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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計【愛情兵法書3】作者:機器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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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商場上是衆所矚目的女強人,
在情場上是故作潇酒的失敗者。
男人在追求她的同時利用她,
所以她學會在被利用的同時享受追求。
她以爲這一生都與愛情無緣了,
但是他出現了,
有著忠厚的面孔、精湛深沈的眼神的男人。
在彼此互利的前提下,他們走在一起,
可是她想知道.在他眼中她到底是什麽?



楔子

 窗外滴滴答答地下著細雨,初冬的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徉,天氣預報說今天寒流南下,氣溫陡降5到1O度。戚無豔攏紫綿羊毛睡衣的前襟,熟練地摸出一根細長的路跎牌香姻,動作優雅地放在略顯蒼白的唇際,回手又去摸桌子上的打火機。一只寬大粗糙的手掌罩住她的手,繞過修長的手指,取下打火機,“嗆”的一聲打開,幫她點燃香煙。橘紅色的火光被金色的蓋子湮滅,灰暗的晨光中映出一張男人的面孔,平凡的面孔,卻有一雙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眸。

  “一早起來就抽姻?”男人的聲音透出一絲初醒的沙啞。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噴出的姻霧模糊了他的面孔,卻模糊不了那雙精湛的眼。他已漸漸適應了這種煙草的味道,不會再被嗆得猛咳或流眼淚。三年多的時間,波濤沈浮的N市把他打造成一個成功的商人,他不再是那個“穿上尤袍不像太子”的鄉下土包子,也不再是那個“腰裏揣兩個小錢到處炫耀”的暴發戶。如今在商場上提到“竣原”的老總遲聘,沒有一人不堅起拇指,掠尺度荏的。惟有他的臉,依然那麽平凡,乍看上去,還是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但那雙經曆歲月曆練的眼,卻變得更加深沈犀利了。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淺淡溫和的微笑,嘴唇在她額上輕刷而過,道:“我去洗漱,別站太久,很冷。”

  她看著他魁梧的背影,問自己:當初爲什麽會選他?也許,只因爲他笑起來跟“他”一樣自信。

  對,因爲“他”。如今“他”已經爲人父,她卻還徒勞地在他身上子找“他”的影子。他跟“他”長得一點也不像,相像的只是那種氣勢,一種抽象的、她也無法描述的氣勢,而今,即便是這神氣勢在她心中也模糊不清了,那麽她爲什麽還跟他在一起?

  “無豔!”他在浴室中喊,“帑我拿一條幹淨的浴巾好吧?”

  她從門縫中將浴巾遞進去,他濕漉漉的手臂肌肉糾結,皮膚黝黑。

  浴室門打開,他一身清爽地出來,看到她,詫異道;“怎麽站這兒?趕時間嗎?早知道我讓你先洗。”

  “不,”她下意識地回答,“我不趕時間。”

  “那你洗,我下去叫李嫂弄早餐。”

  “好。”她默默地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著冰冷的身體,這讓她想起夜裏躺在他杯抱中的溫暖。他們的第一次是在這裏,後來竟形成了刁慣,總是他到她這來,她從不到他的地方去。一般男人都不喜次到女人那裏過夜,感覺像是吃軟飯的,但他卻從不以爲意,跟別墅的傭人混得比她還熟。但是她知道,他絕對不是個肯吃軟飯的男人。她很清楚,當初他找上她,是看中了她做進軍  N市的有利踏板,現在他已經成功地在這個國際化都市站穩了腳跟,甚至成就漸漸蓋過了她的,接下來,他還想在她身上得到什麽?

  “無豔!”他有規律地敲著浴室內,“你還沒有好嗎?早餐已經好了。”

  “哦,好了,馬上出來。”

  威無豔穿戴整齊下樓,看到他坐在餐桌邊上,悠閑地翻著報紙,面前的簡易早餐還冒著熱氣。他見她下來,放下報紙,熟練地倒了一杯咖啡,加兩勺糖,一包奶精,攪拌均勻,推到她手邊。他自己端起熱牛奶一口喝幹,快速地解決完早餐。他吃飯一向快速粗魯,所以在正式場合從來吃不飽,最初她對他的吃相大皺眉頭,漸漸習慣了,也就不在意了。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遷就了他很多東西。

  他擦淨嘴角問:  “‘滕升’的股票你脫手了沒有?”

  “昨天早晨開市就脫手了。”

  他豎起拇指道:“還是戚總的消息靈通。”

  “怎麽?”她停下刀叉,“你被套住了?”

  “沒,昨天緊急放掉,虧了一點點,小意思。吃完飯我送你到公司?”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

  “哦,那我先走了,趕一個晨會。”

  她點點頭,他起身,例行公事般地在她股額上接吻,然後提起公事包匆匆出門。戚無豔喝幹咖啡,自嘲地微笑著:這就是遲聘,她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合作夥伴,生意上和肉體上的雙重合作夥伴。他合關心她的事業,她的健康,她的習慣,但是從來不會過問她的心情。

  屋外的雨還在淅瀝地下著,今天天恐怕不會晴了。


第一章

  三年前

  一輛加長林肯緩緩停在“凱悅”大廈門前,泊車小弟殷勤地錢來開門,一雙棕褐色的細涼高跟鞋輕巧高雅地落在地面,對面車門跨出一位西裝筆挺、英俊潇灑的男士,繞過車頭走來,禮貌地執起女士的手。女士緩緩跨出車門,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纖細的腰,豐滿的胸,白皙的頸,高貴典雅的發髻,臉上上了一層柔和的淡妝,她長得並非國色天香,但也決非中庸之姿,一身紫紅暗紋的Fendi露肩晚禮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優美的曲線。這女人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優雅。

  女士的手輕輕地放進男士的臂彎,兩人走向旋轉門,男士拿出邀請卡,交給迎賓人員。迎賓人員立即滿臉堆笑地道:“祁總,戚總,兩位肯賞臉,敝公司感到萬分榮幸,快請進。”

  祁紹和戚無豔禮貌地點點頭,推門,這時就聽身後的人喊道:“先生,等等,請出示您的邀清卡。”戚無豔回頭,看到一個高大魁梧長相忠厚的男人被欄在門外,他穿著不太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油亮,整齊地向後梳理,掖下夾著一個又黑又大、方方正正的公文包,看上去很--土。對,就是這種感覺,很土,像是剛從哪個山旮旯裏初出來的。

  “哦,邀清卡,對,在這兒,應該在這兒。”男人費力地將手伸進襯衫口袋裏掏弄,好半天才扯出一張皺巴巴的卡片,長出了一口氣道:“給,邀請卡。”

  迎賓人員臉上明擺著不屑和不耐,但仍然訓練有素地點頭躬身,道:“好的,先生,請進。”

  退騁推開旋轉門,一眼就掉進一個美麗優雅的女人含笑的眼睛裏。

  祁紹好奇地問:“無豔,你笑什麽?”

  戚無豔轉回目光,看著祁紹,笑意溫柔,“沒什麽,我在想,那人是幹什麽的?”

  祁紹看了遲騁一眼,微笑道:“沒見過,淘金的外來客吧,這裏每天都有無數這樣的人。”

  “也許,這個不一樣呢?”

  “怎麽不一樣?”

  戚無豔沈吟道:“說不上來,可能因爲他有一張忠厚老實的面孔。”

  “老實?”祁紹貼近戚無豔的臉頰,不正經地笑著:“你看我夠不夠老實?”

  “去。”她嬌嗔,“你要是老實,天底下就沒有壞男人了。”兩人挽緊臂彎,一起朝遲騁颔首後,走進會場。

  遲騁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暗忖:這就是上流社會,香車、名酒、美人。他千裏迢迢地來到這,除了想在商場上大展宏圖之外,也想享受香車、名酒、美人的滋味。他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老實,所以他從不費心掩布自己的野心,因此他可以肆元忌憚地朝著他的目標拼搏努力。

  N市xx拍賣會

  拍賣會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劇場舉行,這種小型的拍賣會,吸引的是衆多到N市淘金的外地企業家,遲騁就是其中一個。一月的N市有些陰冷,遲騁來得很早,坐在最前排的一個角落裏,他穿了件半舊的深色大衣,眼睛微微合攏,斂去了眸中精光,一副疲憊慵懶的樣子。嘈雜的人群對他毫無影響,他只是坐著,靜靜地等待拍賣會的開始。

  二點五十分,拍賣會終于拉開帷幕。

  “第一家,花園南路101號店面,建築面積15.1平方米,起價8萬。”主拍人聲音一落,競價牌便此起彼落。

  “9萬,9萬8,10萬,11萬,12萬……”

  遲騁的手心開始微微冒汗,他知道,他不能輸,他的事業能不能創出一番新天地就看在這能否立足了,而今天的拍賣會,是他嶄露頭角的絕佳機會。

  “25萬!”他叫出了一個讓全場人驚訝的數字。

  “25萬第一次……”

  “25萬第二次……”

  “25萬第三次……成交!花園南路101號店面,由‘駿原’的遲先生購得。”主拍人的聲音大的不需要麥克風也能清清楚楚地傳到場地四周。

  “啧啧……”場內很多人開始竊竊私語。本來嘛,做生意求的是利潤,這麽高的價格買一個小店面,太不值了。力不能及的冒險是商家大忌,這個遲先生究竟是何許人物?會不會做生意?

  接下來的一些店鋪和小型企業,遲騁興趣不是很大,因爲地點普遍不佳,而且投資潛力不夠。他看重的是最後由“實通”和“新業”共同捐出來的地皮,不算大,但是如果能買下,造成的轟動效應遠遠比地皮的實際價值高。

  “最後,是由‘實通’集團和‘新業’集團共同捐獻的一塊地皮,位于東新區xx大道,面積270平方米,使用權爲三十年,起價70萬。”這塊地位置極好,連接著“實通”開發的住宅新區,可惜面積太小,本來是祁紹讓渡給戚無豔的,名義上是友情贊助,但戚無豔心裏明白這是他與她分手的一種變相補償。祁紹不愧是祁紹,就是甩女人也不會甩得太難看,他肯花心思在每一個他交往的女人身上,他知道戚無豔是個成功的女人,金錢珠寶名車房子她不稀罕,虛情假意偶然眷顧她不滿足,絕情絕義斷然翻臉她不甘心,重要的是他不想得罪她,做不成情人,他還想做朋友,畢竟跟“實通”集團的老總做朋友對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所以,他給了她這塊地,對一個女強人來說,有什麽能比支持她的事業更讓她開心的呢?

  戚無豔坐在前排正中,指間夾著一根香煙,表情冷冷地聽著激烈的競價。

  “75萬,77萬,80萬,85萬……”

  祁紹還是料錯了,她是女強人,但同樣是女人,需要愛情滋潤的女人,希望自己愛的男人能夠給予回應的女人。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對他動了真情,可是她清楚,祁紹沒有真情,那男人眼中永遠利益第一。是不是所有成功的男人都不相信愛情?還是他們都有本錢玩弄愛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心痛,即使失望,她也不能表現出來,誰讓她是商界的名人戚無豔?她自嘲地微笑,拍賣這塊地,就算她對祁紹的一點微弱抗議吧。

  競價已經喊到100萬,對于遲騁來說,100萬已經是相當大的數字,他身家有限,標下這塊地就意味著要對原公司進行減資,銀行也有可能因爲他公司注冊資本的減少而縮減貸款。可是,他不能放棄,今日百萬的代價可能比日後千萬代價獲得的影響力還大。

  他的額頭開始微微冒汗。“130萬!”他叫了出來。

  全場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遲騁身上,戚無豔一眼就認出他,那個又壯又老實的男人。她來得較晚,所以並不知道遲騁開場已經響過一炮。

  “130萬一次,130萬兩次……”

  戚無豔懶懶地舉起手中的競拍牌,聲音平和:“135萬!”

  所有的視線迅速轉到戚無豔身上,地是她捐的,現在又開口競價,大家紛紛猜測這精明的女人又在玩什麽把戲,商業炒作嗎?

  遲騁驚訝地對上戚無豔的目光,她眼中含笑,笑的戲谑而輕蔑,好像耍著他好玩似的。

  “135萬一次……”

  他額頭的汗開始大滴地往下掉,但手仍然毫不猶豫地舉起牌,“140萬!”

  戚無豔輕松地拾手,“145萬!”

  他臉色泛白,汗水聚集成小流順著鬃角不斷流淌,戚無豔還是含笑看著他,卻斂起戲谑,多了些贊賞。他咬咬牙,舉牌,“150萬!”

  “150萬一次,150萬兩次……”

  遲騁屏息盯著戚無豔手中的競拍牌,看著那圓圓的、薄薄的、藍底黃字的東西緩緩上升。他心中絕望地想:完了!150萬是他的底線,他懷疑自己沒有勇氣繼續競下去。

  “150萬三次,成交!”主拍人“啪”一聲敲下去,“東新區xx大道地皮,由‘駿原’的遲先生購得。”

  遲騁有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有人上前跟他握手,擋住了戚無豔含笑的目光,“遲先生,恭喜恭喜,這是我的名片,希望有機會跟你結識。”

  戚無豔將競拍牌交給助理,起身道:“這小子不錯。”

  助理困惑地道:“‘駿原’?聽都沒聽過,看他那模樣,很像腰裏揣兩個小錢到處眩耀的暴發戶。”

  “是嗎?可能吧,現在不管什麽人都想來這分一塊肉吃。”

  “就怕他有本事買沒本事吞下去,最好不要被噎死。”

  戚無豔輕笑,看一眼被記者重重圍堵的遲騁,搖頭道:“懂得博取同情,應該有些頭腦。希望他好運。”

  “博取同情?”助理疑惑地望著她。

  “是呀,博取了我的同情。”否則自己怎麽會這樣輕易放過他。

  記者們爭著將麥克風遞到遲騁面前,連連提問:“遲先生,花園南路的店面很多人都認爲不值這個價錢,您爲什麽甘願出高出市面這麽多的價錢來買呢?”

  他露出誠懇的笑容,“因爲我覺得這店面的潛在價值很高。”

  “那‘實通’和‘新業’捐的地皮呢?您又是怎麽看待它的潛在價值的?”記者緊迫不舍地問。

  “潛在價值?”遲騁在人群的縫隙中看到戚無豔跟主辦人寒喧了兩句,起身要離去,匆匆道:“我相信‘實通’和‘新業’的信譽,跟他們合作潛在價值無法估量,對不起,我還有事,各位請讓一讓好嗎?”他奮力擠出人群,小跑步地追戚無豔到停車場,“戚小姐,戚小姐……請等一等。”

  戚無豔抽回踏進車裏的一只腳,轉身,露出禮貌的微笑,伸手向他,“你好,遲先生。謝謝你今天賞臉買那塊地。”

  “呢……”乍見她謙遜誠懇的樣子,遲騁一時有些不適應,這是那個剛剛惡意戲弄他的女人嗎?

  “遲先生?”

  “哦。”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急忙禮貌地躬身,輕輕握一下她的指尖,立刻放開。一個朋友說過,跟女人握手動作不要太大、太緊、太久,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掏出名片遞上,“這是我的名片,我的公司本部在北部,主要搞實體。”

  戚無豔低頭看著名片,念道:“遲騁,很大氣的名字。”

  “戚小姐。”他下意識地在褲子側面擦擦手心的汗,“我想來這發展,我想我們或許有機會合作,我想您應該可以幫我的忙,我想……”

  “你想?”她上下打量著這個相貌老實,一緊張就會出汗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種令人輕易信任的安定感,但細看之後,她發現他有一雙精湛的眼。這種人,屬于“不鳴則以,一鳴驚人”的類型,不可小窺。

  “戚總!時間快到了,還有會議要開呢!”助理從車裏探出腦袋,輕聲提醒。

  “餵。”戚無豔收起他的名片,從包中拿出自己的,塞進他的大衣口袋,眨了眨眼,綻開一抹極女人的笑容,緩緩道:“不管你想什麽,你都必須證明你有那個實力可以想。不過我想,我們可以找個時間談一談你准備怎樣用那塊地皮,我等你電話。”她跨進車內,關上車門,朝司機揮手,白色奔馳揚長而去。

  直到車子駛出視線,遲騁才想起,他忘了跟她說再見。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找上她究竟明不明智?至少,她肯跟他談,不管怎樣,他不能白白放棄一個有利機會。以戚無豔的身份地位,將他風風光光地帶進這的商界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出遲騁所料,拍賣會第二天,各大報紙財經版都刊登了有關這次拍賣會的情況,遲騁一夜之間成爲商場上的熱門人物。對于他在拍賣會上的舉動,各家有各家的看法,有人豎起拇指大力贊賞,有人不屑一顧,但是對于他來說,目的已經達到了。眼下最緊迫的就是如何找到實力雄厚信譽良好的擔保人,以解決資金短缺的問題。銀行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說“駿原”申請的第二批貸款暫時不能發放,因爲他的注冊資金不足,申請數目又太大,除非他可以找到本地的上市公司作保,而拍賣會組委會規定的酬款日期越來越近了。200萬,難倒一條壯漢。

  他想到戚無豔,他猜不透那女人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籌碼可以贏得她的信任,但他必須賭一賭。

  他找出那張設計典雅高貴的燙金名片,撥了上面的電話號碼。好像跟這女人有關的任何東西部顯得高貴。

  “hello?”

  “您好,我找戚無豔小姐。”

  “請問您是哪一位?”

  “我叫遲騁,是‘駿原’的總經理。”

  “‘駿原’?”對方停頓一下,顯然在頭腦中搜索他和他公司的名字,所以遲疑地問:“遲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沒有預約,但是請您問一下戚小姐,我想她願意跟我通話。”

  “對不起,戚小姐現在沒有時間,請您留言或者預約。”

  “那麽,請問她什麽時候有空?”

  “您最近的預約時間是星期五下午三點半,不過您只有十五分鍾通話時間。”

  星期五?下星期一就要交款了,他必須在這個星期將貸款搞定,他等不到星期五。“那好吧,我給戚小姐留言,請她方便的時候給我回電話,任何時間都可以,越快越好。”

  “好的,遲先生,再見!”對方“啪”的一聲挂斷電話。

  遲騁看著名片苦笑,這種接待秘書的電話根本辦不了急事,她辦公室應該有專線,等她給他回電話,恐怕要等到下輩子。戚無豔是在敷衍他還是又在耍他?

  他穿上大衣,夾起計劃方案,直奔“實通”集團主樓。

  推開寬敞雄偉的茶色玻璃門,遲騁直奔前台小姐,理直氣壯地道:“您好,我是‘駿原’的遲騁,跟戚小姐約在十二點二十。”他知道硬闖進去也得落得被趕出來的下場,不如冒一次險,或者有幸能夠蒙混過關。

  前台小姐打量他幾眼,遲疑地道:“可是先生,我們十二點半就要午休了。”

  “所以我只有十分鍾的時間,這十分鍾將關系到我的生死和一個企業幾萬員工的生計。”他故意滿臉嚴肅,用熔增生輝的利眼牢牢地盯著前台小姐。

  “哦,好的。”前台小姐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仿佛再多耽擱一分鍾她就是千古罪人似的,急忙指著一台電梯道:“您乘那台電梯,直接到二十四樓,右轉,可以看到總經理秘書室的牌子,後面就是總經理室。”

  “謝謝!”遲騁認真鞠了個躬,快步走進電梯。

  直到電梯門合上,前台小姐才反應過來,居然忘了打電話上去確認預約。糟了,她急忙按下秘書室的通話鍵。

  遲騁在二十樓跨出電梯,爬樓梯到二十四樓,透過安全出口的門縫,正好看見兩個保安跟接待秘書說話。

  “沒有人,監控器顯示他在二十樓下的電梯。”

  秘書皺緊眉頭,“電梯和樓梯都去查一查。”

  “是。”

  遲騁快步轉回二十三樓,搭乘另一部電梯到二十四樓。

  “叮”一聲,遲騁高大魁梧的身形落進秘書驚慌的眼中。她顫抖的食指指著他,“你,你怎麽可以私闖?”

  他腳步沈穩地走向她,“對不起,打擾了,請你通報一聲,說‘駿原’的遲騁有重要事情想見戚小姐。”

  秘書迅速鎮定下來,操起電話,“對不起,戚小姐沒空,現在請你立刻出去,否則我要叫保安了。”

  遲騁兩步上前按住通話鍵,十分自信地笑道:“恐怕保安趕上來之前,我已經見到戚小姐了。”

  “你……”

  “叮”電梯又一聲響,三個全副武裝的保安人員出來,將遲騁團團圍住。

  秘書冷著臉道:“我想你沒有機會見戚小姐了。”

  遲騁放開電話,垂頭苦笑,“你們的動作還真快。”

  一個優雅溫和的聲音突然道:“動作不快,我早就請他們走人了。”

  遲騁望過去,就見戚無豔斜斜倚著連接秘書室的門板,雙手抱肩,對他懶懶地微笑,只是這樣隨意的一個動作,依然顯得高貴而慵懶,他懷疑這女人永遠不會有狼狽的時候,而此刻,他在她面前卻像一頭狼狽的喪家之犬。

  戚無豔揮手,保安退下,她走到他近前,漫不經心地問:“這麽急找我,什麽事?”

  遲騁正不知該怎樣回答,午休的鈴聲響了。他靈機一動,抖擻精神道:“想請戚小姐吃午餐,不知道您肯不肯賞臉。”

  “哦?”戚無豔揚高右邊眉毛,“只是吃頓便飯,就演出一場官兵抓賊的戲碼,如果有正事要談,豈不是要驚動國家安全部了?”

  遲騁強迫自己的微笑:“這只能怪‘實通’的安全措施做得太好,想見你一面,難如登天。”

  “呵……”戚無豔淺笑,“這麽說,還是我的錯了?”

  “不,錯只錯在你不該貴爲,實通’的總經理。”

  她這次完全笑開了,“你很會說話。”

  他沈默,專注地看著她,保持不愠不火的微笑。一個朋友說過:“如果不確定女人在誇你還是貶你,最好不要輕易回話。”

  戚無豔有一瞬怔仲,他的笑容如此自信,競與“他”出奇神似,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他處在劣勢。憑什麽?她無來由覺得惱火,她牽制不了“他 ”,得罪不得“他”,是因爲“他”擁有與她同等的地位和實力,而眼前這個蹩腳土氣的男人不過是一個淘金客、投機者,他今天是來求她的,他憑什麽擁有那樣的笑容?

  “好啊。”她挺直脊背,“我跟你去吃午餐,但是能不能把握機會,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不習慣給人第二次機會。”

  “謝謝。”遲騁看著她走回辦公室取大衣,偷偷地擦幹手心的汗水。

  遲騁和戚無豔在一間小巧而雅致的咖啡廳內落座。點過餐後,他將計劃書攤在她面前,單刀直入,“我想在這裏開一間小型的超級市場。你建的這片住宅區屬于中上等級,住在這裏的人大部分都是高薪白領,這些人一般不自己開夥,所以超市主營零食、方便快餐和日用品。小區以外最大的超級市場有五分鍾的車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周邊還有兩個小型超市,但是不能保證品質。在小區內開超市,一來可以方便住戶,二來可以減少人員出入量,方便物業管理。我可以保證所有産品的質量,絕對每件都是正牌廠家出的高檔貸。而且,超市的外觀可以依據小區整體規劃來建,絕對不會影響美觀。”

  戚無豔興趣缺缺地翻動計劃書,淡淡地道:“地既然歸你,你要在上面建什麽都隨你,我沒有意見。”

  他眯起眼睛,“那麽,如果我建一個廢品回收站?或者幹脆建一個公共廁所?”

  她揚起睫毛,冷冷地看他,“你在威脅我?”

  “不。”他誠懇地道:“我沒本錢威脅你,甚至沒本錢跟你談條件。以你的身份,隨便勾勾手指就可以把我踢出去。我只是以一個生意人的立場,非常誠懇地希望跟你合作。”他的額頭已微微冒汗。

  她緩和了神色,抽出一張面巾紙遞給他,“擦擦汗,緊張什麽?我不會真的把你踢出去。”

  “呵!”他苦笑,“我既怕惹惱了你,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你談,你說我怎麽能不緊張?”

  “既然這樣,爲什麽還找我?”

  “因爲我想成功,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在這立足,就必須要找一個強而有力的靠山。”

  她重新審視他,微微點頭道:“你這人倒老實。”

  ”老實是我最大的優點。”

  “可是整個N市,能夠讓你靠的人很多,我不是最強的一個,你爲什麽找我?因爲我是女人,還是因爲我比較好惹?”

  “不不,”他連連搖頭,“能夠在這裏的商界呼風喚雨的人,每一個都不好惹,說句實在話,我自認爲女人尤其不好惹。只不過,我剛到這裏就碰巧選中了那場拍賣會做炮孔,而你是拍賣會中最大的商家。我相信緣分,更相信機遇,也許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機緣,不抓住不但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老天。”

  她靜靜聽他說,靜靜喝咖啡,末了笑道:“你這番話,我該信多少?”

  他又抽出一張面巾紙,擦淨了額頭上的汗水,語調平靜地道:“除了最後一句,都是實話。”

  “哦?”

  他突然笑了,看著她道:“其實我心裏說的是:不但對不起老天,更對不起我自己。”

  “呵呵!”戚無豔笑開,搖著頭道:“你這人,呵呵……”她笑了一陣,緩緩道:“我欣賞。”

  遲騁長長吐了一口氣,幾乎虛脫地靠在椅背上,喟歎:“謝謝!我能開始用我的午餐了嗎?”

  她聳聳肩,“當然。”

  一陣風卷殘雲,遲騁迅速將面前的食物掃蕩幹淨,一口喝幹了餐前飲料,未了還舔舔嘴角的殘渣。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就見威無豔和整個咖啡廳內的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他。

  他困窘地道:“呃……我……餓了。”

  戚無豔眯起瞪得過大的眼睛,尴尬地指指他手邊的杯子,“你還有一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他將杯子推到她面前,“你喜歡的話,你喝好了。”

  “不,謝謝,我飽了。”她連連搖頭,“我們可以走了嗎?”

  “呃……”他還沒跟她提貸款擔保的事情,可是見她揚眉催促的樣子,好像很不耐煩。算了,今天好不容易有個順利的開始,不要摘砸了。“好的,我去結帳。”

  戚無豔匆匆走出咖啡廳,暗自祈禱剛才用餐的人中沒有人認識她,真是丟臉!

  “戚小姐。”

  遲騁追出來的時候,戚無豔已經上了車,她從車內探出頭,“我回公司,有事打電話聯絡,我會交待秘書的。”

  “戚小姐,超市的具體規劃我們什麽時候談?”

  她沈吟一下,“明天我剛好要去現場,你一起來吧。上午九點,你直接到工地等我。”

  “好的。”

  戚無豔熟練地倒車,轉彎,駛進車流。

  遲騁看著火紅色的車影淹沒在車陣中,喃喃道:“明天上午九點,得用心安排一下了。”

  遲騁早早就來到小區工地,他轉了一圈,到處都是機器運作的聲音,施工已經進行了差不多一半,他那塊地就在東區邊上,離大門不遠。他不明白,位置這麽好的一塊地,戚無豔爲什麽舍得賣?關于她跟祁紹的傳言,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如果全部是真的話,與“新業”合作是不是會更有利?

  遠遠的,戚無豔帶著安全帽,穿著藍色體閑裝,身後跟著施工和設計負責人。她看到遲騁,直接走向他,介紹:“這位是‘駿原’的遲總,東區那塊地就是他的,待會兒我們談一下規劃。”遲騁跟兩位負責人打過招呼,隨他們一起巡視工地。

  幾個人回到臨時指揮部,遲騁剛剛攤開計劃書,手機就響了。他說了聲抱歉,走到一邊接通:“餵?是我。周經理,你好你好,什麽?”他提高音量,“重新評估?周經理,你不能這樣,我們已經談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注冊資金不夠,但是……不行,我現在有要事,走不開。下午,要麽中午,我保證一忙完立刻趕過去,餵?餵?周經理?餵?”他無奈地關掉電話。

  戚無豔狀似不經心地問:“有麻煩嗎?”

  “沒。”他鎖緊眉頭,“小事情,我們繼續。”

  戚無豔冷眼旁觀他心不在焉地介紹規劃,甚至說錯了都不知道,兩位負責人求助地看向她。她揉揉額角,白皙的手壓在紙張上,平靜地道:“遲騁,你在浪費大家的時間。”

  “哦!”他像猛然驚醒一般,尴尬得漲紅了臉,額頭微微冒汗,“對不起,對不起,我重新說一遍。”

  “不必了。你有兩個選擇,一是靜下心來認真地討論方案,一是立即出去辦你的事。”

  遲騁垂下眼險,暗付:這女人真狠,事情沒有按計劃走,現在怎麽辦?

  擡起眼來,他的眸中已經一片清明,緩緩開口:“重新開始,我保證不會再走神。”

  “很好。”她放開手掌,抱攏雙肩,示意兩位負責人上前。

  時間在遲騁清晰而鎮定的解說中過去,兩位負責人不時點頭贊賞,最終敲定時,已經是中午了。

  遲騁跟戚無豔一齊走出工地大門,她在自己的車前站定,淡淡地看他,“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我……”他下意識用手掌摩挲褲子側面,“我……我有事請你幫忙。”

  她淺淺一笑,“你真沈得住氣,現在才開口。上車吧。”

  戚無豔發動引擎,開車上路,習慣地抽出一根香煙放在口中,單手點燃,吸了一口道:“說吧,什麽事?”

  “咳咳……”遲騁被強烈的煙草味道嗆得直咳。

  她打開車窗,撚熄煙頭,道:“對不起。”

  “不,不,”他一面咳一面擺手,“沒關系,你盡管吸,我這面車窗開著就好。”

  她偏頭看他,“不吸煙,不喝咖啡,你的生活習慣很好嘛。”

  “沒什麽好不好的,只是不習慣。”

  她淺笑,“說正題,要我幫什麽忙?”

  “剛才銀行經理說,因爲,駿原’的注冊資金不足,我申請的第二批貸款不能發放,除非我可以找一個本地上市公司作擔保。我想,不知道戚小姐肯不肯……”

  “注冊資金不足?那銀行爲什麽肯批准你的申請?”

  “我的身家有三百萬,申請貸款兩百萬,按理應該可以的,不過,因爲我是外地人,所以……你知道,從某方面來說,這裏很排外。”

  “呵!”戚無豔輕哼,重複,“兩百萬。”

  他肅正口氣,“戚小姐,我知道兩百萬在你眼中只是九牛一毛,但是對我來說,就是我所有的前程和命運。做個保人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想您可不可以……”

  她打斷他:“我跟你說過,不管你想什麽,你都必須證明你有那個實力可以想。兩百萬都搞不定,你憑什麽在拍賣會上大出風頭?”

  他的汗冒得更凶了,“我承認,我用了一點苦肉計!”

  她沒再回答,車內一時陷入緊張的沈默。遲騁不時瞄著戚無豔的神色,她卻只是很認真地注意路況,很認真地開車。遇到一個紅燈,車子停下,她突然道:“我可以幫你。但是我有條件。”

  他早料到她不會白白答應,爽快地道:“你說。”

  她拿出生意人的精明,“同樣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做你的保人,但是我要超級市場百分之五十一的決策權;第二,我以個人名義資助你兩百萬,你給我,駿原,百分之十的股份。”

  他毫不猶豫地道:“我選第一。”

  她疑惑地看他,“你想清楚了?兩百萬,相當于你整體投資的百分之四十,我只要百分之十的股份,而且還沒有利息,這麽好的條件你不考慮?”

  “不。”他看著她,認真地道:“銀行要的只是利息,還完就完了;給你股份,我得永遠分紅給你,我怕你把‘駿原’吞得一根毛也不剩。”

  戚無豔大笑,“看你忠厚老實的樣子,骨子裏精明得很呢。”

  他也笑,“不精明怎麽敢來這混?”

  她連連點頭,“對,這或許排外,但決不排斥精明人!”

  “我只知道,人決不排斥錢。”

  “哈哈,這句更對!”兩人相視大笑,綠燈亮,車子再次啓動。短短五十秒,一項簡單的協議,成就了一位新世紀的經濟大亨。


第二章

  如今的遲騁,別說兩百萬,就是兩千萬,他也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外丟。古人有“爲五鬥米折腰”,遲騁爲兩百萬折腰,說起來還是他劃算,五鬥米才值幾個錢?他那兩百萬卻爲他贏得了一個王國,“駿原”的王國,遲騁的王國。他的投資眼光極准,動作極快,手腕極精,單單那個超市不到兩年的時間就爲他賺回來兩百萬,他又將超市連同地皮當做生日禮物送還給她,說起來,比銀行利息要高得多了。但是他已不在乎,而她又何嘗在乎?如果她在乎那一小塊地,當初就不會賣。男人啊,總是看到她作爲女強人的一面,卻不肯深入地看她作爲女人的一面。既然如此,她就做個地道的女強人好了,她說服自己只看利益,把男人別有用心的追求當做一種享受,把男歡女愛當做工作的調劑,把人情、愛情、溫情當做過眼煙雲。做到了才發現,其實不過這麽簡單,很簡單……

  早晨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報紙,傅秘書已經把有價值的消息按重要程度排好。她撿起最上面一份,並排兩張特大號的照片幾乎占據了整個版面,一張是遲騁跟日本景泉公司負責人簽訂化妝品代理權合同的場面,另一張是祁紹在記者招待會上發布將國外的大部分資金轉回國內的場景,下面洋洋灑灑大篇幅的內容她早已知曉,誇張的居多,實際的居少。

  戚無豔放下報紙,按下通話鍵,“劉副總,我,無豔,跟克瑞先生聯系上了嗎?……好,很好……什麽時候可以談?……好的,我親自飛一趟法國。……嗯,你把資料和預算整理好……ok,我讓sammy安排一下時間……好的。”她切斷通話鍵,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直直地盯著那兩幅大得刺眼的照片。下個星期,她會獨占整個版面!一定會!

  晚上六點,辦公室的專線響了。

  戚無豔按下免提,“餵,您好!”

  “還沒下班?”寂靜的辦公室裏回蕩著遲騁略顯粗糙的嗓音。

  她眼睛沒有離開電腦屏幕,分神答話:“加班。”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今早自己開車來的,忘了嗎?”

  那邊頓了一下,沈重地道:“你答應今晚來參加我的慶功宴,忘了嗎?”

  “慶功宴?”她眼角瞄到那份報紙。哦!她忘了,真的忘了,幾天前他就說過今天晚上公司高層要爲他慶功,她答應他出席,他答應她爲她介紹日本廠商。看報紙的時候一心只想到如何超過這兩個男人,居然把這件事忘得一幹二淨。

  “哦,對不起,我馬上過來。富豪俱樂部是嗎?”

  “是富強俱樂部!”

  “好的,半個小時,不,二十分鍾,我二十分鍾就過來。”

  “別急,開車小心一點。”

  “知道,你等我,二十分鍾。”她匆匆關掉電腦,衝進附屬衛生間,以極快的速度補好妝。發絲些微淩亂,不過還好,反正不是什麽大型的宴會,這樣更添一分性感。她非常清楚什麽場合什麽樣的打扮可以吸引什麽樣的人。

  紅色的法拉利以及其優雅專業的刹車姿勢停在“富強俱樂部”門口,遲騁披著銀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站在台階上等她。見她下車,拾起手表看了下,笑道:“你真准時。”

  戚無豔將鑰匙抛給泊車小弟,左手自然而然地插進他的臂彎,道:“我向來准時。”一靠近他,就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味和各種混合的煙草味道。她側頭看他,“喝了不少?”

  “呢。”他微微點頭,“一群人灌我,逃不了。”

  “催我來,不是想我替你擋酒吧?”

  他停下腳步,“怕的話,你可以現在掉頭就走。”

  “幹嗎?”她偷偷擰他一下,手臂用力扯著他的胳膊,催促他的腳步,“開個玩笑也不成?”

  他另一只手准確捉住她在他腋下作怪的手,低聲道:“別在這兒讓我出醜。”

  她吃吃地笑,誰能想到一百八十四公分的壯漢卻極怕癢?人家說怕癢的男人疼老婆,她卻覺得,有錢的男人不管怕不怕癢,都不可能疼老婆,因爲太花。

  遲騁風度極佳地跟路過的熟人打招呼,左手卻牢牢地抓著她的左手。

  她笑夠了,才好心放過他,道:“可以放開了,我不鬧你了。”

  他放開手指,白她一眼,她察覺到他手心全是汗。曾經不懂形象爲何物的老土,在她的調教下變得比她還愛面子。這就是名利雙收的結果,偶爾,她會非常懷念那個三分精明、七分老實的遲騁,比眼前這個心計深沈老奸巨猾的遲騁可愛多了。

  進入包廂,“駿原”的高層主管紛紛跟戚無豔打招呼,他們都認識這個可以說是“駿原”恩人的女人,也知道她和他們老大之間暖昧不明的關系,其實在他們眼中,這兩人明明就很相配,一個高大魁梧,一個美麗優雅;一個勤奮踏實,一個聰慧圓滑;一個壯得像樹,一個豔得像花;一個是崇山峻嶺,一個是飛瀉銀瀑……重要的是.他們同樣強勢,同樣野心勃勃,同樣了解彼此。戚無豔這種女人,太強的她不甘心,太弱的要被她欺負,像遲騁這樣的剛剛好;遲騁這種男人,太強的他受不了,太弱的他沒興趣,像戚無豔這樣的剛剛好。就不知道這兩個人還在玩什麽藏心遊戲,浪費大家的時間。

  “景泉先生,這位是‘實通’集團中國分部的總經理戚無豔小姐。”

  “哦,呵呵,戚小姐,久仰久仰。”景泉操著怪腔怪調的漢語,伸出油膩膩的肥手。

  “您好。”戚無豔堆起公事化的笑臉,跟景泉握手寒喧。遲騁全程陪在她身邊,右手一直似有若無地握著她的左手。景象的綠豆眼精明地看著兩人親密的樣子,心下了然,不再對戚無豔動手動腳,喝了幾杯酒之後,導入正題。

  Party結束時,已經接近淩晨,戚無豔困倦地打著呵欠。遲騁粗壯的手臂環著她,輕聲道:“我送你回去吧。”

  “也好。”她揉揉眼睛,坐進他的車前座,不一會兒就靠在他肩頭睡著了。他停下車,幫她系好安全帶,拉過後座的毯子給她蓋好,才重新上路。

  戚無豔一路睡到別墅,遲騁打開車門,連人加毯子一起抱出來,幸虧他人高馬大,否則還真應付不來。走路的震動驚醒了她,她掀開眼皮,觸眼所及是一片熟悉的胸膛,環繞著她的是熟悉的男性味道,她抓緊他胸前的衣襟,臉頰在他懷中磨蹭兩下,又懶懶地合上眼睛。

  他看著她舒服滿足的表情,無奈地搖搖頭,笑道:“醒了還賴著。”

  她打了呵欠,口齒不清地道:“不想動,反正你那麽大塊頭,抱一下也不會累著。”

  他大掌輕輕地在她臀部拍了一下,還是笑著,“我又不欠你。”

  她的頭埋得更深,咕哝兩句,也不知道說的什麽。

  李嫂早在車子進大門的時候就起來了,正打開門等著,看見戚無豔窩在遲騁懷裏,司空見慣般地,什麽也沒說,關上門回屋繼續睡覺。在她眼中,遲騁這三年俨然就是別墅的男主人,有時候小姐不在,物業管理費還是他在交呢,當然,還有他們三個傭人的工資。司機和園丁都說是遲先生在照顧小姐,只有小姐自己不這麽認爲。時代變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尤其是有錢人,他們這種小老百姓搞不懂,也管不起,還是管好自己分內的工作,每月固定拿工資才是實在的。

  “無豔,無豔?”遲騁將她放在床上,輕拍她的面頰,“洗了澡再睡,嗯?”

  她翻個身,避開他的大手,抱著毯子咕陳:“不洗,好困。”

  他繞到她正面,一根手指推著她肩頭,“不洗明天早晨起來又叫臭。”

  沒有聲音,毯子下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這就睡著了?他歎息搖頭,扯開毯子,幫她脫鞋,脫衣服,抱她進浴室。嫩滑的肌膚在熱水的衝刷下泛起粉紅,她困倦的頭顱靠在他肩頭,不安分地摩挲,誘惑他男性本能的衝動。

  他將她軟軟的手臂圈在自己頸上,附在她耳邊警告:”別亂動,否則後果自負。”

  “哦。”她迷迷糊糊地應著,手臂打滑,指尖暖昧地劃過他赤裸的胸膛。

  他咬牙切齒地叫道:“女妖精!”雙手插進她濕漉漉的長發,捧起她誘人的臉龐,對准濕潤的紅唇狠狠吻下去。她被唇上微微的刺痛驚醒,眼睛張開一條縫,本能地反應他的需索。

  他環緊她的腰,她喘息著喚了一聲,“遲騁?”

  “嗯。”他模糊地應她,動作毫不減緩。

  仿佛確定了似的,她抱緊他,緩緩合上眼睑,任他帶領她享受激情纏綿……

  清晨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投入室內,暖洋洋地照著水藍色大床上相擁的人兒。

  戚無豔動動眼皮,摸索著抓到床頭的鬧鍾,舉到眼前,費力地集中精神看表針--7:15,還好,不是很晚。跟睡意鬥了十分鍾,理智勝利了,她抓起遲騁壓死人的手臂丟回他身上,坐起來。

  遲騁夢到辦公室的檔案櫃倒了,不偏不倚地砸在身上,好重!驚得張開眼睛,觸目所及是一片光滑白皙的美背。戚豔圍著床單,正彎身在衣櫃前找衣服。他抽出腰側的鬧鍾看一眼,呻吟:“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她不回頭,當著他的面丟下床單,一面穿上睡衣一面回答他:“晚上飛巴黎,今天有一堆事情要交待。”

  “巴黎?”他滿腦子的旖旎春光被驚散,“你什麽時候跟巴黎那邊有生意往來了?”

  “以前沒有,很快就會有了。”

  他坐起身,“法國的市場一向由‘新業’壟斷,你爲什麽突然想插一腳?”

  她轉身看他,疑道:“你沒看報紙嗎?”

  他臉色陡然一沈,緩緩道:“你是說,你想趁祁紹將資金調回國內應急的時候取而代之?”

  她點頭,理所當然地道:“爲什麽不?”

  他的臉色更暗了,“我以爲,你跟祁紹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

  “那麽你就應該在他困難的時候幫他一把,而不是落井下石。”

  “錯!”她搖著食指,“如果他開口請我幫他,我會幫,但是他沒有,他選擇放棄法國的市場,全力拓展國內。這種情況下,我爲什麽不抓住機會,取而代之?”

  他跳下床道:“但是你想過沒有?祁紹不是笨蛋,他放棄法國市場一定有他的道理,你這樣貿然取代,也許並不明智?”

  “我當然想過。”她走到他身邊,“‘新業’畢竟是家族企業,跟你的‘駿原’一樣,資金和風險承受能力都有限,目前國內經濟發展得很快,他想在內地成爲龍頭,而法國那邊又有些鞭長莫及,兩相權衡之下,轉回國內投資對他可能更有利。我不一樣,‘實通’是美資企業,背後有強大的後盾,法國市場打開了,總部可以派專人去管理,功勞是我的。失敗了,就當做一場談不妥的生意,與我沒有太大的損失。”她輕輕撫摸了下他的臉,“商場如戰場,你以爲我會打沒有把握的仗嗎?”

  “但是你這樣做,等于擺明了卷祁紹的面子。”

  “面子?”她嗤笑,“面子值多少錢一斤?生意人眼中只有兩個字--利益!這還用我教你嗎?不信你看著,等我拿下法國的合同,祁紹只會在台面上笑著恭喜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遲騁沈默了,不錯,戚無豔說的句句在理,如果他有她的條件,他也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商人重利的道理他當然懂,那麽他爲什麽這麽激動?只因爲祁紹是她愛過的男人,也許是她依然愛著或者一輩子惟一愛過的男人。他還記得她在祁紹的訂婚宴上看到他抱著關明晰絕塵而去時痛不欲生的樣子,還記得無數個夜晚她在睡夢中抱著他喊祁紹的名字,還記得她常常目光缥缈地落在他身上失望地尋找祁紹的影子。今天,她卻可以毫不遲疑地利用祁紹的弱點,在第一時間內擴展自己的勢力。這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在一起三年,他依然看不透她,有時候覺得她冷酷精明得可伯,有時候又覺得她孤獨脆弱得可憐,他自己也亂了,不明白爲什麽他們可以一直維持這種不冷不熱的關系。互相利用嗎?或許是的,越強大的夥伴,可能就是越強大的敵人。他只知道,千萬不能讓她抓住他的弱點,在她需要的時候,她會毫不留情地利用任何人的弱點,達到她的目的,即使那個人是他,即使他們在一起三年。連她愛的人她都不曾姑息,他又算什麽呢?遲騁苦笑,他不會讓她知道他的弱點,永遠不會讓她知道……

  “怎麽了?”她授進他,圈住他的脖子,“苦著一張臉,我又沒有搶你的生意。”

  “沒怎麽,”他堆起笑容,輕輕吻著她,“在用心受教。”

  “嗤--敷衍我。”她給他一個火熱纏綿的吻,在他欲深入一步的時候放開,拿起衣物走進浴室。

  浴室的門一關,遲騁就頹然癱倒在床上,在她面前隱藏真實情緒變得越來越難。以前他跟她說的十句話裏至少有七句真話,因爲他們地位懸殊,他有什麽、沒有什麽不怕她知道,也不怕她感興趣。現在呢?十句裏恐伯連半句真話都沒有了。維持得這麽累,爲什麽不幹脆斷了?不想得罪她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他不能讓她知道。

  同一家報紙,同樣的版面,今天登的只有一幅照片,畫面上的戚無豔笑得優雅而燦爛,他身邊的法國佬癡迷的眼神幾乎要穿透報紙燃燒起來。遲騁“啪”一聲將整張報紙甩在地上,起身倒了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進胃裏,卻引起更火熱的灼燒。

  遲端陽推門進來,撿起報紙,對著上面的大幅照片吹了個口哨,吊兒郎當地道:“不服氣就幹一票更大的,挫挫那女人的銳氣,窩在辦公室生悶氣有什麽用?”

  遲騁白他一眼,“你以爲我是強盜啊?還幹一票更大的!”

  “咳,做生意就是搶錢,我看跟強盜也沒什麽分別。”

  一個溫吞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有分別。強盜是明搶,不講理地搶;做生意是暗搶,講理地搶。”

  “餵,”遲端陽哇哇大叫,“你走路發出點聲音好不好?不要每次都像個幽靈似的,人嚇人,嚇死人哩!”

  遲五月慢吞吞地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一字一句地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你要是鬼我還真不怕。就怕是人,你沒聽說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人?”

  “人乃人也,並非東西。”

  遲端陽靠著遲五月的鼻尖道:“哦,這麽說你不是東西哎?”說完哈哈大笑,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高興得像個孩子。

  遲五月以一種無可救藥的眼神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遲端陽明知道會上當,還是忍不住問:“你歎什麽氣?”

  “唉,我若不是東西,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又是何物?”

  “我……”遲端陽話含在口中,也不知道叨咕些什麽,總之沒好話就是了。

  遲騁揉著眉心,無奈地道:“端陽,你鬥不過五月的,怎麽就是學不乖?”

  “我不服氣啊?明明是我早出來一個小時,爲什麽從小到大都是他贏?”

  遲五月不急不緩地道:“只因我乃教授,你乃痞子。”

  “遲五月!”遲端陽霍一下竄起來,一把卡住五月的脖子,“我警告過你不准叫我痞子。”

  “咳,咳咳……”遲五月雙手在空中掙紮揮舞,困難地喊:“大哥,救我。”

  “端陽!”遲騁威嚴地喊,“你快掐死他了。”

  遲端陽不服氣地放手,看他臉紅脖子粗眼淚直流的樣子,又得意地笑起來。

  遲騁的頭更痛了,無力地道:“端陽,早跟你說了到我公司裏找點事做,你偏要在街上亂晃,也難怪五月說你是……”看到端陽的臉變得臭臭的,他把嘴邊的“痞子”兩個字吞回去。

  端陽不平地叫:“要怪就怪媽偏心,一胎出來的,把聰明細胞都給他了,笨的都給我了,我當然什麽都不行。你要是不想讓你的公司垮掉,就別讓我進來。”

  “你也不小了,總該找個穩定的工作。媽昨天打電話來還問,你有沒有女朋友。”

  “老哥,”端陽走到遲騁跟前,將手肘抵在他肩上,“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三十五了吧?我不信媽不催你先催我。你呀,與其花心思管我,不如多花點心思在那女人身上。就沒見過你這麽笨的,三年都搞不定,要是我,早就讓她給我生十個八個了。”

  遲五月這次出聲倒快,急著叫:“端陽。”

  可惜已經晚了,端陽看著遲騁的臉色霎時陰暗下來,頗有風雨欲來之勢,急忙跳離兩步,跑到門口,谄媚地笑著,“我去買機票,明天回老家看爸媽。”說著一溜煙沒影了。

  遲騁疲憊地歎了口氣,目光轉回在地上的報紙,呆呆地看著,突然道:“五月,爲什麽你是經濟學教授,不是愛情教授呢?”

  五月上前拍拍哥哥的肩頭,“就算我是愛情教授也幫不了你,你愛的是她,又不是我。”

  愛?遲騁猛地一震,不錯,愛!他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愛上戚無豔。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只知道,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陷得很深很深了。他同樣知道,愛上她,就是痛苦的開始。

  戚無豔看著報紙上超大幅的照片,露出滿意的笑容,下面洋洋灑灑的是整篇追蹤報道,其中特別強調了前中方合作人祁紹的態度:“我很高興戚總在我力不從心之際挺身而出,延續了中方跟米開爾克瑞家族的合作。我想,不止我,整個服裝市場都應該感謝戚小姐。”看到這樣公開而謙遜的評論,她心裏居然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她的滿足來源于自己的成功,而不是來源于打敗了祁紹。從什麽時候開始,祁紹的影子在她心中變得越來越淡,漸漸模糊不清了?而另外一個影子卻越來越清晰。她拿出抽屜裏原來的那張報紙,兩幅並排的照片,她想超越的,想抗衡的,究競是哪一個?

  她閉上眼睛,頭腦裏浮現一個清晰的人影:高大魁梧的身材,忠厚老實的面孔,精湛深沈的眼睛,濃而粗的眉,挺而圓的鼻頭,厚實性感的嘴唇,硬邦邦紮人的胡茬,又大又厚的耳垂,還有那頭不打摩絲永遠不會聽話的硬發;他寬闊的胸膛,粗壯的手臂,結識的肌肉,濃重的男人味,還有自信的微笑,爽朗的大笑,憋氣的悶笑,無奈的苦笑,疵牙咧嘴的痛笑。都很清晰,仿佛就在她眼前、耳邊。那人是誰?遲騁?遲騁!爲什麽?怎麽會?戚無豔驚跳起來,他只是一個合作夥伴,身體上和生意上的雙重合作夥伴,別的什麽也不是。雖然他們什麽也沒協議過,但這是無聲的默契,他知道,她也知道。她不該也不能打破這種默契。

  她將報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簍,用力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直到腦袋裏那個人影消失不見。她才將目光轉回電腦屏幕,看著上面跳躍的數字,這個世界上只有錢真正公平,真正無情,不去傷害誰,也不被誰傷害,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她已經倦了厭了,不想再費心去猜測身邊的男人說的話是真還是假,也不想弄清楚他們是爲了她的錢還是爲了她的人。目前這樣很好,至少,遲騁利用她的時候會坦白告訴她,她樂觀地想,他想甩掉她的時候也會坦白告訴她吧。

  操起電話,不由自主就按了那組號碼。

  “餵?你好!”電話裏傳來熟悉的粗糙聲音。

  聽到他的聲音,她竟有種想哭的衝動。

  “餵,你好!哪位?”

  她吸了吸鼻子,對方敏感地道:“無豔?”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怕濃重的鼻音泄漏她的情緒。

  “你怎麽了?”

  她吸了口氣,平靜了嗓音,“沒事,就是打個電話告訴你,我回來了。”

  “哦。”一個感歎詞,沒有下文了。

  她強掩失望,“那……不打擾你,我挂了。”

  “無豔?”他急急地喚。

  “什麽?”

  “你現在在哪兒?”

  “公司。”

  “晚上一起吃飯?”

  “好。”

  “我幾點去接你?”

  “幾點都行,我剛開完會,已經沒事了。”

  “你累嗎?”

  “有一點。”

  “那我現在就去接你,我們晚上回家裏吃,我打電話叫李嫂燒幾道你愛吃的萊。”

  “好。”

  “那好,你等我,我半小時以後到。”

  “好的,Bye!”

  放下電話,她怔怔發了好一陣呆,他剛剛說什麽?“回家裏吃”?回家?原來,他已經將那裏看成他們的家了。回家,她不停咀嚼這兩個字,感覺真好。

  遲騁搭乘專用電梯直接到戚無豔的辦公室,室內沒人,他打開連接秘書室的門,看見戚無豔坐在傅秘書的桌前,兩個女人不知道聊了什麽,笑得很開心。

  他朝戚無豔勾勾手指,跟傅秘書淡淡地點了下頭。戚五豔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笑著問:“爲什麽你每次都不跟sammy打招呼?”

  “我打了。”

  “這樣也算打招呼?”她學他冷起臉,僵硬地上下擺動下巴,隨後自己先笑出聲來。

  他懊惱地道:“別糗我!”

  “怎麽?”她上前撫平他堆成小山似的眉心,“還在對三年前被保安抓的事耿耿于懷啊?你不像小氣的人啊。”

  他摟住她,低聲抱怨:“我這輩子丟臉的事不太多,以那一次爲最,傅秘書還總用那麽暖昧的眼神看我,讓我渾身不自在。”

  “人家才沒用暖昧的眼神看你,是你自己心裏有鬼。”

  “好好,我承認我心裏有鬼,你要是被那樣糗過,心裏也會有鬼。”

  “嗤--”她看著他笑。

  “笑,笑,你還笑。”他抗議兩聲,突然俯下頭來吻住她,吞噬了她的笑聲。久別多日,他想念她的味道,淡淡的柔柔的香香的女性的味道,她的唇柔軟而富有彈性,纖細優美的曲線令所有女人嫉妒,所有男人羨慕。他輾轉熱烈地吻她,手臂緊緊圈著她的腰姿,讓兩人的身體密密貼合。

  她勾著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濃密的黑發,以同樣的熱情回吻他。

  “無豔,無……豔”,他強迫自己的手停在她腰側,不要向裏伸,嘴唇貼著她的耳根粗喘,“再不停下,我們會趕不及吃李嫂新出鍋的菜。”

  她軟軟地靠在他身上,嬌喘:“那就不要吃。”

  “這是你說的。”他輕咬了下她的耳垂,引出她一聲驚呼。他哈哈笑著一把抱起她,一腳踢開辦公室裏間附屬臥室的門。

  她埋在他懷裏悶笑。

  “笑什麽?”

  “sammy會以爲我們在打架。”

  他湊近她,暖昧地道:“我們的確要打架,男人和女人專有的打架。”

  他將她放在床上,看著她披散的長發鋪了滿滿一床,她就躺在長發上,眼神氤氲,面頰赤紅,自有一股旖旎風情。他不由心蕩神馳,緩緩坐到床頭,粗糙的指腹細細地描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面頰、耳朵、頸項……她白皙細致的肌膚跟他助黑的膚色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懶懶地躺著,眯起雙眼,笑道:“幹什麽?沒見過我?”

  他輕輕地壓上她的嬌軀,含著她的唇瓣謂歎:“每次見你,好像都是不同的你,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

  她棒著他的臉,挺身吻了下他的額角,輕輕地道:“現在的我就是真的。”

  他笑了,吻住她,擁緊她。不管今天她爲什麽突然這麽反常,他都真心感謝上蒼,讓他能夠擁有真的她,哪怕只是一時一刻。

  他溫柔地愛她,在她耳邊不停低喃:“無豔,無豔,叫我的名字。”

  她用沙啞柔軟的聲音一遍一遍低喚:“遲騁,遲騁,遲騁……”

  激情的風雨過後,兩人癱在床上,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良久,戚無豔翻了個身,用指甲輕輕劃著他的臉頰,歎息地喚:“遲騁?”

  “餵?”他閉著眼應她。

  “遲騁?”她再喚。

  “餵?”他翻了個身,樓住她,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遲騁?”她又喚。

  “嗯?”這次他張開眼,詢問地望著她。

  “沒事。”她柔柔地笑,“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他也笑了,執起她一只手,握在掌心,貼上自己的面頰。

  “遲騁,”她喃語,“很大氣的名字。”第一次見到他的名字,她就這樣評價,事實證明,她沒有看錯。遲騁,是取馳騁之意嗎?他做到了馳騁商場,今後會不會馳騁情場?他們從來投有幹涉過彼此的交友狀況,這三年,除他之外她也曾談過兩個男朋友,准確說,應該叫享受過兩個男人的追求。那些個男人,連坦白自己真實目的的勇氣都沒有,又不能高明地掩飾自己的企圖,很快就被淘汰出局,在與遲騁進入半同居狀態之後,她就懶得給其他男人機會了。而遲騁有沒有其他女人她不知道,至少,他沒有鬧過什麽花邊新聞,也沒把其他女人的痕迹帶到她的床上。這樣就夠了,在這場彼此沒有承諾,沒有約束的關系中,她不能要求更多。

  他輕輕搖著她的手,放大的臉龐貼近她,笑著喚:“餵,回神了!”

  她看進他眼底,扯出一抹疲憊的微笑。這就是遲騁,從來不問她爲什麽發呆,也從來不問她心裏想什麽,他對她,或許溫柔,或許關懷,或許了解,但是他從不讓她確切地感受到。他與她,畢竟只是床伴,不是戀人,不該付出的就不能付出,不該介意的就不要介意。

  她又露出那種眼神了,目光缥缈地穿透他的身體,似乎在努力尋找什麽,結果總是失望地別開。他知道,她在他身上找祁紹的影子,原來,她對“他”始終不能忘情,即使在生意上不給“他”留情面,感情上還是割舍不下,也許正因爲對方是祁紹,她下手才會那麽快,那麽狠。她在報複,只因她還介意,還愛他。沒有愛,哪來的很?他直直承接她的注視,嘴角習慣地挂上看似漫不經心的微笑,即使心裏嫉妒得發狂,他也什麽都不能做。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心裏的那個人是誰。那時他沒有介意,因爲他沒有愛上她,因爲他想利用她感情上的脆弱,所以他心甘情願地當她的幻想,“他”的替身;而今天只因他愛上了她,他就有資格介意了嗎?不,依然沒有,當他聽到她喊祁紹的名字卻依然若無其事地跟她一起時,他就已經放棄了嫉妒的權利。

  果然,她在定定注視他幾分鍾之後,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別開視線,冰涼的額頭抵著他的胸膛,向上蹭了蹭,找個舒服的姿勢窩著,百無聊賴地問:“遲騁,我漂亮嗎?”

  他的心猛然一陣狂跳,聲音卻力持鎮定,“漂亮。”

  “我能幹嗎?”

  “能幹。”

  “我有女人味兒嗎?”

  “有。”

  “那麽--”她的話音低下去,幽幽地理進他汗濕的胸膛。

  他沒聽清,也沒追問,即使不問他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三年前的夜晚,她同樣問他這些問題,那時她說的是:“那麽爲什麽‘他’不愛我?”然後她就在他懷裏斷斷續續地哭泣,絮絮叨叨地抱怨,他知道她只想找一個聽衆而已,並非想要什麽實質性的回答。所以,這次也不用回答。他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她的長發,等待她隨之而來的哭訴和抱怨。但是沒有,什麽聲音都沒有,他低下頭來,發現她居然偎著他睡著了,眼角殘留一滴晶瑩的淚珠。他長長歎息,無限溫柔地舔幹那滴鹹澀的淚。他不知道,其實她剛剛咕映的那句話是:“那麽爲什麽你不愛我?”

第三章

  三年前

  第二次站在“凱悅”大廈門前,遲騁已經不似第一次那樣土氣狼狽,他花了五千多塊買了一身灰黑色帶暗格的西裝,必須幹洗的那一種,而且是特大號,皮鞋棕得油亮,頭發到發型屋吹的,花了他差不多三個小時。因爲戚無豔曾鄭重地告訴他:優雅的形象是一樁生意成功的先決條件。他又到車行租了一輛奔馳,吩咐司機把他送到地方之後就可以走了,他想一場宴會下來應該會認識很多新朋友,那些新朋友應該不會介意送他一程。他不是買不起車,事實上他自己有一輛捷達王,但是這種名流雲集的宴會,開捷達還不如走路。他也考慮過換車,可是還不是時候,至少不應該在他負債累累的時候。

  本來他對自己的新形象頗爲滿意,但見到一身純白情侶裝的主人之後.他的自信被完全打擊散了。尤其未來的新郎官祁紹,一身白西裝,白襯衫,黑色領結,襯得整個人精神煥發,比上次見到他時更帥,而他身邊的女子明豔中不失妩媚,妖娆中不失清純,比戚無豔還要美上三分,重要的是比她年輕。金童玉女,人間絕配,他終于明白爲什麽祁紹肯舍戚無豔而就鄭彬彬了。他的目光來回在祁紹的白西裝和自己黝黑的膚色之間流轉,最後不得不歎氣承認,英俊潇灑是天生的,他的大塊頭和農民臉屬于自然災害,誰也改變不了。如此自我安慰一番,心裏果然感覺好多了。

  開始宴會中沒有人注意他,大家匆匆瞥他一眼之後就不看第二眼了,後來不知道誰認出他是在拍賣會上那個大出風頭的遲騁,才陸續有人過來跟他寒喧。他充分發揮自己看起來忠厚、說起話來風趣的優勢,很快就結交了一些不太有名也不太無聞的人物。他以超強的記憶力迅速將這些人分類,哪些是對自己有利的,哪些是無用的,有用的那些人在哪些方面可以幫他。

  他看到了戚無豔,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晚禮服,臉上的笑容優雅而落寞,就像空谷中一朵幽幽綻放的紫羅蘭。在與主人寒喧過後,她臉色蒼白,跟著一個負責接待的女人上了樓。他現在可以確定,關于祁紹和戚無豔之間的一切流言都是真的。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美麗優雅,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女人被甩了!

  商場如戰場,情場如戰場,商場加情場,這場戰爭的慘烈程度可想而知。她敗了,敗得傷痕累累還要故作潇灑。戚無豔雙手緊緊抓著樓梯欄杆,用力到指節泛白,那對亮眼的佳偶就像一個特大號的招牌,四處招搖她的失敗。她眼睜睜看著祁紹給鄭彬彬套上戒指,俯下頭要吻她……不!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沒有勇氣再看,心中祈禱:老天,拜托讓我消失吧,別讓我看著他們擁吻。一聲尖叫,數聲驚呼,人群的騷動驚醒了她,她張開眼睛,看到祁紹抱起一個女人衝出門口,他臉上焦慮心痛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昭示著他的情感,他愛那個女人--關明晰。

  她腳下一軟,跌坐在樓梯上,原來他不是沒有真情,只不過他愛的女人不是她。呵呵,哈哈,她想笑,想大笑,想狂笑,關明晰,居然是關明晰,那個相貌平凡、很會說話的小秘書。更可笑的是,她自己也喜歡關明晰,甚至覺得她是個很值得男人愛的女人。對于鄭彬彬,她除了嫉妒之外還有一分怨恨,怨恨她的家世、她的美麗、她的年輕,她與祁紹的青梅竹馬;對于關明晰,她居然連怨恨都沒有。戚無豔啊戚無豔,你不但失敗,而且敗得徹底,敗得狼狽,敗得丟臉,敗得有苦難言。敗在鄭彬彬手上,她還可以說服自己保留一絲自信;敗在關明晰手上,她真的什麽都沒了,連勉強維持的尊嚴也沒了。

  遲騁沒想過宴會會在這種突發狀況中結束,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吃點東西,更沒來得及跟那些新認識的朋友當中一位提及順路搭車的問題,人就差不多走光了。看來,他必須再擺一次闊,讓服務生幫他叫車。

  “戚小姐,您沒事吧?”一個服務生的問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隨聲望去,看到戚無豔扶著樓梯欄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毫無血色,仿佛隨時會昏倒。

  他大踏步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問:“戚小姐,我是遲騁,你沒事吧?”

  “遲騁?”戚無豔茫茫然地重複他的名字,仿佛極力在腦海中搜尋他這號人物。

  他對服務生點頭道:“你忙你的,我來照顧她。”

  “好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到前台。”服務生端起盤子走了。

  他試探地將手扶在她有臂上,溫和地問:“戚小姐,你還好吧?要不要叫醫生?”

  “不。”她反射性地否定。

  “好的,那麽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去?”她像失了心神一樣,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他只好繼續問:“你自己開車來的嗎?”

  “不,”這次她很清醒回答他,“車讓劉副總開走了。”

  “哦。”遲騁無力地呻吟,這下想走路也不行了,“那麽我幫你叫車,你想上哪兒去?”

  “不,”她抓著他跟鮑地走了兩步,“我哪兒也不去,我想喝酒,我要喝酒。”

  “好的好的,我帶你去喝酒。”唉!失戀的女人,麻煩!他半扶半抱半哄地帶她離開大廳,總不能讓“實通”集團的總經理在這裏喝得酩酊大醉吧。

  請服務生叫了車,他將自己的薄呢子大衣披在她身上,小心地問:“你家裏有沒有酒?我們到你家裏去喝怎麽樣?”

  她突然狠狠蹬他,目光像兩道高瓦探照燈,冷冷地道:“你想幹什麽?想趁我喝醉占我的便宜是不是?我不回家,也不會告訴你我家在哪兒。”

  天地良心,他不過是想送她回去,就成了心懷不軌的色狼了。她還沒開始喝酒呢,看來失戀的打擊的確不輕,讓她有些神志錯亂了。

  “好,我們不回你家,我們找地方喝酒行了吧?車來了,上車吧。”他把她塞進後坐,自己坐在她旁邊。

  司機問:“先生,去哪兒?”

  “先往前開,一會兒再告訴你。”他讓戚無豔靠在他肩上,拿過她的手提包掏通訊簿,希望可以找到她的地址,或者女性朋友的電話地址什麽的。

  她一把搶過來,惡狠狠地問:“你掏什麽?想要錢嗎?我有的是,但是不給你,車費我會付。”

  他簡直哭笑不得,舉高雙手道:“好,好,我不掏,你付錢。”他今天學會了一條准則,那就是千萬不要跟失戀的女人爭辯。

  車行了一陣,司機忍不住問:“先生,我們到底去哪裏?”

  戚無豔搶先接口,聲音清晰無比,“酒吧。”

  “哪個酒吧?”

  “隨便。”

  遲騁想要開口,被她凶狠的目光制止。

  那司機路倒很熟,幾分鍾之後就在一個霓虹閃爍的“酒吧”招牌的店面前停下。

  戚無豔下了車就直接衝進去,遲騁伸手要攔她,司機叫道:“先生,車錢。”他無奈地拘出錢包付了車錢,那女人不是說車錢她來付嗎?他又學會一條,失戀的女人說的話千萬不要相信。

  酒吧裏人聲鼎沸,到處充斥著煙霧酒氣和打扮得妖裏妖氣的年輕人,搖滾樂的聲音震耳欲聾,兩人面對面說話都得用吼的。他一面大力嗆咳一面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尋找戚無豔的身影,終于在稍稍明亮一點的吧台前找到她。她坐在高高的旋轉椅上,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朝站台的boy勾手指,簡潔明了地道:“古巴 RUM。”

  “0K。”boy一面倒酒一面拿眼偷偷瞄這個優雅性感還穿著正式晚禮服的大美人。

  她一拍台案,叫道:“看什麽看?動作快點。磨磨蹭蹭,我炒了你。”她堂堂一個總經理,發起火來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嚇得boy再也不敢多瞄一眼。她這一吆喝,驚擾了附近的人,有幾個年輕的小混混已經悄悄移過來。遲騁往戚無豔旁邊一站,故意解開袖扣,將衣袖往上一指,露出硬邦邦的肌肉。幾個小混混吞了吞口水,彼此使個眼色退開。唉!他什麽時候升級當保镖了?

  遲騁不知道戚無豔點的是什麽酒,他對洋酒沒大研究,但看那酒的顔色和濃香的味道,也知道一定是烈酒。他知道他沒辦法阻止她,只有盡點心看好她。一、二、三、四、五、六,他數著吧台上的空杯子,再看看戚無豔朦胧的眼神,叫過boy,偷偷塞給他一張鈔票,低聲道:“給她換淡一點的酒。”

  Boy點頭,識相地用同樣的杯子倒了白香擯。她喝了一口,“咳”一聲全噴出來,噴了boy一頭一臉,怒道:“這什麽劣質貨?什麽味道都沒有,給我換杜松子酒。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譽,假冒僞劣的東西可以圖一時蠅頭小利,但絕對賺不了大錢。”

  遲騁單手遮住大半邊臉,輕咳兩聲,裝做若無其事。可憐的boy爲了那張鈔票,一聲不吭地抹了把臉上的酒漬,重新倒了一杯貨真價實的杜松子酒。三杯杜松子酒下肚,她氤氲的眼神反倒明亮了,單手在吧台上一推,連人帶椅滑到遲騁跟前,戳了他一把,大著舌頭叫:“餵,你,遲--遲--遲什麽來著?”

  “遲騁。”

  “對,遲騁,我問你,你怎麽不喝?”

  “我不喝酒。”

  “嗤--”她輕蔑地噓他,“不喝酒,還算男人嗎?”

  他沒做聲,他說不喝,不是不會喝,而是現在這種狀況不能喝,他得保持清醒照顧她。

  她食指一勾,叫著:“boy,給他一杯SPIRITS。”

  他不知道5PIRITS是什麽酒,看boy頻頻使眼色,估計不是什麽好東西。戚無豔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他只好端起杯子,小心地嘗了一小口,有點甜,有點辣,還有點水果香精的味道,度數應該不是很高,對于他這種喝慣高濃度白酒的北方人來說,西洋烈酒不算什麽。

  “嗤!”她又噓他,“大男人喝酒婆婆媽媽的,這酒應該這樣喝才過瘾。”說著端起他的杯子,仰頭喝光。

  “餵,戚小姐。”他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戚無豔將空杯子往吧台上一頓,叫:“再來一杯。”boy乖乖地又斟了一杯,她舉起自己的杯子碰他的杯子,興致勃勃地喊道:“cheers!”

  他無奈,陪著她喝。越喝她的眼神越明亮,情緒反而漸漸平靜下來,到最後說話居然也清晰了,一點不像喝醉的樣子。她跳下旋轉椅,腳步不穩地往前走。他急忙丟下酒錢,疾走兩步撐住她歪斜的身子,叫道:“你去哪兒?”

  “唱歌。”她用力眨眨眼,推開他,順利走了兩步,腳下又一拐,他急忙又扶。她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揉了揉額角,苦惱地道:“奇怪,這裏的地板怎麽高低不平?”

  遲騁翻個白眼,“不是地不平,是你醉了。”

  “胡說!”她瞪大眼,吼他,“明明就是地不平。”

  “好,好,地不平,地不平,你要去哪兒?我扶你。”比失戀的女人更不講理的女人,就是失戀之後又喝醉了的女人。

  “唱歌。”

  “好,唱歌。”他撐著她來到大屏幕前面,幫她拿了麥克風,問:“你要唱什麽歌?我去幫你點。”

  她搖頭,呆呆地盯著麥克風左看右看,仿佛手裏拿的是新型武器。

  唉!問也問不出,還是隨便給她放點什麽吧。遲騁剛下台階,就聽一聲歇斯底裏的大喊:“啊----”喊聲蓋過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來,震驚地看向那個瘋狂而美麗的女人。

  “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夜不傷悲,就算我會喝醉,就算我會心碎,不會看見我流淚。”

  酒吧裏所有人動作一致地塞住耳朵,拒絕高分貝噪音入侵。天!遲騁驚愕地想,開始聽她高喊還以爲她發狂了呢,原來只是歌曲的起音。他自認自己的破鑼嗓子已經夠對不起聽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拿出來折磨人,今天聽了戚無豔的歌聲,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可以稱做天籁之音。

  “淚”字結束,歌聲陡然一頓,搖滾樂已經停了,霎時酒吧裏陷入驚悚的甯靜,大家都瞪大眼睛看著戚無豔,不知道她下一步又會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舉動。她卻只是垂著頭,淩亂的長發蓋住她整張臉,麥克風抵在下巴上,動也不動。

  遲騁等了一會兒,看她的確沒有要動的迹象,放下捂耳朵的雙手,一步步走向她。此時她突然一甩頭,麥克風湊到唇下,他急忙捂住耳朵,倒退兩步。耳朵裏傳進沙啞破碎帶著硬咽的聲音:“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生不流淚,所有真心真意,任它雨打風吹,付出的愛收不回。啊--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夜不傷悲,就算我會喝醉,就算我會心碎,不會看見我流淚。”那聲音就像鋸條在鋼板上不緊不侵地摩擦,尖銳地刺痛地沙啞地鑽進人的耳膜,刺在人心上,聲音不大,卻讓人聽得如貓抓心髒般難受。她一遍一遍地不停重複這一段,調子不變,音量不變,折磨所有人的聽覺。

  酒吧老板悄悄走到遲騁身邊,碰了碰他,爲難地道:“麻煩你把你的朋友帶走好嗎?我們還要做生意。”

  “好的好的,對不起,我這就帶她走。”他忍著噪音走近她,握住她手上的麥克風,同時也看到她長發遮掩下蒼白憔悴的臉,上面布滿斑駁的淚痕。毫無預警地,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女人的脆弱他不是沒見過,不過,他從沒想過像戚無豔這種女強人也會脆弱,她明明已經淚如雨下,卻還口口聲聲唱著“不會看見我流淚”,正因如此,她的脆弱比其他女人來得更可憐,更哀恸,更動人。

  他用力撐起她,半摟半抱地拖下台階,啞聲道:“戚小姐,我們走吧。”

  她沒有反抗,只是緊緊地抓著衣襟,軟軟的頭靠在他肩上,口中不停低唱:“就算我會喝醉,就算我會心碎,不會看見我流淚。不會看見我流淚,不會看見我流淚……”

  遲騁突然生起祁紹的氣。媽的!什麽男人嘛!要麽就別招惹女人,招惹了就真心對待人家,就算要甩也該安排得妥妥當當明明白白,憑什麽他在玩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之後還能去追尋真愛?就憑他長相英俊、家裏有錢嗎?真沒有天理,他遲騁就算潇灑有錢也決不會玩女人,雖然他現在既不潇灑也不算有錢。“媽的!”他忍不住低聲詛咒。

  戚無豔突然擡起頭,戳戳他的臉頰,鄭重其事地道:“別說髒話,破壞氣質。”

  “哦。”他發現這女人喝醉了後還喜歡管閑事。

  最終,遲騁把戚無豔弄回自己臨時棲身的旅館,因爲他問不出她家的地址,又不能把她丟在大街上,爲此還被前台登記處詢問了好半天,最後拿出她的身份證填了紀錄表才過關。這是一間中小型旅館,單間一百一宿,可以洗澡,還免費供應早餐,這樣的條件遲騁已經很滿意了,他想等找好了地方,把公司重心全部移過來之後再找房子,以前赤手空拳出來創業的時候,哪舍得住單間,三十塊一宿的經濟間都覺得貴,通常都是在辦事處支張軍用床,湊合一宿得了。他看看躺在床上閉著眼呻吟的戚無豔,考慮今天晚上他睡哪兒。雖然床夠大,但是他不想明天早晨起來莫名其妙地挨她一巴掌。

  “嗯--嗯--”她大聲呻吟兩聲,費力地撐起身子。

  他急忙上前扶她,問:“你要什麽?”

  “我要吐。”她說完就“哇”的一口吐出來,髒東西一滴也沒有浪費,全部吐在他身上。天,五千塊的西裝,完蛋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她拖進洗手間,抓著她的衣領,對著馬桶猛敲她的背。

  “嘔--嘔--嘔--”她吐得天翻地覆,等到終于不吐了,整個人也虛脫得不能動了。他又給她灌水漱口,把她拖回臥室,本來想幫她脫掉沾了穢物的晚禮服,但剛拉下一邊肩帶,就看到她深而誘人的乳溝,嚇得他趕緊將肩帶拉好。天啊!她裏面居然什麽都沒穿。他怎麽知道這種正統名貴的晚禮服裏面都不能穿胸衣的。

  他把臭氣熏天的西裝直接丟進垃圾袋,反正水洗後也不能穿了,怎麽想怎麽心疼。

  看她半天不動,以爲她終于可以安靜了,于是他放心地清理洗手間的一團髒亂,等他出來,居然發現她抱著枕頭蜷縮在床腳,低低地啜泣。空洞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鼻頭哭得紅紅的,肩膀縮得不能再縮,就像一個半夜被噩夢驚醒找不到母親的小女孩。不知道是男人天生的保護欲還是父性在作祟,他衝動地過去一把摟住她,用溫柔的不可思議的聲音哄道:“乖,別哭,不要怕,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她丟掉枕頭,張開雙臂,緊緊地環住他寬闊的胸膛,但出口的話語卻令他整個僵硬了。

  她如夢般地祈求:“阿紹,阿紹,不要離開我,我真的愛你,真的。”

  他不知道別的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麽反應,反正他心裏不爽,他想換了誰都不會爽,但是看她哭得那麽可憐的分上,他就當一次替身,安慰一下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吧。

  “阿紹,阿紹……”她抱著他,搖著他,蹭著他,不停地叫著祁紹的名字,仿佛很滿足的樣子,下一刻卻又傷心得哭起來。

  他慌得沒有辦法,只好忍耐地問:“又怎麽了?”

  “你騙我,你騙我!”她掄起拳頭拼命砸他,看她平日優雅高貴的樣子,沒想到撤起潑來力氣還不小,砸得他前胸隱隱生疼。他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她手腕,合在一起單手扣住,叫道:“你到底想怎麽樣?沒見過你這麽麻煩的女人,喝醉了就乖乖睡覺,發什麽酒瘋?”

  她猛地停住,眼神迷茫地看著他,良久,喃喃地問:”你是誰?”

  “我是遲騁,不是那個該天殺的祁紹。”

  “祁紹?遲騁?”她好像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看著他的臉,突然眼一閉,軟軟地倒下去。

  “餵,戚小姐?”他急忙推她,探她的鼻息,可別暈過去了。

  她呻吟一聲,身子像蝦米似的躬成一團,指尖顫抖地扯住他的衣角,緊閉的眼角不停地滾出眼淚,抽泣地道:“不是他,不是他,我早該知道,怎麽可能是他?他沒騙我,一開始大家就說得清清楚楚,是我自己不爭氣,爲什麽要愛上他?爲什麽?爲什麽?”她一連問了幾個爲什麽,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又平靜了。良久,他以爲她睡著了,她突然又開口問:“遲騁,你說我漂亮嗎?”

  他誠實地道:“漂亮。”雖然不是最漂亮的,但已經很漂亮了。

  “我能幹嗎?”

  “能幹。”誰敢不承認戚無豔能幹?

  “我有女人味兒嗎?”

  “有。”怎麽會沒有?她沒見宴會中有多少男人盯著她看嗎?他自己有時也不由自主爲她一抹極女人的微笑而心跳。

  “那麽--”她硬咽一聲,“他爲什麽不愛我?我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女人?我比她漂亮,比她能幹,比她有錢,比她溫柔,好吧,我承認我有的時候不怎麽溫柔,可是,我一樣愛他啊。我在事業上給他的幫助絕對比那個女人強。我比不上鄭彬彬,我認了,那怪我沒有個有錢的老子,可是爲什麽是她?我不甘心,爲什麽他愛的是她?爲什麽他不愛我?我不甘心,不甘心。這麽多年了,我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動過真情,只有他,只有他啊!爲什麽?阿紹,我哪裏不好,爲什麽你選她?你告訴我,爲什麽你選她?”她開始絮叨說話,從她跟祁紹第一次的相識說起,大到他們勾心鬥角的每一次交鋒,小到他跟她說的每一個笑話,她都詳細條理清晰地複述一遍。這樣起碼比不停地哭或者發酒瘋要好。遲騁撿起枕頭靠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她,他知道她只是想找個聽衆而已,有沒有回答並不重要。聽著聽著,他緩緩閉上眼睛,被睡意征服。

  遲騁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腰酸背痛,身子底下硬硬的,臉頰貼的東西涼涼的。他張開眼睛,看到天藍色的床單下面露出一只床腳,然後是紅色的長條形的地板,他猛地坐起來,鼻子一癢,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沒錯,他正睡在地板上,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來的,但起碼時間長到導致一場小感冒。“阿嚏!”他揉揉鼻子,眼神瞄向大床,空的。他一驚,目光迅速地在房間中搜索一圈,沒有人,老天,那位大小姐跑到哪兒去了?

  浴室的門“喀”一聲開了,戚無豔站在門口,全身上下只圍了一條大浴巾。兩人目光相對,遲騁有些尴尬,她卻冷淡地直視他。孔子曰:非禮勿視。他本來打算別開眼的,但是,她那是什麽眼神?譴責還是輕蔑?搞清楚,他幫了她,又很君子地沒有趁機占便宜,被她揣下床也就算了,她憑什麽用那種跟神看他?

  僵硬的目光對視足有一分鍾,她首先移開,走到床頭,拿起電話,淡淡地問:“能打外線嗎?”

  “能,先撥零。”

  她找到皮包,翻出一張名片,坐到床上打電話。“餵?hallen嗎?戚無豔,你馬上叫人送一套衣服給我,到……”她回頭詢問地看向他。

  “xx旅館,304號房。”

  “xx旅館,304號房。從裏到外,對,包括底褲。”

  她一坐,兩條修長的美腿全露出來,大腿根在浴巾下若隱若現,聽她當他的面說出那麽私密的兩個字,遲騁的臉上先有些挂不住了。也難怪,她昨天喝得爛醉如泥,自然什麽都不記得,早晨在一個男人的床上醒來,正常的女人都會誤會,她只是把他端下床,沒有給他一巴掌已經算很有修養了。

  “呢……戚小姐。”他別扭地開口,“我想我有必要解釋一下,你昨天喝醉了,我又不知道你家的地址,所以……”

  “我知道。”

  “什麽?”他驚愕地問。

  她看著他,清晰地道:“我什麽都記得。”有些人很奇怪,明明醉到連自己的行爲都控制不了,醒來卻偏偏什麽都記得,戚無豔就居于這種人,所以她比別人痛苦,因爲借酒澆愁的結果是後悔。

  既然什麽都記得,爲什麽用那種冷的足以凍死人的眼神看他?因爲她的醜態被他看到了嗎?

  “戚小姐,你放心,昨天晚上的事,我會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他遲騁還不是那種卑鄙小人。

  “哼!”她冷笑,“你以爲我會怕你出去亂說話嗎?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

  “呵!”遲騁偏頭揚眉,笑得自嘲又無奈。原來人家根本沒把他放在服裏,倒是他多余了。是啊,戚無豔是什麽身份,會怕他一個小小的馳騁嗎?要是她不高興,一句話就能讓他混不下去。他敢惹她?不想活了嗎?

  他嘴角扯起一抹嘲諷,不知道是嘲諷她還是嘲諷他自己,“既然這樣,您請自便,我去洗澡。”

  他迅速走進浴室,“砰”一聲關上門,落了鎖,不是怕她會趁他洗澡的時候把他怎麽樣,是怕自己忍不住出去撕下她那張高傲的嘴臉。戚無豔,一個虛僞、自私、高傲、愛面子的女人,昨天晚上他還對她的脆弱心存憐惜呢,今天才知道他錯了,大錯特錯,她這種女人,活該被男人甩,是男人就不會愛她。有哪個笨蛋會閑得無聊愛她來折磨自己?他那時當然不會想到,那個笨蛋就是他自己。

  遲騁衝完了澡,才發現惟一一條浴巾被戚無豔拿出去了,可惡,真是自找麻煩。他只好忍耐著穿上髒衣服,打開門,戚無豔已經穿戴整齊,優雅端莊地倚在窗前,面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服裝店的效率還挺高嘛。

  聽到門響,她回過頭來,對著他的衣著皺眉,道:“洗過澡就應該換衣服。”

  他沒好氣地道:“你以爲我想嗎?小姐!浴巾你帶出來了,難道你想我光溜溜地出現在你面前?”

  她“嗤”一聲笑出來。該死,遲騁懊惱地想,爲什麽他依然覺得她笑起來很燦爛?

  她轉回身去,語帶笑意,“你換,我不會偷看。”

  換就換,他是個男人,怕什麽?

  戚無豔聽著身後悉索的衣物摩擦聲,開口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他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你什麽意思?”

  她嚇了一跳,剛想回頭,一只大手按任她後腦,他急急地道:“別看,我還沒穿完。”

  她目光定在玻璃上,看上面反射的影像,這男人有一副健壯的身材,比起時下那些小白臉和排骨男有魅力多了。”我的意思是,我怎麽說也欠你一個人情,你有什麽要求盡管說,只要不太離譜,我都可以答應你。”

  她把他看成什麽人?雖然他開始注意她的確是有用心,那也不過想她送他一程而已,說得像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陰謀似的。衝動的拒絕剛想出口,又硬生生地咽回去。她說得對,不管這件事是巧合還是陰謀,她總是欠他一個人情,與其讓她小心謹慎地提防他別有用心,不如借此機會提出條件。本來他就有個提案想找她合作的,遲騁並不是空有骨氣不要實惠的人。商人嗎,想成功可以不擇手段,送上門的機會爲什麽要往外推?

  “那真是我的榮幸了。我聽說‘實通’正在進行天然食用色素的開發研究,我手上正好有一個蔬菜生産基地,我想,戚總能不能考慮一下跟我合作?”

  她轉過身,盯著他,“你胃口不小。”

  他笑了,笑得自信而坦然,“我只是請你考慮,又沒有要求你一定答應。”

  她因他自信的笑容而怔仲,最後點頭道:“好,你找時間把資料給我,我派人評估。”

  他誇張地行了個禮,道:“謝謝!”

  戚無豔盯著面前攤開的報紙,臉上挂著高深莫測的微笑,報紙上是一幅模糊的照片,一個被頭散發的女人被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拖出酒吧。文章沒有指名道姓,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照片上兩個人的身份,標題還醒目地寫著:商界女強人酒吧嗑藥,地下情夫出面擺平。這種小報專靠寫花邊新聞增加銷路,平常她根本不屑一顧,但這次居然有人把報紙快遞到她手上,接下來是不是要威脅恐嚇加勒索了?

  通話器的指示燈亮了,傅秘書的聲音傳來:“戚總,‘駿原’的遲先生來訪。”

  “讓他進來。”

  示意的兩聲敲門,遲騁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將手上的東西直接放到她面前,開門見山地道:“戚小姐,我今天早晨收到這個。”

  她淡淡地瞄了一眼,輕輕“哦”了一聲,不做表示,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他的面部表情。

  他先是驚異地揚眉,然後看到了原本放在她桌子上的那一份,了然道:“原來你也收到了。”他笑了下,“我早該想到,勒索你不比勒索我有價值多了?”

  “哦。”她還是淡淡應聲。

  “就哦?你沒別的想法嗎?”

  “想什麽?”她將兩份報紙一起丟進垃圾簍,用眼角偷偷觀察他的反應,“如果每次有這種消息我都理,就不用工作了。”

  他聳聳肩,“說得也是,是我大驚小怪了。說實話,我怕你以爲是我搞得鬼。”

  她不置可否地道:“難道不是嗎?”

  他瞪大眼叫道:“你不會真的以爲是我搞得鬼吧?”

  她嘴角挂著笑,反問:“你說呢?”

  他盯著她,她也盯著他,良久,一起哈哈大笑。遲騁扶著桌角,笑彎了腰,笑著笑著,戚無豔突然停住,還是以那種高深莫測的眼光盯著他。他收斂笑容,直起身,嘴角挂著自信的微笑:“你看我是那麽笨的人嗎?”

  戚無豔的笑容多了點溫暖,依然反問:“難道我比你笨?”

  “你當然不比我笨。”他也沒說她比他聰明,只是指著那兩份被棄之如履的報紙道:“這家報社比較笨,你放心好了,我來擺平。”

  “不用了,這些小事自然有人幫我處理。你的資料呢,帶來沒有?”

  “帶了。”他從公事包裏掏出一疊資料,“這些是基地目前的營運狀況和資産統計,另外我自己做了一份雙方合作的前景預測,你可以先看一下。”

  “果然是有備而來。”

  “其實我原本就計劃找你合作的,現在只不過比我預想的順利一些而已。”

  她大略瞄了一下預測報告,換上感興趣的表情,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道:“坐,我想你可以給我詳細地闡述一下。”

  時間在遲騁的侃侃而談中過去,戚無豔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好像故意拖延時間,但是越聽越覺得可行,最後兩個人等于在激烈的討論了。探討接近尾聲,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不好意思。”她轉過搖椅,背對著他聽電話,“嗯,嗯,很好,嗯……”她停頓了下,緩緩吐出兩個字,“絞刑!”語氣森冷得令遲騁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她切斷通話,轉過身來,溫和地笑道:“報紙的事情已經擺平了。”

  他好奇地問:“絞刑是什麽意思?”

  她輕松地道:“沒什麽,就是以後市面上再也見不到這家報社發行的東西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好狠的女人。

  她合上文件夾,道:“我該跟你道歉。”

  他挑眉,無奈地笑道:“我猜對了,你真的懷疑我對不對?”

  “嗯哼!”她無所謂地聳聳肩,“我不得不懷疑,幸好你沒有,所以我跟你道歉。還有你的西裝,告訴我你的尺碼,我賠給你。”

  “不必了,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她打量一眼他身上的西裝,搖搖頭道:“我敢打賭那是你最好的一套西裝。”

  他默認。

  “這樣好了,改天我請你吃飯,順便幫你挑幾件衣服,還有你的公事包。想跻身上流社會,名牌包裝是必不可少的。除非,你不想功成名就。”

  “我當然想。”

  “那就要花本錢。”

  他點頭,“明白,我等你電話。”

  “好。”等他走到門口,她突然叫住他:“遲騁?我相信你會成功,希望我沒有看錯。”

  他笑道:“希望!”

第四章


  戚無豔當然沒有看錯,不只沒有看錯他的能力,也沒有看錯他的人。應該說,像遲騁這樣有原則、有眼光、有野心又有分寸的男人越來越少了。幸運的是,她遇到了一個;不幸的是,她無法抓住他。上一次的辦公室激情之後,他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紗,明明薄得缥缈,伸出手指卻捅不破,無奈地看著對方的影像在紗幕背後變得越來越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總覺得遲騁最近在躲她,他們至少有三個星期沒有見過面了。

  寒流還沒有過去,天氣一日比一日冷,躺在空曠的大床上,沒有他的體溫,她只感到一片冰冷。他曾戲稱她是冷血動物,因爲她一到冬天就會四肢冰冷,總是賴著他寬大的手掌取暖,她知道,他暗示的另一層含義,是她在商場上的冷酷和精明。他也是商人,應該知道在商場上混出名堂有多難,何況她一個女人?她受聘于克萊姆家族執掌“實通”在中國的一切業務,看起來風光體面,實際上就是超高級白領,她擁有的那一點股份,連參加董事會的資格都沒有,美國那邊一聲令下,她就得走人。要想坐穩這個位置,她就要不斷開發、創新、擴張、賺錢。遲騁是拿自己的錢賭自己的命運,她是拿別人的錢賭自己的命運,他們兩個不知道誰更幸運,誰更可悲。

  戚無豔習慣地抽出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咳咳”,討厭的感冒,把她吸煙的樂趣都剝奪了。不吸煙,不喝咖啡,她無法想象遲騁是怎樣排遣壓力的。“咳咳”,雖然咳得難受,她還是繼續吸著,煙,是寂寞女人的消遣。

  “小姐,”李嫂在門外叫,“晚飯弄好了,你在房裏吃還是在餐廳吃?”

  “先放著,我現在不想吃。。一開口才發覺自己的嗓音比鴨子還難聽。

  “小姐,”李嫂關切地問,“你感冒了?”

  “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門外傳來李嫂的歎氣聲,靜了一會兒,是下樓的腳步聲。

  不用管,小小的感冒打不倒她,她只想靜一靜,休息一下。她累了,只是累了……

  遲騁剛踏上樓梯,就聽見臥室裏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李嫂在身後擔憂地道:“小姐感冒了,但是她不讓我管她。”

  他了解地點頭,戚無豔的脾氣別扭起來,沒人拿她有辦法。他直接用鑰匙開了門,看到她像個蝦米一樣躬身蜷在床上,按著胸口猛咳。他嘴角一抽,大步上前蹲在她身邊,大掌罩住她的額頭,心疼地喚道:“無豔。”

  “嗯?”戚無豔擡起紅腫的眼皮,看到他,直覺伸出雙手攬住他的脖子,靠進他懷裏,虛弱地叫:“遲騁,你回來了。”

  他皺眉道:“你的聲音啞得像破鑼,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糟?”

  “我沒事。”她扯起虛弱的微笑,又是一陣猛咳,喘了幾口氣才平息下來,道:“小感冒,我吃藥了。”

  床頭櫃上的藥板空了兩個格,煙灰缸裏躺著三四個煙頭,他氣得想掐死她,忍不住吼道:“你吃的藥還沒有抽的煙多,不想活了是不是?李嫂,幫小姐換衣服,我帶她去醫院。”

  “哦。”李嫂急忙翻找衣服。

  她偎著他撒嬌,“我不想去醫院。”

  “沒得商量。”他粗魯地扯掉她的睡衣,接過李嫂遞過來的毛衣往她頭上套。

  “啊!”她痛叫,“你扯到我的頭發。”

  “活該。”他嘴上回答她,手上絲毫沒有減緩。三兩下給她包了個嚴嚴實實,直接拿毯子裹著她抱起來。走下樓去,李嫂急忙拿了皮包追下去。

  她窩在他懷裏咕哝:“你好凶。”

  他瞪她一眼,不說話,將她放在後坐,接過皮包,發動引攀疾馳而去。

  她不甘心地爬上駕駛座靠背,拉他的耳朵,抱怨:“幾個星期不見,長脾氣了。”

  他惡聲惡氣地道:“別說話,你的聲音難聽死了。”

  “哼!”她剛想回嘴,喉嚨一癢,又開始咳。

  他分神回頭看她,憂慮地問:“很難受嗎?”

  看到他黑亮的眸子裏盛滿擔憂,她感到莫名的滿足和安慰,心情大好地笑道:“還好,你看路。”

  ‘

  遲騁腳下不斷催加油門,恨不能在車頂加個警笛。

  遲騁挂了號回到內科診室,掀開診療區的簾子,正好見大夫的手拿著聽診器伸進戚無豔的衣服底下,在胸腔之間來回移動,吩咐:“吸氣,吐氣,再吸,用力深呼吸。對,再來一次。”什麽爛醫生,聽個診也要這麽久,誰知道他是不是趁機占便宜。

  那只討厭的手好不容易拿出來,居然拍拍她的肩頭道:“戚小姐,請你俯臥,我再聽聽後背。”

  什麽?摸完了前面還要摸後面?遲騁的臉更黑了。動來動去,醫生的手終于識相地抽出來,他懷疑再多一秒他可能會衝上去扭斷那只手。

  “好了。”醫生拍拍戚無豔的肩頭示意她起身,後退一步回頭,不期然對上一張殺氣騰騰的臉,嚇了一跳。看清楚是他,謹慎地笑道:“挂完號了?”

  “餵,給。”遲騁將挂號單粗魯地塞進醫生手中,狠狠瞪他一眼,過去扶起戚無豔。

  6

  醫生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戚無豔拍著他的臉頰問:“怎麽了?臉這麽臭?”

  “沒。”他用高大的身體擋著她塞衣擺的動作。

  她塞了一半停下,轉身背對他道:“差點忘了,幫我把胸衣的鈎子挂上。”

  “什麽?”他失聲大喊,“你解開胸衣讓他摸?”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尴尬地瞄著簾子外面一致望過來的視線,用力擰他一下,嗅道:“你胡說什麽?”

  “沒。”遲騁也知道自己這飛醋吃得沒有道理,但就是忍不住。以往撞見她和別人約會他都能鎮定自若,含笑上前打招呼,今天怎麽了?可能因爲事先沒有做心理防衛。

  她埋怨地瞪他,瞪著瞪著,“嗤”一聲笑了,他在吃醋呢,就因爲醫生的手碰了她。雖然他那麽大塊頭黑起臉來很嚇人,但她從沒覺得他像此刻般可愛。她踮起腳親他一下,低聲哄道:“別生氣,回家以後我讓你摸回來。”他看著她,自己也-笑了,真幼稚,像個毛頭小子!

  醫生憋著笑將單子交給遲騁,“帶她去透視。”

  他尴尬地點頭,拉著她急急走出內科,不出所料地聽到身後一陣哄堂大笑。

  黑漆漆的透視房間裏只有醫生的聲音:“深呼吸,再來一前次。”

  遲騁無聊地盯著儀器屏幕上那些黑白的慢慢蠕動的東西,聽醫生簡單地解說:“你看,這是氣管,這是支氣管,這是左肺,這是右肺。”醫生的聲音嘎然而止,手指停在兩塊不明顯的暗斑上。

  遲騁警覺,剛想開口詢問,就聽醫生大聲道:“再深呼吸一次。”那兩塊暗斑牢牢附在肺葉上緩緩起伏。

  “好了。”醫生打開昏暗的小燈,聲音完全正常,迅速地在透視單上簽了一串字。

  戚無豔一面系大衣扣子一面不經意地問:“沒什麽問題吧?”

  醫生一臉平靜,“右肺有點發炎,把單子拿回去給診療醫生。”

  “哦。”遲騁接過單子,走到明亮的地方偷偷瞄了一眼。

  戚無豔挽著他的手臂道:“我就說沒事,你偏要折騰一趟,看什麽呢?上面寫了什麽?”

  “沒什麽。”他把單子在她眼前一晃,“醫生的字全都像鬼符。”

  她未在意,附和道:“就是,尤其是抓藥的單子,我真佩服藥房的那些大夫,怎麽看懂的呢?”

  他將單子緊緊攥在手中,握緊她挎著他的左手。剛才那瞥,他只看懂了兩個字:陰影。

  喜歡亂摸的醫生拿著透視單看了又看,遲騁心中著急,不敢在戚無豔面前表現出來,手指焦躁地敲著桌面。爛醫,會不會看?一張單子也能看那麽久!

  “咳咳,咳。”戚無豔輕咳兩聲,遲騁急忙轉身,蹲在她身問:“怎樣?很難受?”

  “沒有。”她安撫地笑,“嗓子有些癢,咳兩聲就好了。”

  “戚小姐。”醫生終于開口了,“你最近有沒有發燒的現象?”

  “發燒?”她凝眉想想,“不知道,可能偶爾有些低燒吧。”

  遲騁叫道:“什麽叫可能?你怎麽連自己發不發燒都不知道?”

  她瞪他,“我就是不知道嗎,有時候覺得有點暈有點累,躺躺就好了。你凶什麽?”

  “哎!”他在她身旁坐下,摟住她的肩,搖頭歎氣,“你總是學不會照顧自己。”

  她認他摟著,沒有避開,雖然有些驚異于他今天過度的關懷和親密,但不可否認她喜歡他這樣。

  醫生道:“我建議你去照個X光,你的感冒拖得太久,大概引起肺炎了。”

  她起身道:“很嚴重嗎?”

  “要拍了片子才知道。我先給你開些藥,感冒藥和消炎藥要按時吃,隨時注意體溫,發燒的時候及時吃退燒藥,等片子出來,再決定要不要打針。”

  “打針?”她退了一步,靠在遲騁身上,“我不要打針。”

  遲騁用力按了一下她的肩頭,“這個可由不得你。”

  “對了,”醫生又問:“你吸煙嗎?”

  遲騁代她回答:“對,很凶。”

  醫生聳聳肩道:“我想你應該戒掉。”

  “什麽?”戚無豔叫,“戒煙?”那還不如殺了她。”

  “對。”醫生臉色鄭重,“爲了你的健康著想,我建議你戒掉。煙這種東西,沒半點好處。”

  “或者、或者……”戚無豔的目光來回在醫生和遲騁之間轉,兩個男人的表情都很嚴肅,令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得發虛,“或者我可以少吸一些。”

  醫生笑道:“我只是建議。”

  遲騁道:“我會監督。”

  “哦。”她懊惱地低歎,無力地揉著額角。揉著揉著,手指在太陽穴上突然停頓,仿佛感覺到什麽不對勁。爲什麽醫生那麽強烈地建議她戒煙?而遲騁從透視房間出來之後臉色一直不太對,那張透視單上到底寫了什麽?

  “好了。”醫生將幾張單子一起遞給遲騁,“x光區在住院邵,從門診樓北門出去正對的那棟樓,你們可以先去拿藥。”

  “好的。”遲騁雖然對這個醫生不太感冒,但看在他建議無豔戒煙的分上,他還是說了聲:“謝謝。”

  出了診室,戚無豔道:“你先去拿藥,我自己去拍片子好了。”

  “不,我陪你。”他十分堅持,“你在這兒坐一下,我很快就好。”

  他高大的身形擠進鬧哄哄的正廳,核價,交款,取藥,再一路費力擠出來。寒冬的天氣,他頭上竟然冒出一層汗珠。看著他一面擦汗一面扣好擠開的鈕扣,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行了,走吧。”他把藥裝進她的皮包,突然停頓下來,手指輕輕劃過她紅紅的眼險,急切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沒事,剛才打了個噴嚏。”

  “哦,那就好,不舒服就要說,別硬挺著,知道嗎?”他攬著她起身,不住唠叨。

  “知道了。”她將冷冰冰的手塞進他的大掌裏,咕哝:“你今天真啰嗦,像個老太婆。”

  他笑著刮一下她紅通通的鼻子,“你才是老太婆,我老了頂多也是個老頭子。”

  她緊緊靠著他的肩頭,貪婪地汲取他身上源源不斷的熱力,這感覺真好,要是他可以一直讓她靠著,直到兩人變成了老頭子和老太婆,該有多好?

  “好了。”x光醫生將寫著編號的單據交給遲騁,“明天上午來取片。”

  “謝謝。”遲騁收好,挽著戚無豔出來,偏頭向她,“你晚上想吃點什麽?”

  “大哥?”一個穿護士制服的女人直接朝兩人走來。

  “琦琦?”遲騁笑道,“真巧!”

  “我就在這裏上班啊!你生病了?”她關切地打量他,還親熱地抓住他的手腕,看得戚無豔不由皺眉。

  “不是,朋友病了,我陪她過來。”

  叫琦琦的護士這才注意到戚無豔的存在,目光疑慮地盯著她挽在遲騁胳膊上的手。

  “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弟媳汪琦,在這裏做護士。這是我朋友戚無豔。”

  沒等戚無豔出聲,汪琦就一把拉過遲騁,走到一邊,低道:“大哥,你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裝什麽傻?”汪琦不由自主提高聲音,“媽帶著曉冰殺到這來了,中午五月到車站去接的,叫她住我們家不住,偏要到你那裏,結果打了一下午的電話也找不到你,媽快氣死了。”

  遲騁驚道:“曉冰也來了?”他這才發現把手機落在車裏了,“我馬上給他們回電話。”

  “大哥。”汪琦拉著他的衣袖,眼角瞄著戚無豔,“她就是那個戚無豔?”

  他笑道:“什麽那個,還有幾個?”

  “就是端陽說的那個嘛。大哥,別怪我沒提醒你,媽今天說了,你要是再不娶曉冰過門,她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遲騁苦笑,“我知道了,謝謝你。”

  “哎呀!”汪藥急得跺腳,“真搞不懂你,有了心儀的對象就坦白跟曉冰說嘛,幹嗎拖拖拉拉的?這下好了,爸媽都把曉冰當成了准媳婦,人家也對你一往情深,我看你怎麽善後?”她性子直,一著急說話聲音就放大,周圍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遲騁看向戚無豔,她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指,裝做沒有聽她們的對話。

  他垮下嘴角,拍了下汪琦的肩頭,“我會處理。幾點下班?”

  “六點。”

  “我叫五月來接你,我們等你吃飯。”

  “哦。”汪琦再看一眼戚無豔,氣質高貴的女人,讓人看上一眼就很難忘記,只是穿著普通的衣服,隨隨便便地站著,就吸引人的目光,難怪大哥喜歡她。可惜,不是婆婆中意的類型。

  “我們先走了。”遲騁朝她揮揮手,走回戚無豔身邊,道:“我們走吧。”他習慣地伸手牽她,戚無豔狀似無心地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正好避開他的大手。他盯著空空的手掌幾秒鍾,緩緩握緊,也插進大衣口袋,邁開大步趕上她,與她並肩走出醫院。

  打開車門,戚無豔主動將座椅上手機撿起來遞給他,淡淡地道:“你有事就先走吧。”

  “我先送你。”

  “我可以自己叫車。”

  他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堅定地重複:“我先送你。”

  她低頭鑽進車裏,不著痕迹地避開他的目光。

  封閉的車內靜得沈悶,偶爾傳出她壓抑的咳嗽聲,他將暖風開大,空出一只手來溫柔的順著她的背。她的頭軟軟地靠著車門,眼角泛著點點濕意,她告訴自己,那是咳出的眼淚,不是心酸,不是因爲他。一陣劇烈的咳嗽平息,她掏出面紙擦幹嘴角,又掏出一張擦拭眼角,最後幹脆將整張紙蓋在眼睛上,用手指按住,怕一放下,淚水就會決堤。她想問:曉冰是誰?但是,她用什麽身份問?站在什麽立場問?人家是准媳婦,她呢?什麽都不是,不,至少是朋友,他是這麽跟他弟媳介紹的不是嗎?從以往的談天中,她知道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慈愛的父母,頑皮的兄弟,也知道他是個孝子,那麽他一定不會違背父母的意願了?況且,他也沒有理由違背。曉冰,多麽純潔的名字,單憑這個名字,她就可以在心中勾勒出一個溫柔婉約,笑起來純純的、柔柔的、幹幹淨淨的女孩子的形象,何況,人家對他一往情深。哪像她這種世故狡猾冷酷滿面風霜的老女人?不懂溫柔體貼,不懂賢良淑德,不懂軟弱柔順,想想就讓人退避三舍。她突然覺得好自卑,平生從未有過的自卑。活了三十五年,在商場了混了十二年,她比誰都了解自信的重要。但是今天。尚未見到那女孩,她就被自卑打敗了,因爲她曾敗過一次,她知道,在情場上她注定要做個潇灑的失敗者。

  “無豔?”他蓋住她覆在臉上的手,“很難受嗎?”

  她搖頭。他爲什麽還用這麽溫柔的語調跟她說話?爲什麽一定堅持先送她回來?因爲他覺得他們剛才說的話跟她無關是嗎?他覺得她不會也不該有感覺是嗎?

  車子在別墅門前停下,她扯下面紙,湊過來給他一個蜻蜒點水式的告別吻,平靜地笑道:“我自己進去好了,別讓你的家人等太久。”她該感謝感冒令紅腫的眼睛和濃重的鼻音沒引起他特別的注意。

  “嗯。”他淡淡地回應。

  她下車,走了兩步突然回頭,繞到他那邊的車窗。

  他搖下車窗。她彎身道:“明天我自己去取片子就行了,你媽媽難得來一趟,好好陪她。”

  他點頭,喉嚨像堵了一個硬塊,說不出話來。

  “那好,Bye!”她像往常一樣微笑著說再見。

  他卻覺得她的笑容自然得刺眼,令他無法多看一眼。他迅速倒車,踩油門,車子衝出林陰大道在公路上飛馳。呼嘯的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刮一樣疼,卻也令他熱血上湧的大腦清醒許多。早該知道她不在乎,爲什麽真正看到的時候心還會那麽悶,那麽痛,情緒還會那麽激動?“嘎”一聲踩下刹車,他的頭重重抵到方向盤上,撞出一長串刺耳的喇叭聲。她真的不在乎,她爲什麽要在乎?她愛的男人不是他,想娶她的男人可以擠滿整個市廣場,富有至跨國集團的總裁,顯貴至年輕的副市長,她想嫁人的話早就嫁了,哪裏輪到他?他以爲這幾年她跟他在一起他就有什麽特別嗎?不,那只是一個機緣而已,就如當初他找她做靠山的理由一樣。他不是惟一一個,也不是最好的一個,選擇他,只因爲他出現得是時候。

  他摸索著掏出手機,按了五月的手機號碼,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准備迎接母親的責難。

  遲騁一進門,劈頭一只拖鞋就砸過來,母親洪亮的嗓音接著轟過來,“臭小于,跑到哪裏鬼混去了?你老媽來了你都不理?我白生了你了。”

  “媽。”遲騁雙手舉過頭求饒,“兒子該死,兒子不知道老佛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特地回來請罪。請老佛爺息怒,當心您的高血壓。”

  “去,油嘴滑舌,在外面沒人管教都學壞了。”遲大媽高高的胖胖的,略黑的皮膚,油紅的臉龐,一看就像標准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北方主婦。

  “就是,老佛爺說得是。我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管做飯,沒人管洗衣,沒人管收拾屋子,冷了餓了沒人問,生病了也沒人照顧,身體都壞了。”他故意可憐兮兮地曲解母親的意思。

  遲大媽用力擰他的手臂,語氣很衝,眼睛裏已經有了笑意,“我看結實得很嘛,哪裏壞了?”

  “那,”他撸起袖子,露出剛被擰紅的一塊,“你看,這不是壞了?”

  “臭小子,”遲大媽賞了他一個爆栗,“敢耍你老媽?”

  “不敢不敢。”他抱住母親粗壯的水桶腰,喟歎一聲:“媽我想你,真想。”

  “臭小子。”遲大媽的聲音有些哽咽,“想我不會回家看看我和你爸?”

  “我忙嘛。”

  “哼,你忙。”遲大媽從鼻子裏出聲,“你忙得有時間飛這裏飛那裏,就不能順便飛回家?”

  “媽。”五月幫哥哥說話,“大哥飛來飛去是爲了工作,你當是飛機是你家的啊,還順便。”

  “去,你當你老媽不懂嗎?你媽沒退休之前好歹也是幹部,要不是我從小教育你們用功讀書,努力工作,腳踏實地,你們倆能有今天的成就?”

  又來了!兄弟倆對著翻個白眼。老媽的“拖鞋炖肉”加“爆栗炒豬頭“教育可以寫成書廣爲宣傳了,她教育出一個成功的商人、一個大學教授和一個終日無所事事的痞子,成績顯著吧?

  “遲大哥。”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叫著。

  遲騁越過母親的肩膀,剛好看到符曉冰纖細的身影站在廚房門口,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細致的小臉上泛著羞怯的紅暈,額頭因爲忙碌蒙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遲大媽又擰他一下,嚷嚷:“傻站著幹嗎?還不去幫曉冰端?”

  “哦。”

  “我來就好了。”符曉冰對遲大媽漾起甜甜的笑容。

  “曉冰,還是我來吧,不然我媽又要擰我了。”遲騁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從她手中接過盤子。

  曉冰臉更紅了,呆呆地看著他高大的身形,手上還保持著端盤子的動作,居然忘了放下來。

  遲大媽看著她呵呵笑,笑得她一驚,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蠢樣子,驚呼一聲躲回廚房。

  遲騁回頭,疑惑地問:“怎麽了?”

  遲大媽推他一把,“你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月急忙道:“害羞了,你現在進去,她會找個洞鑽進去。”

  遲大媽斥道:“小三,誰要你多嘴?去接你媳婦去。”

  五月吐吐舌頭,乖乖拿起車鑰匙出門。

  遲大媽又推遲騁一把,“還不進去看她?”

  “我還是別進去了,萬一她真找個洞鑽進去,還得煩勞老佛爺你把她挖出來。”

  “叫你去你就去。”

  遲騁摸摸鼻子,無奈地道:“好好,我去。”

  站在敞開的門口,他先敲了敲門板,放柔音量,叫了聲:“曉冰。”

  “啊?”符曉冰捂著滾燙的臉回頭,看到他,臉一下垂到胸前,呐呐地叫了聲:“遲大哥。”

  他走到她身邊,摸摸她的頭頂,笑道:“都這麽大了,怎麽還這麽容易害羞?”

  “我,我……”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他搖頭微笑。曉冰是那種柔弱得誰看到都忍不住呵護的女孩子,爲人溫柔體貼,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從來不見她對誰生過氣,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討回來,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哭。遲家和符家是多年的鄰居,相處得比親戚還好,他們家三兄弟,符家兩姐妹,老媽總埋怨男孩沒女孩貼心,符大叔又埋怨女孩沒男孩活潑,于是他家的男孩往符家跑,符家的女孩往他家跑,外人有時候都分不清到底誰是誰家的孩子。他比她大很多,在他眼裏她一直是個安靜的溫柔的、像小兔子一樣害羞的小妹妹,直到那年,他經不住老媽的催促答應相親,而相親的對象竟然是她,他才發現小女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從某方面來講,他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文靜、溫柔、細心,喜歡彼此之間的熟撚,喜歡她在他們家那種融洽的感覺,也喜歡她張著一雙羞怯的大眼睛看著他時那種祟拜,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愛情。年少時有過對愛情的憧憬,高中時還轟轟烈烈地談了場初戀,結果上了大學就各奔東西了,當時著實傷心了一陣子,但是很快就過去了,也沒像人家留下什麽難以磨滅的傷痕。大學畢業的前一年,突然間像長大了,意識到生活的意義、事業的重要和一個男人的責任,于是開始認真考慮做點什麽。

  畢業之後一頭紮進事業中就出不來了,感情的事壓根沒想過。漸漸年紀大了。經曆得多了,對愛情的幻想也不存在了,妻子的定義不再是--個愛你的女人和你愛的女人,而是一個可以跟你共同維系一個家庭的女人,愛不愛的問題似乎不再重要,從家庭的角度來說,娶一個你不討厭的女人就足夠了。

  所以在相親宴上見到曉冰時,他雖然有些意外,卻並沒有排斥。于是兩個人開始交往,他們的所謂交往跟沒交往時沒什麽不同,原來曉冰就總往他家跑,現在也一樣,只不過有時兩人會單獨出去吃頓飯,看看電影而已,他也沒什麽時間陪她,而她也從來不向他要求什麽。後來,他的事業越來越忙,經常不在家,他沒叫她等他,她也沒說要等他,只是照常出入他家,也說不清是以鄰家女孩的身份還是以未來媳婦的身份。再後來,他出來闖,說實話,這幾年他差不多都忘記他跟她相過親了,至少當初跟戚無豔發生關系的時候一點也沒想到過她,意識中她就像父母兄弟一樣,本來就是他的親人。母親八月份剛退休,在家裏閑不住,想來轉轉,沒想到,她會跟著來。必須承認,她給了他一個很大、很複雜的意外。

  “我,我從小就這樣,改不了了。遲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歡?”結巴了半天,她好不容易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遲騁回神時,只聽到後半句,直覺問:“不喜歡什麽?”

  “不喜歡我,我……”她想說“我害羞的個性”,但一緊張又說不出來了。

  遲騁以爲她問他是不是不喜歡她,下意識道:“我當然喜歡你,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話說出口才發現說得暖昧,很容易讓她誤會。他知道該跟她解釋一下他所說的“喜歡”的意義,但是那就意味著明白告訴她他並不愛她。曉冰是那種憧憬愛情和夢幻的女孩,不像無豔可以把愛與欲、事業與感情分得很清楚。跟她解釋就勢必要傷害她,而他不想傷害她,他原本是打算娶她的,而他還沒准備好徹底放棄娶她的念頭,因爲他跟戚無豔之間……

  唉!他突然發現自己是一個超級惡劣的男人,無論他跟戚無豔怎樣,他都沒有權利利用一個單純的崇拜他並且愛著他女孩。他現在這樣跟祁紹有什麽區別?甚至比祁紹更卑鄙。如果他不曾愛上無豔,那麽他可能會娶曉冰,做她眼中的好男人、好丈夫,也許還會慢慢愛上她。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因爲他知道,他這一生心裏只能裝著一個女人,即使那個女人不屬于他。

  “曉冰。”他輕輕擡起她的小下巴。她整個人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兩腮幾乎要滲出血絲來,整齊的貝齒咬緊下唇,水汪汪的大眼睛異常晶亮,閃爍著愛的光芒。她覺得自己快樂得要飛起來了,遲大哥說喜歡她,他說喜歡她呢!

  那麽單純的愛戀,單純的滿足,單純的快樂,他真的要破壞嗎?遲騁覺得自己好狠心,好殘忍,尤其對著她純淨的眼神,他就像一個將要扼殺天使的惡魔。他已經聽不出自己的音調,但仍然機械地說道:“曉冰,我--跟我家裏所有人一樣喜歡你。”他盡量挑了一句比較含蓄不太傷人的開場白,但他那痛苦不忍的神情已經幫他做了預告。

  她紅得要滲出血絲的臉頰霎時變得雪白,大眼睛裏盛滿驚恐,貝齒在下唇上打顫,困難地道:“遲,遲大哥,你--想說什麽?什麽叫跟你家裏所有人一樣喜歡、喜歡我?”

  “臭小子!”遲大媽放開嗓門在客廳裏喊,“你幹什麽壞事呢?我跟你說,吃點嫩豆腐可以,你可別一時衝動撈過界。我答應過符大媽照顧她女兒的,咱那裏還不興先上車後補票那一說。”

  這一聲吼就像符咒,“啪”一聲將惡魔打得元氣大傷,他必須凝聚足夠的勇氣和冷酷才能再次開口。

  曉冰突然抓緊他的手,泫然欲泣地道:“別說,遲大哥,求求你別說,至少現在別說。我,我受不了,我一點心理准備也沒有,我……”她身子突地一軟。

  他及時抱住她,叫道:“曉冰。”

  遲大媽跑過來,驚叫:“曉冰,你怎麽了?曉冰,你別嚇我。”

  遲騁將曉冰攔腰抱起,焦急地喊道:“媽,右邊櫃子裏有酒,你幫她倒一杯。”

  “哦。”

  他把曉冰放在客廳的沙發上,接過遲大媽遞過來的酒,小心餵了她一口。

  “咳咳。”曉冰嗆得咳了兩聲,幽幽轉醒。

  遲大媽急得直嚷:“曉冰啊,我的寶貝閨女,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符曉冰喘了兩聲,虛弱地道:“我沒事,可能是坐車時間太長,沒休息好,躺一下就好了。”

  “哦,對對,你看看我,怎麽這麽糊塗?坐了那麽長時間的火車,下了車也沒讓你休息休息。臭小子,還愣著幹什麽?還不找個地方讓曉冰躺會兒?”

  遲騁將曉冰抱到自己房間,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小臉蒼白得幾乎透明,仿佛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不像無豔,即使棲息在他懷中也是風情萬種,不容人忽視的。他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抽出手臂,愧疚的眼神對上她盈滿淚光的大眼睛。

  “曉冰。”他在床頭坐下,大掌放在她白皙的額頭上,低聲道:“我很抱歉,我並不想傷害你。”

  “不,”她拼命搖頭,小手用力扯著他的衣袖,眼睛裏有一股不顧一切的熾熱,“別跟我說抱歉,我不要你說抱歉,不想傷害我就別傷害。遲大哥,我愛你,我愛了你好多好多年了。”

  像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開,遲騁有片刻不能反應。她說什麽?她愛他,那個平常連跟他說句話都會臉紅的女孩跟他說愛他,而且是好多好多年了。潛意識裏他知道她愛他,但還是被她激烈的表白嚇到了,多強大的勇氣才能讓她抛卻自尊和羞怯當面說出來?多強烈的感情才能讓她在明知要被拒絕的情況下還說出來?長這麽大第一次有女孩子跟他說“我愛你”,可惜,他聽了並不高興,因爲這個女孩不是他想要的。但是,如果這時拒絕她,會有什麽後果?他望著她超常晶亮的眼眸,超常堅定的表情,超常蒼白的臉色,咬在喉嚨口的話不知道怎麽吐出。

  “遲大哥。”她攀著他粗壯的手臂,定定地看著他,仿佛她的眼中,她的世界就只有他,“你知道嗎?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愛你了。你可能不記得了,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放學回家被幾個壞男生欺負,你剛好經過,嚇跑了那些壞孩子,一路背著我回家。我一直哭,把你的衣服都哭濕了,你卻沒有罵我,還一路哄我,跟我說誰再欺負我就告訴你,你幫我出氣。那時我就想,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我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你。”

  天!小學五年級?她還是乳臭末幹的黃毛丫頭呢,而他都大學畢業了。她愛他就因爲這麽幼稚而可笑的原因?“曉冰,”他哭笑不得,俯下頭,耐心地道:“那不是愛情,那是崇拜和迷戀,就像小時候崇拜電視劇裏會飛檐走壁的獨行俠一樣,是一種幻想,每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會做這種夢。”

  “不是,”她激烈地喊:“不是,你爲什麽不明白?我愛你,不僅僅是祟拜,不是幻想,也不是夢。我很努力地長大,就是想能夠趕上你,但是我差得太遠了,好像永遠趕不上。我曾經想過放棄,想過是不是自己幼稚的衝動,但是每次見到你我都好開心,好興奮,每次跟你說話我都好緊張,好幸福,每次見不到你我都好失落,好想你。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口舌,付出多少努力才說服我媽和遲大螞讓我跟你相親嗎?你答應的時候,我簡直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你說,有誰會爲了一種崇拜一個幻想努力十幾年?你說啊!”

  “曉冰,你別激動,先冷靜一下。”他輕輕拍著她,語調溫和地哄她。

  “遲大哥。”她一下子撲到他懷裏,失聲痛哭,“遲大哥,你不明白,你怎麽可以不明白?我真的很愛你,很愛很愛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太累了,先睡一下,我們以後再談這個問題好嗎?”

  “不。”她埋在他懷裏搖頭,“你讓我放縱一次,讓我在你懷裏哭一次,就這一次,我怕今後再沒有機會了。”

  “曉冰。”他不知道爲什麽心中會隱隱抽痛,因爲男人天生就看不得女人的眼淚嗎?還是,他也會心疼懷中女孩執拗而無望的愛戀?她也知道在自己騙自己,也知道十幾年的夢終于要醒了,所以她選擇爆發,選擇告白,選擇放縱,不管怎樣,她有勇氣正視自己的感情和失敗。可是他呢?他甚至連這一點點勇氣都沒有。這個纖細脆弱的女孩其實比他勇敢。

  “大哥。”五月“砰”一聲踢開門,看到兩人相擁的場面,尴尬地退出來,連連道:“sorry,sorry,是媽讓我叫你們吃飯。”遲騁這裏從來沒有女人,他平常習慣了隨便踢他的門,居然忘了曉冰也在。

  遲騁搖了搖符曉冰的肩頭,輕聲道:“先出去吃飯吧。”

  她搖頭,翻了個身滾回床上,用毯子蒙住頭,悶聲道:“我現在不能出去,你就跟遲大媽說我睡著了。”

  “唉!”遲騁歎息一聲道:“也好。”

  他沈重地走出臥室,帶上門,看到五月站在門口,用一種譴責的目光看著他。他皺眉道:“你又怎麽了?幹嗎用這種眼神看我?”

  “大哥。”五月上前榄住他的肩頭,“不是做弟弟的說你,感情這種事呢,要幹淨利落,拖拖拉拉對大家都沒好處。尤其是曉冰,她是個脆弱的女孩子,經不起傷害。你要是對不起她,不要說別人,光是媽就饒不了你。”

  “你究竟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五月的眉頭也皺起來,“我想說,如果你心裏愛的是戚無豔,就不要去招惹曉冰。始亂終棄是我們遲家男人最不齒的事情。”

  遲騁推開他的手臂,道:“你把你大哥想成什麽人?”

  五月咕哝一句:“誰知道你是什麽人?婆婆媽媽的。”見遲騁回頭瞪他,又乖乖閉上嘴。

  遲大媽在飯廳喊道:“你們幾個蘑菇什麽呢?要餓死你老媽啊!”見兄弟倆一前一後垂頭喪氣地走過來,張望了一下問:“曉冰呢?”

  遲騁道:“她睡著了,先不要吵她。”

  “哦。讓她睡會兒也好,這孩子小小年紀身體真差,比不得我老太婆。唉,這樣將來生孩子都是問題。”

  遲騁尴尬地叫:“媽。”

  遲大媽瞪大眼睛道:“媽什麽媽,我說得不對嗎?在你媽面前裝什麽害躁?三十幾歲的人了,我就不信你在外頭不吃腥。我跟你說,你趕快把心收一收,找個時間把婚事辦一辦,不然再老我怕你生不出來了。”

  “嗤--”汪琦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見遲騁無奈地瞪她,急忙遞過飯碗,乖巧地道:“大哥,吃飯。”

  遲大媽接著唠叨:“人家曉冰雖然年輕,但畢竟是女孩子,讓人等太久也不好。你符大叔閑著沒事的時候還問我你在這邊的事業怎麽樣了,人家沒明說,但是意思就是催你了。符家也不是養不起一個小女兒,但是當父母的……”

  “媽。”遲騁道:“您不是餓了嗎?”

  遲大媽筷子一揚道:“別訂岔。”

  遲騁求助地看向弟弟和弟媳。汪琦忍住笑,眼珠一轉道:“對了大哥,下午你朋友那個x光片子出來了。我正好去取一個病人的片子,順便也幫你拿給醫生了。”

  遲騁急忙問:“醫生怎麽說?”

  汪琦故意聚高眉心,道:“不好說,懷疑是肺癌,得再做一個局部CT才能確診。”

  “啊?”遲大媽搶著嚷嚷:“肺癌啊!咱們隔壁那個老胡去年就是肺癌死的,這種病可厲害哩,你什麽朋友啊?趕快叫他去拍那個什麽踢的,要真是這個病,後事就得開始准備了。”

  五月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汪琦一腳,她痛叫一聲,剛想質問他,就見他目光驚懼地看著遲騁。

  遲騁的臉色白得嚇人,左手端著飯碗定在半空中,像凝固的大理石像。

  遲大媽疑惑地叫了一聲:“臭小子,你怎麽了?”

  遲騁渾身猛地一震,手一松,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像沒有聽到,突然推開桌子大步往外走。

  遲大媽喊:“哎?臭小子,你到哪兒去?”

  五月急忙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匆匆追出門。

  汪琦揉著被踩痛的腳趾,悶悶地咕哝:“我只說懷疑,又沒說就是,他幹嗎那麽緊張,好像她明天就要死了似的。”

  遲大媽威嚴的聲音響在她頭頂上,“汪琦?那個‘她’是誰啊?”

  “啊?”看著婆婆一連陰沈,汪琦心中哀叫“完了完了”,她只是好心想幫大哥解圍啊,怎麽會變成這樣?

第五章

  “咳咳,咳咳……”斷續的咳嗽聲在靜夜裏顯得分外清晰,戚無豔摸摸發燙的臉頰,伸手勾下床頭櫃上的皮包。李嫂已經將煙灰缸清理幹淨,旁邊放著一碗冷掉的雞蛋面。她在皮包內胡亂翻找一氣,卻搞不清楚那些大包小包哪一包是退燒藥,心煩氣躁地將皮包往地上一丟,熟練地摸出一根煙叼在唇邊,又習慣地伸手去摸打火機。“嗆”一聲,橘紅色的火焰照亮了打火機上的圖案,淡金色的背景上面簡單地描繪著一個女人的側影,是ZIPPO美女系列的第一款。名牌打火機她有不少,然而只這一個一直保留了三年,並非刻意收藏,只是不曾想過丟棄,就像它最初留在這個櫃子上的理由一樣,看上去純屬偶然,卻變成了一種無法忽視的習慣。

  遲騁第一次幫她點煙,用的就是這只打火機。

  三年前

  等戚無豔抽出時間實踐諾言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了,由于超市和蔬菜基地的兩項合作案,她跟遲騁很快成爲朋友。商場就是如此現實,合作的時候是朋友,競爭的時候就是敵人。她很慶幸跟遲騁成爲朋友,僅僅一個月,他就充分展現了他在商場上超強的敏銳和魄力。她果然沒有看錯。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句古話永遠不會錯,看著被hallen精心包裝過的遲騁,戚無豔豎起拇指,點頭贊道:“帥!”

  遲騁可沒因她的稱贊而高興,這家店裏的衣服隨便拎起一件都要上千,身上這套從裏到外沒有個幾萬塊下不來,說不心疼是假的。他自認並不吝啬,只不過,有必要這麽奢侈嗎?

  “嗨!”戚無豔的手指在他眼前晃,“苦著臉就不帥了。”

  “呵呵。”遲騁苦笑,咧嘴將信用卡交給店員。

  戚無豔揮手道:“記在我賬上。”

  遲騁急忙道:“不行,戚小姐,說好了賬我自己付,只麻煩你幫我參謀。”

  她將卡塞回他的口袋,“我說過要賠你一套西裝。”

  “我也說過不用了,而且這些何止一套西裝。”

  她揚眉道:“當做利息不行嗎?”

  “不行!”他鄭重地搖頭,“債都不要了,哪兒來的利息?”他又掏出信用卡。

  她歎道:“你這人還真固執。”

  他以爲她妥協了,伸手將卡交給店員,她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淺淺笑道:“那麽--當做朋友的饋贈呢?”她的眼神明白地昭示著:“你如果不收就是不把我當朋友。”

  這女人比他還固執!他無奈地笑了,“那我只有欣然接受了。”

  “這才對嗎。”她又將卡塞回他的口袋,“走了,想花錢還愁沒有機會嗎?一會兒帶你逛上一圈,保證你會後悔沒多帶幾張卡出來。”

  他誇張地做了個苦瓜臉,叫道:“戚小姐,手下留情啊。”逗得店內幾個女人一陣大笑。

  Hallen拉著戚無豔,低聲道:“這小子不錯,雖然有點土,但孺子可教。”

  威無豔疑惑地道:“不錯什麽?”

  Hallen語氣暖昧地道:“你第一次幫男人買衣服哦。”

  “哦?你說這個,”戚無豔淡淡地道:“我欠他人情。”

  Hallen看著兩人出門上車,喃喃自語:“只是這樣嗎?”

  一路逛下來,遲騁真的開始後悔信用卡沒多帶幾張,幸虧戚無豔道:“這樣勉強可以了。”還勉強?他兩張卡都刷爆了。LV的皮包,萬寶龍的鋼筆,卡地亞的手表,光領帶就買了十幾條,還要講究搭配什麽顔色的衣服,連個小小的領帶夾也要講究品牌,還切記不可以把不同名牌的東西配在一起,免得像個土裏土氣的暴發戶。幾百組數據在他腦袋裏可以有條不紊地計算,幾個品牌就令他頭昏腦脹了。

  路過一個打火機專櫃,戚無豔道:“本來煙和打火機也可以體現男人的品味,可惜你不吸煙。”

  遲騁靈機一動,裝做無意地問:“你都用什麽牌子的打火機?”

  她笑道:“我不在意這個。”她指著專櫃上的標牌,“zIPPO對玩家來說算很好了。”

  遲騁回頭看了-眼,專櫃上方一幅放大的宣傳圖片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個美女的側影,在淡金的背景映襯下,有著日落夕照的滄桑和悠遠,飛揚的發絲,竊宛的身段,野性的魅力,他不由看向戚無豔,竟與她的側影驚人相似。機身款型細長,非常適合女士。

  他疾走兩步趕上她,道:“你先取車,我去洗手間。”

  戚無豔不疑有它,點頭道:“好,門口見。”

  遲騁上了車,右手攥著打火機塞在褲子口袋裏,手心滿是汗。像戚無豔這種女人,什麽樣的禮物沒收過,不知道她看了這只打火機會有什麽反應,不屑一顧還是禮貌地說聲謝謝?反正不會驚喜就是了。他沒指望她會喜歡,本來也只是回贈她的一點小小心意,比起她送的那身衣服價錢差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緊張個什麽勁。

  戚無豔轉上機動車道,問:“想吃什麽?”

  “什麽都好,我不挑食。”

  她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是不挑食,不過我跟你一起吃飯要慎重選擇地點,以免有損我的形象。”

  他知道她想到自己上次粗魯的吃相,尴尬地道:“我正在試著改正。”

  她又笑了,“今天我做東,自然主隨客便,你覺得怎麽自在就怎麽好了。”

  他平時吃飯的那種小吃店,戚無豔一定不習慣,大飯店的兩人包間都是情侶間。不適合他們,要雅間又太大,在大廳他又不習慣,遲騁一時之間被難住了。眼前突然閃過肯德基的招牌,他叫道:“就吃肯德基好了。”女人都喜歡吃,又不必顧及形象。

  戚無豔疑惑地看著他,最後點頭道:“ok!”

  遲騁忙問:“你不喜歡?”

  “不是。”她笑得有點自嘲,“只是覺得我這種年紀已經不適合吃肯德基了。”

  他溫和地道:“肯德基是孩子和女人的世界,只要你是女人,什麽年紀吃都合適。”

  女人?對!她是女人,不過是女強人。

  女強人吃肯德基跟別的女人沒什麽不同,一樣要用手拿,一樣將奶油沾到嘴邊,一樣喜歡吮油膩膩的手指。遲騁解決了兩個漢堡,四個雞塊,兩個雞腿,一大桶雞米花,三個甜芋,一碗稻香飯,一大杯牛奶,開始向第四個甜芋進攻。戚無豔的手也正好伸向甜芋,兩只手不可避免地相碰,遲騁縮回來,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吃。”

  “不,你吃,我再去點。”戚無豔逃難似的匆匆離開座位,拍著熱辣辣的臉頰。真丟臉,兩個三十多歲的人,還像小孩子似的搶東西吃。她沒想到遲騁這種大塊頭的男人會喜歡吃肯德基,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對肯德基的鍾愛依然未減,大概有五六年沒有這樣不顧形象地大吃了吧。

  她端著一包甜芋和兩桶雞米花回來,驚訝地發現遲騁已經將桌上食物一掃而空,她瞪大眼,忍不住叫道:“不會吧?都吃光了?”

  遲騁滿足地打了個飽隔,笑道:“既然是你請,我當然要吃個痛快。”

  她無奈地搖頭道:“大胃王。還想吃什麽自己點,我只負責付錢,不幫你跑腿了。”

  “不了,我飽了。”他撩著滿嘴滿手的油,四下裏望望,道:“你看,這裏比你年紀大的女人很多,人家不都吃得很自在?”

  她白他一眼,“你沒見人家身邊都帶著小孩子?”

  他突然湊近她道:“你猜我怎麽想?”她以挑眉代替詢問。他壓低聲音,“我覺得,是那些女人自己想吃,又不好意思說,所以拿孩子當借口。你看那邊那個女人,她兒子才吃了幾口,她已經解決一堆了。”

  戚無豔回頭,正好見坐在他們斜對面一個胖女人大口地啃著香辣雞翅,她對面的小男孩小大人似的瞪著母親,最後忍無可忍地道:“媽媽,你就不能給我留一塊?”

  “噗--”戚無豔一口可樂差點噴出來,嗆得猛咳,一面咳一面忍不住笑,遲騁長臂跨過桌子幫她拍背,小聲道:“形象,形象,人家都在看你了。”

  她瞪他,抱怨道:“都是你,幹嗎逗我?”

  他攤開手,無辜地道:“又不是我的錯,我只是讓你看,又沒有讓你笑。”

  “你還有理了呢!”戚無豔嗔怪的眼神突然停頓,嘴角的笑容緩緩凝結,本來因嗆咳而泛上的紅暈霎時退去,雙頰頃刻蒼白得無血色。

  遲騁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祁紹和關明晰,他們正站在櫃台前點餐,祁紹雙臂搭在櫃台上,將關明晰圈在懷中,兩人好像因爲點什麽而爭吵,但祁紹的臉上的笑容卻充滿逗弄和寵愛,而關明晰的神色雖然有些氣惱,但依然掩飾不了那分幸福和甜蜜。

  遲騁垂頭低歎一聲,抓過購物袋,起身擋住戚無豔直勾勾的眼神,彎下身來道:“我吃飽了,咱們走吧。”

  戚無豔回過神來,貝齒咬緊下唇,迅速起身,走出店門。

  一路上,戚無豔不發一語,腳下猛踩油門,紅色法拉利像一團奔騰的火焰在公路上翻滾。遲騁也不出聲,緊張地注視著路況,暗自祈禱她的駕駛水平足夠高。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沒有意義。戚無豔不是會撲在男人懷裏尋求安慰的女人,也不會喜歡別人的同情,當然,那一夜是例外,因爲她喝醉了,而今天她很清醒。想要明哲保身,就要三緘其口。

  車子在一棟白色的三層歐式別墅門前停下,大門自動打開,戚無豔卻沒有發動,她雙手顫抖地模出一根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重重吐出。

  “咳咳。”遲騁極力忍耐,但還是咳出聲音。

  她仿佛此刻才意識到車裏還有其他人,空洞的眼神茫然地看著他,好半天,有了焦距,掐滅煙頭丟到窗外,沙啞地道:“對不起,我馬上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打開車門,微笑道:“我自己叫車好了。”

  “這裏不好叫車。”

  “沒關系。”他聳聳肩,輕松地道:“當做散步好了。”他提起袋子,下了車,突然又彎下腰來道:“呃……我想告訴你,大門開了,你可以進去了。”說完將四五個袋子甩在肩頭,穿著新皮鞋,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一步步走下坡道。

  “遲騁。”身後有人在叫。

  他回頭,見戚無豔倚著車門,雙手抱肩,下巴點了點大門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地道:“有沒有興趣參觀-下我的別墅?”

  他笑了,腳跟一轉,走到她身邊,立正站好,誇張地一躬身道:“榮幸之至。”

  別墅不大,前面開辟了兩塊草坪,東側有三間車庫,後面是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間有一個帶噴泉的露天遊泳池。室內裝橫也是純歐式風格,主體都是白色,舉架很高,天花板雕花,挂著豪華氣派的吊燈,樓梯扶手的欄杆上也雕刻著美女圖像,整個大廳寬敞、氣派、高貴,跟她的人很像。他心中暗想:這女人很會享受,沒錢的男人絕對養不起她。

  戚無豔指著沙發道:“你坐,我去換件衣服,待會兒請你嘗嘗李嫂的手藝.晚上我叫司機送你。”

  他笑道:“我們剛吃完午飯。”

  “哦。”她用力拍一下額頭,“我忘了,不過你可以嘗嘗李嫂做的甜品,很好吃的。”

  “好啊。”他看著她腳步不穩地走上樓梯,不明白她明明情緒不穩定,爲什麽還請他進來。

  一個矮胖的中年婦人過來,沏上一壺茶,恭敬地道:“先生,請喝茶。”

  “謝謝。”遲騁第一眼就對這婦人很有好感,她令他想起母親,不過她比老媽白多了。他主動搭話:“你就是李嫂?”

  “對,我是廚子兼傭人。先生叫我李嫂就好了。”李嫂笑起來眼睛眯眯的,很慈祥。

  “我叫遲騁。”

  “哦,遲先生。”

  “不用這麽客氣,在家的時候我媽都叫我臭小子。”

  李嫂又眯起眼睛笑了,這位遲先生真親切,不像小姐的一些朋友,眼睛長在頭頂上。

  戚無豔下樓來就看見遲騁和李嫂談笑風生,仿佛多年老友一樣。遲騁看到她,起身輕快地叫道:“無豔,李嫂答應晚上給我煮山芋吃。”

  她在他溫暖的笑容中怔忪了,他叫她“無豔”,這是他第一次直接稱呼她的名字,而他的語氣是那樣和諧自然,仿佛他本就該這樣叫她。

  “是啊,小姐。”李嫂沒有發現她的驚愕,兀自高興地道:“遲先生剛剛跟我說了他們家鄉的煮法,蠻新鮮的,我想可以試試啦。”

  “哦,好啊。”她應付地點頭。

  “那我去准備了。”李嫂興衝衝地走向廚房,不忘回頭問:“水開了再加糖對吧?”

  遲騁大聲道:“對。”

  戚無豔盯著他道:“你對老人家好像很有辦法。”

  他笑道:“我對很多事情都很有辦法。”

  她低聲沈吟:“是嗎?”突然擡起頭來,朝他妩媚一笑,拉住他的手道:“你跟我來。”

  他有瞬間眩惑,不由自主隨她走了好幾步才緩過神來,問:“戚小姐,你帶我去哪兒?”

  她清脆地笑道:“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剛才不是叫我無豔嗎?怎麽這會兒又叫戚小姐了?”

  “我……”他噎住,誰知道剛才怎麽就脫口而出了?可能,因爲她換了米色家居服,退去了平日高高在上的氣勢,顯得平和而更有女人味了吧。

  她打開一扇帶有希臘女神雅典娜浮雕的房門,正對門口是一整片落地窗,視野剛好對著後院的廣場,房間左側是一張設計典雅的水藍色雙人床。遲騁的腳步定在門口,這顯然是她的臥室。

  她隨他停住,用力拉了下他的手道:“怎麽不進來?”

  “戚小姐”,他聚攏眉心,語氣凝重,“你帶我到這裏做什麽?”

  她看著他笑,眼底深處有一抹寂寞和蒼涼,“做什麽?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臥室裏能做什麽?”

  “戚小姐,”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你,你……”他一連說了幾個“你”,最後長歎道:“你累了,先休息吧,我下去看看李嫂的山芋煮得對不對?”

  “遲騁?”她叫住他,聲音低低幽幽的,“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我很失敗?”

  “不。”他握緊拳頭,興起想揍祁紹的衝動,“你是個成功的女人。”

  “成功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她突然仰頭大笑,笑聲比哭還難聽,“你錯了,我是個成功的商人,卻是個失敗的女人。你我彼此心知肚明,你找上我,不也因爲我是成功的商人,而不是因爲我是成功的女人。”

  “戚小姐”,他直直地對著她,鄭重地道:“恕我直言,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祁紹一個男人,你爲了他自暴自棄,不值得。”

  “你懂什麽?”她美麗的大眼睛死死地瞪著他,“你沒有愛過,怎麽知道愛人卻不被人愛的滋味?尤其,他不是沒有感情,只不過他愛的不是我。”她說到最後一句,幾乎就在嘶吼,長長的頭發淩亂地廷揚,映著一張憤怒而哀怨的臉龐。

  他沈默了,片刻後低低地道:“對,我不懂,所以我沒有資格說話。你--先休息吧。”他轉身走到門口,聽到背後一聲壓抑的啜泣。他的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十分困難,但他還是跨出房門,轉身握住門把,看到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淚水在指縫中串串滑落。

  房門關上的前一刻,她破碎哽咽的聲音傳來:“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我不會介意。”

  她站起身,攏了攏頭發,堆起一個苦澀的微笑,自嘲道:“我很少這麽失態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兩次都被你撞見。”

  “呵。”他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可能我比較倒黴。”

  “我看也是。”她抓了串鑰匙遞給他,“這是法拉利的鑰匙,你可以先開回去,明天再還給我。”

  他沒有接,定定地道:“我可以陪你吃晚飯。”

  “不必了,”她吸吸鼻子,“謝謝你的好意,改天吧,不要在今天。”

  “可是,李嫂的山芋還沒煮好。”

  “你可以帶回去自己煮。”

  “我不開夥。”

  “遲騁?”她提高聲音,“我今晚需要的是陪我上床的男人,不是陪我吃飯的朋友,你明白嗎?”

  他很認真地搖頭,“不明白,排解痛苦不一定要找人上床。”

  “找回女人的自尊卻一定要。”

  “嗤--”他嗤笑,譴責地望著她,“自尊?戚無豔,你根本不尊重你自己。”他說完“砰”一聲甩上房門,“咚咚咚”下樓。

  戚無豔一震,呆呆地盯著那扇門,好久,他的話才反射進她的大腦,“你根本不尊重你自己。”她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在地,是,她根本不尊重自己。她想尊重,可是有誰肯尊重?男人尊重的是她帶來的利益,沒有一個人肯把她當做女人來尊重,包括祁紹。她已經累得不想掙紮了,就這樣墮落算了,不去計較,不去執著,不去尊重,也許她可以活得更潇灑,更輕松。

  黑夜在無聲無息中籠罩大地,寂寞在無聲無息中侵蝕脆弱的心,她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孤獨的女人,失戀的心情,寂寞的長夜,除了抽煙她還能做什麽?

  門板“笃笃”地響,她煩躁地吼:“說了不吃,別來煩我。”

  “笃笃笃”的聲音持續著,李嫂今天怎麽這樣沒分寸?她猛地拉開房門,准備狠狠地責備李嫂一頓,看到門口高大的身影,她首先愣住了。

  遲騁站在門口,手中端著托盤,尴尬地招呼:“嗨,該吃晚飯了。呵,也許應該說,該吃宵夜了。”

  她呐呐地道:“你不是走了嗎?”

  “我……”他黝黑的臉上有一抹暈紅,“我還沒陪你吃晚飯。”事實上他的確已經走了,而且是走路,但是在路上走了半個多小時之後,在腳後跟被新鞋磨破皮了之後,他漸漸冷靜了。他首先想到他是不是已經惹惱了她,然後想到了他們的合作案,然後又想到如果他走了她大可以找別的男人,他相信一定有很多男人排著隊等這樣的機會。他知道這樣想很卑鄙,但是與其讓別的男人卑鄙,占她的便宜,不如他卑鄙一次,至少他不算下流,也不太貪婪。于是他又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走回來,神色平靜地走到廚房,把李嫂煮的山芋吃個精光,然後就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她,一直等到現在。他知道她不會下來了,也知道她不會去找別的男人,所以他先前說的話有些重了,他應該上去道歉。他嘴上這麽告訴自己,其實心裏想的是她這麽久沒有動靜會不會出了什麽事。總之他上來了,沒忘了拿個托盤當擋箭牌。

  他見她擋在門口,絲毫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只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狐疑地盯著他,只好呐呐地道:“其實,我是回來道歉的。”

  她冷冷地道:“爲什麽而道歉?”

  “爲了我說你不尊重自己那句話。”

  “就這些?”

  他很想點頭,但他知道頭一點下去就意味著要被掃地出門了,而他還沒確定她有沒有生他的氣,他吸了口氣,繼續道:“還有--我想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要男人嗎?”

  “嗯哼。”

  他不知道這種聲音是代表肯定還是代表疑問。他鼓起勇氣對上她犀利的目光,緩緩道:“也許,我會是個很不錯的男人。”

  她沒有回答,房間中靜得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她疑慮的目光像x光一樣透視他的內心和思想,他沒有閃避,老實是他的優點,既然有勇氣卑鄙,就要有勇氣承認。她眼底浮現一抹了然,嘴角勾起冷冷的嘲諷的微笑,伸出雙手慢條斯理地攬住他的脖子,用高傲如女王般的口吻道:“吻我。”就算她自暴自棄吧,這個世界上惟一有可能把她當女人尊重的男人也淪陷了,她還有什麽信心堅持?起碼,他敢于正視她的眼神,敢于承認他的目的。她相信,少了對愛情的期望和執著,她會活得開心一點。

  吻上她的時候,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分不清有多少算計,多少理智和多少情難自禁,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想,他究竟爲了什麽回來;把她抱上床的時候,他只知道對懷中這個女人有欲望,欲望之外存在多少感情,他無法去想,無力去想,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在欲望平複之後,他們在身體上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然而精神上的空虛,只有他們自己明白。

  激情爆發的眩暈過去,她坐起身,下意識地抽出一根煙,摸了半天卻沒有摸到打火機。“嗆”一聲,一道橘紅色的火光燃起,黝黑粗壯的手指握著一只造型細長的打火機湊過來,幫她點燃。她深深吸了一口,將煙霧全部吞進肚子裏,淡淡地道:“謝謝。”

  他很想問,她是謝他幫她點煙還是謝他剛才的事。可是他不能問,因爲那根本沒有意義。汗水冷掉時她看他的眼神也冷了,完全不複溫存時刻的柔情似水,因爲她看清了眼前的他不是她想要的“他”。

  一根煙即罷,她起身披上睡衣,走進浴室。他坐起身,盯著浴室門縫中灑落的點點燈光,無聲地笑了,他覺得自己像她供養的小白臉。他穿好衣服,默默走出別墅,走進淩晨四點的清冷,踏上路燈閃爍的街道,忍著新皮鞋的不適,整整走了三個小時,才攔到一輛出租車,回到旅館。

  水聲停止的時候,她正好聽到關門聲,她知道他走了,但她沒有出來。其實她覺得他沒有必要走,她不會吝于分給他半張床或者一間客房,但她也不知道攔下他該說些什麽。放縱,原來並不如想象中那麽輕松;墮落,也不如想象中那麽潇灑。一直等到浴盆裏的水冷了,她才慢慢騰騰地走出來,裹著浴巾,拉開窗簾,看天邊一點一滴泛起的晨光。她又抽出一報煙,伸手一模觸到了一個打火機,上面仿佛還帶著他掌中的余溫。他忘了帶走他的打火機,奇怪,他不是不抽煙的嗎?

  從那天起,這只打火機就一直留在這裏,每次他來都忘記帶走。

  憑良心說,遲騁真的是個好情人。那夜之後的第一次見面,他依然帶著一臉憨厚、誠懇和自信的微笑跟她主動招呼。仿佛,他們之間什麽也沒有發生。她要的不就是這樣的情人嗎?那爲什麽此刻握著他的打火機,會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知道,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愛上他了。愛!多麽荒謬,她愛上了當初信手拈來排解寂寞的男人。

  爲什麽會選他?她再次問自己。因爲他笑起來跟“他”一樣自信?因爲機緣巧合那天他正在她身邊?還是因爲她老早就被他吸引?她自己也迷惑了。

  車子在街道上飛馳,腳下的油門一下催緊一下,剛才好像聽到五月在後面叫他,但是他管不了那麽多,他滿腦只有兩個字--”肺癌”。無豔有可能患了肺癌,僅僅想到這一絲一毫的可能性,他都覺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心髒絞痛得幾乎全身無力。此時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他對她的愛有多深,三年的相處,她已刻入他的骨髓,融進他的血脈,侵入他的細胞,嵌近他的神經,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了。不,不能,他不能失去她,他還沒鼓起足夠的勇氣跟她說一聲“我愛你”,還沒有問過她可曾有一點點愛他,他不能就這樣失去她。

  警笛聲在身後嗡嗡作響,燈光頻頻閃爍,一輛交警摩托靠近他。遲騁無奈,減緩車速,靠邊停下。

  交警揮手示意他下車,臉色鐵青,惡生惡氣地道:“駕照。”輪半夜值勤已經夠倒黴了,偏偏又碰上個飙車的瘋子,開跑車了不起啊?

  遲騁交出駕照,交警看也沒看,測試器往他下巴上一杵,大聲道:“張嘴。”

  他張嘴,測試器的紅燈亮了,發出“嘟”的一聲。

  “酒後駕車,超速。沒收駕照,檢查學習半個月,明天到交通隊繳罰款。”交警冷冰冰地說著,“刷”一聲撕下罰單塞給他,抽走車鑰匙,未了還道:“有行動電話沒有?沒有的話幫你打電話拖車。”

  “不用了,謝謝!”遲騁靠著車門,十指插進頭發,摸到額頭上一層冰涼的冷汗。午夜的風吹在身上,冷得他陣陣哆嗦,也令他沸騰混亂的頭腦清醒一些。他想幹什麽?就這樣跑到無豔那去,跟她說她可能得了肺癌。不行,別說還沒有確診,就算確診了,也要瞞著她。遲騁,冷靜,要冷靜!他一遍一遍做心理建設,終于感覺呼吸的節奏恢複正常了。看了看寂靜的街道和動也不動的跑車,他暗淡一笑,抓起大衣,鎖好車門,朝別墅的方向大步走去。

  “咳咳--”戚無豔在睡夢中輕咳,喉嚨裏像有把火在燒,她知道應該起來吃藥,可是實在動不了。被子先前被她踢下床,現在用力撈卻撈不到,真想念遲騁的懷抱,他的胸膛就像一個天然火爐,總是把她護得緊緊的,溫暖著她的身體和心靈。

  “好冷!”她呻吟,試圖再次撈起被子,沒夠到,卻勾住一只略微冰涼的大掌。一股熟悉的男性氣息靠近她,將她擁進熟悉溫暖的懷抱,小心冀翼地喚:“無豔,醒醒,你在發燒。”

  眼睛費力地張開一條縫,她模糊地喚著:“遲騁?”

  “我在這兒!”他的聲音好溫柔,聽起來讓她好安心。他來了,在她孤獨疲憊痛苦無奈的時候,他似乎總是在她身邊。

  “來,先把藥吃了。”他讓她靠在肩膀上,雙手熟練地拿藥,倒水,先試了試水溫,然後誘哄道:“張嘴。”

  苦苦的藥片吞進喉嚨裏,舌尖卻是甜的。沒力氣問他爲什麽這麽晚了還來,她只知道有他在的感覺真好。“真好!”她用力環緊他粗壯的腰身,潮紅的臉頰磨蹭他的胸膛,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涼意,喃喃重複:“抱著你的感覺真好!”

  他脫了鞋擠上床,拾起被子蓋好兩人,動了動酸麻的腿腳,愛憐地望著她漸漸安穩的睡容,在她額上輕輕烙印一吻,歎息地道:“一公裏沒有白走。”女強人也好,老女人也好,愛著別人的女人也好,得了肺癌的女人也好,他只知道此刻躺在他懷中的這個女人,他深深地愛著。

  這一覺睡得好舒服,早晨起來鼻子通了,眼睛消腫了,喉嚨也不疼了,只是還有一點點啞。戚無豔懶懶地靠在遲騁身上,就著他手中的杯子喝水。

  他輕輕撩開她粘濕的長發,柔聲道:“去洗個澡,我叫李嫂煮碗面給你吃。”

  “不要,我不餓。”她翻轉身,微微暈紅的臉頰對著他,道:“你媽媽不是來了嗎?你昨天晚上怎麽還過來?”

  他本來想說“我不放心你”,但對著她晶亮閃爍的眼睛,聲音再次卡在喉嚨中。他發現他害怕,害怕說出之後在她眼中看到不屑和嘲諷,哪怕只是平淡和冷漠,他都承受不起。野心令男人勇敢,愛情卻令男人懦弱!他淡淡地扯起嘴角,以慣常的語調道:“我媽住我那裏,我沒地方睡。”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狀似自然地垂下頭,掩去眼底失落的光芒。她知道他在說謊,今日的遲騁已非昔日的遲騁,她雖然沒去過他家,但也知道那裏起碼可以開個小型宴會,會連一兩個人住的地方都沒有嗎?但他爲什麽要說謊?因爲他覺得她不該問吧,他們一向不幹涉彼此的私事的,是她逾越了,他這麽說只是給她一個台階下。

  “呵!”她自嘲地苦笑一聲,她奢望要什麽樣的答案?她難道想他是爲了她大半夜不睡覺跑來的嗎?妄想啊!

  他聽到她的笑聲,卻沒有做聲,他也知道這借口很不高明,但這麽短的時間內他找不到更好的說辭。要笑就笑吧,她低低的嘲笑總比聽到真實理由後肆無忌憚的大笑令他好過。

  她再次擡起頭來,神色已經平靜,淡淡地問:“你今天不用上班嗎?或者去陪你媽媽?”

  “今天不上班了,一會兒先幫你去取片子,然後再回去陪我媽。你也別去公司了,再休息一天。”

  他說到“片子”時口氣微微一頓,她敏感地察覺,道:“我自己去取就好,你回去吧。”

  “不,”他迅速道,“還是我幫你取,你休息。”

  她試探道:“要麽我們一起去?順便還可以檢查一下。”

  他急忙道:“也好,最好再做個局部CT,保險!”

  她沈下聲音問:“保險什麽?”

  “哦”,他頓了--下,“我昨天晚上聽琦琦說最近結核病菌泛濫得嚴重,所以想還是做個CT比較好,我也安心,免得總怕被你傳染了。”

  她瞪大眼睛,“怕的話就不要來我這裏!”

  “嘿!”他故意笑嘻嘻的,“別生氣嘛!我只是隨便說說,怎麽舍得不來呢?”

  她突然上前用力扯一下他的臉頰.高深莫測地笑道:“遲騁,你的額頭已經全是汗了。”他一怔,下意識伸手去拂,額頭是幹的,手心卻布滿汗水。

  她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做聲,徑直走進浴室。

  “砰”一聲,一扇門隔絕了兩種表情,兩種思想,兩顆心和兩個靈魂。

  一個在門外懊惱:“爲什麽三年了在她面前還不能成功地掩飾緊張?”

  一個在門內悲哀:“原來他現在說謊的時候都已經懶得掩飾自己了。”

第六章

  “肺炎,需要輸液。”喜歡亂摸的醫生隨便瞟了一眼X光片,聲音平靜地道。

  遲騁早料到這個答案,因爲他在無豔進浴室的時候給琦琦打過電話,要她拜托醫生當面這樣說,做CT的事情他會另想辦法。

  戚無豔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試著商量:“可以不輸液嗎?我感覺好多了,而且我一定會按時吃藥。”

  不等醫生答話,遲騁已經架起她,不由分說地走向注射室。

  “遲騁--遲騁?”她一路掙紮哀求,鞋跟牢牢抓緊地面不肯移動,“你不能強迫我。”

  “我能。”他堅定的眼神盯著她,告訴她最好不要懷疑他的魄力和決心。

  “那麽--那麽--”她的眼珠左右亂轉,“那麽我們把藥開回去,找個私人診所或者在家裏打。這裏人多,鬧哄哄的,屋子冷,床板又硬,我受不了。”

  他想了想,點頭道:“那好。”她沒等松口氣,就聽他續道:“我幫你找間頭等病房。”

  不管戚無豔怎樣抗議掙紮哀求,最後還是被牢牢壓在頭等病房又大又軟又舒服的床上,眼睜睜看著那細細的小小的亮晶晶的金屬破除皮肉紮進血管裏。她從來沒像此刻一樣恨過錢,誰說金錢不是萬能的?要不然他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搞到一間頭等病房?

  他現在才知道她爲什麽死也不要打針,因爲她暈針。看著她臉上驚魂未定的神情和頰邊尚未幹涸的淚痕,他既心疼又好笑,指尖溫柔地拭去一小滴水珠,笑道:“這麽大的人了還暈針。”

  “要你管。”她氣鼓鼓的,扭過臉去不理他。這是天生的,她有什麽辦法?一見針就緊張,一緊張肌肉就收縮,肌肉收縮針頭就紮不進去,然後就要再來一次,然後搞得她更緊張,形成惡性循環。還好這次有遲騁在,他寬闊的胸膛擋住針頭和護士,皮糙肉厚的手背免費做她的壓力舒緩器。

  想著想著,她轉過身來道:“給我看看。”

  他揚眉道:“什麽?”

  “手。”

  “手?”他困惑地伸出雙手。

  她拍掉一只,沒挂注射器的手撫上另一只,黝黑的手背明顯的幾塊紅痕,她不知道原來自己緊張的時候力氣這麽大。

  “疼不疼?”

  他搖頭,溫柔地笑著,大掌一翻勾住她的手指,道:“以後有我陪著,就不會暈針了。”

  “以後?”她喃喃重複,他能陪她多久?他們還有幾個以後?

  他澄澈的目光靜靜地注視她憂郁的眼,定定地道:“對,以後!”心中默念:只是不知道,你可以給我幾次“以後”的機會。

  她震驚地看著他,他是什麽意思?他可知道,他那堅定的眼神,鄭重的語氣,寬厚的手掌緊緊的勾握會令她産生什麽樣的誤會?她甚至會以爲“以後”兩個字代表一種承諾,一種永遠相伴、不離不棄的承諾。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遲騁震了一下,移開目光,按下通話鍵。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點,他衝動的允諾就要衝口而出了。

  “餵?……哦,耀輝啊,什麽事?……啊?什麽時候過來的?可以停留多久?”他回頭憂慮地看了戚無豔一眼,又道:“好的,我會盡快過去。”他切斷通話,聚攏眉心道:“無豔,有個重要客戶突然來訪,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沒事,你去吧。”她神色恢複平靜,漾起笑容,“我又不是小孩子,輸完液我自己叫車回去。”

  “不,我很快就回來,你等我。”

  “不用了。”

  他加重語氣:“等我。”

  “好吧,如果趕不回來給我打個電話。”

  “好的。”他在她頰邊輕輕一吻,“放輕松,我很快就回來。”

  看著他高大粗犷的背影走出病房,她目光怔忡,久久不動。剛剛,他到底有什麽話要說?回憶她生病兩日來他反常的舉止,也許,真的有什麽東西不同了;也許,他發覺自己變得更加在乎她;也許,他真的想付出某種形式的承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手背上,看到細長的輸液管被膠布粘在皮膚上,身上瞬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令她感覺四肢冰冷。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護士進來,甜甜地笑道:“您好,遲先生叫我來陪你。”

  “哦。”她應了一聲,房間裏多了點人氣,感覺還好過一些。

  “小姐貴姓?你看起來很面熟呢,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過嗎?還是你以前來看過病人?你的皮包真漂亮,在哪兒買的?一定很貴吧I”護士貼心地跟她聊天,有效地舒緩她的緊張情緒,一看就是專業陪護。他想得真周到,短短一個多小時也請專業護理。如此體貼的溫柔,是有心還是無意?如果有心,爲何只停留在表面談淡的挂懷,不肯明確一步?如果無意,又爲何做得如此細膩,有時令人感動得想流淚?

  “小姐,小姐?”

  “哦。”戚無豔回過神來,拿出生意場上健談的本領,很快就跟護士打成一片。

  聊著聊著,藥液已經輸了大半瓶,這時就聽走廊裏有人叫:“燕子,燕子,電話。”

  小護士急急應了一聲:“來了。”漲紅了臉看著戚無豔道:“對不起,我可不可以去接個電話?”

  戚無豔笑道:“當然可以,我沒事的。”

  “我會快就回來,很快!”小護士匆匆跑到門口,剛好迎面碰上汪琦,喜道:“琦琦,正好,你幫我看一下,我去接個電話。”

  “沒問題。”琦琦轉身近來,跟戚無豔的目光對個正著,愣了一愣,驚道:“原來是你。”

  “你好。”戚無豔生疏而禮貌地點一下頭。

  “哦,你好。”汪琦急忙回了一聲好,困惑地道:“這麽快就住院了?不是說CT儀器壞了嗎?光看片子就確診了?還是儀器已經修好了?”

  “確診?”戚無豔的疑問剛想出口,又硬生生咽下。不對,一定有問題,汪琦的口氣和遲騁反常的態度都表明事情有問題。她垂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連起來仿佛就是“嗯,確診了”。

  汪琦一向大咧咧,哪裏拐得過彎,見她低頭還以爲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心中難過,上前好心安慰道:“先別灰心嘛,也許癌細胞還沒擴散呢,幸運的話,也許可以做肺部切除呢。你跟醫生好好談過沒有?”

  “癌細胞?”戚無豔霍地擡起頭,目光凜例地望著她,一字一句冷冷地問:“你說什麽?癌細胞?肺癌?”

  “啊?”汪琦嚇得倒退兩步,“你,你不是知道了嗎?”見她犀利卻沒有焦距的眼神,她懊惱地跳腳,“完了,完了,大哥非劈了我不可。我怎麽這麽笨,明明串通好醫生騙你的嘛,你又怎麽會知道?”

  “串通?”她無意識地重複,“原來他們是串通的,原來他已經知道了。”

  “啊!”汪琦甩了自己一巴掌,“我這張嘴,又說漏了。戚小姐,大哥不是故意要騙你的,他是怕,怕你知道了難過。你知道,癌症病人最重要的是精神支持,精神力量可以戰勝一切。他昨天晚上聽說你得了肺癌,深更半夜抛下我媽和曉冰就去找你了,可見他有多緊張你。今天早晨又特地打電話托我拜托醫生……”

  “別告訴他。”戚無豔幽幽地聲音傳來。

  “啊?什麽?”

  “別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她暗淡的眸子急切地鎖住汪琦,“當我拜托你,既然他不想讓我知道,就讓他以爲我還不知道。”

  “哦?哦!”汪琦呐呐地點頭。

  “謝謝你!”她扯起一抹蒼白虛弱的笑容,“你很可愛。”

  “哦。”汪琦被她贊得羞紅了臉,認識她的人幾乎都說過她可愛,可是從戚無豔這樣的大美女口中說出來,感覺就是不同。

  “能再幫我個忙嗎?”

  她爽快道:“好,你說。”

  “幫我把這討厭的針頭拔出來。”

  “可是藥還沒有輸完。”

  “輸不輸完都起不了什麽作用,還是讓我少受一點罪吧。”

  “那,好吧。”她實在不忍心拒絕她這點微薄的要求。

  戚無豔拿起皮包,朝她感激地一笑,“謝謝,我走了,我會給遲騁打電話,就說我已經輸完了,不會出賣你的。還有剛才那個小護士,麻煩你替我跟她說聲再見。”

  汪琦追出來喊:“你到哪兒去?”

  戚無豔回頭,眨眨眼,“回家,我是病人,應該回家休息,不是嗎?”她雙手插進大衣口袋,邁開優雅的步伐走向長廊盡頭。藍色的風衣下擺隨腳步飛舞,像天邊一朵流浪的雲,不知將飄向何方。

  遲騁送走客戶,突然無來由打了個冷戰,他匆匆看了看表,距他離開醫院已經兩個小時了,無豔的針該打完了,她爲什麽沒給他打電話?出了什麽事嗎?他心中突然猛地一緊,直接衝向停車場,剛打開車門,手機響了,看到上面熟悉的號碼,他急忙接聽:“餵?無豔,你在哪裏?”

  “街上。我碰到明晰,想一起去逛逛,可能晚點再回去,你忙你的吧。”

  “不是叫你在醫院等我?”

  “我討厭醫院的味道,就自己出來了。就這樣,商場裏信號不好,拜拜!”

  “可是你還在生病……餵?餵?無豔?餵……”對方已經挂斷,他徒勞地喊了兩聲,只好悻悻然挂斷。回頭想想,這樣也好,他能逛商場,證明心情和體力都不錯,自己表現得他緊張反而會引起她的懷疑。老媽和曉冰都被撇在家裏,還是先回去安撫一下比較好。

  遲騁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一只手護住頭頂,准備隨時迎接飛天拖鞋的攻擊。屋子裏靜悄悄的,沒有熟悉的大嗓門和喝罵。奇怪!人呢?他放下手臂站直身子目光環視客廳一周,真的沒人,難道都到五月家去了?他試著揚聲喚道:“媽,媽?曉冰,媽,人呢?”

  他正疑惑,轉身關門,門後突然冒出一個人,兩只拖鞋噼裏啪啦雨點般地招呼在頭上身上,伴隨著高亢的嗓音:“媽你個頭,媽,你還有臉叫媽,臭小子,我從小怎麽教你的?才出來混了幾年啊,就學會始亂終棄了?你現在腰裏有兩錢了,是個款兒了,媽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媽,媽,先別打,有話慢慢說。”遲騁一面後退閃避一面告饒。

  “說什麽說?先打你個臭小子一頓再說。”遲大媽丟掉一只敲爛的拖鞋,順手又操起一只。

  符曉冰匆匆從客房中跑出來,叫道:“大媽,出了什麽事?”看清被打的是遲騁,突然一下子撲上來擋住喊道:“大媽,別打他。”號不好,拜拜了。

  遲騁急忙把她拉到身後,他自小訓練有素,皮糙肉厚的不怕打,她細皮嫩肉的可不行。

  遲大媽見打著了曉冰,也趕忙扔了拖鞋上前道:“呀,快讓我看看,你這孩子也是,我幫你教訓他,你衝上來幹什麽?這要是打壞了可怎麽好?”

  “沒事。”曉冰捂著火辣辣的胳膊,懇求道:“大媽,你別打遲大哥了。”

  遲大媽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道:“今天看在曉冰的面子上先饒了你,你現在就把話給我說清楚,你是要曉冰還是要那個女人?”

  遲騁心中暗歎:一定又是汪琦那個粗線條說漏了嘴。罷了,早也是說晚也是說,早晚都躲不過老媽的一頓打罵。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軟語道:“媽,你先坐下,消消氣,聽我慢慢跟你說好不好?”

  “不好!”遲大媽叉腰,“我的氣漲得很,消不了也坐不下,你趕快給我把話說明白。”

  “大媽,”曉冰硬咽地喚,一雙大眼睛裏已經蓄滿淚水,“這件事,你讓我跟遲大哥單獨談好不好?”

  遲大媽跳腳,“你這孩子啥事都順著他,能談出什麽來?你放心好了,大媽幫你做主。”

  “不!”曉冰搖了搖頭,兩滴淚滑出眼眶,“這種事,誰都幫不了我。”

  遲騁道:“媽,你先讓我跟曉冰談行嗎?要殺要刮都等我們談完了再說。”

  “你,你們……唉!”遲大媽重重地歎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腦袋裏面想什麽?好好好,你們去談,我看能談出什麽花樣來。臭小子,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不要曉冰,就別認我這個媽。”

  遲騁無奈地叫:“媽--”

  遲大媽瞪眼道:“還媽什麽?還不趕快去談?”

  “哦。”遲騁看了看氣鼓鼓的母親,又看了看滿面淚痕的曉冰,頭更疼了。

  他拉著曉冰進了客房,門一關上,曉冰便道:“你跟戚小姐的事,五月哥都跟我們說了。”

  “呃……”此時此刻,他知道無論說什麽都已經傷了這個善良柔弱的女孩子的心了。他只能深切地道一聲:“曉冰,對不起。”

  她定到窗邊,靠在桌子邊緣,借此支撐虛軟的雙腿,手指無意識地絞緊窗簾,幽幽地道:“我在報紙上看到她的照片,她很漂亮,也很能幹,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你。”

  “曉冰。”

  “你別說,”她將臉埋進窗簾,“什麽也別說,我都明白。其實我一開始就在做一個永遠也不會實現的夢,只不過,一度我以爲真的會實現了。”

  他大掌輕輕搭上她的肩頭,低低地道:“對不起。”

  她沒有擡頭,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強,也很想潇灑地說一聲祝福你們。可是,我做不到,遲大哥,你爲什麽要對我這麽殘忍?”

  “曉冰。”

  她消瘦的肩頭不停顫抖,窗簾布上褥濕了一大片淚漬,哽咽漸漸變成了嘤嘤的哭泣,突然擡起頭來,晶瑩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他,“遲大哥,你告訴我,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曉冰。”他目光中有不舍和同情,有憐惜和痛楚,但那不是愛情。

  “你說啊。”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決絕的魄力,“我需要你一句話,一句打碎我的夢,讓我清醒的話。”

  “曉冰。”他的嘴唇幾開幾合,掙紮良久,終于閉上眼道:“醒醒吧,我不能實現你的夢,我很抱歉曾經給了你希望,現在卻要讓你失望。”

  她有一瞬全身僵硬,不能動彈,然後兩行淚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纖細的身子拽著窗簾緩緩滑坐在地。

  “曉冰。”他伸手欲扶。她突然大聲道:“別碰我,”緩下來,“求求你別碰我,我怕我會控制不了自己撲到你懷裏。”她蒼白的嘴唇用力吸氣,費力地扯出一個苦苦的破碎的微笑,“謝謝你,遲大哥,謝謝你肯給我這句話。明天我就回去,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曉冰,雖然我不能……”

  “別說了。”她近乎嘶吼地打斷他,“別說什麽還可以把你當哥哥的話,我做不到,我沒那麽大的度量。要不恨你已經很難,要原諒你,恐怕這輩子我都做不到。”她含淚的眼睛裏閃著絕望而犀利的光芒,臉上交錯的淚痕與發絲粘在一塊兒,他從沒見過溫溫柔柔的曉冰臉上有這麽恐怖的神情。他突然想到那夜在酒吧中戚無豔,她當時也許跟曉冰有著同樣的心情,只不過她即使心碎也要費力掩飾,也要故作潇灑地唱著“不會看見我流淚”。也許,女人都一輩子忘不了她第一個愛過的男人;也許是忘不了第一個傷害過她的男人。愛情就像一道解不開的多角習題,人們總是被你愛的人傷害,卻又傷害了愛你的人,像祁紹,像無豔,像他自己……像裘海正的那首歌--

  我不是無情的人,卻將你傷的最深,我不問我不能,別再認真,忘了我的人。

  愛我的人爲我癡心不悔,我卻爲我愛的人甘心一生傷悲,在乎的人始終不對,難對誰不必虛僞。

  愛我的人爲我付出一切,我卻爲我愛的人流淚狂亂心碎,愛與不愛同樣受罪,爲什麽不懂拒絕癡情的包圍。

  屋子裏的空氣仿佛突然稀薄起來,讓他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難,他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終究什麽也沒說,默默地走出客房,只留一聲歎息。身後的抽泣聲一直持續著,持續著……

  他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疲憊,傷害了愛你的人會心痛,那麽,被你愛的人傷害呢?

  “臭小子!”遲大媽三步並做兩步過來,手裏揚著拖鞋道:“談完了?你選誰?”

  “媽。”遲騁有氣無力地道,“你要打就打,要罵就罵吧,我知道是我對不起曉冰。”

  “你,你這個臭小子!”拖鞋在手裏不停顫抖,但看著兒子疲憊無奈的神色,遲大媽卻怎麽也敲不下去。原以爲他只是一時糊塗,但看他痛苦的樣子,難道是真的愛上那個報紙上的女人了?“你……唉!”她重重歎口氣,將拖鞋用力一扔,心痛地道:“你們長大了,翅膀硬了,我這當媽的管不了了!我走,我明天就帶曉冰走,眼不見心不煩!”

  “媽--”遲騁拉住母親粗壯的手臂,“你別生氣,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感情的事,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什麽感情的事控制不了?我看你是有錢就學壞了。我跟你爸結婚這麽多年了,什麽時候說過一句情愛的話?還不是和和樂樂過了大半輩子?還不是生下你們三個小兔崽子?哪對夫妻能談一輩子的戀愛?娶妻還得娶個賢惠的。曉冰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真真一個好孩子,長相好、脾氣好,乖巧又懂事,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讓她看上你。你可倒好,放著現成的好女孩不要,偏要找個出來混的。”

  “媽。無豔是正正經經的商人,不是出來混的。”

  “女人家三十好幾了還不嫁人,跟男人爭長短,就是出來混的。”

  遲騁哭笑不得,“人家那叫女強人。”

  “咱們家有個男強人就足夠了,又不是缺錢,不需要女強人當兒媳婦。”

  “媽,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我愛她,這輩子就愛上她這麽一個女人。可是現在她有可能得了肺癌,我很可能就快失去她了。”遲騁說著說著,就覺得眼眶要濕了,喉嚨像堵了一個硬塊,哽咽的話也說不順。“媽,”他再開口,嗓音居然沙啞了,“如果你就要失去爸爸,會是什麽感覺?雖然你現在氣我、怨我,可是我還是想躺在你懷裏,說說我的苦,說說我的感情,說說我愛的那個女人。”他說完,上前緊緊地摟住母親的水桶腰,閉上眼將頭靠在她厚實的肩膀上,“我多麽希望我喜歡的女人你也喜歡,可是偏偏不能如願,你說,我能怎麽辦?”

  “臭小子!”遲大媽恨恨地罵了一聲,用力擰一下他的手臂,隨後環住兒子寬闊的背,聲音也放軟了,“這麽大人了,還在媽跟前撒嬌,你就不曉得害躁?”

  “不害躁,不管我多大,在媽面前還是兒子。媽,你就算要發脾氣,也等我想辦法把無豔的病確診了好不好?到時候我買一箱拖鞋,讓你打個夠。”

  “臭小子,你想累死你老媽啊。”遲大媽粗聲粗氣地罵著,眼睛先笑了。自己的兒子賴在懷裏軟語懇求,當母親的哪個能不心軟?“說正格的,你對曉冰和符家要怎麽交待?”

  “我剛剛已經跟曉冰說清楚了。她說要回去,從今以後再不想見我。她怨我、恨我也是應該的,我想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我欠她的也只能慢慢償還了。”

  “還?你拿什麽還?感情債你還得起嗎?”

  “我是還不起,可是,起碼我會盡力去求得她的原諒。如果說我欠了她的情債,那麽誰又欠了我的?也許是我前世欠了無豔的呢?感情的事,怎能說得清誰欠了誰的?我錯,不是錯在我不愛她,是錯在我不該給她希望,錯在我以爲可以滿足于沒有愛情的婚姻。如果沒遇到無豔,我想我真的會娶了曉冰,像你們那一輩的大多數夫妻一樣,平淡地過一輩子吧。可是我遇到了,愛上了,糾纏了,就再也放不開了。媽,平淡固然幸運,但有時,你不覺得遺憾嗎?”

  “遺憾啥?”

  “遺憾這輩子沒有真真正正地愛過,沒有轟轟烈烈地愛過,沒有刻骨銘心地愛過。”

  “我不像你們年輕人的花花腸子,什麽真真正正、轟轟烈烈、刻骨銘心,什麽愛不愛的,我就知道顧好家,顧好丈夫和孩子,顧好工作,不愁吃不愁穿,你老爸不外遇,你們幾個不惹事,我就心滿意足了,就是你們嘴邊上念叨的什麽幸福了。”

  “但是,如果我不能跟無豔在一起,這輩子就不會幸福。”

  “哼!我說不過你,我進去安慰曉冰。你小子給我悠著點,別哪天又哭喪個臉來跟我說‘媽,我跟那個什麽無豔的愛情已經退燒了,我找到了新的幸福。,看我到時候把你敲成豬頭不?”

  遲騁怔怔地盯著甩上的房門,原來,他所謂的愛情在母親眼中居然這麽廉價。他雙手交疊按在胸口,扪心自問:“會嗎?我將來某一天真的會說出那樣的話嗎?”怦怦蹦跳的心髒告訴他:“不,我從來就不是輕易發燒的人,也不會是輕易退燒的人。”那麽,又該如何解釋曾轟轟烈烈的初戀?跟意識到愛上戚無豔一樣突然,一樣震驚,遲騁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也是個容易變心的男人。

  第三次撥電話仍然是李嫂接的,說戚無豔還沒有回去,遲騁坐不住了,待汪琦保證幫他照顧好母親和曉冰後,驅車飛速駛向別墅。

  時針指向十二點,遲騁第二十七次撥戚無豔的手機,單調的電子音重複第二十七次:“對不起,您拔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候再撥。Sorry……”時針滑過一點指向兩點,淩晨兩點半,窗外的林陰道上閃過車燈的光芒,監視器屏幕上出現一輛計程車。戚無豔從車裏出來,雙手滿滿地拖著購物帶,費力地拾起手來按門鈴。李嫂已經起來打開鐵門的中控鎖。

  遲騁一路從二樓陽台衝出正廳大門,遠遠喊道:“無豔?你到哪裏去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還未到她近前就聞到撲鼻的酒味,戚無豔搖搖晃晃地站定,眯起醉眼,好半天認出是他,呵呵笑道:“遲騁啊,你來得正好,我的卡都刷爆了,你幫我付一下車錢。”

  他急忙扶穩她,掏出錢包打發走了司機,接過她手中的袋子,摟著她問:“你喝酒了?”

  “呢,”她打了個酒隔,大著舌頭道:“就喝了一點點。”一點點才怪。

  “先進屋裏再說,你身上冰涼,車裏沒開空調嗎?你的大衣呢?”

  “大,大衣?”戚無豔四下張望,“不知道耶,大概,大概落在酒吧了。”酒吧?遲騁心中一凜,她爲什麽又到酒吧買醉?自從三年前出醜以後,她再不曾踏足酒吧半步。

  遲騁扶著她進門,將袋子扔給李嫂,長臂一伸打橫抱起她,直接走進臥室。

  她摟住他的脖子,滿嘴的酒氣噴到他臉上,嘻嘻笑著,“我跟你說哦,用白蘭地、伏特加、法國紅葡萄酒和瑞士幹啤調出來的雞尾酒真的很好喝,我一口氣喝了十三杯,真過瘾!”十三杯還叫只喝了一點點?紅白啤三種酒混在一起最容易醉,誰這麽該死給她調這種酒?想到上次在酒吧遇到的那群混混,他更加心驚,她醉成這樣,可曾遇到什麽危險?她到底怎麽回到家的?

  他將她安穩地放在床上,上下檢查,還好只是頭發有一點亂,身上的衣服都好好的,除了前襟的一大塊酒漬。“無豔,”他撥開她頰上粘著發絲,柔聲道:“你怎麽了?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爲什麽又去喝酒?”

  “不開心?”她偏頭看他,眨著朦胧的大眼,“沒有啊!我很開心啊!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開心!我買了好多好多東西。你看……”她一下從床上蹦下來,低頭四下尋找,“咦?我買的東西呢?我明明記得拿下車了呀!”

  李嫂推門進來,將袋子放在角落。她眼睛一亮,興奮地叫道:“在這兒,我就說我拿回來了嘛。”她埋進一堆袋子裏翻啊翻,翻出一件淺紫色風衣,披在身上現寶似的轉了一團,迫切地問:“好不好看?明晰幫我挑的,她說我穿這件起碼年輕十歲,你說呢?好不好看?”

  他澀澀地點頭道:“好看。”

  她丟掉風衣,掏出一條純白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幾圈,又問:“好不好看?也是明晰幫我挑的,那女人挑男人有眼光,挑衣服也有眼光,過了三十歲反倒變得越來越有韻味了,難怪祁紹當初會選她。”

  他上前解下她的圍巾,免得她失手把自己勒死。他現在知道她爲什麽去酒吧買醉了,又是祁紹!三年了,他本以爲她的傷口已經愈合,就算傷痛還在,起碼會略有消減,沒想到……是他低估了她對祁紹的感情,還是高估了自己對她的影響力?恐怕兩者都有吧。

  “幹嗎?”她用力拍他的臉頰,“臭著一張臉,不好看嗎?難道明晰騙我?不會啊?”她轉到鏡子前面,“我自己也覺得很好看啊?遲騁,你不要太挑剔,像我這個年紀的女人,保養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他突然從後面一把摟住她的腰,讓她的背緊緊貼著他的懷抱,附在她耳邊沈痛地道:“忘了他,無豔,忘了他,讓我好好愛你。”

  她的身軀瞬間僵硬了,鏡子裏映出她錯楞的面孔和他心痛的表情。他剛剛--說了什麽?他們在鏡子的影像中彼此對視,久久,不曾眨動一下眼睛。她在他目光中看到憐惜卻看不到深情,他在她目光中看到震驚卻看不到喜悅,如果她回頭,必能在他眼底深處看到更多的癡情,如果他轉過她的身子,必能在她眼底深處看到更多的絕望。可惜,他們誰也沒有動,任鏡面上反射的燈光模糊了兩雙眼睛。室內的氣流變得壓抑而緊張,得不到回應,他環著她的手漸漸放松了,她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偏過頭來吻上他的唇,她口中的酒氣溶進他的口中,微微的薄醺糾纏著彼此的呼吸,讓兩個人都有些醉了。她轉過身來,持續吻他,啞聲道:“遲騁,好好愛我,今晚,好好愛我!”

  他摟緊她,激烈地吻她,摟得她腰都要斷了。他想要的不只是今晚,但明日醒來,她可還會將他今夜的誓言當真?她想要的也不只是今晚。但她還有多少明天可以給他?

第七章

  激情從來不曾如此透徹和震撼,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轉,飛升,朦胧,白茫茫的旋渦席卷了周遭的一切,她只看到他精湛的眼神,映射著她忘情的面孔。爆發的熱力過去,他的手臂還一直緊緊地攬著她的纖腰。酒已經完全醒了,她記得纏綿時刻他的每一聲呼喚,每一次喘息,也記得自己的每一聲回應。每一次吟哦。她知道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那句“讓我好好受你”是說真的。可是,爲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如果早一天,她會興奮激動地吻他,然後霸道地宣稱:“話已出口,不得收回。”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她無法不懷疑他的諾言裏有多少同情的成分。她承認,她是個自私又愛面子的女人,她想要一分純正的愛情,不爲錢財,不爲地位,也不爲同情,雖然她自己也不明了愛情“純正”的定義究競是什麽。

  她撥開他的手臂,坐起身,抽出一根煙,摸到打火機,“嗆”一聲火焰升起,“嗆”一聲火焰熄滅,遲騁的大掌蓋住她的手指,按緊打火機的蓋子,深沈如海的眼神默默注視著她,“別抽煙,醫生說你不能抽煙。”

  她宜視他的目光,談淡地道:“醫生太大掠小怪了,不過是小小的肺炎嘛,今天打過針已經不咳了。”

  “不行。”他堅定地搖頭,抽出她口中的煙。

  她舉高打火機,熟練地把玩,打開熄滅,反複數次,突然道:“你送我打火機不就是點煙的嗎?我不吸煙豈不是浪費了這麽漂亮的精品?”

  他一把奪過,丟到自己一側的床頭櫃上,惱道:“我從來沒說過送給你。”如果早知道會害她得肺癌,打死他都不送打火機。他知道這不是一只打火機的錯,但是他心中的恐懼和懊惱必須要找什麽東西來發泄,打火機就成了無辜的對象。但看在戚無豔眼中,他惱的不是打火機,而是她。從來沒說過送給她,那是什麽意思?暗示她自作多情嗎?他那麽懊惱爲了什麽?因爲他後悔激情之前衝動的誓言嗎?不,遲騁不是輕易後悔的人,他的重承諾、守信用在商場上是出了名的。可是情場上呢?天,心好亂,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他對她愛的表白,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她卻膽怯地不敢面對,不願相信。戚無豔,孬種,你不是這樣的,你在生意場上的精明幹練、大膽豪邁呢?

  “遲騁。”她輕輕地喚。

  “哦?”他從懊惱中驚醒,“什麽?”

  她冰涼的雙手貼上他赤裸的胸膛,試探道:“你這幾天--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她感覺得到掌心下的心跳猛地加快,而他的眼神迅速閃過一抹狼狽,呐呐地道:“哪有什麽事?是你多心了。”

  “我們在一起這麽久,我有沒有多心過?”

  “沒有。”

  “所以了,”她眼中閃爍著談判桌上的精明,“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告訴我實話;第二,去睡客房。”

  “嗤--”他突然笑了,傾身吻了下她的唇,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氣很像跟老公鬧別扭的老婆?”

  她沒有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只知道,你顧左右而言他的本領越來越高了。”

  他頓住,片刻後誇張地歎了口氣道:“好,我選第一。”

  她揚高眉毛,屏息等著他的答案,他終于要說了,雖然她已經知道答案,也傷了,痛了,發泄了,但即將由他親口告訴她,她依然覺得恐懼到心髒抽痛。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道:“實話就是,我這幾天突然發現--我不能失去你。”

  “轟”的一聲炸雷,炸得她大腦不能運轉,他說了什麽?不對啊,應該只有兩個字--“肺癌”!但是他說的是“我不能失去你”,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死是嗎?她明明知道不是!

  “你,我……”她好不容易找回語言的能力,“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他砌黑的眼睛緊緊地鎖住她,不讓她的目光逃避,“無豔,我……”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猛然跳下床,匆匆道:“我去洗澡,身上都是酒味。”

  “無豔!”他在她拉上浴室門之前清晰地道:“我是說真的!”

  她的手抓著門框,身子搖晃了下,輕輕“餵”了一聲,“砰”一聲將浴室門甩上。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攤開汗濕的掌心,撫上冷汗終群的額頭,再緩緩滑到眼睛,蓋住眼險,仰躺下去。終于說了,他終于說出口了,“我不能失去你”,短短六個字,代表了兩層含義,一是我愛你,二是你不要死。這樣說也算實話吧。而她--逃了。這反應比他預想得要好,起碼她沒有嘲笑他,那一聲“嗯”雖然是淡談的,但好歹不是冷冷的,這是不是說明她對他並非無動于衷?只要她對他有感覺,他就有信心驅逐祁紹在她心裏的影子,哪怕她剛剛還爲祁紹傷心買醉,但她清晰地叫了遲騁,說了今夜好好愛我不是嗎?激情的時刻,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沒有穿透他尋找另外一個身影,也沒有埋在他懷裏哭泣流淚,他感覺得到她全心全意的付出和心滿意足的索取。這就夠了,足夠給他一個鼓起勇氣表白的理由。

  高溫熱水嘩嘩衝刷著她的身體,燙得皮膚都紅了,她卻沒有感覺,因爲心中沸騰的熱血溫度更高。他是說真的,他說了不能失去她,他說了要好好愛她,可是她卻沒出息地躲起來。一時之間,她真的很難消化,一直以來他都是若即若離,淡然的,她以爲他根本不愛她,不在乎她,只是利用她,直到她這次生病,終于逼出了他的真心。同情的成分一定有,但是應該不完全是同情吧?他對她應該是早就有感情的吧?還是習慣成自然?哦!她無力地呻吟,將整張臉潛進浴盆,直到不能呼吸,再探出來大口地喘氣。濕度過高的熱空氣嗆進氣管,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對著鏡子看到臉頰不自然地漲紅,雙手用力按緊肺部,好半天忘記呼吸。他急著表白是不是怕再晚就沒有機會了?她滑坐在浴池裏,高溫的水流打在身上,居然是冷的。她喃喃自語:“再晚,就沒有機會了!”愣了片刻,她猛地站起來,披上浴袍衝出來,臥室裏沒有人。

  她慌得大叫:“遲騁?”他走了嗎?她的逃避和遲疑令他失望了是嗎?所以他走了,像他們的第一次,他甯願在淩晨徒步離開,以維持在她面前所余不多的自尊。不,遲騁,不要走!

  她衝上陽台,他的車還在,但是人呢?他是不是又借步行來排解沮喪了?她赤著腳,披著浴袍一口氣衝下樓梯,打開大門不顧夜晚接近零度的冷空氣就要往外衝。

  “無豔,你去哪兒?”熟悉的男性嗓音在身後響起。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遲騁站在廚房門口,手中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土司、咖啡和熱牛奶,正驚訝地望著她。

  “遲騁,”她輕輕地小心翼冀地叫了一聲,突然快速衝過來一下子撲到他懷裏,撞翻了托盤,咖啡和牛奶灑了兩人一身,她不管,緊緊地抱著他,不停地呼喚:“遲騁,遲騁……”

  他驚得一愣,隨後攬緊她,柔聲道:“我在這兒,怎麽了?你要到哪兒去?”

  她擡起蒼白的臉,吸吸紅紅的鼻頭,含著淚道:“我以爲你走了。”

  “啊?”他驚疑一聲,突然明白過來,丟掉手中髒兮兮的托盤,熱烈地回抱她,臉頰埋進她濕漉漉的長發,唇貼著她的耳根,哨歎:“不會了,我再也不會走了。”

  天邊漸漸染上一層魚肚白,他橫抱著她,一路走回臥室,直接把她放在落地窗的窗台上,從身後摟緊她,輕輕地問:“這是我們第幾次一起看日出了?”

  她搖頭,“不記得了,太多次了。”

  他在玻璃窗上呵了一口水氣,緩緩寫了一個數字:76。

  她疑惑地看著他,他低低地道:“第七十六次。每次都是我睜開眼睛,看到你獨自一人站在窗邊抽煙,然後我走到你身後,透過煙霧看著日出。今後你想看日出,一定要叫醒我,好嗎?”

  熱辣的淚緩緩溢出眼眶,原來,他一直是在意她的,而她一直在傷害他。她雙臂向後圈住他的頸,哽咽道:“好。”

  他俯下頭,吻她眼角的淚珠。她胸口有一團熱氣湧向喉口,令她忍不住開口:“遲騁?”

  “嗯?”他輕輕地應。

  “我……”後面兩個字卡在嗓子裏,像細軟的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淺淺一笑,幫她接話:“你再不回頭,就要錯過日出了。”

  “哦。”她轉過臉來,正好看見火紅的朝陽跳出地平線,那紅,燦爛而溫暖,熾熱而溫馨,就像遲騁的愛。她對著一輪紅日掀起嘴唇,無聲地做了三個字的口型:我愛你。

  “不行,你不能去,你得去醫院打針。”

  “再不去公司就要倒了。”

  “不是有劉副總嗎?”

  “可是我是總經理,這兩天我的手機都要打爆了。”

  “那也得等打完針再去。”

  “客戶不能等。”

  “無豔!”他無奈地叫。

  “遲騁!”她懇求地叫。

  兩個人各自扯著她毛衣的一只袖子,像兩只鬥雞,誰也不肯放手。

  “鈴鈴鈴……”電話響了,戚無豔放開衣袖去接,遲騁眼睛冒火地瞪著那只多事的話筒。一陣音樂聲,他的手機也響了。她抽空回頭看他一眼,揚高眉毛,仿佛再說:“看吧,你還不是一樣?”

  遲騁歎了口氣,接起電話。兩人幾乎同時結束通話,他主動拿起毛衣,幫她套上,道:“盡量趕在上午將所有事情處理好,中午我給你打電話,下午陪你去打針。”

  “我盡量。”

  他豎起眉毛,“盡量不行,要說好。”

  她用力擰一下他的胸膛,笑道:“你越來越有脾氣喽?別以爲給你點陽光你就能燦爛。”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我本來就很燦爛。”

  “嗬,還學會自大了。”她抓起襯衫丟給他,命令道:“快穿衣服,不然沒時間吃早餐了。”

  他一把摟住她,暖昧地道:“我更喜歡吃你。”

  她推他一把,紅著臉道:“還越來越色。”

  “無豔--”他拉住她的手臂叫。

  “幹嗎?”她帶理不理的。

  他笑道:“你臉紅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臉紅呢。”

  她急忙捂住臉頰,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才憤憤的道:“討厭!”然後匆匆走出臥室,背後傳來他響亮的笑聲。她摸著自己怦怦如擂鼓的心跳,心裏甜甜地想:愛情,原來可以令人臉紅心跳!

  忙了一個上午,戚無豔轉過皮椅,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差不多十二點了,遲騁該給她打電話了。她盯著辦公桌上的專線,發起呆來,等她回過神,十分鍾已經過去了。愛情,原來還可以令人發呆。她淺淺一笑,關掉電腦,收拾皮包。

  兩聲門響,傅秘書推門進來,遞上一張請柬,“這是皇因宴會的邀請函。”

  戚無豔翻開瞟了一眼,道:“年年如此,無聊!”

  傅秘書驚訝地瞪大眼,“咳?不對哦。你每年不都是興致勃勃地去參加?今年怎麽……”

  “哪有?”她心虛地反駁,“我是不得不去。”

  “你去年可不是這麽說的。咳咳,”傅秘書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優雅的站姿,學著戚無豔的語調,“皇因宴會雖然沒什麽新花樣,但是請的都是身價顯貴的人物,一張請柬在手就等于肯定了你的地位。這種名流雲集的宴會,怎麽能夠不去?”

  戚無豔佯裝氣惱道:“好啊你,越來越皮了,居然敢糗我。”

  “不敢,小女子豈敢開上司大人的玩笑?”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戚無豔急忙接起,瞪她一眼道:“等一下再跟你算賬。”

  話筒裏傳來遲騁帶笑的聲音,“我又哪裏得罪你了?”

  “不是說你啦。在哪兒呢?”

  “你樓下。”

  她探頭下望,看到一輛白色的奔馳,明知道這麽高他根本看不見,還是用力揮了揮手,“我馬上下來。”放下電話,見博秘書倚著桌緣,興味盎然地看著她,“看什麽?去,回你的座位去。”

  傅秘書笑道:“老總帶頭翹班,我是不是也可以早退?”

  “想得美,你乖乖給我待到十二點半。我下午可能不回來了,有急事打我手機。”

  “遵命!”傅秘書誇張地鞠了個躬,“不耽誤老總約會時間。”

  戚無豔的臉又忍不住發熱,推她道:“亂說什麽?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多嘴?”

  傅秘書嘻嘻笑著開門出去,突然轉回身,正色道:“戚總,遲騁是個好男人。”說罷關上門,留她一個人愣愣地發呆,半晌才低聲自語:“用你說,我也知道他是個好男人。”

  戚無豔下樓來,遲騁已經打開車門等著了。她坐進前座,疑惑道:“咦?怎麽開起公務車了?你的跑車呢?”

  “呃……”他的手在方向盤上蹭了下,“借給耀輝了。”總不能告訴她,車還被扣在交通隊,他還抓了個職員替他去上交通法規課。

  “遲騁?”她斜著眼看他,“你的手心在冒汗。”

  “嗨,好了。”他側身在她頰上吻了一下,“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當給我留點面子,別問了好不好?”

  “不是吧?”她捂嘴悶笑,“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他嘴一撇,無奈地道:“就知道你會笑我,想笑就笑吧,不要憋出內傷。”

  她拉拉他的耳朵,軟語道:“別這麽小氣嘛。”

  他輕哼一聲,發動油門。

  她拍拍他板緊的面孔,道:“爲了彌補你大男人的自尊心,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他隨口問:“什麽?”

  “今天sammy誇你了。”

  “誇我?她?她能誇我什麽?”

  “她說你是個好男人。”她眼角瞄他,放緩音調,“你說--她有沒有可能暗戀你?”

  “嗤--”遲騁噴笑,方向盤一拐車子打了個滑,笑道:“虧你想得出。”

  她翻了個白眼道:“你激動什麽?”

  他偏頭看她撅高的嘴,“哎,你不是吃醋吧?”

  “你想得美。”她擰他,“你有那麽大魅力嗎?”

  他呵呵笑,打開儲物箱拿出一張請柬遞給她,“啰,證明我的魅力。”

  戚無豔驚喜道:“你也收到了!”

  “餵。”他應得平淡,眼底卻掩不住一份驕傲和自豪。

  她感歎:“我都不知道你現在身價有這麽高了。”

  他轉頭看她,真摯的道:“無豔,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她淺淺一笑,靠進椅背,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川流不息的車陣,輕聲道:“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凱悅’門前見到你,你一身土裏土氣的樣子。”

  路口紅燈,他停下,輕歎:“是啊,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告訴自己。香車,名酒,美人,我都要。”

  她定定地看向他,語氣婉轉,“現在你都得到了?”

  “是。”他重重點頭,忽然又搖頭,“不,還有一樣。”

  她挑眉問:“什麽?”

  他精湛的眼眸深深望著她,默默地道:你,你的心,你的情,你的生命。

  她下意識垂低頭,他的眼睛看得她心好亂,她仿佛在那深邃的眼波裏讀出了什麽,又不太敢確定。

  他溫柔一笑,淡淡地岔開話題,“我就奇怪,我當初的樣子那麽蠢,你爲什麽會選擇幫我?”

  “或許,”她伸出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他的眼險,“就因爲你這雙眼睛。”

  他大掌蓋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綠燈亮了,他發動車子,卻沒有松開她的手,沈默片刻,突然道:“無豔,我還有一樣沒有得到。”

  她直覺反問:“什麽?”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掌心貼著她的掌心,用力握一下她的手。她感到一股熱力穿過他灼熱的掌心滲進她的掌心,緩緩地悄無聲息地融進她的血脈。她懂他的意思,那熱力沸騰了她的血液和情緒,有三個字在她喉口掙紮翻騰,卻怎麽也吐不出來。她暗自懊惱:“戚無豔啊戚無豔,你還猶豫什麽?不確定什麽?不就是三個字嗎?每個字的發音都很簡單,爲什麽就說不出來?”她試了再試,努力了再努力,還是無法出口。她無奈地歎息一聲,自我安慰:“也許,我只是需要時間。”她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伸出另一只手,包住他黝黑的手掌。她在他掌中,他在她掌中。

  他驚喜地看她,迅速在她唇上偷得一吻。

  “餵,”她驚得大叫,“你小心點,這麽多車。”

  他咧開嘴呵呵笑,眼角眉梢俱是歡喜。她嗔道:“笑得真傻。”卻在埋進他肩頭的時候露出一個比他更傻的笑容。

  陪戚無豔輸完液,遲騁狀似無意地道:“去做個CT吧,看看炎症消了沒有?”

  她穿鞋的動作一頓,緩緩道:“已經不咳了,應該消了吧。要不讓醫生聽聽就好,幹嗎非要做CT?”

  他故意攢緊眉心,“我不想讓醫生的手在你身上亂摸。”

  她想到他上次的糗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明知他這句話借口的成分居多,但心中還是不由得意。

  他搖著她的手臂追問:“怎麽樣?”

  她裝傻,“什麽怎麽樣?”

  “做CT。”

  她起身,拾起頭定定地望著他,好久好久才黯然道:“我不想。”

  “爲什麽?”

  她美麗的眼眸蒙上一抹哀傷,歎了口氣道:“有些事,不確定的時候還可以欺騙自己有希望,確定了就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一震,驚恐地喚道:“無豔。”

  她努力扯起一個燦爛的微笑,挽住他的手臂,輕快地道:“走吧,反正還有時間,陪我去逛逛街。我上次看中一套衣服,這次我要你買給我。”

  “無豔!”他一把摟住她,俯下頭尋著她的唇,激烈地擁吻,直到兩個人都不能呼吸,才稍稍放開,貼著她的耳根沙啞地道:“我買給你,無論你要什麽我都買給你。”

  她笑道:“這是你說的,可不能反悔,到時候別怪我花得你傾家蕩産。”

  他鄭重地一字一句地道:“決不反悔!”

  她笑得更加燦爛,一滴溫熱的淚卻悄悄滑落他的衣領,在布料上盤旋兩下,滲進纖維,消失無蹤。她用指尖輕輕摩挲那滴幾乎看不出來的水漬,怔怔地想:生命消失時,是不是也這麽簡單、這麽短暫、這麽徹底?

  遲騁悄悄轉身抹眼角,牽起她的手,不自然地笑道:“走吧,我今天要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她搖頭撇嘴,斜睨他,“我很懷疑你的品味哦。”

  他揚高下巴,“你還當我是三年前的遲騁嗎?”

  “好。”她大聲道:“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無論怎樣豪爽的語調,怎樣誇張的大笑,怎樣潇灑的姿態,都掩蓋不了彼此眼中的黯然和傷感。

  戚無豔看中的是一件純白的晚禮服,削肩低胸,配上條淡金色披肩,設計簡單大方,剪裁流暢得體,只在胸前點綴了一枚彩虹造型的鑽石胸針,在燈光的照耀下,煥發出七彩光芒。

  她在遲騁身前轉了一圈,略帶腦腆地問:“我這個年齡穿這件,是不是太幼稚了?”

  “不,”他著迷地看著她,夢吃般地低語,“美,美得像天使。”

  “真的?”她整張臉都明亮起來。她只是一個女人,跟所有女人一樣,喜歡聽心愛的男人稱贊她美麗。

  “真的!”他點頭。他一直認爲戚無豔是那種優雅高貴、豔光四射的女人,適合紅色和紫色,原來她也可以將白色穿得這樣清純聖潔,聖潔到令他在眩惑之外感到隱隱的恐懼。仿佛,她真的會化爲天使飛走。

  她興奮地道:“你不知道,有一次Hallen設計了一套婚紗,要我穿上走秀,千保證萬保證一定漂亮,我就是沒穿。早知道我也適合白色,當時就穿了,看看我穿婚紗是什麽樣子。”

  他腦海中想象她穿婚紗的樣子,純白的蕾絲花邊,網狀頭紗遮掩著她靓麗的容顔,一手抱著捧花,一手提著裙擺,邁著高貴優雅的步伐朝他走來,她戴著白色真絲長手套的右手輕輕搭上他的手……婚紗!結婚!對,他怎麽沒想到這一層。他愛她,想要擁有她,那麽就該跟她結婚,不管她的病是否確診,不管她能做他幾天的新娘。

  “遲騁?”她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你發什麽呆啊?”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中指纖細修長,非常適合戴戒指,他突然迫不及待想將她套牢。“你試好了嗎?試好了我們再去買別的。”

  “試好了。”她脫下禮服交給店員包好,遲騁已經刷了卡,提起袋子拉著她就走。

  她費力地跟著他的大步,急道:“你去哪兒?幹嗎走這麽快?”

  他停下,急切地問:“你喜歡什麽樣的首飾?白鑽,藍寶石,綠寶石還是別的什麽?”

  “幹嗎問這個?你想送首飾給我?”

  “你先說喜歡什麽。”

  她笑了,“你沒發現我從來不戴首飾的嗎?那種珠光寶氣的東西,俗氣!”

  他看了她片刻,神秘地笑道:“這件,什麽時候都不俗氣。”

  “什麽啊?神神秘秘的!”

  他不回答,一路拉著她走進隔壁的珠寶行,直接到戒指專櫃,對店員道:“小姐,請給我拿幾組品質最好的戒指。”

  店員一見兩人的衣著,立刻笑眯眯地道:“兩位請稍等,我進去給你們拿最新的款式。”

  戚無豔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遲疑地看他,“你--想送我戒指?”

  他但笑不語,一面敲著櫃台的玻璃板,一面翻看樣品雜志,突然指著一張圖片道:“這個怎麽樣?我覺得藍寶石適合你。”

  “遲騁。”她伸手蓋住圖片,有些著惱地道:“你在做什麽?”

  “買戒指啊。幫我看看,這款好不好?‘海洋之心,呵,居然跟泰坦尼克號裏的寶石名稱一樣。”

  “遲騁--”

  “這位先生真行眼光!”店員出來,剛好打斷戚無豔,“這是我們昨天才進的一批寶石,尤其是這款‘海洋之心’,是這套寶石系列的主打,由法國名師特別設計。它是由被稱爲‘命運之石’的星光藍寶石切割而成的,星光藍寶石除了被視爲護身符外,還代表忠誠、希望和愛。”說著,她將那款寶石由盒中拿出,推向他們兩人,“這款‘海洋之心’無論是質地還是做工,都是最上乘的。我們是獨家代理,保證國內只有一件。”

  遲騁輕扯一下戚無豔的衣袖問:“怎樣,喜不喜歡?”

  她甩開他,雙手抱肩,直直望著他,平靜地道:“你什麽意思?”

  他緩緩執起她的手,拇指和食指圈住她的中指,漆黑的眼看進她的眼底,聲音很輕但堅定地道:“無豔,嫁給我吧。”

  她腦中轟然一響,有片刻不能思考,只能呆呆看他,呐呐地道:“遲騁,你……你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他舉起她的手指湊到唇邊,在指節上輕輕一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重複:“嫁給我。”

  她在他深邃的眼底看到了認真、期待和深情。下一刻,淚水洶湧著衝出眼眶,她哽咽道:“你,你明知道我,我可能……”

  “噓……”他神出另一只手靠在她的唇邊,“我知道,所以我們更要珍惜時間。無豔,我們已經浪費了三年,不要再蹉跎下去了,好嗎?”

  “可是……”她的話音淹沒在一個火辣辣的吻裏,他的唇灼燒著熾熱心痛的熱力,仿佛要把她熔進骨子裏。她感到眩暈,無力地癱軟在他懷中,她累了,眷戀著這雙結實的臂彎,渴望著這副堅實的胸膛,愛著這個擁吻她的男人。

  她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吻了多久,等到意識清醒,就聽見珠寶行中熱烈的掌聲和一片叫好聲,而他已在不知不覺間將戒指套上她的中指。他的手緊緊握著她戴著戒指的手,得意地笑道:“你已經被我套牢,再也跑不了了。”

  她在淚光中微笑,“你知道嗎?你真是個不懂浪漫的男人。從來沒送過花,從來沒說過一句甜言蜜語,跳過所有情侶之間的浪漫步驟,直接就求婚。”

  “呃……”遲騁懊惱地搔搔頭,“這樣好了,以後我一件一件補回來,行嗎?”

  機靈的店員急忙從窗台花瓶中抽出一枝玫瑰,遞過來道:“先生,給,花。”

  “謝謝!”他接過,反手遞給戚無豔,用跟店員一樣的口氣道:“無豔,給,花。”

  圍觀的衆人一陣大笑,店員邊笑邊道:“哎呀,哪有人這麽送花的?”

  遲騁困惑地問:“那怎麽送?”惹來圍觀者又一陣大笑。

  戚無豔羞愧得真想找個洞鑽進去,一跺腳,捂著臉跑出右。

  “無豔?無豔?”遲騁急忙刷了卡,匆匆退出去。

  “無豔,無豔!”他追上她,悄悄拉住她的手。

  她反手在他臉上輕刮一下。又是氣又是無奈地道:“真丟險。”

  “呵呵,”他摸了摸被她刮過的地方,無所謂地道:“你跟我在一起又不是第一次丟臉了。”

  她望著他有點憨厚有點土氣的笑容,怔住了。

  “怎麽了?幹嗎這麽看我?”

  “我有好久沒看到你這麽真實的表情了。有時候,我真懷念三年前那個老實又精明的遲騁。”

  他笑道:“怎麽?不喜歡現在的我?”

  “也不是,有些感歎罷了。”

  “無豔,”他摩挲著那只戒指,“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在你面前永遠做一個老實又精明的遲騁。”

  “遲騁。”她唱歎地喚他的名字,輕輕靠進他懷裏,她何其有幸,今生能夠遇到他?

  兩人剛坐回車裏,手機鈴聲就響了,遲騁按下通話鍵,“餵?……哦,五月啊!……什麽?……哦,好的,我馬上過去。”

  戚無豔體貼地問:“怎麽了?你媽媽有事?”

  “五月說媽和曉冰要回家,人已經在車站了,我得立刻過去。”他說著拐上主車道,腳下猛踩油門。

  遲騁鎖緊眉心,一路加速,停好車急急奔向候車室,見戚無豔跟不上,一把拉起她的手,奔跑起來。她根本來不及說話,只能被動地跟著他跑。跑上滾梯時,就聽廣播裏在播報:“由N市開往M市的特17次列車正在檢票,請乘客們到第三候車室從1站台上車。”

  戚無豔用力拉著遲騁的手臂,在嘈雜的人聲中喊:“我們得買站台票,他們可能已經上車了。”

  遲騁急了,雙手一撐翻到旁邊的下降滾梯,喊道:“你到檢票口等我。”

  找到第三候車室,挂著T17次牌子後面的座椅幾乎空了,檢票口前稀落的幾個人正往裏走。戚無豔回頭張望,沒看到遲騁的身影。她轉過身來,發現有幾個人在檢票口後面的欄杆那裏徘徊,其中一個女人的身影很眼熟,走近些看,居然是汪琦,她旁邊的男人她也見過,是遲騁的弟弟遲五月。那麽另外兩個女人就是遲騁的母親和那個叫曉冰的了?

  那女孩白皙纖弱,飄逸出塵,長長的黑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銀白色的羽絨大衣裹著消瘦的身子,一雙秋水般的大眼睛裏盛滿哀愁,嘴角挂著蒼白疲憊的微笑,認真地傾聽其他幾個人說話,安靜地不插一句嘴。跟她想象中一樣,但笑容裏有一抹淡淡的愁,爲什麽?是誰剝奪了她純淨的笑容?是自己!這幾天她一直逃避去想曉冰這個人,但她知道,遲騁絕不是腳踏兩只船的男人,既然他已經跟她求婚,那一定是辜負人家了,不然人家也不會匆匆離去。感情,爲什麽永遠不能平平順順,偏要造成無辜的傷害?想想當初的自己,再看看現在的她,她能夠理解她的失落、絕望、傷感和無奈。如果愛情可以謙讓割舍,那麽她甯願傷害自己,也不願這樣一個柔弱而純淨的女孩子經曆她曾經經曆過的痛。

  汪琦看了看表,回頭張望,看到她,嚷嚷起來:“咦?那不是戚無豔?”

  另外三人一齊看向她。戚無豔走過去,隔著欄杆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道:“遲騁去買站台票,很快就過來。”

  遲大媽帶著不滿的眼光打量她,汪琦和五月擔憂地看著母親,符曉冰的臉更加蒼白了,胡亂抓起一件行李,匆匆道:“大媽,車快開了,我們走吧。”

  遲大媽按住她的手,大嗓門洪亮地道:“走什麽?人家既然追殺上門,咱們也不能示弱。我今兒還不走了呢。”

  戚無豔的手伸過欄杆,禮貌地道:“伯母好,我叫戚無豔。”

  遲大媽鼻子裏出了一聲,聽不清是哼還是嗯。戚無豔收回手臂,尴尬一笑,默默轉身看向候車室的入口。她其實並不善于應對老人,或者說不善于應對親人。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帶著她飄洋過海到了美國,投靠一位遠房表舅,漸漸長大了她才知道,那個男人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表舅,而她們母女的簽證、船票、綠卡,全是那位“表舅”的功勞。到了上學的年紀,她就跟克萊姆家族的所有孩子一起學習、受訓、實踐,每一個人生計劃都被安排妥當,不得有異議。直到碩士畢業,她第一次有了選擇的機會,于是她選擇回國,除了每兩年一次的分公司負責人交流會,不曾回過美國,甚至沒有去參加母親的葬禮。她覺得她沒有發展到人格扭曲,已經很幸運了。

  “媽。”遲騁滿頭大汗地奔過來,亮了亮站台票,直接奔向母親,焦急地道:“媽,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定要走呢?”

  “說,怎麽說?”遲大媽沒好氣地指著戚無豔,“人都站在這兒了,你還能怎麽對曉冰說?”

  “媽。”遲騁無奈地抹一把臉,“我們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是說好了,可是曉冰一定要走,我也不能放人家女孩子一個人走啊?我不跟著回去,難道還指望你送?再說了,我看你巴巴地顧著那女人的樣子,心裏有氣,咱們遲家男人啥時候成了‘鍋台轉’了?還是走得好,眼不見心不煩。”

  工作人員鎖上檢票口的圍欄,對幾個人喊:“你們走不走啊?要發車了。”

  遲大媽道:“走,怎麽不走?小三,提箱子。”

  五月求助地看著哥哥。

  遲騁拉著母親的手臂,懇求道:“媽,你們就這麽走了,要我怎麽跟老爸交待?就是要走,也要等我陪您吃好玩好,高高興興地走啊?”

  “你老爸那裏不用交待,他一向偏袒你,倒是符家那裏,你要想想怎麽交待了。”

  五月在遲騁背後戳他的腰.拼命向曉冰的方向使眼色。符曉冰手指緊緊地絞著旅行包的背帶,貝齒咬緊下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就是不看遲騁一眼。

  遲騁歎了口氣,走向她,手指剛要碰到她的肩頭,她猛地跨前一步,哽咽道:“遲大哥,你什麽都不要說了,我是一定要走的。遲大媽,您多住幾天吧,我自己一個人能行。”

  遲大媽跺腳道:“你看這孩子說的是什麽話?小三,提箱子,走!”說罷攬著曉冰走進通道。遲騁急忙跟上,五月和汪琦也提著行李快步跟上,剩戚無豔一人留在檢票口裏側。

  她苦笑一聲,軟軟地跌坐在椅子上,她知道,她一直都是不受歡迎的。當第一次見到“表舅”深綠色眼珠中那道冷冷的光芒,她就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所以她努力,她拼命,她比任何一個同齡人付出得更多,做得更好,她要證明“表舅”給她這個拖油瓶同等的機會並沒有給錯。她贏得了克萊姆家族對她能力的肯定,卻永遠贏得不了親情。三十年後的今天,她可能沒有另一分勇氣和執著去贏得遲騁家人對她的肯定了,最重要的是,她沒時間了。她怔怔地盯著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星光藍寶石代表忠誠、希望和愛。可是,不知遲騁有沒有想過,藍色代表憂郁。

  她茫茫然拾起頭,就看到遲騁站在候車廳的入口,隔著一段距離,默默看著她,大廳中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她卻隔著無數人頭,在他眼裏清晰地看到心痛。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直到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對不起。”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同時怔住。

  遲騁先笑了,聳聳肩道:“女士優先。”

  她直視他,誠懇地道:“對不起,害你在你家人面前爲難了。”

  他回望她,柔聲道:“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下來。”

  她鼻子一酸,眼睛又濕了。

  “噓--”他把她輕輕擁在懷裏,“這裏這麽多人,哭起來多難看,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欺負你。”

  她握緊拳頭無力地捶他,一邊哭一邊抱怨:“你真可惡,總是害我丟臉。”

  汪琦雙手捧心,靠在五月肩上,陶醉地道:“好感動哦。”

  五月撇撇嘴,慢吞吞地道:“別光顧著感動,你還是想想怎麽跟大哥解釋那個‘肺癌’的問題吧。”

  汪琦踹他一腳,惱道:“去,你就不能讓人家多感動一下,每次都潑人冷水。哼,遲家男人都沒有浪漫細胞,我當初怎麽就瞎了眼看上你?”

  五月咧嘴揉揉大腿骨,“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這個沒有三包的,只包修,不包退、包換!”見她瞪大眼,急忙道:“走啦,大哥他們都下去了,大不了我回去幫你想想怎麽跟大哥說。”

  “這還差不多。來,我看看,踹壞了沒有?”

第八章

  愛一個人是怎樣的呢?你會看到什麽都想起他,跟誰說話都提起他,莫名其妙想給他打電話,才分開一刻就開始思念他。

  戚無豔從來不認爲自己的戀愛會跟普通女孩子一樣幼稚,因爲她是女強人,女強人注定跟一般的女人不同。包括對祁紹的愛,都不曾像對遲騁這樣,讓她真正覺得自己是一個女人,會流淚、會軟弱、會撒嬌、會耍賴的女人。難道她對祁紹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愛情?不,她非常肯定她愛過他,那是她今生第一個愛上的男人,她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人和那段感情,但她也知道,那已經過去了,她現在愛著遲騁,深深切切、真真實實地愛著,愛到想跟他共度一生。

  “餵,回神了。”傅秘書用力在她眼前揮手,取笑道:“又大白天地傻笑。”

  戚無豔瞪她一眼道:“用你管,幹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是在幹自己的事啊,我的工作就是向你彙報。”傅秘書舉高文件夾,端出秘書的口吻,開始彙報一天的時間安排,未了道:“銀行昨天打電話來,要你有空過去做一下年底的資産結算。”

  “知道了。”

  “說真的,”傅秘書湊過來,三八兮兮地問:“能不能透漏一下,你現在的個人資産究竟達到幾位數了?”

  戚無豔笑道:“問那麽多幹嗎?想謀財害命啊。”

  “咳,”傅秘書翻了個白眼,“不說拉倒,稀罕!要那麽多錢有什麽用?買不來我高興。還有什麽要吩咐的,沒有的話小女子出去工作了。”

  她漫不經心地道:“嗯。”

  “不要杯咖啡?”

  “嗯。”

  “‘嗯’是要還是不要?”

  “啊?不要。”遲騁說喝太多咖啡對身體不好,所以她正試著少喝一些。

  “唉!又發呆了。”傅秘書露出一個“你沒救了”的表情,開門出去。還沒甩上門,戚無豔突然道:“sammy,我下個月能不能挪出一個月的時間休假?”

  “一個月?”博秘書驚呼,“大小姐,你上星期已經休了一星期的病假了,我去哪裏給你偷一個月的時間出來?”

  “真的不行?”

  傅秘書堅定地搖頭,“不行,休假一個月,你還不如直接開除我。”

  戚無豔歎口氣道:“那算了。”

  傅秘書關上門,困惑地咕哝:“她不是中邪了吧?”

  她當然沒有中邪,只是有感于sammy的那句話“要那麽多錢有什麽用?買不來我高興。”是啊,有錢有什麽用?買不來她的健康和時間。遲騁曾提議下個月結婚,她沒有明確給他答複,但是現在,她突然想立刻成爲他的新娘。

  她毫不猶豫撥了那組號碼,聽著話筒內嘟嘟聲,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狂飙到每分鍾120下。

  剛一接通,她便衝口而出:“遲騁,我說好。”

  “嗯?”對方傳來一聲疑惑,隨後問:“無豔,你沒頭沒腦說些什麽?”

  “你今天早晨不是提議我們下個月結婚嗎?我說--好。”

  對方一片寂靜,好久才傳來遲騁遲疑的聲音,“無豔,你再說一遍,我,我沒有聽錯吧?”

  “說一百遍一千遍都可以,我說,我們下個月結婚吧。”

  “喲嗬!”話筒裏傳來一聲雷鳴般的歡呼,遲騁急切而興奮地問:“爲什麽突然決定了?”

  “沒有爲什麽,就是決定了。”她嘴角大大地咧開,幾乎可以想象他興奮得傻笑的樣子。

  “那好。你喜歡什麽樣的婚紗?到‘巴黎春天,定做怎樣?還是請hallen幫你設計?我們在哪裏擺酒?‘富豪’?‘富強’?Parisbuilding還是‘名人,?還有蜜月旅行,你能抽出多少時間?喜歡歐洲還是美洲?想要去冷一點的地方還是暖和一點的地方?”

  她笑道:“我喜歡非洲。”

  “啊?”

  “開玩笑了,我不想搞得太鋪張,簡簡單單,請幾個好朋友就行,而且,馳騁,我可能排不出假期。”

  “沒關系,沒關系,只要你喜歡就好。無豔?”他語氣鄭重地道:“是你在說話吧?我不是在做夢吧?你剛剛說了我們下個月結婚是吧?”

  “傻瓜!”她硬咽道,“當然不是做夢。”

  他突然又急切起來,“你在哪裏?”

  “在公司啊,怎麽了?”

  “我馬上去找你,不行,我必須確定一下。”

  “可是我等一下要開會,中午一起吃飯好不好?餵?遲騁?遲騁?餵?”對方已經沒聲音了,居然連電話都沒放下。

  戚無豔剛走進辦公室,就被急切地擁進一具溫暖的胸膛,他擁得她好緊好緊,仿佛要確定她是真實地在他懷中。她任他抱著,雙臂自然圈上他結實的腰身,哨歎道:“你真的跑來了。”

  他附在她耳邊,委屈地道:“我等了你兩小時四十三分鍾。”

  她笑了,食指刮著他的臉頰,“遲騁,你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啊,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有這麽孩子氣的一面?”

  “呵呵,”他也笑了,“我也是才發現的。”他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容,“你溫柔的時候比較有母親的味道。”

  “什麽?”她瞪大眼。

  “開玩笑的,別生氣嘛。”

  她摸摸自己的臉,突然不確定地道:“遲騁,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哪有?你一定是有史以來最美麗的新娘。來,我們來商量一下婚禮的日程。”

  “你可真心急。”

  他半真半假地道:“我怕你反悔嘛。”

  “遲騁?”她握緊他的手,看進他的眼底,鄭重地道:“我想嫁給你,想成爲你的妻子,想跟你過一輩子。”

  “還有呢?”他熱切地問。

  “還有--我--”她張著嘴,那兩個字在喉嚨裏跳躍,衝出口卻變成了無聲的口型“愛你”。即便如此,他還是看到了,讀懂了。他臉上挂著釋然的感動,抱緊她道:“無豔,我們都不年輕了,知道什麽是最重要、最實際的。我要求的並不多,只要你的心在這裏,”他大掌扣住她的左胸,“就夠了。”

  她的手交疊在他手上,幽幽地道:“我的心在這裏。”另一只手扣住他心髒的部位,“你的心也在這裏。言語可以騙人,心跳卻永遠不會騙人,對嗎?”

  他點頭。他知道這些年的風風雨雨讓她對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失去了信心,甚至對自己對愛情也失去了信心,所以她始終說不出那三個字。他懂,所以他不會強迫她,他會等,會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只要給他時間,他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大聲說出來的。她把她的心給了他,不是嗎?但他忘了,有時,心跳也會騙人。

  “下個月?”汪琦疑惑道,“爲什麽這麽趕?媽剛回去,氣一定還沒消,不會同意你們結婚的。”

  遲騁放下筷子,揉了揉額角,“我知道,可是我管不了了。你知道,無豔她,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啊?”汪琦張大嘴,眼珠偏向遲五月,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

  “啊咳。”五月用力咳了一聲,“大哥,你說服她去照CT了嗎?已經確診了?”

  “沒有,不知道她自己怎麽知道的,說什麽也不肯去。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很多事欺騙自己比面對事實要容易得多。其實,我也沒有勇氣接受。”

  汪琦翻了個白服,嘴快地道:“那萬一不是呢?我當初也只說懷疑,沒說一定啊?你們不去複查,在那兒胡思亂想,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其實她本來就……哎喲,你捏我幹嗎?”

  五月粗聲粗氣地道:“大哥已經夠煩了,你就別在這兒亂說話了好不好?”一面說一面用眼睛狠狠瞪她。

  “哦。”汪琦吐吐舌頭,埋頭吃飯,又差點說漏嘴。要是讓大哥知道她誤傳,一定會生氣,那麽他們明年夏天二度蜜月的旅費肯定泡湯了,她和五月的工資剛付清了房子的貸款和車的首期,她可不想等上個一兩年。

  “大哥。”五月道,“既然這樣,你們就快點辦吧。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家裏面我會幫你。”

  遲騁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謝謝你,五月。”

  “自家兄弟,客氣什麽?看你過的幸福,我們也覺得幸福啊。”

  “嗯。”遲騁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我吃飽了,先走了,不管怎樣大哥還要說一聲謝謝。”

  五月右手握拳,揮了揮道:“加油哦大哥,我等著叫戚無豔嫂子呢。”

  “會的。”

  待遲騁一出門,汪琦便叫道:“餵,你怎麽回事?叫你想辦法幫我跟大哥解釋清楚,你可倒好,還故意誤導他。你明知道戚無豔不是肺癌,幹嗎還鼓勵他們盡快結婚?爲什麽不等說服了媽再辦?”

  五月悠閑地繼續吃飯,慢吞吞地道:“這兩人已經拖了三年,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轉機,決定結婚了,我當然要推波助瀾。現在告訴他們真相,保不准又出什麽岔子。有什麽話,等他們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再說。”

  “嗤,他倆早就是熟飯了,再煮就成粥了。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咱們不說,也等于在幫大哥的忙嘛,是個是可以叫做將功補過?咱們的蜜月旅費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他瞪她,“你啥時變成財迷了?”

  她又踢他一腳,“你才是財迷哩,我當初嫁給你的時候你不就是個教書的?我在乎過嗎?嗚嗚,我媽告訴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還不信,結果你看……”

  于是重複的戲碼上演,他急忙說好話哄她,哄得她樂了,她便回頭來問踹疼了沒有,于是兩人繼續甜甜蜜蜜地吃飯。工作這麽緊張,生活這麽無聊,婚姻這麽枯燥,不時常調劑調劑,愛情很容易退熱的。

  “無豔,你在看什麽?”遲騁從浴室中出來,就見戚無豔坐在矮櫃前,認真看著什麽東西。他走過去,自身後摟住她。

  她擡起頭來,暖暖一笑,揚了揚手中的紙道:“我在看銀行傳過來的資産明細。”

  “哦。工作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別太勞累。”

  她舒服地靠在他懷裏,懶懶地道:“有沒有興趣知道我現在有多少個人資産?”

  “沒興趣。”他貼著她的耳垂吹氣,“我只對你有興趣。”

  “呵呵,好癢,別鬧,我有正事跟你說。”

  他倚到床頭,把玩著她的長發,問:“什麽事?”

  “先告訴我你在新科技園區的投資案談成了沒有?”

  “正在談,幹嗎問這個?”他們對彼此的事業很關心,但通常都是通過商業渠道獲得消息,未曾面對面地詢問,尤其是涉及到商業機密的事情。

  她不答,繼續問:“可是你在煤廠的那幾批款還沒有收回來。”

  “是啊.所以我才沒有貿然在投資案上簽字,如果款子不能如期收回,就會又陷入資金周轉不靈的狀態。我在想,也許可以再向銀行申請一筆貸款,或者找一個短期合作夥伴。”他頓了頓,挑眉道:“你不是想做我的合作夥伴吧?”

  她笑著點頭。

  “你哦。”他擰一下她的鼻尖,“怎麽總是對我的東西感興趣?我只是想找一個暫時的合夥人,這個案子不適合“實通’的。”

  “我知道,我想以個人名義入股。”

  “個人名義?”他笑道,“這麽多年了還是對‘駿原’的股權虎視眈眈啊。你喜歡的話,我無條件將10%的股權轉讓到你名下。”

  她搖頭。

  “那麽20%?”

  她再搖頭。

  他笑道:“你不是想要整個‘駿原’吧?”

  她也笑道:“如果是呢?”

  他先是臉色一沈,隨後又笑開了道:“結了婚,你就是‘駿原,的老板娘,不如不要在‘實通’做了,與其幫美國佬賺錢,還不如來幫我,我把總裁的位置讓給你。”

  她挑眉道:“你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

  她搖頭笑道:“我知道‘駿原’是你的一切,你的第二個生命。放心吧,我不是想要‘駿原,反正結了婚資産要共享,我手上的這些錢也不打算在‘實通’入股,不如就交給你幫我生利息。”她臉色一暗,歎口氣道:“反正我沒有別的親人,將來我走了,所有的東西還是留給你。”

  “無豔。”他抓緊她的肩頭,驚慌地喊:“你說的什麽傻話?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明天我們就去醫院複查,說不定只是誤診,醫生說的是肺炎不是嗎?就算真的是癌症,我也要想辦法治好你。”

  “遲騁。”她雙手輕輕捧著他的臉,望著他驚慌焦灼的眼神,心痛地道:“別傻了,你明知道醫生那麽說是經過你授意的,你心裏也存著僥幸的希望不是嗎?如果去複查,那麽就連這點希望都沒了。”

  “可是,我不想你整天抱著頹喪的想法過日子,不想你用交待後事的話氣跟我說話。是,我承認‘駿原,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第二個生命,但現在我的一切和第二生命中還有你。與其整天擔憂什麽時候會失去你,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你真的這麽想?”

  “對。無豔,”他深切地看著她,“我知道這樣想很自私,對你很殘忍,可是,該面對的我們必須要面對,拿出你在商場上的勇氣來,我們一起去面對。”

  她怔怔地出神,好久才輕歎一聲道:“好,我去複診。不過,最好在結婚之後,因爲我怕,無論結果是肯定還是否定,我都沒有勇氣嫁給你了。”

  “無豔。”他的心猛然一陣抽搐,聲音也顫抖了。她是什麽意思?答應嫁給他,就因爲她處于對生命朦胧的恐懼中,想找個人來支撐嗎?他再一次做了她“機緣巧合”下的選擇嗎?

  沒給他足夠的時間思考,她已經欺身上來,緊緊摟住他,自私地索取,“遲騁,愛我,讓我感覺到你愛我。”

  他安慰自己:起碼,她渴望他,需要他,選擇了他,是不是機緣巧合又有什麽關系?密密實實地吻上她,他在她耳邊沙啞地道:“無豔,明天去看婚紗吧。”

  她以熱情承接他的熱情,喘息地道:“這麽迫不及待地要娶我?”

  “對,我不想等,一刻都不想等。”

  “好。”

  “無豔,無豔,”遲騁一路追出來,哄她道:“你別生氣,我們到別家去看,也許有更好的。”

  她憤憤地道:“不看了,沒心情。”

  “小心身體,不要爲了一件婚紗生氣。”他急著去拉住她。

  她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道:“結婚嗎,一輩子就這麽一次,我總要慎重一些。可是那個設計師竟把婚紗給毀了,他對我們有意見也不能這麽做,我到要看看他以後在這還能不能混。”

  “哎呀!”她光顧著生氣,沒看路,腳步又快,跟個女孩撞了個滿懷,撞得兩人都差點跌倒,遲騁急忙扶穩她,女孩的男伴也扶好她,指責道:“你這人走路怎麽不看人啊?”

  戚無豔剛才在婚紗店憋了滿肚子的火氣,正想發作,看清對面的人,又把衝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驚疑道:“原來是你啊。”

  遲騁也認出那男人就是給無豔看病的、喜歡亂模的醫生,看樣子女孩是他女朋友。醫生看清他們,笑道:“原來是你們啊。”

  女孩揉著撞痛的肩膀,疑惑道:“你們認識?”

  “哦。”醫生道:“一個病人,你不知道,我還差點給人家誤診了呢。”

  “誤診?”另外三人齊聲重複。

  “是啊。”醫生不以爲意,“這位小姐患了肺炎,我經驗不足,擔心是肺癌,本來想讓他們做個CT確診的,剛好李醫生在,人家是老專家了,一眼就看出不是癌症。幸好我嘴不夠快,要不然豈不是讓你們空擔心一場?咦?”醫生看著兩人灰白的臉色,關切地問:“你們怎麽了?又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哦,沒。”遲騁下意識地回應,拉著魂不守舍的戚無豔,道:“我們先走了。”

  直到回到車裏,兩人仍然無法從震驚中恢複,相對茫茫然地望著,眼神卻都沒有焦距。好久,戚無豔才緩慢遲疑地出聲:“他說--是肺炎。”

  “嗯。”他呐呐地回答。

  “可是,可是汪琦說……”

  他像突然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琦琦!”

  “遲騁?”她的聲音突然揚高,帶著不可置信的興奮,“這麽說我沒有得癌症。”

  “嗯。”他笑著用力點頭。

  “我沒有得癌症,我沒有得癌症……”她的眼睛閃爍晶亮,不停地重複這句話,突然一下子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猛親,激動地道:“太好了,遲騁,我沒有得癌症。”

  “是的,你沒有得癌症。”他緊緊地回抱她,長長地愧歎:“謝謝老天。”

  “汪琦,你給我出來。”遲騁一路咆哮著衝進五月的家。

  汪琦圍著圍裙從廚房裏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疑惑地道:“大哥?你這是怎麽了?”五月也聞聲從書房中出來。

  “我怎麽了?你問問你自己。你說,無豔得肺癌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醫生到底是怎麽說的?”

  “啊?”汪琦一步蹦到五月身後,哀叫:“穿幫了,死定了,老公快救我。”

  遲騁氣得真想抓她出來揍一頓,“果然是你搞的鬼!這種事情也能隨便開玩笑嗎?”

  “大哥,大哥,”五月攔著他,“你先別氣,琦琦不是故意的,誤會,都是誤會,你總得給她個解釋的機會。”

  “是啊。”汪琦探出頭來委屈地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就算再沒大腦,也不會拿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開玩笑。我早就想告訴你的,是五月不讓我說的嘛!”

  “哦!”五月頭疼得呻吟,這個少根筋的汪琦,又把他賣了!看著遲騁噴火的眼睛,五月急忙賠笑道:“大哥,先別發火,聽我從頭到尾跟你說,等我說完了,你再定我們倆的罪也不遲。”

  “是啊是啊。”汪琦附和,“你聽五月說,我保證你不再生氣。

  五月無奈地喝道:“汪琦。”

  “有!”

  “閉嘴!”

  “啊?哦。”汪琦嘟高嘴唇,“那我,我去烙餅。”

  五月按著怒氣衝衝的遲騁坐下,拿出大學教授做講座的功力,把整個誤會過程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了一遍。“琦琦拜托完顧醫生之後,顧醫生才遇到的李醫生,確定只是肺炎。反正本來要說的就是肺炎,所以顧醫生對你們也沒多作解釋,等他後來告訴琦琦的時候,已經是戚無豔誤會之後了。”

  遲騁的臉色微微緩和,沈聲問:“既然知道是誤會,爲什麽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五月嘿嘿笑著,“汪琦怕你生氣嘛,所以想找一個比較好的時機,比較緩和的方式告訴你。後來聽說你們要結婚,就更不敢告訴你了。”

  “爲什麽?”

  “大哥。”五月突然鄭重神色,“我想你們決定結婚,多少有戚無豔生病的因素在內吧。你們倆拖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結果了,我不想影響你們的婚禮。”他阻止他說話,“憑良心說,大哥,她的病是促成你們感情突破的最大功力吧?我們不告訴你,是替你著想。你能確定戚無豔知道真相之後還能爽快地答應你的求婚?”

  遲騁沈默了,他想到她昨晚的話--“我怕無論結果是肯定還是否定,我都沒有勇氣嫁給你了。”必須承認,真相不僅會影響他們的婚禮,而且會大大影響。今天,她滿腦子都是擺脫死亡陰影的興奮和激動,無暇考慮其他,那明天呢?等她冷靜下來,會不會重新考慮他們的婚禮?會不會後悔答應嫁他?今天選婚紗的不順,是否在預示著什麽?他不確定,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第九章


  一年一度的皇因宴會在一艘名爲“富豪號”的豪華油輪上舉行,油輪沿江而行,主艙內衣香鬟鬓,華蓋雲集,各行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于此,招顯自己的實力,評估對手的本錢。這裏充滿契機也充滿殺機。

  遲騁與戚無豔的到來引起不小的轟動。近兩年關于兩人的流言不少,他們都很有默契地采取漠視的態度,商場上的花邊新聞不比娛樂圈少,今天某某總裁跟某某企業千金拍拖,明天某某集團繼承人金屋藏嬌,後天某某少東甩了某某明星等等,因爲兩人很少在公開場合一起亮相,偶爾結伴參加宴會,都是以合作夥伴的身份,所以媒體對他們的關系並不熱衷,像今天這樣攜手參加純應酬式的宴會還是第一次,所以立即成爲無數眼光追逐的焦點。由于主辦單位管理嚴格,記者們都不敢造次,只能偷偷拍兩張照片,等待最後余興節目中提問的機會。

  戚無豔挽著遲騁的手臂,一路行來不斷與熟識的朋友訂招呼,遲騁順手從侍者手中取過兩杯香擯,遞給她一杯。戚無豔接過,漾起優雅得體的微笑,與周圍幾人舉杯共飲。

  “遲騁,”“申達”集團的首席執行官走過來,親切地拍著遲騁的肩道:“好久不見了。”

  “是啊。”遲騁笑著恭維,“魏老,您真是越來越年輕了。”

  “你小子,”魏老哈哈大笑,“連我的玩笑你也敢開。”

  “我哪裏敢跟魏老開玩笑,我說的都是實話,距我上次見您,起碼年輕了十歲。有什麽養顔秘訣,也傳授我兩招吧。”

  “好啊,我們找個清淨的地方,我正有事情跟你談。”

  戚無豔放開遲騁的手臂,笑道:“你們慢慢談,我不打擾。”

  遲騁拉住她低聲道:“別走太遠,我一會兒找你。”

  她笑著點頭應聲:“好。”

  遲騁跟魏老找了地方坐下,再回頭,就見戚無豔已經跟另外兩人攀談起來,一舉手一投足都那麽優雅閑適,怡然自得。

  魏老暖昧地笑道:“你跟戚小姐關系很好嘛。”

  遲騁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如果年輕二十歲,也會卯足了勁兒追她。這種女人,美貌、身價、才幹樣樣俱全,娶了她何止少奮鬥二十年,三四十年甚至一輩子都可以享清福了。”

  遲騁心中不悅,面上卻依然帶著微笑。他知道大多數男人對戚無豔都抱著這種態度,他們在追求她的同時利用她,逼著她學會在被利用的同時享受追求。而他,將會用時間和行動證明他的愛和真誠,證明她也有權力得到“純正”的愛情。

  魏老見他心不在焉,一個人說也沒什麽意思,急忙把話題轉到生意上,遲騁這才打起精神,目光仍時不時注意著戚無豔。自從知道肺癌只是個誤會之後,她就像一輛徹底大修過的跑車,精力充沛,衝勁十足,短短-個星期之內敲定了兩項大生意,“女強人戚無豔”幾個字迅速活躍在各大財經報刊雜志的頭版和封面上,有效彌補了前一陣的沈寂。而關于婚禮和婚紗的事情,他不提她也不提,不知道她是忙得忘記了,還是故意回避。他喜歡她豔光四射的美麗和精明,卻更懷念她脆弱無助的溫柔和依賴。他的心在彷徨,患得患失,也許,宴會結束之後該跟她好好談談了。

  戚無豔的酒杯換了一杯又一杯,眼底略有疲憊,笑容仍舊燦爛,甚至帶著精神抖擻的興奮。晚禮服的下擺被人用力搖晃,一個稚嫩的甜甜的聲音叫道:“阿姨。”

  “咦?”戚無豔低頭,看到一個大約三四歲小男孩正仰頭看她,小手抓著她的衣擺。小男孩穿著一身米色的西裝,黑皮鞋,領結和袖口都打理得正規而整齊,軟軟的發絲吹得整齊服帖,一雙清澈有神的大眼睛,白白的臉頰嫩得像能掐出水來,兩道濃眉飛揚出帥帥的味道,挺直的站姿顯出良好的家教。

  戚無豔幾乎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男孩,她彎下身,對著小男孩親切地笑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怎麽自己一個人呢?你爸爸媽媽呢?”

  男孩口齒清晰地道:“我叫祁允恒。阿姨,你是不是常常上報紙?”

  “是啊。你怎麽知道?”

  “我在報紙上看到你,還有我爸爸。”

  “哦?你爸爸是誰啊?”

  “我爸爸是祁紹啊,媽媽說,你們是好朋友哦。”

  祁紹!戚無豔心下一怔,說不清那一刻心裏是什麽滋味,原來他們的孩子已經這麽大了,而且長得如此可愛。仔細看看,小男孩眉眼之間的確有祁紹的痕迹,顯然,關明晰將他教育得很好。

  “阿姨。”祁允恒躍起腳,勾啊勾,勾到她的一根手指頭,緊緊握住,滿足地吐了口氣,晃著她的手指道:“阿姨,你帶我去那邊拿一塊冰淇淋三明治好不好?我夠不到。”

  “好啊。”戚無豔放下酒杯,抱起允恒,孩子軟暖的身子貼在她胸前,瞬間勾出一股母性的溫柔和滿足,還有刹那的感動和酸楚。如果她跟其他女人一樣,二十幾歲結婚,那麽她的孩子應該比允恒還大了;如果當初祁紹選擇了她,那麽他們的孩子應該比允恒還漂亮吧。

  “允恒,”祁紹拉著關明晰大踏步奔過來,焦急地道:“你這孩子怎麽到處亂跑?”

  “呀。”允恒輕呼一聲,急忙摟緊戚無豔的脖子,搶先道:“我看到漂亮阿姨,先過來幫爸爸媽媽打招呼啊。”

  “小鬼。”關明晰白他一眼,“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趕快下來。戚總,快放他下來,這孩子很重呢。”

  “不會,”戚無豔笑道:“允恒很可愛,我很喜歡他。”

  “看,”允恒揚高小下巴,“是漂亮阿姨喜歡抱我的哦,不是我賴著她抱的哦。”

  祁紹無奈地道:“這孩子被我們寵壞了。無豔,還是放他下來吧,把你的晚禮服都弄皺了。”

  “沒關系,我們正要去拿東西吃。允恒說……”

  “啊,”允恒搶先嚷嚷,“漂亮阿姨說要給我拿冰淇淋三明治吃,我說媽媽說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冰淇淋,會長蛀牙,是不是啊,漂亮阿姨?”他一面說一面對戚無豔猛眨眼睛。

  “哦。”戚無豔忍著笑,配合地點頭。不愧是父子,都長了一張迷死人不償命的俊臉,都那麽機靈,嘴巴都那麽甜,想讓人不喜歡也難。小小年紀已經懂得用甜言蜜語哄阿姨幫忙騙人了,長大了還得了。

  關明晰故意拉長聲音喚道:“允恒。”

  “哦。”允恒紅紅的小嘴嘟得高高的,撒嬌地蹭著戚無豔道:“好嘛,是我自己想吃。媽媽,我今天一塊冰淇淋都沒吃呢。”他豎起白白嫩嫩的食指強調,“你就讓我吃一塊吧。”

  關明晰眼角含笑,輕輕搖頭。

  “漂亮阿姨。”允恒立即轉移目標,“我好可憐哦,在家裏媽媽排第一,爸爸排第二,我排第三,是最沒有地位的那一個哦。每天受壓迫,好慘好慘,連吃幾顆糖、幾塊冰淇淋都要受限制,根本沒有人權。”

  “天!”祁紹失笑,“他跟誰學的?人權?”那笑容開懷爽朗,帶著父性的寵溺和驕傲,爲他成熟的臉龐平添一抹柔和的光暈。是誰說,花心的男人有魅力,癡心的男人更有魅力。這個男人,集花心和癡心于一身,集溫柔和無情于一身。他愛的那個被他捧在手心,享盡世間女子能夠享受到的最大幸福;他不愛的那些被他巧妙推開,受盡世間女子能夠遭受的最大痛苦。

  戚無豔下意識地按向心口,碰到允恒軟軟的身子,惹得他格格直笑,嚷著,“漂亮阿姨,你幹嗎搔我癢?”

  她跟著笑,“因爲阿姨喜歡看你笑啊。”

  “哈哈,不要,好癢,阿姨好壞。”允恒掙紮著跳下她的懷抱,鑽進人群,頭也不回地喊:“我去找洋娃娃妹妹。”

  關明晰微笑搖頭,無奈地道:“這孩子太調皮。”

  戚無豔會心一笑,“不會,很活潑。”掌心似有似無地貼在胸口,摸到平穩的心跳,拇指輕輕一按,軟軟的熱熱的,不會痛。原來,傷口愈合之後,連痕迹都不會留下。

  關明晰別有深意地看了祁紹一眼,道:“你們聊,我去看看允恒,這孩子,一分鍾不看著都能闖禍。”她握一下戚無豔的手又放開,淺笑道:“戚總,改天再陪你去逛街。”

  戚無豔點頭道:“好啊。”

  直到關明晰的身影沒入人群,祁紹才收回眷戀的目光,滿足地笑道:“允恒最近看中了布朗夫婦的孫女,整天纏著人家叫洋娃娃妹妹,嚇得小女孩見到他就哭。”

  “呵,”戚無豔垂頭淺笑,“這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

  “哈哈,”祁紹大笑,將她的諷刺當做贊賞,自誇道:“說得對,這證明我的遺傳基因好啊。”這就是祁紹高明的地方,永遠以最坦然、最潇灑的態度面對他的舊情人,而關明晰比他更高明,永遠以最坦然、最潇灑的態度允許他面對舊情人。戚無豔自問沒有這份氣量和淡漠,所以她抓不住他。也許,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上天注定的,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得。

  “無豔,跳支舞吧。”祁紹伸臂邀請。

  “好啊。”她將手臂自然地挎進他的臂彎,紳士得體依舊,卻少了分溫暖的感覺,不像遲騁的臂彎,讓她挎進去就舍不得抽出來,進而貪婪地想把整個身子都偎在他肩上。

  遲騁遠遠就看到祁紹夫婦朝戚無豔走去,心下著急,卻被魏老纏得動彈不得,眼看關明晰一個人走了,留祁紹和無豔獨處,他再也顧不了許多,匆匆跟魏老道了聲抱歉就起身過來,剛走到近前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們已經下了舞池。遲騁站在舞池邊上,看兩人優雅熟撚的舞步,高貴和諧的姿態,心思有一瞬怔忡,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在“凱悅”門前見到兩人並肩而立的情形。男的英俊,女的美豔,無論這三年他怎麽爬,怎麽努力跻身上流社會,天生的氣質都是學不來的,他跟祁紹相比,永遠像個“土包子”。

  “遲先生。”

  “餵?”遲騁回神,一個記者的臉在眼前放大。

  “遲先生,您是今年皇因宴會名單上的新人,能跟我們談談您的感受嗎?”

  “對不起,”遲騁心不在焉地道,“我現在沒空,有問題請待會兒在余興節目中提吧。”

  他的目光轉回舞池,發現祁紹已經換了舞伴。無豔呢?他迅速在舞池內搜索,沒有見到她的蹤影,他急了,推開記者道:“對不起,請讓一讓。”

  記者被他推得倒退兩步,望著他的背影惱道:“牛什麽牛?不就是個靠女人發家的暴發戶嘛!”

  午夜的風很冷,足以令一個人的頭腦保持十二分的清醒。江水在夜幕下泛著暗黑色的光澤,汽笛聲和輪機的轟鳴聲交相呼應,船過之處,浪花劃破了兩岸燈火絢麗的倒影。戚無豔站在船尾的陰影裏,靠著欄杆點燃一支香煙。好久沒有抽煙了,競有些不適應煙草的刺激性味道。她右手夾著煙,左手把玩著遲騁的那只打火機,暗影裏看不清上面的圖案,但她心中早已將那美女的側影烙印得清清楚楚,就像她的身影烙印在遲騁心上。剛剛與祁紹一舞過後,身上微微出了些薄汗,手指卻依然冰冷,她明白,除了遲騁,不會再有任何人能溫暖她的手、她的人和她的心。從沒有任何一刻令她像此刻般清醒地認識到:前塵往事已矣,曾經的傷痛和癡心已經化爲飛灰隨風而去了,如今的夢中,只有遲騁,有他的情和他的愛,他們的幸福和未來。

  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取走了她指間的煙,暗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怎麽又抽煙了?”

  她偏頭,看進一雙焦灼閃亮的眼眸,無論她在哪兒,他永遠關心著她。胸口迅速湧上一波熱浪,令她的眼睛濕潤了。

  背著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在她眼角看到兩滴晶瑩的水光,盈盈反射著清冷的光澤。他心下一陣抽痛:她哭了,又哭了,不該讓她獨自面對祁紹的,他爲什麽不早些過來,早些找到她?然而在心痛之外,還有一分苦澀,因爲祁紹依然可以引出她的眼淚,經過了這麽多,付出了這麽多,她的淚還是爲他而流。若在以往,他會擁她入懷,溫柔地吻幹她的淚珠,給與無限的包容和安慰,可是此刻,他驚恐地發現,他嫉妒,嫉妒得發狂,嫉妒到想立刻衝進去狠狠揍祁紹一頓,甚至想用力搖晃她,對她吼叫:“爲什麽?爲什麽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卻還想著他?你就要成爲我的妻子了不是嗎?”他現在才知道男人對女人的占有欲是多嗎可怕的東西,一旦給了自己嫉妒和占有的權力,就再也無法容忍她心底放著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原來,他的愛並不偉大也不寬容,他只不過清楚自己有多少權力可以做到什麽分寸,一旦沒了分寸,他也是個最普通的男人,一個對愛情自私而小氣的男人。

  “遲騁?”她連聲音都有一絲哽咽,額頭柔柔地靠在他胸前,輕歎:“我突然覺得好累。”她在想,或許退去女強人的外衣,舒服地做“駿原”的老板娘也不錯。

  他的手臂比意識更快一步攬緊她的腰身,當她的曲線貼上他的胸膛,一種被填滿的感動霎時湧上心頭。他認命地哀歎,這輩子是栽在她手上了,明知愛上她就是痛苦的開始,他還是愛了;明知擁有她就必須跟她心裏的那個影子爭寵,他還是想擁有;明知前途依然崎岖渺茫,他還是想牽她的手一起走。愛她,就要無怨無悔。

  有兩個人從船艙裏出來,其中一個背著攝像器材,應該是記者。遲騁兩人站的角落陰暗,如果不是看到煙頭的火光,他也找不到戚無豔。

  那兩人走到圍欄邊,相互點煙,其中一個道:“馬上就要進行余興節目了,你的問題想好沒有?”

  “早就想好了。”

  “今年‘駿原’的遲騁是個焦點,不知道待會兒燈光會不會打中他。”

  “他?哼!”一人輕蔑地道,“還不是個吃軟飯的?扒著女人的腳指頭往上爬,你看他剛才那拽樣,以爲自己多了不起似的。要不是戚無豔相中他,他就是個屁!”

  “怎麽?”另一個嘿嘿笑,“不服氣?有能耐你也去扒啊。眼珠子挂在戚無豔身上的男人成千上萬,誰不知道扒上她就等于登上天梯,娶了她就等于娶個金庫,可偏偏人家遲騁就扒上了,那叫本事。嘿,要不待會兒你就問問他是怎麽把那女人迷住的,讓他教你兩招。”

  “咳--”先前那個挺挺脖子,“你以爲我不敢問,我是不肖問。”

  “呵呵,你就吹吧你。”

  戚無豔明顯感覺到遲騁的身軀變得僵硬,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勒得她快不能呼吸了,她的手悄悄覆上他緊握如石塊的拳頭,輕輕地摩挲,試圖舒緩一下他的情緒。遲騁感覺到了,手臂稍稍松了松,胸膛的肌肉仍然緊繃。

  那兩人抽完煙,進去了。遲騁擁著戚無豔從陰影中走出來,就著江水反射的燈光,她心驚地發現他的臉色陰沈得可怕,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小臂的肌肉鼓漲,仿佛會撐破衣袖。她一直知道遲騁的自尊心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如果今天她不在,他會不會衝出去揍那兩個人。更令她心驚的是,別人將遲騁說得這麽不堪,這幾年他在商場上的成績和手段是有目共睹的,在這,每一個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要有人脈,更要有能力,二者缺一不可。她哪裏知道遲騁剛剛無意間得罪了那個記者。

  遲騁覺得滿腔怒火在血液中呼嘯奔騰,再找不到渠道宣泄,就要爆炸了。看到別人成功眼紅,惡意中傷的人他見多了,這些年來什麽惡劣的閑言碎語他都聽過,最多一笑置之,但他無法容忍他們將他和無豔的關系說得這麽龌龊,尤其那一句“眼珠子挂在戚無豔身上的男人成千上萬”,她只是個女強人,有錢、美貌、有能力並不是她的錯,爲什麽所有人都要在這上面做文章?

  “遲騁?”她試探地喚,小心翼冀觸碰他的臉頰。

  他一震,反射性地擡頭,她手一滑,手腕撞在船欄杆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松開,“咚”一聲,打火機掉進江心,立刻被陰沈冰冷的江水淹沒,連一朵浪花都沒有留下。

  金光一劃,遲騁就知道了掉進去的是什麽,兩個人都沒有驚呼,仿佛已經呆了,愣愣地直視那黑暗寬廣的江心,良久,誰都沒有動。他的手臂一點一點松開,寒氣從心髒一直涼透指尖,理智告訴他,那不過是一只打火機,她並非故意;情感告訴他,那不僅僅是一只打火機,它被江水淹沒了,他們之間的某種東西也隨之淹沒了。

  她蒼白著臉,灰白的嘴唇顫抖地喚:“遲騁。”

  他突然扯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拉起她的手,故作輕松地道:“進去吧,主持人好像在召集大家進主艙呢。”

  所有人幾乎都聚集在主艙內,主辦人已經講完話,主持人大聲宣布:“現在,余興節目開始。關燈!”

  整個船艙霎時陷入一片黑暗,艙頂一束銀白的燈光在騷動的人群頭頂掃射,主持人興奮的聲音在黑暗中特別清晰,“我們來看看,今年的第一位幸運兒究竟是哪位?先生們,女士們,揚高你的頭,瞪大你的眼睛,讓我們來看,停!”

  燈光刷一下停住,正好定在戚無豔臉上,無數的鎂光燈對准她噼啪狂閃。

  “好!”主持人高聲嚷著,“我們的第一位幸運兒就是--‘實通’集團的戚無豔小姐。恭喜,恭喜。”燈光大亮的那一刻,掌聲齊鳴,而遲騁的手卻悄悄地松開她。

  戚無豔本能地挂上燦爛的微笑,一面隨大家輕輕鼓掌,一面邁開優雅的步伐,通過衆人讓出的通道走向主席台。在麥克風前站定,她已完全一副優雅、高貴、興奮又含蓄的姿態。

  “謝謝,謝謝大家,謝謝幸運之神,當然要謝謝燈光師傅。”一句話引來衆人的笑聲。

  主持人也笑道:“戚小姐是我們皇因宴會的熟客了。老規矩,在拿到獎品之前您必須回答大家的三個問題和組委會一個問題。”

  戚無豔眨眨眼道:“千萬不要太難哦,我學曆不高的。”

  “呵呵,”主持人道:“戚小姐最狡猾,大家不要上她的當,想問什麽盡管問吧。”

  一個人在下面喊:“聽說戚小姐是美國哈佛大學的碩士生,學曆怎麽會不高呢?”

  戚無豔搶先道:“這算第一個問題哦,我回答你,我不是哈佛的碩士生,是史丹佛大學企管系的碩士生。”

  “不算,不算……”衆人一起抗議。

  戚無豔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也不辯駁。

  主持人誇張地歎口氣道:“提醒大家了嘛,戚小姐很狡猾的。好了,第二個問題。”

  有人突然大聲喊道:“戚小姐,請問你跟遲騁先生是什麽關系?有人說看到你們在珠寶店內擁吻,是不是真的?”

  戚無豔的目光下意識投向遲騁,場中有片刻寂靜,一半人的目光轉向遲騁。戚無豔只停頓了一秒鍾,便若無其事地笑道:“這算一個問題還是兩個問題?”

  提問的記者道:“一個問題。”

  戚無豔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微笑,“那麽我只能回答你一個,你選前一個還是後一個?”

  “呃……”記者語塞。

  “不選就是棄權喽?”

  記者急忙道:“前一個。”

  戚無豔慢條斯理地道:“很簡單,朋友關系。”

  記者追問:“什麽性質的朋友?”

  戚無豔豎起三根手指,提醒道:“這算第三個問題喽?”

  旁人忙喊:“不算不算。”

  戚無豔淺淺一笑,閉上嘴,不算就意味著不用回答。

  遲騁的掌心全是冷汗,他期待她的回答,又害怕她的回答,“朋友關系”四個字簡單地避過了敏感的問題,他知道這是最安全的答案,卻抑制不了心底冷冷的空空的失落感。

  主持人接著喊:“第三個問題。”

  立即有人喊道:“戚小姐,‘實通’明年的開發資金是否會超過今年的三千萬?”

  戚無豔笑道:“我不知道這位先生在哪裏得到三千萬這個數字,有關商業機密的問題,原則上我不可以透漏,我只能回答一點,明年我們的開發規模一定會超過今年的總體水平。謝謝!”

  “好,”主持人接道:“下面是組委會的問題了,戚小姐請抽簽。”

  她隨手抽出一張卡片,主持人翻過來遞給她,“我們看看成小姐抽到的是什麽問題,來,請戚小姐念一下。”

  戚無豔不甚在意,因爲組委會的題目往往沒什麽建設性,給大家找個樂子罷了。她邊看邊念:“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天,那麽你希望誰陪你度過?括號,只限一人。”

  “呵呵,”主持人在旁邊補充,“這只是假設性的問題了,想看看戚小姐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是誰啊。”

  戚無豔念完題目,頭腦中立刻反映出遲騁的身影。好湊巧的假設,就在幾天前她還以爲自己的生命沒有幾天了,遲騁,當然是遲騁,沒有別的答案。但是看到台下閃爍的鎂光燈,她想到那兩個記者的談話,想到剛剛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是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回答是遲騁。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尋找到遲騁的身影。他筆直地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視線低垂,神色平靜,似是對她的答案漠不關心,但她看到他額頭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耀,知道他心裏其實比她還緊張。

  祁紹一家就站在遲騁身邊,她靈機一動,狡黔地笑道:“問題的答案,就在這裏。”

  人群一陣嘩然,見她走下台階,都自動讓出一條路。她筆直地朝遲騁的方向走去。遲騁驚愕地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迎視她的目光,看她微笑著,不急不緩地走向他。他以爲,她無論如何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承認他們的關系,他甚至不敢肯定,她心裏想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但是,她正在朝他走來,那樣堅定而毫不遲疑地,那樣坦率而理所當然地。他握緊的拳頭在口袋裏緩緩松開,慢慢地抽出雙手,准備迎接她的熱情,她的勇敢,她的公開表白。

  她在他面前站定,還是帶著一臉燦爛而狡猾的微笑,他感覺那笑容怪怪的,直到再一次被人群的嘩然聲驚醒,才注意到祁紹就站在他身邊,而她與其說停在他面前,不如說停在他們兩人中間。他的臉霎時青白了,松開的雙手在身側握緊,脊背滲出的冷汗濕透了襯衫和毛衣。她究竟想做什麽?在他和他之間做一個選擇,還是向衆人證明女強人的情傷已經複原?或者,僅僅想借此機會放縱一下真實感情?

  祁紹的身上也滿是冷汗,明晰和兒子都在身邊,萬一戚無豔真的說出他,那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家了。他暗暗祈禱:無豔啊無豔,拜托你,要耍我也不必這麽狠吧。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選擇,看這位叱咤風雲的女強人究竟是余情未了呢還是另結新歡。

  戚無豔笑的更燦爛了,大聲道:“就是他。”說罷,彎腰抱起祁允恒。

  “噢!”更大聲的嘩然,有了然,有氣憤,又失望,又嗤笑。總之一句話,大家都被她耍了。

  只有允恒一個人高興地摟著威無豔的脖子,格格地笑,甜甜地叫:“漂亮阿姨,原來你最喜歡我呀。”

  “是啊。”戚無豔親親他的小臉,“阿姨最喜歡你了。”

  祁紹松了口氣,抓起關明晰的手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道:“嚇死我了。”

  關明晰似笑非笑地道:“你怕什麽?”

  他一把摟住她的腰,嘻嘻笑道:“怕你啊。”

  遲騁也在笑,卻是澀得連自己也嘗不出滋味的苦笑,他的手重新插進褲袋,緊握成拳,因爲怕一不小心抽出來就會招呼上祁紹的眼圈或者勒上戚無豔美麗的脖子。在別人看來這只是戚無豔跟大家開的小小的玩笑,在他看來卻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抉擇。因爲想要的得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因爲明知道祁紹不會屬于她了,所以拿他的兒子開心一下也好,畢竟,那孩子從頭到腳都烙印著祁紹的痕迹。而他呢,即使是其次中的其次,也是選擇過後被淘汰的那一個。他早該明白的,三年前很明白,三年後反倒糊塗了,從選婚紗那天開始,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夢該醒了,幻想該破滅了,他當初怎樣打碎曉冰的幻想,今天就怎樣打碎自己的幻想。不同的是,他起碼慈悲地給曉冰一句話,而她,就連暗示都暗示得那麽圓滑。或許,她不想用言語來傷害他吧,就像她一直不想用言語來欺騙他一樣,所以她從來沒親口說一句“我愛你”。如此說來,她比他更慈悲。

  奇怪!人在過度悲傷的時候會笑,而且會笑得很大聲,很燦爛,很莫名其妙;在過度心痛的時候會麻木,麻木到根本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心跳;在過度失望的時候會平靜,平靜地思考,平靜地接受事實,平靜地爲自己的自尊找一個不算狼狽的出口。

  他一直笑著看戚無豔親呢地逗著允恒,笑著看祁紹跟關明晰伉俪情深,笑著看主持人在台上耍寶,笑著看一位又一位幸運者被記者追問地啞口無言。

  主持人扯著嘶啞的嗓子叫道:“下面,將選出本期的最後一位幸運兒,被選中的嘉賓將無條件獲得組委會集體捐贈的商業區一塊兩千平方米的商業區的地皮。好,現在,關燈!”

  燈光熄滅,音樂聲響,刹那間的黑暗令遲騁突然驚醒過來,剛剛的三十多分鍾,思維像停止運動,他競然想不起來都做了些什麽,說了些什麽。黑暗中到處都是人聲,他看不到戚無豔在哪兒,汽笛聲朦胧地傳來,船就快靠岸了,宴會也快結束了,下船之後,不知她是否還需要他送她回家。他覺得空氣稀薄得要窒息,嗅覺突然敏感起來,煙味、酒味、各種品牌的香水味和古龍水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得令人作嘔。他慢慢退向出口,想到甲板上透口氣,銀白的光柱刷地掃過他的頭頂,突然定住不動,照得他眼前一片亮白,什麽都看不清。

  主持人的大嗓門傳來:“好!本年度的最後一位幸運兒是--‘駿原’的遲騁先生。大家鼓掌!”嘩嘩掌聲一響,燈光也亮了,全場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他想走也走不掉。他被迫走向主席台,用最快的速度武裝好表情和心情,然後他突然領悟,今天來這裏的人,似乎都有僞裝的本能。

  “遲先生,”主持人將麥克風調高一些,“您是今年皇因宴會的新成員,能不能請您先談談感想?”

  “呃--”他的左腦飛快地旋轉,嘴巴像有自主意識般吐出字句,“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我感到很榮幸,謝謝組委會給我與大家同船共渡的機會。”

  主持人忙道:“也謝謝遲騁先生的光臨。好,下面請大家提問。”

  馬上有人問道:“遲先生,作爲一名外地企業家,您是如何在短短的三年之內跻身于皇因宴會特約之列的?能不能請您談談您成功的秘訣?”

  “成功的秘訣?這個嘛--”他故作思考狀,“我告訴了你,你學會了將來跟我搶生意怎麽辦?”衆人一陣哈哈大笑。遲騁也笑道:“開個玩笑,其實很簡單,每個人商人都會說的幾個字:信心、勇氣、直覺、努力、魄力和運氣。”

  “您認爲您是一個運氣很好的人嗎?”

  “應該說--是的,我從創業到現在,幾乎沒有遇到什麽顛覆性的挫折,而每當我將目光投向一個新的市場,那裏必定會有很多機遇等著我,似乎我總是走在運氣的前面。”

  “那麽您認爲您來這以後最好的機遇是什麽?”

  “應該是xx拍賣會,那場拍賣會讓我成功地嶄露頭角,一炮而紅。”

  “這就是您不惜花下血本的目的嗎?”

  “是的。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當初多花一百萬換來的轟動效應,爲我今後嫌得了何止千萬。”

  “請問‘駿原’就在這落腳了嗎?還是您要繼續向其他地方發展?”

  “國內尚有許多未開發的商業空間,作爲一個商人,眼光永遠要放在新的領域,但這裏,絕對是所有商家急于站穩的根據地。”

  主持人急忙趁著空檔插話:“各位,各位,遲先生回答了已經不止三個問題了。”

  後方一個人揮手高喊:“最後一個問題,關于您和戚小姐在珠寶店內擁吻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說話的正是那個被遲騁推過的記者,他的搭檔正在抓緊一切機會拍照。

  遲騁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戚無豔身上沒有多停留一秒,但已足夠他看清楚她的表情,她依然悠閑地微笑著,是相信他一定可以從容應對,還是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答案?不管怎樣,他們侮辱了無豔,就該受點教訓。

  他冷冷地笑道:“我想,今天來這裏的,應該都是各大名報名刊的商業記者,如果是小報記者想要套點花邊新聞增加銷量,我不妨告訴你,我還跟麥當娜在舊金山街頭擁吻過呢,你不信可以去問她。”

  “哈哈,”祁紹帶頭大笑,高聲道:“遲總,我以爲我的風流野史就夠驚人了,沒想到,你更高明,小弟甘拜下風。”因遲騁突然翻臉而搞得有些僵硬的氣氛在祁紹的談笑聲中化解了,衆人跟著捧場大笑。

  主持人一使眼色,幾名保安將那兩個記者圍住,悄俏帶出去。主持人這邊趁機將最後一張卡片翻過來,道:“遲先生,因爲您是最後一位,題目沒得選了。您的問題是這樣的:俗語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請問您心目中能夠共枕眠的佳人是什麽樣的?”

  遲騁眼睛盯著戚無豔的方向,口中機械地道:“該是溫柔、賢惠、純潔、善良、體貼的吧,而白娘子那種,波折太多,磨難太多,禁忌太多,現代人恐怕沒有許仙那分勇氣和癡心。呵呵,”他突然輕輕地笑了,“其實許仙根本說不上什麽勇氣和癡心,凡人嘛,總是懦弱的。這種事還是看緣分吧,強扭的瓜不甜。”他說完,點頭致意,走下台,直接走出船艙。

  他的背影透出一股強烈的黯然和失望,戚無豔怔怔地看著,突然打了個冷戰,溫柔、賢惠、純潔、善良、體貼,哪一樣她都不具備。

第十章

  “富豪號”在外灘碼頭靠岸,衆人紛紛寒喧告別,遲騁看一眼戚無豔,淡淡地道:“我送你回去。”

  “嗯。”她點頭,他率先走向他的車,她落後半步,詫異地盯著自己的手,他該牽她的手一起走的,他今晚是怎麽了?從他在船尾找到她開始,似乎就變得不對勁了。

  打開車門,後視鏡中映出一輛白色面包車,隱約還能看到xx電視台的字樣。她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爲了避嫌,他今年第一次參加皇因宴會,就被記者追問生活作風問題,換做誰都會覺得丟臉,雖說公衆人物不該太介意媒體的報道,但真被他們卯上也是件挺煩惱的事。

  車子在主幹道上勻速行駛,面包車不遠不近地跟著,以跑車的性能,要甩掉他們輕而易舉,但是那樣反而顯得欲蓋彌彰了。

  戚無豔回頭看了一眼,咕哝:“討厭。”隨手抽出一根煙,才記起打火機掉進江裏了。

  遲騁打開儲物箱,裏面散落著三四只打火機。她驚疑道:“你車裏怎麽會有這麽多打火機?”

  “都是你平時丟下的。”

  “哦。”她隨便撿出一個,點燃香煙,吐了口煙霧,道:“我都忘了。對了,遲騁,剛剛在船上,那只打火機……”她擡眼偷偷瞄他,沒有說下去。

  他不做聲,面無表情地開車。

  她伸手輕輕地搖他的肩膀,“對不起嘛,是我不小心,你再買一個給我好不好?”

  他偏頭看她,眸子裏平靜淡漠,仿佛在思量她的話有多少誠意。她撒嬌的笑容在他的注視下緩緩收斂,手指有些慌亂地觸碰他的臉,“遲騁,你真的生氣了?”

  他轉回頭看路況,半晌才吐出一句:“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永遠無法替代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抱緊他的手臂,將頭緊緊偎在他肩上,仿佛這樣就可以融化他無形的冷漠,“我知道是我不好,等天氣暖和一些,我找人把它撈回來。”

  他突然長長一歎,幽幽道:“無豔,是不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大概吧。”她下巴擱在他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表情,“爲什麽突然這麽問?”

  他又沈默了,好久才擡了擡胳膊道:“起來吧,後面還有電視台的車跟著呢,當心讓他們拍到。”

  她僵硬了下,慢慢坐直身子,臉色也黯淡了,沈聲道:“遲騁,你真的很介意媒體怎麽看我們對不對?”

  “呵!”他偏頭向外,閉了閉眼,疲憊地笑道:“大概吧。”

  聽到他漫不經心的語氣,她不由有些氣惱,他們之間沒什麽見不得人的,雖然那些記者說得難聽,但流言斐語總是難免,難道爲了那些無謂的言論,就連正常的感情生活都不過了嗎?她只是不小心掉了打火機,幹嗎一副陰陽怪氣不依不饒的樣子?好像她犯了天大的錯誤似的。平日裏總是他寵她、哄她、遷就她,一旦他態度一冷,她就感覺受不了,感覺委屈。狠狠瞪他一眼,見他沒有反應,她又重重“哼”了一聲,居然還是沒有反應,她不由氣悶地衝口而出:“既然如此,不如取消婚禮算了。”

  “嘎--”一聲長音,車子險險停在路邊,保險杠差點撞到路燈。遲騁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握到指節泛白,嘴唇抿到血色全無。戚無豔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嚨因驚嚇而幹澀發疼,話也說不出來了。

  後面跟蹤的車全無准備,狼狽地錯過他們的車,慢慢停下。

  遲騁呼一下拉開車門,大踏步走到電視台的車前,左手拉開車門,右手一把揪住攝影師的衣領,直接把他拎出來,吼道:“拍拍拍,拍什麽拍?想拍是不是?光明正大過來拍啊!我站在這裏讓你拍,拍得不好我叫你今後再也沒法扛攝像機。”

  “遲騁。”戚無豔匆匆跑過來拉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道:“你先放手,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快勒死他了。”

  看到攝影師直翻白眼,遲騁這才放手,大手一揮,嘶吼道:“滾,都給我滾,別讓我再見到你們。”車上人七手八腳地把攝影師拉上車,飛也似的疾馳而去。

  “遲騁。”她焦慮地喚他,慌亂地揉搓他冰冷的手掌,“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啊?”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握得死緊,犀利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地面,像要把柏油路面燒出一個大洞。

  “遲騁!”她用力推他,急得快哭了,“你不要嚇我,你說說話。”

  他猛地打了個寒戰,迷茫的目光轉向她,又似不在看她,飄忽地穿過她的身體,仿佛在找尋著什麽。突然,他用力甩了甩頭,右手覆上額頭,蒼白的唇無力地吐出一個字:“好。”

  “好什麽好?你在說什麽?你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好。遲騁,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帶你去看醫生。”

  她用力拉他的手臂,他卻動也不動,機械、憔悴地道:“你剛剛不是說取消婚禮?我說好。”

  她頓住,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他重複:“我說好。”

  “不!”她激烈地叫道:“我那是說的氣話,不是認真的!”

  “可我是認真的。”這次他目光的焦距准確地定在她眼底,黯然失望地道:“無豔,你不想結婚就盡管明說,不用費盡心思地暗示,用衝動氣話來當借口,我不會勉強你,也不會怪你。”

  “你在說什麽啊?”她急了,“我什麽時候說過不想結婚?我說取消婚禮,一方面是氣話,一方面也是爲你著想啊,你不是很在意媒體的報道,現在這種敏感時刻結婚,只會産生更多對你不利的流言。怎麽到頭來反倒成了我找借口了?”

  “哈哈,”他諷刺地笑,“你以爲我真的在乎別人怎麽說我?”

  “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嘛!”

  “呵!”他的笑連諷刺都無力了,“你剛剛不也說過取消婚禮?”

  “我說了那是氣話,你要我說幾次你才相信?遲騁,你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啊?今天是怎麽了?”

  “我不知道,”他用力搖頭,“無豔,我想我們該冷靜想一想,我今天才發現自己是個自私、小氣又善妒的男人。而你,更應該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選擇我。”他拿出大衣穿好,深深看她一眼,道:“車你開走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淩晨的風無情地鑽進他的衣襟,頑皮地在他發間跳舞,他卻感覺不到冷。心很亂,很煩,像有一團岩漿奔騰呼嘯著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先前是不確定她的心和感情,現在,就連自己的都不確定了。曾經信誓旦旦想過要用時間和行動來證明他的感情,做起來卻那麽難,他突然想到老媽的話--別哪天又哭喪個臉來跟我說:“媽,我跟那個什麽無豔的愛情已經退燒了”,他的愛真的這麽快就退燒了嗎?不,不是,他只是失望了,疲倦了,想放棄了。一頭熱的感情太累,太彷徨,而他的勇氣和癡心又消磨得太快。說來說去,他還是跟其他男人一樣,再一次令她失望,令她受傷。

  戚無豔坐回車裏,手指顫抖地點燃一根煙,用力扯著散亂的頭發。怎麽會這樣呢?怎麽突然之間他就說出那番心灰意冷的話?她好像傷害他了,要命的是她都不知道究竟什麽時候什麽事情傷害了他。她太習慣于他無條件的付出和無限度的包容,從來沒有認真地體會過他的感受,所以當他突然撤退時,她除了慌亂,居然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該這樣的,如果說在得知癌症是個誤會後她曾猶豫過結婚的決定,那麽在艙上,她再一次堅定地告訴自己,她要嫁給遲騁,這輩子只能是遲騁。關明晰是祁紹的緣分,遲騁是她的緣分,錯過了他,她會一輩子遺憾,一輩子後悔。到底哪裏做錯了?打火機?衝動地說取消婚禮?還有什麽?一定還有什麽!她仔細地想,一點一點地想,對了祁紹!遲騁最大的心結應該是祁紹,她今天晚上都跟祁少做了什麽?談了會兒話,喝了杯酒,跳了支舞,然後呢?他不會就因爲這些吃醋吧?雖然他莫名其妙吃醋能夠滿足她的虛榮心,但也未免太小氣了些。還有,還有……那些問題!那些該死的問題!她想起從主席台上走向他時他難以置信、興奮期待的眼神,她真笨!她用力敲一下自己的頭,幹嗎偏要造成他的誤解?隨便說什麽人都好嘛!父母、兄弟、姐妹,哪怕美國總統都好,爲什麽一定要選允恒?她還自作聰明地以爲擺了大家一道,真是笨啊!所有事情串起來,他今晚的反常終于有合理的解釋了。先是看到她跟祁紹談笑風生,然後聽到那兩個該天殺的記者背後嚼舌根,後來打火機又掉了,隨後是她開玩笑地選了允恒,最後她居然又說出取消婚禮的話。完了完了,戚無豔,如果遲騁不要你,一定是你自作自受。

  她腳下猛催油門,車子在午夜的街燈下奔馳,遲騁,遲騁,你到哪兒去了?爲什麽走得這麽快?爲什麽你不等等我?她一面搜索街道上孤獨的行人,一面不停地打他的手機,關機,關機,一直關機!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他住哪兒。在一起三年,她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兒,不知道他平時下了班到什麽地方消遣,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用什麽方法來排解。她對他的關注,少得如此可憐,可憐到她都忍不住痛恨自己。

  遊蕩了大半個午夜,還是沒有找到他,她只好先回別墅,說不定他突然想通了,正在別墅等她,像以往任何一次無心的傷害過後一樣,他總會不跟她計較,無條件地原諒。臥室內漆黑的燈光徹底打碎了她的奢望,她將自己抛進大床,拽過枕頭蒙住臉,床被上依稀殘留著他的味道,溫暖淡雅、幹淨陽剛的味道,但他的人呢?他還會不會來?淚水一滴一滴地滑下眼角,滲入枕頭,斷續的嗚咽聲在漆黑的房間中回蕩,久久不絕……

  “叩叩”兩聲門響,她彈簧般地蹦起來,一把拉開門,驚喜地叫:“遲騁。”看清門外的人影,她垂下頭,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小姐。“李嫂急忙扶起她,關切地道:“你沒事吧?我好像聽到你在哭。”

  她不做聲,只是搖頭。

  “你還沒吃飯吧?要不我煮碗面給你?”

  她還是搖頭。

  “要不衝杯牛奶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她突然發瘋般地吼道:“出去,別管我。”

  “噢。”李嫂輕歎一聲,默默出去,關上門。看樣子小姐心情很不好,還是給遲先生打個電話吧。拔了幾次總是關機,李嫂疑惑道:“奇怪!怎麽連遲先生心情也不好?”

  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戚無豔抱肩靠在窗邊,嘴裏叼著一根煙,卻沒有點燃,她找不到那只打火機。現在她知道,她掉的不只是一只打火機,還有他的關懷,他的體貼,他的愛。他說過,想看日出的時候一定要叫醒他,可她每次都忘記。今天她記得了,他卻不在她身邊。他昨晚問她,是不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她居然回答他“也許吧”,她怎麽沒有體味到他問這句話時的深意呢?長久以來,她沒有體味到的又何止是一句話。

  電話響了,她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到話機旁邊,一不留神腳下幢到床沿,直直地趴在床上,她顧不得疼,第一時間撈起聽筒,喘息不勻地應道:“餵?遲騁?”

  對方的聲音嘶啞,但依然是她熟悉的男性嗓音,“是我。”

  “天!”她抱著聽筒捂住胸口,淚水迅速衝出眼眶,“你在哪裏?”

  “機場。”

  “什麽?”她一時不能消化這個信息,機場?他要走,去哪兒?他要離開她,永遠不回來了嗎?

  “無豔,”他的聲音疲憊無力,“我要回老家去,走之前跟你告個別。”

  “不,別走,遲騁,別這麽就走,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

  “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飛機就要起飛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一陣沈默,一聲歎息,他給她三個字:“不知道。”

  “不,”她哭喊,“別挂電話,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

  又是一聲歎息,“你說吧。”

  “我愛你!遲騁,我愛你!這句話,我早就該說了,原諒我現在才說出口。”

  對方一陣窒息的甯靜,只有沈重的喘息聲清晰地傳來,好久顫抖的聲音緩緩道:“無豔,是不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不,不是。”她瘋狂地搖頭,可惜他看不見,“你就是最好的,對我來說,只有你是最好的。”

  又是一陣甯靜,電話裏隱約傳來機場廣播的嘈雜聲,“無豔,”他終于開口了,“我應該很興奮,很感動。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我沒有。我想,我需要時間。”

  她的心霎時跌入谷底,幾乎連聽筒都握不穩了,淚水早已肆虐泛濫,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從喉嚨裏面前擠出幾個字:“你,不再愛我了是嗎?”

  “不是。”他立刻回應,“我只是累了。我該上飛機了,無豔,再見。”

  聽筒直直滑落,“啪”一聲觸在地上,嘟嘟的忙音魔咒般地鑽進耳鼓,無情地提醒她一個事實:他走了,就這麽走了,連她說愛他都留不住他。太遲了,她說得太遲了,他說他累了。累了,是不是就表示不願再繼續了?他終究還是會離開她,她終究還是一個情場上的失敗者。上一次是別人的心不在她身上,這一次是她自己將一顆愛她的心傷得千瘡百孔,無力再愛了;上一次她還可以故作潇灑,這一次她只能任憑心痛和絕望無情地吞噬她,潇灑,她怎能潇灑得起來?

  淚水漸漸幹涸,嗓子也哭啞了,房間裏觸目所及都是他的影子,他站在窗邊摟著她看日出,他站在門口拿個托盤問她要不要喝牛奶,他從浴室裏伸出手臂管她要浴巾,他斜倚在床頭幫她點煙,他站在床邊幫她套毛衣……

  敲門聲又響了,李嫂探頭進來,小心冀冀地道:“小姐,這是物業管理費的清單,你簽一下字好嗎?人家已經來要過好幾次了。”

  她煩躁地吼道:“你簽就好了,這種小事也來煩我?”

  李嫂縮了縮脖子,“可是,可是人家要信用卡賬戶的,我沒有啊。”

  “那你以前都怎麽簽的?”

  “以前都是遲先生簽的啊!”

  遲騁!原來,連這個家都一直是他在照顧。她到底錯過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不,她猛地驚跳起來,抓起大衣和皮包就往外走。

  “小姐,”李嫂追著她喊:“你到哪兒去?你還沒有簽字啊。”

  “去找遲騁。”

  打聽到汪琦的電話,從汪琦那裏打聽到遲騁老家的地址,坐上飛機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之後了。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把他追回來,他不是累了嗎?那好,他休息,她來追,她來愛,她來付出,她來彌補。只要他還有一點點愛她,一點點在乎她,她就一定能挽回他的心。

  遲騁的家坐落于北方一個山清水秀的小縣城,時值隆冬,整個城市被妝點得銀妝素裹,比起N市,自有一番甯靜安詳的味道,難怪遲騁的母親會中意符曉冰那種類型的。一下飛機,她就被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氣給席卷了,又坐了四個小時的汽車,等找到遲騁的家門口時,她覺得渾身都快被凍僵了。

  並排兩座寬敞的磚瓦房,兩道造型相似的黑漆大鐵門,門上喜氣洋洋地挂著彩飾,右方的那道大門敞開半邊,院子裏停了兩輛車,三個人正在大門上貼什麽東西。果然是小地方,這麽早就有過年的氣氛了。

  有人注意到她,揚聲問:“你找誰啊?”

  戚無豔沒等回答,中間那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回過頭來,她愣了,怎麽遲五月比她還快?那人也愣了,走到她近前打量兩眼,驚奇地問:“戚小姐,你怎麽來了?”

  “哦,我……我來找遲騁。他在嗎?”

  左邊的大門突然開了,一個五旬左右的婦人喊道:“端陽啊,你媽怎麽還沒回來?我等著跟她定菜單呢。”

  “哦,”遲端陽忙道:“她去找裝高梁的袋子了,說什麽新娘子下車一定要踩。我說咱們在酒店辦,放個高梁袋子像什麽樣啊。”

  “嗤,你們年輕人懂什麽?那叫‘步步高升’!你不講究,俺家閨女還講究呢。去,叫你大哥給五月打個電話,明天就擺酒了,今天人還不回來,眼看年關了,哪兒那麽多工作?哎!你們倆,”婦人吆喝著貼字兒的鄰居,“那喜字貼歪了,右邊高點,再高點,對喽。”隨後又轉向端陽,“還有啊,你媽回來讓她過來一趟,一堆事兒等著她定呢。”婦人唠叨著走回家門。

  戚無豔腦中轟然一響,模糊的視線直直瞪著鐵門上鮮豔刺目的大紅喜字,無意識地喃道:“他--要結婚了?”

  遲端陽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猛然想起昨日大哥回來時憔悴疲憊的神態,心中若有所悟,眼珠一轉,不懷好意地笑道:“是啊,昨天剛領的結婚證,明天在白桦大酒店擺酒,你要不要去?我進去拿張喜帖給你。”

  “不,不會的。”她一邊搖頭,一邊跟跄後退,跌跌撞撞地跑走。

  鄰居看著她狼狽的背影,困惑道:“端陽,她是什麽人啊?你幹嗎騙她說是遲大哥要結婚?”

  “這女人,整得我大哥好慘,不讓她吃點苦頭她就不知道我大哥得好。”

  “哦,原來是遲大哥的女人啊,是挺漂亮的,難怪遲大哥要她不要曉冰。”

  身外是冰天雪地,心中是荒蕪狼藉。他要結婚了,他昨天剛剛回來,明天就要結婚了。這麽說他一直在騙她,什麽累了,什麽好好考慮,都是借口。不想結婚的是他,不,他想結婚,只不過新娘不是她。爲什麽?她以爲他是個誠實的男人,就算要甩掉她,也會明白地告訴她,結果他卻比所有男人都虛僞,都陰險,都殘忍。爲什麽?他爲什麽要這麽做?如果想甩開她,他早就可以甩了,多費這麽多心思,這麽多時間,並沒有令他得到半分實際的利益。難道,他只是想報複而已?報複她三年來對他的忽略和傷害?這麽說,他是真的愛她的了?沒有愛哪有恨,沒有恨又怎麽會報複?可是,遲騁不是這麽卑鄙的人啊。三年,她或許看不清他的感情,但絕對看得清他的品質。亂了,全亂了,現在怎麽辦?就這樣回去,還是跑去質問他?兩者都很愚蠢。戚無豔在愛情面前或許是個懦弱的女人,但絕不是個愚蠢的女人。

  淩晨一點,遲家和符家已經在爲新人的婚禮開始忙碌了,遲端陽不斷抱怨新郎發型令他的頭不能挨枕頭,遲騁默默看著忙忙碌碌又喜氣洋洋的兩家人,臉上挂著僵硬的笑容,如果沒有遇到無豔,他和曉冰應該比端陽和曉築先結婚吧。

  手機響了,他以爲是五月打來的,看號碼卻是本地的,這時候誰會找他?

  “餵?”

  濃重的鼻音傳來,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哽咽,“餵?遲騁嗎?我是戚無豔。”

  “無豔?”他驚呼,“你怎麽了?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汽車站旁邊一個電話亭,”又是兩聲戰栗的哽咽,“遲騁,我遇到點小麻煩,你現在方不方便過來一趟?”

  “汽車站?這裏的汽車站?你怎麽會來的?先別說那麽多了,你站在那兒別動,我馬上過去,十分鍾,你千萬別亂走。”

  他在關掉手機的同時已經衝出屋門。

  遲大媽忙喊:“臭小子,深更半夜你去哪兒?”

  “我馬上就回來。”

  “哎?臭小子,你給我回來,那是婚車。”

  他哪裏管什麽婚車不婚車,滿腦子只有戚無豔形單影只地站在冰天雪地裏獨自哭泣的樣子。她怎麽會來的?她來幹什麽?是不是那邊出了什麽事?還是--她來找他?

  汽車站很小,一共只有兩個電話亭,遲騁一眼就瞄見東側電話亭外那道纖細的身影。她抱著肩,縮著脖子,可憐兮兮地偎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雙手不停地伸到嘴邊呵氣。薄呢子短大衣根本阻擋不了寒風的侵襲,呼出的氣在眉毛鬓邊凝結成霜。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氣急地喊:“天哪,你都快凍成冰棍了,怎麽不找個暖和一點的地方待著?”

  她牙關打顫,哆哆嗦嗦地道:“你叫我千萬別亂走。”

  “那之前呢?你就不能先找個賓館飯店什麽的落腳,或者事先聯絡我?”

  “遲騁,”她可憐巴巴地道:“我們先找個暖和一點的地方好不好?我好冷。”

  “你還知道冷。”他拉開羽絨服拉鏈,將她裹在衣襟裏,半拖半抱地回到車裏,將暖風開到最大,口氣依然很衝,“把大衣脫了,穿我這個。你就穿個什麽都不頂的大衣,今天晚上零下三十五度,我要是不來,明天早晨就等著給你收屍了。”

  “你不是來了嗎?”他放下婚禮即刻趕來,是不是證明他還愛她?

  “你……”他怒極,反而不知道說她什麽好,見她裹著羽絨服,還在不停發抖,嘴唇冷得發紫,不由輕歎一聲,擡手拭去她睫毛上融化的水珠,放緩聲音道:“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她眨眨眼道:“我的皮包被偷了,現金、證件、信用卡、手機都在裏面,身上只有幾塊零錢,所以只能訂電話找你,沒有耽誤你的正事吧?你放心好了,你借我點錢,我聯系到sammy補辦了證件馬上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臉色一沈,“你說得什麽話?你到這裏不找我找誰,傅秘書離那麽遠能幫上忙嗎?對了,”他稍稍一頓,“你來這兒幹嗎?”

  “我--”她又眨眨眼,“我來看個朋友。”

  他皺眉,“我怎麽不知道你這裏有朋友?”

  “呃--”她想了想才道:“我沒跟你提過。”

  “無豔,”他沈聲喚,“你在說謊。”

  她垂下頭,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一會兒,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凍的紅腫的手上,聲音低低的,“其實我是來找你的,可是到了你家門口才發現你要結婚了。也許我真的不該來,是我自己不懂得珍惜,把你推給了別人,怪不得你。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的婚禮,天一亮我就去報案,民警會幫我的。”

  遲騁的眉頭越皺越緊,一把按住她肩頭,“你說誰要結婚了?”

  她驚道:“你不是今天和符曉冰結婚?”

  “誰說的?明明是我二弟端陽和曉冰的姐姐曉築結婚。”

  “啊?”她傻傻地張大嘴,“可是五月說,不對不對,應該是端陽說是你結婚呀。”

  遲騁簡直哭笑不得,低聲罵道:“這個端陽,從來不幹好事。”

  她激動地抓著他的手問:“真的不是你結婚?”

  他翻了個白眼道:“你都說取消婚禮了,我跟誰結婚去?”

  “呵,呵,”她忍不住笑,喃喃自語,“太好了,太好了,你沒有要結婚,我還有機會。”她一下子撲到他懷裏,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我以爲你不再愛我了,我以爲你要離開我了。”

  “傻瓜。”他攬著她的頭,“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再愛你了?我只是說我累了。”

  ”可是我在電話裏哭著說我愛你,你都無動于衷。”

  “所以你就追來了?”原來她是真的在意他,不是他自作多情。

  “嗯。”她用力點頭,“我已經錯過了太多,忽略了太多,索取了太多,既然你累了,那麽就由我來追你。你看,”她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打火機,“我還找到這個,品牌和款式都跟你送我的那只一模一樣,我特意托朋友找代理商買的。遲騁,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好嗎?”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只冰涼的打火機,低低地顫抖地道:“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永遠無法替代的。”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熱切地道:“無法替代,但可以轉變。時間可以平複傷口,可以令人遺忘,也可以軟化執著,已經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珍惜眼前的才最重要。掉了的那只打火機上有你的感情,我請你遺忘它,重新愛上這一只,而我對祁紹的愛,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現在愛的是你,是你啊。”

  “無豔,”他捧起她的臉,眼睛盯著她的眼睛,懇切地道:“再說一次你愛我。”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道:“是的,我愛你,遲騁,不是替代,不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就是你,遲騁,我愛你。”

  他猛地吻住她,讓她冰涼的嘴唇在他的唇上融化,讓她凍得僵硬的身軀在他懷裏柔順,讓她真摯的愛通過呼吸和毛孔融入他的血脈。他在她耳邊感歎:“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我知道,”她緊緊偎進他溫暖的胸膛,“幸好我沒有說得太遲,幸好你還肯給我機會。”

  他笑了,啄吻她紅紅的臉頰,“下次來追我,記得多穿一點。”

  她直覺地道:“早知道端陽騙我,我就直接在賓館給你打電話了,何必把自己凍得半死?”

  “什麽?”他坐直,“你不是說你皮包被偷了?”

  “呵呵,”她心虛地笑,“我……我只不過想學你玩一把苦肉計嗎,原來真的很有效,就是太冷了,下次一定記得先買件貂皮大衣。”

  “戚無豔。”他咬牙切齒地叫。

  “啊呀,”她大叫一聲,“我好冷,好冷好冷,快幫我暖暖。”說著雙臂纏上他的脖子,堵住他怒氣騰騰的嘴唇。

  他反手抓住她纖細的手腕,欲拉開不知怎麽就變成了擁抱,明明有一堆火氣卡在喉嚨裏要衝出來,卻舍不得放開她柔軟香甜的唇瓣。還是先幫她取暖吧,訓她的事可以等等再說,凍壞了她,心疼的還是自己,誰叫他愛上這個有點自私、強悍、嬌縱、可愛、固執又有點勇氣的女人呢?愛她,還有什麽好說?別說是苦肉計,什麽美人計、空城計、反問計、連環計,就是三十六計她都耍上一遍他也只能乖乖受著。愛她嘛,唉!

  遲家

  遲端陽披著軍大衣,頂著滿頭白霜,在自家門口跳腳,哀叫:“大哥到底去哪兒了?時間就快到了,我的婚車啊!”

  有人提議:“反正新娘子就在隔壁,你去把人背過來,直接入洞房算了,酒席也別去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遲端陽氣得出口成髒。

  忽聽隔壁院內傳來一個柔柔的聲音:“遲端陽,你又說髒話了。”

  “沒有沒有,”他急忙嚷嚷,“是東來罵的。”

  “還說謊,數罪並罰,婚期延後三個月。”

  “啊?”片刻靜默之後,隆冬的天空中揚起一聲狂吼:“遲騁,我跟你沒完!”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kiaft 於 2008-12-25 01:1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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