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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綁你的心 作者:單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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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紅線另一端繫著個活生生的裸男
  且這條紅線一旦綁上了就解不下來
  意思就是她得跟個陌生男人綁在一起嘍?
  都要怪那個專用帥哥俊男當招待的詭異算命鋪
  害得只對做研究感興趣的她一頭栽進「紅線魔咒」中……
  哼!她沒怪他待客不周,他反倒擺張臭臉
  像只傲氣十足的貓兒,連應付別人一下都不願意
  明明兩個人都是「紅線魔咒」下的受害者
  他卻把找出「通關密語」的苦差事丟給她傷腦筋
  偏偏紅線刀砍不斷、火燒不滅、水浸不濕
  她只好用甜言蜜語來換取自由活動的空間
  就連她和男友約會,他都必須當跟屁蟲作陪……
  哎哎哎!她是撞邪了還是哪根筋不對
  好不容易找出「通關密語」解了咒
  但為何紅線消失了,她卻一點都不開心呢?

  
  楔子
  
  瀰漫著檀香的房間裡,正中央復古的書桌上,除了文房四寶齊全外,還有著一圍紅色的絲線。
  
  一名看起來氣質縹緲,仙風道骨的俊雅男子坐在案前,翻著一本紅皮書本。
  
  在桌前有個小男孩趴在地上同樣翻看著書籍。近一點看,那書上儘是艱澀難懂的文言文,而年方五歲的孩童就看得懂這樣的文言文古籍實在讓人吃驚。
  
  空間是沉靜安寧的。
  
  良久,男孩合上書本,慢慢踱到男子身旁,下巴枕在椅子的扶乎上。
  
  「曾爺爺,你在看什麼?」年紀看上去不滿而立卻被男孩喚作曾爺爺的男子,抬頭對他笑道:「天下人的婚書呀!」「我已經五歲了,這種騙小孩的話,你當我還會信嗎?」他可不是碰見月老的韋固,他曾爺爺當然也不是月老。
  
  年輕男子用手掐著下顎,沉吟道:「一般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會相信才對。」是男孩太早熟了,看來該限制他看的書籍,以免這孩子年紀還沒到就懂太多。
  
  「不要拿我跟那些只會吵著要無敵鐵金剛的小孩比。」男孩的口氣可驕傲了。
  
  無敵鐵金剛?男子挑眉,這個年紀的小孩喜歡的卡通,說皮卡丘都嫌太過時,可他這個曾孫子居然還活在無敵鐵全剛的年代,看來他的確是該好好反省一下,他到底都看些什麼書了,乾脆明兒個起規定他看些卡通,禁止他看什麼國家地理頻道,或許可以有效讓曾孫子跟得上時代。
  
  「好吧,那你覺得我在看什麼?」年輕男子反問。
  
  男孩淡金色的眼和投射入內的夕陽餘暉互相輝映著,說出來的話同樣氣人——「要是知道,我就不用『請』問曾爺爺了。」男孩特別強調了「請」這個字。
  
  他的態度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可能會以為是咄咄逼人咧!哪裡像是「請」了?年輕男子忍不住在心裡數落。
  
  眼見男孩等不到答案,心急的拉長脖子想看書裡的內容,男子不慌不忙的蓋上書皮,「這本書不是你能看的。」全眸凝視了男子半晌,男孩語氣一改適才的驕矜,不卑不亢的回答:「曾爺爺說過書房裡的書隨我看。」「這本是我從外面帶進來的。」年輕男子面不改色的編借口。
  
  「那麼進來就是我可以看的。」男孩也懂得鑽漏洞。
  
  男子總是高深莫測的眼裡閃過一抹精光。
  
  男孩看到了,那是曾爺爺平時在打什麼壞主意會出現的眼神,這下有危機意識的男孩倒退了一步。
  
  「如果你想看也不是不行,但看了就要付出你的一生,這樣……」男子重新翻開書本,眼裡充滿了挑釁意味的睨著男孩,「你敢看嗎?」很典型的激將法。
  
  雖然男孩在書上讀過,也清楚激將法的道理,卻選定忍不住拗脾氣,脫口道:「有什麼好怕的!」男子漾出如沐春風的笑。
  
  將男孩抱上自己的大腿,把那本書攤開在兩人面前,男子細細解釋起書裡的內容給男孩聽。
  
  那一晚,他們曾祖孫倆泡在書房裡待到好晚好晚……回想起來,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男孩也從五歲成長到三十歲,變成一個男人,但直到現在,他才懂得當時曾爺爺和他說過「付出一生」的意思。
  
  看著左手小指上緊緊纏繞的紅線,他又試了幾次,還是扯不斷。
  
  那大概就是指自己要被這條紅線綁著一輩子吧!從看完那本詭異的書後,曾爺爺用那捆紅絲線,剪了一小段纏在他的左手小指上。隔天一覺醒來紅絲線就失去蹤跡,他原以為是熟睡時弄掉的,但翻遍整個床上都沒有,房間裡也是。他咚咚咚跑出房間想詢問曾爺爺,卻聽到爸媽說,曾爺爺留下一封家書後,雲遊四方去了。
  
  之後他仔細思考過,大概是曾爺爺收走了。那不過是條紅絲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便沒怎麼在意。
  
  沒想到在他滿三十歲生目的那夜,左手小指突然又出現了那條紅絲線,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睡了一覺後非但沒有不見,紅絲線的形體反而越發清晰可觸。到最後那條好像綿延不斷的線,正式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擾亂他的思緒,用剪刀剪、用刀子割、拿鋸子鋸,不論他用什麼方式就是無法斬斷那條詭異的紅絲線。
  
  他知道有辦法做到這種事的只有曾爺爺,於是他開始四處尋找那個從他五歲後就不見蹤影的老人……好吧,應該說看起來像二、三十歲年輕人的「老人」。
  
  好不容易見面後,曾爺爺跟他說這有辦法可以解,但需要有緣人。噼哩啪啦說了一堆,他知道曾爺爺並沒有說到重點,原本他想另找高人解決這條討厭的紅絲線,沒想到除了他和曾爺爺之外,無人能看見那條詭異的紅絲線。
  
  於是他只好留下來,拋棄一切,暫時跟在曾爺爺身邊。
  
  多少個日出日落,他甚至懷疑那個有緣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明天就是他三十歲的最後一天,如果再等不到,或許他應該看開一點,乾脆放棄,回去過那拋棄了大半年的生活。
  
  嗯,明天,就當是他給自己的最後期限。
  
  金黃色的眼看著窗外皎潔的明月,他暗暗下了決定。
  
  第一章
  
  「二嫂,你確定我們要走進去?」封江花墨黑的眼穿透過厚重的眼鏡鏡片,盯著眼前這間給她感覺不是很好的店面。
  
  明明是算命鋪子,上面閃亮的大型霓虹招牌不說,外頭還有幾個穿著西裝的俊帥男人在招呼客人……不,說招呼客人太客氣了,他們簡直就像在拉客,就像聲色場所那種牛郎一樣。
  
  這種店要說算命她覺得太過牽強,還是在華人的世界這是很正常的?雖然封江花是中美混血兒,但不曾到過她父親的祖國——台灣,所以對華人的文化也沒有特別的研究,只是這幾年她多了兩個從台灣來的嫂嫂,讓她多少瞭解一點台灣人,中國城也成了她幾個固定外出的地點之一。
  
  身為記者的二嫂對一些奇怪的東西十分好奇,這間位於中國城新開一陣子的特殊算命鋪子,早就是二嫂心癢很久的採訪對象,偏偏她的頂頭上司不下令,她也不好光明正大放著工作跑到這裡混,如今好不容易在她三天兩頭跟總編輯說服兼洗腦下,才得到總編鬆口說好的答應。
  
  二嫂怎麼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當晚就拖著她和大嫂來借「算命」之由,行「採訪」之實。
  
  「怕什麼?不過是算命,對不對,阿飛?」魏詠然艷麗的臉上有著一抹興奮的光彩,像餓了很久的狼,視線緊盯著算命鋪的招牌不放,好像那上面會生出黃金來似的。
  
  陪兒子玩了一整晚的虞飛鳥打了個呵欠,「為什麼算命一定得在晚上十二點這種時間?」通常這種時間她早就上床睡覺了。
  
  「要不是我老公執勤,你老公出國走秀,江花大哥、二哥不在,我們有可能這個時候出門嗎?」魏詠然反問回去。
  
  要不是封江花和虞飛鳥認識她好一段時間,準會被她舌粲蓮花給騙過去。
  
  「就算大哥、二哥在,白天也可以來算命。」封江花語氣淡然的反駁。
  
  也不知道二嫂是算準了時間還是怎樣,正好挑在她身為重案組警察的二哥,追緝重要嫌犯無法回家的日子,和身為模特兒的大哥出國走秀的這幾天,才拖著大嫂和她出來。
  
  「就是說呀,本來我跟查德也要和士泉去的說。」查德是虞飛鳥兩歲多的兒子,本來她開開心心答應要和丈夫一起出國,卻被魏詠然阻擋下來,留在美國哪兒都不能去。
  
  虧她連工作都請好假了!魏詠然瞇起眼,「這就是這間算命鋪子詭異的地方,為什麼要在晚上十二點才開始接客?又為什麼進去過的女客人都會像失了魂,再三光臨?他們到底打著算命的名號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這就是我們今晚的重點!」原來二嫂已經事先打探過了。
  
  封江花在心裡輕歎,知道今天魏詠然要是沒有斬獲的話是絕對不會罷休。
  
  於是她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說服自己這是普通的算命店,只不過看起來像牛郎店罷了。
  
  對!看起來該死的像!「或許人家就是要靠這樣來吸引客人嘛。」虞飛鳥顯得興趣缺缺,現在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陪兒子睡覺。
  
  封江花慶幸平時總愛跟著二嫂胡鬧的大嫂,今天神智是清楚的,才會說出這般有建設性的建言,想勸退二嫂。
  
  「那就當我們被吸引了,去看一下嘛,而且我聽說裡頭有一個算命師會用卡通人物來算命喔。」魏詠然拋下了誘餌。
  
  大「虞」果然上鉤。
  
  「真的?」虞飛鳥一雙明亮的眼閃著光彩,心思全飄到自己最愛的卡通人物上。
  
  糟糕,這下沒救了。封江花只消一眼就知道大嫂臨陣倒戈。
  
  「誰知道,是聽說啦,沒進去看過怎麼會知道呢?」魏詠然很清楚應付虞飛鳥只須投其所好,比較不好搞的是聰明的封江花。「對了,江花,你的研究最近不是遇到瓶頸嗎?搞不好問一下,會得到意想不到的解答喔。」這樣都想拗?好吧,她算是見識到二嫂的執著了。
  
  「二嫂很想進去的話,就走吧。」與其在這邊耗,還不如趕快進去快點出來,回家她還有重要的研究要做。
  
  「0K,那,前進吧!」原本站在對街觀察的三個女人終於邁開步伐,向前走。
  
  「三位小姐是華人嗎?」生得一張斯文俊秀臉蛋的招待生,一見她們三個都是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人,先用中文問。
  
  除了家裡沒有嚴格實行非說中文不可這條規定的封江花聽不懂外,魏詠然和虞飛鳥在溝通上則完全沒問題。
  
  一阼寒暄,三人各自報上了自己的姓,便被領了進去。
  
  「請魏小姐和虞小姐跟我走,封小姐請等等,待會兒會有專門的人負責來帶你。」斯文的男人領著魏詠然和虞飛鳥往裡頭走去。定在最後的魏詠然還不住回首,頻頻向封江花使眼色,要她好好觀察回家好跟她報告。
  
  專門的人?封江花對於男人話裡的小語病感到疑惑。
  
  他的說法好像自己並不是專門的人,只是來領路的,那難道沒有人要來替她領路嗎?乾脆偷偷離開好了。
  
  「封小姐,你好。」正當封江花腳剛踏出一步時,一道縹緲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想不到這麼快就來了。封江花無奈的收回腳步,轉過身去。
  
  那是一個比剛才的男人看起來年紀再大上一點,但同樣俊美的男子。
  
  「你好。」她用英文回答。
  
  「封小姐,裡面請。」俊美秀雅的男子拉開他身後的黑幕,請她入內。
  
  男子帶著她在黑幕後東繞西繞。
  
  
  
  走進黑幕後,她原以為就是一張桌子,一對一的算命空間,沒想到這裡像個迷宮,從外面看起來明明沒那麼大,男子帶著她在這裡頭左彎右拐,她懷疑自己等會兒真的走得出去嗎?「請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噱頭而已,我們是在屋裡亂晃。」走在前頭的男子像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向她解釋。
  
  是這樣嗎?可是她真的有種越走越深處的感覺。
  
  「嗯。」大概是他們屋裡動線沒計的好,才會讓人有這種錯覺吧。封江花聳聳肩,不怎麼在意。
  
  反正最後應該會有人來帶她出去,而且她兩個嫂嫂也在這裡,所以沒問題的。
  
  只是……跟兩個嫂嫂分開確實讓她有點不安。
  
  「我想封小姐應該沒有什麼特別想算的,純粹是陪嫂嫂們來的吧。」男子忽道。
  
  封江花顰起眉心。
  
  他怎麼知道魏詠然和虞飛鳥是她的嫂嫂?她們方才並沒有提到不是嗎?魏詠然只說她們是朋友,沒講得那麼深入。
  
  眼鏡後的黑眸忍不住多打量了男子幾眼,隨後封江花在心裡替對方下了註解:也許是她們三人長相不同,所以他剛好猜中了吧。
  
  「那就請試試本店最新的算命方式——紅線緣,如何?」男子自顧自的帶入最重要的話題。
  
  「紅線緣?」雖然她不是很懂,但中式算命不是看手相、面相或姓名、紫微斗數嗎?是她懂得太少,還是他說的什麼「紅線緣」是這間算命店的自創算命方式?「嗯,這是我們店裡新的算命方式。封小姐既是有緣人,成為第一決算紅線緣的顧客,假如不准的話我們不收錢。」封江花才想著,那個男人又看穿了她內心所想,照問題回答。
  
  「我不是在意錢的問題,你說的紅線緣是算什麼?」其實算命說穿了也就是一種統計,那些疑問和結論部是經過統計而得來的。就像時節,什麼時候是什麼天氣季節,也是經過以前的人累積到現在的經驗才訂下的大自然規範,只不過所有人都習慣了,才會沒有人去在意。
  
  簡單的說,她對這種算命其實抱持著可有可無的態度,不怎麼相信,但如果算錯也沒必要拆對方的台,畢竟大家都是混口飯吃,得過且過,兩方歡喜就好。
  
  「小姐想算什麼?」男子問,卻沒給她回答的機會逕自說下去,「一般我們都會這麼問,但這紅線緣只算一生。」「一生?」好狂妄的口氣。她認識會玩塔羅牌的朋友,連他們都說「算命」這種東西,只能算一段短時間內的事情,如果算太遠就不一定准,頂多卜占者會給個大概的方向而已:眼前這名男子卻用很肯定的語氣說出「一生」這兩個字,的確挑起她一點點興趣。
  
  「是的。」男子在她低頭細想時,眼裡快速的閃過一抹精光。
  
  「嗯。」邊想著,封江花嘴上輕輕應和著,一個閃神,在一處轉彎失去了男子的蹤影。
  
  「咦?人咧?」她推了推滑落鼻頭的眼鏡,以為是自己看走眼了。
  
  「封小姐,請跟好,這裡就像個迷宮。」俊秀男子突然從她身後出現。
  
  「嚇!」封江花撫撫心口,按下一顆被嚇得卜通卜亂通跳的心。
  
  怪了,她剛才明明看他拐右彎的,怎麼這會兒卻從她後頭出現?男子打開一扇上頭寫著她看不懂中文字的房門,在一旁候著,「封小姐,請進來這裡。」打從進入黑幕後,她便發現這裡有好多的房間,每個房間的門上都寫著她看不懂的中文字,因為看不懂她也沒有特別去問,但現在要進去的這間她應該可以問了。
  
  「上頭寫的字是什麼意思?」男子扯出俊雅的笑,彷彿有一陣春風吹過她的面頰。
  
  「定卜占師的名字。」「本名?」「這就要請封小姐自己問了,我的工作只負責領路,也就是說接下來我便要離開。」封江花這才感覺事情不太對勁,「那等等會有人來帶我出去嗎?」「請放心,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不知道是噱頭還是別具深意,男子說的話總給她另有隱情的感覺。
  
  「請記住,進去後桌上會有十來條的紅絲線,封小姐請就第一眼的感覺選擇一條紅線繫在右手的小指上即可。」男子說完,便不顧她的猶豫,硬是將她推了進去。
  
  不同於外頭還有暗淡的燈光,房裡頭幾乎連一絲光芒都沒有,但奇異的她就是能看見房內正中央有張古典雅致的桌子。她徐徐移動腳步來到桌前,發現桌上真的有男子口中的紅線,不過……「只有一條呀……」黑色繡著金龍的桌布上,放著一條隱隱散發出光亮的紅絲線,真的,就只有那麼一條而已。
  
  而且那條紅絲線的長度從桌上順延直下,她順著線繞到桌子的另一頭去看,發現紅絲線之長似乎是她無法想像的,不但沒有斷點還延伸進黑暗不見光的房間裡。
  
  不知道紅線的另一頭是什麼?封江花很是猶豫。
  
  到底要不要把它綁上手指?心裡有股聲音不斷告訴她事情不尋常,聰明的話最好別照著那男子說的話做;但那條隱隱發亮的紅絲線吸引著她的視線,移不開,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看過那條紅線,有股熟悉感。
  
  懷念的感覺。
  
  末了,她拿起紅線在右手的小指上打了個一扯就掉的活結;說穿了,她還是怕會發生光怪陸離的事。
  
  「好了。」接下來呢?封江花覷著指間的紅線,等著那個她看不懂名字的卜占師出現。
  
  元。
  
  記憶力很好的她腦海裡浮現了門上的中文字。
  
  就算她看不懂也知道那個字的筆畫很少,反正記下來後回去寫給兩位嫂嫂看,她們一定會告訴她怎麼念的。
  
  很容易陷入自己思緒中的封江花突然感覺到一股拉力,從右手小指傳來。
  
  垂首看著小指,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怎麼著,原本鬆垮垮的紅線似乎變得緊繃。再仔細看一點,那條紅絲線的確以不易發現的緩慢速度收緊著,就好像線的另一端有個人,將紅線緩緩拉回去。
  
  一股膽寒竄上後頸,封江花直覺的想扯掉紅線——「該死!為什麼扯不掉?」明明看起來就是個松到不能再松的活結,但任憑她使力的扯.用力的拉,就是無法將它從小指上鬆開,紅線像是有自我意識般,以她的力量竟撼動不了它半分。
  
  該怎麼辦?她已經感覺到紅線逐漸將她往黑暗里拉去,她甚至站下穩腳,於是她伸出兩手扳住那張桌子。
  
  紅線那頭的拉力似乎因她的舉動察覺有阻力,拉力停下片刻。
  
  「這樣你就沒轍了吧!」封江花像個小孩朝紅線延伸過去的黑暗大喊。
  
  哼!想嚇唬她?沒那麼簡單!封江花等了一會兒,確定拉力已經消失,她才鬆開攀著桌子的雙手,沒想到下一瞬,紅線像是甦醒般,那股拉力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在拉扯著。
  
  「呃,啊——」力量之大讓她無法反抗,沒時間多做反應的她被那股力量拉著往前跑了起來。面對這種詭異的事,封江花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放聲大叫。
  
  跑了一段距離,甚少運動體力不足的她,無法再跟上那股拉力,往前一撲,整個人趴伏在地板上被拖著走。
  
  她趕緊用自由的左手按住臉上的眼鏡,怕被拉力給甩出去。
  
  「停下來!快停下來!」黑暗中她好像聽到笑聲,而且不只一個人。
  
  敢請現在是很多人拖著她玩嗎?咚?「好痛!」漆黑中她不知道撞到了什麼,一陣吃痛,她伸出左手撫著頭上被撞到的地方,跟著方向改變,她還是在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持續前進,行進的途中她陸續又撞到很多東西。
  
  「噢!該死……」再這麼撞下去,她一定會變癡呆。
  
  也不知被拖行了多久,速度似乎有減慢的趨勢。
  
  大概快到目的地了吧。
  
  沒看過哪家店是這樣的待客之道,等她出去了絕對會老實的跟二嫂陳述她受到的待遇。
  
  才想著,突然身下一涼,原本摩擦著她衣服的地板消失,不對,應該是說她被拖到沒有地板的地方,那也就是說……「哇啊——」瞬間她往下直墜,親身印證了牛頓的地心引力學說是多麼的真實。
  
  在半空中漂浮,不對,是下墜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她一頭跌進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之中。
  
  「晤……」封江花七手八腳的想從這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中爬出來。
  
  但因為找不到著力點,她費力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施力的地方,她先抬起螓首,往前方一望,跌進了一片金黃色的陽光裡。
  
  嗯?天亮了嗎?那麼說來,她到外面了嗎?「起來。」淡漠的低沉音色竄入她耳中。
  
  封江花將視線離開那抹金色的光亮往聲音來處移動,視線不太清楚,但,那是鼻子嗎?習慣性的去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她才發現自己的眼鏡因方纔的墜落,早已不知掉到哪去。
  
  該死!沒有眼鏡她就等於是個瞎子!就在她忙著找眼鏡的時候,有一隻線條優美的手闖入了她的視線,上頭正掛著她的眼鏡。
  
  「喔,謝謝。」接過眼鏡,她有禮地道謝。
  
  「咦?」為什麼會有手?戴上眼鏡後,封江花把視線往後拉,仔細一看,原來剛才那抹淡金色的光輝不是陽光,而是一雙眼睛和……一個活生生赤裸裸的男人!再往下看,她的手就撐在對方結實的胸膛上,人也壓在他身上!「你……」老天!他上半身赤裸,該不會下半身也……「沒聽見嗎?我叫你起來。」替她找到眼鏡的男人出聲。
  
  男人的聲音再度吸引了她的視線,封江花愣愣地盯著他。
  
  宛如用最纖細的雕刻刀刻畫出的優雅五官,他的眼看起來像貓的眼睛,線條柔和的面容也是,還有那厚實卻不會像健美先生一樣太過誇張的胸膛肌理他好像一隻貓。
  
  「起來。」見她沒反應,男人耐心又說了一次。
  
  這次封江花總算反應過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還不小心踩了他幾腳。好不容易才從軟綿綿的東西中爬出來,她這才發現這是一間很大很大的房間,而房裡什麼都沒有,卻鋪滿了像她身下這種軟得摸不到地板的……東西。
  
  原諒她知識有限,不知道那是什麼奇怪的物體,無法說出它的名字。
  
  「這是網。」像是摸清楚她腦袋裡想著什麼,男人如此回答。
  
  「網?」他說的網和她想的一樣嗎?「簡單的說就是陷阱。」高雅得像只大貓的男人也費了一番力氣,才從她方才製造出的凹陷中爬出。
  
  老天!他果然是赤裸裸的!封江花禮貌的別開眼,不去看他。
  
  「陷阱?」她的語氣已經沒有初時的倉惶,事情發展脫序到這種程度,她認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在作夢,二是她在作白日夢。
  
  沒辦法,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唯有夢境裡才可能發生。要她這個相信眼見為憑,耳聞為實,凡事講求證據,對科幻神怪完全否定的人去相信眼前的這一切?就算在夢中她都不一定會相信。
  
  淡金色的貓眸瞥了她一眼,視線觸及她右手小指上的紅線,眼裡閃過一絲高深莫測的情緒波動。
  
  保持禮貌不看他的封江花當然沒看到。
  
  「如果是陷阱的話,我現在有沒有可能突然會飛?」她記得科幻應該都是這,樣的。
  
  「你摔壞腦子了嗎?」男人不客氣的問。
  
  封江花聽聞,忿忿地迎向他的視線,「哈!難道你要告訴我這一切是真的?」不,這一定是在夢中!男人沒回答,只是用燦金的雙眸凝視著她。
  
  一陣對看,不用幾分鐘封江花便敗陣下來。
  
  唔……好啦好啦,雖然她很不想承認,不過看來這一切是真的。
  
  「那要怎麼樣才能出去?」承認這是事實後,只顧現實影響的務實個性讓她如此問道。
  
  金色的瞳仁直直鎖住她的目光,他開口問:「那麼多條紅線,你為什麼偏偏挑這條?」卻是完全不相關的問話。
  
  「這條?」她的視線移到自己的右手。
  
  男人扯了扯自己的左手,她的右手跟著被牽動。
  
  封江花方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上也綁了條紅線,而且似乎跟她小指上的那一條同款同色同一條!咦?他們兩個被綁在一起?那……「剛才就是你用這條紅線把我拖過來的?」可惡!他知不知道很痛耶!淡覷著她,男人徐徐開口,「我什麼也沒做。」頓了頓,他又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封江花想從他臉上看出他到底有沒有說謊,卻看到一片坦然,末了,她歎口氣,「桌上就那麼一條紅線,我能選哪條?」為什麼他和那個領路人都說有很多條?明明就只有一條而已。
  
  況且她也是迫不得已才選了那一條呀!早知道有「棄權」這個選項,說什麼她都不會將紅線綁在自己的手上,肯定看到紅線後立刻退得老遠,免得落得現在這種進退不得的下場。
  
  只有一條?男人淡金色的貓眼微瞇了起來。
  
  不,他確定紅線少說會有十條,絕對不可能只有一條。
  
  看出他臉上的質疑,封江花沉了聲,「我沒說謊。」這個人憑什麼懷疑她?又不是她自己樂意選那條的!聽了她的話,男人臉上又恢復那種事不關己的模樣。
  
  如果她沒有說謊,那大概是這中間出了些問題。
  
  「走吧。」男人突然穩穩的站起身。
  
  「也好,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想來算命的。」封江花也想傚法他一樣輕易的站起來,卻還是找不到支撐點。
  
  見她像個軟綿綿的嬰兒在網中爬來爬去,男人一把將她撈起,扛在肩上。
  
  「呃……謝謝。但你能不能……先……」封江花是真的很感激他,雖然這個姿勢不太舒服,他人看起來也不是很客氣,但她還是希望至少能先解決首要問題:他的穿著。
  
  他把她往肩上一掛,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他那窄而有型、性感的臀部上,雖然性知識和觀念開放,可不代表她很習慣一個男人沒事光著身子,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
  
  「我的衣服被扒光了。」男人又猜中她語意不明的話想表達什麼。
  
  「你被搶了?」這話聽在她耳裡就是這番意思。
  
  看樣子這裡的確如同二嫂說的,私底下幹著不法的勾當,這男人說不定就是偷渡客,被騙來這裡當賣身的牛郎。
  
  「出去再說。」男人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樣,完全不復見剛才的窘迫。
  
  奇怪,他剛剛明明和她一樣東倒西歪的不是嗎?怎麼這會兒倒是很厲害?算了!在意那麼多也沒用,反正出了這個詭異的算命鋪子,他和她就分道揚鑣,以後也不會見到,想那麼多幹啥呢?「在找到方法解開紅線之前,我們都會被綁在一起。」男人突然開口。
  
  「又來了!為什麼我在想什麼你們都知道?」每次在她想事情的時候,都會有人回答,這間算命鋪子裡的人也太奇怪了吧。
  
  男人沉默半晌才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最好是啦!封江花壓根不相信。
  
  「等等,你剛剛說了什麼?」思緒繞回他剛剛說的話上,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男人將她放下肩膀,讓她站立在面前,有力鐵臂勾住她的纖腰,讓她不會落入那軟綿綿的網中,但同時也緊貼著他肌肉結實的身軀。
  
  呃……抵著她小腹的難道是……「你幹嘛?」她腦中的警鈴大作,畢竟他們不認識,他沒穿衣服,還可以站得穩,如果想對她做什麼,她肯定逃不了!那雙金黃色的貓眼緊緊鎖著她的瞳眸,「這紅線,一旦綁上了,就解不下來。」封江花陷入驚愕,呆愣,總之她完全無法反應。
  
  許久許久後,重新被扛上他肩膀的封江花,衝口大喊:「什麼?」
  
  第二章
  
  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筆直射入屋內。
  
  麥穗金黃的光芒灑在床上像麻花糾纏在一塊的男女身上。
  
  刺眼。
  
  眼皮絕對是透明的!因為就算閉上了也感覺得到光線,只是看不見事物的.清楚輪廓罷了。
  
  即使在被陽光吵醒的半夢半醒間,女人還是使用腦子清醒的部分做有用的思考,並且決定總有一天要發表眼皮透明說。
  
  女人皺緊眉,開始尋找不會被陽光照到的角度,東鑽西扭不斷往身旁的熱源靠去,好半天終於窩好最舒服的姿勢。
  
  晤,好舒服。這是她買過最好用的暖爐了……嗯?暖爐?小手在「暖爐」上拍了拍,疑問的泡泡在心頭散開。
  
  她有買過這種東西嗎?大腦終於肯開始運作,女人緩緩撐開眼皮,沒有戴眼鏡便會失焦的雙眸映入一張放大的俊雅臉龐。
  
  是個男人。
  
  「好長的眼睫毛喔……」不常曬太陽,略顯蒼白的小手滑上男人的臉頰,輕輕撫摸著,「唔,連皮膚都奸細。」令女人嫉妒的男人。
  
  沒錯,有個男人躺在她的床上,但,為什麼呢?剛清醒時反應總是慢半拍的封江花,纖指繼續在他臉上遊走,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兒撿來這麼一個男人。
  
  她環顧朦朧的四周。
  
  這裡,是她家沒錯。
  
  再看看眼前這張睡得像只高貴貓兒般沉穩的男人臉龐。
  
  很明顯,她的記憶裡沒有這麼一個人。
  
  到底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收回吃豆腐的手,她小心翼翼從男人的懷抱中坐起身,摸來眼鏡戴上,搔搔一頭散亂的黑髮,記憶還在轉呀轉。
  
  昨天她到底做了什麼?明明記得自己是在研究室裡進行最新的實驗,通常在實驗剛起步的階段,不沒日沒夜的工作一個禮拜,她是不會出關的;如今怎會晃回了床上,而且還一點記憶都沒有?沒錯,她就是那種從小被人稱之為天才神童的孩子,lQ超過兩百,能夠瞬間記憶過目不忘,所以她十歲的時候便跳級念完大學,十二歲已經有雙碩士學位,然後從小衣食無缺也沒有什麼宏偉願望的她,難得向父親要求了一件事——她要一間屬於自己的研究室?那是她十五歲的生日願望。
  
  老實說,她不喜歡人群,也不擅長與人相處。
  
  在孩童時代她的生活就在無盡的學習中,沒有人強迫,是她自己喜歡。她熱愛看書熱愛學習,討厭戶外運動更討厭陽光,就算是她那對倡導任孩子自由發展的父母,看到她整天關在房裡,只有在解決民生需求的時候才會踏出房門,也擔心了好一陣子。
  
  還好最後他們發現,這樣的她也沒有學壞走上歹路,漸漸的也放寬心隨她去。
  
  至於她研究的範圍很廣泛,對於各種事物都有興趣,所以她可能今天還抱著科學範疇的書啃,明天就移情別戀到了達爾文偉大的進化論。
  
  但她也不是只會花父母的錢做那些沒意義的研究,她的研究資料和結果不管是各國政府還是恐怖分子,都開出高價搶著要:當然,那是指毀滅性高的武器研究的部分,其他還有一些對社會有貢獻的研究。
  
  把那些研究資料賣出後,她會捐一半給慈善機構,然後留一半給父母,剩下的才當作自己研究用的基金和生活費。
  
  而她最近偏愛生物學,對一些特別的物種感到非常有興趣,如果不是討厭陽光的程度高於研究,她可能會親自跑到亞馬遜叢林,尋找心目中最怪異未知的物種,或是可以使用在生物科技上的元素。
  
  唉,都是討厭的陽光害的。
  
  又坐了一會兒,封江花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乾脆先去刷個牙洗把臉,再來對著這個男人發呆好了。
  
  「呼,好冷!」雙腳方落地,她人跟著要站起——「噢!」走不到幾步,一股拉力將她往後拉,她跟著跌坐回床上,「什麼東西?」是什麼鬼東西拉住她?轉回視線,對上一雙金燦貓眼,封江花再度看傻了眼。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如果能夠用裝著福馬林的罐子好好保存起來的話,以後或許可以拿來當作研究的標本。
  
  已經醒過來的男人同樣在打量著她。
  
  一頭蓬鬆的亂髮、過於蒼白的皮膚和鼻樑上大大的黑框眼鏡,她看起來就跟昨晚一樣,是個平凡普通的女人。
  
  但他對她非常的好奇。
  
  原因無他,誰教她選擇了綁在他左手小指上的那條紅線。
  
  從他三十歲起一直困擾著他的存在,曾爺爺說只要碰到有緣人就解得開;但一直到都過了他給自己設下的期限,那個有緣人還是沒出現。於是他向爺爺表明放棄,反正其他人都看不見,那就不會有任何不便。
  
  只是他沒想到曾爺爺居然一改和善,態度強硬的要他留下來,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有緣人,甚至怕他逃走,還扒光他的衣服,將他關在那個專門用來捕捉他的網的房間裡。
  
  臨走前,曾爺爺說,只要那個有緣人來,他自然能夠走出那個房間。
  
  現在事實證明曾爺爺所言不假,他是走出了那房間:可又如何?他現在的情況比之前還要糟糕!不但紅線沒有解下,還多了個累贅和他綁在一起,這條紅線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要做什麼都不方便。
  
  這不他不得不懷疑她根本不是什麼有緣人,而是曾爺爺找來的另一個麻煩!已有太多被曾爺爺要著玩的經驗的他,雖是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想賭一拒。
  
  「把紅線解開。」他定定地開口。
  
  紅線?腦中閃過一絲疑惑,封江花在下一瞬記起所有事情的始末。
  
  「對了!那該死的紅線!」她激動的抬高右手。另一股更沉重的力量卻讓她差點舉不起手臂。
  
  順著小指上的紅線往下看,另一端綁在他的指頭上。
  
  「怎麼還在?」她的語氣有絲驚慌,雖然已經確定那不是個夢,但出了那家算命鋪子他們就該把她手上的紅線解開:如果這是個玩笑,也該結束了!對了,她是怎麼離開那間算命鋪子的?這會兒怎麼沒印象了?聽她的語氣,男人眉間立刻打上好幾個皺褶,「你解不開?」看來果然不是她。他思忖著。
  
  「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不解開咧!」她沒好氣道。
  
  他的臉色倏地變得陰沉,連聲音都降了八度,「我絕對試過比你更多方法想要解開這條該死的紅線。」他甚至用火去燒,沒想到紅線沒燒起來,反倒燒傷了他自己,至今手上還有淺淺的疤痕。
  
  呃……他看起來怎麼比她還生氣?解不開又不是她的錯!她都沒怪他們待客不周了,他還擺張臭臉。
  
  被男人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封江花弱了氣勢,乾脆盯著紅線發呆。
  
  「你們算命的方式真奇怪,用條紅線把兩個人綁著,就可以知道對方的一生了嗎?」她突道。
  
  一生?這個字眼給他不好的預感,想當初曾爺爺拐騙他看那本紅皮書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要用一生來償。
  
  他現在真的很恨年少的自己輕易中了激將法這種老步數。「是誰跟你說這是算命的?」這下換他困惑。
  
  封江花不知該怎麼說,想了好半晌才回答:「是你們店裡的領路人。」這樣說應該沒錯吧?領路人?「他的長相?」他又問。
  
  「嗯……大約三十出頭,或者更小一點,長得很斯文,舉止看起來文雅有禮,笑的時候好像有一陣風吹過……對了!他跟你一樣常常會看穿我想的事,然後回答。」她偏著腦袋回想著那個氣質縹緲的男子。
  
  男人越聽臉越黑。
  
  「那個人跟你說了些什麼?」不用說那一定是他曾爺爺!是她的錯覺還足他說話真的咬著牙?封江花偷覷了他一眼。
  
  「他說如果我沒有其他特別想算的話,就試試看你們店裡新的算命方式,好像叫什麼紅線緣的,然後就把我推進一間房間,要我看到桌上的紅線隨便選一條綁在手上。但是我真的只看到一條,所以就……」她邊說邊觀察他的臉色,卻發現自己說的每句話好像都是刺激他發怒的言詞,最後索性不說了。
  
  「他跟你提到一生?」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
  
  這難道又是曾爺爺的另一個騙局嗎?她頷首,「我問他紅線緣算的是什麼,他說是一生。」「他這麼說你難道不會覺得奇怪?」他這話說是要反問她,倒不如說是嘲笑她智商低被騙來得貼切。
  
  已經懶得發怒的封江花淡然回答:「我並不是道地的中國人,怎麼能分辨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想騙我?」況且她也沒付錢呀!如果真要說自己有什麼損失,應該就是被迫和這個像貓的男人綁在一起。
  
  聽了她的回答,男人眉心攏得更緊。「聽到一生,你難道不會害怕?」她眉一挑,「我不相信算命,但聽聽又何妨?」已恢復冷靜的她,又繼續開口:「還有,我是受害者,或許情況看起來你跟我相同,但不表示你可以用這種嘲諷的語氣跟我說話。」她義正辭嚴的要求他改善說話口氣。
  
  璀璨的金眸一閃而逝某種光彩,他開始正視起這個看似平凡,卻不畏懼他的氣勢敢同他頂嘴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不笑時便顯得嚴肅,皺起眉來走在路上小孩子看了準會嚎啕大哭,假若臉上再多出怒氣,方圓幾百公尺內沒有人敢靠近他。
  
  這些都是旁人告訴他的,不過如今看來,其他人似乎言過其實,眼前這比他嬌小許多的女人非但沒有一絲恐懼顯露,更泰然自若的研究起這條綁著兩人的紅線,這不禁讓他除了好奇更對她多了幾分欣賞。
  
  「喂,如果我拿東西切斷這條紅線,可以嗎?」看它的材質明明就不是耐熱抗壓的東西,為何扯不斷呢?用普通剪刀剪可能難剪了點,不過如果拿她實驗室裡專門使用的銳剪,應該可以剪斷吧?不知為何聽見她說要切斷這條紅線時,他心裡發出了一聲好輕好輕的歎息,以及些許的不捨。
  
  ……不捨?怪了?他為什麼要感到不捨?他跟她不過是才剛見面談不上認識的陌生人,有什麼好不捨的?像是故意忽略心中那異樣的情愫,他應道:「隨你。」「那,如果剪斷了,可以給我一點嗎?」她想留下來研究紅線的成分。
  
  「十公分……如果不方便的話,三公分也行。」她要這紅線做啥?想是這麼想,不過一解開紅線後他們倆就是陌生人,知道了似乎也沒意義,於是他什麼也沒問。
  
  「如果你想要,全部都給你。」他才不想留著這噁心的東西!黑潤的眼兒發出閃亮光芒,封江花笑得好不開心,「真的嗎?謝謝你!」霎時,他竟有些看呆了。
  
  只看見她紅嫩的小嘴一開一合,卻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
  
  「這樣好嗎?」直到她這麼問,他才回過神來。
  
  為了掩飾失神的尷尬,他脫口說:「隨便。」封江花臉上的笑容甜得像快要滴出蜜來,「那請往這邊走。」看著她甜膩的笑容,他有片刻閃神,繼而想起——自己到底答應了她什麼事?
  
  她和大哥、二哥比鄰而居。
  
  不過常在國外走秀的大哥很少在家,最長的時間也就是大嫂懷孕的那段期間:當警察的二哥更不用說了,他每天光忙著逮捕兇嫌都沒時間和二嫂溫存了,哪會有時間管到她。
  
  所以說她雖然和哥哥們住得很近,卻很自由,平時幾乎沒有人會來打擾她。
  
  而她一個人住的獨棟公寓,打通了一、二樓為住所,三、四樓則是她重要的研究室,裡頭配備了所有最先進的精密儀器,和她所有的研究資料。
  
  平常她幾乎都窩在研究室裡不外出,只有兩個嫂嫂怕她悶出病來,請她到隔壁吃飯,喝喝下午茶,或是要她出門散散步,她才會踏出自己的房子。
  
  今天她決定不管誰來敲門都不應,就算扯著嗓子喊破喉嚨她也不理,因為,那條紅絲線實在是太詭異了!她從沒遇過這種即使用強酸腐蝕,拿化學火焰熔都無法弄斷的紅線,只要是研究室裡具有「攻擊侵略」性的「武器」都派上用途了,但別說弄斷了,連在紅線上留下一點痕跡都沒有!這下,是真的挑起她對紅線的興趣了。
  
  封江花拉開頭上戴的放大鏡再拔下護目鏡,雖沒如願切斷綁著兩人的紅線,她卻一臉挖到寶的興奮神情。
  
  「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研究出來要如何分開我們。」她說得好像他們是連體嬰。。
  
  覷著她的笑顏,他不確定她說的時間要多久。
  
  因為無法分開,她的拆解大業一開始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每當她動右手的時候便會拉扯到他的左手,於是封江花想了一個辦法:他們一人出一隻手,然後她來指揮。沒意料兩人的默契不錯,倒也完成了她想到的所有方法。
  
  「或許我們該直接去找知道的人來解。」他提出不一樣的見解。
  
  瞥了他一眼,封江花問:「你認識這樣的人?」如果對方真能把這條紅線解開,她可能得先去開了對方的腦子看看裡頭是藏了什麼東西。
  
  俊臉一扭,他咬牙切齒痛恨道:「我曾爺爺。」
  
  「曾爺爺?」這下她可感興趣了,「你是指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嗎?」
  
  貓眼兒露出不耐,「不然呢?」一提到那個可惡的「老人」,他就滿腹火氣。
  
  「他幾歲了?」封江花興致勃勃的繼續問。
  
  「不知道。」他語氣更沉。
  
  她為什麼這麼好奇他曾爺爺?「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找他?」如果真如他所說是曾祖父的話,那肯定也有百來歲了,能活到這麼長壽到底是靠什麼?老天!她真想立刻見見這位人瑞!「再說。」或許見到曾爺爺又是他設的另一個騙局,這麼想來,他懷疑自己還會想去找他嗎?「喔,那要去之前可以先通知我嗎?」好讓她帶齊一切可攜帶的研究工具,方便去「採訪」那位老人家。
  
  看她滿臉雀躍,他忍不住潑她冷水,「我沒說一定會去。」「咦?為什麼?他是你曾爺爺,又可以解開這條紅線,為什麼不去?」他的話的確達到降溫的效果,封江花露出好奇寶寶的困惑,很認真請問他想知道答案。
  
  看著她瞬息萬變的表情,他沉默了許久。
  
  「怎麼?不方便說嗎?」呃,她承認自己旺盛的求知慾和少與人相處,造成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直來直往的個性,這下該不會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吧?「他就是繫上這條紅線的人。」良久,他終於給了答案。
  
  無聲。
  
  這下換封江花沉默。
  
  「呃,可以說清楚一點嗎?」又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男人瞅著她,薄唇繼續吐露著可怕的事實,「替我繫上這條紅線的就是我曾爺爺,而你說替你帶路的那個人應該也是。」封江花表情呆滯,「你、你是說……把我們兩個綁在一起的就是你曾爺爺?」她可以這樣解釋他的話吧?男人點點頭。
  
  又是一陣呆愣,封江花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她現在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看到百歲人瑞了。
  
  會去算命實為巧合,會踏進那家牛郎算命鋪子也不是出自她意願,照理來說她與他無冤無仇,和他曾爺爺更是完全陌生,為什麼他要陷她於不義?或許她的發明可能危害世人,但那些她也都在完成後清除掉啦!這樣一來她根本沒做良心不安的壞事,怎麼會遭逢這種劫難?嗯……這可以說是劫難吧?中文造詣她實在不高。
  
  「那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能說不生氣,但此刻她更想弄清楚他曾爺爺的用意。
  
  他緊盯著她,像是在確認該不該告訴她真正的內情。
  
  猛地,她揪起他的衣領,黑眸透過鏡片直望進他眼底,語調神態都透著狠勁,「拖我下來瞠這渾水,就要讓我知道原因。」她不是那種被人佔了便宜還悶不吭聲的弱女子,現在她要答案,他最好老實回答!他被她絢麗的眸光給震懾住。
  
  又是那種怪異的感覺,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起來突然變得好耀眼,讓他移、不開視線,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過去。
  
  她全身像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光彩,感覺很溫暖。
  
  「喂?」奇怪了?他幹嘛一直盯著她不說話?對她的稱呼很不滿意,他糾正,「申屠元。」
  
  「啥?你的名字?」聽不懂他突然進出的中文,她猜測。
  
  他頷首。
  
  「我不會說中文,你有沒有英文名字?」他念的那幾個音好難發,如果他有例如傑克、愛德、詹姆士這種中國人會取的英文菜市名,她會方便許多。
  
  「申屠元就是我的名字。」他很堅持。
  
  封江花抓抓已經夠亂的頭髮,「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她以後會小心不喊他的名字,只用「你」來相稱。
  
  「你不是華人?」淡覷了他~眼,封江花瞭解他暫時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看不出來吧,我是混血兒。」她開始收拾工具,然後站起身想到研究室的冰箱拿些大嫂貢獻的三明治,「哎呀呀……」她走沒幾步就被他動也不動的高大身軀拉住。
  
  「黃種人混血?」他挑眉問道。
  
  見他一副非要到答案不可的模樣,封江花只好拉出脖子上的項鏈,打開放有照片的墜飾。
  
  「這是我全家照,坐在中間的是我母親,站在她身後的是我父親。」她拉拉他,要他跟著前進。「黑髮綠眼的是我大哥,和我母親一樣紅髮綠眼的是二哥。」遺傳是很奇妙的,他們家三個小孩可以說是長得截然不同,二哥像媽媽,她像爸爸,而大哥則是爸媽的合體。
  
  「不像。」看了老半天,他只有這兩個字。
  
  「呵,是呀,不像。」封江花取出兩個三明治,一個遞給他,「不過我們真的是親兄妹。」而且她的兩個哥哥都很疼她。
  
  雖然沒有照正常的年紀去學校上學,但她完全偏向東方人的外貌還是惹來不少種族歧視:長得像西方人的二哥沒問題,看起來最像混血兒的大哥因為個性的關係,人際方面也很吃得開,只有她這個不擅言詞也不喜歡與人相處的,連去參加鄰居小孩的生日派對都會被當「主角」欺負,幾乎所有人的焦點都落在她身上,因為她不像兩個哥哥還有西方人的影子在。
  
  她黑髮黑眼黃皮膚,就像個東方人一樣。
  
  不過在她的記憶裡,大哥、二哥都會站出來保護她,而且她幾乎足不外出,要碰上欺負事件也很少,對於自己和兩個哥哥長相不相同的事實也漸漸習慣。
  
  把項鏈還給她,申屠元接過三明治咬了一口,視線還是停留在她的身上。
  
  「我是台灣人。」他突然進出這句。
  
  封江花沒有開口,只是專心的啃著三明治,低頭翻閱剛才為弄斷紅線做的實驗紀錄,耳朵卻豎得老高。
  
  知道她有在聽,於是他開口敘述關於紅線事情的始末。
  
  封江花只是聽著,未曾打斷過他。
  
  但聽著聽著,她不免懷疑他曾爺爺的動機,目光又落在那條紅線上。
  
  這條紅線長約三十公分,這個長度說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他曾爺爺沒事幹嘛綁著兩個不相干的人?終於,故事說完,申屠元停止說話。
  
  封江花才開口問:「那你記得那本書上寫了什麼嗎?」或許上面有解開紅線的方法。
  
  「不記得。」這是最奇怪的地方,明明他看過的書都會記得內容,偏偏就是那本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卻不記得看到的內容,想到就嘔!「那紅線有什麼代表的意思嗎?」拉拉紅線,她對它興致不減。
  
  申屠元那雙金眸閃了閃。
  
  「在中國有個神叫月老。」他表情莫測高深,令人看不出他說這話的意思為何。
  
  「所以?」抬起頭就撞進他金黃色的瞳心,封江花拿起頭戴式的放大鏡,對著他的眼睛直看。
  
  晤,拍張照做紀念好了。
  
  畢竟要看到金色眼睛的人很難得,或許她可以用照片去參加奇人異事比賽。
  
  扳開她的放大鏡,金眸閃著不悅。
  
  「月老是替人牽姻緣的神,傳說中他就是用紅線將一男一女綁在一起。」他繼續解釋。
  
  「姻緣?」好文雅的辭彙。「被綁在一起的男女會怎樣?」她問,表情滿不在乎的。
  
  「不論仇敵之家,貧富懸殊,天涯海角,吳楚異鄉,此繩一系,便定終身。」他將以前在書上看過的念出來。
  
  「定終身的意思是……」這種文言文他都能翻成英文,她真是佩服。
  
  「在一起。」他俊逸的臉龐~派淡漠。
  
  「在一起的意思是……」她繼續求證。
  
  「結婚。」提到這兩個字時,他眼裡泛著灼熱的光芒。
  
  封江花窒了窒,「那……會有離婚的一天嗎?」很蠢的問題,但情況看來她似乎必須這麼問。
  
  申屠元不發一語,只是用那雙比任何時候都來得灼亮的眼凝視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身,離開研究室——後面拖著她。
  
  第三章
  
  帶著一個龐然大物,她無法自由活動,索性順著他步出研究室。
  
  她看著他身上那大小不合身的衣服,突然想到昨晚最後發生的事,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衣服去哪找的?」她絕對不會相信那是他自己的。
  
  看來得替他添購些衣服。如果他們繼續這樣綁著的話,她可下樂見他光著身子在她的視線範圍裡亂晃。
  
  「別人的。」他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
  
  無奈自己力氣贏不過他,封江花只好乖乖跟著他走。「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腳步停頓,他轉了個彎,「你的證件。」他檢查她的口袋?那不用想鑰匙之類的肯定也是從她身上摸出來的。
  
  「所以我是被你扛回來的了。」一想到那畫面她就覺得可笑,還好那時天色已晚,路上應該沒有什麼人。
  
  「你昏了,難道要我把你丟下?」申屠元扯了扯手臂,提醒她兩人被迫在一起的原因。
  
  大概是得知被綁在一起,紅線解不開的事實太過震驚,她大叫完就暈了。
  
  如果他是獨自一人的話,把她丟下來,他可是半點也不會心虛不安:問題是兩人被綁在一塊,他到哪都得拖著這個累贅,而且在異鄉他也沒地方可去,只好先回她家再說。
  
  是不能把她丟下,但可以用普通一點、不顯眼的方法將她「運回家」吧,例如打橫抱,都比被扛著來得好。
  
  這些話封江花只有放在心裡,光聽他的語氣,她絲毫不懷疑他有多痛恨現在的情形。
  
  聳聳肩,她沒再說話,繼續跟他在房子裡東繞西繞。
  
  平時沒注意自己住的地方有多大,如今這樣漫無目的的亂走,她才驚覺自己真的很好命,住在這麼寬敞的地方,而且是只住她一個人。
  
  還好平時都有傭人會來打掃,要是這麼大的地方沒有人清理的話,她大概會住在垃圾堆裡。
  
  好命呀!她忍不住感歎。
  
  「你到底要去哪?」走得有點累了,她開口問道。
  
  申屠元緩下步履,回頭瞥她一眼。
  
  「廁所。」喔,原來是在找廁所。
  
  前面直走右轉。」她替他指完路,就想離開。
  
  申屠元拉住她,「你要去哪?」她該不會忘了他們還綁在一起吧!拍掐前額,封江花輕笑,「喔,不小心忘了。」她還不習慣。
  
  金眸睨了她,淺淺的一眼,卻表達出他的諷意。
  
  小巧的肩頭微聳,她沒跟他一般見識。
  
  來到廁所門口,她只有右手跟著他一起進去,人則是杵在門外背對著廁所,耳邊傳來水流聲。
  
  「我等下也要洗手。」雖然中間隔了大約三十公分的距離,她還是覺得怪怪的。
  
  申屠元沒答腔。
  
  封江花自顧自的說下去:「喂,你有沒有想過你曾爺爺明明說會有個有緣人,可以解開這紅線,卻找了我這個可憐人來和你綁在一起的原因為何?」還是無聲無息。
  
  「會不會是我們兩個湊在一起就能夠解開了呢?」她才不相信什麼月老的傳說,她只相信有根據的科學實證。
  
  「那麼你剛剛白費的力氣是在要我囉?」申屠元終於肯開金口,只不過語氣聽來就是一副驕傲的模樣。
  
  他肯定是那種認為除了自己以外都是笨蛋的人。她在心裡暗忖。
  
  「我是說我們兩個一起想辦法,你也不想一直被綁著吧。」她這個被綁不到兩天的人,還抱著非常樂觀的態度。
  
  可他是被綁了三年多的人,所有希望都在不斷的嘗試中被澆熄,只剩下過一天算一天的認命。
  
  廁所內的人又陷入沉默,跟著沖馬桶的聲音傳出,她才踱進廁所內和他一起洗手。
  
  「曾爺爺說過遇到有緣人便可解開。」他們的目光在鏡子裡交會,他繼續說:「我以為那人就是你。」封江花微偏腦袋瓜,「會不會是有特別的暗號?」她又在自己曾看過的神怪科幻物誌裡尋找可能的解答。
  
  就像阿里巴巴念了魔咒,門就打開一樣,也許也有什麼咒語可以讓紅線解開。
  
  「如果你是在說笑話,我會聽聽就算了。」洗完手,申屠元轉身就要出去。
  
  封江花趕緊關上水龍頭,連擦乾手都來不及,又被拖了出去。
  
  「可是這麼玄的紅線,你不覺得應該用一些超平常理的方法來應對嗎?」她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的腳步。
  
  申屠元低頭瞟了她一眼,薄唇挑起高雅的諷笑,「那你想到了嗎?」這男人老在嘲笑她!想她可是智商兩百多的天才呀!說出這種不重科學的話或許是讓人笑掉大牙,但有什麼辦法?事情看來就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嘛!「我們兩個一起想呀!」明明他們都是受害者,他卻把這種苦差事丟給她。
  
  申屠元一屁股坐上舒服的沙發椅,同時也逼得她必須一起坐下。
  
  「噢!」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果然麻煩!「好啊,來想。」他老大像是大發善心陪她玩樂一樣,用著很是施捨的語氣。
  
  封江花有點火大,「好,那一個人說一個,不對就一直說下去。」挑高眉,貓眼帶著不屑。
  
  「請。」端坐直身軀,她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緩緩吐出兩個字:「鬆綁。」兩人同時緊盯著紅線。
  
  一秒。
  
  兩秒。
  
  三秒。
  
  預料之內,紅線一點動靜都沒有。
  
  兩分鐘過去後,兩人不得不認清這非正確的暗號。
  
  「換你。」這下她大方讓出說話權。
  
  申屠元思考片刻,「月老。」話一出,他們的目光又同時回到紅線上。
  
  然後又是失望。
  
  「打開。」她重新打起精神,繼續猜。
  
  沒反應。
  
  「紅線緣。」像是被她傳染,他眼裡也閃著認真。
  
  結果亦然。
  
  「芝麻糊鬆綁。」貓眼兒瞪了她一眼。
  
  「阿里巴巴不是前面也有一個食物的名稱嗎?」她反駁。
  
  還是對紅線沒有影響,又換他,「申屠仲。」墨黑的瞳仁從鏡片後露出一個「你還不是一樣」的眼神。
  
  「那是我曾爺爺的名字。」他可是有很好的理由。
  
  而兩人最關心的紅絲線還是連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眼裡同時進露殺氣,他們開始快速的猜測可能的暗號。
  
  「用火燒。」她說。
  
  「姻緣書。」他道。
  
  「用炭烤。」她開始走樣。
  
  「一生。」他還是很認真。
  
  「紅燒豬蹄膀。」喔,肚子有點餓了。
  
  「夫妻。」他邊瞪者她邊說。
  
  直到兩人再也喊不出任何可能的暗號後,才癱坐在一起。
  
  夕陽西下。
  
  封江花望著窗外艷紅的陽光,再度感覺刺眼,忍不住用手去遮。
  
  「或許我們努力的方向錯了。」「提議的是你。」而他,則是想拆掉紅線想瘋了,才會陪她試這種愚蠢的方法!申屠元的語氣有著濃濃的不悅。
  
  「我是說也許我們該找個方向,再好好想想可能的暗號。」說到底她還是堅持「暗號說」。
  
  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應付性的問:「所以方向呢?」「你說這紅線在中國是拿來綁夫妻的,那麼要夫妻分離會說的是什麼?」她反問。
  
  「離婚?」他不確定。』
  
  興奮的擊掌,她大叫:「沒錯!離婚!」四道目光再度飄向纏繞住彼此的紅絲線。
  
  「有反應嗎?」申屠元冷冷的問。至少他是看不出來。
  
  「呃……」糟糕,他該不會以為她在胡鬧吧?「那,我們離婚吧?老死不相往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夠了。」無法再忍受,申屠元出聲制止她。
  
  他森冷的語調令人備感壓力,封江花怯怯地覷了他一眼,「再一下我就可以想出來了……」「不用了!」他沉下聲低吼。
  
  他憑什麼吼她?她也是想解決彼此的窘況呀!再拖下去他們又要像昨晚一樣睡在一起。更慘的是,如果一直解不開這條紅線,他們就得被迫住在一起,別說食衣住行育樂,光是洗澡這件事就夠麻煩的了。
  
  她是那麼認真的在想,他卻當她在玩,真是可惡!封江花覺得滿腹委屈,卻又想不出什麼罵人的句子,只好喊道:「我討厭你!」咻——一股強大的拉力將他們更加拉近彼此,她和他距離近到幾乎要貼在一起。
  
  「怎麼會這樣?」她驚訝的發現繫著兩人的紅線剩下不到十公分的長度。
  
  嗚……這下該怎麼辦?封江花不習慣和雄性動物靠得這麼近,早上醒來時是她還沒反應過來,但在清醒的時候這種距離簡直會要她的命!於是她開始像只蟲子蠕動,但這條紅線著實怪異,除了縮短他們的距離,也讓他們無法伸長手臂拉開距離。
  
  「別動!」申屠元喝道。正常的男人沒有幾個可以忍受女人在身上扭來扭去,更別說她一靠近他,淡淡的薄荷香立即竄入他的鼻腔,此刻他看的、聞的、感覺的都是她,要他坐懷不亂,那她最好識相點別動。
  
  「可是……」她不習慣嘛!嘴上囁囁嚅嚅地反駁,封江花倒也乖乖的停下動作,畢竟有根「武器」抵著她,她就算再不習慣和男人相處,也不會蠢到不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
  
  她安分下來後,他才調整坐姿,鎮定的開口,「仔細想想。」
  
  「想?」大腦很快將方纔的情形重演了一遍,封江花驀地高喊:「是因為我說了討厭你嗎?」話一出口,兩人的距離縮減至零。
  
  臉蛋緊緊貼著他熱燙的胸前,她可以更清晰的感覺到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和每一次呼吸,因為他們是「黏」在一起。
  
  小臉熱燙,不過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咳、咳,我想……這或許就是暗號。」拔不開自己的頭,她只好繼續黏著他。
  
  「嗯哼。」他哼了聲,也同意她的看法。
  
  「那現在該怎麼辦?」她下意識提問,腦袋飛快的轉動著,思考有無其他方法可以讓他們分開一點。
  
  至少是能讓彼此正常呼吸的距離。
  
  「試試看相反的話。」靜默半晌,申屠元才開口。
  
  相反的話?討厭的相反是……「你是說……我喜歡你?」她小心翼翼的問。
  
  神奇的事又發生了,雖然距離不如她說討厭他來得多,但的確拉開了一點點。
  
  「哇!」不可思議!封江花小臉上又佈滿那種發現寶物的新奇,又說了一次:「我喜歡你。」果然,再度拉開些微的距離。
  
  不同於她無心的言語,申屠元聽得可是心跳一陣錯亂。
  
  為什麼她一個女人這種話可以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而他卻心跳失序?是因為生長國家的國情不同?還是她常這麼對別人說?不知為何,後者的猜測讓他心頭一陣窒悶,不是很開心。
  
  算了,自從紅線出現後他就不曾正常過,現在也不過是變本加厲,沒什麼好奇怪,習慣就好。
  
  
  
  不懂他心裡百轉的思緒,封江花的目光黏在那條細線上再也移不開。
  
  這條紅線聽得懂人話呢!像是要實驗,她開始連續不間斷的狂念:「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大概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
  
  怦怦怦怦……心跳開始隨著她像唸咒語般的「我喜歡你」而失控,找不到一個頂點可以停止,因為她也沒有停止那彷彿帶著魔力的四個字。
  
  「你看!」她雀躍無比的拉著紅線,線的長度已經可以在他們之間再站兩個人了。「變長了!」看來紅線不只聽得懂人話,還跟他們思考的方向相反,如果說討厭會被拉得很近,說喜歡的話紅線反而會無限延長;只不過說一句討厭,卻要用幾十句喜歡來彌補,真是累人。
  
  申屠元怔愣的瞧著失去她重量的兩手。
  
  沒錯,紅線變長了,但原本在他懷中的溫度卻消失了。
  
  淡淡的悵然若失在他的心頭繚繞。
  
  「這樣今天晚上就能洗澡了。」沒注意他盯著自己的雙手發楞,封江花因為能與他分開遠遠的距離,心情顯得不錯。
  
  「你——」叮咚!申屠元正想說話,門鈴聲恰巧響起。
  
  「大概是我的嫂嫂,你在這裡等我。」封江花交代了聲,便轉身走向一樓的大門。
  
  對講機的螢幕上,魏詠然和虞飛鳥放大的擔憂面容映入她眼簾。
  
  「果然……」封江花歎了口氣,拉開門。
  
  「江花!」虞飛鳥見門打開,立刻上上下下將她仔細看了一遍。「你沒事吧?」魏詠然沒有虞飛鳥來得誇張,語氣卻也有忍不住的擔心,「怎麼自己先回來也不說一聲々我和阿飛等了好久,打電話給你也……他是誰?」「啥?」封江花順著二嫂的視線往後看,只見高大的申屠元就站在她身後。
  
  「我不是——」正要怪他為什麼不聽她的話,右手傳來的拉扯力道提醒了她原因。
  
  雖然紅線的長度有拉長,但要從一樓到二樓這樣的距離來算,根本就不夠,所以他還是跟著她下樓。
  
  見兩個人眉來眼去的,魏詠然以身為記者的直覺判定——「他是算命鋪子,的人嗎?」江花沒有朋友,不可能會有人突然來拜訪,她們昨晚又去了那樣的地方,要她不做這樣的猜測還真難。
  
  封江花和申屠元愣了愣。
  
  「不是。」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可疑。
  
  魏詠然當然不會輕易的相信他們的話,銳利的目光將申屠元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小詠,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耶!」一旁的虞飛鳥盯著申屠元漂亮的貓眼兒直瞧,滿臉驚奇。
  
  金色的眼睛,她第一次看到。虞飛鳥想著要是有帶相機就可以拍下來。
  
  魏詠然轉移視線,「嗯,真漂亮。」心不在焉的稱讚了幾句,她還在想如何能讓封江花吐實。
  
  「你好,我叫虞飛鳥,大家都叫我阿飛:她是魏詠然,叫她小詠就行了。」虞飛鳥伸出友善的手,打算和申屠元握手,「我是江花的大嫂,你是江花的男朋友嗎?」「不是!」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那是?」魏詠然跟在虞飛鳥後面逼問。
  
  兩人對看了一眼。
  
  「是。」同時改口。
  
  「啊,那歡迎你來。」虞飛鳥笑得一副天下太平,完全不懷疑他們說的話,並立即提出邀請,「不介意的話,晚上來我們家吃飯吧。」魏詠然在心裡為虞飛鳥叫好,平時很少成事的她今天這麼說就對了!「大嫂要做?」封江花為求保險先確認。
  
  大家都知道,虞飛鳥天生跟廚房犯沖,不會做菜。
  
  魏詠然連忙開口:「我做。」一聽是二嫂,封江花難得皺起眉頭。
  
  當然魏詠然做菜是沒話說啦,但看她那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的表情,她懷疑就算端上她眼前的是山珍海味,她都吃不下。
  
  一直沒說話的申屠元終於肯開金口,「我們晚上經訂好餐廳了。」「是這樣嗎?」清楚封江花不愛到公眾場合,魏詠然間她。
  
  突然出現的好理由豈有不用的道理?「嗯。」她淡淡的應了聲。
  
  跟兩個熱情的嫂嫂比起來,她是冷淡許多:但她天生就是這副性子,除非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看起來表情才會比較多。
  
  「那就不打擾你們約會,改天有空一定要來喔。」虞飛鳥很乾脆的向他們道別,然後拖著「依依不捨」的魏詠然離開。
  
  虧她還身為記者,居然連對方的名字都沒打探到!魏詠然在心裡惋惜。
  
  確定嫂嫂們離開,封江花才關上門,一回身就撞進一股純男性的熱氣中。
  
  他幾乎是緊貼著她的背後,距離她只有一小步,而這點距離在她轉身後宣告瓦解。
  
  封江花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抬頭望進那雙深邃的金燦貓眼。
  
  「你的嫂嫂們也有去算命?」螓首微點,她照實說:「是她們帶我去的。」為什麼不拒絕?」看得出來她不相信算命這玩意兒。
  
  睞著他,她不知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夠不夠無奈,「你也看到我二嫂了,我有可能拒絕得了她嗎?」雖然她聰明,卻沒學會如何拒絕自己的親人。
  
  金色的瞳仁多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才自顧自的離開。
  
  直到右手被牽動,封江花才慢半拍的跟上。
  
  晤,這樣子的生活真的挺麻煩的呢!類似同居的生活,在他們這對互不熟悉的陌生人身上,正式展開。
  
  晚上為了不讓她兩個嫂嫂懷疑,他們只好到外頭去吃晚餐。封江花驚訝的發現除了她和他以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見那條紅線,就算碰到了也只是穿過去,沒有被絆倒。
  
  「這條線好像只有我們看得到。」她說出自己的發現。
  
  「嗯。」他早就知道了。
  
  回到家之後為了可以安心洗澡,封江花又說了好幾次的「我喜歡你」,確定紅線的長度約有一整個房間那麼長後,她才放心的踏進浴室。
  
  基本上她不是個熱愛洗澡的人……不,也不能這麼說,應該說她常常不小心忘記洗澡,所以每當想起來的時候,她都會特別感恩自己終於記得要洗澡了。
  
  嬌小的身軀徐徐滑進放滿熱水的浴缸裡。
  
  「噢……」好舒服,冬天就該泡泡熱水才會暖暖的。
  
  因為不用擔心紅線會被水浸濕,所以她整個人沉浸在熱水裡。
  
  大大的浴缸是大哥送的,據他的說法是,看浴缸大一點、漂亮一點,她會不會記得洗澡。
  
  不過似乎沒什麼改善,這個大到可以游泳的浴缸還是被她拿來積灰塵。
  
  「呼!」從水裡鑽了出來,她喘了口氣。
  
  「你要洗多久?」醇厚的嗓音飄進浴室。
  
  拜託!她難得洗一次耶!「快了。」她隨口回答,心虛的吐了吐粉舌。
  
  反正今天她決定不進研究室,就讓她優閒的洗個澡,休息休息吧!門外傳來他離去的腳步聲。
  
  封江花確定他走遠後,才放心的躺回浴缸裡。
  
  「百毒不侵……」拉拉紅線,她突然想到這句成語。「喂!」她喊著還在房內的他。
  
  躺在床上假寐的申屠元沒有回答。
  
  他已經告訴過她自己的名字,不接受「喂」這種喊狗的方式。
  
  沒反應?難道是因為沒叫他的名字?不知是否因紅線的關係,封江花發現自己居然可以猜得到他在想什麼,於是她偏頭想了一下,「嗯……神賭……元?」神賭?淡金色的貓眸睜開,他開口糾正:「申屠。」封江花皺起眉,試著跟他發出同樣的音,「神、神豬?」
  
  「算了,就叫元吧。」申屠元合上眼,不再堅持她必須發音正確,不過卻堅持要她喚他的名。
  
  奇怪?怎麼會發不出正確的音呢?封江花拉拉自己的舌頭,不死心的再試了一次,「什、什……嘟、禿?」「你到底要說什麼?」不想她繼續摧殘自己的名字,他反問。
  
  「沒,只是要告訴你,我叫封江花。」她想起自己還沒正式自我介紹。
  
  高大的身軀在床上一翻,轉而背對浴室門,「我知道。」「你知道?」她說過了嗎?不是她在說,或許她對做實驗很有心得,智商也很高,但是對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幾乎是完全不用腦,也許是腦容量都用在記那些化學符號,或龐大的數學公式上,反而對自己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都會不小心遺忘。
  
  呃,或許可以說是根本沒去記。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說過了沒。
  
  「你嫂嫂說過。」喊得那麼大聲,就算他耳背都聽得見。
  
  「喔……」點點頭,她再度把頭埋回水裡。
  
  他似乎不太喜歡和她說話,雖然她不怎麼在意,但接下來他們要相處多久無法預測不是嗎?所以她才想展現友善,跟這個同樣為黑髮黑眼……喔,不,黑髮金眼的黃種人打交道。
  
  不知道他是不喜歡說話,還是不喜歡和「她」說話?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如果他純粹是那種討厭說話的人,那還沒什麼,就怕以他厭惡紅線的程度來看,她是連帶著紅線被厭惡的那個倒楣人。
  
  中國不是有句話叫做「愛屋及烏」嗎?大概就是那個意思吧。
  
  「愛屋及烏」是用在正面的意義,別亂用。」申屠元不大不小的聲音又傳人浴室裡。
  
  封江花瞪著紅線,「是你的關係嗎?」這個「你」指的是紅線。
  
  反正這條紅線已經夠詭異了,如果因為紅線出現類似傳聲簡的效果,使他知道她內心想的事,那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反正她正逐漸習慣。
  
  「快點洗。」這次申屠元沒有再回答她的問題。
  
  封江花又看了紅線一眼,再看看浴室門,然後小小聲道:「總有一天我要知道你是什麼成分。」這次的「你」,指的是外面躺在床上的男人。
  
  除了紅線以外,申屠元是她第二個感興趣的傢伙。
  
  待兩人都洗完澡後,他們面臨另一個新的問題。
  
  所謂的共同生活就是,兩個人做什麼都在一起。
  
  吃飯一起,上廁所一起.上街一起,做事一起……但,一男一女就是有些不方便,洗澡這點她已經克服,但接下來的睡覺才是重頭戲。
  
  「我家只有一張床。」封江花坐在床上聳聳肩。
  
  她家雖大,住民卻只有她一個,當然一張床就夠了。
  
  申屠元睨了她一眼,拿起枕頭跟被子轉身走出房間,高傲的背影彷彿訴說著,他才不屑與她同床。
  
  「喂!那是我的枕頭跟棉被耶!」封江花忙叫。
  
  紅線的長度只夠他到門口的走廊盡頭。
  
  「線不夠長。」他又折回房內。
  
  她直盯著他手中的寢具,「先把枕頭跟棉被放下來。」「你睡床,所以棉被和枕頭歸我。」他回答的理所當然,好似這裡是他家,她才是被施捨的那個人。
  
  腦子回路向來與別人不同的封江花想了想他的話,好像也對,於是偏著頭思考了起來。
  
  雖然家裡不只有一套寢具,但一向不是自己親手整理家務的她,完全不清楚這些物品放在哪裡,要找似乎是件麻煩的事。
  
  「現在呢?」申屠元聽似乎淡的語氣卻有著不耐。
  
  封江花聽出來了。
  
  這個男人老愛把問題丟給她。封江花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像當然是他。
  
  還能怎麼辦?「只好找被子了。」眉峰挑起,這個細微的表情,讓他看來更像只傲氣凌人的貓兒。
  
  「找到被子以後你就有床了。」說不准還會找出床墊之類的。
  
  看來這女人是打算要他睡地板了。
  
  蹙起眉,他撇撇嘴,「麻煩。」「難道你想睡地板?」紅線的長度不夠他走到客廳的沙發,那就只能睡在她房裡了,如果不找到可以打地鋪的墊被,他要直接。睡地板嗎?將被子和枕頭丟上床,他人也很乾脆的跳上來。
  
  封江花從頭到尾觀察著他的舉動沒開口。
  
  他這意思是要和她睡同一張床嗎?還是要她睡地板?「嗯……」她僅來得及發出一個單音,接著就被他打斷,「快睡。」看來是前者。
  
  聳下眉,她覦著早躺平的他,沒多久背著他同樣躺下來。
  
  好吧,反正跟他爭執似乎起不了作用,再說他們昨晚都已經睡在一起了,再多睡一個晚上應該也沒關係。
  
  封江花不知道,這一睡就不只一個晚上。
  
  第四章
  
  鏡片後的眼兒眨呀眨,封江花感覺眼睛有點乾澀,忍不住揉了揉眼皮。
  
  共同生活的第一個禮拜。
  
  紅線被她拉得老長。
  
  洗澡的時候,他不想躺在床上枯等她,她也不想浪費時間在房裡對著浴室門發呆,於是她連講幾遍「我喜歡你」,紅線拉長,他到客廳看電視,她去洗澎澎。
  
  當她在研究室時,他不想跟著進去那間足足有兩層樓高的研究室,「我喜歡你」再度派上用場,紅線無限伸長,他到頂樓去吹風曬太陽,她去研究室裡繼續差點荒廢的研究。
  
  只不過她發現,「我喜歡你」這四個字都是她在講,當他嫌長度不夠,只要他出現在她面前,拉拉紅線,她就知道該怎麼仿。
  
  直到現在,紅線在她家交纏散亂,常常絆倒她,也讓整個家看起來有種詭異的感覺。
  
  簡直就像鬼屋。
  

  
  「唔,再加一點好了……」研究完手上的紀錄後,封江花舉起手打算拿起放在身旁的特殊藥劑。
  
  啪啦!紅線和除了她跟他之外的「形體」接觸等於無形,也就是說,除了「申屠元」和「封江花」這兩個個體,其他的單位個體都觸碰不到紅線,只會穿透過去,也難怪他們不管用何種方法都無法弄斷紅線了。
  
  所以,基本上這聲玻璃碎裂的響音,絕對是她自己的錯。
  
  無奈的看著纏繞著她右手的紅線,除了小指外,過長的紅線也在她前臂上繞了好幾圈,才會使她動作不順暢,不小心勾倒藥劑。
  
  徒勞無功地扯著紅線,半晌,確定拉不開之後,封江花才放下手邊的工作。
  
  「看來我得跟他好好談談了。」瞟了眼腕上她特製的表,上面除了普通的時間以外,還顯示了她的作息時問,和她閉關的日期。
  
  「已經三天了?」真是不知不覺。
  
  三天比她平時閉關的時間來得短,怪不得她會覺得沒啥感覺。
  
  搔搔三天沒洗的頭,封江花走到實驗室的冰箱前,從裡頭拿出一個三明治,邊嚼邊步出實驗室。
  
  站在實驗室的門外,她愣愣的看著滿地的紅線。
  
  雖然只有她和他看得見,不過這副景象還真是壯觀。
  
  「我們到底為了什麼拉開這麼長的距離呀?說不定這兒的線都可以繞地球一圈了。」抓抓有些癢的背,她就算想順著紅線找到他都難。
  
  嗯,看來三天沒洗澡確實有些難忍,要是再過久一點的話,就會沒感覺了。
  
  邊在腦子裡念著,她先往樓下找。
  
  沒看見那高大的身影在他最常待的窗前,封江花腳跟一旋,轉而走向臥房,因為沒事也不能幹嘛,或許他會睡個午覺打發時間。
  
  她輕巧的打開房門。
  
  「這裡也沒有……」再次撲了個空,她拉拉紅線,突然發現三天沒看到他,心裡有種空虛的感覺。
  
  記得一開始的幾天,她對紅線和他的興趣還很高的時候,幾乎是天天跟在他身邊,他做什麼,她便在一旁做觀察記錄,直到三天前她踏進研究室閉關,準備研究紅線的成分構造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這三天他都在做什麼?「會去哪暱?」樞樞左邊突然發癢的小屁股,她找過一、二樓之後,往頂樓走去。
  
  只剩下那裡了。
  
  封江花踏著這邊絆一下,那邊拐一跤的踉蹌步伐,好不容易走到頂樓,打開門扉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傻了。
  
  她知道現在是冬天。
  
  紐約的冬天下雪,她當然也很清楚。
  
  只是他這個台灣來的外來客就算不清楚,也該看得出來「大雪紛飛」是啥模樣吧?瞧整個屋頂被雪覆蓋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老兄竟然優閒的躺在地上賞雪?想冷死也不是這樣!僅穿著薄薄的實驗白外套,封江花這個從小生長在紐約的人冷得「皮皮挫」,她一邊慢慢接近,一邊用雙手搓著兩臂保暖。
  
  「上、上、上上上……帝帝帝帝帝……耶、耶、耶穌!」上下牙齒緊黏著分不開,偏她又要說話,寒風陣陣,吹得她牙關直打哆嗦。
  
  淡金貓眸睨了她一眼,然後又閉起來。
  
  她一副冷得發顫,流鼻水又面色蒼白的模樣,的確是「上帝耶穌」!「你你你你你……」他怎麼都不會冷的樣子?申屠元懶懶地打斷她,「如果你非要一個字說那麼多遍的話,就別開口。」聽了老半天,也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封江花還是忍不住寒冷,為了說話乾脆在原地小跑步起來。
  
  唔,物理學上來說,摩擦會生熱,運動一段時間脂肪會燃燒產生熱能:問題是她跳了老半天,除了腿快麻木沒知覺外,怎麼還是沒有感到半點溫暖呢?臉上除了飄落的雪花,還多了被雪潑濺的冰冷感。
  
  申屠元那張高貴卻傲氣十足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兩片唇瓣輕啟,「不要把雪濺到我臉上來。」「啊?」這才發現自己的動作讓滿地的積雪四處飛濺,封江花趕緊停下來,「對不起。」咦?可以好好說話了?雖然身體還是會冷,不過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說不出話來,大概是習慣了吧!她摸摸仍然冰冷的面頰,在心裡猜測。
  
  「你不進屋裡嗎?」她頭髮蓬鬆凌亂的螓首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只是他沒睜開眼。
  
  「有事?」他反問,惜字如金。
  
  封江花望了天空,歎了口氣。
  
  他還是這麼難溝通。
  
  拉拉因方纔的動作而纏上腳邊的紅線,她在他身邊坐下,「我想跟你談談紅線的事。」心高氣傲的貓兒終於傭懶的張開眼皮。
  
  「我想你也看到了,家裡的紅線牽來牽去多得快要滿出來。」『所以?」申屠元換了個動作,甩手撐著頭,還是一副貪懶的模樣。
  
  嘖,頭好癢。
  
  她兩隻手都伸進糾結的黑髮中抓癢,「我想把紅線的長度縮短一點,這樣才不會有人摔倒。」有人摔倒?「我沒差。」摔倒的人都是她。
  
  朝天空翻了個大白眼,封江花沒好氣道:「我有差。」對生活細節向來不在意的封江花對於四處亂繞的紅線,煞是頭大,研究室裡的瓶瓶罐罐多,近來打破的也多,而這些損失都是這條過長的紅線害的,她當然有差。
  
  她的視線順著自己帶上來的紅線團移到他左手小指上的紅線。
  
  咦?推了推眼鏡,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怎麼綁在他手上的紅線還是那麼清爽,只有單一的線條,而跟在她後面的卻是像毛線球般的線結?「這種小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何必來問我。」燦爛的眼眸合起,他的話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
  
  封江花目光兜回他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因為紅線的另一頭是你呀。」基於共同生活的道理,她總是要給對方尊重吧。
  
  因她的話,貓眼兒緩緩對上她笑吟吟的臉。
  
  很奇怪。
  
  她笑起來的感覺跟曾爺爺很像。
  
  如沐春風。想起了這麼一句成語,申屠元沒有移開眼,反而更加出神的盯著她。
  
  有一種淡淡的情愫在他心中發酵。
  
  小時候,他總愛賴在曾爺爺身旁,即便知道他常會弄些陷阱給他跳,或是講話十句裡有九句不是真的,但他還是信以為真,很喜歡和他在一起。
  
  他沒有童年玩伴,不是他交不到,而是他不屑和同年紀的小朋友玩,對他而言曾爺爺就是他的玩伴,他們除了有曾祖孫這樣的血緣關係,曾爺爺更是他學習上的老師以及不可多得的益友。
  
  那個時候,他簡直把曾爺爺當神一般崇拜。
  
  而現在,在她身上,他彷彿看到曾爺爺的影子。
  
  那種笑起來比陽光還燦爛,又比夕陽還和煦的模樣,簡直就是曾爺爺的翻版。
  
  現在是下雪天吧,一瞬間他還以為看到了春天。
  
  「怎麼了嗎?」見他盯著她也不說半句話,封江花搖頭晃腦的問。
  
  晤,好冷,他要是再不說好的話,她可能會感冒。
  
  眼尖的發現她在發抖,申屠元淡淡的開口:「要怎麼做隨你。」這句話對封江花來說如同解禁,她猛地跳起來,「知道啦!」丟下這麼一句,就匆匆的跑回屋內。
  
  這麼冷的天氣還是去泡個澡好了,她邊跑邊思忖。
  
  直到那抹纖細的影子消失在視線中,申屠元才收回放遠的目光。
  
  或許曾爺爺只是找到另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來他身邊,繼續荼毒他。
  
  末了,他忍不住這麼想,跟著又窩回原地。
  
  當封江花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踏出浴室後發現他還沒回到屋內,眼鏡後的大眼兒滴溜溜地一轉,她抱起放在沙發上的毯子,咚咚咚跑回屋頂。
  
  屋頂上,他幾乎快被皚皚白雪給覆蓋,卻堅持不肯離開。-
  
  這次總算記得穿上厚重雪衣的她,輕手輕腳小聲的靠近他,蹲在剛才她坐的位置,仔細凝視他的面容。
  
  他不只眼睛像貓,連行為舉止都很像,這是她前幾天觀察下來的心得。
  
  他走路的步伐很輕,輕到完全聽不出聲音:他睡眠的時間很長,幾乎沒事的時候都在睡:他不想說話的時候,就像只傲氣十足的貓兒,連應付別人一下都不願意,但是只要他心情好.又會自己靠過來,雖然什麼都不說,那雙專注的貓眼就是會讓對方知道,他正在看著你。
  
  對了,他也很愛乾淨,一天裡總要洗個兩、三次澡,如果他真是隻貓的話,大概會不斷的舔舐梳理自己的皮毛吧。
  
  正要把毯子蓋上他的身軀,一隻手速度比她更快的箝制住她的動作。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她了!「嗄!」要不是手被他緊緊抓住,她可能會往後跳開一大步。
  
  「要幹嘛?」向來懶洋洋的眼裡出現戒備,申屠元語氣冷淡的問。
  
  嗅,她都忘了,他也跟貓兒一樣帶點神經質,且時時保持戒心。
  
  有那麼一時片刻,她很想摸摸他柔順的短髮,像梳理貓毛那樣輕聲告訴他,沒什麼好擔心害怕的,隨即又想到假如像對待一隻貓兒那樣對他,可能會被他瞪吧。
  
  「我拿毯子來給你。」揚起手中的毯子,她證明自己沒有「意圖不軌」。
  
  申屠元這才放開她的手。
  
  「你今天不進研究室?」看他高高翹起的眉峰,封江花知道他肯說話一定是心情不錯。
  
  「出來解決紅線的問題。」剛才為了洗澡方便,所以她還沒將紅線恢復適當的長度。
  
  他隨口問:「解決了?」一副不很在意的模樣。
  
  「還沒。」封江花搖搖頭,見他坐起身,她乾脆把毯子往自己身上披,反正他看起來也不需要。
  
  覷著她的動作,申屠元驀地伸手抽過一半的毯子和她擠。
  
  懶得和他爭,她稍稍移動臀部.讓出一塊位置給他。
  
  「我在想或許有很快可以解決的方式。」她大概看過紅線的長度,如果要用「我討厭你」來縮短,說不定也要說上大半天,或許可以考慮用另一種說法。
  
  她的想法?「什麼方式?」聽聽也沒差,反正她不也找出讓紅線伸長縮短的方法了。
  
  「在英文的文法裡有所謂的最高級。」他都是和她說英文,這種基本的文法覘則他應該懂。「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我恨你』——」話才出口,已經拉開超長長度散佈在整個屋子裡的紅線,毫無預警的縮短,瞬間他們又像剛開始發現暗號時,「黏」在一起。
  
  「呃,看來跟我想的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相反的可能也能快速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吧!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封江花不禁暗自慶幸自己剛洗過澡,否則一定會被他聞到什麼異味……怪了,她平時有在擔心這個嗎?「分開。」冷冷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
  
  黏著他胸口的螓首悄悄抬起,偷覷了他一眼。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形狀完美的下顎,不過他全身僵硬的緊繃感,倒是透過他們相貼的肌膚傳達過來。
  
  嗯……他似乎在生氣。
  
  「我叫你分開。」文字本身是沒有感情的,但說話者的心情和語氣卻可以賦予文字感情,而她現在深刻的感覺到他非常的憤怒。
  
  為什麼?腦袋還在想著,但水嫩紅唇卻很自然的吐露:「我喜歡你。」紅線的長度依言拉開了一點,但如果要讓兩人自由活動的距離又稍嫌不夠。
  
  「我喜歡你。」於是她又說了一遍。
  
  一旦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開,她更能清楚的看見他的表情。
  
  是足以讓溫度再下降個十度的森冷神情,封江花忍不住縮緊四肢,「嘿!你還好吧?」他是因為天氣太冷嗎?申屠元沒有回答她,筆直的站起身,離去。
  
  歎了口氣,封江花任命的跟在他後頭,連毯子都來不及拿。
  
  他果然很難溝通。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踩著優雅依舊的步履,只有申屠元自己知道心中千回百轉的心思。
  
  首先是她不經大腦的「我喜歡你」嚴重擾亂他的思緒,每每聽見她這麼說,他飛揚的心情並沒有因為次數漸多而顯得平靜,反而更加翻覆不定,好幾次不經意的聽見她這麼說,他總要費好一番功夫才能壓抑住如脫韁野馬般奔騰的心跳,那已經讓他夠不開心的了。
  
  自從她初時說過的兩次「討厭你」,他們沒想過要把距離拉近,所以她再也沒說過類似的話,早讓他忘了那時聽到的心情有多複雜,如今她再說,且一下就跳級到「我恨你」……他的心情又隨之低蕩。
  
  而且是非常糟糕的低氣壓籠罩著他整個人。
  
  很不想承認,但他的心情的確隨著她的無心之言忽高忽低。許是因為大男人主義作祟,或是高傲的自尊,他不可能輕易的將那些「喜歡」或「討厭」掛在嘴上:她卻像沒事般,發現紅線不夠長了,便搔搔頭,然後將那幾個字脫口而出。
  
  她的從容,相對著他的彆扭,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孩子,跟她相比幼稚多了。
  
  被拖著走的封江花抬頭,罩著她的陰影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那是她與他互相牽絆的距離,可長可短,是條有形的距離。
  
  高大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她的哥哥們,原本她以為只是跟一個生物學上屬雄的動物綁在一起沒啥大不了,但此刻這個背影看起來好不一樣,明明就是同樣的高度,差不多的寬度,她卻深深意識到,他和她的哥哥們是完全不同的。
  
  他是個男人,不是她的哥哥。
  
  心裡有絲悸動,是她所不瞭解的感覺。
  
  小手摸上左心房,試圖釐清那鼓動的背後意義,腳下步伐一個跟艙,她突然想起第一天他在找廁所時的景象。
  
  「元,你要找廁所嗎?」經過多次練習,她已經可以清楚念出他的名字。
  
  前進的步伐停頓,申屠元徐徐回過身。
  
  背光的人影將她整個覆蓋住,封江花透過鏡片反射出的眼裡一片澄澈,帶著些許不解。
  
  她只是開開玩笑而已。
  
  閃著暗金色的瞳仁映照著她,而她也回望著他。
  
  果然……是生氣了嗎?封江花心裡閃過絲絲緊張。
  
  她似乎總有能力影響他的喜怒哀樂。
  

  有緣人……申屠元腦海裡閃過曾爺爺說的話。
  
  不對,這三個字他好像小時候就聽過,就在看了那本曾爺爺說的「天下人的姻緣書」,那時候他是怎麼說的?被綁在一起的就是一生的伴侶……他垂首看著左手小指上繫著她的紅線。
  
  一生的伴侶?是指她嗎?金眸又拉回那個頭髮不管有洗沒洗都一樣蓬鬆亂翹,戴著大大副黑框眼鏡遮住半張臉,平凡到了極點的女人。
  
  她跟他不一樣,她習慣笑,很柔和的笑,他卻總是板著臉:她有追根究柢的習性,他除了對必要的實情,否則都是得過且過;她積極,他被動,他們兩個人看起來一點都不一樣,這樣的兩個人會是屬於彼此一生的人?曾爺爺肯定是搞錯人了。
  
  「喂。」對於他的稱呼,封江花皺了皺小鼻子,「你可以叫我封。」他要別人喊他的名,沒道理叫別人「喂」吧。
  
  換他皺眉,不過倒也改口:「江花。」怪拗口的。
  
  「嗯。」她滿意的點點頭。
  
  「下次別再將「我恨你」這種話掛在嘴上。」聽到她這麼說,對他的殺傷力似乎比其他人來說都還要謾。
  
  揠摳鼻頭,她直率的問:「你是為了這件事在生氣嗎?」被戳中心事,他高傲的面具差點掛不住,「誰會喜歡有人沒事說我恨你的?」「也對。」相信他說的話,她也沒繼續追問。「我下次會注意。」其實她只是想快點把紅線縮短而已,沒想到真的給她猜中了,使用的詞屬於更高級的話,紅線的伸縮速度都會加快,這麼說來的話,喜歡的最高級是愛,如果她說「我愛你」的話,紅線不知道會伸長到什麼樣的程度。
  
  我愛你呀……偷覷著他,不知為何這三個平時容易脫口而出的英文單字,訴說的對象變成他的話,似乎沒那麼容易說出口。
  
  一想到要對著他說「我愛你」,她的臉居然微微泛紅,不知所措了起來。
  
  輕拍額頭,她要自己冷靜下來。
  
  「你有男朋友嗎?」申屠元突然進出這個絲毫沒有任何關係的問句。
  
  還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封江花順口回答:「嗯,有。」霎時,申屠元的臉色又變得難看。
  
  「你有男朋友?」噍瞧曾爺爺給他找了個怎樣的女人?「嗯,沒意外的話,以後可能會跟他結婚吧。」稍稍拉回心神的封江花睜著那雙清澄無比的眼兒,終於對上那張陰森森的俊臉,「怎麼了嗎?」好,很好,她除了有男朋友,對方還是她未來的夫婿人選……真是太好了!「把線拉長。」他幾乎是咬著一口牙在說話。
  
  他怎麼又生氣了?「告訴我原因,如果你不說出要我拉長線的理由,免談。」這個神秘也像貓的男人,連他的心思都像覆上一層黑紗,不讓人看清楚。
  
  申屠元瞪了她一眼,嘴還是緊得跟蚌殼一樣。
  
  「那就休想我會把線拉長。」封江花跟他來硬的。
  
  反正她今天已經不打算進研究室了,多得是時間陪他耗。
  
  下顎隱隱抽搐著,他低吼:「我需要空間靜一靜!」好將那燃起的希望幼苗徹底拔除!該死的!他居然會認為就這麼綁在一起也沒關係,有一瞬間他甚至想,都要綁在一起了,就算娶她也無所謂:但沒想到她居然有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真的是該死!通常聽到別人這麼說都會乖乖退開,不再打擾的封江花一反常態,堅決不退讓,「先告訴我你生氣的原因。」平常她並不是這樣的,只要別人說「leavemealone」,她便會乖乖閃到一邊去,反正不干她的事:但不知道為何她就是想弄清楚他發脾氣的理由。
  
  「沒有原因!」像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申屠元忿忿低咆。
  
  「那為什麼生氣?」她適時的發揮追根究柢的研究精神。
  
  強壯的身軀輻射出高溫的怒火,可以燒透四周所有有生命的生物。
  
  「我開心,行了吧!」封江花沒有退卻,早就習慣他發怒,卻是第一次看他把怒火形於外,沒有害怕,她覺得自己更瞭解他一點。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她做研究的時候一向這麼勉勵自己,而今天她的研究目標就是——申屠元,這個暴躁易怒,卻又高貴得像隻貓兒的金眼男人。
  
  「那麼你也可以選擇自己說出「我喜歡你」,這樣線就會伸長了。」她決定下帖重藥。
  
  「該死!」他猛一吼,倏然將她撲倒在地,怒紅的眼直瞅著她,「信不信我現在可以輕易的強迫你做任何事?」清亮的眼瞳裡沒有絲毫畏懼,同樣望進他眼底深處。
  
  「相信。」以男人天生體能上的優勢,加上他現在又在氣頭上,她絕對贏不了他,但,她還是想知道。
  
  他懸宕在她之上的臉,和她的距離只差不到十公分,灼熱的氣息就噴吐在她面頰,「那就乖乖把線拉長!」她全身竄過一陣戰慄。
  
  「除非你先告訴我。」異樣的感覺纏繞著她,但她還是堅持。
  
  燦金的貓眼兒變得灼亮卻又幽暗。
  
  他終於冷靜了些。
  
  良久,他緩緩吐出四個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想用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把她打發嗎?看出她的懷疑,申屠元用更直接銳利的眼神殺回去。
  
  他是個膽小鬼沒錯,在察覺自己可能受傷的情況下,就決定隱藏自己的心思,用語言或是臭臉來武裝出一個堅固不可摧的自己。
  
  膽小鬼。
  
  就算他深知這樣下去不行,但長久以來的慣性讓他學不會心口如一,口是心非的話在被攻擊的時候,會擅自做主的跑出來。
  
  所以就算被稱為膽小鬼又如何?每個人都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封江花還想再說什麼,甚少響起的電話鈴聲,悠揚的傳遍整個空間。
  
  是蓋西文的「藍色狂想曲」。
  
  是誰會打電話給她?雙手被他牽制住,整個人被他高壯的身軀壓蓋住,封江花動彈不得,也無法接聽電話。
  
  她想起身,他不讓。
  
  四道同樣不肯退讓的目光在空氣中糾纏。
  
  最後,在電話快要停止響鈴之前,申屠元才把她從地上拉起。
  
  封江花收回眼中的頑強,在離開去接電話前多看了他一眼。
  
  唉,他真是個難瞭解的怪人。偷偷在心裡下了註解,封江花小跑步趕去接電話。
  
  「哈羅!」拿起話筒,她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後的申屠元,眼珠子習慣性的轉了一圈,然後聳聳肩。
  
  反正被他聽到了他也不一定瞭解對話的內容。
  
  那雙璀璨的貓眼兒也移開視線。
  
  「艾瑞……」打來的人正是他們剛才提到的她的男朋友。「晚上七點……嗯……OK。」即使是和男朋友說話,她的語氣聲調還是像平時一樣,沒有特別的高低起伏,臉上的表情也說不上是特別開心。
  
  是的,對封江花來說會交男朋友,純粹是因為和對方相處方面沒有問題。
  
  她的人際關係並不是說很好,也不擅長交友,艾瑞是她在某個學術研討會上認識的朋友,兩人在個性上有許多相像的地方,話題也差不多,幾乎是一拍即合,同樣說話懶得拐彎的兩人,在男方的表白下很乾脆的開始交往。
  
  平時總是各忙各的,每隔一陣子艾瑞會來約她吃頓飯或看場電影,當然他們更常做的是學術上的討論。
  
  算算時間他們也快三個月沒見面了。
  
  但是……敲訂好約會時間和地點,封江花掛上電話,無奈的瞥了手指上的紅線~眼,她輕歎了聲,下一刻回過身臉上掛滿討好的笑容——「元,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好嗎?」
  
  第五章
  
  她的約會,他必須作陪赴約。
  
  雖然她說過今天這頓她會請,但光看著她和那個身份為她「未婚夫」的「男朋友」說說笑笑,就讓他食不下嚥。
  
  金髮藍眼,典型的美國男人,臉上戴著斯文的金框眼鏡,渾身散發著學者的氣息,跟她實在有得拼。
  
  申屠元看也沒看一眼盤中的食物,兩隻眼睛像上了膠般緊緊黏著隔壁桌的一對男女。
  
  他告訴自己沒什麼,雖然封江花看起來不擅長社交,卻不表示她不會交勇朋友,他們綁在一起是一回事,如果連他都下意識的認為他們兩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豈不是中了曾爺爺的汁嗎?想是這麼想,他的心卻不斷對「天造地設」這四個字有異樣的反應。
  
  咚!一個沒注意,他大手一揮把叉子給掃落地板。
  
  「該死!」他不知第幾次這麼開口,接過服務生替他換上的新叉子,一臉冰寒的表情差點嚇退對方:
  
  不小的動作引起鄰桌的注意。
  
  「江花,隔壁桌是你的朋友嗎?」艾瑞從一開始就察覺申屠元沒有隱藏的視一線直盯著他們。
  
  坐在相鄰的兩桌,封江花當然感受得到他如炬的視線。
  
  「你知道我很少出門。」她搬出借口說明自己沒有朋友。
  
  說也奇怪,明明他們連朋友也稱不上,但她就是不想讓艾瑞知道申屠元跟她有關係。
  
  艾瑞不疑有他,「大概是看你和他同為東方人吧。」他甚至替申屠元的目光找了借口。
  
  心虛的低下頭猛喝湯,封江花聰明地不說任何話。
  
  「等等吃完飯要不要去散步?」眼見飯局也快進入尾聲,艾瑞提出邀約。
  
  清澈的黑眸隔著鏡片,卻有種能將人看透的犀利。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她看得出來艾瑞整晚心不在焉,也猜想過是因為申屠元過於放肆的目光,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艾瑞從不做規劃之外的事情。
  
  如果今晚他只是單純約她吃飯,那麼其餘不在他規劃裡的邀約便不會出現,除非他在電話中就提及晚餐之後的行程,否則通常吃過飯後他就會紳士的送她回去。
  
  艾瑞看來成熟世故的臉龐出現一抹被看穿的尷尬。
  
  「如果你有其他計劃,那麼下次我再約你也是可以。」看起來他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說吧。
  
  封江花輕聲道:「就去散步吧,反正吃飽了定一走可以幫助消化。」會讓他難以啟齒的事是什麼?艾瑞臉上出現鬆口氣的神情,接著又是眉頭緊擰。
  
  看來他真的很緊張呀……封江花吞下食物,鏡片後的眸子閃著若有所思的光芒。
  
  吃完晚餐後,他們來到附近的公園散步。
  
  由於先一步離開餐廳,封江花技巧性的與申屠元拉開一段距離,跟在他們身後的他,只能看見他們在談話,卻聽不見對話的內容。
  
  但他想知道的不是他們在談話,而是談話的內容,所以不知不覺問他慢慢靠近前面那一對男女。
  
  許是兩人指尖紅線的震動讓封江花能夠察覺出申屠元的靠近,當然大半的原因是那兩道銳利的目光緊鎖著她,不用回頭她都可以清楚指出他在哪個方向。
  
  唉,她也是不得已才要他跟她出來約會的,如果綁著兩人的紅線能夠用剪刀輕易的剪斷,他們互相道句拜拜,以後在路上她都不一定會認得出他咧!況且都請他吃了頓大餐,他有必要用那雙看似帶火的貓眼直盯著她不放嗎?趁著男友不注意的時候,封江花小手在背後朝申屠元揮了揮,要他別太靠近。
  
  她明明就拉出了不短的距離,他沒事靠那麼近,被發現就糟糕了!「其實,我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寒冷的冬夜,艾瑞從在餐廳開始就不住拿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糟糕,他是不是看不懂她的手勢?怎麼還不走遠一點?封江花偷覦了不遠處的申屠元一眼,有些擔心他會被發現。
  
  「江花?」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回應,艾瑞顯得更緊張。
  
  難道他要說的話被她知道了?冷汗開始狂冒,早已濕透的手帕起不了吸汗的作用,艾瑞乾脆把手帕塞進口袋,直接用衣袖一把擦去前額的冷汗。
  
  「啊?喔……嗯……」注意力被拉回,但向來不會掩藏自己心思的封江花,已經開始心不在焉。
  
  好在艾瑞同樣想著自己事情,以至於沒發現她的不自然。
  
  「那個……」「嗯?」封江花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心思在應付男友,其他的都放在不遠處的申屠元身上。
  
  「我是想我今年三十四歲,你也二十八了……我們……」站遠一點去。好不容易對上了申屠元的視線,封江花把握機會用眼神傳達。
  
  淡金色的貓眼在夜色下熠熠生輝,專注凝視著她。
  
  鏡片後的黑眸閃了閃,她看出了他不退讓的決心。
  
  唉……暗暗歎了一口氣,封江花放棄要他離開。
  
  「江花、江花?」最後連艾瑞也看出她的不對勁,連忙問:「你不舒服嗎?」視線重新調回男友身上,她的回答有絲被看穿的慌亂,「啥?喔,沒有呀!……」發「那……」艾瑞從口袋摸出握了很久的絨質小方盒子,在她面前打開,「請你嫁給我吧!」這下封江花的心思完全被拉回,失神的望著面前閃閃發亮,但亮度卻不及那雙金眸二分之一的鑽石,不知該做何反應。
  
  嗯,沒意外的話,以後可能會跟他結婚吧……她回想起下午跟申屠元說過的話。
  
  沒錯,她一直是這麼想的,也沒有懷疑過,被人求婚的情景她雖然沒有在腦袋裡預先排演過,可她的確是認為自己會答應,那麼……現在的遲疑是為什麼?「嗯?」藍色的眼珠漾著期待和侷促不安,艾瑞屏息以待她的回答。
  
  猶豫的眼下意識瞥向申屠元站的位置。
  
  艾瑞順著她的視線,「怎麼了嗎?」「沒、沒有!」封江花倉惶地收回目光,不解自己為何會去看申屠元。
  
  怎麼回事?她應該要答應才對。艾瑞是她交往多年的男友,她也早認定沒差池的話自己會嫁給他;但那張應該很熟悉的臉,現在看起來卻有些模糊不清,她甚至記不太清楚自己站在這裡的原因。
  
  原以為封江花會立刻答應,沒料到她會猶豫那麼久,艾瑞瞭解的開口:「是我太心急了嗎?」是嗎?她捫心自問,卻得不到回應。
  
  老好人的笑臉擺出,艾瑞神色有些受傷,「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想清楚了再回覆我。」啊啊,她傷了這個男人的心,因為自己沒由來的猶豫。
  
  「你能等多久?」「嗄?」她的問題讓艾瑞愣住,不知該給怎樣的回答。
  
  月光下,封江花面無表情的小臉顯得冰冷,「如果我遲遲不回答,那不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嗎?」猶豫,她突然對這段感情最終的結果起了疑問。
  
  這就是她要的嗎?跟一個看得順眼,交往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男人結婚,他們的感情平淡,可以像朋友也可以是家人,她~直以為自己對他很心動,但現在面對他的求婚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可以等……」封江花臉上的表情很是陌生,艾瑞從沒看過,對於她說的話他更有種不安的預感。
  
  「不是的。」她輕搖螓首,交瑞,你愛我嗎?」很簡單的問題,可現在她卻有不同的答案。
  
  「我當然愛你!」艾瑞的語氣有些急切。
  
  封江花的雙眸沒有離開他,一字一句認真的說:「真的嗎?我們兩個太相似,其實只是在對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說穿了,我們愛的只是自己。」是了,這是她早就清楚的事情,只是一直不願去承認愛自己比愛對方多,畢竟艾瑞是她自己的選擇,縱然不是千挑萬選,但對她這個人際關係不良的人來說,也是個難得的好對象。
  
  「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呀!」他不認為愛自己有何不對。
  
  「嗯,我承認。」垂下目光,片刻後她再度抬起頭,「我愛自己,可是不愛你。」原來那就是她遲疑的原因,跟申屠元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突然想清楚自己不愛艾瑞罷了。
  
  沒錯,就是這樣!艾瑞完全傻眼。他沒想到封江花會這麼說,而且還是帶著她實驗完,證實她理論後那種開心的笑容。
  
  良久良久之後,艾瑞忍不住朗笑出聲。
  
  「我知道了。」她的臉上沒有半點心虛,不認為自己有錯,她只是很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感覺,他當初就是欣賞她這股率直無偽吧!因為她的臉上總是帶著一股愜意的自信,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的便乾脆說下,雖然她率真得傷人,卻好過因為想當好人而不敢說出拒絕的話,到最後弄得相看兩厭的地步,反而更糟糕。
  
  「不好意思浪費你的時間。」封江花朝他深深一鞠躬。
  
  率直不代表可以輕易的踐踏他人的感情。這點她還知道。
  
  拍拍她那頭總是蓬鬆的亂髮,艾瑞要她抬起頭,「別這麼說,我們通常都各忙各的,難得聚在一起,或許真如你所說的,我們愛自己勝於愛對方吧,才會把各自的研究看得比相聚的機會還重要。」封江花輕輕的笑了,「我們只是忘了去研究戀愛這門學問。」「戀愛這門學問呀……」艾瑞重複了她的話。「回想起來我好像真的沒談過~場很認真的戀愛,以前我是那種只會唸書的書獃子,女生靠近我也不過就是希望從我手上弄到考試的小抄,老天!現在想起來我還真遜!」
  
  「從現在開始改變不就得了,你長得又下丑,金髮藍眼的,很吃得開呀!哪像我,黑頭髮黑眼睛,七年級時大家都在約會大談性經驗時,我還瘦不拉嘰得像個非洲難民咧!外表不吃香的我不是更慘。」皺起小鼻子,封江花對自己的模樣多少有點在意。
  
  「嘿!女孩,你又沒乖乖念七年級。」伸指輕敲她的前額,艾瑞拆穿她的小謊言。
  
  搔搔頭髮,封江花乾笑,「被你發現了,但我長得就是一副東方人的模樣,這點你不能反對吧。」「是是是。」艾瑞拿她沒轍。
  
  兩個人動作親密的繼續散步,氣氛並沒有因為艾瑞方纔的求婚失敗而變調。
  
  距離上是靠近了他們一點,只是申屠元還是聽不見他們的交談;但他們狀似親暱的舉動,他倒是一點也不漏,盡收眼底。
  
  有火苗在那雙燦金色的貓眼裡跳動。
  
  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她一下表情冷漠,一下又笑得有如春天的驕陽。雖然要看到她的笑並不是困難的事,但此刻她展露笑顏的對象是她論及婚嫁的男友,那樣的笑容就讓他感覺很刺眼。
  
  拳頭鬆開了又握緊,握緊了又鬆開,他忍住衝上前賞對方幾拳的衝動,繼續跟著……賞對方幾拳?他想揍那個男人?為什麼?有些訝異的看著自己捏緊的拳頭,申屠元的眼裡一片茫然不解。
  
  「哩!」肩上的輕拍讓申屠元抬起頭,封江花笑得露出白牙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
  
  好像有一陣風,將原本盤據他心頭的煩躁鬱悶感給吹走,緊攏的眉頭慢慢放鬆;然後高高的挑起。
  
  他還是不解,但這次的疑惑卻是她何時來到他面前的?「我剛跟他道別。」看出他的疑問,封江花主動解釋。
  
  了然浮現在他的眼裡。
  
  「走,我請你喝酒。」牽起他厚實的手掌,封江花笑得很愉快。
  
  嬌艷似花。
  
  他想起了這四個字,且毫不考慮用來形容她的笑。
  
  怪了,明明覺得她相貌普通,最多中上之姿,可現在看來卻比任何一個他看過的女人.更令他印象深刻。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直覺的問。
  
  封江花偏著頭,仔細思考了一下,「沒有,純粹是想喝一杯。」她的說法跟個嗜酒的老頭子一樣。
  
  「說實話。」他停下腳步,用透析一切的目光撞進她的瞳心。
  
  四目相交片刻,封江花聳聳肩,搖頭晃腦道:「那就當作我失戀了,所以想買醉。」「失戀?」她剛才和男友親密的樣子實在不像失戀的人。
  
  「對呀,我剛才拒絕了艾瑞——你知道的,就是我男朋友……喔,不,現在該說是前男友了。總之,我拒絕他的求婚,所以現在不就是失戀了嗎?」就結果來說的確是「失戀」,但造成這個結果的是她自己,可不是對方,這樣說來她哪有資格大喊因失戀要買醉?但申屠元的心跳卻失序,心情飛揚,只不過是這麼一個與他無關的消息,就可以一掃他方才低迷的心境。自從遇上她,他變得越來越不像那個從容自若的自己,無法掌控思緒的感覺令他有些恐慌。
  
  「怎樣?」她催促他的答案。
  
  是受曾爺爺的紅線魔咒影響吧!想不出答案,他只得找一個自己能安心的答案說服自己。
  
  高傲的貓眼帶著莫測高深的精光,半晌後他才說:「我討厭人多的地方。」「0K,那買回家喝。」纖細的小手冰冷,卻堅定的包圍著那只比她大上許多的手,封江花拉著他,步伐明確的往她要去的方向前進。
  
  纖細的背影是剛毅的線條,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買個一打,回到家後我們上頂樓去喝,對了,順便買些吃的東西回來……」瞧著她那凍得紅紅的鼻頭,略顯蒼白的唇,還有閃著光芒黑白分明的大眼……不一樣,他的心硬是將她歸類到和其他女人不一樣的那一邊。
  
  「江花。」他輕輕的喚了聲。
  
  「嗯?」她回頭。
  
  不變的那頭亂髮,如今在他看來卻蓬亂的可愛,白皙的臉蛋因為低溫而染上粉嫩嫩的嫣紅,俏挺的鼻樑上是那副始終沒拿下來的大黑框眼鏡,燦爛的黑眸被遮住,但他知道要是少了這其中一樣,就不是她——封江花了。
  
  他嘴角勾出一抹不明顯的笑痕,「不,沒事。」原來,變得不是她,而是他的心。
  
  夜空繁星點點。
  
  積著雪的頂樓上,兩道影子,一人一手執著酒瓶,有一搭沒一搭的啜飲著。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封江花喝得有些微醺,「嗝!是、是……李白的……嗝!靜夜思、嗯……嗎?」連說話都不清不楚。
  
  「對了一半。」酒瓶仰天,申屠元又喝了口,「是月下獨酌。」詩是李白寫的沒錯,但詩名卻搞錯了。
  
  螓首偏得快掉到地上,封江花思考後得到的結論是——「呃!不知道……」「你的中文程度很糟糕。」毫無疑問的肯定句。
  
  「我……嗝!不會說中文!怎樣!」她驀地站起身,揮動著空了的酒瓶,指著月亮就著一口氣大喊。
  
  高掛天際的月亮當然不會回答。
  
  「坐好。」早知道她酒量這麼差,他才不會答應要和她喝酒。
  
  咚的一聲,小屁股乖乖落回從屋內搬出來的椅子上,封江花傻不隆咚的笑著。
  
  「你……還沒醉……再喝、再喝……」口齒不清的話一出口,小手跟著往地上摸,想在那些東倒西歪的酒瓶裡,找到一瓶還有重量的。
  
  「你怎麼知道我沒醉?」凌銳的貓眼兒一睨,連語氣都高傲的自然。
  
  封江花又是一陣傻笑,「因、因為……嗝!你沒有……笑、笑……」她邊說,嬌小的身子慢慢往前爬呀爬,趴伏上他的胸前,纖長的指頭順著他緊抿的薄唇繞呀繞的描繪著。
  
  帶著微甜的酒氣噴吐在他鼻尖,屬於她的薄荷香味混著氣泡甜酒的味兒,直竄入他腦門,她就近在他咫尺前。
  
  一如往常,他們之間無論拉長還是縮短距離的都是她。
  
  只是現在的她喝醉了,才會黏上來。
  
  「你醉了。」只不過是氣泡甜酒,要醉還真不容易。
  
  眸子瞟了下兩人腳邊散成一地的酒瓶。
  
  好吧,或許是他酒量還不錯,才能穩穩的坐在這兒任她「欺壓」。
  
  視線朦朧,封江花下意識推推眼鏡,「嗝!嗯……有嗎……」怪哉,這眼鏡怎麼看不清楚?拔下眼鏡,她隨手拉起衣角擦了擦,重新掛回鼻樑上,再看。
  
  「還是……不清楚……嗝、嗝!」連打了兩個酒嗝,滿滿的酒氣全衝向他的臉。
  
  一把將她的臉推開,申屠元拒絕那刺鼻的味道。
  
  小小的身軀從他身上滑落至冰冷的地上,腦袋瞬間有點清醒,呆坐了好一會兒後,她又不屈不撓的向上爬。
  
  「下去。」這不他連親自推她都嫌懶,直接命令。
  
  「唔……不要、不要。」小屁股一坐就坐在他的大腿上,兩隻纖細的腿兒在半空中晃呀晃的,腦袋瓜跟著猛搖,堅持不離開。
  
  「封江花。」原本就低沉渾厚的嗓音降了八度,脅迫的意味很明顯。
  
  「唔……」小腦袋還是搖著,但速度有些放慢。
  
  眉心微蹙,他觀察著她臉上不對勁的神色。
  
  「停下來。」她再搖下去,說不準……「嘿!」申屠元才想著,下一瞬,封江花毫無預警的吐了他一身,當然面對著坐在他大腿上的她也好不到那,嘔吐的穢物加上腥臭味瀰漫在四周。
  
  「噢……」原來她醉了,怪不得會吐。
  
  吐完之後,封江花神智稍微清醒,眼前的事物也逐漸清晰了起來,包括那張不怎麼開心……不對!是很不開心的傲氣臉龐。
  
  俊臉鐵青,他一語不發直瞪著她。
  
  喔哦,看來她最好識相點趕快離開這裡才是。.
  
  雖然腦子清醒了,但身體的動作和反應神經還沒完全恢復,封江花東搖西晃掙扎著要從他身上爬下。
  
  孰料,申層元大手一撈,像抓著小雞般提著她的領口。
  
  「呃……快沒氣了……」被勒緊領口,封江花像溺水的人,細長的四肢在空中做出划水擺盪的姿勢,奮力的向上游呀游。
  
  大步大步邁進屋內,兩條有力的長腿下了樓梯,熱門熟路的拐彎,不一會兒便來到目的地——浴室。他把她扔進超大的浴缸裡.接著扭開水龍頭,嘩啦嘩啦的熱水直奔而下。
  
  「噢、噢,好燙!」習慣冰冷的身體突然接觸到熱水,小雞轉眼間變成小跳蝦,在偌大的浴缸裡逃竄。
  
  「把衣服脫下來。」說這話的男人,手腳快速的扒著自己的衣服,然後直接扔進垃圾桶。
  
  這件滿是她嘔吐物的衣服,就算洗乾淨了他也不想穿。
  
  「脫衣服!」封江花不敢置信的瞠大雙眼,但鏡片上的霧氣蓋住了她的視線,當然也遮住她的驚訝。
  
  為什麼要脫衣服?聽出她話裡的驚疑,申屠元驕傲的俊臉漾著不屑,「別把你那身噁心的食物殘渣留在浴缸裡。」喔,原來是這樣……腦袋還慢半拍的封江花這才想起自己吐了的事實,在浴缸裡好不容易站直了身,纖細的小手摸上胸前的扣子,正想要解開,猛地想到——「啊你呢?」他要站在這裡看她寬衣清理嗎?你說呢?沒有說出口的嘲諷眼神射向她,他那一身「傑作」難道不是出自她「口」,她要清理,他就不用?心虛的低下頭,封江花打算來個眼不見為淨。
  
  哎喲,反正他都脫了衣服,到外面去多等一下會怎樣?「你先洗。」知道他不會輕易的離開,封江花纖細的肩頭一聳,動作一反剛才的不穩,迅速確實的從他身邊閃過,奪門而出。
  
  銳利的貓眼盯著被甩上的門板,視線向下滑落在那婉蜒而出的紅線。
  
  為什麼線的另一端牽著的是她?頭一次,申屠元對這個問題起了興趣。
  
  她說,桌上的紅線只有一條,沒得選擇她就拿了。他原以為真是他倆有緣分,她才會萬中選一地挑上他,偏偏她說了是「沒得選」;但就結果來說,他們還是被紅線綁在一起。
  
  月老的婚書上究竟寫了些什麼?人世問的緣分,情愛這些本來就是無依循根據,會遇到怎樣的人,和怎樣的人在一起,基本上他是覺得緣分到了,有緣人自然就會出現。
  
  換個角度想,他和她這種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人,也能因這條紅線給牽在一塊,不也是種另類的緣分嗎?緣分這種東西本來就沒個準則……啊,是了,曾爺爺曾經這麼跟他說過,他也贊同這句話。
  
  突然念頭一轉。
  
  如果每個人的手上真的有條紅線的話,他這條硬是被曾爺爺繫上的紅線,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滿腦子解不開疑問的申屠元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從浴室裡出來。而封江花因為紅線拉得不夠長,身上又穿著有穢物的衣服,乾脆坐在浴室門口等他,等著等著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醉紅的睡臉吸引著他的目光。
  
  徐徐蹲下身,他傾身慢慢靠近她,吻上那張還沒漱過口的小嘴。
  
  果不其然,還有嘔吐後的腥味和酒味。
  
  輕輕的貼上,再輕輕的離開,他有片刻怔愣。
  
  如貓兒愛乾淨的他,居然能忽視她身上的髒東西,吻了她?唇邊的酒氣和酸味讓申層元立刻下了個決定——回浴室裡刷牙。
  
  將和著泡沫的漱口水吐掉,鏡子反射出的俊臉有絲陰鬱。
  
  好吧,選在這時候吻她是他的錯,下次他會挑個好一點的時間點……下一次?還會有下一次嗎?心裡的疑問反射在鏡面上那男人的臉上。
  
  嗯,是抹帶笑的神情。
  
  看來,不只會有下次,還會有下下次、下下下次和更多的下下下下次……
  
  第六章
  
  宿醉的痛,要親身經歷才會知道。
  
  「唔……」難過難過,頭又重又痛,快爆開啦!像只小蝦米扭動著嬌軀蜷縮在床上,抱著頭:封江花發出不小的呻吟。
  
  把她挖出被窩,申屠元遞了杯水給她。
  
  封江花被迫坐起身,小臉皺得跟個老頭一樣,臉色比平常還要蒼白,一雙眼緊閉著無法忍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手中的杯子抖呀抖的,隨時可能掉落。
  
  「拿好。」淡漠的聲音當頭劈下,那忍不住晃動的杯子握緊了好一會兒,又開始顫抖。
  
  不能怪她,現在她整個人渾身不對勁,隨時都想癱回床上裝死,拿不穩一杯水是正常的。
  
  厚掌包覆住捧著水杯的手,他伸出另一隻手輕拍她的臉頰。
  
  「要裝死之前先喝點水。」說出來的話很沒同情心,但語氣異常的輕柔。
  
  「唔嗯!」只是抱頭痛吟的她沒有仔細聽。
  
  閉著眼死不張開,那張略顯蒼白的嘴找了好半天,才找著杯沿就口。清涼的水瞬間滑入檀口中,絲絲涼意滲入心脾,頭重腳輕的感覺稍稍減緩。
  
  一杯水就這麼全進了她的口中,紅潤的舌舔了舔唇邊的水珠,朦朧的眼睛終於睜開。
  
  「謝謝。」語氣懶懶的,封江花話聲剛落,人又咚的一聲倒回床上,發呆。
  
  申屠元沒說什麼,取走水杯離開房間,步伐輕得像隻貓,一點足音都沒有。
  
  窗外的藍天倒映在黑色的瞳孔裡,兩邊的天空部同樣深邃,吸引人的目光:但比較起來,還是她眼中的那片蔚藍吸引他。
  
  她對著藍天發呆好一會兒,佇立在門邊的申屠元也注視了她好半響,沒有打擾她。
  
  末了,他重新回到床沿。
  
  「元?」當手被一股堅定不失溫柔的力量執起,封江花才懶洋洋地抬起眸子,睞了他一眼,順勢望向他身旁的繪圖用具。
  
  「你喜歡什麼?」喜歡什麼?「你是指什麼?」面對他沒來由的問題,她只好反問。
  
  「隨便。」結果他給了個更不清不楚的回答。
  
  明亮的眼兒轉了一圈,封江花的視線被窗外飛過的鳥兒給吸引過去,「鳥呀……」聽見她說的話,申屠元執起畫筆開始在她纖細手上動筆,旁邊是洗下乾淨五顏六色的調色盤,上面只有簡單的色彩三原色。
  
  他在畫畫。
  
  注意力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牽著走,封江花慢吞吞地爬坐起來,靠近他身邊,目不轉睛的盯著他一筆一筆勾勒出圖形。
  
  「水彩哪來的?」貓眸覷了個空,瞄她,「在客廳的桌子下找到的。」發現水彩盒蓋上寫了名字,她慢半拍的想起水彩的主人是誰,「是查德的呀……」「查德?」又是個男人的名字。孤傲揚起的眉頭攢緊,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只要從她口中聽見男人的名字,他的心情便會受到影響。
  
  負面影響。
  
  「我大哥、大嫂的兒子。」沒什麼情緒波動的聲音裡,封江花奇異的聽出了他的不悅,開口解釋。
  
  眉心瞬間鬆開,他繼續專注筆下的畫作。
  
  「你很會畫畫?」慢慢成形的鳥身在她右手上,封江花越看越感興趣,「好像是刺青。」「這一洗就掉了。」水彩顏料是不可能達到刺青的效果。
  
  冰涼的筆毛觸感很是舒服,畫筆以流暢熟練的動作來回在她的手和調色盤之間,明明只有三個顏色,但在他純熟的調配不,冒出許許多多不同的顏色,然後繪上那隻鳥。
  
  「我知道,但是很像,不是嗎?」沒多久時間一隻栩栩如生的鳥兒翱翔在她手臂上,只差一點就可以完工。
  
  完全忘了前不久還痛得起下來的腦袋,此刻封江花滿心期待的是那只即將完成的鳥兒,鵝蛋臉上出現孩子氣的笑容,傻傻的,視線卻從未離開。
  
  ·「我不會畫畫,但是很喜歡看人畫。紐約的公園裡有很多人像素描或是以畫畫為副業的街頭畫家,我有時會去晃晃看看他們的畫,如果你有興趣,下次我們一起去。」燦爛的笑靨散發光亮,筆直地射向他。
  
  「嗯。」他不自覺地應允。
  
  那抹笑對封江花而言並沒有特殊的意義,她很快垂下螓首,趣味盎然的視線跟著畫筆移動。
  
  「哇!你畫得好棒,有職業水準喔!」鳥兒還沒畫好,她已經樂得撫掌輕呼。
  
  職業水準?「只是隨便畫畫。」申屠元的聲音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動作也跟看慢了下來。
  
  「咦?」澄澈的眼兒又抬起,「你是畫家?」對了,她還不知道他的職業是什麼。
  
  IQ兩百的聰明腦子轉了圈,封江花才發現對他的了解除了名字,就只剩他曾爺爺將他們綁在一起這件事,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不是。」這次他看也沒看她一眼,直接否認。
  
  「原來你是畫家呀!」封江花肯定的點點頭,指著正對床的那面牆道:「我二叔叔也是畫家,那幅超大的壁畫就是他替我畫的。」她提起臥室內一整面的壁畫,在她單調的房間裡,就屬那面牆最吸引人的注目,來過她家的人都會對那幅畫感興趣,現在想想好像就只有申屠元什麼也沒問,真是怪哉。
  
  「我說了不是。」眉間立刻出現深得可以夾死蚊子的褶痕,他還是堅持。
  
  黑色的眼珠子掃了他一眼,封江花愉快的宣佈:「那就是啦!」誰教他說謊的表情那麼明顯,騙別人或許行得通,但要騙她這個跟他綁在一塊的「關係人」就沒那麼容易了!不過,他為何要隱瞞他的職業?金眸半瞇,冷冷的視線瞥過她。
  
  「哼。」也許是知道自己騙不了她,驕貴的貓兒只是哼了聲,懶得再辯駁。
  
  「喂。」她拍拍他的肩,接收到他不悅的眸光後,改口道:「元,說說你自己好不好?」騷動的畫筆停止片刻。
  
  「要說什麼?」呼,還好他沒回答:沒什麼好說的。封江花輕撫胸口一,為自己猜測錯誤鬆了口氣。
  
  「什麼都可以呀!只要是關於你自己。你不覺得我們綁在一起一個多禮拜了,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對彼此卻一點都不瞭解,這樣很奇怪嗎?」封江花難得話多。
  
  「我們並沒有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申屠元鑽她話裡的漏洞。
  
  這一個多禮拜來,她幾乎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窩在研究室裡,哪來的二十四小時朝夕相處?平均起來他們一天不到十二個小時的相處時間,她還真敢說。
  
  偏頭想了一會兒,封江花無話反駁,「好吧,那我們從現在開始認識彼此也不嫌晚。」「嗯哼。」又是輕哼。
  
  這代表他不反對吧。
  
  封江花漸漸摸透他每個反應代表的背後意義。
  
  小手佯裝握著麥克風湊向他嘴邊,她笑問:「現在為您訪問到的是神、神賭……元大師。」不會發音,她企圖含糊的帶過他的名字。
  
  「為什麼不學中文?」他可沒漏聽。
  
  「中文呀……」嫩白的小手爬上蓬鬆的發問抓呀抓,她靠出靦腆的笑容,「人都會有一、兩樣缺點或辦不到的事……」她試著解釋自己不學中文的原因。
  
  「你的語文能力不好。」申屠元沒想太多,直言不諱。
  
  小嘴張了張,到最後還是說不出辯解的話,她嘟起水嫩嫩的唇,不甘願的承認,「是啦……」說她是天才.偏偏在語言上她一點天分都沒有,她有想過或許是跟她不擅長和人說話,人際關係不好這點有關,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她就無計可施了,畢竟歷經了長久的時間,她早放棄改善人際關係這點。
  
  語言能力不好又怎樣?反正出國可以帶導遊,現在又是英語行遍天下的時代,她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只會一種語言。
  
  「混血兒通常都會說兩種語言,不是嗎?」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對她這個人提出疑問。
  
  封江花纖指掐著下巴,「我大哥跟我二哥都會說呀。」她把責任推到兄長身上。
  
  「我是說你。「你知道嗎?人類最聰明的時期是孩童時期,大腦像塊海綿體瘋狂的吸收各種新事物和新知識,當人開始長大成熟之後,腦於的反應能力卻下降,對於新知的吸收能力降低,尤其是語言能力。」封江花突然冒出這一長串的理論。
  
  倨傲的臉龐面對她,申屠元一聲不吭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小時候我爸媽並沒有要求我學講中文,現在要我這個『老人』去記住另一種語言,太困難了。」兜了一大圈,說到底封江花就是在為自己語言能力差找借口。
  
  「歪理。」他輕嗤。
  
  瞟著他傭懶中帶著傲氣的模樣,封江花揉揉眼,一時間她還以為看到他背後多了條貓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擺動著。
  
  她記得狗狗搖尾巴是因為高興,但如果是貓呢?而且搖擺的方式都嫌傲慢,那是代表他怎樣的心情?「在想什麼?」掃過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她心思繫在他身上的申屠元問。
  
  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封江花發現自己竟然因為眼花的錯覺,開始了無止境的幻想和猜測,忍不住逸出輕笑。
  
  沒辦法,他看上去真的就像隻貓。
  
  刺眼的笑。他就是知道她在笑他。
  
  「把你腦子那些奇怪的想法給抹掉。」申屠元霸氣的命令著。
  
  封江花一愣,猛地噴出大笑,「哈哈哈……」剛才,她好像看到驕傲的貓兒用尼巴甩拍她手臂,要她識相點的模樣。
  
  貓眼看人低呀!啪!一掌打上她的腦門,始作俑者沒有表情的臉看不出來喜怒。
  
  「哎喲!」她輕呼了聲,畢竟也不會很痛。
  
  「好了。」放開她的手,申屠元開始收拾畫具。
  
  一直沒發現來自他的溫暖驟失,封江花失神的看著手上那只展翅高飛的鳥兒,卻再也說不出半句稱讚的話。
  
  有絲淡淡的悵然若失縈繞心頭,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當他就這麼輕易的放開她的手時,她覺得很失落,好像少了什麼。
  
  「元,再畫點東西吧。」說不清的感覺,她只知道自己還想再感受他的體溫,一下下就好。
  
  瞄了眼那只纖細的手臂,他回答:「等你吃胖一點,我就畫幅山水畫給你。」「嗯?噗!」封江花忍俊不禁,直當他在說笑話。
  
  「下次我買紙給你,這樣你就可以畫啦。」她輕吹著手臂上末干的顏料,一邊接話。
  
  好吧,為了把這隻鳥保存下來,她決定今天不洗澡。
  
  金眸暗了暗,「不用,畫畫不是我的興趣。」她睨著他,沒戴眼鏡的小臉上滿是不信。
  
  如果畫畫不是他的興趣,他有可能畫那麼好看?「那你的興趣是什麼?」沒拆穿他,她沒忘記自己剛才說要瞭解他的話,乾脆順著問下去。
  
  總帶點不可一世意味的眉聳起,申屠元這次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才回道:「睡覺。」敷衍她?「真是個好興趣。」封江花乾笑。
  
  跟他聊天的確是件自找苦吃的事,他不愛說話,也一副不想多談的臉色。
  
  她並不是個愛挖人隱私的人,通常看到別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她也不會自討沒趣,偏偏她就是很想瞭解他。
  
  「元,你說你是台灣人,那為何你曾爺爺要把你帶到紐約來?」最後,封江花還是決定自討沒趣一下。
  
  「他愛做什麼事總是沒個準則。」他,指的就是申屠元的曾爺爺。
  
  好簡單的回答。
  
  「或許你的有緣人真的在紐約也不一定。」她沒發現自己在說這話的時候,皺眉的表情和他倒很相似。
  
  只不過申屠元誤會了她顰眉的意思。
  
  「你很想分開?」這話要是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比較像情侶在提分手時會說的話。
  
  「嗯……你不是被綁了很久了嗎?難道你想要一輩子跟我綁在一起?,,拉拉手中的紅線,經過了一段時間,她竟也漸漸習慣它的存在,更別說紅線那一端的他,在她心裡,他像只倨傲的貓兒盤據在她家的身影,早已成為自然。
  
  等到哪天紅線真的解開後,她或許還會不習慣。
  
  「我是問你。」璀璨的眸心直望進她的眼底深處,他全身上下的氣勢突然政變,強悍且霸氣,像只拱起背脊具侵略性的貓科動物。
  
  沒被他突如其來的改變給驚嚇,封江花維持一貫的隨興調調,抓抓一頭亂髮,「我?我是覺得還好啦!反正都習慣了。只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總不能這樣下去。」她的回答,申屠元顯然不是很滿意。
  
  他開始正視自己從遇上她後就騷動不已的心。他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上了曾爺爺的當,不管今天跟他綁在一起的是怎樣的絕世大美女,他都有自信不被迷惑,所以當封江花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百分之百認定自己不會被她迷惑而忘了目標——解開紅線。如今他卻不得不承認打從第一天開始心跳就隨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而失控。
  
  是因為她真的是那個有緣人嗎?只見他還是維持一身賁張的氣焰,封江花沒有多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是對待一隻受驚嚇的小貓咪一樣。
  
  「雖然還不知道要被綁在一起多久,但我們一起加油吧!」拉起紅線,她習慣性的觀察了一會兒,突然笑道:「況且我們都克服了那麼多共同生活的困擾,如果真的被綁個昏天暗地,天長地久好像也沒差。」她總是笑著,而他也跟著習慣了她的微笑。
  
  沒錯,緣分總是來得莫名其妙,無跡可尋,即便她是個不會說中文的混血兒,老天還不是把她送到他眼前,近得就在他隨手可及的地方。
  
  他到底在閃躲什麼?驀地,金眸轉為燦亮。
  
  話一說完,便認真欣賞手臂上畫作的封江花沒發現他的不同,直到一隻修長的手出現在她眼簾下,勾起她的下顎,她才被迫注視著他。
  
  他抓著她的臉幹嘛?跟他不同的黑色眼眸帶著困惑。
  
  俊臉不斷在眼前放大,她好像戴著研究室裡的放大鏡頭盔在看他,沒多久他們之間的距離剩下不到三公分。
  
  「如果對象是你……」到了嘴邊的話,他卻故意吊她胃口,停頓了老半天才,繼續往下說,「的確沒差。」說完,總勾著高傲弧度的薄唇無預警的落在她唇上。
  
  出乎意料之外的吻,她沒推開他。
  
  那是一個輕柔的吻,和他驕傲的貴氣相同,優雅而溫和,但她還是能感覺到屬於他的霸道;卻又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靈巧的舌沒有腧炬,唇貼唇,同樣接收到他的火熱。
  
  她第一次瞭解,原來只是一個簡單的吻,不是熱情的FrenchKiss也能感受對方的情意。『
  
  良久,他退開。
  
  陽光下,她看到了他除了冷笑、好笑、不屑的笑之外的第一抹笑容——溫柔得有如鄰家大男孩的笑。
  
  失眠了。
  
  毫無預料的吻,居然讓她在意了一整天,甚至連晚上都失眠。
  
  睜著空洞的眼,封江花發現不管是數羊數猴數雞數狗,都沒辦法入眠,而造成她失眠的罪魁禍首就睡在她身邊,她更無法安心的合上眼。
  
  對於那個吻,申屠元一句話也沒說,沒有原因沒有理由,更沒有想解釋給她聽的慾望。
  
  難怪她會失眠!而且自從那個吻之後,每當對上那雙神秘高貴的金眸,她竟會心悸然後下意識的閃躲,不過一天的時間,她卻覺得自己像避了他一個世紀之久。
  
  誰教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跳!倏地,身後的男人有了動靜,封江花敏感的豎起後頸上的寒毛,很怕他會再有其他奇怪的舉動。
  
  他想幹嘛?輕微的床面震動和微弱的聲音結束,之後再也沒發生其他事。
  
  原來只是翻身……除了鬆口氣,心中還有某種期待被推翻的失望。
  
  「笨!」她低呼了聲,大力的拍上自己的腦袋瓜,趕走裡頭香艷刺激的畫面。
  
  真不知道是撞邪了還是怎麼了,她的大腦竟然連接吻後的事都綿延不絕的播放下去!蒼白的臉蛋燒得火紅,要不是現在是夜晚,室內連一盞夜燈都沒開,絕對會被發現。
  
  腰間陡然有股重重的力量壓上,打斷了封江花的胡思亂想。
  
  是他的手。
  
  「……元、元?」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不是很顫抖,不過她確實很緊張就是了。
  
  他是個男人!跟她的兄長不同的男人!不論她對他抱持怎樣的想法,發情為天性的雄性動物,會有什麼反應似乎是深不可測的。
  
  而她竟然放任一個帶著侵略性的男人在她身邊閒晃?她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哥哥們總是告訴她男人是不可信任的了!她就是太信任他,才會傻到以為自己很安全!「還不睡?」伴隨著他的聲音,唇間吐出的氣息騷動著她的後頸。
  
  「你也沒睡呀……」她順著他的話反辯,同時以不驚動他的動作,輕輕地移出他用一隻手就圈出來的懷抱。
  
  雖然不是第一次睡在他懷裡,可是發生過白天那件事後,她突然變得很在意他,每根神經都像對「申屠元_」這個個體發出警訊,只要他靠近都會不自在。
  
  申屠元長臂一撈,硬是把她挪回原位,「我都是等到你睡著才會睡。」唉,手長腳長的人的優勢。
  
  「那你今天不用睡了……」她喃喃低語。畢竟她到現在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耳力很好的他聽見了,「你不想睡?」我在想你今天為什麼吻我。」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她率直的吐露心聲。
  
  既然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那由她來問也沒差。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他開口問:「你覺得呢?」「我在想你是不是太久沒碰女人?」封江花語氣認真的反問。
  
  「如果是太久沒碰女人,你現在還有可能好好的躺在這裡沒事?」他的回答很不客氣,也讓未經男女之事的她瞭解男人的慾望不可小覷。
  
  「Shit!」她執意要答案。
  
  對不解的事追根究柢是她的座右銘。
  
  「不知道。」偏偏喜歡搞神秘也是他這隻大貓的習性。
  
  不知道?這是她聽過最爛的回答,也是他每次逃避問題會給的答案。
  
  「所以你要我當那是被狗咬了一口?」她伶牙俐齒的反問。
  
  申屠元頑長的身軀一翻,她的雙手被他扣住,瞬間形成他上她下的曖昧姿勢。
  
  「你敢?」輕柔的問話飽含無限脅迫的意味。
  
  封江花露出慣有的微笑,回答得很是抱歉,「不然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釋呀!」莫名其妙被人吻了,要不到理由,她要怎麼想也是她自己的自由吧!金色貓眼瞇起,「你在威脅我?」上一刻威脅別人的人,下一刻反被威脅。
  
  「是嗎?」她傻笑,要不是手被他抓著,肯定會出現搔頭的舉動。「我只是想知道原因罷了。」「吻你需要理由?」他只是順著本能,覺得那時的她很美,於是他向蟄伏心底的心魔妥協,不再抗拒她的存在,然後那個吻就這麼自然而然的發生了,要他如何解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出於一時興起,還是喜歡我?」封江,花問得很直接。
  
  從小生長在這種開放的風氣中,她也討厭拐彎抹角的猜測別人心裡想的,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她的腦子只願花在研究上,對於人與人交往問的勾心鬥角沒興趣,也懶得應付。
  
  簡單的說,她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不是一時興起!」不加多想,申屠元立即反駁。
  
  「那就是喜歡我噦?」這個說法讓她心頭一陣甜,畢竟沒有人會討厭被人喜歡的。
  
  「不是。」孰料,他還是反駁。
  
  小巧的眉頭顰起,這下連她都被搞混了。
  
  「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喜歡,那是為什麼?」唔,這個問題對戀愛新手的她來說太過困難,也許她該考慮明天開始改變研究的目標,改成研究「戀愛」這門課題好了。
  
  「所以我說不知道。」他的臉上有暴躁、煩悶、不解和疑惑,她全看在眼裡。
  
  喔哦,看來他也是個戀愛新手。
  
  如果他們兩個都是新手的話,這下該怎麼辦?墨黑的瞳孔映照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亮,忽明忽滅,連眼神都閃爍不清,她正在思考。
  
  忽然,小手掙脫開來攀上他的兩肩,用力往下一拉——這次換她主動,她除了想知道他怎麼想,也想知道自己對他抱持怎樣的想法。
  
  水嫩的唇稍嫌冰冷,薄唇上的溫度剛好夠溫暖她。
  
  『探索,口陽嘗,深入……就連接吻,封江花都有自己一套方法。
  
  只不過主動權很快轉手,欺壓在她上方的男人終究有著優勢,早上被克制住的熱情完全解放,這次他們不再客氣的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只消一吻便有天雷勾動地火的趨勢。
  
  當這火辣的熱吻結束,她上衣的扣子被解開了,他褲頭的拉鏈也被拉下,他的手還停在她胸前的柔軟上,她的手也停在他上衣最後一顆扣子上,同樣衣衫不整,同樣冒火的兩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對方看。
  
  夜行性的金色貓H艮炯亮有神,瞳心有圈漩渦在打轉,纏繞她的視線,攪亂她的思考,她幾乎感覺到靈魂深處正吶喊著——就是他,非他不可!那還等什麼?四道眼神同時進露出慾望的光芒,羽被一拉,被子隆起下的戰火燒得可火熱。
  
  誰說她今晚是沒事的?
  
  第七章
  
  「江花……」有人在叫她。
  
  是誰?好熟的聲音。
  
  「……江花……」晤,她也想起來,可是全身又酸又痛,腦袋昏沉嗡嗡作響,難道她昨晚又喝酒了嗎?「封江花!」糟糕!是二哥!沉重的眼皮倏然撐起,封江花迷迷糊糊的爬坐起身,還沒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被一塊布蓋住視線。
  
  「別拿下來。」接著是申屠元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
  
  「啥?」不拿下來她怎麼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了?懶得跟她說明,申屠元直接將她擋在身後,確定大片春光遮住,接著迎向封家兩兄弟的殺人目光。
  
  「封江花!出來!」封千旭火大的怒吼震得天花板都在搖晃。
  
  「喔。」拉下被子,封江花這才發現自己的房裡站滿了人:一臉高深莫測的大哥,怒氣沖沖的二哥,傻笑的大嫂和精明的二嫂,而最小的一個正扯她被子的一角,衝著她笑,甜甜的喊她的名字。
  
  伸手要抱起侄子,一大片裸背立刻盡收所有人眼底,申屠元反應很快,再度遮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查德,乖,過來媽咪這邊。」虞飛鳥察覺申屠元的怒火,不敢靠過去抱兒子,只好孬種的要兒子自己回到她身邊。
  
  小侄子不穩的走回媽咪身邊,還回過頭跟她揮手說拜拜。
  
  喔哦,她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計謀被戳破了。
  
  慢吞吞的坐直身軀,她瞥了兩個哥哥一眼,衡量現在的情況……只能用糟糕兩個字形容。
  
  哥哥們什麼時候不來查勤,偏偏在她和男人打滾完的隔天,使用備份鑰匙自己進來,她簡直像是被監視著。
  
  「封江花,你——」向來冷靜的封千旭頭上快冒煙了,祖母綠的眼直刺向床上未著片縷的他們。
  
  「冷靜點,先讓他們穿衣服吧。」魏詠然艷眸剪剪,狀似不經意的覷了封江花一眼,斂下眸光,安撫丈夫的情緒。
  
  封江花皺起眉,她發誓在二嫂的眼裡看到了奸詐狡猾的不懷好意。
  
  封千旭咬著牙吭聲:「五分鐘穿好衣服給我出來。」說完,他率先踏出房門。
  
  
  
  目送兄嫂們逐一離開房間,封江花並沒有立刻起身動作,先是摸來粗黑框大眼鏡戴上,然後抓起床頭上的電蚊拍,在床的四周空揮了一下。
  
  嗶嗶嘩!在接近床尾的地方,電蚊拍開始作響。
  
  「原來在這兒。」搔搔頭,丟開電蚊拍,她往前爬,伸出手在床底摸來摸去,不一會兒就摸出一個超迷你的竊聽器。
  
  申屠元始終默默的看著她,直到她手上多出那詭異的小玩意兒,他的眉才微微揚起。
  
  「你猜這是什麼?」紅唇勾起滿意的弧度,她問。
  
  「竊聽器。」毫無疑問的。
  
  「不。」她搖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濃厚,「這是我們待會兒談判的最佳籌碼。」沒錯,在她房間裝竊聽器,不用想這一定是二嫂做出來的,先不管是誰的主意,總之,他們妨礙到她的人身自由,等等可以好好拿來利用。
  
  「是你兄嫂裝的?」一般人在家裡找到這種東西,會懷疑到兄嫂身上嗎?不,或許該說,一般人家裡會有尋找竊聽器的反偵測器嗎?金眸瞟了眼那支形似電蚊拍,實則不然的機器。
  
  「哼哼。」笑哼了兩聲,她圍起被子,慢條斯理的走進浴室,決定好好泡個澡再出來。
  
  水聲嘩啦嘩啦的流瀉,水流慢慢充滿整個浴缸,浴室開始瀰漫熱氣,封江花取下眼鏡隨手一擱。
  
  反正已經找到有利的籌碼,不怕兄嫂對她說些不成文的大道理。
  
  她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會忽略二嫂那一臉奸樣,更不會想不通為何自己會在這種時刻被「捉姦在床」:況且就算她真的跟男人上床又怎樣?她已經二十八歲了,對自己的身體可是有自主權的。
  
  「你似乎很習慣?」跟在她後頭的申屠元進出這麼一句。
  
  「這又不是第一次。」兩個哥哥保護欲過剩,她早不是第一次在房間裡發現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不然他以為她沒事在房裡擺支反偵測器是為了打蚊子嗎?申屠元沒說話,就這麼跟進了浴室。
  
  「我要洗澡。」她攏眉,不懂他怎麼跟進來。
  
  凌銳的貓眼直瞅著她,「會痛嗎?」知道她昨晚是第一次,他也不拐彎抹角直問。
  
  弄懂他話裡的意思後,封江花艷紅了小臉。
  
  「還、還好……」事實上他的技巧極好,她只感覺到舒服,不然怎麼可能會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理的繼續下去。
  
  老天,一想到昨晚他們放肆大戰了整晚,她便覺不可思議。
  
  「嗯。」點點頭,他還是沒有出去的意思。
  
  不得已,她只好開口趕人,「你要不要出去?」「沒必要。」原本就沒穿衣服的申屠元當著她的面,大刺刺地跳進浴缸。
  
  那她出去好了。
  
  懶得跟他爭。封江花就要踏出浴室。
  
  紅線派上用場,他直接拉住她的步伐,把她往回扯。
  
  「唉、唉、唉……」來不及轉過身就被他猛拉回去,封江花倒退的時候差點滑倒。
  
  「不介意就一起洗吧。」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扯進躺兩個人都綽綽有餘的大型浴缸。
  
  被子被迫拋開,封江花聳聳肩,「我看起來沒有說不的權利。」反正只是洗澡,他們昨晚連不該做的事都做了,還怕什麼。
  
  他拋給她一記「知道就好」的眼神,隨後閉上眼睛,舒舒服服的假寐。
  
  「元,等等你啥都別說,我來應付就好。」「什麼意思?」貓眼半瞇,他看著她在浴缸裡加入沐浴乳,很快整個浴缸充滿著泡泡,接著又拿出許許多多洗澡時會用的玩具。
  
  看來她是真的打算「慢慢洗」。
  
  「我二哥是警察。」她拿著黃色小鴨鴨放在泡泡上漂浮。
  
  「說清楚。」一頭總是蓬鬆的頭髮在經過帶泡沫的洗澡水浸泡後,變得服帖,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小。
  
  「他一定會用拷問的方式。」對於二哥的個性和行為舉止,她清楚得很。
  
  「你是要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兩個字——休想。
  
  玩膩了黃色小鴨鴨,封江花又拿出烏龜形狀的漂浮玩具,嘴上不忘答腔:「只是要你眼觀鼻,鼻觀心,進入忘我的世界,表現出最高修為……」「我沒那種慧根。」他強勢地打斷她,明擺了辦不到。
  
  乖乖,他平常不是都不受人挑釁的嗎?怎麼今天一早脾氣這麼嗆?「你不舒服嗎?」微皺眉,她關心問道。
  
  「何以見得?」他現在精神可好。
  
  瞄了他一眼,封江花扳起手指數給他聽,「第一,你今天話很多;第二,你通常不會回答我每一個問題,因為你不是那種跟你說話你便會搭理的人: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這是令她感到最不可思議的地方!笑容?申屠元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表情的臉依舊,她究竟是從何看到笑容的?「你沒戴眼鏡。」他淡淡地提醒她。
  
  纖細的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她一臉得意地宣佈自己的觀察,「我感覺得出來,現在你的眉尾一定是上揚的,還有唇邊的弧度雖然不明顯,但仔細觀察的話……晤!」封江花末完的話語消失在兩人貼緊的唇間。
  
  她怎麼能如此瞭解他?熱切的早安之吻,空氣裡的溫度立刻升高不少,不知不覺她坐進了他的兩腿間,眼神迷濛氤氳的瞅著他。
  
  等到他饜足離開後,封江花勾起一抹微笑,「看吧,你今天很不一樣。」這麼近的距離,她只看見他臉上有著和她一樣的笑容。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張平凡卻看不厭的小臉。
  
  怎麼辦?他發現自己真的逃不了,漸漸陷入她的手掌心,還甘之如飴。
  
  ……怎麼會喜歡她?這點連他都搞不懂。
  
  「封江花!」門外傳來封千旭的吼聲。
  
  「該出去了。」眼裡的情慾消散,封江花拍拍他的手臂。
  
  傲氣的眉攏起,他表情認真地喃喃低語,「動作快一點,也許可以再來一次……」熱辣的燙紅燒向已經紅潤的面容,封江花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暗示性明顯的話,七手八腳的從浴缸裡爬起,她輕斥:「你快點!我要先出去了!」覷著她匆忙離去的身影,申屠元嘴邊的笑沒消失過。
  
  抱著她的感覺有多美好他昨晚已經嘗過,他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厭倦,還期待下一次,看來紅線給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站起身,他踏著矯健的步伐離開浴室。
  
  早已穿好衣服的封江花正擦拭一頭濕髮,申層元突然由後頭抱住她不放。
  
  「元?」唉,她剛換上的乾淨衣服都被他弄濕了。
  
  「別說話。」璣在讓他就這樣抱著她就好。
  
  挑高眉,她選擇一句話也不說,雖然衣服被他弄濕了還得再換,雖然門外還有怒氣沖沖的哥哥們等待興師問罪,但此刻她同樣很享受被他抱著的感覺。
  
  「江花,抱抱。」大腿褲管的拉扯感和童稚的話語,讓兩個大人同時低下頭——「查德!你怎麼在這兒?」她伸手想抱起小侄子,但在她身後的男人沒有放手的打算。
  
  小侄子跟他老爸一樣有雙祖母綠眼睛,長相也跟老子相似,可以想像未來一定是張犯桃花的臉,這會兒正用甜甜的童音喊著:「江花,抱抱。」拍拍腰間的臂膀,封江花要他放開。
  
  申屠元不悅的咕噥兒盧,埋怨那小子破壞氣氛,趁她不注意時偷瞪了查德一眼。
  
  注意到小侄子的衣領上別了張字條,她吃力的抱起查德放在床上,讓他可以稍微接近她的高度,才拿下字條,仔細閱讀。
  
  「怎麼?」他亦步亦趨的跟上,眼神再度跟查德對上。
  
  小孩子是很直覺反應別人給他的感覺,簡單的說,對小孩笑,小孩子也會對你笑。如果你瞪他,那就……才剛被申屠元瞪了一眼,查德立刻把他歸類在壞人的範疇。直往封江花懷裡鑽,同時警戒地盯著申屠元的一舉一動。
  
  死小鬼!跟他搶女人!不服輸的大貓重新抱住她。兩個男人一前一後互瞪。
  
  「你們想勒死我嗎?」封江花好笑的說,揚了揚手中的字條,「看來今天我們得幫忙帶查德了。」「什麼意思?」稍稍放鬆手勁,申屠元堅持查德不放,他就不放手。
  
  她用手指沾沾未干的筆墨,「原本怒火沖天要來質問我的二哥突然有工作先走了,二嫂確定會有獨家新聞後也跟著去,至於大哥和大嫂去約會,結論就是,他們暫時要把查德交給我照顧。」她故意略過封千旭要他們皮繃緊點的那一段沒說。
  
  大哥、大嫂也真率性,為了享受兩人世界,很乾脆的把兒子拋下。
  
  照顧這個小鬼?劍眉緊攏,申屠元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
  
  一見他臉色不對,查德反倒睜大一雙綠眸,從她的肩頭探出好奇的視線。
  
  「查德,今天想去哪?」沒注意到一大一小的暗潮洶湧,她詢問窩在她懷中的小侄兒。
  
  「公園!」一聽到可以出去玩,查德樂得在床上亂跳。
  
  「公園呀……」纖指掐著下顎,封江花沉思了一會兒,「好吧!就到公園去。」沒有反駁的機會,申屠元看著他們快樂的在床上鬧成一團,最後他決定再回浴室好好沖個澡。
  
  公園!早八百年前他就不再到公園去玩了!「Turkeyinthestraw,Turkeyint.hestraw……」「稻草裡的火雞」世界著名的童謠,不論大人小孩都琅琅上口,此刻定在他面前不遠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正開心的哼著。
  
  「江花,那個、那個!」對於新奇的事物特別好奇的小孩,不知是看到什麼眼睛為之一亮,像只失控的拉布拉多拖著封江花前進。
  
  封江花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跑不過一個小孩,甚至跑得氣喘吁吁,「慢點、慢點。」忽然一股力量將她整個人抬起。
  
  「嗄!」封江花一驚,連忙放開查德的手,一陣眼花撩亂後,她才看清楚發生啥事。
  
  高大矯健的大貓一手一個,將他們扛起。
  
  查德被放在他的肩頭,咯咯笑得快樂;封江花可不習慣了,她已經不是可以賴在別人懷抱的年紀,況且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他這麼做,引來不少路人注目,不習慣的封江花立刻要他放她下來。
  
  「元,放我下來。」貓眼一瞥,眉峰一挑,申屠元沒多說話,依言照做。
  
  站穩腳步後,封江花半抱怨地問:「你沒事幹嘛突然這樣?」「要阻止小孩亂跑,只要限制他們走動就行。」他扛著查德,冒出這句不明所以的話。
  
  聰明的腦袋轉不到四分之一圈。便瞭解他的意思。
  
  原來他是因為聽到她要查德走慢一點,才會這麼做的呀!一陣暖流緩緩滑流過心頭,說不上來的淺淺感動,只有她獨自品味,那是他體貼人的方式,而她接收到了,才會這麼開心。
  
  往前走了幾步的申屠元,發覺有哪邊不對勁,頓下腳步,思索好一陣子,突然轉過身朝她伸出手,臉上還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甜甜的笑躍上嘴角,她幾步迎上前,將自己的手交付在他的厚掌裡。
  
  他不太一樣了,跟一開始的反抗、排斥不同,雖然還是一臉冷淡漠然,但揚著高傲弧度的眉形趨於柔和,薄唇開始掛上若有似無的微笑。
  
  她總在下意識觀察他,所以閉上眼,她便能描繪出他的臉:但從這刻起,她必須從記憶中抹去之前那張抿著嘴,諷意十足的臉,因為他在改變。
  
  「你在笑。」她喜歡說出觀察到的細微不同。
  
  弧度加深了點,申屠元問:「怎樣的笑?」連他都很少看見自己的笑容,如今卻覺得可以輕易的在她面前展露。.
  
  纖指比了個V字撐在嘴角兩旁,她笑言,「就像這樣。」
  
  「哈哈,江花好好笑!」不懂兩個大人在搞什麼,查德看得津津有味。
  
  「那這樣呢?」封江花背過身,用兩隻手在臉上作怪,一會兒轉過頭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哈哈哈……」查德笑得好開懷,就連申屠元都忍俊不禁。
  
  「還沒完呢!」興頭一起,封江花一連扮了好幾個鬼臉,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笑聲像是可以傳達快樂,不斷吸引附近經過的人駐足,一起看笑話。
  
  等到她回過神,四周早已站滿了人圍觀,臉皮薄的封江花摀住臉,赧惱的低吟,趕緊拉著申屠元火速離開現場。
  
  「噢,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封江花不住埋怨,一路上還經過許多對她指指點點的路人,不用多想她都知道定是跟自己剛才的行為有關。
  
  「我看你很高興。」他只是不想打擾她的興趣。
  
  「最好是。」封江花難得沒好氣的回嘴。』
  
  「江花,稻草稻草!」發現新事物的查德打斷兩人的對談,肥肥胖胖的手一抬,直指向空地那頭成堆的稻草。
  
  封江花朝前一看,「對耶,好多稻草。」而且上面還沾有花花綠綠的漆。
  
  「去看看。」申屠元主動牽起她的手,沒有半分遲疑。
  
  垂首對著兩人交握的手發愣。當她帶著笑容再度抬頭的時候,正好撞見小侄子衝著她猛笑,封江花眨眨眼,查德也眨眨眼,姑侄倆相視一笑。
  
  她的小秘密被侄子發現了,那就是……她好喜歡他。
  
  「笑什麼?」慢半拍發現的申屠元不甘寂寞的問。
  
  鏡片後的眼睛轉了一圈,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將話題岔開,「是漆球。」原來那些捆起來的稻草堆,是漆球遊戲場。
  
  漆球說穿了,就是類似漆彈那樣的遊戲,只不過是將漆裝在氣球裡,玩家穿上防漆的衣服,身上背個裝漆球的袋於,互相攻擊的遊戲,有點類似打雪仗,稻草堆則是讓人躲藏的掩護。
  
  三人來到場邊,虎背熊腰、臉上生著大把鬍子的粗壯老闆瞥了他們一眼,徐徐開口:「小孩子不能玩。」她和他亙看了一眼。
  
  粗壯老闆以為他們沒聽懂,放慢了說話速度,「父母親可以,但孩子不行,他太小了。」父母親?封江花和申屠元又看了彼此一眼。
  
  他們這樣看起來像父母親帶著小孩嗎?
  
  「不,你誤會了……」封江花想解釋。
  
  大鬍子老闆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立即重申,「總之,小孩不能玩。」
  
  「呃,不是的,我是要說我們……」不氣餒,她繼續末說完的話,卻在老闆銅鈴似的大眼瞪視下,乖乖消音。
  
  好吧,或許他不在意他們到底是不是夫妻。
  
  「走吧。」查德不能玩,封江花對這種在大太陽底下跑來跑去的活動也不感興趣,腳下步履一旋,往反方向走。
  
  「我要玩啦!」查德突然大喊,還帶著陣陣抽泣的哭音。
  
  「你還小,不能玩。」封江花理性的解釋給小侄子聽。
  
  但一個才兩歲多的孩子哪懂這麼多,小孩子知道哭鬧便可讓父母屈服,下用別人教他們,那是本能!「我不管、我不管……」坐在申屠元肩頭的查德開始哭鬧,像只小蟲子劇烈的扭動,有股不達他目的絕不罷休的氣魄。
  
  封江花看傻眼,第一次碰到小侄子哭鬧要「糖」吃的畫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到底是誰讓孩子知道只要一哭二鬧三大吵就可以輕鬆達到目的的?「不准哭。」冷冷的聲音,連滿兩歲的孩子都聽得出語氣裡隱藏的不耐和怒火。
  
  不過裝傻和不聽大人的話是小孩的特權,查德的哭泣聲照舊,甚至有越傳越遠的趨勢,好多剛剛看到他們說說笑笑的路人見了,忍不住上前關心。
  
  人一多,封江花就慌了,她不習慣和人攀談。
  
  「夠了,是男孩子就不准哭。」申屠元的聲音一次比一次低沉,壓迫感十足。
  
  這句話要是對青少年的孩子來說,能發揮百分之八十的作用,可對一個連屁股都要母親幫他擦的小男孩而言,能聽懂話裡的意思就很不錯了。
  
  就在兩個人無計可施之時。在一旁磨蹭觀望許久的人影,一聲大喊;「查德!」正主兒母親見不得寶貝兒子哭,終於忍不住跑出來。
  
  所有人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只見虞飛鳥匆匆忙忙的奔來。-
  
  她怎麼會在這裡?兩人心裡同時閃過這個疑問。
  
  「媽咪!」視線抓住母親的身影,查德又開始扭動身體。
  
  申屠元把他放下,小小的身影便搖搖晃晃朝母親直奔而去。母子倆上演萬里尋母的重逢戲碼,演得可開心了。
  
  「大嫂,你怎麼……」封江花話才問了一半,大哥封士泉立刻跑出來,抱起一大一小的身影。
  
  「不吵你們,我們先走了!」拋下這麼一句,很快離開兩人的視線。
  
  冬天的冷風徐徐吹拂過,四周的人群見沒好戲後逐漸散去,徒留兩個一頭霧水的當事者,任憑寒風繼續呼呼的吹,還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剛才那是我大嫂和大哥。」末了,封江花清清嗓,給了遲來的介紹。
  
  淡金色的貓眼掃過她的臉,「你不覺得現在該說的不是這個?」應該是要解釋他們為何會在這裡吧。
  
  「或許他們也在這裡約會。」聳聳肩,她只想得出這個答案。
  
  不然怎麼會那麼碰巧遇到?「我看他們是跟著我們來的才對。」申屠元不覺得事情那麼簡單。
  
  一大早,明明是來興師問罪,卻又留下字條說有事先離開,然後又在這種地方冒出來,要說不是預謀,還真讓人不相信。
  
  「你也這麼覺得?」老實說,她也是。
  
  「很可疑不是嗎?」封江花完全同意他的話。
  
  她猜想兄嫂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跟著他們,想看看他們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還怕他們可能會吵架,特別留下小孩做兩人的潤滑劑.如此一想,她便感到好笑。
  
  「現在怎麼辦?」迫使他們出來的主要原因被親生父母拐走了,看情形他們是該回家才對。
  
  申屠元還沒開口,倒是他們身後粗壯的大鬍子老闆先說話了——「現在孩子沒了,你們還要不要玩?」
  
  第八章
  
  「現在孩子沒了,你們還要不要玩?」不懂話裡的意思,那還真是一句詭異的話。
  
  封江花不死心趁著這機會,再開口解釋:「那小孩其實……」「一個人十塊美金,不收人民幣。」大鬍子老闆果真不在乎他們「複雜」的家庭關係。
  
  他們又不是大陸人。被打斷成習慣,封江花只好在心裡反駁。
  
  說實在的,這個季節有人在販賣漆球這種活動還挺怪的,太陽是當空掛著沒錯,卻是冬日裡的暖陽:草地青綠,卻帶著水滴,天氣微寒,在這種季節玩漆球,一想到玩完後全身都是漆,還要清理就嫌麻煩。
  
  封江花在心裡抱怨費事,不意看到申屠元乾脆的掏出了錢交給大鬍子老闆。
  
  「咦?那是……」她給他的生活費耶!他給得也太乾脆了吧。
  
  「走。」「真的要玩?」不要吧……她不擅長戶外活動。
  
  懶洋洋的貓眼兒一睞,踏著優雅的步伐率先進入「戰場」。
  
  OK,看來她又是沒得選擇。
  
  慢吞吞的換上特製的防漆連身衣,封江花的腳步沉重得像是要遠赴火線戰場。
  
  護目鏡加眼鏡讓她感覺臉上壓著很重的東西,笨重的漆球袋壓著她纖細的肩膀,和本來就沒多高的興致。
  
  「唉,早知道就不出門了……」緩緩地就戰鬥位置,她還是沒什麼精神。
  
  啪!嘴還沒閉緊,一顆漆球不偏不倚的砸在她臉上,漆料也喂滿嘴。
  
  首先掉下來的是碎裂的氣球,跟著是順著她面頰緩緩流下的藍色漆料。
  
  申屠元站在她對面不遠處,看看自己扔出漆球的手,接著迎向她殺人的目光,聳聳肩,金眸漾滿無辜。
  
  他怎麼知道她不會躲開。
  
  啪!啪!啪!因為站著不動,其他玩家的流彈也殃及到她身上。
  
  可惡……「漆很難洗掉耶!」仰天狂吼了聲,嬌小的人影開始瘋狂的攻擊身邊所有看得見的人。
  
  討厭討厭,她最討厭麻煩了,這下今天非洗澡不可!因為有個不分是非,設看周圍的女人亂砸,先前踏進來的玩家光閃避她就來不及了,哪有辦法玩下去,最後整個漆球場只剩下還沒被砸到的申屠元,和殺紅了眼的封江花。
  
  砸到他,她就贏得這場勝利了!不知從何起,她對這場簡單的漆球生存遊戲認真了起來,嗯……大概是同時被一堆流彈砸到的那一刻吧。
  
  「哼哼!」被漆噴得五顏六色的鵝蛋臉露出驕傲的笑,一副「我一定會打到你」的自負表情,手中的漆球差點在她的力道下被捏破。
  
  靠著身手矯健始終沒被砸到的申屠元,—臉神清氣爽,許久沒有從事戶外運動的他,這麼一動,臉不紅氣不喘反而更顯神采奕奕。
  
  申屠元故意朝她勾勾手指,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
  
  看不起她?雖然知道從正面攻擊他一定不會成功,但他臉上不屑的表情實在讓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漆球劃過完美的拋物線朝他扔去。
  
  機靈的貓兒不只閃過了漆球,更用前爪一把抓住,完好如初的漆球沒破,反而替他增加了戰力。
  
  沒時間讓封江花跺腳嬌喝,因為他在下一瞬消失了蹤跡。
  
  「嗄?」她睜大眼四處張望,不得不佩服他敏捷的身手。
  
  啪!紅色的漆球穩准擊中她的背。
  
  「可惡!」她猛一轉頭,只來得及看見申屠元閃躲進稻草堆中的身影。
  
  體力贏不了他,那智取總行吧!封江花同樣閃進稻草堆後,悄悄地探出一隻甘I之觀察:卻忘了還有紅線這條線索可追尋。
  
  剛才他是躲到右邊的稻草准裡——「在上面。」懶洋洋的聲音當頭落下,高大的影子罩住她。
  
  封江花驚訝的仰起頭,不解他何時來到她躲藏的稻草堆上。居高臨下的背光姿態,讓他看起來更高大昂藏,且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為什麼不丟漆球?封江花驚在原地不敢動,鏡片後的眼兒瞠大,緊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怕他來個出其不意,攻她個趁其不備。
  
  嘴角微微上揚,申屠元對造成她現在不知該進該退的窘境,感到非常滿意。
  
  靈巧的貓足一蹬,他以違反地心引力的輕盈姿態降落,將她撲倒在稻草堆中。
  
  沒料想他會這麼做,封江花先是錯愕地倒退一步.反稱了他的意,被他密實地壓制住。
  
  風依舊吹著。
  
  金色的和黑色的兩雙眼相接。
  
  霎時,空氣變得有些噯昧,鏡片後墨潤色澤的瞳心閃爍著似懂非懂的光芒,在他的眼裡亦然。
  
  他們只是相祝,彼此都沒有開口。
  
  那是一種怦然心跳的感覺,是他們還在摸索,並逐漸習慣的心悸頻率。
  
  兩個塒愛情同樣懵懂無知尚在學習的男女,比起深奧的愛情淪調,他們更相信本能的需要。
  
  此刻他們眼裡只有對方的存在,臉不斷貼近縮短距離,他閉上眼——啪!漆球破裂的聲音,鮮艷刺目的黃色漆料,由他的左前額緩緩流下,沾上長長的睫毛,大掌抹去,他眼裡漾著不敢置信,就在他快要吻上她之時,她居然拿漆球砸他?臉上掛滿燦爛的笑,封江花顯得很開心,「這是還你一開始的那一球。」哈!終於給她逮到機會了吧!申屠元揚起眉,「你就為了那一球打斷我?」「打斷你?」她裝傻。
  
  還裝傻?厚掌揪起她早已渲染上七彩的衣服,他的唇畔儘是邪氣的笑容,不加多想的吻住了她。
  
  沒有意外,只消一個眼神,她便瞭解他想做的事。
  
  旁觀的人吹口哨鼓掌叫好的歡笑聲,都不能打擾他們。
  
  是的,在他們周圍吹起的是北風陣陣,但他們的心中都是暖洋洋的。
  
  不一樣。
  
  翹起右手的小指,封江花凝神細看綁在指間的紅線。
  
  真的不一樣。
  
  將指頭上的紅線暴露在陽光下,透過光線的照射,封江花難得皺起了眉,目光好半天離不開那條絲線。
  
  怎麼會這樣……「那麼認真看什麼?」坐在窗邊百般無聊翻看她交出的紅線研究報告,申屠元實在無法忽視她直勾勾的視線,因為紅線的後頭就是他,她也算是盯著他直瞧。
  
  視線稍微轉移,她投以萬分認真眼神的對象轉變成他。
  
  「元。」貓眼兒回望著她。
  
  「我喜歡你。」絕不敷衍含糊的語氣。
  
  申屠元滑了一下。
  
  「線不夠長嗎?」細細的眉心攏上更多褶痕,她淡淡的反駁,「我是很認真的耶……」她說……認真的?他們的感情從那晚之後進展的很快,有一日千里的速度,雖然她還是有空就往研究室裡鑽,不過她開始固定在晚上十點走出研究室,假目的時候會排出時間來陪他,偶爾他們會上街逛逛,或是各自找來一本書,天氣好就在屋頂坐下,背靠背,沒有言語,享受靜謐的午後時光。
  
  感情的升溫,在不知不覺中。
  
  「嗯哼。」申屠元清清嗓,企圖掩飾自己的欣喜。
  
  雖然已經聽習慣她說喜歡他,但那全是為了將紅線拉長才會說的話,想起來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很認真的說給他聽。
  
  腦海裡浮現出她滿頭亂髮睡眼惺忪,抓著屁股打呵欠,走到廁所卻發現紅線又纏成一團,然後搖頭晃腦一番,才開口說「我喜歡你」的邋還樣子。
  
  噗哧!忍俊不禁,他發出竊笑聲。
  
  但專注在自己思緒中的封江花並沒有聽見。
  
  
  
  視線又繞回紅線上,這一瞧不得了,封江花的臉色真的可以用難看來形容。
  
  「怎麼了嗎?」申屠元察覺她的臉色不對勁。
  
  粗黑框後的眼睛還是緊盯著紅線不放。
  
  「江花?」沒有得到回應,他又叫了聲。
  
  研究精神氾濫的實驗家沒有聽聞。
  
  「封江花。」聲音有些低沉,沒有得到主人注意力的貓兒,最後一次呼喚。
  
  想當然耳,沉醉在剛發現的事實中的封江花根本沒反應。
  
  高傲的眉挑得老高,不喜歡被忽略的大貓一個箭步向前,抱住了心不在焉的主人。「元?」稍稍被拉回心思,她的臉上還有神遊的恍惚,「有事?」有事?她竟然還敢這麼問?真是存心惹火他嘛!「我要你只看著我。」他突然用再認真不過的神情開口,修長的手指勾起她的臉,燦金色的貓瞳閃閃發亮。
  
  對了,相處的模式太過自然,她都快忘了他有雙異於常人的眼睛,深邃的,燦爛的,耀眼的金黃貓眼。而今那雙漂亮的眼睛只倒映她的身影。
  
  事情怎麼會進展的如此詭異呢?先是初時的算命,那時如果她沒踏進那間算命鋪子怎麼辦?今天他會碰到另一個跟他綁在一起的女人嗎?不知為何,這個想法讓她很不舒坦。
  
  「你有沒有想過,假使那天桌上真的有十幾條紅線的話,我可能挑到的不是你那條,如果是那樣的話,現在會變成怎樣呢?」她可能會跳上躺著另一個男人的床,然後用很正常卻帶著真心的語氣和對方說「我喜歡你」嗎?聽到她的話,申屠元心頭一陣緊縮。
  
  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接受和她綁在一起的事實,也可以說是因為他妥協了紅線拿不下來的存在,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為她而心動,並不是假的:但假設今天跟他綁在一起的人不是她的話,他還有可能喜歡上對方嗎?申屠元陷入沉思。
  
  趁這時候封江花趕緊將手放下,克制自己別再盯著紅線看。
  
  那絕對不是她的錯覺,紅線漸漸變淡了。
  
  每當她說一次「我喜歡你」,紅線的形體就會變淡一些,雖然很細微,但對她這個每天做觀察日記的人來說,些微的變動都是大事件,她怎麼町能沒發現。
  
  當然,她說那些話並不全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是她突然想到這個令人不怎麼開心的想法。
  
  「元,替我畫畫。」見他當真在想,封江花突道。
  
  若有所思的貓眸抬起,「這……?」在他認真思考的時候,她還真會挑時問。
  
  「嗯,畫畫。今天我想畫特別一點的東西。」她拿出前些日子托虞飛鳥買的畫具交給他,自動自發的伸出細瘦的手臂。
  
  她買過很高級的畫紙給他,但他一張都沒有用,通常還是畫在她手上。
  
  接過嶄新的色料,他照樣只擠出三原色在調色盤上。
  
  「特別的東西?」對她來說特別的東西……不會是要他畫分子、原子這種東西吧?「我想想……」掐捏下巴,她在塞滿了研究事物的腦於裡尋找自己看過的特別東西。
  
  她記得上次看探索頻道時有介紹過一種詭異的魚,是要畫那個,還是來畫只恐龍呢?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本來就沒有要等她意思的申屠元逕自動筆。
  
  濕潤的筆尖觸感拉住她的心思,封江花很快跟著他的筆觸移動視線,「要畫什麼?」「一個故事。」「故事?」他確定只用她的手臂就能畫得出來嗎?「你對月老瞭解多少?」他的問題沒頭沒尾的。
  
  輕咳了聲,她為自己的無知感到赧然,「不多。」剛好就是他說過的那麼多。
  
  筆跡流轉,一個小小的人物出現在她手臂上。
  
  「唐朝有個名叫韋固的人。」筆尖點點,一個長相年輕的少年浮現出五官。
  
  知道他要講故事,封江花噤聲。
  
  「韋固年少末娶,某日他夜宿末城,在旅店遇到了一個老人。」接著另一個長著長長鬍鬚,靠坐在一口布袋旁,就著月光翻看一本書的老人,活靈活現的躍上她手臂。
  
  「韋固見他像在翻查書的內容,便出聲詢問他在看什麼。」隨著他口中的故事,主角像是會動作會前進,栩栩如生。
  
  「老人回答:『天下人的婚書』。」韋固看了眼那口大大的袋子,又問:『袋中何物?』老人又答:『袋內都是紅繩,用來繫住夫婦之足。雖仇敵之家,貧富懸殊,天涯海角,吳楚異鄉,此繩一系,便定終身。』」手臂上老人的布袋裡竄出了紅線。
  
  「足,是腳對不對?」封江花困惑的看了眼小指的紅線。
  
  申屠元不怎麼在意地回答:「傳說總是有很多版本,有人說是手,有人說是足。總之,月下老人就是用紅線將一對男女綁在一起。」「嗯,所以這個神仙雖然一副忙碌的樣子,其實還挺閒的。」頷下首,封江花表示瞭解。
  
  「怎麼說?」這下換他不解。
  
  「他不是還有時間回答那個『威估』的話嗎?」不認真去綁紅線,還能和對方談笑風生,這樣的神仙還真可愛。
  
  無法反駁她的話,也不想聽她用如此理性的語氣去破壞亙古流傳的浪漫,申屠元乾脆裝做沒聽見。
  
  「是韋固。」不過他還是要糾正她的錯誤發音。
  
  她一臉碰到中文就頭大的表情,「可以翻成英文名字嗎?」中國不是有句成語叫「入境隨俗」嗎?那個「威估」什麼的,能不能也給他取個英文名字呀?像是大街、李察、傑克、湯姆都是不錯的菜市名,可以拿來湊合湊合將就著用嘛。
  
  「名字不是重點。」算了,他放棄教她說中文,行了吧!「嗯,我同意,那接下來呢?」只要不拘泥於中文的話題,封江花很快讓出說話權。
  
  真是個懂得見風轉舵的丫頭。
  
  「韋固萬分驚奇,連忙向老人詢問自己的婚事。」筆尖再度遊走,「老人翻閱婚書好一會兒,笑著對他說:『你命中注定的木婚妻,就是店北頭賣菜的老太婆的三歲女兒』。」「三歲?那『威估』幾歲了?」她提出疑問,表示自己很認真在聽故事。「一開始不是說了嗎?」他眉心攏起淡淡不悅。
  
  記憶力甚好的封江花懷疑,「有嗎?那你再說一次好不好?」她不記得有聽到呀。斂下眼,薄唇好半晌才輕吐兩個字,「年少。」「年少?」那是幾歲?「總之就是很年輕就對了。」誰沒事管韋固幾歲?重點是故事最後怎麼了。
  
  「喔。」簡單來說,他也不知道嘛。
  
  給了她一記眼神,他繼續被打斷的故事,「韋固一聽勃然色變,幸悻然的離去。」她的眉心顰起,「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他滿臉不可思議,「你聽得懂「障悻然』的意思?」「我有聽過勃然大怒,不知道跟你話中的勃然色變意思一不一樣?」封江花扯起嘴角假笑,訕笑反駁。
  
  他佩服她聽得懂他說的話,她才佩服他能將「悻悻然」翻成英文咧!畫筆離開她,沾滿顏料後才重新回到她手上,「又偏題了。」「抱歉,請繼續。」她掛滿歉然的表情,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多年後韋固立下軍功迎娶相州參軍的女兒,因緣際會的知道此女正是月下老人提及的三歲女孩。天意不可違,也可謂千里姻緣一線牽,最後就像所有故事的結局,圓滿快樂。」故事悅到此差不多也告一個段落,畫亦完成。
  
  「果然是個傳說。」這是封江花下的結論。,
  
  「你難道沒有其他話想說嗎?」申屠元白了她一眼。
  
  中國古代最浪漫的傳說之一,被她這簡單的一句話給眨得毫無價值。
  
  要說什麼?「嗯……那個月老……還挺會亂牽線的。」三歲跟年少都可以牽在一起,莫怪台灣那麼流行老少配,她記得前幾年還曾經聽二嫂說過呢!「月老就跟你們的愛神邱比特一樣。」他辯駁。
  
  就當作他是為了替中國古代的傳說爭一口氣吧!封江花螓首漫不經心的點了兩下,「喔,你是說庭園造景裡常會出現拿著弓箭的尿尿小童嗎?他們的性質倒是挺像的。」也可以說月老遠渡重洋坐飛機到美國來的話,就變成他們口中的愛神邱比特了。
  
  申屠元為之氣結,乾脆不答腔。
  
  這女人真的很沒浪漫細胞!「元,為什麼你都不畫在紙上?」他悶不吭聲,不代表封江花沒話說。手邊收拾的動作停頓,過沒多久他不說半句話,又繼續收拾。「這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嗎?」他既然是畫家,畫在紙上也沒啥不對的吧!還是在這之前他都畫在很特別的地方,例如……人體彩繪。
  
  這也不無可能,畢竟他向來只畫在她的手上。
  
  「不難。」他沒有抬頭直視她的眼睛,「只是不想回答。」「為什麼不想回答?」好奇寶寶持續追問。「有些事情稱作隱私,你懂嗎?」他的語氣變得低沉,聲音也透著不悅。搔搔頭,封江花臉ˍL出現靦腆的笑容。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他的隱私,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很想知道關於你的事。」淡淡的紅暈染上雙頰,她的笑帶著一抹羞赧,妝點得那張小臉更加燦爛耀眼。「大概是關於你自己的事都不跟我說,所以只要一有機會,我便會很想知道。」她應該隱藏起自己的不安了吧!說這些話她其實很害怕,怕他嫌她麻煩,怕他再次拒絕回答,怕他像以前一樣於排斥她……心頭一陣瑟縮,小手撫上左胸口,慢慢接受此刻恐懼的心情。
  
  在愛情上,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也沒有和女性朋友聊過談戀愛的心情,所有的酸甜苦辣交織出情感,她只有獨自品嚐享受,連困惑也是自己一個人,但她又是直來直往的個性,要她憋在心裡太久也不可能。
  
  於是她決定主動出擊,就像在做研究那樣,不懂,就要得到解答!白嫩的手在胸前攪呀攪,視線一接觸他便露出赧然的微笑。
  
  她在緊張,非常緊張。他想起她一開始的問題。
  
  我可能挑到的不是你那條……「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他非常不喜歡她的假設。「什麼?」這跟她剛才說的話搭不上關係吧。
  
  「你剛才說的,不管怎樣都不會發生綁錯紅線的事情。」他的語氣肯定。
  
  腦中有團像迷霧的東西逐漸散開,久遠以前的記憶變得清晰。
  
  他怎麼可能會忘記?囚為她是他自己挑的老婆呀!沒錯!他全都想起來了。當時曾爺爺看的婚書的內容其實只是一堆不認識的人名,他從一把隨便抓隨便有的名字中挑出了一個,就是她,封江花。
  
  有緣人——這不他完全清楚曾爺爺的意思了。
  
  兒時隨便挑的一個名字,在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時間他終於見到她,卻想不起來。
  
  一定是曾爺爺動的手腳!「原來呀……」雖然是「青菜」挑的一個名字,但能在多如繁星的姓名中挑到她,不也是一種緣分嗎?想到這兒,申屠元不可抑制的大笑起來。「呃?」他……怎麼笑了?他笑得停不下來。
  
  「……?」而這廂則是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女人。
  
  瞧了她一眼,申屠元強壓住笑意,朝她招招手。
  
  他在笑,而且是爽朗的大笑,是一點都不像他的笑!封江花有些畏怯,不知該不該過去。但從沒看他笑得那麼愉快過,她終於忍不住好奇,慢慢踱過去。
  
  貓兒敏銳地出手,擄獲她,一陣天旋地轉後,她人已安穩地坐在他盤起的腿上,而他還是用那雙興味盎然的眼看著她。
  
  「可以告訴我讓你開心的原因嗎?」啊!她好喜歡他的笑容。
  
  如果能從他口中探聽出原因為何,以後她就能常常看到他的笑了。
  
  「想知道?」他的神情帶點賣關於的意味。
  
  封江花猛點頭。「聽好,我只說一次……」他附在她耳邊。
  
  她當真豎直了耳。「我愛你。」他不說則已,一說則一嗚驚人。
  
  在封江花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原本已經呈現半透明狀態的紅線產生變化宛若一道溫暖的白光圈繞著絲線周圍,當白光散去,一切又恢復到平常,不同的是,那條造成他們困擾的紅線……消失了!怔愣。
  
  兩人完全無法從驚訝中回神。
  
  尤其是封江花更不知如何是好,才剛聽見他的告白,但紅線卻消失了,事情發生的突然,她沒有歡喜之情,只有滿腹的驚愕。
  
  「我愛你」的結果出來,答案就是紅線消失。
  
  不見了,她和他唯一的交集沒了。
  
  「消失了……」申屠元同樣錯愕,「原來這就是通關密語。」封江花一震。
  
  雖然他的語氣錯愕,可也有鬆了口氣的輕快。
  
  是呀,這是他們一直期待的結果,為何解開了,她卻一點都不開心?「江花?」察覺她過於沉悶不語,他輕聲喚著。
  
  「我還有實驗沒完成!」猛地站起身,她拋下這句話,便快步離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所以,讓她好好思考吧!
  
  第九章
  
  像隻貓一樣橫臥在那張和他身材不合的沙發上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能從那雙詭譎多變的燦金貓眼中看出他隱隱透露出的怒火。
  
  晨光灑進屋內,由弱轉強的光線照亮一室,男人高雅的面容在陰影的描繪下更顯森冷難看。太久了!目光投向那從他來以後才開始前進的日曆。
  
  自從她窩進研究室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整整一個禮拜!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六十萬零四千八百秒,這麼久的時間,她居然連半步都沒踏出來!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的告白,她至少也給個回答什麼的,結果居然只是躲進研究室鬧失蹤。失蹤的地點他知道,卻無法將她挖出來,真嘔!她要是躲進研究室裡他便無計可施,因為他親眼看過要進去那間研究室有多少關卡,雖然只有一道門,那道門上就隱藏了五道鎖,而且就算他在門外大聲嚷嚷也沒用,研究室有隔音效果,這可是她親口說的。
  
  防震、防爆、防噪音。
  
  那時候她說得可自豪了。
  
  不知道用紅線能不能把她拉出來……念頭剛起,馬上被判不可行。他忘了紅線早就消失。放眼望去,本該像被貓兒弄散的毛線在地上亂成一團的紅線已不見蹤跡,物品完整的歸位在該待的位置。少了糾結的紅線,這個屋子看起來竟是那麼的空曠。
  
  以往指間的真實感消去,反而被不確定給取代。
  
  她還在嗎?盈滿了心頭的不安,讓他一躍起身,修長的腿移動至研究室門口,金眸直瞪著那一個禮拜以來沒開過的厚實門板。
  
  敲門也沒用,如果她不出來,他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攏起眉峰的強烈不悅,眸心凝聚陰鷙,這是繼紅線之後,另一件讓他煩惱的事。
  
  到底是啥研究能讓她在裡頭待那麼久?甚至連吃飯時間都不出來!火苗在他的眼中跳動,下一瞬他一拳擊上門板。
  
  在門的這一邊,巨大的聲響讓人不禁擔心他的手有無受傷,但門的另一邊完全聽不見。
  
  「該死!」縱使知道沒用,他還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拳頭,幸悻然地離開。他來到頂樓吹吹冷風,冷靜一下。
  
  目光放遠,他想起了好幾年前,那時候的自己正在籌備新畫展。
  
  他是個畫家。
  
  以前的他也是和普通畫家一樣,拿著紙筆和畫架,找一處有靈感的地方,或是在自己的畫室裡,盡情揮灑畫筆和彩料,鋪畫出一張張帶有強烈個人意識的畫作,狂放而不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他在三年多未接觸畫筆後,早不知道還能不能畫出那時的功力。
  
  有的畫家在頭腦迷茫的時候可以畫出最美的畫作,所以他們吸毒;有些畫家在心情極度煩亂時創作出極品,所以他們可能連自殘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但他下屬於那種個性派的畫家。
  
  久末在畫布上作晝,他很害怕自己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功力,畫出撼動人心的好作品。
  
  為什麼都不晝在紙上?她的疑問閃過腦海。
  
  「不是不畫,是不能畫呀……」煩躁的搔著頭,他沒法子的低咆。
  
  當時會畫在她手上,只是想轉移她宿醉的痛苦所想到的辦法,並不是想重新拾起畫筆,簡單的說,他就是個膽小鬼,跟以前一樣沒變的膽小鬼。
  
  斷對畫紙的恐懼小安緊抓著他的心不放,沒有想畫的心情,只有無止境的畏懼!在屋頂待了許久,直到那股說不出的鬱悶舒坦些,申屠元才踱回室內。
  
  經過他最喜歡休憩的窗台前,不經意的瞥見那疊她為他買來的畫紙,安安穩穩的躺在窗台旁的小桌子上,另有幾張被塗鴨過的畫紙散在週遭。
  
  他彎腰拾起那些比小孩子還糟糕的塗鴉,隱約看得出畫的是一個人,而且應該是個男人。
  
  凝神細看好半天,他才做出很要不得的猜測——這畫應該是在晝他。
  
  他想起有幾次查德那小鬼被丟來給封江花照顧時,那一大一小趴在地板上畫畫的身影,長不大的兩個孩子還在畫紙邊寫上名字,讓他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哪張是誰畫的。挑起封江花的畫,申屠元忍不住發噱。
  
  總有幾次會被他抓到他們偷瞄他的目光,原來是在畫他。
  
  不過,要說這是一張畫實在很勉強,畢竟連要看出確切的形體為何都要費一番功夫了,更別說是畫紙上五顏六色,簡直把所有顏色都用上,看起來還挺傷眼睛的。「真是糟糕呀……」畫得很糟,真的很糟,比他糟太多了,連查德都畫得比她好,但她還是畫了。
  
  真的不能再畫了嗎?心底有個小小的問號擴散開來,原本很輕很輕的疑問聲,像扭開音量的開關般加大音量,吵得他腦中嗡嗡作響。
  
  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畫收好,他坐上自己曬太陽的老位置。
  
  天氣漸暖,陽光的強度也增加。
  
  春天就要來了。
  
  那天,申屠元從早坐到晚,當太陽從地平線那端消失之後,他緩緩的站起身,邁出步伐,每一步,每一步變得堅定不已。
  
  讓她出來的辦法,他終於想到了。
  
  依舊凌亂的研究室裡無聲無息,沒有平常實驗時可能會有的爆炸,當然也不再有因紅線糾纏,而不小心打翻藥水的玻璃破裂聲。
  
  角落一隅,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封江花無精打采的窩在那兒,仔細近看。白色的衣服覆蓋上一層淺灰的浮塵,不知維持同樣的姿勢有多久的時間。
  
  嘩嗶嗶——研究室裡的主電腦響起,原本無神的眼兒滲入光彩,她一個箭步向前,接收傳來的訊息。
  
  那是一篇完整的報導,關於一個畫家的報導。
  
  「收到了嗎?」魏詠然的聲音透過電腦傳來。
  
  掛上耳mike,封江花邊瀏覽內容邊回答:「嗯,謝謝你,二嫂。」螢幕上不斷跑著的是申屠元的報導,最近的一篇時間是三年前。
  
  「你不說我還真認不出他呢!」身為記者的魏詠然要弄到這些新聞資料,比一般人來得簡單多了。
  
  「不,我並不知道他這麼有名。」她只是想拜託二嫂替她查查看申屠元這個人。
  
  他上過新聞這件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為什麼突然想調查他?」調查自己的男朋友不是很怪嗎?雖然魏詠然一開始也不相信他們倆是男女朋友,但竊聽器裡傳來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聲可不是假的,要他們不是那種關係的話,申屠元可能會被封江花的大哥和二哥砍死。
  
  「嗯,有些在意的地方。」既然他什麼都不說,她只好自己調查啦!好在疑心病特重的二嫂沒多問,很阿沙力的答應幫她,不然她絕對說不出一個能讓二嫂心服口服的回答。
  
  「那你直接問他就好啦。」有必要動用到第三者來調查嗎?魏詠然覺得自己像是調查外遇的偵探。
  
  又不足在「抓猴」!「嗯……」封江花的回答心不在焉,人已經被報導裡的內容吸引。
  
  「算了,你慢慢看吧。」魏詠然留下這句,便收了線。
  
  認真如她,根本沒聽見。
  
  魏詠然給的資料附有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起來頭髮短了點,眉宇間的驕傲多了點,比現在年輕一點,那時的他聽說才二十八歲,就是她現在的年紀,已經是小有名氣的畫家,開過無數場個展,是最巔峰的時期。
  
  兩年後他完全銷聲匿跡。
  
  「是紅線出現的時候吧……」距今三年前,也就是說現在他三十三歲囉。
  
  輕易推算出他的年紀,封江花的視線膠著在照片上離不開。
  
  這還是她擁有唯一一張他的照片呢!列印機發出細微的聲響運作著,高級的機器很快複印出一張清晰的彩色照片。
  
  嘴角露出數日末見的笑,她又看了照片許久許久,才小心的收進上衣口袋裡。
  
  封江花仔細地讀完所有關於他的報導,離開電腦前。
  
  她暗自在心裡下了決定。
  
  她,要去會會那個詭異的「老人」。
  
  深夜。鬼鬼祟祟的人影探頭探腦,直到確定那只死守門口的大貓離開,才敢走出研究室。步伐很輕很淺,封江花小心翼翼來到臥室。
  
  算算時間,她躲進她的「龜殼」也有一個多禮拜了,已經很久未曾在研究室一連待了如此長的時間。
  
  主臥室那張熟悉的大床上,蜷伏著一抹頑長的身影。
  
  久違的優雅面容,勾起她無盡的相思。
  
  唉,才十天呀!如果十天就能讓她如此渴望見他,以後分別了怎麼辦?細白的指頭無限愛戀地徘徊在距離他臉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描繪著那高貴傲氣的五官。碰到他的話,肯定會把他吵醒。
  
  深知這點,所以她才不敢碰他。
  
  又逗留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大動作的翻身,她才不敢多做停留,躡手躡腳走出去,離開自己家。
  
  十一點五十幾分,時間正好。
  
  沒錯,她決定回那間詭異的算命鋪子去找他的曾爺爺,有好多好多疑問,她必須當面詢問才能得到解答,而且也只有他曾爺爺能給她答案。
  
  入夜的紐約街頭並不平靜,城市越進步,犯罪率就越高。
  
  身為紐約人,封汀花深知這點,所以她將研究室裡所有看得到的毀滅性武器都帶在身上,當然,她祈禱不會用上啦。
  
  但她的運氣似乎不夠好,離家沒多遠的距離就被人逮住。
  
  「把錢交出來!」抵著她背的觸感是槍口嗎?無法回頭,看不見對方絲毫沒有讓封江花失去冷靜,她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如果潑對方硫酸會不會太狠了點?「我沒有錢。」她沒說謊,匆忙出門的她連家裡的鑰匙都忘了帶,怎麼可能會帶錢?「該死的!」對方咒罵一聲,伸手就要搜她的身——「啊!」痛呼尖叫聲。
  
  咦?不是她喊的耶。
  
  
  
  始終背對對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封江花,眨眨眼,感覺到背後的觸感消、失,加上那聲莫名其妙不是出自她口的大喊,她直覺的往巷子裡逃跑,根本沒有回頭確認發生什麼事的心思。
  
  沒多久她就停下腳步。
  
  她是體力不好沒錯,但她被迫停止向前是因為鑽到死巷裡。
  
  「Shit!」後有腳步追趕聲,封江花難得罵出髒話。
  
  巷子那麼多條,她哪條不鑽,偏偏挑了條死巷,真佩服自己的直覺。
  
  「封小姐,你好。」若有似無的縹緲聲音很耳熟。
  
  封江花擰眉,邊在腦海裡思考在哪聽過這聲音,邊轉過身。
  
  「啊,是你呀。」上次在算命鋪子見到的領路人,是他救了她嗎?他那身特別的氣質,很難讓人認錯。
  
  咦?等等?之前申屠元和她說過那個領路人就是他的……曾爺爺「你——神賭……!」關於他的名字,相信她真的盡力了。
  
  外表看上去不過比她大上幾歲的申屠仲輕笑,「封小姐抬愛了,我的名聲沒那麼響亮,而且我不賭博。」「賭博?」不知道自己發成什麼音,封江花很疑惑話題怎麼會扯到賭博。
  
  「瞧,我真是老了,都忘了封小姐不會說中文。」申屠仲攬下錯誤,跳過這個話題,直接插入正題,「你找我有事?」「呃?」他怎麼知道她要找他?「封小姐不覺得現在拘泥於那些無聊的問題,很沒意思嗎?」申屠仲的臉上像是只有笑容這一號表情,卻不是那種虛偽的皮笑肉不笑,而是讓人感覺舒服的微笑。
  
  「也對。」點點頭,她同意,「那我們要不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話?」「可以。」申屠仲一彈指,兩人週遭的場景改變,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當封江花回過神的時候,人已舒舒服服坐在溫暖的室內。
  
  「哇——」眼睛進出亮光,虎視眈眈地盯著申屠仲的手,封江花簡直想將它剁下來,帶回研究室去好好研究。
  
  「只是點小噱頭。」申屠仲用慣用的借口來搪塞。
  
  「好像大街魔術秀。」彈彈指就能辦到常人辦不到的事,那不是魔術是什麼?申屠仲笑笑,再度彈指,兩人面前出現了桌子和香氣四溢的花茶。
  
  「哦!」封江花的眼更離不開他了。
  
  「新茶,趁熱喝。」申屠仲做了個「請」的動作。
  
  捧起精緻的陶瓷杯,茶的溫度頗高,她吹了幾口才敢入喉。
  
  「那麼,封小姐想問什麼呢?」封江花仔細的觀察眼前這個「聽說」是申屠元「曾祖父」的年輕男子。
  
  「你幾歲了?」很冒昧的問題,不過提問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虛歲約莫一百零九歲。」申屠仲也不在意,很誠實的回答。
  
  「莎士比亞說:『我終於知道女人青春永駐的秘訣,那就是謊報年齡。』」封江花突然進出這句話,繼而又道:「我認為謊報年齡並非只是女人的專利,但把自己的年紀報老,似乎又很奇怪。」「封小姐不相信?」申屠仲挑起層,那模樣看起來跟申屠元倒有幾分相似。
  
  「不,我相信元說的話。」皺了皺鼻子,她反駁自己的矛盾。
  
  申屠元是在聽過她對申屠仲的描述後,才確認替她領路的人是他曾爺爺,既然他說是,那她也沒什麼好懷疑的。
  
  尤其是在看過申屠仲那麼多把戲後,她更不知道從何懷疑。
  
  他的笑注入更多溫暖,「你愛上他了。」他,指的是申屠元。
  
  封江花當然知道申屠仲是指誰,顰眉細想,良久,才緩緩開口:「你怎麼知道?」老天!原來她愛他!只要仔細思考就可以得出的答案,她居然需要別人的提醒才記得要思考,虧她還把「我思故我在」這句名言奉為座右銘。
  
  「很明顯不是嗎?」舉止優雅的端起瓷杯,輕啜了口,申屠仲續道:「因為紅線不見了。」他的話讓封江花想起最初的目的。
  
  「紅線跟我愛他有何關係?」她不懂,不過沒關係,來這裡就是要他給答案。
  
  「呵呵。」申屠仲輕笑幾聲,「小姑娘,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呀!」「一切?」他說的「一切」範圍有多大?放下杯子,申屠仲掏出一條帕子按上唇邊,「你相信命運嗎?」「命運?」她有種自己是來算命的錯覺。
  
  「不如簡單一點來說,你會挑上元手上的那條紅線就是一種命運的牽連。」喔哦,這她就聽懂了。
  
  「我必須澄清,」舉起手打斷他的話,封江花端正臉色,「我之所以會挑上那條紅線,是因為你說桌上的紅線必須挑一條綁在我手上;但我一進入那房間起,桌上的紅線就只有一條。」這件事她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丁,現在申屠仲最好別不相信。
  
  「只有一條?」這會兒換申屠仲感到奇怪。
  
  桌上十幾條紅線是他作為考驗他們緣分的第一道關卡,在眾多的紅線中,如果她真能挑到命中注定的那條,就代表他們真的有緣,總之還是看緣分。
  
  但她說一條……「看來元還真是挑對人了。」只能說他們的緣分強到她只看得見綁著申屠元的那條紅線。
  
  封江花睜大一雙眼,漾著滿滿的疑惑,似乎從和他對話開始,她便一直處在一種有聽沒有懂的狀態,就算她已經努力去理解了,不過成效不大就是,這對她的智商真是一大侮辱呀!「元說過小時候綁上紅線的經過給你聽吧?」封江花頜首,「但他說不記得那本書裡的內容。」申屠仲聽聞,朗聲笑言:「那是一定的,畢竟連我這個每天看的人都沒有把握能完全記下。」「看過還會忘?」那本書裡寫的到底是什麼?「那是一本婚書,裡面可是記載了天下人的婚姻。」邊說,申屠仲面前忽然出現一本紅色封皮的書籍,他從容的翻開。
  
  這應該就是申屠元跟她說過的婚書吧!鏡片後的黑哞睜得大大的,封江花生怕錯過了可以明目張膽窺探那本書的機會。
  
  「人生在世脫離不了生死,每天有許多的新生命誕生,這本姻緣簿上的名字便會增加。」「但有生也有死呀!既然每天都會出現新的生命征這世上,就會有人死去,那本書上的名字怎麼可能只增不減?」他說的話聽在她耳裡很矛盾。
  
  「但,事實就是如此呀。」他輕輕地的笑著,像個睿智的長者。「每天不斷的增加,卻從沒有人消失過,因為這上頭不只是記載了末來的姻緣,同時更記載著過去。」同時記載著過去?那本書應該很厚才對。
  
  「所以那本書裡寫的是天下人的名字噦。」封江花推敲出結論。
  
  申屠仲不語默認。
  
  「這跟你說元挑對人有什麼關係?」記憶力極好的封江花沒有忘記他剛剛說的話。
  
  申屠仲食指貼在唇上,「商業機密。」封江花對申屠仲有些瞭解了,只要他不想說的話,沒人能逼他說。
  
  知道多問也是白費力氣,她直接跳下一題,「那紅線為什麼消失了?」申屠仲露出大大的笑容,「不需要的東西留著做什麼?」「怎麼會不需要?£』如果是不需要,為何一開始還要他們繫上?覷著她一臉急切的反駁,申屠仲突然岔開話題,「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尋覓紅線那頭對的另一半,卻找不著:有些人找著了卻誤以為是錯認,輕易的放開了對的人的手。如果人人都可以看見紅線的存在,是不是就不會錯過?是不是每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都能上演完美的結局?」眉間打了個結,封江花不是很贊同,「如果不懂得珍惜,就算是對的人站在咫尺之距,應該還是會錯身而過吧。」申屠仲讚許的點點頭,「愛本身就不是有形的實體,兩個被紅線綁在一起的人的確有緣,但不見得不會分離。紅線只是我給:你們的一個契機,利用那條本該無形的線將你們綁在一起,讓你們日久生情,直到任何一方愛上對方為止。」所以當申屠元說愛她的時候,紅線的任務便結束了。
  
  「但……沒有了紅線,元總有一天會離開……」他有他的生活和原本擁有,的一切,她也是,就是因為知道做自己喜歡的事有多快樂,她才無法要求申屠元留下,才會害怕他離去。
  
  「你有沒有跟他說過你愛他呢?」嗄?」愣了愣,她完全跟不上申屠仲話題轉變的速度。
  
  砰!砰!砰!一陣擂門聲伴隨著怒吼響起——「申屠仲!快給我開門!」是申屠元。
  
  「元?」他怎麼會來?「來得很準時不是嗎?」唇畔帶著溫暖的笑,申屠仲優閒的喝著茶,沒有替申屠元開門的意思。
  
  望了眼門板,耳邊傳來申屠元陣陣火爆的吼叫,她懷疑那面門板可以撐多久,或許她下一刻就可以看見申屠元破門而入的景象。
  
  「剛才說到哪兒了?人老了,腦袋也不中用……」申屠仲拍拍腦袋,「喔,對了,說到你還沒跟元說過愛他。」封江花沉默,因為她確實沒說過。自從紅線消失後,她光擔心申屠元離去,便在研究室裡「作繭自縛」了一個多禮拜,哪有空跟他說呀!「如果你沒跟他說,又怎麼能要求他留下?愛是一種互動的情感,它會因為兩人的坦白而更堅定,什麼都不表示,猜疑是讓愛情死亡的最大原因。你曾問過他願意留下嗎?」申屠仲的話宛如一記響雷劈在她頭上。
  
  的確,她只擔心他會離開,卻忘了問他是否願意為她留下……愛情果真使人盲目,連「詢問」這種基本的事情都忘了。
  
  看她臉上的表情從思索到豁然開明,申屠仲知道她想清楚了,站起身,牽起她的手,帶她往門口走去。
  
  「雖然說真愛是不能用言語表達的,但有時候該說的話在情人間還是很受用。一頓了頓,他補充,「偷偷告訴你吧,元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你怎麼知道?」咦?他要送她走了嗚?可是她還有很多問題沒得到答案。
  
  「因為你是他自己挑選的新娘。」申屠仲神秘地笑笑,一把拉開門,便把她往外推,然後快速關上門。
  
  他輕彈指。面前漂浮著一面銅鏡。上面清楚的映照出被紅線纏繞住的男女主角,申屠仲一直到看見想要的結果後才讓銅鏡消失。
  
  「你又騙人了。」暗處走出一名帶著冰寒氣質的男人,他的話裡除了指控還參雜很難察覺的無奈。
  
  「你是說哪件事?」騙人的事他做過太多件,不說清楚根本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
  
  「故意只擺一條紅線,還硬要別人相信是緣分強到只看得見那條紅線的那件。」男人毫不客氣地拆他台。
  
  「我是怕那女孩挑錯,才動了點手腳。」瞧封江花那一副做啥事都漫不經心,只對自己的研究有興趣的模樣,他當然會擔心。
  
  「你不是說只要有緣,他們總會遇到?」男人嗤道。
  
  「因為我,所以他們遇到了,不是嗎?」申屠仲溫和的笑容裡滲入絲絲狡詐。
  
  人一生會碰上幾千幾百萬人,真正會交談甚至認識的不過是之中的千萬分之一,不管是巧合碰上或是透過別人介紹,那都算是緣分,而他只不過是扮演一個促成他們碰面,進而認識的緣分之一罷了。
  
  對於申屠仲的話,男人不予置評。
  
  反正說跟做都是他,發表意見也是多餘的。
  
  從小就待在申屠仲身邊,男人早知道跟自己的師父作對,就是找死!
  
  第十章
  
  「沒事吧?那個老頭子有對你怎樣嗎?」接住被推出來的封江花,申屠元扶穩她的腳步後,急忙檢查她全身上下有沒有少了哪邊,或又多出哪些鬼東西。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十分不解。
  
  申屠元確定她沒事,反倒皺起眉,「是那死老頭通知我的。」「你曾爺爺通知你我在這裡?」怎麼可能?他一直都在和她說話呀II『只要牽扯上他,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別光說他,你也一樣!瞟了眼又猜中她腦中思考問題的申屠元,她忍不住這麼想。
  
  「沒事幹嘛來找那個老頭子?」聽申屠元的語氣就知道他對這個曾爺爺可不是「頗有微詞」那麼簡單。
  
  沒辦法,都是從小到大的經驗所致。
  
  「所以我是有事才來的。」她順著他的話回答。
  
  他滿臉不悅的追問:「什麼事?」他以為她已經知道申屠仲是一個打死都不能接近的人,沒想到她競背著他偷偷來找曾爺爺,是嫌生活過得太愜意了嗎?虧他還想好要用什麼方法讓她出來,結果她倒是自己走出來了。
  
  封江花想了想,決定暫時保密。
  
  「回家我再跟你說。」申屠元挑眉,「正好,回家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說。」他也有話要說?一股不安重新擄獲住她的心,封江花急忙道:「回家可以讓我先說嗎?」她怕,假如他提出離開的話,自己會受不了,乾脆她先取得發言權。
  
  「隨你。」聳聳肩,他不甚在意。
  
  現在,他只想快點離開曾爺爺的地盤,只要一想到自己和那百年不死的老妖怪呼吸相同的空氣,他便寒毛直豎!牽起她的手,申屠元不由分說地帶她離開這「不祥之地」?回到家後,申屠元門都還沒打開,直挺挺的站在門口說:「好了,你說吧。」「呃……我們不進去?」他不會是要等她說完,然後丟給她一句Bye—bye豪爽地離去吧?申屠元搖頭,眼神透露出不讓步的堅決。
  
  「可是……」扭扭手指,搔搔頭,這些是她手足無措時會出現的動作。
  
  如果不進去的話……封江花帶著渴望的眼,瞥著門板,像極了被關在門外的可.憐小狗。看出她的躊躇,申屠元沒耐心等她磨蹭,「不然我先說。」「不行!」封江花心急地大叫。讓他說完,他還會聽她說嗎?雙手盤上胸前,申屠元好整以暇地等著她。
  
  感覺到他的目光.她韻心跳鼓動異常,原本在心裡排練多時的話,到了重要關頭全都忘得一點不剩.只因為他凝視她的眼是那麼的溫和,深邃的金眸惑人。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她才穩住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愛因斯坦曾說過:「重力無法對人何以墜入愛河負責」,我曾經嘲笑過這句話。因為愛河本身並不存在,只是陷入愛情的傻子賦予愛情的另一個名稱,沒有實體當然不能用重力來解釋。」原諒她沒有浪漫的細胞,實事求是已成為她思考的習慣。
  
  對於愛情,是她排拒於研究之外的一門學科,因為她親眼看過深陷愛情裡的兩個聰明的哥哥,變得多傻,她更是不敢去碰那名為「愛情」的病毒。
  
  但情況總會有失控的時候,可能是從她拒絕了艾瑞的求婚起,心,比她更早感覺兩人間曖昧情愫的存在,在她的理智還沒發現時,而現在她的感情大舉起兵叛變,脫離理智的掌握,所以她以飛快的速度在學習「愛情」這兩個字的意義。愛因斯坦?果真很像她會舉的例子。
  
  優雅的薄唇揚起淺淺的弧度,申屠元對這個只有她會引用的經典名言感到好笑。
  
  「所以呢?」該不會是她突然發現說出這句話的愛因斯坦也會戀愛,讓她驚訝吧?「所以……」封江花有點彆扭不自然,難首直盯著自己扭得快捲在一起的兩隻手。倏地靈光一閃.她一個箭步向前緊緊抱住了他。
  
  「如果因為你,會讓我失去全世界的話,為了這世界,我不想失去你。」「我愛你」這三個字,對現在的她來說還是矯情,於是繼續引經據典,總比口拙的她自己說來得好。
  
  她的話,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淡金色的貓眼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埋進自己懷中的頭頂,揪著他衣衫的小手微微顫抖著,她甚至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拜倫說過的話。」學識不在她之下的申屠元馬上清楚她引用誰的名言。
  
  小腦袋輕輕點了一下,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前傳出,「可以請你留下來嗎?」申屠元失笑,「你用了那麼嚴重的話,只為求我留下?」他原本還在想是何原因讓她說出這樣的話,原來她是在擔心他會離開。
  
  「如果你不留下來.我還可以想出更嚴重幾百倍的話。」反正不是她說的,歷史上歌頌愛情的人不少,隨便舉隨便有。
  
  「我何時說過要離開?」手臂環上她的腰間,他不禁這麼問。
  
  「因為紅線解開了不是嗎?」他不離開不是很奇怪?當然也不是說她在趕他走,如果他不走才好,但……揚起眉,他故作不悅的聲音,「解開了我就得走?」「當然不是!」封江花急急地抬起頭,小腦袋像波浪鼓左右搖動得飛快。
  
  哈!他必須說,有人在意的感覺真好,尤其對方是他所愛的女人,讓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那就是你想趕我走了。」點點頭,他表示瞭解。
  
  「我沒有!」她氣急敗壞的反駁。
  
  鵝蛋臉上紅撲撲的,眉心印上忐忑不安,看得出來她為了解釋費盡心力,就怕被他誤會。「你很希望我留下?」迷人的嗓音迴盪在她耳邊,封江花重重地點了下頭,他莞爾一笑,「那我就不走。」咦?就這麼簡單?「我本來就沒打算走。」都確定她就是自己此生的摯愛,離去,是多餘的。
  
  他掏出鑰匙,俐落的打開門。
  
  「咦?咦?」是這樣嗎?「那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門拉開一半,申屠元才猛然想起自己要說的話,重新關上門,回頭道:「閉上眼睛。」「我?」封江花指著自己。
  
  「難道還有別人嗎?」大貓的耐性還是欠佳。
  
  聳聳肩,她沒跟他計較,順從的閉上眼,「但是這樣我就看不到路了。」話才說完,一隻厚實的手掌牽住了她的右手,手心傳來的溫度和重量感,給她一種紅線還存在的錯覺。
  
  她喜歡他牽著她的感覺。
  
  申屠元牽著她慢慢往前走,小心避開所有路障,代替她閉上的眼睛。
  
  「我還沒說好之前不可以張開。」「就算你在這一個多禮拜內把我家弄得很髒亂也無所謂,反正會有人來打掃。」確定他會留下,封江花也有心情開玩笑。
  
  「……」貓眼掃了四週一圈,申屠元很識相的對這個話題保持沉默。
  
  她聽見踢到物品的聲音,地板定起來的感覺也沙沙的,真不知道自己家變成怎樣了。
  
  「看來你真的弄得很亂。」封江花沒想到隨口說說,還真被她猜中了。
  
  他不吭一聲,帶著她東繞西繞。
  
  「要上樓梯了。」來到樓梯前,他提醒她小心腳步。
  
  小手摸上了樓梯的扶把,「這個時候我就會抱怨當初樓梯不應該做成螺旋形的,很難走。」閉著眼睛,才知道連自家的階梯高度她都不清楚,-還不小心連絆了幾跤,要不是申屠元牽著她的手沒放開,光是爬個樓梯恐怕就要損失她一條腿和手臂。
  
  「成功的唯一秘訣,就是堅持到最後一秒鐘!」好不容易爬到頂端,封江花大大的喘了口氣。
  
  「柏拉圖的名言。」他很順口的回答出說這話的人。
  
  「啊啊,我今天終於深刻體驗到這句話的真義。」沒想到不是從她那些艱苦的實驗研究中體會到,而是從爬樓梯這等小事。
  
  「那還真是恭喜了。」似乎進入重要的核心地點,申屠元放開兩人交握的手,改蒙住她的眼睛。「我都閉上眼了。」她輕笑。
  
  俊臉上出現不以為然的表情,只是她看不到。
  
  「還要多久?」她頭一次覺得家裡那麼大,走老半天都走不到目的地。
  
  「到了。」停下腳步,他數三聲,「三、二、一——」大手移開,閉緊的眼慢慢睜開,一開始還不太能適應過多的陽光,黑眸眨了眨,等到光線的因子在她眼前跳動出光明的景象,她才終於看清楚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那是他們平常相依休息的窗台,那裡總有他倚著窗為她畫圖的影子,那裡原本很空曠,如今卻出現了一大片江流和岸花。
  
  江和花,那是她的名字,他將它畫了出來。
  
  封江花兩手摀住到嘴邊的激動哽咽,不敢相信那片單調的白牆,有一天會變得這麼繽紛。他的畫有一種魔力,明明是用畫筆畫上的江流,那江水卻給人一種奔騰不絕的錯覺,而岸旁的花朵,則是她在百花圖監上末看過的。
  
  「這是……你畫的?」她的聲音失去平時的冷靜,纖細的指頭渴望卻又害怕破壞那幅畫般,輕輕刷拂而過。
  
  「嗯。」佇立在她兒步外的距離,申屠元應了聲。
  
  現在要他馬上畫在紙上,他還是會害怕,但在畫這幅畫的時候,那種對畫畫的熱情和感動,他逐漸找回來,只要一想到看到畫之後的她,臉上會是怎麼樣期待開心的表情,他便迫不及待想快點完成這幅畫。
  
  「That’samaZing!」他的畫功有多厲害,看那些每次她捨不得洗掉的畫就知道。
  
  那大片的紅艷艷紅花圍繞著江河,從窗外透進室內的晨曦在畫面上染了一層漂亮的麥金色,最棒的位置就是小小的窗台,封江花緩緩落坐於窗台上,整個人彷彿置身於那幅畫的景色中。
  
  「看,我好像坐在江邊!」朝他揮揮手,她笑得好開懷。
  
  她背著光,申屠元卻能清楚的感覺到她的快樂,失神的看著她。果然,他離不開這抹總牽引他目光的笑容了。
  
  嘴裡隨意哼著曲子,她東摸摸西看看,猛地回頭,申屠元正看著她。
  
  「喔!」封江花像是發現什麼新奇的東西,挑卞窗台,抓起四處擺放亂丟的放大鏡,靠近他。
  
  「幹嘛?」他一把推開她的放大鏡。
  
  「觀察你呀!」她不死心的重新移回放大鏡,「你的臉很紅呢。」臉紅?他?怎麼可能!「是因為我稱讚你的畫,所以你不好意思嗎?」不!是因為你!申屠元搖頭否認。
  
  「不然呢?」放大鏡就在他金色的眼前,她幾乎數得出他每一根睫毛。
  
  「你。」薄唇定定地吐出答案,「因為你笑得比花還美麗,當你置身於我的畫中,彷彿讓一切都活過來,花兒隨著風,在你的腳邊搖曳生姿,水流順著婉蜒的河床或急或緩流動,我喜歡看到你站在那幅畫中。」申屠元捧著她的臉,每說一句便在她的面容上印下一吻,話落,他將滿滿的愛意封存在水嫩的唇瓣上,品味著屬於她的味道。
  
  他是眼光獨到的監賞家,連吻都帶有玩味的意思,由淺至深,不帶情慾,只有濃濃的愛意。
  
  當他結束一吻,她氣息微喘,「不……是因為你畫得很逼真。」他揚唇一笑,「這是為你畫的。」「你變得會說甜言蜜語了。」她輕笑,並不排斥他的改變。
  
  「戀愛使人變成傻瓜。」眉峰高高挑起,他不以為然地反駁,說出來的話卻和他的表情極不相襯。.
  
  「呵呵,喔,不,元,應該說戀愛使每個人都變成詩人。」至少在這之前她無法將「申屠元」和「會說甜言蜜語的人」畫上等號。
  
  暖意柔化了他高傲的五官,「我同意。」相視而笑.他放開了她,封江花文回到壁畫前。
  
  「那是什麼花?」像是找到珍寶的孩子,封江花愛不釋手的順著花兒的輪廓,描繪著。
  
  什麼花?或許根本沒有那種花,他只是憑著感覺去畫。
  
  「你覺得那是什麼花?」她很開心,這樣就夠了,至於花要叫什麼名字,隨便她取都行。
  
  「不知道……形狀有點像六月雪,也有點像小朵的牽牛花……」封江花當真研究起花朵的品種。
  
  申屠元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江花。」「嗯。」聽見他的呼喚,封江花還是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不是叫你。」他否認。
  
  秉持研究家精神的她終於回過頭,「嗯?」「就叫『江花氣』他指著壁畫上的花兒,決定了花名。
  
  「江花?」她的名字?唇形好看的嘴邊勾起一抹邪氣的笑,「順便告訴你,這幅畫的名稱也是「江花氣」「我實在很想說你取名字過於隨便。」故意板起臉,但沒多久她便忍俊不禁,「不過我也想不出更像樣的名字了。」江花,江畔的花兒。他這幅畫所要表達的東西,夠明顯了。
  
  退後了幾步,她站在能將整幅壁畫盡收眼底的位置。
  
  「以後大概沒機會了……」撫著常出借給他畫畫的乎臂,盯著壁畫的眸光半是欣慰,半是感傷。
  
  從今以後他會重拾畫筆吧!到時候她買來的紙都會不夠用,他也不再會有時間替她畫畫,有些不習慣呀!觀察她一舉一動的申屠元來到她身後,輕輕地擁她入懷,「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替你繪出任何東西,不論是在紙上,或是手上。」他做出承諾。半開的窗戶,有春風陣陣飄送。
  
  他擁著她,左右、左右地搖擺。
  
  半掩的窗面上倒映著她,臉上是滿足幸福且深刻的笑。
  
  「Cheers!」酒杯的撞擊聲為一切拉開序幕。
  
  地點是在紐約一家新開幕的畫廊,目前正展出一名華人畫家的作品,他出色的畫作,讓在場許許多多慕名而來的買家和藝術評論家驚艷不已。
  
  畫家本人也來到現場,雖然倨傲著臉不願和人多加談論他的畫作,但與會的所有貴賓都注意到,那滿臉高傲更勝從前的畫家,視線在接觸身旁的小女人時。會變得特別溫柔。
  
  「申屠先生。」迎而走來一個兩裝筆挺的男人,舉起灑杯朝中屠元致意。
  
  申屠元沒有任何表情,舉杯同做對方。
  
  「是誰?」挽著他的手,封江花還是很緊繃。
  
  「第一個替我寫評論的人。」他俯身在她耳邊說道。
  
  封江花同樣小小聲的對他說:「我是問對方的名字。」不然她要怎麼回敬對方?申屠元擰眉想了一下。
  
  「我忘了。」他很老實的回答。
  
  能記得對方曾經做過什麼事就不錯了,沒事記一個許久未曾聯絡的人的名字幹嘛?男人聽見了他們的悄悄話,不甚在意的開口自我介紹,「哈哈!申屠先生還是和六年前一樣呀!哈洛·威爾新,我是自由畫評人。」「我是元的妻予,封江花。」還不習慣和剛認識的人說話,封江花伸出拿著酒杯的手要跟對方握手,才發現自己搞錯了,趕緊換手。
  
  但她逗趣的舉動顯然取悅了對方,「夫人真可愛。」他的話讓申屠元不悅的神情躍上臉。
  
  雖然知道那是社交辭令,他還是討厭別人盯著封江花看或是稱讚她。
  
  白嫩的小手爬上好不容易梳整的頭髮,搔了搔,她靦腆的笑笑,「謝謝。」哈洛·威爾斯沒有停留太久,大概是感受到申層元過於「熱切」的注視,很快就藉故離開。
  
  待對方離開後,封江花偷偷喘了口氣。
  
  「怎樣?我看起來有很緊張嗎?」身著一襲水藍色小禮服的封江花,一會兒拉拉裙子,一會兒用手摸摸頭髮,整個人就是靜不下來。
  
  顱了她一眼,申屠元不客氣地回答:「非常。」為了今天,熟悉這種場合的魏詠然替她特訓許久,不過今日一驗收,她還是做不到優雅高貴,儀態大方。
  
  罷了,是他們都忘了算進她不習慣人群的這點。
  
  「手。一他伸出左手臂,讓她重新勾著他。「不用擔心,你看起來很棒,如果能去掉那些多餘的動作會更自然。」「多餘的動作?」偏偏她並沒有察覺自己做了什麼。
  
  眼看她拿著酒杯的手又要去撥前額幾繒調皮的髮絲,為免紅酒從杯子裡倒出來,他出聲提醒,「杯子拿好。」「喔。」她這才停下手邊的動作,不過沒幾分鐘後又開始蠢蠢欲動。
  
  算了,別介意!申屠元在心裡要求自己別理她的動作。
  
  「時間到了。我該去掀布幕。」眼尖的瞄到有工作人員向他招手。申屠元低聲交代她幾句,然後往前走向台上。
  
  申屠元一離開,她立刻退往角落不起眼的位置。
  
  呼,她比較習慣沒有人注視,因為申屠元的關係,讓她今晚也是鎂光燈和大家注目的焦點,過多的視線差點令她喘不過氣來。
  
  「嘿,怎樣?好玩嗎?」魏詠然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輕拍她的肩。
  
  封江花滿臉苦哈哈,「好累……」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在家休息。但今天是申屠元重新出發的目子,說什麼她都得來參加!「現在還進行不到一半耶!而且申屠元等等就要揭幕了,你怎麼沒去站在他身邊?」魏詠然不能苟同地直搖頭。
  
  「我不敢站在台上!」聞言,她很是受驚,連忙搖頭。
  
  要她上台?乾脆捅她一刀吧!」嘖,這還算小型的個展開幕儀式,等申屠元名氣水漲船高之後,你要怎麼辦?到時展覽會越辦越大,這種小藝廊可是請不了他的。」魏詠然故意嚇她。
  
  「沒關係,那個時候我已經研發出最先進的機器人,我會做一個外表和我沒兩樣的機器人代替我,專門參加這種場合。」除了輸入良好的禮儀和合宜的進退外,裡面還要裝有現場轉播錄影系統,這樣她可以在家觀看,更有臨場感。
  
  「我看你直接克服人群恐懼症不是更快!」魏詠然翻了翻白眼。
  
  「先生,女士,請注意,謝謝。」台上有動靜了。
  
  兩個交談中的女人也停下對話,抬頭望向前方。
  
  台上一身氣質出眾的申屠元,握住主持人遞來的麥克風,迷人的低沉嗓音透過音箱,穩穩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女性跟我說過:「如果因為你,會讓我失去全世界的話,為了這世界,我不想失去你。」頓了頓,他準確抓住她的位置,「現在,我必須說,為了你,我願意獻上屬於我的整個世界。」他的視線總是很輕易的擄獲住她的心。他說的每一句話也總是烙印在她心坎裡。
  
  黑潤的眼兒一如往常,在聽見他真摯的告白後,泛著絲絲淚光,嘴角勾引出他最愛看的笑。「而這,就是我世界的中心。」話落,他揭開布幕。
  
  今天所有參展的畫,她全都看過,就是沒看見這幅,想必是他偷偷畫的吧!那是一幅有她的畫,背景是那個有著「江花」的窗台,時間可能是某個午後,她縮在窗台上小憩,卻被他畫了下來。
  
  在畫裡,好像還可以感覺到有風輕輕在吹,她那頭總是蓬鬆的發順著風吹動的方向飄揚,就連壁上江花都跟著搖曳,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睡得如此安逸。
  
  好像聽見了水流的聲音。
  
  排除重重人海,申屠元來到她面前,仲手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汨。
  
  原來,不是水流,足她的淚。
  
  怎麼辦?他讓她好感動,要是臉上的妝被眼淚弄糊就糟糕了。
  
  封江花皺起臉蛋,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
  
  「你,就是我的中心。」偏偏他像是覺得不夠,硬是用言語敲進她心底深處。
  
  「嗚……」他也是她的中心!泣不成聲的她只能借由緊緊抱著他,來傳達她內心的感動。
  
  在眾人的掌聲中,他輕拍她的肩,沒有要她別哭,而是告訴她……他就在她身邊,他們都不會失太彼此。
  
  「紅線緣」只能算一生……沒錯,是屬於他們的一生。
  
  之後……那是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小男孩。
  
  滿頭蓬鬆柔軟的黑髮,隨著他輕快的腳步在風中邁動著,一雙異於常人的金色眼眸閃閃發亮。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父親居住的國家,所有人說的語言都是道地的中文,就連他爺爺奶奶也一樣。他真慶幸自己的中文程度比母親來得好多了,不然肯定會像母親一樣在交通便利的市區迷路,不知該怎麼回爺爺奶奶家。
  
  爺爺奶奶家很大,而且建築是那種非常古代,只有在書上才見得到的舊建築,曲折婉蜒的迴廊,假山假水的庭院,每一處轉彎之後迎來的都是令他耳目一新的玩意兒,正處於愛探險年紀的他當然不會放過這麼一個值得探險的好地方。
  
  今天是他停留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他還剩下一個房間沒去看過,就是那個父親警告他干萬別靠近的房間……但,他怎麼可以錯過呢?大人難道不知道越是限制孩子去,小孩子就越想去嗎?那房間裡到底有什麼?為何父親要禁止他推開那扇門?這麼一想,男孩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沸騰,心跳躁動著,對於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既興奮又期待。
  
  「怪了,我明明記得是在這個方向。」方向感極好的他不可能會迷路,但他卻找不著之前曾看過的那間房。
  
  咿呀!一陣細微的開門聲在男孩背後響起。
  
  回過身,小孩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使然,讓男孩只是皺了皺眉,沒有半絲躊躇,他來到門邊往內一瞧——那是一間瀰漫著檀香的房間,正中央復古的書桌上,除了文房四寶齊全外,還有著一團紅色的絲線,讓他驚訝的是案前坐了個看上去和他父親年紀差不多的男人。
  
  「你是誰?」這裡是他爺爺奶奶的家,住了一個多禮拜,他還是第ˍ次見到這個男人。
  
  一身縹緲氣質的男子緩緩抬頭,露齒一笑。
  
  瞬間,男孩感覺好似有陣輕柔的風吹拂而過。
  
  嗯……他記得父親曾經用一句成語形容過這種感覺。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
  
  「如沐春風。」男子透析他腦中所想的,說出了答案。
  
  「對、對!」男孩連連稱是。隨即發覺不對勁,「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男子面帶微笑,聳肩不語。
  
  視線重新落在那團紅得刺目的絲線上,男孩又問:「你在織毛衣?」男子唇邊的笑意加深,堅定的搖頭。
  
  「不,那不是毛線。」「那是什麼?」好奇心旺盛是孩子的專利。
  
  「是紅線。」男子也沒嫌煩,繼續回答他的問題。
  
  「紅線?紅色的毛線?」對於中國古代的傳說不是很瞭解的男孩,不懂男子話中紅線的意思。
  
  男子斂眉,同時收起眼中的精光,「月老的紅線。」
  
  「月老?是什麼?」
  
  「就像愛神邱比特一樣的存在。」男子用了西方傳說中的愛神做比擬。
  
  「喔,所以你說的月老就是愛神,那他也是拿著弓箭射人的心嗎?」男孩點點頭表示瞭解,然後提出另一個問題。
  
  男子維持一臉平和的笑意,但心裡卻被長出一對翅膀、手上拿著弓箭的月老想像圖,暗笑到差點得內傷。
  
  「咳、咳,不,他是拿紅線綁在人們的小指上。」整整面容,男子好不容易壓抑住笑意,鎮定的回答。
  
  「紅線?」這下男孩終於瞭解男子的話,「你是說,月老拿著那種紅線綁在人們的手上,就像鄖比特拿箭射中人心意思相同嗎?」
  
  「嗯。」男子對於他的理解能力表示讚賞。「喔。」男孩慢慢踱向男子身邊,禮貌地開口請求,「那紅線可以借我研究一下嗎?」被母親喜歡追根究柢的個性影響,男孩對於不解的事物,如果沒經過一番研究摸索絕不罷休。
  
  「你想知道紅線的構造?」男子配合他的用詞,也跟著將對話導向較為科學的用語。「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剪一段給我嗎?」男孩不忘「採集樣本」。
  
  男子笑得更開心了。
  
  「有何不可?」男子很乾脆的拿了把隨處可見的剪於,剪了一段紅線,然後要男孩伸出左手小指,接著把紅線繫上,又翻開桌上紅色封皮的書本,遞到男孩面前。「來,挑一個名字。」男孩搔搔頭,很是疑惑,「挑什麼名字?還有,這紅線為什麼要綁在我的手上?你又不是月老。」

    男子眼裡詭異的光芒閃爍,理所當然地說:「挑個有緣人的名字,你以後才知道要找誰當老婆呀!」

    「叔叔,你還好吧?腦子沒問題嗎?」他現在開始懷疑眼前的男子只是個頭腦有問題的人。
  
  一抹忒詭的笑容躍上男子唇邊,他以清晰的緩慢的速度吐露出自己的身份——「你最好記著,我是你高祖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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