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該我的愛 作者:羅月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4795 0 2
這個同班女同學究竟在搞什麼鬼?   
明明外語能力那麼好,   
在課堂上卻偏偏表現得極之差勁。一定有原因!   
嘿!總算找著好玩的事了!從不曾注意、在意身邊人事物的他,   
突然很有興致去探究、挖掘出她的秘密。   
只是,怎麼也沒想到,當他揭開她心底隱藏的秘密之時,   
卻也同時失去了她。放棄嗎?不可能。   
他知道,療傷需要時間,但——十年,已是他的底限——   

以為隱藏自己是最不會受傷的方式,   
但,他的出現和介入卻讓她向來平靜的心湖起了波濤,   
也為她的生活帶來了一場大風暴。   
風暴過後,她只能選擇離開,即使內心有著難以言喻的眷戀。   
卻很明白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堵無法跨越的高墻;他們,不會有未來……

楔子
  跑!

  這是她此時空白一片腦子裡的唯一念頭──無止境地跑,把所有發生的難堪記憶全都遠遠拋諸於腦後,最好什麼痕跡都不留!她只希望,跑離了這一片黑暗的樹林,就能夠當作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她不曾見過母親的怒目橫眉和姊姊眼底強烈的鄙夷輕視。那些她藏在心裡如蟻般啃嚙著她的猶豫和不安也隨著她的腳步統統消失,不曾佔據她的心──

  只要跑出父親栽種的這片樹林,她依舊是那個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的女孩……那些曾經泛起的漣漪全都成為幻想中的波紋,她的生活馬上就可以回復原來的清淡……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可怕的惡夢罷了,等她醒了,就會全部消失……

  思及此,她的腳步再度加快,咻咻的磨擦聲成為林子裡最奇異的聲響。

  “別再跑了!”突地,幽黯的森林裡傳來一聲急促的男聲,寂靜應聲劃破。

  他追上她,用力扯住她柔細的手腕,讓她的步伐因他的力量而停止。

  “你到底要跑去哪兒?”緊緊攫住她的手加重了力道,像是想透過這個動作宣告她別想從他手掌心逃走。

  但她卻沒有轉過身,讓他始終只能盯著她倔強的背影;那清瘦的翦影他始終牢牢印在眼底,以為該是綿綿密密地被他生生世世看護著,從來也沒想過那道背影竟會成為往後十年裡,盤據在他腦海中最長最深的回憶。

  “我知道你難受,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不論你母親對你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全都沒有意義。你再不需要唯命是從了!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去服從?那不過是一種愚孝罷了!她們真的在乎過你嗎?她們真的懂你嗎?把話說得重是希望你清醒、是希望你看清!”暗夜裡,明明該細心呵護她,他卻忍不住地朝那道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咆哮怒吼。她的逃開證明了她對他的不信任。

  銀色的月光從樹葉間篩落灑進樹林,在他氣惱的臉龐上形成晦澀黝 的陰影。

  “說話啊!”盛怒之中,他猛力拉著她的手用力甩了甩,就是要弄痛她,最好能藉此把她的愚昧給甩開。“說話啊!”咆哮聲更大。

  “你……到底以為你是誰?是神嗎?誰給予你這種權力說這些話?你憑什麼去評判我和我母親的對錯……”半晌後,她總算是開口了,聲音卻像是從冰裡鑿出,字字句句透著寒意。

  “憑什麼?我憑什麼?我喜歡你、我愛你!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剖開自己的心,即使他早知會有這一天;但盛怒卻仍教他氣紅了眼,聽見她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話語,更加熾他已燃燒的怒火。

  她搖搖頭,唇邊逸出一絲冷笑。聽見他的答案並沒有讓她比較好過。“恕我愚昧。我不懂,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嗎?毀了我的生活就是你表現愛的方式嗎?那麼恕我無法接受……如果不是因為你,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難堪的局面?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會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家人又怎麼會對我不諒解……”

  “夠了,閉嘴!”他嘶吼,用力扳過她的身,不讓她逃避。她的言語和動作明確傳達出她對他的抗拒,那讓他感覺憤怒。“為什麼到現在還在抗拒現實?你的家人對你不諒解?無論你是誰的孩子,這樣子的對待叫做不諒解?根本是唾棄、是視若無睹、是視如敝屣──”

  啪!不讓他有把話說完的機會,她揚起的手在他臉上印下一個火辣辣的憤怒印記。

  “我允許你管過這些事嗎?他們怎麼對待我到底與你何干?我就算再怎麼看不清想不透,也毋需你多管閒事。”沉著聲音,陌生而寒冷的表情僵持著。

  “多管閒事?對,我就是該死的多管閒事!”心底閃過一絲窒息般的絞痛;他這輩子活到現在還不曾為了誰出賣過自己的情緒,對其他人,他從來無欲無求,即使是他的家人都難以讓他分割出一絲情緒。唯獨她,自始至終閃避他的她。

  面對他的坦白,程寧卻選擇撇開臉。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一味逃避不能為你解決任何事!我不要什麼多餘的答案,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你才可以為自己而活。看著我說話,不要再轉過身了好不好”再次用力扳過她的身體,緊緊抓住她的雙臂,口氣激動。

  她還是不看他,寧願低下頭。

  卻也因為這一低頭,她看見了他赤裸的雙腳。為了追逐她,他匆忙得連鞋都來不及穿回,尊貴的少爺身份也顧不得了,竟然願意為了她……一個不值得的她……一陣鼻酸如海潮般席卷而來。她知道如果他再逼迫下去,她就要棄甲投降、在他面前軟弱落淚,再次投入他的懷抱了。

  他愛她……他竟然說他愛她……她怎麼有資格接受這一份愛……像他這麼高貴的人,竟然會愛上這麼平凡懦弱的她……到現在,她終於明白他對她的侵略原來是一種她從來不曾得到過的關注……而她只知一味地抗拒,從來沒想過藏在背後的意義……

  不,她不要這樣的結果;她不想、也不要再這樣痛苦了。

  母親和姊姊責怪、輕蔑的神情不停地在她腦海中放大,那嚴苛的字字句句幾乎教她支撐不住……是嗎?她們對她……從來都是視若無睹、視如敝屣嗎?為什麼要這麼見血地告訴她?她從來都是什麼都不求的啊,只是想……一直平凡安穩的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過每一天,為什麼他連她這個小小的願望也要戳破?

  深吸口氣,她抬起頭,這一次,沒有再避開他寫滿怒氣和焦灼的眼眸。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好,那我明白的告訴你──像你這種擁有完美人生的人,不曾靠自己的努力去生活,一輩子也沒資格愛我。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寧願不曾遇見你;如果不能選擇……我希望,你徹底消失在我生命中。”

  墨夜中,世上一切彷彿都凍結在這句話裡。

  他的表情就像蠟像一般瞬間不再有情緒,這一次沒有再開口。

  扯住她的手徹底僵硬。

  半晌之後,指尖不再有力,一吋吋鬆開……  
         
第一章
  午風徐徐,總是──讓人特別好睡。

  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支撐在右邊太陽穴的位置,程寧側身背對講臺正打著盹;每天午休完的第一節課是她的罩門,腦子老不受控制地進入混沌狀態,惹得她的眼皮總隨著輕柔的風而顫顫欲闔。

  尤其下午第一堂課如果又是數學、理化之類對程寧來說好比天文字課程,更讓她搖頭晃腦的指數達到最高,只差沒口水流淌一桌。

  但其實在“渥堂中學”裡,老師們莫不把學生捧在手心呵護,加上渥堂的學生是出了名的高貴又自愛,打個小盹其實無傷大雅的,但偏偏她的個性拘謹得緊,既不敢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睡,又著實打不起精神來,於是乎每天下午的第一堂課總是上演這出戲碼──程寧與周公的瞌睡拉鋸戰。

  一個不小心,手一滑,程寧就像突然被人惡整似地驚醒,只差沒有彈跳起身。她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這下精神全回來了,斂斂神色,故作鎮靜地正襟危坐。坐在最左排倒數第二張椅子的她,也像是她不起眼位子一樣其實沒有引起誰的注意,只除了坐在她身後的同學發現了她每天下午必來一次的拔河。

  “程寧?”身後的人輕輕喚了聲。

  “嗯?”程寧半側身,總算是清醒了點。

  背後坐的女同學名叫沈芯恬,人如其名,甜甜地,大概是程寧在“渥堂”唯一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了。不過,說是朋友又有點牽強,她們一天中的交談不出十句,內容大多與課程有關,大抵不脫不小心出神的程寧轉頭過去詢問沈芯恬:老師教到了哪一段?下一節課是什麼課?到哪間教室上課……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這樣的關係可以稱之為朋友,那麼程寧想,沈芯恬的“朋友”恐怕可以繞校園一周了。

  “你放錯課本了。”沈芯恬維持一貫的優雅,傾身附向程寧耳後輕聲說著。

  “啊?喔……謝謝。”從二年級開學後,程寧就和沈芯恬抽簽分到前後座位,這對程寧來說恐怕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沈芯恬無疑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而她處在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變成最安全的角落,當大家把焦點放在沈芯恬身上時,程寧感覺自己就像站在聚光燈之外,等到聚光燈被移開了,自然也不會有人想到她。

  所以,她一直很滿意目前的座位,完全不希望換位置,如果可以一直照這樣的安排坐到畢業更好。

  趕忙從書包裡拿出正確的課本,程寧攤開後才意識到都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了,級任導師好像還沒進來。

  “那個……沈同學……”程寧微微向後傾,小幅度的姿勢和口氣顯得有些局促。

  “怎麼了?”

  “這節課改成自修課了嗎?還是……怎麼不見老師?”如果真是自修課那就太好了。自修在“渥堂”裡代表著放牛吃草,老師給學生全然的空間讓自律性高的渥堂學生們自行運用時間。

  “不是。剛才你打瞌睡的時候老師有進來招呼一下,今天有轉學生來,老師去帶他進教室。”沈芯恬再次傾身向前,語氣依舊輕柔。

  “喔,原來是這樣。”臉蛋不自覺地紅了紅,程寧再次坐正,低下頭猛盯著課本上頭的天文字碼,不再和沈芯恬交談。

  午風又徐徐從窗口吹進教室,沒有用手把課本壓住的程寧,就這麼放任課本在風中啪啪地翻著,轉過臉微仰起頭,貪婪地吸取夏日午後的微風滋味。

  窗外遠遠的操場上有學生步伐整齊劃一地在跑步,粉藍色、粉紅色男女劃分清楚的渥堂運動服在藍天白日下顯得耀眼……再把視線往上抬,程寧忍不住想,如果臺灣的天空都可以藍得這麼迷人,那麼西班牙馬德裡的天空呢?義大利羅馬的天空呢?法國巴黎的天空呢?英國倫敦的天空呢?想必只會更美得不可思議吧?

  此刻的程寧早已把瞌睡蟲給拋得遠遠的,思緒幾乎破窗飛出去……

  就在程寧以為自己要長出翅膀的那一剎,卻硬生生地被一連串鼓掌的聲音給拉回了現實,她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還坐在教室裡,而她一向合群而安分,聽到鼓掌聲,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便盲目地跟著鼓起掌來。

  “……好的,因為邵同學才剛從義大利回國,國語恐怕還說得不太流利,就請同學多多關照他了。那麼,這一堂課,就先讓邵同學坐到沈芯恬旁邊的空位吧。”

  沈芯恬旁邊?那不就是她的斜後方嗎?察覺全班同學的視線已經集中到她身後,程寧還來不及消化新同學在她剛才發呆時已經介紹完畢的事實,猝不及防地,她發現自己的方向已經成了眾人的焦點。不過她不擔心,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輕輕悄悄地拿起課本擋住視線,程寧甚至連新同學的樣貌都來不及見到,藏在課本後面的眼睛只看見新同學的腳步越過她身邊、從旁邊的走道步去;低著頭,她看見的是一雙擦拭得乾凈光亮的鞋面,還有熨燙得線條分明的制服長褲。

  又是一個高貴的渥堂學生吧,中規中矩,就跟她一樣,一點也不讓人意外的。

  “你好,我是沈芯恬,叫我芯恬就好,這堂課我們暫時共用一本課本吧。”沈芯恬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從身後傳來。

  看來,沈芯恬又交了一個朋友了。

  沒再多注意身後傳來的任何細瑣交談聲,程寧規矩地把課本攤平,視線重新移回講臺上的老師身上。

  渥堂中學,目前全臺灣首屈一指的貴族學校。

  首屈一指指的除了二十年來優良的傳統、無人能出其右的高貴校風外,最令人瞠目結舌的莫過於它昂貴的天價學費。以每學期計算之,至少動輒數十萬元,有時候碰上校園活動或是家長會讚助時間,額外的費用甚至讓一個學生一學期就必須花費跟送出國留學相同的金額,是一筆為數不小的數目。

  但即使所費不貲,可別以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事實上,趨之若鶩的人比比皆是,每年捧著現金,只為幫子女求得一學籍的豪門世家多如過江之 。似乎只要在渥堂過過水之後,每家的公子千金就像再鍍上一層金身似,閃閃發光。

  而談起渥堂裡的學生,那又是另一則傳奇了。論身家、論背景,個個皆在伯仲之間──例如某議員之女、某企業家第三代、某權貴之後,係出名門早已成了渥堂最平凡的風景。每到下課時間,校門口更是媲美年度汽車大展,長長的名貴車陣儼然成為渥堂最高權力和富有的表徵。

  不過,每天看著這種炫耀似的排場,對程寧來說反而顯得無味了,尤其她必須繞過長長的車陣才能夠順利步行走出校門外那條唯一連接家裡的小路──

  當然,她沒有司機。每天,程寧都靠著“11”號公車往返,兩年如一日。

  沒有讓誰知道,只有程寧明白自己是渥堂裡的異類;沒有烜赫的家世背景、沒有名貴進口車接送、沒有鑲金的外衣,有的只是父母過度的期盼。

  其實程寧不止一次向父親提出轉學的要求,甚至在進渥堂之前就曾經抗議過──當然,是那種會讓人置若罔聞的抗議,一如她低調不爭取的個性,最後父親怎麼堅持她便怎麼做;於是她還是靠著父母費心的打點,為她取得一個學籍進入了渥堂,這一待都已經進入第二年,只是想到這,她還是會為那天價的學費心疼。

  程寧開始時其實不太了解這種心態,後來她才想通那不過是一種虛榮罷了。她的父母寧願操勞過度、傾盡家產也要送孩子進“渥堂”,盡管程家僅能稱得上是小康之家,還有一些上一代留下來的輕薄祖產作為後盾,如此罷了。

  更何況,除了程寧之外,程家還有另一個女兒──程靜,目前也在渥堂就讀中。這又是另一個不為人知、她必須保守的秘密了。程靜是她的姊姊,因為她們出生的時間相差不到一年,所以目前同時就讀“渥堂”同一個年級,但分屬不同班級。

  程寧一直明白自己和程靜有多麼不同。程靜是全年級裡成績最優秀的女孩,讓許多千金望其項背,她的同班同學沈芯恬便是其中之一,沈芯恬怎麼樣也無法打破程靜的第一傳奇,成績總在全年級的二、三名之間遊走。

  而她和姊姊程靜則差得遠了。可能也是這個原因吧,程靜在學校裡根本不認程寧這個妹妹,不僅僅是視若無睹而已,程靜甚至沒有告訴別人她還有一個妹妹。

  從小程寧就知道自己並不受重視,就像許多家庭一樣,習慣在被忽略中長大,父母忙著把希望寄托在長女程靜身上,希望她優異的成績能在未來掙得一個榮譽的社會地位,從來也不把這些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這些差別對待程寧全看在眼裡、記在心底,但對她而言其實影響不大;她從小就是個安靜而守本分的孩子,好幾次,程寧根本覺得父母似乎對她徹底的忽略了,她總要適時提醒才能讓父親也記得在她的聯絡簿上簽名。

  而她其實並不想進渥堂的,只是抗議無效,只得讓那些學費猶如石沉大海。程寧想,也許父母多少還是對她有點期望的吧?如果花一些錢能讓她換回些什麼不一樣的,至少她的人生還有一點希望,而不是平凡一輩子。是這樣吧?

  “媽,今天要送什麼菜過去?”才剛回到家十分鐘,程寧已經換好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發也扎了個馬尾,幾綹柔軟的青絲在微微紅潤的頰邊飛揚。

  正在家後院空地賣力整理青菜的梅玉凈聞聲,稍稍停下動作,抬眼望向站立在她面前、負手於後的程寧。

  “回來了?靜呢?”低下頭又開始整理手邊的青菜。

  程家經營青菜蔬果販售,程家夫婦每天都會在淩晨好夢方酣時分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和行程。首先到批發市場大量批進新鮮蔬果,接著載到早上的市集去販買,直到中午收市;接下來中午梅玉凈會自個兒獨立開車再到批發市場進行第二次批菜,準備到黃昏和夜市繼續販賣。程家男主人程靳安則會回到家裡,從下午開始整理他的園藝栽種事業。

  但每天五點半左右梅玉凈總會抽空回家一趟,目的是為了整理一份當天最新鮮的蔬果,那是邵家大宅指定要的,然後梅玉凈會讓她送到前頭邵家去。

  “靜?不知道。”程寧小聲回答,對於母親突如其來的詢問有點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跟程靜同時進出過。程靜想要避開一切會揭穿她高貴身份的可能,所以每天下課後總會借口各種名目留在學校:練習鋼琴、拉小提琴、跳國標舞……然後時間晚了自然會有護花使者開車送程靜回到外頭──邵家大宅前放程靜下車。

  “媽,今天也是我幫你送菜過去?”程寧試探性地詢問,其實心底在暗暗禱告母親不要拒絕。

  “你今天不用補習嗎?”今天邵家需求的菜色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妥當,梅玉凈正在處理最後的裝箱動作。

  “補習?喔,我送完菜會直接過去。”

  “那好吧。”梅玉凈看了程寧一眼後,將菜箱推到她面前。“當心別把菜壓壞了,唐納思主廚會生氣的。”

  “嗯,我知道。”唐納思主廚的脾氣她還會不清楚嗎?

  小心地藏好愉悅的心情,程寧默默地彎身抱起菜箱。

  “寧。”忽地,在程寧轉過身時,梅玉凈開口喚了聲。

  程寧有些驚訝,母親幾乎不曾用過這麼親昵、用著叫程臞的語氣喚她。她緩緩轉過身。

  “不要一天到晚老要求做這些送菜的手腳功夫,你以為我為什麼送你進渥堂?你為什麼不能學學靜?把課業顧好之外,還能夠學點別的為將來做準備。”

  “嗯。”原來是說這個……即使這麼想,但程寧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梅玉凈點點頭,表情仍然是波瀾不興。

  “進去送完菜後馬上離開,別讓邵家人認為你不懂禮貌。”臨走前,梅玉凈再次提醒程寧她已經聽過很多遍的禮儀和規矩。

  “知道了,媽。”再次輕聲應允,程寧抱著菜箱離開後院。

  邵家大宅佔地廣闊,座落於半山腰上,位置就在程家小屋的正前方。

  程寧從小到大,其實最愛的就是家前那一片廣闊的空地;但自從五年前那兒開始大興土木之後,她就知道那片空地即將在她回憶中消失;程寧從父親程靳安口中得知原來真正的邵氏地主決定舉家搬遷至此,於是開始興建房屋工程。

  邵家的別墅真的很大,大到從前頭大門望進去完全看不見藏在後邊的程家,即使程家除了自己的房舍之外,旁邊還另有一塊栽種樹木和植物的林地,但那依舊被邵家大宅的寬廣給遮掩掉了。

  而邵家大宅的工程進行了整整一年,等於是在四年前完工後便開始有邵家人進住。但邵家人平時行事低調,而且出入都有專屬通道和專車,程寧其實是很少見過邵家人的,當然,當她送菜過去的時候是例外。不過,除了管家和廚師,其實她也不曾見過真正的邵家人。

  抱著菜箱,今天程寧依舊是順著別墅後方的捷徑進去邵家,後門的警衛已經對她這個每天送新鮮蔬菜來的女孩很熟悉了,沒有多過問便放她進入。

  開心地哼著輕快小曲,即將見到唐納思主廚的愉快心情讓她腳步頓時輕盈了起來,忍不住再加大步伐往廚房後門奔去。

  沿著螺旋回梯下樓,邵敘泱難得在家中個人房間或健身房之外的空間出現。

  大部分時間他都被家中的傭仆們伺候得服貼周到,父親邵孟洵嚴謹訂定家規,主仆分明,規矩條列,家中的每一個細節和領域都有專人負責,邵敘泱從來不曾浪費過任何心思在自身以外的事務上。而這樣的習慣沿襲自於邵家一貫的傳統和風格,父親邵孟洵是這樣子在待人接物,邵敘泱自然也不例外。

  而今天能讓邵敘泱離開設備完整的房間,全是因為忽然間的口腹之欲。

  邵家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每天六點半鐘,當男主人──也就是邵孟洵,回家之後才能夠準時開飯,除非邵孟洵有特別的行程改變,否則邵家多年如一日,不曾改變過晚餐時間,提早一分鐘或延後一分鐘都不曾發生過。

  不過今天邵敘泱可沒那麼好興致。回臺灣已經一個星期了,每天中午他都強迫自己面不改色地吞下學校裡號稱五星級飯店廚師煮出來的精心餐點,進食過程中的慢條斯理都只因為……他根本覺得難以下咽。所謂的五星級,恐怕連他家的大廚都可以輕易把他比下去。看來,改天他得慎重提出這項建議才行。

  他今天特別想吃唐納思主廚所烹煮的“乳酪燉飯”。這個來自西西裡的廚師所做出來的料理一向很得他的喜愛,過去他在義大利時都是由唐納思一手包辦他所有的餐點。不過就在一年前邵孟洵前往義大利對邵敘泱進行例行性的探視時,發現他獨鐘唐納思所做出來的餐點,便決定提前把唐納思高薪聘請回臺,為日後邵敘泱回臺灣做準備,讓唐納思高超的廚藝結合中式料理,讓他一回國便可以習慣口味;而在唐納思離開義大利後,他的餐點便改由唐納思的徒弟接手。

  但今天,他特別想念唐納思所做的“乳酪燉飯”,所以他離開了房間。

  憑著印象來到餐廳旁邊,本來想找管家幫他把口訊傳給唐納思,但恐怕用餐之前管家和傭人們都在忙碌,從下樓開始邵敘泱便沒看見任何一個人。

  就在接近廚房的時候,邵敘泱突然被一陣愉快的交談聲給吸去了注意力,那交談聲中還夾雜著爽朗的笑意──本來這些聲音不該會吸引邵敘泱的,但是他聽出了說話的人正是他此刻要找的人──唐納思。

  邵敘泱不敢置信地又再接近廚房一些,透過微敞的門扉,一雙銳眼盡探。

  說話同時還發出愉快笑聲的確實是唐納思,那個向來不茍言笑的西西裡廚師。

  邵敘泱心裡閃過一絲詫異。從前在義大利時,唐納思一向以嚴謹和冷漠聞名,他做料理時的嚴肅態度向來是生人勿近,而邵敘泱從來也不喜歡與人多贅言,所以他和唐納思幾乎不曾有過任何多餘的交談,更遑論是熟稔的談笑。邵敘泱唯一知道的是,唐納思所做的每一道料理都符合他挑剔的胃。

  微微彎身再探近,邵敘泱聽出唐納思正在和一名女孩對話,而且是用極流利的義大利語,過程中還夾雜一些法文和西班牙文。

  他知道唐納思過去曾經周遊過許多歐洲國家精進廚藝,所以語言不成問題。但……那個和唐納思流利對話的女孩是誰?邵家有這麼一號人物能讓唐納思放下身段?邵敘泱瞇眼打量,完全不記得有這個角色存在,更何況唐納思是只身來臺。

  那麼,那個背對著他、扎著馬尾的女孩是誰?聲音和姿態看起來很年輕,約莫是十七、八的年紀,穿著輕便的T恤牛仔褲,聲音悠揚,語氣輕快。

  一股驀然升起的好奇心讓邵敘泱就要伸手推開廚房的門……

  “少爺,你怎麼在這裡?”管家尖細的嗓音突地在邵敘泱旁邊響起。

  邵敘泱緩慢的把手收回,接著轉過身。

  “鳳管家。”邵敘泱點頭示意。

  “少爺是在找我嗎?”年約五十歲的鳳管家頭發俐落地往後盤成一個完美的髻,沒有讓任何一絲發絲有鬆脫的機會。“是不是有什麼餐點上的吩咐?”

  “嗯,今天我想吃義大利菜。”邵敘泱沉吟一會兒。“特別吩咐唐納思準備‘乳酪燉飯’,他知道我的口味。”

  “是的,少爺。”鳳管家微微福身,必恭必敬地回答。“還有其它吩咐嗎?很抱歉,還讓少爺親自跑一趟,下次您可以撥我的電話。”

  “沒關係。”擺擺手,邵敘泱不甚在意。

  微微偏頭,視線又掃過廚房裡的那抹身影。

  “鳳管家,裡面那個女孩是誰?家裡新來的幫手嗎?”

  聽見邵敘泱的疑問,鳳管家傾身,眼光探向廚房,只睞一眼便掌握了情況。

  “喔,報告少爺,她是菜商的女兒,送主廚要求的晚餐蔬菜過來。”

  “每天都來?”

  “報告少爺,通常是這樣。先前是由程太太親自送來,但最近這兩個月都是程小姐自己送過來。”

  “好,沒事了。”原來是菜商的女兒,沒想到竟然可以說得一口如此流利的外語。

  “少爺有什麼特別的吩咐嗎?”鳳管家有些摸不透這個年輕少爺為何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以為他會針對這件事有什麼交代,莫非程小姐做了什麼事嗎?

  邵敘泱再搖搖頭,阻止鳳管家的追問。

  “就這樣子,晚餐時間我再下來。”得到了答案,邵敘泱便不再追問,他其實也只是一時感覺好奇罷了。

  抬起腳步,邵敘泱在鳳管家的目視下離開了餐廳。  
      
第二章
  和一般強調升學至上的中學不同之處,在於“渥堂”強調學生人格的養成和才藝的培養;每一個學生除了學業以外,只要是想要學習的事物都有其管道可得其門而入,各項目的老師也都是各領域的頂尖。

  “渥堂”也沒有像一般普通高中那樣到了二年級就明顯劃分出類組的不同,學習的項目仍然統一,各領域皆有涉獵,並無細分。其實會做這樣的安排,最主要還是因為超過九成以上的“渥堂”學生一畢業之後會直接送出國留學,那些細分科目的意義通常只是為了因應極少數學生應付國內的升學制度罷了。

  對於程寧來說,其實學什麼科目都沒有太大的影響,她就像一塊海綿一樣,給她灌注什麼她就全盤接受──差別只在於全盤接受後不代表全盤吸收便是。

  依舊是下午的第一堂課,午風依舊徐徐地吹著,但不一樣的卻是,此時程寧的精神明顯比平時同一時間看來好多了。托著腮聽著面前的外文老師用著流利的英文教學,程寧完完全全沉浸在外文老師獨特好聽的腔調裡。

  她一向喜歡聽外國人說話,什麼語言她都覺得很有趣。

  聽著聽著,程寧一個不小心又入迷了,注意力忽然隨著好聽的嗓音遠颼……程寧感覺自己彷彿瞬間轉換了時空,隱約間她似乎看見了各式各樣的人種在她身邊周旋流轉,用著各式各樣的語言在她身旁對談、在她耳邊輕聲喚著她的名……

  “程寧、程寧?”的確有人在喚她,不過那個人可不是金發碧眼的阿豆仔,而是坐在程寧後座的沈芯恬,直到她伸手輕拍程寧的肩,程寧才猛然驚醒……

  “程寧、程寧,老師在叫你。”沈芯恬仍然輕細的聲音這次多了幾分急促,顯然已經喚了她不少次。

  “啊?”聽到老師竟然破天荒地叫到她,程寧急急忙忙地站起身,舉起手以中文答了聲有。

  “請用英文回答。嗯,請繼續。”外文老師不忘以英文提醒。

  “喔,抱歉……”低下頭,程寧輕聲表示歉意,上課分心本來就是她的不對……不過……“繼續?”要她繼續什麼?站起身已經夠醒目了,現在她又像個傻瓜似地杵在原地,不習慣成為別人目光焦點的程寧感覺渾身不自在極了。下意識地,她垂著頭轉過身去向沈芯恬求救。

  “老師要你朗誦第五十七頁第三段。”沈芯恬再一次為程寧解圍。

  “喔……”趕忙把書翻到老師指定的頁數,程寧著急地尋找第三段的位置。

  清清喉嚨,仍是紅著臉,但程寧總算是在兵荒馬亂中鎮定下來。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下,細如蚊麼的朗誦開始了……

  竟然是她!她在搞什麼?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過人的記憶力和識人的敏銳度,邵敘泱絕對無法把眼前這個看來蠢得要命的同班女同學和那天在他家廚房裡看到的菜商女兒聯想在一塊。

  一個是扎著馬尾、說著一口流利的外文、服裝輕便簡單的菜商女兒;另一個此刻在他眼前的女孩則留著一頭中規中矩的學生頭,發絲乖順地貼在腦後的女學生,制服乾凈整齊,整個人看來就跟無數個渥堂中學的學生一般,毫無特色可言。

  唯一讓他看出相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副細瘦的身材。

  不過,沈芯恬剛才不是喊她程寧嗎?鳳管家也叫她“程小姐”──那便是最有力的證據了。邵敘泱更確定她百分百就是那天在他家廚房出現的菜商女兒。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落差那麼大?不過是一段英文課文罷了,對她來說會有多困難?他可不信一個可以把義大利文、西班牙文甚至是法文都說得那麼流利的人的英文竟會一團糟!聽她念英文,教人忍不住皺眉。

  果然,當程寧好不容易念完一段文章之後,外文老師便要她坐下,還不忘細心叮嚀她平時可以多多練習,有空也可以到師長辦公室和老師對談。

  “是。”依舊是逆來順受的表情,程寧萬分尷尬地坐下。

  多多練習?坐在程寧斜後方的邵敘泱只差沒訕笑出聲。

  “謝謝你啊,沈同學。”噩夢總算在萬分驚險中結束,程寧側過身低聲回頭向沈芯恬道謝。“每次都麻煩你,真是抱歉耶。”

  “別這麼說。”沈芯恬微微笑,輕拍程寧的肩安撫她。

  在一旁把程寧這些小動作看進眼底的邵敘泱,開始瞇著眼打量她,心底的疑惑如迷霧般逐漸擴散。

  他不知道這個女孩子到底是在搞什麼鬼,為什麼要故意這麼做?

  也因為程寧側過身,邵敘泱總算看清楚她的廬山真面目。這一看,邵敘泱才發現,回到渥堂至少已經兩周的時間,他對坐在斜前方的程寧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仔細回想,大腦只搜尋到她:安靜、少言、完全沒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現──這樣的訊息罷了。

  不過現在恐怕不一樣了。

  視線持續盯在程寧身上,邵敘泱的目光沒有離開。

  而正準備轉回身的程寧似乎感受到了被人注視,眼眸輕抬,視線就這麼和邵敘泱膠著住了──但也不過是兩秒鐘而已。不習慣和別人做這樣眼神接觸的程寧急急忙忙低下頭,趕忙轉回前方正襟危坐。

  邵敘泱的反應當然不似程寧慌亂,他慢條斯理地,總算把視線移離程寧身上。

  轉轉手中的筆,鬆開因疑惑而微挑的眉,邵敘泱唇角勾起一道奇異的弧度……

  看來,回臺灣總算有些好玩的事值得期待了。

  第四次。這星期以來邵敘泱第四次看見程寧抱著菜箱從他家後門彎進廚房。

  從發現程寧奇怪的舉止之後,邵敘泱改變了生活作息。本來一下課就窩進健身房的運動習慣自動往後延,他總會在下課回到家之後跟唐納思要杯咖啡,接著就坐在緊臨廚房最近一處擁有落地窗的舒適座位享受飲品,然後透過落地窗的一個角度,看見每天換下制服的程寧走進廚房,開始愉快地和唐納思交談,當然,依舊是相當流利的多國語言──

  包括英文。

  邵敘泱知道程寧很奇怪,所以他開始觀察她,幾乎不需要理由的。

  他發現,穿著制服到學校上課的程寧,已經不知道該用平凡還是乏味來形容比較貼切。她坐在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總是一個人很安靜,一天中非必要幾乎不會開口和其他人攀談;坐在她後面,也就是坐在他旁邊的沈芯恬大概是她唯一說話的對象。

  而既然程寧不跟別人交談,她更不可能像班上其他的女同學一樣,一下課就熱烈地包圍他,湊在他座位旁邊只為了和他談上一句話。每到下課,邵敘泱的視線總是必須穿過聚在他位置前絮聒談天的人群,才能夠看見程寧的背影,發現她依舊安靜,其他同學對她的忽略她似乎不以為意,經常托著腮望著窗外,偶爾專注地低頭看著書,有時發著呆,程寧甚至不曾好奇地回頭望過他一眼……

  他當然知道程寧很奇怪,但他更明白觀察程寧的自己更奇怪,奇怪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他很少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包括人以及一切身邊的事物,通常會讓他去做一件事,不過只是想要破壞或打散原有的秩序和規矩罷了。

  但程寧例外,她已經引發他的好奇心了。程寧讓他覺得有趣。

  一直把視線望向落地窗外的邵敘泱突然間眼神一亮,一抹身影拉走他所有的注意力。抬頭看看壁鐘,邵敘泱發現今天程寧離開得早了,她今天甚至還沒待超過半個鐘頭。

  喝下最後一口咖啡,僅僅思考了兩秒鐘,邵敘泱理理身上的衣服後站起身,同時看見迎面而來的鳳管家。

  “鳳管家,不用幫我續杯了,我出去一趟,今天不回來吃晚餐。”

  “好的,少爺。”微微彎腰的鳳管家依舊一臉恭敬,接著目送邵敘泱離開。

  還來不及和唐納思多聊幾句,程寧今天放下新鮮蔬菜後便匆匆離去。

  她今天可是開心得不得了!連唐納思都看出她興奮愉快的心情。

  “窩布克書店”的老板今天在她下課之後撥了通電話到家裡,還好她趕在媽媽行動之前先接起電話,因為她早就猜到“窩布克書店”的老板今天可能會撥電話過來;貼心的書店老板總習慣在每個月月初進書的時候通知她可以去取書了。

  每個月的這個時候是程寧最快樂的時刻,好多她期待的書終於可以如願拿到手裡了,今天她就打算到“窩布克書店”窩一整個晚上!

  開心地又蹦又跳往邵家後門步去,程寧專注在自己的思緒上,完全沒發現門邊此時正佇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依舊低著頭踩著步子,等到程寧發覺有人時,早已一頭撞上對方身上。

  “噢……對不起、對不起……”摸著被撞疼的額頭,程寧火速彈離對方,低下頭忙不迭地道歉。

  “嗯,沒關係。”唇邊含著一絲奇異的笑容,邵敘泱雙手環胸,對於程寧完全掉進自己世界裡的舉止一點也不覺奇怪。他站在很遠的地方時就看到她了,但她竟然專心到完全沒發現,會一把撞上他當然不意外。他反而比較好奇什麼事讓她看起來這麼開心?他不曾在學校見過她這種表情。

  “真是非常對不起。”歉然地抬起頭,程寧對於自己的魯莽再一次慎重道歉。

  看著程寧在他面前抬起頭,邵敘泱發覺此時自己竟然相當期待和她再一次視線相連,他想知道,這個女孩眼裡裝著是什麼樣的情緒。

  “您是……邵家的……人嗎?”本想就這麼離去,但程寧想到母親特別囑咐過她必須懂得禮貌,特別是在邵家,母親更是要她恪遵規矩,於是程寧強迫自己禮貌性地開口問話,抬起頭後,輕易地,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集。

  “是的,我是邵敘泱,不久前才剛從義大利回來。”

  竟是全然陌生的表情啊……愈來愈大的興味席卷邵敘泱心頭。

  程寧看著他的眼神,那種陌生絕不是偽裝得出來的,可偏偏他們是同班同學不是嗎?程寧竟然可以置身事外到這種程度!她甚至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沒有記住。

  第一次被人家這麼嚴重的忽視,邵敘泱非但沒有生氣,除了意外,邵敘泱反而感覺更多新鮮感和樂趣,他甚至已經開始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了。

  “邵……敘泱?”把邵敘泱的名字含進嘴裡咀嚼,程寧皺著眉,覺得有絲熟悉,偏頭想了想,倏地記憶就好像瞬間打過一束光──

  “啊,我知道了,您是邵家剛從國外回來的少爺嗎?我常聽唐納思主廚提到您,他說您的口味特別挑剔……嗯,我的意思是,唐納思說您特別講究。”發覺自己用詞不恰當,程寧重新斟酌說法。

  “是嗎?原來你知道我啊。那你呢?你還沒向我介紹你自己。”眼瞳分明釋放出狡黠的精光,但邵敘泱卻在臉上露出一個溫煦的笑容,如果程寧夠精明應當會發現,但偏偏她不。

  “我?”邵敘泱忽然把話鋒轉到她身上,讓程寧一時間有些驚訝。“我幫唐納思主廚送菜過來,他的食材都是向我們家下的訂單。”

  “名字呢?”

  “我的名字嗎?”脫口而出後程寧卻微微紅了臉,這裡應該沒有別人了,邵家少爺當然是在問她。“程寧,我的名字叫程寧。”

  “啊,那個外文很流利的人是你?有幾次經過廚房外聽見交談聲,現在再聽你的聲音,似乎有點相似,你的外語說得很好。”邵敘泱特別加重

  語氣讚美她。

  “你聽見了?”難得被讚美,程寧臉上的紅潮更深了。

  “從小我就被送到義大利去留學,待了這麼多年,恐怕還不如你流利。你應該沒出國留學過吧?從哪兒學來這些語言?”他俯下高大的身軀詢問,刻意親近。

  “呃……謝謝你的讚美,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好的,唐納思經常糾正我的發音。”雖然還有些陌生,但能夠向別人談起她最喜歡的事物,再加上她今天特好的心情,程寧顯得放鬆不少。而她也沒想到,唐納思口中挑剔而且被保護過度的邵家少爺,其實親切得不得了。

  “你看書學來的?或者是電影?”邵敘泱揣測,她每天都到邵家報到,一待就是幾個鐘頭,他已經自動把她到外頭補習或請家教的可能性給排除掉了。

  “是啊,沒錯。”簡直就像遇到知音一般,程寧開心地露出笑容,甚至連話匣子也開了。“書店的老板都會幫我從國外訂書,甚至請他在國外的朋友幫我寄回一些當地的電影或原聲帶過來;而且書店的老板很好心,只要我看過的書都願意幫我留在書店裡寄賣,這樣我既不用帶回家、賣出去的書又可以再買新的書來讀,是不是一舉數得?等會兒我就要到‘窩布克’去了……”一古腦兒說了一大串,當程寧發現邵敘泱專注的眼神始終盯在她臉上時,她總算是停下話來。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真的很抱歉,佔用邵少爺的時間。”微微彎腰表示歉意,程寧忽然發覺目己也該離開了。“我要離開了,邵少爺。”

  竟然學別人叫他邵少爺。邵敘泱微微勾勾唇角。

  原來她今天早早就離開是因為要到書店去啊。

  “邵少爺再見。”程寧看著邵敘泱始終維持著笑容,不知怎地,讓她也覺得很愉快,她得記得下次跟唐納思抗議,這個邵家的少爺一點都不像他口中那樣啊,瞧唐納思說得好像他有多麼任性妄為、多麼難以應付似的。

  禮貌地道完再見,程寧興致未減,從頭到尾沒注意到邵敘泱眼中熠熠的光輝閃耀跳動著。

  再度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邵敘泱臉上的笑容並沒有因為程寧的轉身離開而消失。

  的確是很奇怪的一個人,不是嗎?

  即使他和她全然地陌生,但她的姿態並不像學校裡那樣漠然。

  那是為什麼?為什麼程寧在學校裡要偽裝成那樣強烈的保護色?蜷縮在角落像朵不起眼的壁花,而且看來還很樂在其中。

  “程寧。”在她的背影消失在後門前,邵敘泱開口喚住她,聲音不疾不徐,抑揚頓措拿捏得極好,既不會過於平淡,又不顯得急躁。

  不確定聽到自己的名字,程寧的反應先是頓下腳步,接著有絲狐疑的轉過身。

  “您……叫我嗎?”

  “是啊,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與你一道到書店嗎?我正巧想要買幾本書……呃,或者我可以開書單也請老板幫我代訂?”

  “你看的書還真不少。”

  “嗯……”低著頭興奮地翻閱著外文書籍,注意力之集中,甚至讓她在進了“窩布克書店”之後就忘了今天還帶了一個人來,向老板取了書之後便抱著書走向書店裡角落的沙發座位裡,就像平常一樣,挑了其中一本後便窩進單人沙發座椅裡。

  “窩布克書店”其實不只是間書店而已,十五坪的空間一分為二,僅以幾排原木色矮書櫃隔出了另一個空間,老板把它拿來賣咖啡,於是這家說是書店的地方,但老板待在吧臺煮咖啡的時間反而多了,就這麼放任書店裡的客人窩在裡頭看書,彷彿變成老板開放參觀的私人書房,輕柔西洋爵士樂和咖啡香繚繞。

  邵敘泱倒覺得有點新奇,不禁揣想起這樣的經營方式真的會賺錢嗎?

  老板是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男人,樣貌頗有藝術家的味兒,下巴還蓄著鬍子,整體倒是和“窩布克”輕鬆隨興的氣氛吻合了,邵敘泱聽見程寧喚他“老窩”。

  剛才進門之後,老窩便自顧自地從櫃臺下拿了一個牛皮紙袋給程寧,看來並不輕,可以想見程寧訂了不少書。而除了那一包沉甸甸的書,老窩還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約莫十五公分長寬的棉布袋,本來邵敘泱很懷疑其中的東西,等後來程寧忘我地窩進單人沙發裡之後,他看見棉布袋裡裝著的原來是程寧的隨身聽,老窩似乎幫程寧訂了不少各式語言的電影原聲帶、原聲書。

  “程寧。”邵敘泱坐到程寧所坐的沙發的靠手上,伸手拉開程寧一邊的耳機,對於她的忽略完全沒有生氣的反應。

  “嗄?邵少爺。”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帶了一個人,程寧脫口驚呼。

  “噓……”邵敘泱將修長的食指抵在唇上。

  “喔……對不起……”

  “不要緊。你在聽什麼?介意我跟你分享嗎?我看你手裡拿的是原文書,在聽什麼?西班牙文嗎?”不待程寧拒絕,邵敘泱已經自動自發地把一邊的耳機掛在自己耳上,也為了讓耳機的線足夠分享,邵敘泱傾身靠近,兩個人的側邊身體此時正若有似無地碰觸。

  “啊,是啊,這是老窩的西班牙朋友推薦的原聲書,很有趣喔。”

  “是嗎?你說個大綱讓我進入狀況吧。”

  當程寧開口向邵敘泱說明時,她完全沒發現邵敘泱已經把一半的書移到自己身側,兩人的距離已經是相當親密了。

  “……所以說,這個故事的軸心其實就是類似西洋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不過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就是了,不來殉情這一套。”

  “嗯,很正面的愛情故事。”邵敘泱認真地聽著,下了一個注解。

  “也可以這麼說啦。”程寧咕噥,絲毫沒發覺兩人接近的距離,她不時跟著耳機裡的聲音重復著語法和句子,瞬間似乎又掉進自己的世界裡。

  邵敘泱奇異地盯著她的側臉。“程寧,你哪兒來這些錢買這些書?”

  “啊?”故事告一段落,程寧連忙拆下耳機。

  “我問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買這些書。”這些原文書、原聲帶質感好,又是坐飛機來的,肯定所費不貲吧,而她不過是一個菜商的女兒。

  “喔……”聽到邵敘泱問的問題,程寧低頭思考了好半晌,接著抬頭露出一個有些害羞的表情,像是要說秘密似地靠近邵敘泱。

  “也不怕告訴你,不過你得答應不可以透露出去喔。”雖然僅有短短時間的相處,不知怎地,程寧對這個在唐納思口中“很難相處”的邵家少爺感覺很好,完全沒有那些既定的壞印象,所以當他提出問題時,她覺得告訴他似乎也無妨。

  邵敘泱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她對他的信任。

  “其實啊,這些書都是我把我媽給我的補習費拿來買的。”她小小聲地說著,表情就像一個偷吃糖的小孩般得意。

  即使已經對程寧藏在正經面貌下的行徑習以為常了,但邵敘泱還是配合地挑挑眉。“那補習怎麼辦?”他接在她話後詢問。

  “這兒就是我的補習班啊。”程寧微笑,指指地上,又指指老窩。

  “嗯,原來如此。”邵敘泱隨著程寧的眼神掃視了一圈。“不過,我剛才看老板留給你放書的那一格櫃子,很多書都沒有賣出去,恐怕超過百本了吧?”

  “不止了……呃,賣不出去可能是真的太冷門了吧,好像真的滯銷了耶。”程寧不甚在意地聳聳肩,反正老窩不介意清個櫃子給她放書就好。

  “不如,我全跟你買吧。”

  “嗄?邵少爺你說……全買?把我買的書全給買下來嗎?”聽見邵敘泱的提議,程寧的眼睛倏地閃閃發光了起來。

  “嗯。而且我看你的書保養得都很好,我願意用原價跟你買下。這樣一來,你又可以買新書了吧?”

  “是沒錯。”她的確是這麼想,如果邵敘泱把她的書全買下,那她買新書的速度就可以更快了,而且邵敘泱還說要付她原價耶!通常她轉賣出去,即使書況再好,都是直接從半價開始賣,有的時候碰到有興趣卻不想購買的朋友,她也跟老窩一樣便直接讓那些同好在“窩布克”書店給看完,她一點也不介意一毛錢也沒拿回來。可是如果今天就像邵敘泱提議的,讓他用原價買去,那麼更多她理想中的書單都可以提前叫老窩幫她找回臺灣了,這樣不是太幸運了嗎?

  不過,這些書即使再新,都已經是她的二手書了,用原價買,好像說不過去……不過,他是邵家的少爺耶,應該不會介意這些小錢吧?那她應該要阿莎力一點的答應才對,以免邵少爺待會兒後悔。

  “怎麼了?你捨不得割愛嗎?”

  “不是、不是……我很高興你也對這些書有興趣,只不過……”

  “只不過?”劍眉挑起,期待她接下來的話將帶給他什麼樣的驚喜。

  “只不過我以前賣書都是老窩幫我賣的,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老窩怎麼賣我也無所謂。但現在不同了,我認識你了,卻要我把書用原價賣給你……唉,算了,邵少爺,你現在也知道這裡了,不如你有空就來這兒把書給看完吧,也不必談什麼買不買了。”

  看吧,怎麼又心口不一了呢?忍不住的,程寧又在心裡偷偷嘆了口氣。

  “你不想把書賣給我?”聽她這麼說,再加上眼瞳裡過分的真誠,邵敘泱狐疑地想,難不成她把他當朋友,不想賺他的錢?

  怎麼可能!她在學校裡可是完全不跟別人交際的,他甚至不曾看過她跟除了沈芯恬以外的人交談,怎麼可能輕易卸下心房當他是朋友?更遑論對她而言,他們可是“第一次見面”!

  “當然很願意賣你啊,可是……”

  “那就是成交嘍。”邵敘泱打斷她的話。“你算一算價錢吧。”邵敘泱趁著程寧呆愣的空檔,完整接過她手中的書。

  邵少爺真是太善良了!看著邵敘泱專注的側臉,程寧不知怎地心臟忽然以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激烈狠狠地在她左胸猛烈撞擊。

  身體一震!當程寧發現邵敘泱高大的身軀已經跟她共同分享同一張沙發、同一本書時,她整個人不自在地彈跳了起來!再加上心臟猛烈的跳動,程寧知道自己現下一定相當狼狽。

  “怎麼了?”看程寧滿臉脹紅和瞬間起身的姿勢,邵敘泱伸手拉住她,穩住她的重心,讓她不至於摔倒。

  “……沒有。”話雖這麼說,但程寧卻極度不自在地掙脫開邵敘泱的手。“這本給你,我看別本。”連位子也讓給他了。

  從來沒有跟年齡相倣的異性這麼親近過,程寧此刻才意識到從心底涌起的不自在,於是她迅速地抱起書坐到另一張沙發去,總算是讓莫名躁動的心平定下來,接著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書本上去。

  兩人沒再交談,安靜了一會兒,程寧悄悄抬起眼角瞄瞄邵敘泱,只見邵敘泱正緩綏優雅地起身,程寧趕緊把書合上。

  “邵少爺,你要離開了嗎?”她猛地起身。

  “嗯,我先離開了。你就把書錢算一算吧,不過這些書還是要暫時寄放在這兒吧,一時間我也帶不回去。”

  “真的不用任何費用的,邵少爺,你有空的話……”

  “別叫我邵少爺,聽起來真見外。”邵敘泱皺眉,對這個在程寧口中充滿距離感的稱呼起了小小的反彈。“下次見面……”語氣稍稍停頓。“我再把錢給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他?她的同班同學。呵,想必又是另一場奇遇了。

  想到那畫面,邵敘泱忍不住嘴角上揚。

  “好吧,那麼邵少爺……呃……邵……”程寧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邵敘泱。“再見、慢走。”蹩腳地道了聲再見,程寧有禮地點頭。

  邵敘泱則是報以一個微笑,並沒有太多的遲疑地離開了“窩布克書店”。

  留下來的程寧卻在忽然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彷彿手腳擺哪兒都怪。

  “朋友啊?”老窩在邵敘泱離開之後,滿臉好奇地走近程寧,尤其發現她的面孔異於平時的起了微妙變化,微笑更是直接地掛在臉上。

  “不是啦,他是我們家的……呃,客戶的兒子,他們家跟我們家訂菜。”

  “原來是這樣啊。模樣倒是生得挺俊的,年紀輕輕卻有一種尊貴之氣,未來大概不會是個平凡角色。”老窩年輕時也算是行遍天下,看人的功力自然不差。

  “尊貴啊……可能吧。他剛才還說要把我的書全部以原價買下。”

  “這麼大方?那很好啊,一舉兩得,你的那些書單又可以往下走了。”老窩很開心。和程寧相識時間不短,他知道程寧為了買這些書很辛苦地瞞住父母,把那些本來該用來補習的費用全拿來買書了。原本程寧不過跟其他客人一樣到書店來看書,但久而久之相處下來,老窩發現程寧總是挖些特別奇怪的書借閱,於是主動把自己的私房書拿給她,也因此見識到程寧不可思議的語言天分。

  “可是……這樣好嗎?老窩。”程寧還是覺得有些不妥,感覺自己好像變成像商人一樣唯利是圖。

  “就別再可是了吧。”老窩阻止程寧。“他既然這麼說,就不會在意價錢。”

  偏著頭,程寧似乎還在思考,也不曉得為什麼,她就是不希望把這些書以現金交易方式賣給邵敘泱,明明她知道他恐怕比她所能想像的富有,他可是邵家唯一的兒子呢。

  不過……就像老窩說的,他既然不把這些小錢放在心上,那她就拿這些錢買更多的書來造福其他同好吧,就別再庸人自擾地想那麼多了吧!

  “好吧,老窩,那就一樣麻煩你嘍,幫我把費用列一列,有機會遇到他,我再把價目清單給他。”

  “沒問題。”老窩點頭,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

  “少爺。”邵敘泱才一進門,鳳管家便速速迎上前,看來似乎已等候多時。

  “怎麼了?”邵敘泱停下腳步,聽出鳳管家語氣裡的異樣。

  “老爺在書房等您,他已經等候多時了,要您一回來馬上去找他。”鳳管家一五一十地呈報。“少爺,您出門的時間太久了,而且連續好多天不與老爺共進晚餐,老爺不是很開心。”鳳管家在邵敘泱離開之前補上一段話,似乎是要提醒這個唯一的少爺等會兒見到邵孟洶時要注意應對進退。

  “嗯。”邵敘泱不甚在意,雙手依舊插在褲袋裡,眼神掃過鳳管家後便上樓。

  忠心的鳳管家則亦步亦趨地跟在邵敘泱身後。邵家從來不避諱讓長年待在邵家的她了解一切瑣事和任何家務事。

  輕敲實心木門,厚沉的質地讓叩門聲在寧靜的夜晚顯得更加沉重肅穆。

  須臾,得到門內的應允聲,邵敘泱隨即打開父親邵孟洶的書房。

  “爸。”看見背著手佇立在落地窗前注視著墨黑夜晚的邵孟洶,邵敘泱開口喊了聲,並沒有多餘的寒暄。

  “上哪兒去了?”邵孟洶開口詢問,接著緩緩轉過身,臉上有著跟聲音相同的正經及不容侵犯的威嚴。

  “到附近走走。”四兩撥千斤,邵敘泱勉強地在嘴邊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個人?”

  “爸,不會連這都要過問吧?我已經二十歲了,不必樣樣事情都跟你報備。”

  “二十歲?你倒還記得自己成年了?”邵孟洶冷哼,雙眸像是一雙冷劍。“你以為你媽為什麼要把你從義大利送回來?你以為我把你送進渥堂只是在開玩笑嗎?二十歲,卻只有高中二年級的程度,你不覺得汗顏嗎?在義大利,成天只會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能混出什麼名堂!”

  “爸,這些我都已經聽膩了,你再說我也不會跳級。”

  “你!”邵孟洶嚴肅的臉上難得出現了失控的線條,額上甚至冒出氣到極點的青筋。“難怪你媽急著把你送回你外公一手創立的渥堂,看來你的確是需要好好整頓,簡直是長不大、長不大。”撇過頭,邵孟洶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不在這個唯一兒子面前咆哮。

  “你放心吧,我不會在渥堂給你丟臉的,我還沒這麼大逆不道到連外公的情面都不顧。”看到父親氣極的模樣,邵敘泱反而涼涼地繼續說:“不過,你確定媽媽急著把我送回來純粹只為了教育的問題?還是她個人的私事?否則,為什麼她不跟我一起回來,寧願一個人留在義……”

  “夠了,你給我閉嘴!”猛地又再轉過身,邵孟洶此刻的表情微微扭曲。

  “好,閉嘴就閉嘴。”邵敘泱擺擺手,對於父親情緒的急轉變化習以為常。

  “你出去!”現下邵孟洶的口氣已經是大聲的咆哮,聲音大到連鳳管家都忍不住打開門,準備像以往一樣為這一對每見面必劍拔弩張的父子緩頰。

  “也好。再聊下去就晚了,我明天還得上學。”

  “你!”

  “好了,少爺,請先回房。”鳳管家開口介入。

  “反了、反了!綾函到底是怎麼教孩子的,簡直要氣死我!”

  聽到父親提起母親的名字,邵敘泱挑挑眉,本想接話,卻在鳳管家制止的眼神中硬生生把話收回,接著轉身離開。

  “真是氣死我了!”一直到上了三樓,邵敘泱還隱約可以聽見父親對他的責難。

  聳聳肩、伸伸懶腰,所有的話語和怒罵早已從左耳進入、右耳飄出。  
         
第三章
  下午這一堂課,程寧的精神出乎意料的專注,不僅僅是正襟危坐而已,甚至謹慎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上星期的同一堂課出過一次糗,她可不希望重蹈覆徹,再次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雖然她認為老師不會再點到她。

  畢竟,以她過去在“渥堂”的紀錄,甭說是沒有幾個老師記得她,甚至連叫得出她名字的同學恐怕都寥寥可數吧?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她今天絲毫不敢分神,專心為上策。

  “程寧。”站在臺上的老師忽然間把視線投射到她身上。

  雖然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但突然再度被喚到,程寧還是吃了一驚,整個人、甚至肩膀都不由得繃得死緊。

  輕輕舉起手,程寧動作緩慢地起身。

  “是的,老師。”聲音仍是細若蚊蚋,但這一次她記得用英文回答。

  “上次的課文你準備得怎麼樣了?上回對話的部分要求你們回去把它背下來,今天再跟一位同學配合上臺演練,怎麼樣?準備好了嗎?我看今天就由你來負責其中一個角色吧。”

  背課文?程寧再一次呆住。

  她不是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嗎?怎麼卻不記得有這一件事?上星期老師有說要背課文嗎?忽然間程寧腦筋又變得一片空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竟然完全沒有任何印象!難不成是上星期老師在她還在懊惱的時候提出的作業嗎?否則,她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忘記?甚至又再一次陷入這樣萬劫不復的窘境裡!

  “程寧?”老師再次皺眉。

  “嗯……老師……對不起,我還沒背熟……”到底是哪一段?怎麼會……

  “看你的表情也知道。好吧,沒關係,這個部分的確是有點難,不如現在再給你們時間和同學配對演練,等會兒你再上臺來練習吧,先坐下。”

  “是的,老師。”垂下肩膀,程寧沮喪地坐下。

  正當她想轉過頭去詢問沈芯恬的同時,老師卻再度開口了。

  “程寧,我看今天你先跟後面的同學換一下位置。邵同學剛從國外回來,外語能力很好,這堂課就先請他充當你的練習對象,也請他教你一些技巧和口條。就這樣吧。好,所有同學開始練習。”

  啊?要她跟別人配對練習?天啊,到底要折磨她到什麼時候……

  “程寧,我跟你換個位置吧,你到我位置上來坐。”沈芯恬甜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喔。”垂喪著頭,程寧抱著課本默默地起身。

  接著,沈芯恬便坐進程寧的位置裡,和旁邊的同學開始練習了起來。

  開始練習之後,教室裡也在瞬間充滿了交談和對話的練習聲音,此起彼落。

  “那個……我想請問是第幾頁?”程寧低頭看著課本,還在想到底上星期老師吩咐的是哪一段對話內容。

  “你打算一直低著頭不看一下你的練習對象嗎?我記得說話時看著對方的眼睛是一種禮貌吧?”

  調侃的聲音從程寧頭頂上方傳來,只消一秒,便驚得程寧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這聲音……為什麼這麼耳熟?而且竟是用義大利文……為什麼要用義大利文跟她說話?難不成……

  程寧緊緊捏住課本,用著極度不自然的角度緩緩抬起頭……

  不可能、怎麼可能……這簡直是太荒謬了!

  “怎麼會是你!我的天啊……”程寧這下子是徹底傻住了。

  坐在她斜後方的同班同學……竟然是昨天晚上才看到的、那個跟著她一起到“窩布克”的……邵敘泱?

  “你在做什麼啊?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笨蛋很有趣嗎?”慵懶地支著頭,邵敘泱的表情顯得似笑非笑,這回說的是英文。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換只手支撐著下顎,邵敘泱換成了說法語。

  “你……”震驚到無以復加,程寧根本無法完整地吐出一句話。

  混亂的片段在她腦海中不停地拼湊,她沒有辦法把同班同學的臉變化成昨天晚上邵敘泱的臉……程寧這才想到,她根本不曾看過那個幾星期前才從義大利轉學回來的新同學長什麼模樣……是圓是扁,她從來不曾留心過。

  義大利……是啊,邵家少爺不就是剛從義大利回國的嗎?

  而他們同樣姓邵……這又有什麼好懷疑了?他們,毫無疑問就是同一個人!

  看著邵敘泱的眼神,完全不似她的震驚和瞠目結舌,程寧忽地有些氣急敗壞。“你知道是我?!你昨天就知道是我了?!”

  “嘖,好流利的英文喔,我想我該報告老師她真的誤會你了。”

  “邵敘泱,你昨天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是你的同班同學!”

  “我想,我的腦子沒辦法容許我連同班同學的名字跟長相都記不住。”唇角勾笑,邵敘泱的口氣裡很明顯地帶著嘲弄。

  “你為什麼這麼做?想看我的笑話嗎?”

  仔細回想,程寧這才發現自己真的不曾認真注意過同班同學的長相;經常,她只看見下課後邵敘泱被一堆女生包圍著,偶爾連沈芯恬也會湊過去聊天,所以她總是繞道而行,不然就是呆坐在教室裡,從來不曾去注意坐在她右邊大家口中的“邵同學”生成什麼模樣。

  她對他的印象,甚至只停留在他新轉入學那一天從她身旁走過,那一雙乾凈的鞋面和熨燙整齊的長褲,如此罷了。

  可怎麼會……他竟然就是她家前面那一棟豪華別墅主人的兒子邵敘泱!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明明認出我了!這樣欺騙人很有趣嗎?”

  “欺騙啊……”邵敘泱這次甚至笑出聲,收回雙手,傾身向前靠近程寧脹紅的臉蛋。“我既沒有隱瞞身份,也沒有變造姓名,試問,我哪裡欺騙你了?”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還裝作跟我第一次見面!你根本是別有居心!不是騙子是什麼!?”

  “是啊,我承認我是別有居心。不過……”邵敘泱盯著程寧的眼睛,一瞬也不瞬。“不過,我只是想看看,真正的騙子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你……你在說什麼啊!”聽著邵敘泱話中有話,程寧直覺想撇過頭。

  “難道不是嗎?還是我可以向大家公布,你其實是個……語言天才?英文這種東西,我想應該是難不倒你吧?程同學。”刻意壓低了聲音,邵敘泱似乎對看見一向情緒沒什麼變化的程寧有了激動的反應覺得有趣極了。

  “你真是無聊透頂!”音量不覺間變大,程寧握起拳頭,對於昨天自己的識人不清覺得極度懊惱,昨天她甚至對他的行為感到由衷感謝……

  這一切,根本就是他少爺閒來無事的消遣罷了,什麼好心跟她買書!還陪她到“窩布克”書店去,根本就是他想套出她底細的無聊遊戲!

  而她昨天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啊……她現在腦子一片混沌,根本沒辦法回想。

  程寧失控的聲音驚動了坐在前方的沈芯恬,她轉過身,開口詢問。

  “程寧,你還好嗎?”她先是瞄瞄程寧,見她僵著表情,似乎沒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沈芯恬溫柔似水的眼神便轉而停駐在邵敘泱身上。

  “沒事。程同學只是因為課文記不住,有些懊惱。”邵敘泱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示意沈芯恬什麼事也沒有。

  “嗯,邵同學剛回國,中文不太好,只會用英文溝通;不過以程寧的英文程度……如果你們溝通上有困難,我可以幫忙。”沈芯恬盡量斟酌字眼,以免傷害到程寧。

  “謝謝。那我們繼續練習了。”邵敘泱答謝,不動聲色的將視線放回程寧身上,沈芯恬於是轉過身去。

  “中文不太好?你才是個大騙子!我記得你昨天分明跟我用中文對話!”

  “我可沒否認。不過,我不想讓所有人知道我會講中文,是因為那些女孩太煩了,我可不想浪費時間一一跟她們聊天。”邵敘泱靠向椅背,表情充滿了不以為然,和平常親切隨和的溫柔印象大相逕庭。

  “你這個虛偽的家夥。”程寧壓低聲音咒罵,不希望又引來前方沈芯恬或其他人的注意。不過也因為大家都忙著練習,整間教室的對話聲音早就蓋過他們之間的交談,同時也因為邵敘泱背對著眾人,他臉上的表情才得以徹底掩飾。

  “彼此、彼此吧。喔,不……應該說比起你,我望塵莫及吧。瞧瞧,你把事情瞞得這麼完美,而我,不過一天就被你揭穿了。”

  “邵敘泱,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偷偷觀察我!”

  “說‘偷偷’未免太偏離現實了吧?明明我記得我們每天都坐在同一間教室裡。”當然,在他家不經意發現了她這件事,就有點符合“偷偷”這說法了。

  不過,邵敘泱對程寧激動的反應可是覺得有趣極了呢!大概沒有人看過她這麼激動的樣子吧?瞧她平常在學校裡簡直就像是一抹死氣沉沉的影子,既無聲又無息,多無趣啊。

  正當程寧想開口反駁時,老師卻突然走到他們身邊,似乎是想知道程寧的練習情況。

  “還好嗎?程寧。”

  瞬間,程寧又像是只被咬掉舌頭的小貓,支支吾吾回答不了。

  “老師,我想她只是有點緊張,不過剛才經過練習,已經很順了,只不過恐怕還背不太起來,希望老師再給程寧一點時間。”邵敘泱不卑不亢地在程寧開口前先向老師說明。

  “喔,是這樣嗎?程寧啊,該多花一點心思喔,別老是在上課的時候分心知道嗎?”

  “是的……老師……”程寧低下頭。

  “好吧,那麼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老師也不為難你了。邵同學,就麻煩你多花點時間幫程寧,也讓她陪你說說中文交流一下,希望你們可以一起進步。”

  “謝謝老師。”

  “是的……老師……”

  微笑地看著兩人,老師走上講臺後便要求同學拿出課本繼續上課,並沒有要程寧上臺演練的意思。

  “我又幫你解了一次圍,你怎麼還板著臉?”

  程寧的反應則是賞給邵敘泱一個大大的白眼。

  雖然鬆了口氣,不過對於重遇邵敘泱這一件事情,程寧還是氣憤不已,甚至連沈芯恬跟她換回座位時,程寧仍忍不住緊皺著眉瞅著邵敘泱不放。

  “程寧,你還好嗎?”沈芯恬看程寧的樣子有點奇怪。

  程寧連忙收回視線,坐回自己的座位後就再也沒轉過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沈芯恬看向滿臉笑意的邵敘泱。

  “喔,沒什麼,程寧大概是對於沒能上臺演練覺得很可惜吧。”

  “怎麼會!程寧應該很開心才對。”沈芯恬不明白為什麼邵敘泱笑得那麼愉快:不過,直盯著他也讓她有些羞赧,於是便轉回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開課本。

  支著頭,邵敘泱直盯著程寧僵硬的背部線條,覺得心情大好。

  果然,“初次見面”的驚喜,沒讓他太失望。

  接下來,想必只會更有趣吧?程寧啊程寧……

  沿途踢著石頭前進,程寧今天一整天的心情簡直壞透了!甚至剛才到邵家去送菜,都是匆匆忙忙放下東西就離開,別說和唐納思談天了,她甚至還來不及見到唐納思就先走了。

  這一切全因為今天下午發生的令人氣極的事情──邵敘泱竟是她的同班同學!而她竟然像個愚蠢的局外人,非但沒有認出他,甚至還在他面前把自己的事情和盤托出告訴他!

  唉,除了她,還會有誰這麼愚蠢?

  也從認出他的那一刻開始,邵敘泱這個本來對於她的生活而言並不存在的人,卻突然間被放大再放大。下課的時候,就算她強迫自己不要去聽,但被包圍在人群裡的邵敘泱,他那一口流利的英文夾雜著“不輪轉”的中文總會飄進她的耳裡,她突然覺得滿耳都是邵敘泱的聲音!再不然,老師上課總喜歡有意無意的提到邵同學甫轉回臺灣不久,要多多關照他……諸如此類的話。

  那種感覺讓她煩躁極了!明明已經開學好一陣子了,哪需要什麼“關照”!明明他的中文就溜得不得了,還需要什麼幫忙!沒有人知道他那既狡猾又不誠懇的真面目,他根本就不喜歡跟那些女生打交道,還裝出一副白馬王子模樣,真是讓人作嘔!

  忍不住氣惱,程寧更用力地抬腳猛踢面前的空罐,心裡同時打定注意等會兒見到老窩一定要大罵特罵邵敘泱一番,那個家夥根本就是個居心叵測的壞人!還說什麼要把她的全部書籍買下來,根本就是故意在耍她!

  程寧腳下的空罐經她這麼一踢,在空中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然而本來該飛遠的空罐卻突然在一雙長腿之下止住。

  “在大馬路上做出這種舉動只會顯出你的幼稚。”

  又是邵敘泱!他非得這麼陰魂不散嗎!竟又出現在“窩布克”書店門口!

  斜睨了他一眼後,程寧選擇繞過他,不願意再跟他做任何交談。

  不料邵敘泱卻沒有因為她的冷眼而打退堂鼓,反而亦步亦趨地跟進。

  “嗨,程寧。”老窩遠遠看見程寧便開口打聲招呼,本想詢問她為何反常的一臉陰鷙,卻看到跟在程寧身後的男孩。

  “老窩你好。”邵敘泱在進門後泰然自若的開口。“我叫邵敘泱。”

  “我知道。”老窩回以一個微笑,對於邵敘泱的“不受歡迎”絲毫不介意。

  打完招呼之後的兩人也沒有多餘的交談,老窩悄悄把滿心的興味收起,低下頭認真擦拭起杯緣,繼續完成方才未完成的工作。

  邵敘泱則是跟在程寧身邊,這時候的她早已動作迅速地拿起一本書、掛上耳機,不看他一眼,對於他的近身完全視若空氣。

  邵敘泱不以為意,就像昨天一樣自動自發地坐進她身側,隨手拿了書就翻。

  想以絕對的漠視傳達她對邵敘泱的厭惡,好讓他知難而退,但程寧卻更挫敗地感受到邵敘泱渾身散發出的強烈存在感,即使他沒開口說話,也讓她同樣感覺焦躁。

  程寧強迫自己深呼吸,抱起書又拉開彼此的距離。

  邵敘泱則是順勢滑進她的座位旁,兩人的距離反而更接近。

  程寧放下書,感覺隱忍的情緒像是不停地充著氣的氣球般,漸漸鼓脹……

  就在這個時候,老窩卻突然走近,手裡還拿了一張紙。

  “程寧,這是你昨天要我幫你整理的清單,包括原文套書、原聲書……總共是兩百五十八本,價錢我都列在上面了,你要不要檢查一下?如果沒問題,我想不妨直接把這一份清單給邵同學吧。”老窩邊說邊伸手把紙遞給程寧。

  就在程寧拿下耳機,準備接過紙時,邵敘泱卻突然伸手接過。

  “謝謝你了,我會全部照原價算給程寧。”話還沒說完,邵敘泱已經動手把紙折起。

  “對不起,我不賣了。”這下程寧總算是開了口,不止開了口,也同時伸出手一把搶過邵敘泱手中的紙。“老窩,真是對不起,還麻煩你幫我費心思統整這些資料,不過我決定不賣了。”

  “不賣了?”老窩挑起眉,這些書加總起來的金額可不少呢。

  “對,不賣了。”斬釘截鐵的回答,程寧一把將那張清單揉起塞進口袋。

  “我以為昨天我們已經談好了。”聽見程寧的回答,邵敘泱並沒有被激怒,只是雙手交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著程寧寫滿情緒的臉蛋,那又是他從未在學校看過的表情,這讓他覺得心情大好。

  “我可不記得我昨天有答應你什麼。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廂情願,如果你對這些書有興趣,我相信老窩很願意幫你代訂。”程寧把視線轉向老窩,希望得到他的認同。

  “這是你對待同班同學的態度啊?也太不友善了吧?”

  “同班同學?”程寧的眉挑得老高。她不提這個話題,他倒是提起了!

  “怎麼,原來你們是同班同學?”老窩在一旁聽得興致盎然,他明明記得昨天程寧還說他是“朋友”不是嗎?可沒提到什麼同班同學的事:而且昨天程寧的表情明明不是那麼……厭惡,怎麼今天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程寧沒回答,只是皺著眉直盯著老窩。

  “是啊,我們是同班同學呢,只是昨天程寧一時沒認出來。”邵敘泱故意把表情裝得很認真,卻藏不住調侃的口吻。

  “沒認出來?”老窩仰頭爽朗地笑出聲,以為邵敘泱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程寧就是這個樣子,除了書以外什麼都看不入眼。”

  “好了,老窩,別說了,我跟他真的不熟。”程寧把書挾在腋下,耳機也胡亂塞進袋子裡,騰出另一只空著的手就往老窩身上推,打算和他一起離開邵敘泱面前,同時今天也不打算留在“窩布克”了。

  既然邵敘泱這麼想看書,那她就把空間留給他。

  事實上,他只不過是愚弄了她一次罷了,她大可以不必放在心上,尤其以她平常低調的行為來說,根本就是希望身邊的事多一件不如少一件,更何況對像又是像邵敘泱這種知名度超高的轉學生,最好是離愈遠愈好。

  可是程寧心裡卻忍不住帶了點失落和遺憾……

  本來……昨天以前,她甚至以為孤僻的自己已經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誰知道,竟然只是邵家少爺一時興起的戲弄罷了;而且,這場美夢甚至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已幻滅!

  猛力甩甩頭,程寧要自己甩開這些突兀的念頭。

  把一臉還想湊熱鬧的老窩推回櫃臺後,程寧一口氣把書和耳機丟到桌上,依照慣例讓老窩幫她給收著。

  “要走了?今天這麼早,怎麼跟家裡交代?”老窩指的是程寧謊稱補習的事。

  “老師請假。”簡短的丟下話,程寧只想阻止老窩在邵敘泱面前透露出更多關於她的事。

  擺擺手,程寧也不管老窩似乎還有話要說,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窩布克”書店。

  被程寧視若敝屣、一點也不在乎就這麼甩在原地的邵敘泱倒也不生氣,反而是臉上笑容的弧度愈來愈大。

  今天可還沒結束呢!邁開腳步,邵敘泱準備追上程寧。

  “年輕人,書還買不買?”老窩在邵敘泱出門前喚住他。表面上聽起來似乎是個簡單的問題,卻總覺得裡頭含了某種程度的深意。

  邵敘泱聳聳肩,不置可否。

  “總之,書單揉了我還可以重新給你一份就是了,隨時來拿。”老窩補充。

  似是聽懂了老窩話裡的意思,邵敘泱朝老窩點點頭便起步快速走出門外。

  愈想愈懊惱,程寧幾乎無法原諒自己竟然因為一時的粗心和糊涂,而讓邵敘泱侵入了她生活中最隱私的那一個部分。那是她一直保護得好好的秘密花園,她從來沒有打算要讓任何人了解,甚至稍微碰觸都不可以。

  但是邵敘泱卻知道了她的喜好、她的興趣、她的私密空間、甚至她唯一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尤其邵敘泱竟是她的同班同學。

  怎麼想,程寧都覺得糟糕。

  “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焦慮的情緒讓程寧忍不住止住腳步回過頭,冷著一張臉開口。

  “跟著你?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家也是這個方向。”雙手插在口袋裡,手長腳長的邵敘泱跟著程寧走了好長一段路,其實一點也不費力。

  仍然是一派悠閒,連口氣都顯得輕快。

  聽見了邵敘泱的回答,程寧有一秒鐘覺得困窘,因為邵敘泱說的話確實是事實,她要走回家不可能不經過他家。

  “好,那你先請。”程寧側過身,甚至做出伸手的動作。

  “你很不喜歡我?”邵敘泱當然不會順程寧的意,反而走到她面前,開口丟出問題。

  “並沒有,邵同學。”說不喜歡未免也太輕微了。誰會欣賞一個不誠懇又虛偽的家夥?

  “我只是想拜托你幫我一個忙。”邵敘泱自顧自地又接了下去。

  “我拒絕。”再次用冰冷將表情封起,程寧準備再次邁開腳步:如果他不走,那她走總行吧。

  “很簡單的忙喔,只要你幫了這個忙,我願意保守你所有的秘密,相反的……如果你拒絕,也許……我可以推薦你參與學期中的英文公演?以你的實力,我想根本難不倒你吧?恐怕你的實力全渥堂也沒有人能夠超越,保證會讓所有人大大驚傃呢,程寧。”

  “你到底要做什麼?”僵住腳步回過頭,程寧對於邵敘泱輕描淡寫的威脅氣得連雙手都握起了拳。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只是想要請你幫個忙罷了。”

  “幫忙?為什麼我一定得幫你?”

  “我也沒說你一定得幫啊,你大可以拒絕。”

  “你!”他都已經這麼說了,分明就是在威脅她不容拒絕。

  這個虛偽又戴著假面具的壞家夥!

  看見程寧氣憤又忿忿不乎的樣子,邵敘泱卻只是聳聳肩,擺出一副“決定權在你手中,你大可以拒絕”的模樣。

  轉過身,程寧又踩著重重的腳步離開邵敘泱面前。

  同時,邵敘泱輕鬆地邁開步伐,一會兒便與她平行。

  於是,在灑著路燈的街道上,兩條拉得長長的影子,忽停忽走,節奏相同。

  終於,其中一個總算是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要我幫你什麼忙?”沉著聲,程寧瞪視著邵敘泱。彷彿這輩子從沒聽過“作弊”這樣的詞匯。

  “你竟敢請人幫你這種忙!”程寧不由得冷哼,對於自己之前對邵敘

  “你不用特別準備,我早就知道你的實力大概就跟你平常在學校死氣可以假裝?”邵敘泱完全沒把程寧諷刺的字句聽進耳裡,平靜無波的表情讓程寧無從揣測他究竟是不介意還是故作鎮靜。

  “我說了我不會幫你做這種卑劣的事,你另尋高明吧。你說的也沒錯,我慘不忍睹的成績恐怕只會玷污了你高貴的身份。”

  邵敘泱聽了程寧的話,忍不住微笑,對於如同全身長了刺的程寧覺得新鮮有趣極了,這又是另一個他沒見過的面貌……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濃濃的興趣已經讓他目光離不開她。

  “無所謂,跟你一樣慘也無所謂。”邵敘泱只是聳聳肩。

  “我拒絕。”

  “就算我公布你的秘密也無妨?”

  “你憑什麼揭人隱私?”程寧壓抑怒氣。

  “總而言之,如果我的訊息是正確的,按照慣例,每一科有五十分鐘的考試時間,每一種都是二十五題選擇題。那麼,前二十五分鐘是你的答時間,後二十五分鐘是我的時間,以時間每一分鐘一轉算一個答案,前十五秒算是答案A,依此類推,然後,你只要動動筆,我就知道答案了。懂了吧?”他已經說得很詳細了。

  程寧覺得很可笑,這個人甚至把作弊的方式都想好了?

  “你繼續幻想吧,我是不會幫你的。”她轉過頭又要離開。

  邵敘泱沒有跟上,反而伸出長臂,輕易就攫住程寧細瘦的手臂。

  “程寧,我說過,你可以拒絕。不過我想,跟這種簡單任務比起來,你的平靜生活應該才是對你而言最重要的吧?幫我一個忙,你不會吃虧。不僅如此,在學校時我會裝作不認識你,你一點影響也沒有。”

  邵敘泱可以感覺到被他抓住手臂的程寧身體緊繃著。

  “對了,除此之外,我還想提醒你,渥堂中學的創辦人費渥堂是我外公,我不想丟臉,你好好考慮吧。”邵敘泱鬆開程寧的手。

  在邵敘泱含著戲謔和惡作劇的眼神之下,程寧不發一語,連看他一眼也沒有,就毫不留戀地大步離去。
         
第四章
  這幾天,程寧都覺得像是有顆重重的石頭壓在心上一般,每當想到要她為邵敘泱“作弊”這一件事就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從小到大,她不曾犯過任何會被人關注的錯誤,做什麼事情好像都已經拿了一把尺量過角度似的,既不會太操之過急,也絕不會和出類拔萃這類的形容詞扯上關係,就一直這麼平靜安穩,不曾出過任何紕漏,而她也始終讓自己以這種方式生活著。

  對她來說,至少,這是最不會受傷的一種方式……

  可是邵敘泱突然的出現和介入,卻像是在一池平靜無波的湖裡投下一顆石頭,那強烈的餘波,讓她即使好幾天過去了也無法獲得平靜。雖然邵敘泱一如他所保證的,在學校裡完全沒有顯示出任何他們有任何關聯的痕跡,但那都不足以弭平邵敘泱對她造成的影響和副作用。

  即使他只是坐在她的斜後方,沒有任何的交集,但只要想到他就在離她不遠處,可能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就整個人覺得僵硬不已……甚至有好多天回家後感覺到全身酸疼,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緊繃。

  她明明不想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明明想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她想把邵敘泱說過的話當作是一個無聊的玩笑話,即使他是邵家的少爺、是他們家賴以生存的客戶,甚至是創辦人費渥堂的後代,都一概與她無關。

  唯有如此,這個向來不可一世的大少爺,才能夠不再那麼目中無人、一廂情願的認為世界該是繞著他打轉。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助紂為虐。

  是的,她怎麼可以幫邵敘泱作弊呢,這是不對的……

  即使邵敘泱拿她的弱點來威脅她都沒有用,她不能這麼做……

  “好的,如果桌面收拾乾凈之後,考試時間是五十分鐘,試卷發下去之後我喊開始馬上翻面作答,時間一到立刻交卷,無故拖延者一律以零分計算。”

  監考老師瞇著一雙利眼掃視完教室後,接著動作迅速的往臺下走去。

  等試卷發下來,監考老師甚至連口令都還沒喊,程寧已經感覺手心冒出冷汗,風吹過,讓她直打哆嗦。

  不……不可以,作弊是糟糕透頂的行為……要是被發現,她就慘了……

  緊緊握著筆,程寧強迫自己深呼吸……

  “好,開始作答。”

  只聽見整齊劃一的翻卷聲,接著教室裡便陷入一片寂靜。

  對所有渥堂中學的學生而言,雖然表面上卓越的“成績”並非他們追求的重點,主要的目的還是在於完整人格的養成;但不可諱言的,這些背景雄厚、實力優秀的學生們卻不容許自己有一絲落於人後的表現和差錯。

  對他們來說,一學期中三次的考試等於是實力的檢驗,臺面下的較勁大家心知肚明,更何況,個個來頭了得的達官垣赫後代彼此間還得為父母掙些面子。在這樣人人優秀的頂尖環境裡,人人都想證明自己的不凡。

  於是,每一次考試結束,成績的高低是許多人暗自在注意的;而渥堂也不介意每一次的評比出爐後,在穿堂的公布欄列出所有的排名,甚至連每一科都會細分出當次的最高分,給予適當的鼓勵。這樣的方式美其名是成績透明化,但就好像是聯考放榜似的,每一次都會擠了許多圍觀的學生,這些來頭嚇嚇叫的學生們,說不在意其實是偽裝的。

  就好像今天,一大早成績單貼出來之後,就有許多人故作順路,但眼光卻不停地在成績排名單上穿梭,企圖在其中尋找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這一次卻有了不太一樣的反應,愈來愈多的驚呼和竊竊私語回蕩在穿堂的空間中,現場也有愈來愈多的人聞風而至,想一睹本次令人驚傃的“破天荒”──

  誰都沒想到──第一名的寶座竟然易主了!

  那個萬年資優生程靜,竟被擠到第二名去了!

  這根本是自程靜進入“渥堂”以來就不曾發生過的事!雖然大家爭著一睹成績,卻都默默地從第二名看起,彷彿早就說好了第一名的寶座誰也別想搶過程靜。

  但,千真萬確地,這一次程靜的名字真真實實出現在第二格……

  就這麼大剌剌地排在“邵敘泱”的後面。

  沒錯,讓大家看傻了眼的就是這一次的冠軍──邵敘泱,那個幾星期前才從義大利轉學回來的男孩;明明連國語都不太流利、非得以英文和大家交談不可的邵敘泱,竟以黑馬的姿態輕易奪走程靜的冠軍寶座。

  無怪乎穿堂聚集了愈來愈多看好戲的人。

  然而那個冰山美人、始終寒著一張絕色臉蛋的程靜,和往常一般,從來沒有出現在穿堂,誰也不知道,她是否接到消息了?她的反應又是怎麼著?

  於是眾人引頸企盼,偷偷觀望男主角邵敘泱什麼時候會出現。

  幾分鐘之後,雙手插在口袋裡、滿臉笑意的男主角邵敘泱出現在回廊轉角處。

  邵敘泱承認自己對程寧的威脅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惡作劇罷了,他只是很好奇,很想親自探探程寧的底,他不相信一個語言天才怎麼可能會是表面上這般的庸才?他想刺探她的實力,想找到一個有趣的對手陪他玩玩……

  但邵敘泱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考了個第一名。

  喔,不對,應該是“程寧”竟然考了第一名。

  過去幾天,他好幾次不經意和程寧倔強的眼神對上,總看見她眼裡對他的鄙夷和輕視;而他在揣測、在等待考試的這一天,程寧會有什麼樣的作為?

  幫他還是置之不理?他臆測,萬分期待,甚至,考幾分他根本不在乎。

  考試當天,他支著頭,連考卷都沒有睞一眼,什麼題目、什麼內容他根本一概不知,他只是一逕盯著程寧,盯著她低著頭緊張兮兮的模樣,長長的睫毛頻率忽快忽慢地眨著,好像在擔心什麼似的,不停地深呼吸──

  不過他就是知道她的心思,程寧還在猶豫,是不是應該違背良心幫他?

  考試時間剛好過了一半,當邵敘泱隨著程寧眼神飄上講臺側邊的時鐘時,他們都知道時間進入到第二十六分鐘,也是他和她約定好第一題的作答時間。

  時間走到二十五秒的時候,邵敘泱看見程寧第一次動動筆……很輕微、很輕微的那種,就好像生怕誰會發現似的……邵敘泱於是得到了程寧的第一個答案。

  “邵同學,恭喜你!你好厲害啊!”

  “哇……真人不露相喔,邵敘泱,你太強了,五科都接近滿分耶!”

  “竟然打敗萬年資優生程靜耶,真有你的!”

  邵敘泱一路微笑回應,雖然對於這樣的結局有些意外,但不諱言地,他竟然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同時,他的眼神越過眾人,掃視到墻上張貼的排名裡程寧的名字……

  邵敘泱幾乎想大笑出聲了。

  不偏不倚地,程寧的名字就出現在所有排名的中間位置,她給自己取了一個中間值的成績呢,真是一點也不馬虎的人啊。

  深邃的眼眸隨著心念不停轉著,邵敘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程寧了。

  還沒靠近“窩布克”門口,程寧遠遠地便停住步伐,甚至,似乎是思考了三秒鐘,程寧選擇轉身回頭。

  “嗨,程寧。”本來倚在書店門口的邵敘泱並沒有因為程寧的反應而放棄,反而拉開腳步朝她接近。

  每次見到他,她的反應總是如出一轍──轉身就走,一點創意也沒有。

  “不需要走得那麼急嘛,好歹也讓我跟你道聲謝。”走了好一會兒,程寧的步子沒有停下來的打算,邵敘泱也沒再更靠近,始終保持著一步之遙。

  “還是一起吃頓飯?你現在回家太早了吧?你媽不會起疑?”

  走了好一段路,程寧總算是停下腳步,她轉過身,冷著臉。

  “你這個人都沒有羞恥心嗎?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對於這一件事,我再也不想提起,我只希望你離我遠遠的。”

  邵敘泱還是聳聳肩,一副無賴模樣。

  “我有羞恥心啊,所以才想請你吃個飯道聲謝。”

  “你簡直無藥可救。”緊握著的拳分明泄露了她的激動,但程寧的聲音卻極力維持著冷靜。

  “別這麼嚴肅嘛,只是吃頓飯。”

  見程寧又開始拉開步子,邵敘泱依然輕鬆地跟在她身側。

  “看你想吃中式還是西式?你涉獵豐富,總有特別想嘗試的異國料理吧?西班牙料理?義大利菜?或者是瑞典家鄉菜?特別一點的話,或許可以試試俄國菜?印度菜?”

  只見程寧腳步愈走愈疾,邵敘泱只好猛地拉住她的手臂。

  “怎麼了?不過是吃頓飯罷了。”他盯住她的眼。

  “你說的菜我都很喜歡,不過對像若是跟你,算了吧,我怕倒胃口。”冷冷地,程寧說出比拒絕更嚴苛的話。

  甫進家門,程寧就在父親程靳安帶著疑問的目光中快速閃身進房。程靳安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但瞧見程寧迅速進門的動作,又止住了嘴裡的問話。

  進房之後的程寧似乎在暗自慶幸著坐在客廳的不是母親梅玉凈,以母親的一雙淩厲雙目,肯定會看出她的不對勁。

  重重的吐口氣後,程寧連把身上的外出服換下的心情都沒有,就將自己用力地摔進單人床裡,柔軟的床鋪立刻因為重量而陷進了幾分。

  方才的情緒尚未撫平,程寧腦子裡的思維亂哄哄地,她睜著眼,一瞬也不瞬地瞪著潔凈的天花板。

  她不懂,真的不懂,為什麼邵敘泱非得這樣干擾她的生活不可?該幫的忙、該做的錯事她也都違背良心全照他的話做了,他到底還想在她身上得到什麼?為什麼非得這麼影響她的生活、打亂她的秩序?非得攪得她心煩意亂才甘心?

  是啊,心煩意亂……他難道不知道每次見到他就讓她莫名的心煩意亂嗎!

  叩。

  思緒還混亂著,程寧卻忽然聽見窗邊似乎傳來小小的聲響,像是試探似的輕輕地敲上她的玻璃窗。

  叩。

  再一聲。這一次,程寧從床鋪裡坐起身。

  等到第三聲出現,程寧已經走近窗欞旁,伸出手輕輕撥開窗簾……

  這一看,卻讓程寧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似的無法動彈。

  邵敘泱!讓她窗戶發出聲響的人竟然是邵敘泱!

  他出現在她房間的窗外!他竟然出現在她位於二樓房間的窗戶外……程寧瞪大眼睛看著邵敘泱,他竟然就這麼輕易地爬上父親在屋旁所栽種的樹木,此刻正坐在離她房間最近的那棵結實的大樹上。

  邵敘泱真是太瘋狂!

  程寧完全忘了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就這麼呆呆佇在窗旁,直到邵敘泱又伸手採了樹上的種籽丟到她窗上,程寧這才像驚醒似地回過神來。

  開窗。程寧看見邵敘泱的嘴形同時搭配著手勢這麼說著。

  那棵結實的大樹和她的房間距離很近,只要一開窗,程寧知道邵敘泱

  那棵樹程寧向來就愛;夏天的時候總為她帶來蔽蔭,陣陣涼風送進她的房裡,成為天然的冷氣;每一天的早晨,停在樹上的小鳥啁啾總是讓她能夠從睡夢中輕易蘇醒。

  可是此刻程寧卻瞪著那棵樹和它上面的人,像看見什麼難以置信的畫面。

  開窗。邵敘泱重復。但他似乎耐心極好,露出要和程寧耗上似的表情,調整好姿勢後,感覺更加好整以暇,那表情和姿態看來一點也不像此時正坐在樹上。

  本來程寧想就這麼拉上窗簾,把邵敘泱丟到窗外置之不理,但一瞬間的念頭又讓程寧倒抽口氣……她想起父親每天晚上都會到栽種的樹林去巡邏。

  幾乎是反射動作的,當腦裡有了這個念頭後,程寧火速地打開窗。

  “你瘋了,邵敘泱!快點離開,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

  “你不是讀了很多經典文學?難道這樣的畫面沒有讓你聯想到任何一個大文學家筆下的浪漫劇情嗎?”邵敘泱給了程寧這樣的回答。

  “不管是什麼樣的浪漫情節,絕對和現在扯不上任何關係。”程寧幾乎是壓低聲音在咆哮了。“我只希望你快點離開。”

  “我不過是想向你道個謝。”

  “我收到了,你離開吧。”

  “不行。”邵敘泱拒絕。

  程寧著急的忍不住直皺眉,任何一個程家人只要走出這個房子都可以馬上看見邵敘泱。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先離開窗邊,讓我進去。”

  “不行,你瘋了嗎?邵敘泱,該幫的忙我都已經幫你了,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擾我了?”

  “先讓我進去再說吧。”

  “邵敘泱。”

  “你先往旁邊站一步。”邵敘泱已經改變了姿勢,雙手攀著樹幹站了起來。

  這動作看在程寧眼中,卻只覺得冷汗直流,被家人發現和邵敘泱就在她窗外的雙重壓力已經讓她焦慮得臉色發白。

  “後退啊,你不後退難道讓我一直站在樹上嗎?”

  “誰說要讓你進來了!邵敘泱,你快點下去,知不知道這樣多危險?你快點離開!”

  程寧著急不己,知道如果被任何一個程家人看見,後果會有多麼嚴重!

  不料,才剛有這個念頭,房門竟然就在此刻響起。

  “寧,開門。”母親梅玉凈嚴肅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在門外響起。

  一陣心慌,程寧本想就這麼拉上窗,不過邵敘泱卻已經傾身準備躍進。

  心一窒,程寧瞬間的反射動作就是後退一步讓邵敘泱能夠穩穩地抓住她的窗子,接著輕易且流暢地跳進她的房間。

  “寧,你睡了嗎?開門。”梅玉凈的聲音再度響起。

  就在程寧六神無主的同時,邵敘泱睞了眼房裡的擺設後,伸出手推著程寧到房門邊,接著迅速打開了程寧房裡唯一能容得下他高大身形的衣櫃,自動自發地藏身進去。

  “寧,開門。”

  沒有考慮的餘地,程寧瞪著邵敘泱把自己藏進衣櫃後,僵硬地打開了房間。

  “你是怎麼了?叫了你幾聲也沒有回應。”梅玉凈進門後,露出不悅的神情。

  “對不起,媽……我不小心睡著了。”程寧低下頭,選擇不與梅玉凈對視,害怕母親看穿她眼裡的驚慌。

  “嗯,你最近是怎麼了?為什麼常常沒去補習?剛才你父親說看你提早回來,又匆匆忙忙的進房。”

  “對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程寧囁嚅地回答。

  “是這樣嗎?”梅玉凈似乎不相信程寧的話。“好吧,既然不舒服,就早點休息吧。”即使是關心的話語,聽起來仍是淡漠。“如果可以,最好一次也不要缺席,你的進度已經落後靜很多了,自愛一點。”

  “是的,媽,我會更加努力。”程寧明白,這不過是母親形式上的鼓勵罷了,她早看不到母親眼中有對她的期待。

  “嗯。”梅玉凈頷首,本已打算就這麼離開房間了,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轉回程寧面前,讓程寧一顆心又再次高高吊起。

  “媽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別去打擾靜。她今天從學校回來之後心情很不好,我聽說她對於拿了第二名這件事情很介意,而且靜說第一名是前面邵家的獨生子,是不是有這回事?靜還說你和邵家少爺是同班同學。”

  程寧一呆!原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邵敘泱是她的同班同學,不知道的人從來只有她一個。

  “有這回事嗎?”梅玉凈見程寧沒反應,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呃,是。”程寧總算是有了反應,而她想到此刻這個話題的主角正在她房裡,愈發讓她渾身不自在,希望母親別再追問下去。

  “靜很介意這件事,你別去打擾她,知道嗎?”

  “嗯,我知道。”其實程寧很想告訴母親她實在多慮了,她的姊姊程靜除了在學校完全當她是陌生人之外,在家裡也鮮少跟她說話。她早就知道自己和程靜是不同世界的人,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明白了。

  “好吧,你先休息吧,我送點東西去給靜吃。”梅玉凈說完話便轉過身出了房門。

  程寧跟了上去,在母親背影離開房間後迅速而輕聲地關上門,接著落上鎖。

  等到確定房間暫時安全了,程寧還來不及打開衣櫃,邵敘泱已經主動從衣櫃裡探出頭。

  “啊,悶死我了。”邵敘泱伸展四肢,顯然剛才藏身於衣櫃對他來說有點辛苦。

  一聽見邵敘泱開口說話,程寧緊張地衝到邵敘泱面前,一伸手就是捂住他的嘴。

  “我拜托你不要再出聲音了。”程寧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經跳到喉頭。

  不能說話的邵敘泱給了程寧一個聳肩的動作當作回應。

  “你可以離開了吧?”程寧壓低聲音,意識到自己和邵敘泱的肢體接觸之後迅速地放開。

  “真是有趣啊。”邵敘泱當然沒有離開的打算,說話的聲音雖然放低了,但言談中仍是充滿止不住的輕快。“原來大家口中那個‘萬年資優生’程靜竟然和你是親姊妹。”邵敘泱不曾見過程靜,但她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他當然不曾有過任何聯想,她竟然是程寧的姊姊!他根本不曾聽說過。

  “邵敘泱,請你不要多管閒事,馬上離開我的房間。”程寧已經走到窗邊把窗子拉開,板著臉孔,一副請他自行想辦法的姿態。

  “聽起來你媽好像比較疼愛程靜。為什麼?因為她比較優秀嗎?”

  “不關你的事,請你離開。”

  “看來程靜很在意這次拿了第二名哦,她可能已經把我視為假想敵嘍。嘖嘖,這麼說也不對,如果程靜和你媽知道其實這一次考試……”

  “夠了,邵敘泱,我一點都不想再提到這件事。”程寧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脫軌了,現在已經不止是她的生活、她的一切被邵敘泱摸透,甚至連她和程靜之間的秘密都被他知道了。這一切錯亂得讓程寧心煩,而她最無法接受的邵敘泱此時竟然還待在她房間裡。

  邵敘泱當然沒把程寧的話當作聖旨,甚且還走近程寧的床,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躺了上去。

  “程寧啊程寧,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完全把他的興致挑起了,要他離開?怎麼可能!

  “邵敘泱,這裡是我的房間,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目中無人!請你放尊重點好不好!”

  “不行。”邵敘泱直接拒絕。

  “你到底要做什麼?!”程寧咬牙切齒。

  “我要你教我讀書。”雙手枕在後腦勺,邵敘泱覺得程寧的小床雖然連他床的一半都不到,不過躺起來倒是挺舒服,而且還有一股淡淡的馨香飄進他的鼻腔。

  “教你讀書?”程寧瞪大了眼。

  “不然怎麼辦呢?”邵敘泱突地坐起身,一臉無辜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程寧。“你幫我考了個第一名,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已經毫無進步空間可言了,那麼就只能維持在原地了,否則,我哪丟得起外公的臉呢?你倒是說說看啊,不教我讀書,難道你還想繼續幫我作弊嗎?”

  程寧再一次呆住!她從來沒想到違背良心地幫他考了試,卻變成了一連串惡夢的開始。

  “依我看,你不會忍心拒絕我的。程寧,你這個奇怪的人哪,也未免太多秘密了。”邵敘泱瞇著眼笑笑,臉上的親切笑容和嘴裡威脅的言詞一點也不搭稱。

  程寧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是哪裡亂了岔?為什麼會落得讓邵敘泱有威脅她的下場?

  她已亂了陣腳,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第五章
  自從那一天讓邵敘泱跳進她的房間之後,程寧發現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邵敘泱似乎食髓知味,捉弄她上了癮似的,從那一天開始,只要她下了課、離開家到“窩布克”,肯定都會見到邵敘泱如影隨形的跟在她前後出現。即使他不吵她,總是自顧自地讀著書,卻始終無法讓她忽視他的存在。

  當她離開“窩布克”,他也會跟在她身後離開;她回家進了房,邵敘泱也像是爬樹上了癮似,已經可以輕易爬上她窗外的那棵樹。起初她都想置之不理,但他卻一點也不擔心似的端坐著,直到她擔心他會被家人瞧見,才不甘願地任他用著和第一次一樣的方式“進入”她房間。

  就這樣一次、兩次、五次、十次……程寧才發現邵敘泱早已經不知不覺滲透了她的生活,她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邵敘泱已經主宰了她一切的思緒。

  他讓她的生活隨著他打轉、起舞,只要她有一絲拒絕的反應,他便以說出她的秘密相脅。

  於是,她就這麼被邵敘泱牽著鼻子走、像顆陀螺似的團團轉……

  坐在教室裡的程寧想起這事就忍不住想嘆氣,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程寧本來以為這已經是最糟的情況了,卻沒想到還有更糟的狀況等著她……

  程寧萬萬沒想到,程靜竟然會主動要求轉進他們班!

  這件事情她未被事前告知,所以當發生的時候她就像是被人下了符咒般坐在位置上只是看著事情在進行。

  所有的人都對這件充滿話題性的新聞感興趣極了,大部分的人都揣測“萬年資優生”程靜會主動要求轉班,目的肯定是為了邵敘泱──那個唯一能夠贏過她坐上冠軍寶座的人。

  “渥堂”的學生們無不對這件事情議論紛紛、揣測連連,大家都一致認為程靜會這麼做,就是希望能跟邵敘泱正面交鋒,較量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第一名。

  誰也沒發現程寧的異樣,當然,只除了邵敘泱──他可是把程寧的反應全看進了眼底。

  他微笑著,看著她愈平靜的表情,他的微笑便愈擴大。

  連他也沒料到程靜竟會主動要求轉入他們班。經過和程寧的密集相處之後,他才從她口中得知程靜是大她十一個月的姊姊;但除了血緣關係之外,她們似乎完全不一樣,個性不一樣、長相不一樣,甚至連喜好也不相同。

  當他見到程靜之後,總算可以了解到為什麼程靜會成為所有人的話題──她美麗絕倫,十七歲,卻擁有超齡的成熟。除此之外,最讓人無法忽視的便是程靜眼裡有著和程寧迥然不同的神情──如果說程寧是絕對的單純和與世無爭,那充斥在程靜眼中的就是極度壓抑的不服輸。程靜隱瞞家中經濟狀況只是小康的真實身份,故意制造出身貴族的假象,讓所有的人以為她擁有公主一般的出身背景。

  邵敘泱已經明顯感覺到程寧總是在閃避著程靜,自從程靜轉入他們班之後,程寧更安靜了。而且留在教室裡的時間愈來愈少,似乎跟程靜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會讓她極度不自在和不安。

  到底是什麼原因?他始終在刺探,卻發現程寧對於這個話題極為敏感。

  直覺告訴他,程寧的低調、默不作聲、不求表現的態度,和程靜這個出色、鋒芒畢露的姊姊大有關係。

  邵敘泱非常、非常想知道原因,對程寧的好奇幾乎已到沸騰的程度。

  “好的,那麼這一次的英文話劇比賽規則就是這樣,還有人有任何問題嗎?”

  英文話劇比賽啊……邵敘泱愜意地靠向椅背,眼光瞟向程寧身上,不相信這件事情對程寧一點吸引力也沒有。

  只要是渥堂的學生都知道這個活動的重要性,即使是他,也已經感染到那氛圍了。

  兩年一度的“渥堂種子英文話劇比賽”,是渥堂中學特地與美國知名的表演劇坊合作的比賽,以班級為單位推出精英,組一團隊參加,人數不限、劇本不限,一切自由發揮。最後勝出的團隊,其中的主角只要有意願,就能夠擁有親赴美國劇坊參觀一個月的資格;甚至,還能夠在劇坊中穿插一個角色,算是一個非常難得的經驗。

  邵敘泱知道,程寧對於這種能夠一展她語言長才的演出,不可能毫無興趣。

  但他還是只看見程寧像往常一樣,支著頭沉默地垂著長長的眼睫毛,好像眼前發生的任何事情一概與她無關般的置身事外。

  “老師,我有這個意願,希望能夠有機會自我推薦。”

  忽然間,一個細柔卻帶著自信的嗓音在教室裡揚起。

  站起身、自我推薦的人正是剛加入這個班級的程靜。

  “喔,程靜,你想要自我推薦?”老師笑得瞇起眼,對於主動的學生特別喜愛,尤其又是資優生程靜,如果能夠在比賽中勝出也算是班級榮譽,老師當然格外開心。

  “是的,老師。我認為以我過去的表現,絕對能夠勝任。此外,在這之前,我已經花了時間尋找過劇本,初步篩選過許多不錯的故事。”看來,程靜是有備而來,絕對不是臨時起意、逞強的自願。

  邵敘泱的目光則是不曾離開過程寧,他肯定自己絕對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逝的復雜神色,但很快地就斂起,就像她平常那樣的漫不經心。

  “很好、很好,程靜,你非常的有榮譽心,老師也認為你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勝任。”

  “除此之外,我想要推薦一個人,我相信以他的實力來說,肯定能夠勝任。”只停頓了一秒,程靜用著堅定的語氣再度開口。“老師,我希望這一次代表班上的比賽,能夠和邵敘泱同學搭檔。”語出驚人。程靜說完話之後便側過身看著坐在最後一排的邵敘泱。

  突然間成為話題主角,邵敘泱慢條斯理地轉過身,面對著全班同學的眼光,他微微笑,就像平時那樣隨和迷人。

  “邵同學認為怎樣呢?嗯,邵同學的語言的確是沒有問題,現在就看他個人意願了。”老師也關切著邵敘泱的回應,似乎正盤算著這樣的組合確實有制勝的實力和贏面。

  沉吟了一會兒,邵敘泱總算開口做出了回應。“好啊,我覺得挺有趣的,如果沒有其他的人有意願角逐的話,我願意一試。”

  “太好了、太好了!”聽見邵敘泱的回答,老師拍了一個響掌,對於這樣的結果非常滿意。“無論有沒有人想要角逐,既然程同學和邵同學都有很高的意願,那麼我們就先把總召的任務交給他們兩位了,如果同學有異議的話,再找他們兩位去協調吧。”老師眉開眼笑,做出這樣的總結之後便宣布下課。

  坐在位子上的邵敘泱並沒有急著動作,他把眼光重新放在程寧身上,發現她已經開始收拾書包,似乎一點也不想在教室裡多逗留一分一秒。

  一直到程寧離開,邵敘泱才緩緩地把視線收回。

  同一時間,邵敘泱看見程靜正坐在位置上盯看著他,似乎等待已久,在他接上她的視線之後,程靜並沒有急著移開眼,反而用著充滿深意的眼神注視著他。

  邵敘泱在程靜眼底看見了對他的挑戰,揚起的美麗尖下巴,有著倨傲的角度。他明白──絕對不是為了榮譽、絕對不是因為興趣,程靜主動參賽並邀他加入,不過是想要證明自己不會輸給他罷了。

  教室裡的人愈來愈少,大家收拾完東西之後便紛紛離開。

  程靜直視著他,似乎連視線的交會都不願意認輸妥協。

  邵敘泱露出一個不置可否的笑容。多麼回異的一對姊妹!難怪誰也沒發現她們的關係。

  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告訴程靜,或許她該挑戰的人是她的妹妹程寧,而不是他。

  對程寧來說,或許她已經很習慣把所有的情緒隱藏起來,用平靜的保護色換取寧靜和不被打擾的空間;但對邵敘泱而言,他卻不見得吃她這一套。

  此刻他正坐在她的床上,背後靠著她的枕頭,手裡拿著一本空白的本子胡亂畫著。

  “寫完了嗎?”程寧坐在書桌前,仔仔細細地翻著書,還在認真地找著題目,為邵敘泱做明天某一科平時測驗的模擬練習。

  見他沒有回應,程寧轉過頭去,一把搶過邵敘泱手中的本子,陡然發現從開始到現在,邵敘泱竟然一個答案也沒有。

  “邵敘泱,你能不能認真點?如果不想練習,就馬上離開這裡,可不可以不要浪費別人寶貴的時間?”程寧氣憤地瞪著邵敘泱,對於他悠然自得、幾乎和她房間融為一體的畫面感覺刺目極了。

  他就這麼自動自發地侵佔了屬於她的私領域,每天晚上定時出現她的窗外,進駐之後,他總喜歡坐在她的床上、靠著她的枕頭、捧著她的書、讀著她寫的字,幾乎是強迫的,他逼她習慣了他的存在。

  “程寧,你難道對英文話劇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沒有理會她的埋怨,逕自把枕頭調整一個恰當的位置,接著舒適地窩在程寧的床上,他可是有愛好乾凈的好習慣,每天都會換上乾凈衣衫才躺上她的床。

  他喜歡她的床,喜歡床榻上有她沐浴過後沾染的香味,那對從來不曾碰過別人的床的邵敘泱來說是個特別的經驗。而對於他的行徑,他感受到

  程寧從剛開始的抗拒到現在一吋吋的接受,這樣的認知讓他相當愉快。

  “程寧,你一點也不想上臺表演?”見程寧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甚至開始整理起桌面,邵敘泱開口重復問題,身體再縮進被窩裡一些些,深秋的夜晚已經有些寒意。

  程寧還是沒有回答,始終背對著他。通常到了這個時間,邵敘泱知道程寧是在告知他該離開了,宣布今天的“家教時間”已經結束。

  等程寧把該歸納的問題都重新為邵敘泱謄進另一份空白的筆記本時,她也順手把桌面統統回復原來的整潔。

  “邵敘泱,你該回去了,回去把這一份題目做完,明天就不會有任何問題。”這會兒程寧總算是站起身,不過等她轉過身之後卻不禁呆愣住。

  “邵敘泱,你不會是睡著了吧?”佇立在床邊,程寧忍不住撫著額,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

  天哪!邵敘泱竟就這麼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怎麼辦?她現在該怎麼辦?邵敘泱怎麼可以就這樣在女孩子床上睡著!怎麼辦?她現在該怎麼做才好?總不可能讓他在這兒睡一晚吧?

  考慮了好半晌,程寧總算是伸出手……

  “邵敘泱,不要鬧了。”她靠近,輕輕推他的肩頭,同時發現他是真的睡著了,呼吸的頻率徐緩。

  “邵敘泱……”程寧更用力地推了推邵敘泱,豈料,邵敘泱非但沒有因此醒過來,甚至還奉送程寧一個翻身的大動作。

  拉了被子蒙過頭,邵敘泱就這麼翻過身去,把完全束手無策的程寧就這麼丟在床畔。

  邵敘泱醒來之後,看見的就是程寧一副極度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地上,靠著床邊,似乎是睡著了。

  現在時間是淩晨三點鐘,邵敘泱皺皺眉,沒想到自己竟然睡著了。

  他動作迅速卻無聲的起身,看見程寧沒有為自己蓋上任何一條被褥,以他了解她的程度,想必是看到他睡著之後,一定是坐立難安,只好坐在旁邊等他醒來,可偏偏疲倦又找上門,讓她就樣坐著就睡著了。

  邵敘泱蹲在程寧面前,盯著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專注。

  他看她似乎睡得極不安穩,即使是在這個深夜時分,眉心仍打著結,就像白天時對他總充滿防備的那個模樣。

  放柔了臉部線條,邵敘泱不禁想,或許是程寧還無法輕鬆地和他共處一室?

  想到了這個可能性,邵敘泱不禁失笑,同時輕柔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程寧攔腰抱起。

  受到震動的程寧雖有一絲微弱的嚶嚀,但身體卻在碰到熟悉的床鋪之後迅速陷入沉沉的睡眠狀態。

  把被褥密密實實蓋在程寧身上後,趴在床畔,邵敘泱心想程寧只怕是整個晚上都在強迫自己不準睡著吧?一如她的性格,尤其在對付他的時候,除了“第一次見面”的毫無戒心,自此之後她對他總是充滿防備。

  忍不住伸出手,邵敘泱修長的指尖劃過程寧白皙柔細的臉頰。

  她真是一個奇妙的女孩啊,心裡藏著那麼多秘密,讓一向對別人的事漠不關心的他輕易地就被挑起了興趣;而且在這段日子的觀察和相處下來,他早就了解那些武裝的姿態和防備都不過是假象罷了。

  他知道,在老窩面前、在唐納思面前,甚至是第一次和“邵家少爺”見面時的那個女孩才是真正的程寧,始終掛著羞澀笑容卻表情真誠的才是真正的程寧,不曾被壓抑過的真實樣貌。

  邵敘泱很清楚,他對程寧的感覺似乎已經超過“好奇”太多、太多了。

  他從來不曾這樣關切過一個人的情緒,更遑論是自動自發參與一個人的生活──甚至連他父母都不曾見過他這一面,可這些事情他全為程寧做了。

  指尖滑向程寧的頰側,捏住她一綹細軟的發絲;邵敘泱接著俯下身,準確而輕柔地將唇印上程寧甜如芳蜜的唇瓣,輕輕地,就像秋風吹動樹梢那般地溫柔……

  這一切,他知道是為了什麼。

  自從“萬年資優生”程靜主動爭取“渥堂種子英文話劇比賽”女主角後,全班同學就像是忽然間有了共同的默契似的,竟然沒有任何人提出角逐的意願,甚至,已經有人主動報名參與程靜和邵敘泱主導的團隊。

  這對邵敘泱來說是始料未及,他還沒打算把心思放在除了程寧以外的任何事物上;當初會一口答應,不過是想親眼看見程寧的反應罷了。豈知程寧依舊像顆沉默的陀螺,成天只懂得安靜地在原地打轉。

  這的確讓邵敘泱覺得無趣;他以為她至少會顯示出一絲可惜或對他羨傃的模樣,但是她不,一絲絲他以為會出現的反應都沒有,甚至當程靜上臺向同學提案這次的話劇比賽要呈現的內容時,程寧還會記得在結尾時一同附和鼓掌。

  當他和程靜愈走愈近,她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為什麼我得陪你練習你的劇本?”程寧連看都沒看,就把英文劇本塞回邵敘泱手裡,顯示出完全對這件事情的冷感。

  坐在“窩布克”裡,邵敘泱翹著腳接過程寧塞回的英文劇本,對程寧的冷淡早已習以為常。

  “我以為你應該會有興趣。”邵敘泱靠向椅背,單手捧著書。

  “這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程寧戒備的劃清界線,以免邵敘泱一再逾越。

  “大家說……這叫什麼?班級榮譽?”

  “我討厭團體。”

  “可是你總是在附和。”

  “……這不關你的事。”一種被看穿的困窘襲上程寧心頭,她低下頭,佯裝不經意。“邵敘泱,是你要我教你讀書的,但能不能吸收還是在於你自己。如果你再像現在這樣的漫不經心,想要保持第一名?不如想想後果該怎麼收拾吧。”程寧對於邵敘泱散漫的態度十分不以為然。

  邵敘泱不怒反笑,對於程寧今天主動對他說了那麼長的一串話覺得很高興。

  她竟然擔心起他的成績來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話劇比賽的隔天不就是第二次測驗嗎?這的確是令人有點困擾的一件事,不過為了配合美國專業劇團來訪的時間,這樣的安排倒也無可厚非。

  “我不會再幫你第二次了。”想起第一次的經驗,程寧仍無法釋懷。

  愈想愈不舒服!程寧從舒服的椅子上起身,順手抱起擱在手邊的書,似乎打算要離開了。總是這樣,跟他共處一室總讓她覺得壓迫,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覺得邵敘泱看她的眼神讓她只想逃開。

  邵敘泱翻著劇本,斜睨著她的一舉一動,猜到她又想逃了。

  在她離開前,邵敘泱長手一伸,又把劇本塞進程寧手裡。“幫我帶回去,晚一點你再陪我讀吧。你知道,劇本這種東西一個人演多沒意思。”

  程寧有些氣惱,覺得邵敘泱不可理喻,但她又不想跟他爭辯。

  重重的呼口氣,程寧還是把自己的書連同邵敘泱的劇本一起帶走,離開“窩布克”前不忘向老窩打聲招呼。

  邵敘泱若有所思地盯著程寧離開的背影,深邃的瞳眸閃著奇異的光芒。

  “年輕人,在想什麼?”老窩卻在這個時候走近邵敘泱身邊。

  “嗨,老窩。”對於程寧的朋友,邵敘泱給予客氣的回應。

  “怎麼我看程寧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老窩在邵敘泱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是嗎?大概是看到我吧,她對我總是這個表情啊,已經算高興的了。”邵敘泱想起程寧的臉,不禁輕笑起來。

  “是嗎?你是我唯一看過的程寧的朋友。”

  “是嗎?”事實上邵敘泱一點也不驚訝。

  “你喜歡她?”老窩直截了當的問。

  邵敘泱轉頭盯著老窩,唇角勾起了超齡的微笑;聳聳肩,沒有正面回應。

  “如果你只是覺得好奇、覺得她特別,那我希望你不要再接近她了。程寧比你想像的還要脆弱,也比你能想像的還要堅強。我認識她幾年了,總是比你懂她的。”老窩說話的同時,開始動手整理起一旁櫃上的書,蓄著鬍子的臉,此刻的表情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一般。

  “老窩?”邵敘泱試探性地喚,總覺得老窩話中有話。

  “年輕人,你談過真正的戀愛嗎?愛情可不是強迫的給予。”

  “我不明白什麼叫做強迫的給予,如果可以,我只是想把她原來的還給她。”

  “如果那從來不是她想要的呢?”老窩總算停下了手邊的動作,轉過身盯住邵敘泱。“程寧性子單純,如果你對她的關切只是你閒來無事的遊戲,就請停止吧。一旦她認真了,她就會付出全心並投入;相反的,一旦她受了傷,需要花費加倍的力量去愈合。她現在已經找到了方法復原,你又何必非干擾她不可?”似乎意有所指,老窩說話的口吻就像在訴說一個故事般耐人尋味。

  “老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例如,程寧的過去?”

  老窩不置可否,眼角微瞇,露出一個深沉的笑容。

  “跟她姊姊有關,對不對?所以她才會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如果她不願意告訴你,你肯定也無法從我口中問出什麼的。她是我的朋友,我很尊重她。”全然堅定、不容置喙的語氣。

  “那麼你又怎麼能確定什麼是她要的?如果能夠把本來就該屬於她的東西拿回來,才是真的幫了她,而不是讓她更加躲進自己的象牙塔裡。”

  “那是你以你的立場去判斷,如果這樣對她而言不是象牙塔,你又何必非把她曝曬在太陽下?”

  “沒有一個人會願意一輩子躲在陰影底下的。”邵敘泱揚著眉,斬釘截鐵的語氣聽起來鏗鏘有力。

  “你不是程寧,你看不見她的世界。”

  “我會把該屬於她的世界還給她。”而他說到做到。

  “我說了,她未必需要。年輕人,你不懂她。”老窩搖搖手,似乎已經為現下的一番談話下了最後總結。

  “我不認為,老窩。”邵敘泱堅毅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希望你不要傷害她。”老窩站起身,似乎有意結束這個話題,他擔心再談下去他就要說多了!不過就在離開前,老窩還是伸出手拍拍邵敘泱的肩頭。

  邵敘泱回以一個淺笑,似乎對老窩的話並不以為然。

  就像他不認為他為程寧所做的一切是傷害她的行為一般。

  他只是想把原來該屬於她的東西拿回來,如此罷了。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終於,明天就是話劇比賽的日子了。程寧可以感覺到所有參與的同學都壓力倍增,正因為這次不僅要應付比賽,同時更要準備隔天的考試,甚至當她在家的時候,母親總會一而再的提醒她不要打擾到程靜,連一絲絲聲響都不要有。

  但這些人裡面卻不包含邵敘泱。程寧不懂邵敘泱為什麼可以那麼處之泰然,他所做的不過就是浪費她的時間,要她陪他背誦劇本,如此而已。

  即使她早就拒絕過好多次,但邵敘泱總是有辦法讓她屈服,最後甚至讓她把劇本背得滾瓜爛熟;而邵敘泱現在更是得寸進尺,好幾次都在她的房裡躺到睡著!讓她不知該如何處置他,還好她的房間離所有人的房間都遠,平時更不會有任何家人靠近她的房間。

  這種復雜的感覺讓程寧感覺很不好受,尤其她明明知道邵敘泱和程靜因為話劇比賽的事愈走愈近,甚至傳出兩人互有好感的傳言後,他為什麼還是要勉強她陪著他一起練習?甚至強迫她陪著他的時間愈來愈長?

  邵敘泱和程靜間的傳聞甚囂塵上,她想逃離邵敘泱的心情就愈強烈……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因為這樣的傳言而難受……

  垂著頭,程寧下了課後就直接回家,本來她想就這麼靜悄悄地回到她二樓偏僻的房間,換了衣服後就一如往常地幫母親送菜到前頭的邵家,但程寧卻沒想到,會在進門之後遇見程靜。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程寧感覺有點口拙。

  她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跟程靜像一般親昵的姊妹一樣舒坦地對話了。現在面對面,要她用什麼口氣、什麼表情去面對程靜,她都無法拿捏。

  程靜沒有任何想要回答的意思,冷淡的眸輕輕地掃視程寧一眼後便轉過身。

  “靜……”程寧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今天特別想叫住程靜。

  程寧看見程靜停住腳步。

  “明天……明天加油。”

  程靜沒有回答,繼續抬起腳步。

  感受到程靜一如往常對她的冷淡,程寧無奈地在唇邊逸出苦笑。

  本來也想上樓了,但母親梅玉凈卻在這個時候進入房裡。

  “靜,怎麼還不快換衣服?今天不是要到邵家去和邵家少爺做最後的練習嗎?”梅玉凈越過程寧,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在樓梯口叫住程靜。

  “嗯,記得幫我叫一部計程車送我到邵家門口。”程靜連頭都沒回,話說完後便推門進入房間,冷淡的聲音在樓梯口回蕩。

  得到了回答的梅玉凈這個時候總算看見了站在一旁的程寧。

  “怎麼了?還不快去換衣服,不是還有工作要做?”梅玉凈指的當然是要她送菜到邵家的固定工作。“記得今天送完就快點離開,靜今天和邵家的少爺約好了到他家做最後的練習,不要讓靜看見你,以免影響到她的心情,知道嗎?明天要演出,後天要考試,靜現在的心情一定很緊繃,她可不像你做什麼事都漫不經心。”梅玉凈的言談申明顯流露出對大女兒的殷切期盼,就像天下所有望女成鳳的父母一樣。

  “嗯。”程寧點點頭,吶吶地回答。

  程靜要到邵家去?程靜和邵敘泱約好了在他家練習?

  程寧覺得腦中有點紛亂。

  她不知道……程靜和邵敘泱已經進展到了那樣的程度了,邵敘泱已經會主動邀約程靜和他見面……

  啊……這些都不關她的事、不關她的事……邵敘泱要見誰都與她無關。

  抬起腳步上樓,程寧強迫自己把一切拋在腦後,什麼都不去想。

  和邵敘泱有關的一切,全都與她無關,她一點也不介意。

  迅速和唐納思交談完之後,程寧本想就這麼離開,但唐納思的一句話卻讓她頓住腳步停在原地。

  “少爺說今天家裡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還特別吩咐我要好好準備餐點。”

  “是嗎?”程寧只覺得心頭滑過一陣奇異的感受,那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感覺。“喔,唐納思,我該走了,我還有事,不打擾你準備餐點。”

  “嗯,也好,既然少爺特別吩咐了,我恐怕沒有時間跟你多聊,抱歉嘍。”挑剔的唐納思非常喜歡眼前這個總是笑臉迎人、又能夠與他溝通無礙的女孩。

  “是啊,改天我們再聊。”程寧微笑,總算明白對邵敘泱而言程靜的到訪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他甚至還特地吩咐唐納思準備餐點。

  “你忙吧。”與唐納思揮手道別,程寧打算從後門離開。

  然而就在離開前,程寧卻萬萬沒料到竟然會在此時遇到邵敘泱……還有程靜。

  “少爺,你怎麼進來了?有什麼特別的事吩咐嗎?”唐納思同樣沒料到少爺竟會進廚房。

  “嗯,”邵敘泱先對唐納思點頭。“我先帶程靜進來看看,順便請她直接跟你說她想吃的餐點口味。”

  程寧只覺得呼吸一窒!轉過身,只想馬上消失在這兩人面前。

  豈料,邵敘泱卻沒打算這麼放過她。

  “咦!這麼巧,這不是我們的同班同學程寧嗎?”幾乎是刻意放大了聲音,邵敘泱還故作親切地伸出手搭在程寧肩上。

  程寧一震!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邵敘泱加諸在她肩上的力道。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想要見到她難堪的樣子……

  程寧僵硬地轉過身,不著痕跡地離開一小步,離開邵敘泱的觸碰。

  “程靜,真巧不是嗎?”邵敘泱故作熱情地看著程靜的臉說著。

  盯著程寧的眼神,卻不若口裡吞吐出的話那般熱情,邵敘泱像只老鷹般銳利的冷眼並沒有放過程寧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感覺到邵敘泱的眼神,那只讓程寧更想逃!而同時,她也看見程靜臉上對她的漠然和鄙視。

  “是嗎?同班同學嗎?大概是我剛轉班吧,對她沒什麼印象。”冷冷地,程靜用著幾乎讓程寧的心劃出一道血痕的口氣說著,說完後,甚至移開視線,視若無睹地轉過身。

  “那不是剛好!讓我來為你們介紹吧。”邵敘泱不死心,熱熱切切地拉了程靜的手轉到程寧面前,緊盯著程寧的眼神沒有一絲鬆懈。“如果我沒記錯,程寧是特地來我們家送菜的吧?鳳管家跟我說過後面的程家每天都會有一個女孩送菜過來,沒想到竟然是程寧啊。”

  程寧低頭避開邵敘泱的眼神,卻看見邵敘泱和程靜之間熟稔的舉止,只覺得腦袋瞬間像是被抽光了空氣,她無法思考、也不想再在這個空間繼續待下去。

  她不明白,邵敘泱這麼做的理由……他只是想要親眼證實她的卑微嗎?

  非得讓她面對這樣難堪的場面,他才願意放過她嗎?

  “對不起,我還有事。”頭沒抬,程寧希望自己能夠擁有瞬間消失的力量。

  但她卻仍然留在原地接受邵敘泱閒來無事的戲弄和程靜眼中隱忍的憤怒。

  驀地,一陣刺痛和酸楚襲上眼角和鼻頭,程寧用力吸口氣,強迫自己在離開前至少擠出一個笑容。

  “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兩位。一定是為了明天的話劇在進行最後的排演吧?希望你們明天有很完美的演出。”在微笑還沒僵硬前,她轉過身。

  即使舉步維艱,她也會強迫自己鎮定地離開。

  “真可惜,還想說程寧也許可以在旁邊看我們練習呢。”邵敘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不必了吧,剩下這麼寶貴的練習時間,不要開玩笑了,敘泱。”

  程寧聽見的是程靜答覆的聲音。

  “也好,我看平常程寧漫不經心,恐怕也聽不懂我們的內容。走吧,程靜,到前廳去吧,唐納思會幫我們準備很棒的餐點的。”

  程寧還來不及走出後門,只感覺邵敘泱和程靜的聲音愈來愈遠……

  伸手要推開門扉,忽然間,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到手臂上。

  她抹抹臉,幾乎想笑了……

  怎麼會……她怎麼會哭了呢?竟然因為邵敘泱幾句刻意的撩撥和戲弄而落淚……

  早就已經不在乎了不是嗎?

  即使邵敘泱再怎麼戲弄她;程靜再怎麼憎厭她……

  她都已經不在意了,不是嗎……

  她只是不懂,怎麼還會在轉過身後落淚呢……  
         
第六章
  即使話劇比賽的當天下著不小的雷雨,卻一點也澆不熄所有“渥堂”學生的熱情;尤其美國知名劇團抵達的消息更讓全校師生為之瘋狂,誰都希望能夠一睹其中任何一位表演者的風採。

  程寧卻沒有任何的興致,她趴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只是安靜地盯著窗外的雨,偶爾雨絲會順著風向打上她的臉,她也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她並不想回想,昨天邵敘泱是如何在程靜面前刻意說著令人難堪的話,他明明知道程靜就是她姊姊,卻沒有停止對她的調侃和傷害。

  她該慶幸,昨天晚上邵敘泱後來並沒有來找她……

  而程靜,也沒有回家。

  那樣是最好的,那才是她要的平靜,不要再被任何人偷走了這份平靜。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不是嗎?安安靜靜地,什麼情緒也沒有。那麼,她心底也不該再有任何波瀾了,這樣的轉折並不是她要的。

  也是她要不起的……

  “對不起,請問有看到程靜嗎?”突然間,一個聲音劃破程寧靜默的世界。

  程寧抬起頭,看到一個同班同學正探頭進門,東張西望地,一臉擔憂。

  “嗯?”程寧皺起眉,不確定自己聽見的。“程靜?她不在表演廳嗎?”

  “哦,應該是這樣才對,可偏偏都已經要開演了,卻不見她人影,所有人都快找翻學校了。唉,不跟你多說了,我先去找人。”

  程寧看著著急的男同學像一陣旋風般地疾轉出教室,留下滿臉錯愕的她。

  程靜不見了?她跑去哪兒了?

  反射性地起身,卻一時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該往哪兒去。

  “怎麼了?你要去哪裡?”

  倏地,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介入程寧慌亂的思緒裡,程寧同時也感覺到手臂上一陣溫熱──邵敘泱在她離開前拉住了她。

  程寧的回應像是碰到什麼厭惡的東西似的用力甩開了他的拑制。

  她瞪視他,只覺得一陣嫌惡。

  “怎麼,你吃了炸藥?”邵敘泱收回被程寧甩開的手,改將手環抱在胸前。

  “你為什麼在這裡?”

  “你剛才不是也聽說了?女主角不見了,那我這個男主角唱獨腳戲行嗎?”

  聽見邵敘泱絲毫不覺得在意的回答,程寧感覺一股隱隱的怒氣襲上胸口。“程靜呢?她人呢?”

  “你問我?”邵敘泱挑眉,彷彿程寧問了一個多無稽的問題。

  “你們昨晚一整晚都在一起,為什麼她會在表演前不見了?”

  “怎麼了?你很介意我們昨晚一整晚都在一起嗎?”邵敘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邊,視線投向窗外剛才程寧看了好一會兒的雨。

  “邵敘泱,我問你程靜呢?這麼重要的事情她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可不可以認真地回答我!”程寧走到邵敘泱面前,視線直視著他。

  停頓了好一會兒,邵敘泱才懶洋洋地回過頭,看見程寧眼裡裝滿急切的擔憂。

  “這不是正好?程靜不見了,反正你都把劇本背熟了,你上場和我演吧。”邵敘泱緊盯著她,似乎想挑起她眼底真正的情緒。

  “你在說什麼啊,邵敘泱!你把這些事情全當兒戲嗎!你沒看到程靜有多重視這件事?!你到現在還在開玩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你也說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那程靜既然可以說消失就消失,那麼找到一個取代她的人難道不對嗎?”

  “程靜不是說取代就可以取代的!”她朝他咆哮,覺得他根本不可理喻。

  “程靜不可取代,那麼你呢?程寧,你存在的意義呢?”邵敘泱不知道程寧的底線到底在哪裡,他只知道刺激她,一心想把真正的她給逼出來。

  “邵敘泱,停止你自以為是的了解,你不是我,你永遠也無法明白我。”程寧撇過頭,她始終摸不清他眼底盛裝的情緒。

  她想逃,逃離這個人面前……他的眼神太過於炙烈,就像一把火要將她燙傷……

  程寧轉過身,希望能夠在表演前找到程靜。

  “程靜昨晚向我告白了。”

  就在奪門而出的那一刻,程寧的腳尖突然僵在門框上。

  “她親口向我承認,她參與的目的是為了我,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鬼榮學了你確定,你還要去找……你那高尚的姊姊嗎?”

  程寧沒有回過身,起伏的肩膀卻透露了她激動的情緒。

  她從來都沒想過,程靜……竟然喜歡邵敘泱!那麼驕傲的程靜竟然……

  “怎麼樣?很驚訝嗎?”邵敘泱走到程寧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想知道我怎麼回答她的嗎?”邵敘泱蹲下身,讓自己的眼能夠平視程寧。

  程寧的反應卻是別過頭去,再也不想正視他的眼。

  邵敘泱卻沒有放過她的打算,他的視線繼續追著她。“我告訴程靜……比起她……我似乎對她的妹妹更有興趣……那個叫程寧的同班同學。”邵敘泱像惡魔般的嗓音一字一句穿進程寧的耳裡。

  程寧呆住了。

  “你……你說什麼?”程寧不敢相信,邵敘泱竟然在程靜面前揭穿這個秘密。“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是啊,才剛演完一出同班同學相見歡的戲碼,接著就直接拆穿她的身份,還告訴她說她其實比不上她的妹妹,這樣……很有趣吧?”

  “邵敘泱,誰準許你這麼做了?!你明知道程靜費了多少心思,她是這麼驕傲而完美,你怎麼可以這樣拆穿她!難怪她會消失,你到底在做什麼?!邵敘泱!為什麼要這麼自以為是的做這些?!”

  “她高尚,你就非得唯唯諾諾地配合嗎?”

  “不關你的事!”就像再一次被踩到痛腳,程寧激動地大吼。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有多蠢?誰在乎過你的感受?你還在為你那高尚的姊姊守著什麼該死的秘密?”想起昨天程靜一臉嫌惡、急於撇清和程寧之間關係的模樣,邵敘泱覺得胸中一把火仍在延燒。

  而程寧竟然說這一切不關他的事!

  “對,我是蠢!可不可以請你離我遠遠的!”

  話落下,程寧轉身就跑!她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子。為什麼邵敘泱要這樣介入她的生活、揭穿這一切?她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到底想得到什麼?!

  他難道不知道,她其實有多心痛?

  這一次,邵敘泱並沒有拉住程寧,而是放任她離開他的視線。

  不一會兒,站在窗邊沒有移動的邵敘泱看見程寧沒入雨中的身影。

  沒有打傘,他明白程寧是刻意讓自己淋溼……

  雨變得又急又大,程寧踉蹌的背影愈來愈小……

  邵敘泱仍是一動也不動,沉著的臉色始終若有所思。

  一直到程寧的身影消失後,邵敘泱還是沒有離開。

  話劇比賽的隔天,就是“渥堂中學”的期中考試,誰也沒敢掉以輕心,正如同誰也沒敢再提起昨天的事。

  昨天一直到最後,程靜都沒有到場;少了女主角的戲碼自然無法成功登場,也等於是放棄了這一次的比賽。

  據程靜的父母向老師表示,程靜因為得失心太重,導致表演前每天晚上都無法入睡,同時又要應付隔天的考試,如此的重重壓力下,終於讓程靜在比賽當天早上因為身體極度虛弱而倒下,以致根本無法及時赴約,狀況根本不允許她再逞強了。於是,程靜的父母只好堅持讓程靜留在家中休養,讓程靜忍痛放棄這次的大好機會。

  老師同時也代程靜的父母傳達了對這個如此重要的比賽程靜卻缺席的歉意。

  而既然理由是這般,眾人即使覺得可惜,卻也沒有責怪的意思,畢竟程靜也是因為比賽壓力太大的關係而倒下,並非畜意缺席嘛!

  因此,隔天也沒人特地再提起此事,反正早已跟勝負沒有任何關係了,雖然有點可惜,還是選擇全心投入隔天的考試要緊。

  程寧覺得有點昏眩,不過當她看見程靜出現在位子上之後總算是安心了。

  “程寧,你還好嗎?”

  昏天暗地中,程寧聽見坐在後頭的沈芯恬傳來關懷的聲音。

  “……嗯……我沒事……”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好吧,如果有事要說喔。”沈芯恬低下頭埋首課本裡準備下一堂的考試。

  沒事才有鬼!

  邵敘泱見到的程寧就是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彷彿連轉過頭的力氣都沒有。

  肯定是因為昨天的一場雨,她沒有任何遮蔽地就衝進大雨裡,這下恐怕是因為淋雨之後而引發的後遺症吧,才會整個人像攤軟泥似地癱在椅子上。

  “……咳咳……”程寧極力壓抑才能讓自己不咳出聲音影響到其他人。

  隨著程寧的咳聲,邵敘泱的眉頭愈鎖愈緊,他感覺她根本就撐不下去了,卻還要逞強來考試。一如她奇怪的邏輯,絕對不會讓自己與眾不同,連考試也不能缺席。

  是吧?她這次又準備要讓自己拿幾分呢?

  邵敘泱緊盯著她,看她支著頭極不舒服的樣子,甚至連眼睛都瞇上了。

  等到試卷發下來之後,每個人都埋頭作答,只有程寧拿著面紙捂著臉,脹紅著臉不讓自己咳出聲。

  那樣子讓邵敘泱看了極不舒服,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勉強自己?而且他發現她根本就沒有認真在作答,甚至連試卷都沒有力氣翻。

  不動聲色地,邵敘泱從抽屜夾縫中拿出一張剛才在傳遞答案卡時多拿的一張,他重復地填著兩張答案卡……

  等到考試結束,老師要求最後一位同學收答案卡時,邵敘泱有禮地表示要幫忙鄰座的沈芯恬收答案卡後,一並抄走了程寧桌上的答案卡,悄悄地偷天換日。

  一連五科考完,邵敘泱自作主張地幫程寧“完成”了所有的考試。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站在公布成績的榜單前,程寧呆住了,整個人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也不動。

  整個穿堂也因為這一次奇異的排名而不似從前的熱鬧,反而噤若寒蟬。

  程寧可以感覺到許多目光投射在她身上,讓她更加動彈不得……

  她不知道事情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

  僵硬地轉過身,程寧刻意忽略所有人帶著懷疑和不可思議的眼神,默默地離開了穿堂。

  一直到結束了一天之後,程寧迅速避開所有人的注目,離開了學校,只想快速回到家裡,唯有躲在房間裡面她才會覺得安全。

  程寧卻萬萬沒想到,家中另一個風暴正等著她──當她一開門,就看見程靜穿著完美無瑕的制服,一臉鄙夷和不屑地盯住她。

  本想假裝不經意地越過程靜,但她的一句話卻止住了她的步伐。

  “你很得意吧?程寧。”程靜寒著一張絕美的臉蛋。

  程寧沉默,並不想表示任何意見,只是一逕地搖著頭。

  “啊,你是該得意啊,表面上裝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清高模樣,事實上呢?要不要跟我分享你跟邵敘泱是什麼交情,還跟他一搭一唱演出一出好戲羞辱我、揭穿我。哈!你還真是演技精湛啊,我真懷疑話劇比賽當天你怎麼沒有自告奮勇?”程靜一字一句都帶著如冰刀一般的指控,不讓程寧有喘息的空間。

  “接下來呢?程寧,你告訴我你要怎麼做?向全世界揭穿我嗎?啊?怎麼不說話?何不直接明了的告訴我你的下一個動作?”

  “不是……程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每當程靜靠近一步,程寧就愈往後退。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程靜寫滿憤怒的眼神讓她不寒而栗,她從來不想跟程靜爭任何東西,她知道她好勝心強,強到會不擇手段,即使她們是親姊妹也不會放棄……所以她才固守自己的城池,不讓人有一絲絲逾矩的機會。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你倒是說個我愛聽的啊。程寧,以為你安安分分的就好,可你竟然這麼貪心。你明明知道我喜歡邵敘泱,竟然還介入得神不知鬼不覺……怎麼?搶我的東西讓你覺得很有成就感嗎?還是你不聲不響地拿了第一名把我拋開,是不是也覺得很有趣?”

  程靜好恨!好恨這個從小到大她都知道比她還優秀的“妹妹”!

  她恨她的逆來順受、恨她的噤若寒蟬、恨她自以為是的成全退讓!程寧的一切、一切都讓她覺得惡心!

  “程靜,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讓我好害怕……”

  “我讓你害怕?我看可怕的人是你吧?接下來你還要把我的什麼東西給奪走?你何不一次明白的說出來?看我出糗、看我失敗,你很得意吧?程寧,你很得意吧?!”說到最後,程靜幾乎是激動憤怒地大吼,甚至伸出雙手猛力搖晃程寧纖弱的肩頭。

  “沒有,姊……我沒有……”

  “不要喊我!你讓我覺得惡心極了!”她猛力一推,就好像是碰到什麼臟東西似的甩甩手。

  程寧呆住了,心像是被硬生生挖出來一般痛楚。

  痛得她幾乎無力承受……

  程靜原本不想就這麼放過程寧,但忽然間母親返家的聲音從前門傳進屋內,程靜於是收回到嘴的話。

  “你滾回你的房間吧,你不如想個好理由解釋?”程靜笑了,嘴角透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她是會相信你還是我。”話落,程靜瞬間斂起了笑容,奉送程寧一個極度冰冷的眼神,幾乎就像讓程寧掉進冰桶裡。

  程寧看著程靜決絕的背影,想拉住她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人緊緊掐住似的什麼聲音也無法發出。

  捏緊的拳頭、掐緊的指甲幾乎陷入手心裡,但她卻一點知覺也沒有。

  一直到母親梅玉凈進門的聲音愈來愈近,程寧才在突然間驚醒,明白千萬不能讓母親看見自己現在的狼狽模樣。

  轉過身,程寧腳步如鉛般沉重,一步一步……都教她心痛為難。

  程寧躺在床上,不知怎地竟淚流不止,讓她感覺到昏沉。

  等她清醒一點時才發現自己竟忘了起來替母親送今日的蔬菜去邵家,而母親竟也沒有到房裡喚她。

  坐起身,程寧呆坐在床頭,腦海中不斷浮現方才程靜鄙夷的臉、還有那字字句句對她的指控和輕視……程寧卻只能沉默地伸出雙手緊緊捂住臉,忍住不讓淚水再潰堤。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傳裡來。

  咚,咚,咚,一聲接一聲,以程寧早已熟悉的頻率響著。

  程寧倒吸一口氣,心中突然掀起一陣漫天波濤,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疾速地站起身,奮力衝到窗口,猛力打開窗──

  窗外的人正是邵敘泱,他動作熟悉且輕鬆地一蹬便進了程寧的房間。

  “邵敘泱!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說、你說!”因為哭泣而改變的聲音變得嘶啞,程寧在邵敘泱還反應不及的時候重重地朝他的手臂揮去,彷彿這樣才能夠將他徹底逐出她的世界。

  “你哭了?怎麼了?”邵敘泱卻倣如沒聽見程寧激動的問話,盯著她紅腫的眼睛,伸出手就要覆上她的臉。

  然而程寧一個不留情的猛揮,將邵敘泱的好意徹底甩開。

  “不要碰我!”

  “你被欺負了?”邵敘泱皺眉,他不曾見過程寧這個樣子。

  在他面前,她是永遠都不認輸、永遠不可能哭泣落淚的程寧。

  “我怎麼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慘了!邵敘泱……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嘶啞著嗓子,程寧強忍住不哭,但破碎的聲音卻顯示出她的激動。

  “我剛從老窩那兒回來。”邵敘泱沒有回答程寧的問題,反而直視著程寧的眼睛,一種異樣的情緒強烈地衝擊著他的心臟。“我求他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當他今天在學校看見程寧整個人不對勁,如失去魂魄一般地茫然時,他就知道程寧背負著太多沉重的情緒,讓她強迫自己喜怒不形於色,壓抑自己的情緒,試圖佯裝平靜無波。

  但他就是知道,這不是原來的她。

  他是故意動手腳,在考試當天把程寧的答案卡換成他重復涂寫的第二張答案卡,他讓她變成第一名,他認為這才是程寧應得的……

  老窩禁不住他的一再懇求,總算把程寧埋藏在心中很久的故事告訴他。

  他聽完後,一點也不同情她!根本是愚蠢又盲目的求次行為。

  “老窩告訴你?你憑什麼要老窩告訴你什麼!邵敘泱,你到底有什麼企圖?為什麼要這樣揭人隱私?這樣很有趣嗎?你得到了答案又如何?”

  “我不覺得有趣,我只是把你應得的還給你。”

  “我應得的?你很了解我嗎?啊?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程寧忍不住淚水又再次蒙 了眼睛。

  邵敘泱忍住再次伸手的欲望,看見她的淚水,心頭閃過一絲酸擰。

  “你應得的至少不是你的愚蠢和成全。”邵敘泱一針見血地說著。“你以為你這麼做程靜就會感謝你嗎?從小到大,你的琴棋書畫哪一樣輸她?就為了她的好勝心,你就必須在父母面前假裝自己是對一切都沒興趣的笨蛋?就因為程靜嫉妒你芭蕾舞跳得比她好、轉圈比她完美,她就可以在你的芭蕾舞鞋裡丟釘子?而你明明看見了,竟然還真的去踩了,自此之後就這麼放棄了舞蹈!你覺得你很偉大嗎?你以為你默默流淚有人會看見、會有誰同情嗎?”

  程寧瞪大眼,呼吸急促,害怕邵敘泱說出更多……

  “從前念書的時候,明明是程靜作弊嫁禍在你身上,你也該死地默認?讓你的父母對你失望咆哮、然後一步步放棄,而你還是愚昧地選擇退讓?就只是為了保全你那完全不會感激你的姊姊嗎?”邵敘泱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他沒見過像她這麼委曲求全的人。

  “這不關你的事。”程寧撇過頭去,忽視邵敘泱語氣裡的輕蔑。

  “程靜始終在傷害你,把所有的過錯往你身上推,從小到大把你的作品當她的作品交出去,只為了成就她自己!如果我猜得沒錯,就是因為這個情況,所以你寧願放棄一切,把自己包裝得好好的,假裝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讓程靜以為你已沒有利用價值,而你也不必再為她做這些事情了?對吧?”

  回答邵敘泱的只是程寧的無言以對。

  “我真是沒看過像你這麼愚蠢又盲目的人了!”邵敘泱忍不住動了氣。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突然間,程寧伸出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

  邵敘泱沉默著,眉頭深鎖,半晌後,他聽見透過程寧指縫間傳出的啜泣聲。

  “……像你這種被期待著出生的孩子……怎麼可能懂得我的心情……不要說得一副好像你有多麼了解我……為什麼我要委曲求全……為什麼程靜做的這些我都願意承受……你可曾想過為什麼……像你這種人……成功了,會有多少人為你喝採……而我的出色……並不會為我帶來快樂……那我為什麼要出色……嗚……”淚水透過指縫間不停地流淌。

  邵敘泱伸出手,想要拉下程寧的手,但她卻不肯放手。

  “……好……既然你那麼喜歡揭穿我……那我就全部告訴你、全部都告訴你……我跟程靜……是同父異母的姊妹……我的母親……根本不是我的親媽媽……”程寧的雙手總算在邵敘泱的掌控中鬆了手。

  她淚流滿面,眼眸裡盛滿絕望的情緒,緊緊被邵敘泱抓住的手輕顫著。

  “……說來有多麼慚愧……我的生母……其實就是程靜的阿姨、我母親的親姊妹!這樣你聽懂了嗎?啊?邵敘泱,你聽懂了嗎?你不是很想揭穿我?你不是很想看我笑話?我的生母勾引了她的妹夫,還懷孕生下了我!你聽清楚了嗎?邵敘泱……你聽懂了嗎……”說到傷心處,程寧忍不住又嗚咽出聲,纖弱的肩頭止不住抖動著,每一個小動作都明白表現出她是多麼無助和無措。

  “程寧?”邵敘泱伸出手握住她的肩頭,他沒料到藏在這些原因之下竟是這麼驚人的秘密。

  “……我的生母在借住在這裡的期間,竟然和我爸爸發生了這麼不堪的事情,萬分羞愧的心情讓她選擇逃跑,沒想到卻懷了我……最後逃不過良心的譴責,把我生下來之後送回程家……她就自殺了……我甚至還沒看過她的模樣……”哭到無力,程寧選擇蹲下身,她抱著膝蓋,細訴著從來不曾告訴過任何人的過往。

  “為了彌補這個錯誤,我父親很努力、很努力地扮演著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而我母親……其實是我阿姨……我明白她面對我的存在是多麼矛盾……她其實可以恨我、可以把我趕走啊……但她卻沒有這麼做……我生母走了,她若無其事地養育我、想要和爸爸維持和平的假象……若不是程靜在一次的盛怒之後把這一切脫口告訴我……我會永遠被蒙在鼓裡……你說……我怎麼還能夠剝奪程靜原本應該擁有的?這一切……我根本都不配得到……程靜對我的埋怨……我沒有立場辯駁……”

  邵敘泱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如果錯過了今晚,程寧會把這一切繼續鎖在她心底深處,任誰也敲不開,就像一個封閉了無數年的箱子。

  而他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他要程寧面對自己、也面對他。

  “……而邵敘泱……你為什麼要來破壞這一切……像你這種人……一出生便注定了美好的身世……沒有負擔的過著生活……憑什麼介入我的人生?有什麼資格評判什麼該是屬於我的……我甘心把一切都還給程靜……這樣也錯了嗎?啊?邵敘泱……你告訴我啊……你憑什麼……到底憑什麼……”似乎是哭得累了,程寧的聲音愈來愈小,到最後,一聲聲都像在呢喃。

  邵敘泱的回答是伸出手將程寧蜷縮成一團的身子緊緊圈進自己的懷裡。他沒料到事情竟會是這樣驚人的發展。

  “好了,別哭了。”他吻著她的發絲,就像每夜離開前那樣。

  說出藏在心底最深層的秘密,程寧整個人就像是虛脫了一般,再也沒有力氣抵抗,就這麼倚在邵敘泱懷裡,只是任何淚水流淌著。

  “邵敘泱……像你這麼高貴出身的人……怎麼可能會明白?為什麼要自以為是的說了解我……我其實有多喜歡英文你知道嗎……好喜歡話劇……好喜歡芭蕾舞……好喜歡彈鋼琴……可是我都不敢去碰……程靜討厭我和她一樣……她不要我比她好……她都把我的東西全部搶走,偷我的成績、偷我的作品……我好傷心……不敢再學……”

  “我知道,我都知道。”感受到程寧此刻是如此全心全意的信任他,邵敘泱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說話的同時,輕輕貼著她的耳,雙手輕柔地撫著她的發絲。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了……程靜的眼神……讓我很害怕……”

  聽著程寧無助的聲音,邵敘泱心底有千萬種聲音,他想告訴她,他的干涉只會讓她更好、他會帶她離開這樣壓抑的生活。他是沒有辦法選擇出身沒錯,但也因為有這樣的力量和背景,他才有足夠的能力讓她的生活再也不必這般壓抑。

  但邵敘泱還來不及說出口,沒想到此刻會有人闖入她房裡──

  只聽見一道聲響,急著進房卻忘了將房門落上鎖的程寧只能僵硬地望著倏然被打開的門扉──

  “天啊!程寧,你在做什麼?!”梅玉凈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當她聽到程靜轉述程寧在學校靠著作弊得到第一名的事件之後,沒有立刻衝到樓上把程寧抓來詢問,就是為了給她反省的時間。沒想到時間一久,她沒主動下來說明就罷,當她上樓後竟看見了這樣的畫面──程寧和一個男孩子在房間裡摟摟抱抱的親密畫面。

  “你這個該死的丫頭!竟敢偷偷摸摸把男孩子帶回房間!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梅玉凈氣急敗壞,伸手就往兩人身上揮打。“你不學好,在學校作弊……真是可惡!現在還在家裡給我搞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我苦心教育你,這就是你的回饋嗎!我總算是見識到你的本性了程寧!”梅玉凈氣得大吼。

  從來沒見過梅玉凈這樣猙獰面孔的程寧只能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夠了!住手!”邵敘泱見狀,將呆住的程寧捍衛在自己的臂膀下,不讓她受到一絲絲傷害。“請你冷靜!”

  “解釋啊?有什麼好解釋?程寧你這個壞丫頭……竟是這樣回報我!”

  “邵敘泱……天啊……你怎麼會在這裡……”突然間,門邊傳來一道難以置信的尖細嗓音,程靜捂住嘴,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的畫面──她聽見吵鬧聲而上樓,卻不敢相信邵敘泱竟會出現在程寧房間!

  “邵敘泱?”女兒說話的聲音讓梅玉凈總算稍微冷靜下來,精明如她,聽見程靜喊出這個名字之後,迅速在腦中抓出屬於這名字的來源。“邵少爺?你是前面邵家別墅的邵少爺?”梅玉凈知道程靜很喜歡邵敘泱,但她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從來也沒看過邵敘泱生成什麼模樣,沒想到竟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而嘲諷的卻是,邵家少爺分明是程靜喜歡的對象,卻出現在程寧房間裡,甚至親密地抱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是該死……邵敘泱……你說的竟然是真的……你拒絕我……竟然只是因為她!”緊緊握住拳頭,程靜無法冷靜地看待眼前的景象──只見邵敘泱親密的擁住程寧肩頭……他拒絕她的告白,竟真的是因為程寧……

  她好恨、恨死了!這個討厭的程寧!為什麼她什麼都可以比她好?!明明她的存在一點也不光明正大,為什麼卻樣樣比她好?!

  “你好惡心!你跟你媽媽一樣!”程靜口不擇言、嫌惡地啐口氣,憤而轉身跑開。

  梅玉凈似乎沒料到程靜竟會在程寧面前提起這件事,面孔在一瞬間微微變了色,但隨即斂起。

  “邵少爺,真的很抱歉,我不曉得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難不成是程寧找你來,拜托你什麼事嗎?我已經聽程靜說了,程寧靠不正當的手段拿到了這次的第一名,你千萬別輕易答應她做出什麼糊涂事……”

  “媽……你在說什麼……我沒有、我沒有!”一切事情的發生就像一出荒腔走板的戲碼,讓程寧的人生在一瞬間風雲變色,她沒有反抗的力氣,就像一只被困住的野獸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梅玉凈卻置若罔聞,她耐住性子,小心翼翼地斂起方才咆哮的聲音,面對邵敘泱的表情已不復方才的猙獰。“邵少爺,我看靜剛才肯定是誤會什麼了,你能不能去跟她解釋解釋?你知道,靜很喜歡你,性子也比較直一點,她看到你在程寧房間肯定不太高興,不過我知道一定是程寧找你來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我改天再幫程寧轉達,就麻煩你幫個忙。”梅玉凈幾乎是懇求的語氣了。邵家不僅家大業大,邵敘泱更是女兒程靜經常掛在嘴邊思思念念的人,甚至為了親近他而不惜轉班,就是為了能夠增加親近他的機會。

  現在,卻因為程寧而打壞了所有美好的計劃。

  “我想,這之間一定有什麼是我和靜誤會的,不過不要緊,我相信邵少爺你可以幫我安撫靜的……你知道她很喜歡你……”

  “沒什麼誤會,一切就是你們看見的這樣。”隱忍著情緒,邵敘泱強迫自己耐著脾氣。事實上一連串的吵鬧已經讓他耐心漸失,若不是旁邊還有一個如小兔受驚般脆弱的女孩,他早就拂袖而去。

  邵敘泱總算是見識到了程寧是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不,邵少爺,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麼……靜她平常不會這個樣子的,一定是程寧做錯了什麼,她才會這麼生氣……你和程靜是好同學,應該很了解她才是……我不曉得程寧今天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讓你相信她……”

  “抱歉,我不想再多談,我希望可以把程寧帶走。”他可以感覺到程寧的情緒已經在崩潰邊緣,他不要再讓任何人有傷害她的機會。

  他緊緊握住她輕顫的手,感受到她的冰冷。

  “不行啊……邵少爺……我看靜的情況也不穩,她比程寧更需要你。程寧這兒由我來教訓就夠了,我還沒跟她清算她作弊的事情呢。唉,她也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了,以前就為了拿高分而作弊……今天會發生這種事只能怪我管教不周。”說話的同時,梅玉凈伸手用力拉住程寧的另一只手,不讓邵敘泱有帶走她的機會。

  始終杵在中間的程寧感覺左右兩邊的力量就好像是在拉扯她的心……讓她的心瀕臨崩潰邊緣──

  “夠了……求求你們……都別再說了……”顫抖的聲音道盡了心力交瘁的苦楚,程寧猛一揮手,把兩邊拉扯的力量都給甩開……

  她衝向敞開的門扉,只想逃開眼前令人窒息的空間!

  “程寧!”身後傳來邵敘泱疾喝的聲音,但她再也不要聽了……

  跑!

  這是程寧此時空白一片腦子裡的唯一念頭──無止盡地跑,把所有發生的難堪記憶全都遠遠拋諸於腦後,最好什麼痕跡都不留!她只希望,跑離了這一片黑暗的樹林,就能夠當作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她不曾見過母親的怒目橫眉和姊姊眼底強烈的鄙夷輕視。那些她藏在心裡如蟻般啃嚙著她的猶豫和不安也隨著她的腳步統統消失,不曾佔據她的心──

  只要跑出父親栽種的這片樹林,她依舊是那個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的女孩……那些曾經泛起的漣漪全都成為幻想中的波紋,她的生活馬上就可以回復原來的清淡……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可怕的惡夢罷了,等她醒了,就會全部消失……

  思及此,她的腳步再度加快,咻咻的磨擦聲成為林子裡最奇異的聲響。

  “別再跑了!”突地,幽黯的森林裡傳來一聲急促的男聲,寂靜應聲劃破。

  邵敘泱追上程寧,用力扯住她柔細的手腕,讓她的步伐因他的力量而停止。

  “你到底要跑去哪兒?”緊緊攫住她的手加重了力道,像是想透過這個動作宣告她別想從他手掌心逃走。

  但程寧卻沒有轉過身,讓他始終只能盯著她倔強的背影;那清瘦的翦影他始終牢牢印在眼底,以為該是綿綿密密地被他生生世世看護著,邵敘泱從來也沒想過那道背影竟會成為往後十年裡,盤據在他腦海中最長最深的回憶。

  “我知道你難受,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不論你母親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全都沒有意義。你不需要再唯命是從了!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去服從?那不過是一種愚孝罷了!她們真的在乎過你嗎?她們真的懂你嗎?把話說得重是希望你清醒、是希望你看清!”暗夜裡,明明該細心呵護她,他卻忍不住地朝那道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咆哮怒吼。她的逃開證明了她對他的不信任。

  銀色的月光從樹葉間隙篩落灑進樹林,在他氣惱的臉龐上形成晦澀黝臞的陰影。

  “說話啊!”盛怒之中,邵敘泱猛力拉著程寧的手用力甩了甩,就是要弄痛她,最好能藉此把她的愚昧給甩開。“說話啊!”咆哮聲更大。

  “你……到底以為你是誰?是神嗎?誰給予你這種權力說這些話?!你憑什麼去評判我和我母親的對錯……”半晌後,她總算是開口了,聲音卻像是從冰裡鑿出,字字句句透著寒意。

  “憑什麼?我憑什麼?我喜歡你、我愛你!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剖開自己的心,即使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盛怒卻仍教他氣紅了眼,聽見她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話語,更加熾他已燃燒的怒火。

  程寧搖搖頭,唇邊逸出一絲冷笑,聽見他的答案並沒有讓她比較好過。“恕我愚昧。我不懂,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嗎?毀了我的生活就是你表現愛的方式嗎?那麼恕我無法接受……如果不是因為你,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難堪的局面?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會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家人又怎麼會對我不諒解……”

  “夠了,閉嘴!”邵敘泱嘶吼,伸手用力扳過程寧的身體,不讓她閃避。程寧的言語和動作明確傳達出她對他的抗拒,那讓邵敘泱感覺憤怒。“為什麼到現在還在抗拒現實?你的家人對你不諒解?無論你是誰的孩子,這樣子的對待叫做不諒解?根本是唾棄、是視若無睹、是視如敝屣──”

  啪!不讓他有把話說完的機會,她揚起的手在他臉上印下一個火辣辣的憤怒印記。

  “我允許你管過這些事嗎?他們怎麼對待我到底與你何干?我就算再怎麼看不清想不透,也毋需你多管閒事。”沉著聲音,陌生而寒冷的表情僵持著。

  “多管閒事?對,我就是該死的多管閒事!”心底閃過一絲窒息般的絞痛;他這輩子活到現在還不曾為了誰出賣過自己的情緒,對其他人,他從來無欲無求,即使是他的家人都難以讓他分割出一絲情緒。唯獨她,自始至終閃避他的她。

  面對邵敘泱的坦白,程寧卻選擇撇開臉。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一味逃避不能為你解決任何事!我不要什麼多餘的答案,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你才可以為自己而活。看著我說話,不要再轉過身了好不好?!”再次用力扳過程寧的身體,緊緊抓住她的雙臂,口氣激動。

  程寧還是不看他,寧願低下頭。

  卻也因為這一低頭,程寧看見了邵敘泱赤裸的雙腳。為了追逐她,他匆忙得連鞋都來不及穿回,尊貴的少爺身份也顧不得了,竟然願意為了她……一個不值得的她……一陣鼻酸如海潮般席卷而來,她知道如果邵敘泱再逼迫下去,她就要棄甲投降、在他面前軟弱落淚,再次投入他的懷抱了……

  他愛她……他竟然說他愛她……她怎麼有資格接受這一份愛……像他這麼高貴的人,竟然會愛上平凡懦弱的她……到現在,程寧終於明白邵敘泱對她的侵略是一種她從來不曾得到過的關注……而她只知一味地抗拒,從來沒想過藏在背後的意義……

  不,她不要這樣的結果,她不想、也不要再這樣痛苦了。

  母親和程靜責怪、輕蔑的神情不停地在她腦海中放大,那嚴苛的字字句句幾乎教她支撐不住……是嗎?她們對她……從來都是視若無睹、視如敝屣嗎?為什麼要這麼見血地告訴她?她從來都是什麼都不求的啊,只是想……一直平凡安穩的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過每一天,為什麼邵敘泱連她這個小小的願望也要戩陂?

  深吸口氣,程寧抬起頭,這一次,沒有再避開邵敘泱寫滿怒氣和焦灼的眼眸。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好,那我明白的告訴你──像你這種擁有完美人生的人,不曾靠自己的努力去生活,一輩子也沒資格愛我。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寧願不曾遇見你;如果不能選擇……我希望,你徹底消失在我生命中。”

  墨夜中,世上一切彷彿都凍結在這一句話裡。

  邵敘泱表情就像蠟像一般瞬間不再有情緒,這一次他沒有再開口。

  扯住程寧的手徹底僵硬。

  半晌之後,指尖不再有力,一吋吋鬆開……  
        
第七章
  瑟約渡假飯店,臺灣目前首屈一指的頂級飯店。

  對於臺灣這個蕞爾小島來說,即使地狹人綢,在經濟面卻仍然能夠發展出令人驚嘆的成績,其中休閒渡假觀光事業所帶動的利益更不容小覷,尤其現代人注重娛樂,對於休閒的需求和標準也愈訂愈高。

  “瑟約”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於三年前成立後立刻脫穎而出,打著頂級渡假飯店的氣勢,“瑟約”全方位的發展完全倣照中東杜拜帆船酒店成功的行銷模式,在臺灣這個競爭激烈的市場火速殺出一條血路。

  座落在海之濱,“瑟約”的美輪美奐早已是被炒爛的新聞;無論晨昏,它自然能夠散發出獨特的魅力,涌進的中外賓客絡繹不絕,許多國際巨星、世界知名人士都指定要到“瑟約”住上一晚。

  而一間渡假飯店的成功,憑恃的絕對不止是華麗的外觀而已,無形的勞務及頂級精致的服務通常才是將它們推上高峰的關鍵──

  “鑽石管家”的制度,正是打響“瑟約”的制勝武器。

  所謂的“鑽石管家”,簡而言之,就是“瑟約”裡的高級全能管家,以一支極為別致考究的鑽石鑰匙別在胸前領口;所謂的“鑽石管家”,所擁有的意義就代表了最高的服務品質和極高標的水準;“鑽石管家”能夠達成顧客所有的要求和最頂級的服務,讓每一位客人都備感尊寵。

  也因為這樣的高標準,目前臺灣通過國際“鑽石管家”評核的人數寥寥可數:因為他不只要精通多國語言,對於各個國家的風俗民情更要完全掌握,才能在服務客人時有完美表現。除此之外,時尚資訊、流行時事、品酒飲茶、股市財經……“鑽石管家”都不能有所忽略,才有足夠資格得到這樣的頭啣。

  而所謂的“寥寥可數”,事實上臺灣目前通過認證的僅有兩人,其餘二十八人尚在培訓階段,且已經全數被網羅進“瑟約”了。正因為如此,“瑟約”的聲勢更如日中天,和“鑽石管家”間關係更加緊密,猶如魚幫水、水幫魚一般完美。

  不同於平日的悠閒步調,今天上午的“瑟約”似乎顯得特別忙碌,總裁韓約瑟甚至親赴飯店,就是為了下午即將抵達的貴賓做事先的演練,他號召了手下兩名“鑽石管家”愛將與他在個人辦公室會談。

  踩著沉穩的步伐,程寧一早被總裁秘書通知後,就把手邊的工作仔細交辦完畢,一絲不茍地準備會晤韓總裁。

  此刻走在她身邊的正是另一名“鑽石管家”──司徒深。

  兩人齊肩走著,同樣出類拔萃的外型引來了許多人的注目禮,而身為“鑽石管家”的兩人,也早已習慣地回給眾人適當的微笑當作回禮。

  “你想總裁找我們什麼事呢?淩秘書說有貴客上門。”司徒深率先開口,在行進的同時,以程寧聽得見的音量說著。

  “是嗎?這我倒是沒過問。”程寧只是這樣淡淡地回答。

  事實上她知道司徒深和她一樣並不是那麼在意,兩人共事多年,早有深厚默契,他們對總裁交辦下來的事只求做到最完美,其餘的從來就不是他們關切的重點。

  登上電梯直達位於飯店頂樓的總裁辦公室後,只見盡忠職守的淩秘書早已經在門外恭候,一見到兩人,便立即引領進入。

  “兩位鑽石管家,這邊請,總裁已久候。”淩秘書伸手指引。

  進入總裁辦公室後,程寧對於這間富麗堂皇的辦公室並沒有太多驚嘆:老總裁對她的知遇之恩她始終銘記在心,多次找她懇談已經讓她對這裡相當的熟悉。

  “總裁。”程寧和司徒深異口同聲問候。

  “好的,坐下吧。”韓約瑟微笑回應。

  總裁韓約瑟是個聰明卻不外顯精光的長者,年紀介於五十至六十之間,目光和煦、充滿正直,他光明磊落的為人處世原則一直是程寧萬分尊敬的地方,也是讓她願意追隨他多年的原因。

  “兩位時間寶貴,那麼我就不多佔用時間,直接切入主題了。今天找兩位來主要是希望你們能參與下午的一場會議──相信兩位都聽過‘泱係’吧?近幾年從歐洲迅速竄紅回亞洲的國際級大型渡假村開發集團。‘泱係’擅長土地的開發和渡假村的建設,他們旗下最強的能力便是溝通和談判,通常讓他們相中的區域都能十拿九穩,完整地納入‘泱係’旗下。”韓約瑟說到此處,停頓了一會兒。“而今年,‘泱係’打算進軍臺灣地區。直話直說,他們有計劃地想要收購‘瑟約’,同時擴大開發,將‘瑟約’網羅成為其旗下的亞洲旗艦渡假村。”

  程寧表情平靜地聽著,還沒聽出這件事和她的關聯,不過,有人想要並購“瑟約”這件事倒是令她小小的驚訝了下,那恐怕不是一筆小金額就可以解決的事,而聽總裁的口氣,對方似乎來勢洶洶。

  “當然,瑟約是我韓某人花費了極大的心力經營的,絕對不可能輕易就被並購。但不可否認,‘泱係’的出現,勢必對我們有所影響,不妥協,就只能彼此競爭。”韓約瑟早就明白這樣的立場。

  程寧和司徒深對看了一眼,靜待韓約瑟接下來的話。

  “當然,即使我對自己的事業有信心,但競爭我是絕對不樂見,也就這麼剛好,現在有了一個可以化解競爭的機會。原來,‘泱係’背後的負責人竟然是我多年前曾經在義大利碰過的小老弟,我沒想到他也跨進休旅業了,所以,今天下午就是要會會他。

  “而我這個小老弟呢,人雖年輕,野心卻不小。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決定不跟我成為競爭對手,甚至,他和我談定合作事宜,準備投資‘瑟約’,讓‘瑟約’拓展版圖,放眼全亞洲,同時,未來他在臺灣的渡假村將不提供住宿,住宿部分完全和我們合作,將為我們帶來無限的商機。這其中,他會這麼積極想要加入‘瑟約’最重要的原因……”韓約瑟忽然停頓下來,微笑看著面前的兩人。“就是因為他對‘鑽石管家’的制管相當感興趣。”看著面前兩個親手栽培出的得力助手,韓約瑟眼裡的神色相當滿意。

  “那麼,總裁對於我們今天下午的出席,賦予什麼樣的責任?”司徒深廢話不多話,直接切入重點。

  “嗯,很好。我希望你們能夠在他抵達臺灣的同時,成為他個人的‘鑽石管家’,全程參與他的生活,甚至比他的秘書還萬能,讓他深刻感受與我們合作絕對是他正確的投資。同時,他的渡假村在這一段期間將會與不同國家的各領域團隊見面,你們出色的語言能力也會是我們飯店最有力的金字招牌,讓我們的實力發揮到最高境界。”

  程寧總算明白了。未來幾周,她和司徒深的工作,就是成為‘泱係’大老板的私人管家。

  果然是個重要人物,還要一次出動兩名“鑽石管家”。平時,極為重要的各國元首或世界排名前幾大的財團主席才會出動到她和司徒深,多半時候培訓未來的“鑽石管家”才是他們的主要工作。

  “我相信你們不會有問題的。”韓約瑟的聲音聽來鏗鏘有力。

  “是的,總裁,我們不會讓你……還有他失望的。”程寧揚起一個自信的笑容,率先替自己和司徒深做了回答。

  有了過去幾年的經驗做後盾,她早已經不怕任何大場面,她相信司徒深也是。

  程寧看著韓約瑟的眼,回應給他的自信心就像她從來不曾讓他失望一樣。

  算起來,程寧正式踏進休旅業已經超過八年的時間了。十年前,她還是個青澀懵懂的高中女孩,一個人只身到美國闖蕩,為了生活費拚命打工,辛苦地讀完兩年高中之後,為了生存,只好暫停學業,順勢從餐廳打工的身份升格為正職。

  也是在這樣的機緣下,程寧遇到了韓約瑟──當時他和幾個歐洲小國的人士會晤,在用餐期間似乎因為一些文化習俗的不同而產生齟齬,生意似乎就快談不下去。

  在一旁服務的程寧,早把所有過程看進眼裡,深諳各國語言和禮俗的她,就這麼直接介入了他們的談話,輕易地將彼此交談上產生的語言誤會給解釋清楚。

  一來一往間,想當然爾,成功地為韓約瑟解了圍,更為他贏回一筆不小的金額。

  就是這一次,韓約瑟看中程寧的內涵和才情,主動與她接觸,積極培訓她做為未來“鑽石管家”的候選人;他讓她學習所有的才藝和禮儀,學費和才藝費都無預算上限,自此打開了程寧的人生另一頁。

  而事實證明,程寧的確沒有讓韓約瑟失望,她的表現遠遠超過韓約瑟的期待和想像。

  此刻,站在裝潢氣派而充滿濃濃中國味的宴客廳裡;為了表達對貴賓的重視,程寧特地為自己換上一襲削肩的黑色小禮服,合身的剪裁將她窈窕的曲線完整展現,及膝的裙長則讓她纖細勻稱的小腿美好地顯現在眾人面前。

  服貼而柔順的及肩細發、優雅的頸部線條,合宜的粧搭配明亮動人的五官,程寧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閃閃動人的發光體,胸前別著的鑽石鑰匙更為她出眾的外型加了分,證明她絕對不是虛有其表,而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聰明女人。

  本來一切都該極為順利和流暢地進行,程寧想著,當看見那位重要的客人時,她絕對會展現出她的專業,讓他留下極好的印象。

  但程寧萬萬沒想到,當看見那位韓約瑟口中重要的賓客時……她竟然像看見什麼難以置信的畫面一樣,若非司徒深用手肘頂她,恐怕她還會像棵植物似地佇在原地。

  是她看錯了嗎?

  是她眼花了吧!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情景……怎麼會是這個場合……怎麼會是在這裡……

  程寧感覺整個人體溫似乎在直線上升,胸前心臟像擂鼓似地讓她驚悸……

  邵敘泱。

  程寧看見偕同韓約瑟步入宴客廳裡的人──竟然是邵敘泱!

  等程寧回過神的時候,邵敘泱早已越過她入座。

  明明已經過了十年了,為什麼她卻可以在第一眼就認出他……

  “這位就是我的小老弟邵敘泱,呵呵。”

  聽見韓約瑟的介紹,程寧強迫自己深吸口氣,將姿態調整到最佳狀態。

  是啊,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不是嗎……

  “敘泱,這兩位就是我目前最優秀的‘鑽石管家’,未來,有他們的協助,我相信會給你帶來更多難以想像的驚喜。”韓約瑟將程寧和司徒深引領至邵敘泱面前,讓彼此正式地面對面。

  “來,那我就請他們和你自我介紹。”

  “邵先生,我是司徒深,很高興能有為你服務的機會。”司徒深率先向邵敘泱表達出歡迎之意,不卑不亢的聲音姿態拿捏得極為剛好。

  邵敘泱的反應僅僅是淺淺地微笑,並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程寧再次吸氣,當她意識到邵敘泱已經走到她面前時,她聽見自己鎮定的聲音已經比她的大腦思考更快的脫口而出。

  “您好,邵先生,我是程寧,您未來幾周的鑽石管家,如果有任何的需求,都竭誠希望能為您服務。”

  程寧知道自己表現得很好,她沒有出任何的差錯,她的談吐、她的儀態絕對都維持在最佳狀態,邵敘泱看見的會是她最完美的一面……

  但程寧卻發現,當她和邵敘泱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所帶來的衝擊她卻忘了去衡量。

  她總算有了今天第一個最接近邵敘泱的機會,她看見他穿著一身合身的灰色西裝,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挺拔而頎長;十年不見,擺脫了年輕時候的坦率氣息,取而代之在邵敘泱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種沉穩和冷靜的企業家風範。

  眉如劍、鼻如翼,他的氣息仍是那樣讓人無法忽視……

  “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兩位。”極簡的回答,邵敘泱並沒有特別將眼神停留在任何人身上。“我對‘鑽石管家’的好感又再加分了。”他微笑,轉過身繼續和韓約瑟交談。

  看見邵敘泱聽見她名字時眼裡盛裝著的陌生和他沒有任何遲疑停駐的眼神,一種莫名的感受忽然衝擊過程寧的心臟……

  初次見面……初次見面……邵敘泱是這麼說的……

  他不記得她了。

  程寧站在一旁,看著邵敘泱和韓約瑟持續談著接下來的合作可能,她的心思突然飄得好遠、好遠……

  一轉眼,竟然已經十年過去了,她怎麼會以為他會記得她?

  而她,憑什麼希望他記住她?

  她一點也不介意的……十年可以改變好多、好多的,不是嗎?她根本都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怎麼可能還會有人記得當年那個怯懦寒傖的她?更何況她和邵敘泱的短暫交錯,根本就不會有人記得的……

  不會有人記得……不會有人像她一樣記得……

  “程寧?”

  “啊?怎麼了?”

  司徒深的表情有點納悶,他不曾看見程寧分心的樣子。“我們該走了,總裁說希望單獨和邵先生敘舊、吃頓飯。”

  “喔,是的。”她向司徒深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

  和司徒深相偕離開宴客廳,程寧完全沒發現一道目光正瞥向她。

  等離開了宴會廳,司徒深才開口詢問。

  “程寧,你怎麼了?你今天有點反常,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的……真的很抱歉……”

  “你明天一個人可以吧?”

  “明天怎麼了?”她竟然失神到這種程度!還好他們很快就離開,否則她的表現就太差勁了,一點也沒有一個“鑽石管家”該具備的專業。

  “邵先生認為他一個人不需要勞師動眾讓我們兩人去服務他,所以他和總裁說只需要你一個人安排他的生活起居便可。”

  程寧忽然感覺心一震。“有這回事嗎?”

  “怎麼了?”司徒深覺得程寧真的有點奇怪,平時即使是服務達官顯貴,她都沒有顯示出一絲絲驚慌,怎麼他剛才覺得程寧有點錯愕?

  “嗯,沒事,我只是有點驚訝。”是邵敘泱親自指定要她?不不不……這一定只是巧合而己,通常男仕都希望被女性服務不是嗎?絕對只是巧合罷了。

  “好吧,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可別失常了,接下來你可要成為邵先生的貼身管家。”

  “我知道,謝謝你,司徒。”話雖這麼說著,程寧卻突然沒有信心了起來。

  要她一個人和邵敘泱獨處嗎?會不會讓他想起什麼?如果他想起來了,會不會排斥她的服務?如果他認出她了,會不會記得她曾經帶給他的傷害?

  一陣壓力和疲倦襲來,程寧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

  和韓約瑟深談後,回到韓約瑟特地為他準備、位於飯店頂樓視野極佳的房間裡,邵敘泱並沒有立刻休息,他拿出手機,按下一組熟悉的號碼

  “喂,鳳管家嗎?沒錯,是我。前幾天請你幫忙打聽的那一件事……是的,就是後面程家的消息……喔,不,我是想跟你說不需要打探了。嗯,我想,我已經得到答案了。”邵敘泱合上手機,整個人躺進舒適的座椅裡。

  他閉上眼睛,試著將所有情緒仔仔細細地斂起。

  清晨七點鐘。根據總裁的交代,邵敘泱有早起的習慣,他習慣早起先進行短暫的運動,結束後會回到飯店沐浴;接著會看幾份報紙,接近中午的時候他才會開始一天在臺灣的參觀行程;約莫下午開始,他安排了接見各國團隊;晚上則會參加一些歡迎他的派對。

  韓總裁甚至交給程寧一副鑰匙,說是邵敘泱的交代,他讓“鑽石管家”能夠自由進出他的房間。

  叮咚、叮咚。

  連續按了幾聲門鈴後,程寧皺起眉。根據總裁的說法,邵敘泱應該早就醒來了不是嗎?可是她已經在門外等了好一會了。

  手裡握著鑰匙,程寧對於該不該打開門有些猶豫,如果今天換作是其他服務的客人,她肯定沒有那麼多遲疑,可是今天她卻躊躇了。

  只因為裡面的人是邵敘泱……明明她昨晚已經為自己做了許多心理建設不是嗎?

  她是一個專業的“鑽石管家”,這些都只是工作而已啊。

  她不該因為工作而緊張的。

  思及此,程寧伸出手,準確地將鑰匙塞進鑰匙孔裡,順利轉開。

  “邵先生?”進了門後,程寧安靜地將門關上。“邵先生,您早,我是程寧,來接您到球場。邵先生?”

  回答程寧的是一室安靜。

  七點鐘的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灑進室內,將客廳照得十分舒坦。

  在這個頂樓的頂級套房裡,就像是一個完整的居家環境,劃分了客廳、廚房、和室、書房以及主臥房等空間,極為寬敞舒適,裝潢高級而講究。

  “邵先生?”小心翼翼踩著安靜的步伐,程寧確認了所有空間,最後只剩下臥房還沒有確認,她不確定邵敘泱是不是還沒起床。

  房門半掩著,程寧走近,伸出手輕輕地推開門。

  被褥是突起的,程寧總算是確認了邵敘泱還在睡。

  考慮了一會兒之後,程寧還是走近了邵敘泱,也因為這一走近,合著眼還在睡覺的邵敘泱的模樣全映入程寧眼簾。

  她看他合著眼,思緒突然飛到十年前……他總是賴在她的床上,讓她不知所措……好幾個夜晚,她總是就這麼正襟危坐地待在床邊等他醒來,但總是沒等到他醒來,第二天她總會發現自己在床上躺得好好的,而邵敘泱也早就已經離開。她知道是他把她抱上床的,即使她裝作不知道,但她其實是知道的。

  她一直藏在心裡沒說出口的,還有好幾個夜晚,她總會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邵敘泱吻了她,但她不敢探究,膽小得連是夢是真都不想去知道。

  於是,那時候,他愈靠近,她愈是想逃……只想逃得愈遠愈好……

  盯著邵敘泱的臉,程寧就這麼忘了動作,只是一逕地看著他。

  她從來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見到他。她不想欺騙自己,但這麼多年來,她想起他的次數,竟然遠比她能負荷的還要多……還要多……

  程寧感覺到邵敘泱似乎要醒了,眼睫輕輕地翕動……

  程寧一個踉蹌,想趁邵敘泱清醒前至少能離開他眼前。

  不過她卻發現來不及了,她看見邵敘泱已經緩緩睜開了眼睛。

  “邵先生,你醒了啊?”迅速地清清喉嚨,程寧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自然的,她走到窗邊,伸手替他拉開了窗簾,一瞬間,原本幽暗的房間變得光明。“今天天氣相當好呢!聽韓總裁說邵先生有運動的習慣,恰好我們飯店附近就有一個符合國際標準的高爾夫球場,所以我就為邵先生做了這樣的安排。”

  邵敘泱伸手擋住刺目的陽光。“把窗簾關上。”啞著聲,皺眉。

  “啊,抱歉。”程寧迅速地又拉上了窗簾,不料那緊張的動作竟成了反效果。

  她沒有轉過身,背對著邵敘泱。

  “邵先生您醒來了就好。因為不曉得邵先生喜歡吃什麼樣的早餐,我已經請廚房將中、西式的類型都送上來,不如邵先生您先盥洗,等一會兒在外頭我會將早餐布置好,您吃過後就可以出發到球場去,我會接送您。”程寧將一連串的行程敘述得極為詳盡。

  “程寧,你很緊張嗎?你以前可不會對我說這麼多話。”慵懶的聲音傳來,邵敘泱即使眼神還迷蒙,卻還是把程寧緊張的動作收進了眼底,她快把窗簾線全卷進自己手裡了。

  “啊?”聽見邵敘泱的回答,程寧手一滑,“唰”地一聲又把窗簾線給全放了!她難以置信,不敢相信剛才邵敘泱是用著什麼樣的口氣叫著她。

  僵硬著身體,程寧緩緩地轉過身。

  “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她連說話都變得很困難。

  “你要一直待在我房裡嗎?鑽石管家。”邵敘泱沒有回答,說話的同時已經站起身,只拉了一條薄被遮住下半身,上半身是全然的光裸。

  他的自在完全對比出程寧的緊張失措。

  程寧迅速地轉過身,臉蛋火速地脹紅,但她極力維持著冷靜。“邵先生,很抱歉……我只是……抱歉,那麼我先出去為您準備早餐。”

  話落,程寧火速背對著邵敘泱衝出房間。

  盯著程寧落荒而逃的背影,邵敘泱唇角勾了一抹笑。

  鑽石管家?他怎麼一點也不認為她可以勝任?

  因為邵敘泱的反應太過於陌生和冷淡,所以程寧知道自己的表現有多拙劣。

  她甚至懷疑剛才她在房間裡聽見的那一句話是自己的幻覺。

  “程寧,你很緊張嗎?你以前可不會對我說這麼多話……”

  她聽見他是這麼對她說的,不是嗎?但此時此刻,梳洗完畢、一身清爽的邵敘泱坐在光線極佳的餐桌前,用著優雅的姿態手持著餐具,一口一口吃著程寧為他布置好的餐點,卻不曾開口再對她說話,甚至,連正眼看她一眼都沒有。

  “邵先生,聽韓總裁說您長年旅居世界各地,恐怕已經好多年沒有回到臺灣了。實際上臺灣這幾年來對於大型渡假村的接受度是愈來愈高了,尤其向往東南亞地區的休閒方式或近來興起的杜拜那種渡假勝地模式,結合了紓壓、運動、休閒、娛樂,已經是臺灣人接受度最高的一種方式,很多上班族家庭周休二日都會做這樣的嘗試。那麼,未來‘瑟約’除了飯店經營這一塊,也會齊頭多方面並進,愈來愈豐富。”程寧整理著手中的五份中外報紙,試著輕快地和邵敘泱交談。

  十年的時間不短,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就像此刻安靜坐在她面前的邵敘泱。

  從前她就知道他各方面都很出色,有著雄厚的背景讓他看來充滿貴氣,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絲毫造假不出的氣質;再加上他好看的面孔,以前就經常是旁人注目的焦點──但這十年卻讓他淬煉出一種屬於成熟男人的氣息,即使不說話,也讓人無法忽視他。

  似乎是用餐完畢了,邵敘泱放下手中餐具,並沒有接過程寧遞過來的報紙。

  “邵先生今天不閱報嗎?還是可以往球場啟程了呢?”

  邵敘泱沒有答話,只是悠哉的靠向椅背,還有,專注的盯著她。

  被緊盯的程寧感覺有點心慌,她小心地掩去這些翻攪的情緒,開始著手收拾桌面的餐具。

  “那麼我們就直接起身前往球場了,您的座車已經備好停妥在中庭了。”

  “程寧。”邵敘泱開口喚了聲,輕輕地。

  猝不及防的程寧卻忽然心一驚,連手裡的刀叉都脫手,在桌面形成匡鄉的清脆聲響。

  而邵敘泱竟然笑了!越過桌面,他傾身靠在程寧面前。

  “再多的包裝,你卻還是程寧。”他笑得更放肆,竟然有一種滿意的神情。

  “你說什麼?邵先生,我聽不懂。”程寧連忙收起掉落的刀叉,正經的神情又再端起。

  “好久不見啊,程寧。”他微笑,改變姿勢支著頭看著她,就好像多年前的習慣一樣,他總是喜歡坐在她後面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你還記得……”程寧瞪大眼睛,總算確認了她真的沒有聽錯。

  邵敘泱的反應是不置可否,他旋風似的站起身,好像剛才的談笑並不存在。“今天早上不運動了,我和人有約。”他抬頭看了眼壁鐘,似乎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你剛才說……你會接送我嗎?你已經會開車了啊……那我們走吧。”他的眼裡閃著奇異的火花,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更沒有程寧以為會出現的“敘舊”話題。

  程寧只覺得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喉頭,差點噎著她。

  當了數年的“鑽石管家”,程寧只覺得今天的自己根本一點也不適任。

  竟然這麼輕易就被客人的幾句話給撩撥了心思。  
         
第八章
  程寧萬萬沒有想到,邵敘泱要她接送他,竟然是去見一個女人。

  一路上,邵敘泱選擇坐在後座,完全沒再開口跟她說過一句話,偶爾幾次,程寧小心翼翼地抬頭透過後照鏡望向邵敘泱,都看見他專注地盯著窗外,一臉若有所思。沿途中幾次邵敘泱的手機響起了,她聽見他對他的部屬們說著今天的會議全數排開,他另有重要的事。

  車廂裡的氣息完全不流動,逼得程寧快窒息,她只好伸出手把音響打開,讓音樂流瀉一室。

  她不明白的是邵敘泱對她忽冷忽熱的態度;他分明是認得她的,不是嗎?但為什麼又可以瞬間變得像個陌生人?不過……她又怎麼可以奢望邵敘泱會以面對一個“老朋友”的立場來要求他熱絡呢?十年前,是她親手將他的好意給推開……

  搖搖頭,程寧命令自己不許再想了,這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她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怯懦的程寧:而邵敘泱……事業有成、意氣風發,怎麼可能還會記得從前那些微不足道的往事……能記得她已經很令人意外了。

  一路上,邵敘泱沒出聲,唯一開口說的話,是告知他們接下來的目的地。

  他告訴她的地方,是一個高檔的仕女俱樂部,包含了全方位美容和瑜珈健身相關課程,所費不貲,能夠進入成為會員的女人非富即貴,幾乎都是喊得出名字的貴太太。

  轎車駛近了目的地,程寧聽見邵敘泱似乎接通了手機。

  “嗯,我到了。”他開口,聲音輕柔。

  程寧端坐著,不久之後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走出俱樂部,邵敘泱連忙下車。

  她很想忍住不去看,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直直望向俱樂部門口。

  程寧看見邵敘泱見到那個玲瓏的女人後,先是將她納進懷裡擁抱,接著任那女人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好像還不過癮似的,又拉了另一邊面頰親,親昵非常。

  程寧發現邵敘泱在轉身的時候刻意地朝她望過來,她立刻不自在的回避視線,重新將坐姿調整在最佳狀態。

  不一會兒,邵敘泱挽著女人進入座車。

  “這是我的私人管家。”邵敘泱輕描淡寫地介紹。

  “你好,真是麻煩你了。”女人的聲音溫柔婉約。

  程寧透過後照鏡,微笑的回應女子的問候。

  這一回視,讓程寧忍不住驚訝。

  這個女人,美麗且柔情似水,但仍掩不住眉宇間的歲月痕跡,年紀絕對比邵敘泱大一些,而他們的親密舉止,卻完全顯現出彼此關係的匪淺。

  邵敘泱配合女子的細膩,低聲說話。

  車內還有音樂聲做為襯底,程寧沒有辦法聽見車後兩人的對話。

  也對啊……邵敘泱已經三十歲了,恐怕也已經結婚生子了吧?十年,夠多事情可以風雲變化了,他們都不可能在原地踏步,她不是,出類拔萃如邵敘泱更不會。

  “那我們就晚上見嘍,寶貝。會準時到吧?”

  “好,知道了。”邵敘泱輕聲應允。

  邵敘泱要程寧把車停在一家高級發廊前,美麗的中年女人似乎要為晚上的約會特地去做個造型。

  待車停妥,女人讓邵敘泱下車為她開了車門,隨後又溫馨地在他頰邊印下一吻。

  此情此景,讓程寧不自在地別過視線。

  “程寧。”

  程寧一轉頭,驚訝得驚呼,邵敘泱不知何時已與女子道別,此刻正倚在她的車窗邊。“下車,換我開。”

  “啊?不行,這是我的工作。”

  邵敘泱充耳不聞,自動自發地打開車門。“我根本不需要什麼鑽石管家。”他拉起她,自顧自地坐入了駕駛座。

  “上車啊,發什麼呆?韓約瑟知道你經常是這樣發愣嗎?”這模樣,根本沒有改變,怎麼會變成內外兼備的“鑽石管家”?

  “邵先生,這是我份內的工作,請您讓我為您服務。”見邵敘泱已經動作就緒了,程寧著急的繞到駕駛座旁,忍不住捍衛自己的工作權。

  “夠了,程寧。”開口制止程寧連珠炮似的抗辯,尤其聽見她喊他“邵先生”讓他非常不舒服,就好像許多年前她總恭敬地喊他“邵少爺”那樣。

  邵敘泱待程寧坐好後,在她驚訝的眼神中靠近她,幾乎肢體已經完全碰觸到她了!但他只是橫過身,拉過安全帶,為她係上。

  等邵敘泱回到座位上坐好,程寧才發現剛才邵敘泱接近她時,她竟然緊張得忘了呼吸。“邵先生……你……”

  “程寧,我的高中同學,曾經哭著說過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我的人,很抱歉,我們又重逢了。”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邵敘泱深沉的眼神盯著她,就像要將她整個人燃燒起來似地用力。

  “邵……敘泱……”她瞪大眼,在他眼裡看見總是對她惡作劇的眼神。

  接著邵敘泱別過頭,猛一踩油門,讓汽車像箭一般衝進車陣裡。

  “挑禮物?是為剛才那位您的女伴嗎?”

  邵敘泱把車開到一家知名的百貨公司前,把車交給泊車小弟之後便領著她直接進入一樓精品層,一開口便要她幫他選一個生日禮物。

  “我的女伴?”邵敘泱皺眉。“無論如何,選一個禮物就對了。”他雙手交握在胸前。“還有,程寧,省省你說話的敬語,聽了真令人不舒服。”她總是“您啊、您的”讓他渾身不舒坦。

  “可是……”算了,她不想跟他辯駁。“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女伴喜歡什麼樣的禮物。”

  “你滿意就好。你不是萬能管家嗎?總可以幫我挑到一個萬能的禮物吧?”邵敘泱口裡充滿了調侃之意,看見她不認同的表情後,他唇邊的笑容更甚。

  程寧皺眉,走進一家精品專櫃,接著便仔仔細細地挑起禮物,她腦海裡浮現剛才那個女人婉約的模樣。

  即使是有些年紀的差距,但他們的氣息卻是那麼契合……

  一種奇異的情緒倏地冒出心頭,忽然讓程寧感覺不舒坦……但她不知為什麼。

  當她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幫邵敘泱的女伴挑禮物時,才覺得一切是這麼的不真實。

  曾經,邵敘泱不小心地闖進她的生命中,那麼突然、那麼任性。

  然後,結束得那麼不愉快、那麼草率……甚至他沒忘記她曾經對他說過的重話……如果可以,她希望這輩子都不曾遇見他……

  十年過去了,他們卻以這樣的身份重逢──他是她必須必恭必敬的貴客。

  “程寧,你到底在發呆還是在挑禮物?你以為你還有多少時間?生日派對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鐘,你還需要挑禮服、選首飾、做頭發,你覺得你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發呆?”杵在一旁的邵敘泱已經顯出不耐煩。

  “生日派對?”手裡還抓著一串亮麗、價值不菲的珍珠首飾。

  “全能的鑽石管家,我沒告訴你嗎?你是我今天晚上的女伴。”

  就在程寧瞪大眼睛的同時,邵敘泱順手接過她手中色澤溫潤的珍珠首飾遞給專櫃小姐結了帳,順手再挑了另一組鑲著鑽石的耳環和項鏈一並遞給笑得眉開眼笑的專櫃小姐。

  就在程寧還來不及回神的同時,邵敘泱已經把她拉離原地。

  邵敘泱是認真的。

  等禮物和首飾都結完帳後,他自作主張地拉著她到精品服飾的專櫃,無視於她沿途的抗議和詢問,逕自安排著行程。

  看著一套又一套的華服,邵敘泱指使著程寧一套又一套的替換,似乎都沒有滿意的,眉頭始終深鎖。

  “邵敘泱,我是你的全能管家沒錯,但絕對不是你的女伴,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幾次穿脫已經讓她有點生氣了,尤其邵敘泱的臉色始終不好看,更讓程寧的情緒漸漸失控。

  明明他已經有女伴了!他剛才不是還答應那位美麗的女伴說晚上會準時嗎?為什麼現在他的女伴卻成為她的工作?

  過去的確是有這樣的經驗,陪著一些國際大客戶充當女伴參加在臺灣的舞會,尤其她的語言能力流暢、儀態得體,總有許多客戶喜歡指定她陪同出席活動。

  但這並不完全包含在工作範圍裡,如果可以,她是可以拒絕的。

  所以,她為什麼要參與他的女伴的活動?而且還是在這麼被動的狀態之下!

  邵敘泱並沒有把程寧的怒氣看進眼底,逕自對著送上一套套華服的服務小姐搖著頭。

  “邵敘泱,請你尊重別人的……”

  突然間,邵敘泱像是看見了什麼驚奇的東西似地,眼睛一瞇──

  “就這一套吧!”他伸手請專櫃小姐將玻璃窗裡的小禮服取下。

  “邵敘泱,你……”

  “快去換上吧,鑽石管家,你沒多少時間了。”他皺眉。

  聽見邵敘泱搬出“鑽石管家”的稱謂後,重重嘆了一口大氣表示不滿,但仍是伸手取過專櫃小姐手中的禮服。

  須臾過後,程寧總算是換好了。

  “哇!這一套小禮服真的是非常適合程小姐呢。”一旁的專櫃小姐殷勤地貼近程寧,親切地為她拉攏禮服,每一個小細節都沒有疏忽。“這一套禮服是這一季的最新款,它特別之處正是其中的合身剪裁,並不是每一個喜歡的人都適合穿上它呢!尤其它腰部的金色馬甲設計,如果不是身材比例夠好,一個晚上恐怕就要讓人喘不過氣了。不過我看程小姐穿上去真是相當合適呢……不規則的裙長設計把程小姐漂亮的小腿襯托得完美無瑕啊……”專櫃小姐一雙手忙著,一張口也沒閒著,由衷地讚美著程寧穿上這套混合著金色和黑色的小禮服有多完美。

  邵敘泱盯著程寧,眉頭總算稍稍舒展。

  十年的時間,長得足以讓一個女孩變成一個女人的。

  十年前的程寧清秀宜人,即使總是安靜著,但他還是發現她藏在怯懦神情下的美好姿態,尤其當他見過她不同的一面,他知道她確實不是傾城之姿,卻有種屬於她獨特的美麗。

  而這十年,則把這一份獨特氣質給徹底發揚光大了。

  身高又再拉長了一些些,身材已經發展得玲瓏有致;深黝的眼瞳、既挺又小巧的鼻梁、一張始終微翹的菱唇、比十年前更顯別致的瓜子臉蛋……揮別了青澀和鬱結,取而代之是充滿明亮而自信的光採,程寧的改變,的確是讓邵敘泱驚訝的。

  他確實很想知道,過去十年她離開家鄉後到了哪兒?經歷了什麼事?

  說了寧願不曾遇見他的程寧,生活中沒有了他之後是否過得更好?

  “好了,就這一套吧。”啞著聲,邵敘泱別過臉,將手中的信用卡交給專櫃小姐,準備刷卡結帳,接續下一個行程。

  程寧卻在這個時候拉開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

  “你做什麼?”他攏起眉頭,聞見她靠近後一陣撲鼻而來的馨香,同時近距離碰觸到她露出大片如凝脂般的柔細肌膚。

  “邵敘泱,你怎麼十年了還是老樣子!可不可以尊重我?我答應要陪你參加生日派對了嗎?我答應要穿上這一套禮服了嗎?我們十年不見了,可不可以不要一出現就讓我想起你以前是多麼自作聰明!”繃著倔強的容顏,程寧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反感。

  而當她的話一出口,兩入之間的氣氛霎時凝結住。

  就連一旁的專櫃小姐都自動自發地退到一旁,把它當成情侶間的鬥嘴。

  邵敘泱的氣息突然變得濃重,他欺近程寧,伸出手攫住程寧細致的下巴。“不準你用這種表情看我!”他低吼。“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表情……”

  困了我多少年!

  程寧倨傲地揚起下巴,並沒有像從前一樣閃躲,她本來想尖銳地反擊,卻在邵敘泱眼中看見一閃而逝的……

  悲傷?那瞬間消逝的眼神……怎麼可能會是悲傷?

  “我的表情怎麼了?讓你很為難嗎?”

  “不……”遲疑幾秒,他還是鬆手了。“我想說你穿這套禮服很美,很適合參加派對。”他垂下眼瞼,唇邊又揚起了一個專屬的弧度。“而你,應該不想讓韓約瑟丟了我手上這麼一大筆的投資。”他的意思表達得夠明顯了。

  程寧不想承認邵敘泱剛才的表情竟然讓她動搖了。

  “好,身為你的專屬管家,我的確是應該達成你所有的吩咐。不過……”

  “你還有什麼意見?”他挑眉。

  “當然。”她伸出手推開他,一並推開他手中的信用卡,反而伸手翻開自己的皮包。“既然這一套禮服是我的,沒道理讓你付錢。”拿出信用卡,她伸手揮了揮,專櫃小姐便含笑走近。

  “是嗎?”超過六位數的禮服呢。

  看來這十年,她過得肯定比他想像中的好。

  沒有他,其實她過得非常、非常好……

  買好了禮服之後,程寧沒有再反抗,她盡職地聽著邵敘泱的一切吩咐:做發型、配首飾、梳化粧……直到她整個造型完備後,同一時間,邵敘泱也極有效率地整裝完畢出現在她面前,毫無遲疑地攬住她的腰離開。

  一身合宜的西裝襯托出他的出眾外型,程寧並不想承認,但邵敘泱確實是有魅力的,而且品味獨絕──黑色西裝外套內搭粉紅色襯衫,不僅不顯脂粉味,反而將他乾凈俊朗的氣質顯露無遺。

  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程寧一路都望著窗外的風景,沒有和邵敘泱泱攀談任何一句話,當然邵敘泱也沒有開口,兩人就一直任氣氛這麼凝結著。

  直到程寧敏感的發現邵敘泱開車的方向有些熟悉,她回過頭去看著他的側臉,總算是開了口。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充滿警戒地問。

  “回我家。”邵敘泱倒也爽快回答,沒有隱瞞。“很熟悉嗎?這也是回你家的路吧?怎麼?幾年沒回家,覺得近鄉情怯?”

  程寧敏感地攏起眉心。“近鄉情怯?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很久沒回家了?”

  邵敘泱卻不做正面回答,他笑著撇過頭去,不再看她,專心地開車。

  “邵敘泱,你還沒回答我。”她追問。

  “回答什麼?為什麼回我家嗎?別忘了你是我今天的女伴,派對在我家舉辦,自然得回我家。”他避重就輕,並沒有回答另一個問題。

  程寧吐口氣,知道他有心回避問題。“你到底知道些什麼?”睽違十年,他竟然知道她的狀況,讓她一時間心亂如麻,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聳肩,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邵敘泱──”

  邵敘泱一個轉彎,車子拐進了邵家別墅前的大型花園回轉道,一瞬間通明的燈火從別墅裡透出映入程寧的眼簾,明亮的光線在夜晚中愈顯熱鬧,偶爾閃爍的霓虹則說明了今天晚上絕對很精採。

  抵達目的地後,邵敘泱率先下車,把泊車的工作交給門口的年輕男孩。

  “少爺,您回來了。”年輕的泊車小弟看見來人是邵敘泱後,必恭必敬地彎腰。

  邵敘泱點頭算是回應,繞過車前到副駕駛座旁紳士地為程寧打開車門。

  “你還沒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派對內容?”勾住邵敘泱的手,程寧仍是沒鬆開眉頭。

  “走吧,只要扮演好你的角色。”

  程寧心中的疑慮總是解不開的,她其實還想問:那你的女伴呢?今天中午那個美麗而風姿綽約的女人呢?她怎麼辦?不去接她沒關係嗎?

  程寧還來不及開口,邵敘泱已經領著她走入那一片熱鬧之中。

  她的疑問全來不及解開,一走進門後卻看見另一個更大的謎團──

  “敘泱,你來啦!”站在門口一一向進門賓客問候的女人一看見邵敘泱後,便捨棄在一旁聊天的仕女們,熱切地朝他迎過來。

  “生日快樂。”邵敘泱熱切的擁住她,同時伸出手將禮物遞到她手隉。

  “怎麼,還帶了禮物?都說了今天不只是屬於我的日子。”女人的表情幾乎含著水,美麗的臉龐盈滿笑意。

  站在一旁的程寧只覺得看糊涂了眼……

  眼前的女人不就是今天中午有過一面之緣的美麗女人嗎?為什麼此刻卻出現在邵家大宅?甚至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怎麼會……

  難道,她是……邵敘泱的妻子?心一驚,程寧的心頭冒出的便是這麼一個問號。

  還來不及消化,美麗的中年女人已經迎向她。

  “你好,謝謝你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女人熱切地握住程寧的手,美麗的臉蛋益發動人。

  “嗯……你好,生日快樂。”她只能擠出這麼一句話。

  看著程寧眼裡裝滿著疑問,費綾函的笑容更開了。“我們中午見過面,你忘了嗎?在車上?”她提醒她。“敘泱在車上已經告訴我今天他會帶你一同出席了,我很期待看見你,你很漂亮。”

  期待看見她?程寧心中的疑團愈來愈大了……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邵敘泱要帶她來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她實在不明白、不明白……

  “敘泱說你叫程寧,我可以叫你寧嗎?”費綾函笑彎了眼。“你知道嗎?期待看見你……是因為敘泱不曾帶過任何一個女人給我看呢!所以我知道你是與眾不同的。”費綾函把視線投向一旁正和旁人交談的邵敘泱,眼中充滿了溺愛。

  “對不起……我……”程寧有些無措,面前的女人對她過於親切,反倒讓她不知所措。

  “啊,對不起、對不起……初次見面就這麼直接,恐怕是嚇著你了吧?”費綾函看著程寧不自在的神色,連忙鬆開程寧的手。

  “喔,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唉,你看我這個當媽的,看見自己兒子帶女朋友回家,總是比較興奮。”費綾函露出一個歉疚的笑容。

  程寧聞言,先是呆愣了三秒,接著才吶吶地開口。“媽?你說……你是……”

  費綾函看見程寧驚訝的表情,總算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怎麼了?敘泱這孩子沒告訴你我是他媽嗎?”費綾函又笑了。“這孩子老是這個樣子,從前在義大利的時候,他就經常騙他的同學說我是他的女朋友……呵呵……說什麼……這是杜絕那些愛慕者最好的方式啊。這孩子,怎麼連自己的女朋友也開玩笑!”費綾函親密地摸摸程寧的頭,對兒子帶回來的女孩似乎很有好感。

  “……不是……只是……你太年輕了、太美麗了……我完全誤會了……”受到了太大的震驚,程寧完全無法把一句話說好,甚至還來不及解釋她和邵敘泱之間的關係並不是費綾函口中的那樣。

  “呵呵,你的嘴真甜呢!這是我今天聽到最棒的祝福了。”

  “不……我是說真的……你太美了。”程寧覺得舌頭打結得嚴重,突然想起那個始作俑者──邵敘泱,他絕對是故意的!從以前到現在,他就喜歡對她惡作劇!

  費綾函又露出招牌的甜笑,本想繼續聊下去,然而,宣布生日派對開場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費綾函急著回到派對中央,抓住程寧的手,誠摯地說了幾句──

  “寧,很高興你來了,如果不急著走,我很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談天,好嗎?”說完話,費綾函便在賓客的簇擁下離開了程寧,回到派對中心。

  怎麼會這樣?程寧還是摸不著頭緒。她明明只是來參加一場派對,卻變成了以邵敘泱女友的身份和他母親見了面,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正當程寧覺得疑團無處可詢時,一雙大手適時地攬上她的腰。

  “你為什麼老是喜歡戲弄我?”轉過臉,她氣惱地瞪著邵敘泱,完全沒意識到此刻她和邵敘泱的距離有多近,近到幾乎可以遺忘過去那十年的空白──“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母親當成了、當成了……”她竟然尷尬到語塞了。

  “我的女朋友嗎?”邵敘泱微笑,滿意地看著程寧臉上的紅潮。

  幾乎是情不自禁地,他傾過身去吻了吻她的臉頰。

  “邵敘泱,你──”

  “程寧,十年前,我把你該擁有的給你,你告訴我你不需要,甚至狠狠地甩開它……”像是宣誓似的,邵敘泱凝視著程寧錯愕不己的眼神開口。

  “十年後,我會把我該得到的、即使是你不想給的,全都拿回來。”他說著,竟趁程寧還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攫住了她的紅唇……  
         
第九章
  程寧總算是見識到邵敘泱成功的原因了。

  拿了一杯香檳,她將自己隱身在派對的最外圍,任憑人群衝散了她和邵敘泱。但,卻也因為這樣的距離,她看見了十年後的邵敘泱……不,應該說她根本不曾了解過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總是他追著她、她避著他……而十年後隔著這樣的距離,她才認真地端詳起他。

  今天的派對似乎有兩個重點,除了慶祝邵敘泱的母親費綾函五十歲生日之外,另一個焦點便是慶祝邵敘泱的休閒事業今年由海外正式回臺成立總部。現場冠蓋雲集,還有程寧第一次看見的邵家男主人邵孟洶同樣穿梭其中,得意的笑容更是掛滿臉。

  始終陪在父親身邊的邵敘泱,熱切地向周圍不停涌上致意的客人舉杯敬酒,臉上似乎也充滿了得色,對於自己手裡成功的事業不免有幾分自信驕傲。

  少年得志、擺脫家族色彩的邵敘泱表現得更讓人激賞──這是程寧今天聽到最多的讚美話語。

  擺脫家族色彩……擺脫家族色彩……她怔忡,口裡喃喃念著。

  “我的女孩,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呢?”一道柔細的女聲打斷了程寧的田心緒。

  程寧猛地回過頭。“呃……阿姨……你好。”想到剛才的誤會,她還是覺得羞赧。

  “看著敘泱看傻了眼嗎?”費綾函輕聲取笑,連玩笑話聽來都像天籟。“不過我這兒子我也喜歡,他英俊又優秀,不怪你看傻了眼。”

  “不是的,阿姨……”程寧輕聲抗議,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自己和邵敘泱復雜的關係。

  “你看看他,他很少這麼喝酒的,會讓他這麼放肆喝酒,不是太痛苦,便是太開心。而你一定也看得出來,他很開心的!你知道嗎?我很久沒看到他這個樣子了。”費綾函溫暖的視線緊緊追著面前那一對父子,也是她最鐘愛的兩個男人。

  “阿姨……”程寧忍不住盯著費綾函美麗的側臉。

  “寧,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敘泱的努力,我現在也不會和他爸爸復合,更不可能從義大利回到臺灣。”費綾函回過視線,並不介意和程寧談起自己的婚姻。“我十九歲時因為企業聯姻的關係嫁給敘泱的爸爸,那個時候還太年輕,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結婚不久之後,我父親費渥堂就過世了,偏偏我又是獨生女,所有的企業重擔就這麼全落在敘泱爸爸身上。也因為這樣,他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照顧我,偏偏我又在那個時候懷孕了。”想到往事,費綾函還是忍不住笑了。

  “大概也因為敘泱的爸爸實在太忙了、而我又太年輕……一直到生下敘泱後,我總算想通了當初婚姻的開始的確是為了兩家企業,即使我已經愛上這個人,但又何必強求所謂的愛情呢。自此之後,過了許多年相敬如賓的夫妻生活,最後承受不了的人是我,我於是帶著敘泱離開臺灣到義大利去,一住就是好幾年。

  “但敘泱的爸爸堅持不離婚,寧願忍受這種長期的分居生活,說什麼也不陪我到義大利,當時我就更加確認了他不過是愛我的財產,從來不是愛上我的人……”

  “阿姨……”程寧不曉得該怎麼表達安慰。

  “呵呵,寧,乖孩子,別擔心,我在義大利的行情可是很不錯的,還偷偷交了幾個男朋友呢。”費綾函笑著握住程寧的手。“不過……這個情況似乎也害慘了敘泱,他大概是受到了我的影響,總是看到我傷心的樣子,從小就喜歡忤逆他爸爸,到了義大利之後狀況更甚,只要他爸爸一到義大利,他的壞性子就跑出來,成天跟一些街頭地痞玩樂,最後,甚至連我都管不動他,只好把敘泱送回臺灣,回到我父親費渥堂創辦的‘渥堂’去就讀,讓他的父親去管教他。”

  程寧沒發現自己竟然用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專注在聆聽。

  “可我沒想到這一回去,危機竟然是轉機──只不過回臺灣幾個月的時間,敘泱變了。他堅持要我回臺灣,堅持要我們夫妻一起住……可奇怪的是,他卻一個人離開了臺灣。他告訴我,他要自己一個人去外面闖闖,他不要一輩子躲在家庭的羽翼下,他不想要成功得來太容易,他不想要讓美好的家庭背景決定了他一輩子。”

  聽到這裡,程寧忍不住倒抽口氣……這些刺耳的話,竟然聽得她心頭一陣翻攪。

  “敘泱告訴我,他的爸爸是愛我的,而他愛我的方式就是讓我父親費渥堂的企業更加發揚光大,所以他不眠不休,勞累不堪……而我這個做妻子的竟然誤會了這麼多年,竟然還需要自己兒子的提醒,才看得清楚……是不是很浪費時間呢?”想起自己的誤會,費綾函還是對摯愛的丈夫覺得抱歉。

  “不會的,阿姨,我很羨慕你有一個這麼愛你的丈夫。”

  “是啊,還好敘泱點醒了我。你瞧我這個做媽的,比兒子還糊涂……你知道嗎?一直到現在敘泱那幾個月回到臺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卻一點都不知道,他就像是一瞬間長大了似的,變得懂事了。他選擇回到歐洲去,重新開始學習,而他本來就遺傳了他爸爸的聰明,學習起來一點也不費力,幾年內就拿了幾個學位,後來開始自己創業,沒想到比他老爸還厲害。”

  視線忍不住調向遠方仍在人群中的邵敘泱,程寧聽著費綾函的話,心也一點一滴的崩塌,很快地,就要將她淹沒……

  “寧,你知道嗎?我知道敘泱過去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但我一個也沒見過。過去他每年總會找時間回來看我,也不曾聽過他提起他有任何固定的女伴。而我最懂得他的脾性,他會選在這個重要的日子把你帶回來介紹給我們認識,肯定有他的用意……當然,也許你對我的兒子還沒有那麼肯定……就像我當年不信任敘泱他爸爸一樣;但身為一個母親,我的私心卻希望你給他一些機會好嗎?他把我的幸福找了回來,我也想幫他把該屬於他的……留住──寧?你怎麼哭了?啊?怎麼了?”

  費綾函匆忙地從手拿包裡掏出手帕,伸出手擦拭著程寧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阿姨……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對不起……”

  程寧覺得有些慌亂,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在她身上能夠找出什麼是屬於邵敘泱的?為什麼他要這麼說、現在費綾函也這麼說……

  十年前她的雙手給不起邵敘泱任何東西;十年後,她同樣給不起啊……

  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邵敘泱要把她的話記得這麼深這麼深……

  半拖半扶地把喝醉了的邵敘泱拖進房裡、丟上床之後,程寧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氣,感覺有些生氣,還伸出手用力朝邵敘泱的肩膀捶去。

  真是的!她是看見他喝了不少酒沒錯,可是……怎麼照顧他的工作變成了她的?

  而且……為什麼她得跟邵敘泱在同一間房間?且是在邵敘泱的臥房裡!唉,這下愈來愈難解釋了,答應參加生日派對根本就是錯誤的開始。

  又再嘆了口氣,程寧忽然想到費綾函剛才告訴她的話。她說,邵敘泱只有在很開心的時候或很悲傷的時候才會喝酒,而她,當然也看得出來他很開心。

  的確啊,功成名就……他是該高興的……

  回過頭,程寧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忍不住靠近邵敘泱,仔細端詳他

  總是這樣,她只能在他睡著的時候才敢看他,每當他一睜開眼,她又開始選擇閃避。

  盯著他的臉,她衝動地伸出手……

  “程寧……”邵敘泱卻在這時候輕輕地睜開眼,似乎是從剛才的迷茫中醒過來了,眼前還不清朗,啞著聲不太確定的開口。

  程寧迅速縮回手,又再次避開眼神。“是、是我。怎麼了?你醒啦?邵大老板。”程寧故作鎮定地站起身,開始粗魯地幫邵敘泱脫下鞋子好讓他更安適入睡。“瞧你喝成這副模樣,如果不是我還有職務在身上,你以為我現在還會在這裡嗎?”

  “呵呵。”聽了程寧的話,邵敘泱一逕地笑著,讓人分不清他是醉了還是清醒。“是啊……你是鑽石管家、鑽石管家……獨一無二的……鑽石管家……”

  “唉,你醉了。”程寧用力把邵敘泱掉出床外的一條腿給抬回床上。

  接著,她掃視了一眼四周,走到淋浴間為他擰來一條溼毛巾,覆上他的額頭。“早點休息吧,明天起來肯定要不舒服了,別忘了你還有很多行程得繼續。”

  “程寧……”邵敘泱開口喚出聲。

  “怎麼?”程寧忽然感覺有些心慌,因為她看見他太過於清醒的眼眸。

  在她還來不及防備的情況下,他伸出手抓住她停留在他額頭上的手。

  “邵敘泱,你做什麼?放手,你醉了!”程寧心慌得只想掙開。

  無奈邵敘泱不但沒有放手,甚至更用力地把程寧扯近他的胸膛,把她緊緊地扣在他胸前。

  “程寧……”他低啞著聲,感覺到她緊張的氣息不停地吹拂在他臉上。

  “邵敘泱,你醉了……”太過貼近的距離,讓她感覺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沒醉,也不捨得醉……”伸手往後按下她的後腦勺,邵敘泱不再有遲疑,兩片熱燙的唇印上程寧柔嫩而顫抖的唇,不讓她有閃躲的機會。

  “……唔……放開……”她還在掙扎。

  邵敘泱非但沒有放開,甚至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他身下。

  熱烈的吻輾轉糾纏,持續熨燙程寧反覆開合的嘴。

  甚至,好幾次刻意地欺近,纏綿她的舌。

  吻由淺至深,程寧顫抖著,一雙手早不知何時如攀住浮木般纏上他的頸。

  等他終於放開了她,她竟然已經淚如雨下。

  “邵敘泱……是因為我的話……你選擇離鄉背井一個人開始嗎?”千錯萬錯,離開的人都不該是他。

  他沒回答,側過臉吻住她的淚,一顆一顆,細膩溫柔。

  “……邵敘泱,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到底還有什麼可以還給你……”

  這次,換她捕捉到他的唇,用力地、深刻地汲取他的吻,就像一個急於需索氧氣賴以維生的人,雙手緊緊抱住他,連一絲空隙都沒留,甚至,主動地探進了他的上衣,觸摸到他如熱鐵一般的肌膚。

  程寧的舉止讓激情像是瞬間燎原的熱火,一發不可收拾……

  邵敘泱再沒遲疑,狠狠地吻住程寧折磨人的唇,一雙手,早已沿途燎燒……

  天色漸明,明明是記憶中熟悉的路,程寧的腳步卻顯得有些踟躕。

  記憶中,從邵家大宅後方走回程家,她時常抱著一個裝菜的箱子,大部分時候她的心情總是好的,所以腳步顯得輕快,從來也不覺得辛苦或孤獨。

  但今天她卻覺得沉重莫名,一步一步都顯得舉步維艱。

  是啊,邵敘泱說得沒錯,她是近鄉情怯……多少年了?她離開家多少年了?

  想當年,她在發生事情的隔天,無法再去面對父母的責難和姊姊程靜不屑的神色,她選擇離開,她主動要求終止“渥堂”的學業。

  她知道這樣最好,如果可以讓更多的人覺得快樂,那麼她願意去做。

  她向父親提出了出國的意願,拿出自己少少的存款,乞求父親的諒解;她答應他們,只要他們投資她第一學期的學費便可,接下來的一切,都不需要他們費心,她會試著努力養活自己。

  她在父親眼中看見不捨和猶豫,但那微不足道的親情相連卻抵不住當時母親的暴怒和不諒解。母親──或者她該稱之為阿姨的女人答應讓她離開,但在最後一刻還要維持著一貫的姿態告訴她──

  是她的無怨無悔,才讓她得以擁有今天的教育。

  是的,程寧從來沒有否認過她對她的包容:一個女人能夠為了丈夫的出軌忍氣吞聲數十年,程寧沒有立場再去責備她,更何況,那個讓她心裡有疙瘩的女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除了一點點親情的關懷她缺乏之外,其實母親對她,從來也沒有少過啊……她依然和程靜一同上“渥堂”念書、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吃著相同的東西。

  她其實已經覺得母親對她所做的,夠了,夠了。

  所以她願意離開,不留給任何人傷害。

  而,當時曾經有一個人問她:什麼時候她才可以為自己而活?

  這句話就像是一桶混著冰塊的水,兜著她的頭毫無防備地淋下──她從來沒有想過……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

  她竟然找不到答案!她原以為,她該就這麼藏在屋檐下,成為一輩子的陰影。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尋找夢想的資格,她總覺得那些所謂的理想抱負與她無關……只有他──那麼自以為是,踩著她的痛腳,逼得她非得現形不可!

  他不停地想逼她承認,她其實有欲望、她其實有渴慕、她其實有很多很多巨大的夢想希望可以實現……她愈是躲,他愈是刺探逼近,教她節節敗退,甚至一直到最後她也只能在他面前虛弱地落荒而逃……

  這一逃,就是十年的時間,她再也沒有回家過。

  她知道父親始終有匯錢進她的戶頭,但第一年,那些存折、私人印鑒全都教她處理完畢;她不要自己還有眷戀和依賴,既然離開了,她就要做到──

  邵敘泱要她做的……為自己而活。

  也是在離開家的十年裡,她才發現想起邵敘泱的時間竟然比想起家人的時間還要多。那個自以為是、闖入她生命中的男孩,竟然成為她腦海裡盤據最久的記憶。

  十年過去,程靜的臉她幾乎記不得了……但邵敘泱的臉竟然不曾遺忘過。

  一直到十年後被另一張更成熟的臉龐給覆蓋過去。

  她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她寂寞、她流淚、她受挫、她委屈、她難受……那個時候邵敘泱的臉總會特別清晰,那總是似笑非笑,看著她像看著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調侃神情。

  她再怎麼懵懂無知,最後也終於明白這種心情是什麼。

  只是那時候,她已經離他離得太遙遠,也已經遠得不知道彼此的距離了。

  腳步再輕輕走向前,程家的門已經出現在她眼前。

  “玉凈,好了沒?”

  程寧腳步一頓,聽見熟悉的聲音,她竟然覺得無措。

  隱身往一旁父親栽種的樹林一躲,程寧把自己藏了起來,只留下兩顆淚流不停的眼睛眨巴地汲取著回憶裡父親的聲音和影像。

  “玉凈,怎麼了?今天動作這麼慢,早市早開始了。”

  “唉,這不是來了嗎?今天中午結束營業,要給靜送雞湯去。你也知道她經歷上次的小產,這一次好不容易順利生出個白胖的兒子,她夫家有多開心,我們不好好給她補一下行嗎?”梅玉凈的聲音由遠而近,拎著一個湯鍋的她雙鬢已染上點點白霜。

  “你怎麼又來了?明明知道靜不喜歡我們過去找她的,你還沒忘了她上次怎麼兇你啊?你這個做媽的怎麼糊涂了?人家靜好不容易嫁進去當少奶奶,你就別去煩她了吧。”程靳安無奈地喟嘆。

  “怎麼?我疼她不對了嗎?咱們就這麼一個女兒,嫁出去就不是女兒了?”

  “什麼叫只有一個女兒!你──算了,不談了,出發吧。”

  隱身在樹叢後的程寧緊緊捂住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一直到程靳安古董級的送貨卡車駛遠的聲音,程寧才靠著樹幹緩緩地坐到地面上……

  一鬆手,她卻聽見自己崩潰的哭聲。

  淚水糊了她的眼,讓她無法看清楚卡車遠離的影子。

  父親已顯老態的聲音,幾乎扯裂了她的心。

  程靜結婚了、生了一個孩子了……

  而她,是不是已經被他們遺忘了……母親說……他們就只程靜一個孩子……

  她是不是已經不存在他們的記憶裡了?

  程寧讓自己隱忍了十年的思念隨著哭聲而釋放。她不怪誰,是她不孝,遠走他鄉;是她不孝,沒有捎來只字片語,怎麼能怪誰遺忘了她。

  只是,父親和母親熟悉的聲音和背影,卻讓程寧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了。

  沿著回憶的路,程寧腦海裡想著的是十年前的片段,有點模糊……卻又熟悉。

  程寧有些緊張,她甚至不敢揣測轉角那間書店現在怎麼了。

  老窩還在那裡嗎?“窩布克”依舊藏有許多鳳毛麟角等著她去挖掘嗎?

  然而,還來不及回想,程寧才剛繞過轉角,甚至還沒抬頭看見“窩布克”獨特的招牌,就感覺一陣柔軟往她的腿上撞去。

  “哎喲!”一個女娃娃發出清脆而甜膩的驚呼。

  “小妹妹,你有沒有撞疼?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程寧蹲下身,看著皺著眉不停地揉著鼻頭的小女娃,忙不迭地道歉。

  “阿姨,對不起啊,是我跑得太快,沒有看到你。”軟軟的童音開口。

  “不……別這麼說,我也沒看到你……你怎麼一個人?背著書包要上幼稚園嗎?”程寧漾出笑容,伸手輕輕摸著小女孩柔細的發絲,對於她的懂事好生驚訝。

  “程寧。”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在此時由程寧頭上響起。

  程寧停住動作,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老窩!”她大聲驚呼,下一瞬間,已經撲進他敞開的懷抱裡。

  “這丫頭,總算是還沒把我給忘了啊。”老窩率性的笑聲沒變,把程寧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頭。

  “老窩,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很想你的……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好不容易才平撫的情緒,一見到老窩又重新泛濫開來。

  “把拔,阿姨是你的朋友嗎?”方才軟軟的童音又插入。

  程寧迅速脫離老窩的懷抱,低下頭看見女娃兒伸出兩只短短的小手,一只抓住老窩的褲子,另一只則老實不客氣地揪著她的裙擺。

  “哈哈……”老窩見狀,樂不可支,一把抄起可愛的女兒。“程寧啊,這是我的寶貝女兒飛飛,六年前我結婚了,差點忘了我還得送她去幼稚園,不趕時間的話一起走吧。”

  “老窩,你結婚了?”程寧當然驚訝萬分,在她的印象中,老窩是那種抱定不婚主義的人。

  “哈哈……你知道的嘛,感情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哩?這會兒我老婆正準備在開店呢。店還在,咖啡館也還在,只除了你不見了以外。”老窩抱著女兒,親膩地用他招牌的鬍子蹭蹭女兒粉嫩的臉頰,逗得她咯咯直笑。

  “真為你開心。”程寧看著老窩一臉滿足,由衷地為他高興了起來。想不到十年的變化這麼大,老窩都已經為人父了……而那家儲存了她無限回憶的店,還在。

  “對了,飛飛,忘了向你介紹。”老窩慎重地向女兒說著。“這位呢,是把拔最好的朋友,她叫做寧阿姨,記住了嗎?啊!她是你泱叔叔最喜歡的女生喔。”

  程寧在一旁有些吃驚,不由得皺起眉。

  “把拔,不對!泱叔叔說他最喜歡的人是飛飛!”五歲女娃毫不客氣地糾正。

  “哈哈……”老窩聞言又笑了,轉頭愉快地看向程寧。“泱叔叔,邵敘泱,我女兒愛死他了,簡直讓老爸我吃醋。那個每年才回來一次的家夥,竟然把我女兒的心給擄走了,她對他就是記得深。”

  “你說……邵敘泱?”程寧感覺自己的心又在怦怦跳,不明白為什麼在這短短和邵敘泱見面的日子裡,卻從不同的人口中得到關於他的一切。

  “是啊,他可沒你這丫頭沒良心。即使長年待在國外,每年回國探望老父老母的時候,還會記得來看我這個老頭啊。”老窩笑著,眼底閃著異樣的神情。“有時候,我找不到的書,一通越洋電話,世界各地他都會幫我給寄回來。”

  “對不起,老窩……”程寧真的覺得好抱歉,一顆心酸酸澀澀。

  “道什麼歉啊,傻女孩。倒是你,這幾年都到哪兒去了?”老窩轉了個話題。

  程寧揉揉鼻頭,簡單說明自己這幾年的去向,並沒有提起重遇邵敘泱一事。

  “見到敘泱了沒?”老窩卻自動丟出問題。“程寧啊,你知道他每年都回來看我最主要的用意嗎?”

  程寧搖搖頭,不想去深思,但他竟然會回來看老窩確實讓她很驚訝。

  “還不就是為了打探你的消息。因為他知道,如果你回來,一定不會忘記回來找我的,是吧?”

  幼稚園到了,老窩把女兒送進去後,朝她揮揮手。

  接著老窩便和程寧走到一旁公園的椅子上坐下。

  “說真的,以前我很害怕他傷害你,總覺得這個男孩太過於自信、太具侵略性,怕你承受不住。”

  “老窩……”

  “不過,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會要他全力以赴。”

  “老窩?”

  “那個男孩、不,現在可是個好男人了呢。如果可以再遇到他,如果感受到他還愛你,不妨把重量交給他,讓他把你的世界撐起來吧。程寧,我相信,為了你,即使是失敗一百次,他都願意再試最後一次。”  
      
第十章
  再次踏進“瑟約渡假飯店”,邵敘泱臉上絲毫沒有如幾天前的自信和愉快,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霾。

  駕著私人跑車抵達飯店後,邵敘泱迅速地將車交給門口泊車人員後便進入飯店,今天他身邊並沒有任何助理或工作人員。

  緊緊攏著的眉,說明了他極度惡劣的心情。

  司徒深接到櫃臺管理人員通知後迅速下樓,看見的邵敘泱便是這樣的表情。

  司徒深迎上前。“邵先生,您好,我是司徒深。今天是過來用餐的嗎?”邵敘泱已經三天沒有進入“瑟約”了,本來他以為可能這位貴客另有行程,否則負責如程寧不可能會在這個重要時刻親自向韓約瑟請了一周的假。

  “不,不是。”緩下情緒,邵敘泱總算是停下腳步。

  “那麼邵先生和總裁有約嗎?還是我幫忙您聯絡總裁的秘書,因為總裁平時並不會特別進來飯店。”

  “不需要,我找程寧。”沉著聲,邵敘泱總算是開口說出今天的目的。

  好一個全能的“鑽石管家”,就這麼平空消失在他的房間裡!

  他隱忍了三天,原以為她會自動出現,但情況卻完全不在他的掌握之中;程寧非但沒有出現,更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個訊息都沒有留下。

  這樣的態度算什麼?一個前一天晚上才和他擁抱入眠的女人,竟然就這麼溜走?

  那天晚上的情景還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他是醉了,但絕對沒有醉到不省人事,更不是藉酒裝瘋,他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那些脈絡他都還很清楚。

  所以他知道程寧沒有絲毫勉強,他感覺得到她的投入。

  既然如此,他不懂她為什麼要離開。

  為什麼又再一次無聲無息地逃走?

  “邵先生,程寧不在飯店裡,她向總裁請了一周的假,今天剛好第四天。”司徒深不卑不亢地向邵敘泱報告著。

  “請假?”邵敘泱忍不住又皺眉。

  “是的。”

  “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她。”

  “邵先生是詢問程寧的住所和聯絡電話嗎?”司徒深覺得有些詭異,邵敘泱說到程寧時的態度和語氣像是在說著一個熟悉的人,讓他不禁忖度他們是否是舊識;但思索了一會兒,卻又覺得不對。若是舊識,不會連電話和地址都不知道。況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在場,如果是舊識,他總會知道。

  難道是程寧做了什麼讓眼前總裁特別吩咐要視為上賓對待的客人生氣了?不,不可能,以他和程寧認識的時間和對她的了解,這種狀況絕不可能發生。

  “對,她的電話和地址,任何可以讓我聯絡上她的方式。”雙手交叉在胸前,邵敘泱不覺得此時此刻他有什麼好情緒和眼前的“鑽石管家”討論細節。

  但司徒深卻回給他一個極不討好的答案。

  “很抱歉,邵先生,我恐怕沒辦法直接給您她的聯絡方式。或許,有什麼是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地方?”

  “你!該死的……”邵敘泱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邵先生?”司徒深似乎感覺到邵敘泱瀕臨爆發的情緒。“如果您不介意,或許我可以撥電話給她轉達您的著急;或是,如果您有任何東西,我都可以幫你親自跑一趟程寧家中轉交。”秉持著顧客至上、以客為尊,司徒深極有誠意為邵敘泱解決任何問題。

  然而,司徒深絕對沒想到這一番話卻更引來邵敘泱心中的火氣。

  他不想承認,對於司徒深不經意傳達出和程寧的熟稔讓他感覺非常不愉快。

  “你說,你叫做司徒深?”

  “是的,邵先生。”

  “很好,司徒先生,請幫我向程寧轉達,我對於她這個‘鑽石管家’的表現極不滿意,如果她有任何想要辯解的地方,告訴她我只給她三天的時間,這三天我都會住在這裡。”邵敘泱冷著眸,寒著聲再開口。“三天之後,我就會離開臺灣。”

  懷著萬般愉快的心情走進飯店,程寧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

  確實啊!她的好心情幾乎快要把她給淹沒了。她從來也沒想過,原來,如釋重負的感覺竟然是這麼輕盈,把那些沉重而不捨的情緒放下之後,她竟然會覺得天空那麼明朗。

  甚至,她心醉的感覺,過去十年也不曾看見過這麼漂亮的藍色天空。

  馬路上堵塞的車潮再也不會令她皺眉,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潮再也不令她煩躁,甚至連烏煙瘴氣的空氣都像是混合著好聞的花香,讓她再也不過敏──

  這一切的改變,竟然只因為一個原因!

  而她竟然花了那麼久的時間去覺醒。

  “嗨,大家早安!”看到飯店前精神奕奕的服務人員,程寧愉快地打著招呼。

  “早安!”同樣得到朝氣勃勃的回應。

  含著迷人的笑容,程寧再度向櫃臺服務人員打招呼。“嗨,早安。”

  “咦,鑽石管家你來啦。”一見到程寧出現,櫃臺人員迅速地站起身,同樣也是滿臉意笑。“總裁今天一早就進來辦公室,看來心情極好喔!他特地吩咐我們如果你到了,要你馬上到他的辦公室去。”

  “哦?是這樣嗎?好的,謝謝你的轉達。”

  程寧轉過身,踩著輕盈的步伐往總裁辦公室步去。

  “程寧,你表現得太好了、太好了!”

  一見到程寧,韓約瑟立刻給了他這個愛將一個大大的擁抱,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總裁?”程寧對於總裁開心時的舉動並不稀奇,卻不明白是為了哪一樁。

  “我就知道你能夠勝任這個任務!”韓約瑟由衷地誇讚。

  “謝謝總裁的誇讚。但是,能夠先讓我明白是什麼原因讓總裁這麼高興嗎?”

  “哈哈……你瞧我都得意忘形了!邵先生對於‘鑽石管家’似乎相當滿意,已經決定要投資‘瑟約’了,金額無上限。甚至我那邵老弟還承諾,要將他栽培的團隊與我們合作,讓‘瑟約’全方位發展,不止讓‘鑽石管家’揚名全世界,甚至要將‘瑟約’打造成為全世界休閒領域的領航者。”

  “哇!”程寧難以置信,忍不住驚呼出聲。

  “是啊,不負我對你寄予厚望,你辦到了,程寧!很好、相當好!”韓約瑟還是忍不住直誇讚,對於這個一手栽培的後輩充滿了讚賞。

  一早的好心情加上此刻又聽見的好消息,程寧開心得眼睛都笑了。

  邵敘泱已經決定要投資“瑟約”了……

  “好了,特地找你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好吧,不打擾你,先回去吧,找個時間和司徒一起規畫個慶功宴犒賞大家吧,每一個飯店的員工都不可以漏了,要讓大家一起分享公司的願景。”

  “是的,總裁。”

  向總裁打完招呼後,程寧馬上準備前往“鑽石管家”專屬的辦公室,一方面急著向大家宣布這個好消息,另一方面也要謝謝司徒深過去一個星期的幫忙。她請了一周的假,代表他也身兼二職的幫忙她解決了許多事情。

  好巧不巧,還沒走回辦公室,程寧就見到迎面而來的司徒深。

  “嗨,司徒,你早啊──”

  然而,還來不及把招呼給打完,程寧就被司徒深匆忙地拉到一旁。

  “聽說剛才總裁找你?”司徒深緊緊攏著眉,擔心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是啊,你還不知道嗎──總裁他……”狐疑地看著司徒深的表情,程寧揣想司徒深肯定還沒接到好消息,否則不會這樣眉頭深鎖。

  “這幾天你究竟跑去哪兒了?我怎麼到處找不到你?手機也不開,家裡也沒人在,你到底跑去哪兒了?”

  “怎麼了?什麼事找我那麼急?”

  “剛才總裁說了什麼?他很生氣嗎?”司徒深打斷程寧的問話,又連忙丟出一串問句。

  “生氣?總裁為什麼要生氣?他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生氣。”

  “高興?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邵先生找你找得這麼急?而且看起來似乎很不高興,他一直堅持要找你,甚至要我把你的電話和地址都給他。”

  “邵敘泱?他找我……”一股輕柔的感覺滑過心頭。

  “當然,基於個人隱私,我沒有把你的資料透露給邵先生,不過,我實在是不曉得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程寧,他看起來真的非常生氣,所以我才急著找你。而且他還要我轉達你在三天之內和他聯絡。”

  “別擔心,司徒,沒事,我可以解決的。”她已經決定要解決了,不是嗎?

  “真的沒事吧?我還以為總裁今天找你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今天一大早邵先生就和總裁約了碰面,我擔心對你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謝謝你,司徒,一切都很好,總裁沒有責備我什麼。”

  “那就好。我還擔心邵先生在離開臺灣前會有什麼舉動,畢竟,他那一天的表現,真的是……該怎麼說呢?大概是忍著不爆發吧,還好他離開了。”

  “離開臺灣?”程寧呆住了。“你說誰要離開臺灣了?”程寧抓住司徒深。

  “邵先生他三天前就要我轉達你和他聯絡,否則他就要離開臺灣了。而他今天一大早和總裁見過面後,就讓他的司機接他去國際機場了──”

  等不及司徒深把話說完,程寧轉身便往外衝。

  他要走了?邵敘泱要走了?他要離開臺灣了!

  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走!他不可以走!

  不可以!她還沒答應讓他走!

  怎麼辦……怎麼辦……呆站在機場大廳的中央,程寧就這麼定格了。

  她只知道要趕快到機場阻止邵敘泱離開,卻在抵達之後赫然發現自己全然不知邵敘泱要到哪裡去,她沒有他的電話……不知道他搭哪一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幾點鐘的班機……又或者,不知他是否早已經離開……

  她傻住了,像是忽然間發現事實真相似的只能呆站著。

  周圍的人潮像是以她為中心似的不停流動,在這個充滿離愁的地方,沒有人發現她有什麼不一樣、沒有人看見她眼眶裡逐漸蓄滿的淚……

  瞬間,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跌落地面,不停衝擊著她的心。

  怎麼可以……在她終於要勇敢面對自己的時候,卻親手放他離開了──

  她花了好多天的時間去思考、花了好多力氣去回想,終於才明白有些東西她是可以去爭取的……她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她可以給予、她也給得起……

  可是,是不是已經來不及了?

  邵敘泱是不是已經走了?他是不是生她的氣,所以不會再回來了?

  流著淚的舉止猛然變成嚎啕大哭,程寧就像個孩子似的蹲在機場大廳,臉蛋緊緊地埋在雙膝間,不能自己地放聲大哭。

  會不會這一別又是另一個十年?而她哪裡還有力氣在發現真心之後去承載這些原本隱形的思念?她哪裡還能若無其事地努力去達成他說的:要她為自己而活的目標!

  這一切,她已經辦不到了,辦不到了……

  她竟然,親手放他走了……

  心痛的感覺幾乎將她淹沒,旁人異樣的眼光和指指點點她已然無感,只能任憑自己掉進悲傷的漩渦裡。

  “不要……邵敘泱,你不要走……”脆弱的肩膀無法控制地抽動著。

  “都已經活到二十七歲了,還在大庭廣眾下嚎啕大哭?醜死了。”雙手交叉在胸前,邵敘泱的聲音冷冷淡淡,雙眼盯著蹲在地上的那一團身影,皺著眉。

  程寧難以置信地緩緩抬起頭,怕只是自己的幻覺。

  “還不起來?”他沒有伸出手拉她一把,雙手依舊交抱在胸前。

  “……邵敘泱……你沒走……你沒走……”喃念出聲,程寧聽話地站起身,盯著他的眼甚至緊張得不敢眨。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我愈想愈不甘心,為什麼每次都讓你逃走?”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豆大的淚珠再次跌落。

  “我很不甘心,為什麼每次都留不住你。”交抱在胸前的雙手總算是鬆開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並不想這麼做……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傷心加上激動,讓程寧幾乎語無倫次,她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留住他。

  “程寧,即使知道你不會領情,但這十年來我的確像個瘋子一樣牽掛你。”就像敘述天氣一樣,邵敘泱總算能夠親口吐露埋在心底最深的記憶。

  “……對不起……謝謝你……”她像個孩子似的用手臂抹著不停滑出眼眶的淚水。

  “謝謝我?你拿什麼還?”他已經張開雙手。

  下一瞬間,程寧已經投入他的懷抱裡。“……全都給你……我全部的愛都給你……”

  邵敘泱緊緊地擁住這個讓他朝思暮想的人兒。

  “……你還要嗎……你還要嗎……我把我的愛全都給你……好不好?

  “那些本來就該屬於我的,誰說你可以擅自作主?”他吻住她發絲。

  “……好……不管了……都是你的……答應我不會離開?”

  “好。”本來他就沒打算離開太久,這一趟出國只是為了解決一些美國方面的事務,等處理完後,他就要回臺灣定居,不再離開了。

  不過,這些他可不會告訴她,不嚇嚇她,她恐怕會再藏十年。

  “那你也答應我不離開嗎?”他貼近她的耳朵。“你知不知道一早醒來發現身邊的女人不見了,那是一種多大的折磨?”他懲罰地咬住她的耳朵。

  “對不起。”赧紅著臉,又一聲道歉,她對他的抱歉永遠說不完。

  情不自禁,他俯身吻住她的紅唇,輾轉流連……

  這些本來就該屬於他的愛,從今以後,別想要他輕言放棄或退讓──
         
尾聲
  爸、媽,我是寧,你們最疼愛的小女兒。

  很抱歉這麼多年後才捎來近況,只是想與你們分享我的喜悅──我要結婚了。

  以後將會住在離你們很近的邵家宅子裡──如果你們還願意承認我這個不孝又怯懦的女兒,我和敘決都很希望婚禮時,你們就坐在離我最近的位置上。

  爸、媽,你們是我心中無可取代的最愛。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