
  “笑、還笑!你們真沒良心!”齜牙咧嘴地擰起灰白的眉,老道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兩人聞言,適才嬉鬧的神態已不復見,這一會兒正替老道士服務著。  
  “沒有人是閉著眼走路的。”閻子熙好氣又好笑地用藥酒替老道士揉著微腫的額。  
  “是呀、是呀!況且我們不是不救你,只是來不及拉住你嘛……”  
  “哼!不用解釋。”理直氣壯地雙手環胸,老道士壓根不領情地啐道:“還沒成親就一個鼻孔出氣,真教你們成了夫妻,豈不天下大亂?”  
  “才不會呢!我和閻大哥會鏟妖除魔,維持凡間的秩序,對吧!”語落她朝閻子熙眨眨眼,澄澈晶亮的眸裏凈是說不出的淘氣。  
  “沒錯!”與心愛的可人兒交換了心意相通的眼神,閻子熙應和道。  
  老道士見狀,嗲聲嗲氣地學著雁飛影的語氣。“鏟妖除魔!我瞧你們準是沒受夠教訓。”  
  這臭味相投的一對兒也真古怪得緊,好好日子不過,難不成真得成天過著心驚肉跳的日子才過癮?  
  “這一次是意外。”恢復了精神與體力,雁飛影壓根不把那一段已事過境遷的驚心動魄放在心上。  
  連當日昏昏沉沉時,同閻子熙嚷著不捉妖的話也忘了。  
  “你呀!著了那小子的道,嫁給他你會後悔。”見不慣兩人肉麻兮兮、黏得像蜜糖似的,老道士嫉妒、無聊得發慌,索性挑撥兩人的感情。  
  雁飛影不為所動。“閻大哥很好。”  
  “師父少無聊了,玩過火了,看我把不把捉狼妖的故事跟你說。”  
  閻子熙太瞭解自己的師父,他這話一落下,老道士在瞬間換了張嘴臉。“話說回來,鈴鐺小狐狸精,你啥時當師父的寶貝徒媳呀?”  
  現下想想也對,這一對兒若真成了親,往後他更可以理直氣壯享清福,閒時還可以充當說書的,說說徒兒捉妖的經歷,何樂而不為呢?  
  似沒料到老道士的態度會轉得這麼快,她微微怔然地嗔道。“師父在胡說什麼吶!”  
  “嘿嘿!你臉紅了。”  
  “我、我哪有。”她捂著火熱的臉,極力否認。“沒有、沒有,是師父老眼昏花,看錯了。”  
  見她窘得小臉通紅,老道士揚手制止。“好!你不用解釋,師父明白,姑娘家怕羞,師父明白。”  
  嗄?!雁飛影圓瞠著眸目,無語地掀動著唇瓣,偏擠不出話語來反駁否認。  
  瞧老道士樂觀其成、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閻子熙接著道:“接下來的事,就有勞師父去辦了。”  
  “辦什麼?”老道士不明就裏地瞥了他一眼。  
  “我先行一步陪雁子回步武堂交代她師姐的事,師父就壓後來提親,時間剛剛好一點也不浪費。”  
  老道士聞言,差點把喝進嘴的茶,全都噴了出來。  
  “呿!你有看過道士辦喜事娶徒媳的嗎?你們亂七八糟、瞎搞一通,可別拖我下水。”  
  雁飛影沒料到他會拒絕。“師父……”  
  老道士無賴地擺了擺手,一臉無賴。“我不會,什麼都不懂。”  
  “那也無妨,晚些我捎封信給師伯,他應該會很樂意當主婚人。”捉準了老道士的心態,閻子熙不疾不徐地開口。  
  “啥?你找誰當主婚人?”老道士挖了挖耳朵,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這些年師伯一直留在仙山上,剛好有這個機會可以下山到江湖上走走,應該會很……”他話未盡,老道士便揚聲打斷。  
  “唉!說笑,自個兒的徒弟辦親事,自然不用勞煩到你師伯了,一切包在師父身上,你就放心同鈴鐺小狐狸精回去!”  
  不似方才推託的態度,老道士見風轉舵地轉了語鋒,現下是拍著胸口保證。  
  “師父……”雁飛影望向閻子熙,總算大開了眼界。  
  閻子熙朝她眨了眨眼,露出得意的笑。  
  “姦詐的臭小子!”老道士咕咕噥噥地碎念著,知道自己又在不自覺中了徒弟的激將法。  
  在師徒兩人波濤暗湧之際,雁飛影隨即發出疑問。“不過……為什麼師父要叫我鈴鐺小狐狸精,這麼奇怪?”  
  見有機會可以反將徒兒一軍,老道士興奮地猛舉手,冀望得到可人兒青睞。“我知道!這個答案我知道!”  
  閻子熙聞言,陡然一繃,俊臉浮現可疑的薄紅,迅速捂住老道士的嘴。“師父我有話同你說。”  
  雖然他與雁飛影已至兩心相許的地步,但他始終沒把姑娘當日借他的避邪鈴歸還。  
  見鈴思佳人是他的私心,他可不希望師父洩露他的心事。  
  “唔唔唔──上所!你住伏孝浮地──”  
  老道士拚命掙紮、反抗,到嘴的話被徒兒的蒲扇大手擋住,零零落落地糊成了一片。  
  “你住伏孝浮地──!”  
  “上所──”  
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雁飛影與閻子熙一起回到“步武堂”,正巧趕得及與師兄弟們一同過年。  
  腳步落在師父親手揮毫寫下的“步武堂”匾額下,雁飛影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我回來了!”  
  由雁飛影的眷戀神情裏,閻子熙可以體會這個地方對她而言有多重要。  
  “這裏便是你自小長大的地方?”  
  雁飛影頷了頷首,語氣有說不出的懷念。“嗯!我八歲就來這裏習武了。”  
  不過才離開大半年的時間,她竟分外懷念起“步武堂”裏的一磚一瓦、一景一物。  
  “九師姐!”  
  耳底落入精神飽滿的朗喚,雁飛影側過臉,沒料到上前應門的是久違的師弟圖定光。  
  “光師弟!你瞧起來精神多了。”她敞開燦笑,心裏有說不出的歡喜。  
  離開“步武堂”前,圖定光還因為被“六師哥”嚇著而病著呢!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好奇的眸光落在雁飛影身側俊挺的男子身上,悄悄地問:“師姐帶了客人?”  
  “他不是客人。”雁飛影咯咯笑出聲,略帶羞澀地開口說道:“是我未來的夫婿。”  
  圖定光聞言,詫異地張大著嘴驚聲一呼。“師姐、師姐要嫁人了?”  
  閻子熙還來不及反應,耳底便落入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未多時便見好幾顆頭掩在門扇之後,好奇地覷著他們。  
  “雁子,你到底有幾個師兄弟?”循聲瞧去,他啼笑皆非地問。  
  她習以為常地細數著,語氣還有些不確定。“師父這一門有十二個成年弟子,十個未足八歲的弟子,如果加上師伯、師叔這旁支,應該有百來個吧!”  
  “一定很熱鬧。”閻子熙低低笑出聲,雁飛影的情況與他自小孤伶伶的狀況不同,莫怪她會有如此爽朗、率真的個性。  
  “過年過節時,所有步武堂弟子共聚一堂才熱鬧,平時連同大師兄、師父、師娘,也就十來個人,挺安靜的。”  
  把看熱鬧的一行人晾在一旁,雁飛影逕自扯著心愛的男子穿堂過廊。  
  兩人一走進鋪著灰白石板的練武場,閻子熙便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一股疾風掠過。  
  “小心!”閻子熙出手極快,施以巧勁推開雁飛影後,旋身與對方連拆了十餘招。  
  對招之間,他心存疑懼,只覺對方招招保留,像是有心試探,十招盡,身側又閃出一人同樣與他對了十餘招便撤身。  
  這連番上陣,閻子熙心下便知曉對方有意探他的武功。  
  雖說在自家練武場並不擔心,但礙於前些日子與閻子熙養成的習慣,雁飛影正欲上前觀看,卻感到肩上一股壓力把她扣得死死的。  
  她蹙眉回過頭,眼底落入寒獨峰漠然的神情。“六師哥?”  
  “這是師父的意思。”寒獨峰緩緩搖頭,並以眼神示意她不可輕舉妄動。  
  雁飛影既疑惑又驚愕地問:“為什麼?”  
  “試試他有多大能耐可以保護我們家的姑娘。”他雙手環胸,語氣略顯僵硬地淡道。  
  雁飛影心頭一暖,咽了聲。“六師哥……”  
  寒獨峰不以為意地冷哼了一聲,下一瞬雁飛影卻調皮地覷著他。“六師哥臉紅了?!”  
  “你眼花了。”寒獨峰抵死不承認。  
  “我就知道六師哥也很疼我。”她親密地勾住寒獨峰的手,笑得好甜。  
  而另一頭,閻子熙因為這不經意的一瞥,瞧見雁飛影勾著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唇邊蕩著甜死人的笑,一個恍神──中招倒地。  
  “四師哥!”雁飛影驚呼出聲,眼眶陡地泛紅,腳一跺,賞了他一記白眼。  
  老四關勁棠接收師妹責怪的眸光,無辜地舉起雙手極力撇清。“師妹,不關我的事!”  
  她哼了一聲,壓根不理他,快步走向閻子熙。  
  關勁棠哀哀嘆了口氣,朝著大堂苦喊。“師父,女大不中留呀!”  
  “閻大哥,你還好吧!”  
  “不好!”他躺在地上,瞬也不瞬地望著她著急的神情,胸間的妒意稍稍淡了些。  
  雁飛影儼然忘了兩人正處在眾目睽睽之下,撫著他的臉、摸摸他的胸、壓壓他的腿、他的手,口氣急了。“哪兒不好?哪兒痛?”  
  “心不好。”雖已約略猜出與她狀似親密的男子該是她的師兄弟,但心還是管不住地漫著股醋意。  
  雁飛影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小嘴微張,心念疾轉地便要脫去他的上衫。  
  四師哥的氣力非凡,步武堂的獨門“化雲拳”就他習得最好,雖不知他出了幾分勁,這一拳下去,常人都要嘔血了。  
  雁飛影這一動作,讓師兄弟因為過度震驚而僵立在原地。  
  這自家小師妹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躺在地上的男子全身摸遍就算了,還猴急地準備扒光對方,這、這還得了?  
  於是在一陣憲搴的耳語討論下,眾師兄弟之中,某個身形稍嫌瘦小的弟子被推出──  
  “九、九師姐,該去見師父了。”嗚……師兄們真沒良心,難道不知道壞人好事會有報應嗎?  
  圖定光硬著頭皮打斷眼前真情流露的感人時刻,語一落,便自責地消失在兩人面前!  
  ***
  步武堂的廳堂極大,四角各生著一盆炭火,烘得堂裏溫暖如春。  
  諸葛謙打量著眼前俊逸挺拔、武功不俗的閻子熙,毫不吝嗇地讚道:“不錯、不錯!”  
  幾個月前他接到徒兒的飛鴿傳書。  
  信裏除了提及三徒傃無敵因探藥仙洞,而下落不明的消息外,讓他備感訝異的就是眼前這準備娶九徒兒的男子。  
  因此在得知兩人將一同回步武堂後,他讓幾個徒弟輪番上陣,目的就是為了試探閻子熙的臨場應變及武功。  
  沒想到這閻子熙不但相貌不凡,連武功也不俗,為此諸葛謙還算欣慰。  
  “多虧師兄們承讓,子熙不敢當。”閻子熙拱手一揖,嗓音沉穩地謙卑開口。  
  見他態度謙遜有禮,諸葛謙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地擺了擺手。“坐吧!都是自家人。”  
  雁飛影暗暗覷著師父的反應,心裏稍松了口氣時,師父淩厲的目光便朝她直射而來。  
  心猛地一凜,她微微笑,甜甜喚道:“師父。”  
  “除了成親的事外,你信裏交代得糊裏糊塗,到底無敵現在人在哪裏?”  
  她垂下肩,愧疚地喃。“師姐不見了。”  
  諸葛謙聞言,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正準備開口訓話,一抹秀氣的身影霍地落入眼底。“師父,是夕華的錯。”  
  她一出現,堂中瞬間起了小騷動,她便是半年前誤食二徒怪藥而身體產生“異樣變化”,排行老八的穆夕華。  
  無視眾人詫異的神情,粉雕玉琢的人兒柔聲道:“師父,是夕華的錯……幾個月前三師姐興衝衝來找我,她要我別擔心,說是已經幫我找到治怪病的藥了。”  
  “但三師姐同我說,她想探藥仙洞,沒說到其他。”思緒一轉,雁飛影吶吶地開口  
  “許是三師姐不想讓大夥兒擔心,才沒說的。”穆夕華嘆著氣,語氣苦惱。  
  見美人兒眸底轉愁,雁飛影樂觀地安慰。“八師姐別擔心,三師姐肯定不會有事的!”  
  “罷了,我會再派人去打探無敵的消息。”諸葛謙認命地無奈苦笑了一聲。  
  是祖墳風水出了問題?還是家宅方位出了岔子?  
  他這盡出怪徒弟的步武堂似乎沒一刻得閒,三天兩頭便要派弟子出門尋人,所幸,這一回至少還有件喜事。  
  “眼下先談定小九跟閻公子的親事再說。”  
  沒料到話題打個轉,突地轉到她身上,雁飛影臉上暈紅,一臉女兒家嬌羞模樣,她輕垂雙睫。噤了聲。  
  諸葛謙悄悄打量著徒兒不若往日的孩子性格,心裏對閻子熙有說不出的感激。  
  他這怪徒兒在夫婿的細心呵護下,應該無心再把心思擱在妖魔鬼怪上了吧!他樂觀地想。  
  “小九說第一次遇見你是在努拉苗寨,閻公子有親人住在苗寨嗎?”  
  努拉苗寨被滅後陰祟傳說不少,一般人除非必要,應該不會涉險進入才是。  
  “我去捉妖。”  
  “他去訪友。”  
  雁飛影和閻子熙同時開口,但卻說出截然不同的回答。  
  閻子熙不解地望向雁飛影,尚未得到答案,諸葛謙瞪大著眸,心頭突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仔仔細細地再重復了一回。“你說你去那做什麼?”  
  他已經老得耳不聰、目不明嗎?他似乎、隱約、好像聽到什麼可疑的字眼?  
  隱隱察覺堂中溫度陡降,閻子熙酌量著字句。“我去──”  
  雁飛影搶了白。“閻大哥去苗寨找故友捉‘藥’。”  
  諸葛謙瞇起眼,重新打量著閻子熙,由頭到腳──  
  他身穿一襲淺藍長衫,腰束湛藍色腰帶,腰側懸著一柄長劍,衣袂飄飄的俊挺身形,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味。  
  “你是道士!”諸葛謙激動敏銳地道。  
  “晚輩不是道士。”他扯開雲淡風輕的淺笑,有些不懂諸葛謙的態度何以產生遽變。  
  “不是道士怎麼帶著把怪劍?”  
  “那是晚輩的誅魔七星劍。”閻子熙糾正。  
  他話一落,眾人臉上變色,熱絡的廳堂氣氛陡窒,接著嘆息聲四起,回想上一回在同一個地方,糾正師父的正是九師妹雁飛影。  
  “物以類眾”這一句話果然不假,九師妹會找這樣的男子當相公,實在不足為奇。  
  誅魔七星劍?一聽就是道家法器!  
  諸葛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腦中頓時充滿“道士”兩字。  
  “我們家小九不嫁道士!”諸葛謙蹙起眉,勃然大怒地沉聲下令。  
  他要她不準碰那些荒謬乖誕的事,她不聽便算了,現下出了一趟門,竟還有辦法帶個道士徒婿回來。  
  “師父!”頭一次見諸葛謙發那麼大的脾氣,雁飛影急得直跺腳。“閻大哥真的不是道士。”  
  “你這小麻煩精,不準說話!冥頑不靈、我行我素,儼然把為師的話當作馬耳東風,存心想氣死為師是不是!”語落,諸葛謙哀怨地嘆了口氣。  
  雁飛影愕然了好一會兒,怔怔喃著。“過些日子,閻大哥的師父就要來提親了啊……”  
  面對如此尷尬的局面,閻子熙的心陡地一沉僵在原地。  
  他終明瞭,原來這便是雁飛影當日的顧忌。  
  “你若敢違背師命,我就把你逐出師門!”  
  雁飛影氣得雙頰鼓起,一股氣湧上,也不管後果,一股腦地說著。“師父蠻不講理,捉妖有什麼不好,我和閻大哥並非沉浸在怪力亂神當中,我們為人間除害,不讓人受妖物蠱惑,潛入人間致人疾病、帶來災難──”  
  雁飛影話還未說完,只見閻子熙一提袍角,砰的一聲,跪了下去。  
  在眾人皆愕然的同時,閻子熙跪在諸葛謙面前誠懇地道:“晚輩雖然自小習道,但並未正式入道,捉妖是為維持人間秩序;更與諸位師兄弟到步武堂習武的目的一樣,行俠仗義、濟弱扶傾。”  
  諸葛謙聞言,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後,頭一甩,舉步離開廳堂。  
  “師父!”  
  “師父若不答應,子熙會一直跪在這裏,直到師父點頭答應為止。”凝著諸葛謙漸漸遠去的背影,閻子熙不管他是否有聽見,依舊堅定地喊出聲。  
  “閻大哥!”雁飛影緩緩走向他,心裏有說不出的懊惱。“對不起,是我拖累你。”  
  前些年,為了研究捉妖之術,她做了不少蠢事。  
  要不今兒個也不會讓師父氣得寧願誤她的婚事,也不願讓她嫁人。  
  “傻姑娘,如果跪個三、五天能讓你師父同意,值得!”  
  “那我們一起跪!”她曲起雙膝,準備跪在他身邊。  
  “你不要跪!”陡地,他揚手制止她的動作,低啞而堅定地啟口。“這是我唯一能讓你師父明白我想娶你的誠意。”  
  雁飛影心陡地一繃,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顆心激蕩不已。  
  “再說男子漢大丈夫,若連這一點小小的考驗也撐不過,我如何說服自己,能在未來的日子裏呵護保護你呢?”  
  “閻大哥……”  
  此刻她蓄滿淚水的眼,迷蒙地映著他溫柔的輪廓,那一顆漲滿情愫的心,已義無反顧地直傾向他。  
  這一刻她感激上蒼,賜與她這麼一段美好的姻緣。  
  ***
  入夜,紛紛揚揚的大雪鋪天蓋地撲落而下。  
  陷入一片黑暗的廳堂呈現一股寂靜,唯有格窗及屋外的燈籠,隨風雪簌簌擺動聲響。  
  閻子熙波瀾不興地看著格窗外,隨風狂舞的雪花,無止盡地疾落而下,而與雁飛影這些日子來的點滴,亦如浪濤般地在腦中翻騰著。  
  霍地門扇咿呀的聲響落入耳底,他回過頭,眼底映入雁飛影披著件大氅的嬌小身影。  
  “你做什麼?”唉!這固執的小丫頭,他該拿她怎麼辦才好呢!  
  “陪你一起嘍!”  
  她早有受罰的準備,卻沒想到這一回是要為自個兒的親事受罰。  
  “出門怎麼沒穿件連帽鬥篷,要是染了風寒怎麼辦?”閻子熙手微顫,揩去她發上的飄雪,撫著她冰冷的小臉,心疼地嘆了口氣。  
  “我想來瞧瞧你。”她癟癟嘴,一臉委屈地喃著。“雖然我早知道你會趕我,不讓我陪你……”  
  撫著她的發,他憐惜地嘆了口氣,略涼的唇輕輕在她的耳鬢摩挲。“我實在拿你沒轍。”  
  聽著回蕩在耳邊溫醇溫柔的聲音,雁飛影心頭漲滿的情意,幾乎要隨淚奪眶而出。“所以你願意讓我留下來陪你嘍?”  
  “大冷的天,你都來了,我怎麼會捨得讓你再走回去?”他低啞地柔聲說道。  
  “真的?”她唇邊的笑顫顫蕩開,染上盈盈笑意的眸子晶燦得灼人。  
  他略帶苦惱地瞥了她一眼,坦然道:“傻姑娘!不然你說我能怎麼辦?”  
  在彼此柔情目光的組絡中,雁飛影將臉輕輕抵著他的肩胛,任他的氣息鑽進鼻息,哽咽道:“閻大哥,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哦!”  
  “傻姑娘!”與她執手相握,他記住了這一夜,並細細將它銘刻入骨,細細珍藏。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跪在他身邊,眼神逐漸迷離的雁飛影朝他貼近了一寸。  
  閻子熙不忍心喚她,輕輕吻上她的臉頰,唇邊揚起一抹包容而幸福的笑。  
  ***
  昨晚下了一陣風雪,而今太陽還沒露臉,空氣著實冷得緊。  
  諸葛謙的腳步一落在廳堂前,霍地頓住,推開了門,只見兩人十指緊緊相握,彼此相互依靠睡著了。  
  “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對癡兒吶!”他無聲息進入廳堂,準備回頭取件外氅時,一抹沉然的嗓音落入耳底。  
  “師父,你不覺得有閻公子在師妹身邊管束著,安心多了嗎?”大徒兒說。  
  諸葛謙陡然一驚。“你、你們那麼早起床嚇人吶?”  
  “師父,您可別成為棒打鴛鴦的那根棒子呀!”二徒兒不知好歹地說。  
  “師父,九師妹那捉妖戲碼,好歹也娛樂了咱們那麼多年,該還人家了!”四徒兒語重心長地說。  
  “師父,此患不除後患無窮!”六徒兒冷冷地說。  
  “師父,我想喝九師妹的喜酒呀!”八徒兒甜膩膩地說。  
  “師父──”  
  “通通閉嘴!全是些吃裏扒外的家夥。”諸葛謙頭痛地揉了揉額角,眾徒兒左一句右一句,吵得他沒法思考。  
  圖定光怯怯地出聲。“師父,我、我我還沒說哩!”  
  “說、說、說什麼呀!你們存心氣死師父是不是?”諸葛謙煩躁地蹙起眉,一臉生人勿近的表情。“真要她嫁個道士,讓我怎麼跟她爹交代?”  
  “大事抵定,讓他們小倆口自己去交代嘍!”  
  “頂多再跪個一晚,哈哈哈!”  
  “人家都說不是道士了!”  
  在眾徒兒你一言我一語的幫腔下,諸葛謙即便有如山般堅定的意志,也抵不過眾意。  
  “唉!罷了,她想嫁就嫁嘍!”  
  諸葛謙尊頭一點,瞬間歡聲雷動,叫好聲不絕於耳。  
  終於要嫁出一個怪徒兒了,這一刻,真是悲喜交加啊……諸葛謙不禁感嘆著。  
  “發……發生什麼事了?”雁飛影睡眼惺忪地揉著眼,循聲望向門外喃著。  
  “糟糕!睡著了!”猛地驚醒的閻子熙回過神,心虛地趕緊重新跪好。  
  圖定光興奮地衝進廳堂報訊。“甭跪了,師父答應了!”  
  “師父、師父答應了?”雁飛影眨著眸,一臉難以置信。  
  “對,不過師父有個條件──”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雁飛影小心翼翼地開口。“什、什麼條件?”  
  “師父說,你爹那邊,你們小倆口自己解決。”關勁棠好心地提點。  
  他話一落下,閻子熙與雁飛影極具默契哀怨地對看了一眼,唉!怎麼他們成個親需要這麼麻煩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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