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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妻之道【婚婚欲醉3】作者:機器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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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注定不能由自己決定,  
當踏入這深宅大院,  
她就知道今生今世都將被束縛。  
三從四德的爲妻之道她是懂的呀,  
只是爲什麽面對他和他的所愛,  
她的心卻回複不了原來的簡單?  
他怎麽可能愛上她呢?  
他心系國家大事,  
也有青梅竹馬的戀人,  
他要怎麽取舍她與她呵!  
而國事與情事孰重孰輕?  
他要怎麽掂量這個生活中越來越不可缺少的女子?


楔子

1918年

  大紅的喜轎,大紅的吉服,大紅的蓋頭,大紅的迎親隊伍。

  一對人馬排成兩排,在唢呐鑼鼓的喧鬧聲中浩浩蕩蕩地沿華清街前進。從今天開始,她即將成爲人婦,即將一腳踏入衛府的深宅大院,即將要在大家族的明爭暗鬥中掙紮生存,即將告別自由自在的日子,告別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當那鳳冠霞帔穿在身上,她就知道今生今世,將被束縛那顆熱血沸騰的心,扼制呼吸新鮮空氣的權利,直至死亡。身爲愛新覺羅的後代,她的人生注定不能由自己決定。

  喜娘扶著她走過長長的紅氈地毯,跨過高高的門檻,聽著那鼓樂聲漸行漸弱,感覺到紅絲帶的另一頭被人扯住,毫不客氣地帶著她向前,如果不是喜娘扶著,她可能被這股凶狠的力道拽倒。

  司儀的高嗓門尖聲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她僵硬地、機械地任人擺布,交拜時鳳冠的珠钗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她嗅到了一股沈郁的濃烈的男性味道,屬于她的丈夫。她那從未謀面、卻制造了很多傳言的丈夫。聽說,他是個民主分子,在這個年代被稱爲激進分子的人;聽說,他曾留洋一年,後來被迫中途返鄉;聽說,他極力排斥這樁婚事,如果不是礙于年邁的爺爺,他會棄家逃婚而去;聽說,他是民盟學社的骨幹分子;聽說,他不務正業,每天都留連于那個寫些亂七八糟文章的出版社。

  落塵不知道,她究竟嫁了一個怎樣的丈夫。

  鳳冠壓得她脖子酸痛,身子也坐得僵硬,手中緊緊抓著純白的蘇州綢緞,觸感滑膩清涼。過了今晚,她便如這絲緞一樣,在潔白的人生上染上血痕,且那血痕一定黯淡幹涸,正如她所能預見的人生。

  門外人聲嘈雜,吳媽推門而入,匆匆道:“來了來了,四少爺來了,快准備好,蓋頭歪了沒有?挑蓋的金錐呢?交杯酒呢?大棗、花生、桂圓、蓮子,擺好,擺好。”她話音剛落,一大群人擁著頭戴金冠身穿喜袍的新郎官進門,落塵在蓋頭下的縫隙中看見一雙嶄新的錦鞋和喜袍的下擺。

  “四少爺,揭蓋頭了。”

  金錐掀起大紅蓋頭的一角,緩緩上挑,露出她細致的下颌和裝點得紅豔欲滴的小嘴,也許是太慢了,新郎手一抖,蓋頭沿著金錐滑落,重又遮掩住紅巾下的秀色,隨後又整個滑落。衆人齊聲抽氣,不知是驚于蓋頭落地的不吉利,還是驚于新娘的花容月貌。

  落塵閃動睫毛,緩緩擡眼,終于見到了她的丈夫——衛靜康。

  他有一張輪廓深刻的臉,飽滿的額頭,時下一般男子流行的短發,挺直的鼻梁下面是緊抿著的薄唇,唇角的弧度略上揚,使他突出的五官顯得親和。惟有那雙沈靜烏黑的眼眸,給人一種淡淡的涼意。有一刹那,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驚豔,瞬間消失了,黑漆漆的眸子如沒有星月的子夜,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摸不透。

  衛靜康心中暗歎,好一個閉月羞花的美人。兩彎細細的柳葉眉,眉心點了一顆朱砂痣,顯得面頰的膚肌白皙柔嫩,晶瑩剔透的明眸似兩潭秋水,澄澈深邃,仿佛無論抛進什麽都寂靜無聲。整體來說,她是嬌媚柔順的,可能是因爲滿人的關系,並不顯得纖細,似弱柳扶風又韌而不折。

  衛靜康俯身拾起紅蓋頭,置于丫鬟的托盤內。

  吳媽趕快笑道:“不妨,不妨,新郎官親自拾了,就是福氣圓滿。”

  “對對對,”大夥亂哄哄道,“福氣圓滿,福氣圓滿。”

  “喝交杯酒。”

  靜康和落塵分別拿起酒杯,臂彎圈著臂彎,額頭抵著額頭,將杯中的清酒飲個幹淨。人家說交了杯就一輩子不分離,將幸福交到對方手上。但落塵知道,她的交杯酒不過是個儀式,飲淨了,便吞進肚去,不留一絲痕迹。她的丈夫,根本不會在乎她要付出的幸福和人生。

  靜康一一將“早生貴子”放入落塵口中,她默默地嚼了吞下去,甚至不知是什麽滋味。冗長的儀式終于結束,吳媽趕著所有人出門,將這寬敞的空曠的新房留給一對兒新人。

  臨去前,親友口中笑念著:“春宵一刻值千金。”

  落塵仍然安安靜靜地坐著,將潔白的絲緞收進寬大的衣袖內。雖然她已坐得渾身僵硬,雖然她已餓得手腳乏力,雖然她已困得恨不能馬上睡去,但她的丈夫不動,她也不能動。

  衛靜康居高臨下凝視她良久,才開口道:“你餓了,就吃點東西,不餓就先睡吧。”

  他邁開大步,朝門口走去。

  落塵喚道:“夫君。”

  他停步轉身,皺眉道:“叫我名字,不要叫夫君。”

  落塵靜靜看他一眼,垂低頭道:“靜康,你要出去,也要等到二更之後,現在吳媽他們一定在外面悄悄躲著。”

  靜康揚眉,拉開門,站在門口大聲道:“都出來,告訴老太爺,我要走早走了,不用等到現在。”轉角中,樹叢中幾條人影匆匆溜了開去。

  靜康淡淡道:“不用等我,我睡書房。”

  新房的門合上,空蕩蕩的房間飄著新婚的喜氣和交杯酒的清香。兩支紅燭熾烈地燃燒著,那妖冶的燭火奔騰跳躍,紅色的燭淚沿燭身緩緩滑下,落在桌面,凝成一攤紅血。

  落塵摘下鳳冠,脫了霞帔,合衣躺在床上,張大盈盈雙眼,望著那燭火直到天明。

  這,就是她的洞房花燭夜!


第一章

靜康被一陣叩門聲吵醒,聲音不大,持續而有節奏,而且對方很有耐心,好像他不起來,就要一直這樣叩下去。

  他坐起身,發現身上還穿著喜袍,打開門,落塵站在外面。她已褪下喜服,換了件豔紅的旗袍。她低垂著頭道:“先回房去吧,待會兒婆婆會派人來叫咱們起床的。”

  靜康不悅地道:“擡起頭跟我說話。”

  落塵順從地擡頭,現出她皎好的面容,臉上略施薄粉,不如昨夜的明豔,又多了些清雅端美,很少見女人能將紅色穿得這樣高貴。靜康想到,若論爵位,她還是個格格呢。

  見他不語,落塵又道:“今天是我過門第一天,你就算不喜歡我,也多少留點面子給我好麽?”

  靜康合上書房門,率先步入新房。一切裝飾如昨晚一樣,紅燭已燃盡,只留兩攤幹涸的燭淚,他發現一攤小了許多,地下有些細小的燭沫,顯然是用手指碾碎的。

  落塵捧起事先找好的衣服,“先換上,要麽,你就再躺著,我跟婆婆說你還沒起來。”

  “不必了。”靜康自己換上衣服,“我陪你去敬茶。”心中補充道:免得爺爺和爹娘又要唠叨。

  落塵感激地道:“謝謝。”

  靜康皺起英挺的眉毛,對這聲“謝謝”感到極不舒服。

  果然,一盞茶工夫,落塵的陪嫁丫頭杜鵑便來敲門,輕喚道:“小姐,小姐,起來了嗎?”

  靜康道:“進來吧。”

  杜鵑未料到靜康已起來,推門吐吐舌頭道:“姑爺早。”

  吳媽端著洗臉水進來,朝落塵呵呵笑道:“四少奶奶起得好早,梳洗怎麽不叫下人?昨兒晚上辛苦,不多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奉茶怕要頂不住呢。”

  “沒關系,我精神很好。”

  吳媽將落塵拉到一邊,悄聲問:“少奶奶,白緞呢?”

  落塵將白緞取出,拿眼瞄著靜康,吳媽上前欲拿,靜康阻止道:“先留著吧,昨兒我多喝了幾杯,睡沈了。”

  “哦。”吳媽看著兩人不尋常的氣氛,忙道,“先泡茶吧,一會兒人很多呢。”

  出門時,吳媽忍不住偷偷叮囑一句:“外孫小姐雖然最後敬,但禮數一定要周全,否則會有好多人不高興。”

  廳堂上老太爺居中坐著,右手邊是姨奶奶月奴,往下左側依次是公公衛天明,二老爺衛天宮,二少爺靜平,三少爺靜安,五少爺靜哲;右側依次是大太太柳氏,二太太周氏,大老爺的妾崔氏,二少奶奶文秀,三小姐靜霞。月奴身後站著個柔弱纖細的女子,年紀十八九歲,一席白綢白衫,盈盈然、飄飄然,玉一般的肌膚,水一般的明眸,精巧細致,仿佛天女下凡。

  老太爺接過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滿意地道:“好好,泡得一手好茶!”

  姨奶奶接過茶後探身扶起,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都按理敬過,只靜安極無精神,連連打著呵欠,老太爺不悅道:“要嘛就精精神神,要嘛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靜安擡起眼皮,悶聲不響地走開,也沒人管他。

  輪到外孫小姐,月奴道:“凝兒,給四嫂敬茶。

  落塵搶先一步道:“先請表妹喝茶。”

  繼疑纖手接過,喝了,也回敬一杯,“四嫂喝茶。”聲音婉轉清脆。

  落塵這才見識到,原來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盤”之音真的不是仙樂,如今從這凝兒口中說出來,更勝仙樂。

  只是那純淨無邪的眼中有一抹憂郁,一抹黯然,叫她看了都忍不住心疼,想幫她抹去。直覺地,落塵認定她的憂愁與自己有關。

  老太爺揮手道:“大家散了吧。落塵,你累了一早上,讓靜康陪你回去歇歇。”

  “謝謝爺爺。”落塵福身行禮,無意間瞄見凝兒扶起月奴時,秋水大眼哀怨地注視著靜康。原來……落塵擡眼看靜康,他與凝兒的目光相對,一抹憐惜湧上,他將目光調轉,避了開去。凝兒嬌柔的身軀微顫,白衫顯得更飄然了。

  只一個早上落塵就明白了,今後在衛府她必將是個尴尬的角色。一個不受丈夫歡迎的妻子,還要和丈夫所愛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下。

  用過早飯,靜康只說有事,就匆匆離去,不告訴她何事,也不告訴她何時回來。婆婆柳氏差人來請,落塵整理衣裝趕去松院。

  衛府占地龐大,各人的居所有各自的名字,老太爺居正義堂,大老爺居松院,二老爺居柏院,三老爺居槐院,因爲去世早,由惟一的兒子三少爺住著,二少爺成親後居箫竹林,靜康與她所居爲自由居,繼凝是女眷中惟一有獨立院落的題爲菊園。

  柳氏是長房大夫人,掌控著府內經濟大權,頗有些威嚴之態,拉著落塵的手坐下,和顔悅色地問些睡得可好,可還習慣之類的話。見她溫順便把話點明了,“靜康多念了點兒書,就在外面學些汙七八糟的東西,想的有時和咱們不一樣,你要多忍耐,多勸解,不要操之過急,那白緞子你就先留著,什麽時候用上了,什麽時候讓吳媽交回來。”

  落塵點頭道:“娘放心,爲妻之道,額娘從小就教著,我雖是滿人,這些道理也還懂,何況如今沒了清王朝,阿瑪在家時常提點著老太爺的恩惠呢。嫁入衛家門就是衛家人,伺候爺爺公婆、丈夫都是應該的。”

  “你能這樣想就好,”柳氏拉著她左看右看,贊道,“真是難得,也只有皇家出來的小姐才有你這分貴氣,我還擔心你帶著王府小姐的脾氣,會與靜康不和,如今一看,真是又溫順又明理。如今這府裏上上下下的賬都由我管著,既瑣又雜,半點馬虎不得,如今你來了,終于有人能幫我分擔一些了。”

  落塵忙道:“媳婦年輕,見識又短,怕是擔不來。”

  “當然不是讓你現在就擔,你先留心學著,多少幫我一些。哎!若是靜烨在,他媳婦早就能幫我挑起大梁了。”柳氏說著,眼就紅了。

  落塵早聽說靜康身上有個大他十二歲的哥哥,是衛府的長房長孫,可惜十歲時失足掉進荷花池中淹死了,如今見柳氏落淚,知她口中的靜烨必是這位大哥,于是勸道:“娘,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您還有靜康和我呢,大哥泉下有知,也不忍您這麽傷心那。”

  “你不知道,”柳氏拭淚道:“靜烨那孩子聰明伶俐,人見人愛,最得老太爺的歡心,想是年紀小受不得這些福分,反早去了。靜康小的時候和靜烨活脫脫一個模樣,老太爺嘴上不說,心裏卻偏愛著,凡事均放縱他一些,說要念書就念書,要留洋就留洋,要參加什麽‘盟’就參加什麽‘盟’,要搞什麽出版社就讓他搞,可如今世道這麽亂,聽說他做那些事就是激進分子,娘真的好擔心哪。當初老太爺逼他娶這門親……”柳氏突然住了口。

  落塵賠笑道:“三年前我滿十八歲,本來阿瑪說要盡快成親,後來有事耽擱了,想是靜康出門幹大事去了。男兒志在四方,娘又何必擔心?”

  柳氏接道:“好在他還有孝心,知道回來,也肯成家,如今你就是他身邊最親的人。如果可以多勸勸他,別往外跑,家裏事業大,等老爺和二老爺他們退下來,還得指望他呢。”

  “媳婦明白的。”

  “乖。”

  這時靜霞進來,先向柳氏行了禮,見了落塵熱情地道:“四嫂也在呀。”

  柳氏端坐,問:“有事麽?”

  靜霞道:“要放假了,同學要聚會,想跟大娘支些錢。”

  柳氏寫了張單字,“兩塊大洋,到賬房去支吧。”順手放在桌上也不交給她,繼續道,“老太爺說了,讀完了這半年就退了吧,十六七歲的姑娘整日往外跑,成什麽體統,女孩總不比男孩兒,別學你四哥五哥的樣瞎折騰。”

  “是。”

  落塵起身道:“娘,沒事我也回去了,順便讓三妹帶我到賬房看看,媳婦還有好多東西要慢慢學呢。”

  “嗯。”柳氏將單子交給落塵,“你拿著去領吧,和衛福說,明天回門的禮再加兩盒高麗參。”

  靜霞道:“大娘,這話我來說吧,四嫂怎好開口呢?”

  “也對,你們去吧。”

  出了松院,靜霞挽著落塵的手道:“謝謝四嫂。”

  落塵笑道:“謝我什麽,我該謝你才是。”

  “才不呢,要不是你幫忙,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將單子拿到手,大娘也不說不給,只是她那麽放著,誰又敢伸手去拿呢?”

  “娘說你明年就不能去上學了。”

  “不怕,有四哥五哥呢,求四哥去跟爺爺說,准成的。大不了不從大娘那裏要錢,管二哥要去,就說讓五哥要了去,親哥哥貼給親弟弟些私房錢也不爲過呀。”

  落塵心想:這鬼丫頭,爲了兩塊大洋將靜平、靜康、靜哲都拖下水。

  領了錢出來,靜霞道:“四嫂,你是新婦,今天就不拖著你了,改天我領你出門去逛逛。

  衛福心知這位少奶奶必將是府裏未來的掌權人,忙道:“三小姐,你莫要帶壞了四少奶奶。”

  靜霞只是笑,心道:四嫂肯定跟我是一邊的,就不知四哥在她和凝姐姐之間怎麽選了。

  落塵將一套嶄新的被褥搬進書房,杜鵑一面鋪床一面抱怨:“這算什麽嘛!新婚就分房睡,早知這樣甯願不要嫁過來。”

  落塵道:“這樣也好,至少有一點自己的空間。”

  杜鵑怒道:“我就不明白,姑爺既不滿意這樁婚事,爲什麽還要答應,答應了,又這樣,這不是害小姐麽?”

  落塵苦笑,“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像我,也不滿意,但有什麽辦法呢?”

  “那不一樣,姑爺是男人嘛!”

  “男人?”落塵站起身,“男人比女人更獨立,有時卻比女人更無奈。”

  推開書房門,靜康居然站在門外,落塵嚇了一跳,手撫著胸道:“你回來了,怎麽沒有腳步聲?”

  靜康側身入內,看著那被褥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天寒,夜裏冷。你放心,被褥是從底層抽出來的,喜被還成雙成對地放在新房裏,不會被人懷疑。”

  他的眉心又攢成結,“你倒想得周到。”

  落塵垂下頭道:“我們先出去了,待會兒教杜鵑端晚飯給你。”

  “不用,我吃過了,”靜康冷冷地說,“還有,以後沒我的允許不要隨便進書房。”

  “知道了,”落塵拉了就要發作的杜鵑一把,“走了。”

  杜鵑不平的聲音漸弱,靜康坐在柔軟的被面上,不由陷入沈思:男人比女人更獨立,有時卻比女人更無奈。他原以爲他的妻子就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既保守又無趣。如今看來,也許比他想象中要特別得多。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外面的事已經忙得他焦頭爛額,哪裏還有精力去探究他的妻子。

  次日,是回門的日子。衛府送了重重的厚禮,靜康上馬車時狀似體貼地扶她,落塵仍感激地朝他嫣然一笑,靜康回以一笑,仿佛很恩愛的樣子。回到娘家,靜康時常握著落塵的手,言語之間謙虛得體。他搞民主數年,對政治見聞獨到,曆史也廣博,淨揀些大清朝的光輝曆史逗嶽父開心,家中三代經商,多少受些熏染,于經商之道也說得頭頭是道。落塵略覺驚詫,她原以爲他的丈夫就如外面所傳,固執任性,不識大體,整天與那些激進分子混在一起惹是生非。如今看來,也許比她想象中謙虛謹慎得多。

  宣王爺抓著落塵的手放到靜康手裏,歎道:“我這個女兒,生在這個時候,生在這種家庭,是她的不幸。她想要的我做阿瑪的都給不起,只有幫她找個好人家,也不枉了我們父女二十年的情分。”

  “阿瑪,您怎麽這麽說?”

  宣言爺揮揮手,道:“你嘴上不說,阿瑪心裏明白。”又轉向靜康,“如今我將她交到你手上,指望你能好好待她。”

  靜康看看落塵,緩緩道:“爹放心,我會的。”

  “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落塵心中歎道:他的“會的”,不知究竟是怎樣的對待。如果不是在這個被逼無奈的婚姻中相遇,她可能會喜歡上這個男人。但現在,太多的牢籠和枷鎖困在身上,注定了他們會越走越遠。她無法想象這段婚姻繼續走下去將會是怎樣的結局。

  黃昏回來,向老太爺和公婆報備了,兩人才得以回房休息。落塵幫靜康換了衣裳,低聲道:“謝謝你。”

  “謝我什麽?”

  “阿瑪好久沒像今天這樣開心了,自從辛亥革命革了大清王朝,家裏就沒人敢提皇家的事,阿瑪聽了不是惱怒就是傷心。”

  “你別忘了,我也是激進分子,雖然沒有直接參加革命,但一直在爲革命工作。”

  “就是這樣,我才更應該感激你肯哄他老人家開心。雖然有些話是言不由衷,但你肯說就已經很讓他安慰了。”

  靜康低頭俯視她白皙的面龐,那謝意是真誠懇切的,但就是令他不舒服。“你怎麽知道我那些話是言不由衷?”他退開,自己系扣子。又冷哼道,“是言不由衷,你明白最好。”甩袖步出房門,丟下話,“晚飯送到書房來。”


  靜康被一陣叩門聲吵醒,聲音不大,持續而有節奏,而且對方很有耐心,好像他不起來,就要一直這樣叩下去。

  他坐起身,發現身上還穿著喜袍,打開門,落塵站在外面。她已褪下喜服,換了件豔紅的旗袍。她低垂著頭道:“先回房去吧,待會兒婆婆會派人來叫咱們起床的。”

  靜康不悅地道:“擡起頭跟我說話。”

  落塵順從地擡頭,現出她皎好的面容,臉上略施薄粉,不如昨夜的明豔,又多了些清雅端美,很少見女人能將紅色穿得這樣高貴。靜康想到,若論爵位,她還是個格格呢。

  見他不語,落塵又道:“今天是我過門第一天,你就算不喜歡我,也多少留點面子給我好麽?”

  靜康合上書房門,率先步入新房。一切裝飾如昨晚一樣,紅燭已燃盡,只留兩攤幹涸的燭淚,他發現一攤小了許多,地下有些細小的燭沫,顯然是用手指碾碎的。

  落塵捧起事先找好的衣服,“先換上,要麽,你就再躺著,我跟婆婆說你還沒起來。”

  “不必了。”靜康自己換上衣服,“我陪你去敬茶。”心中補充道:免得爺爺和爹娘又要唠叨。

  落塵感激地道:“謝謝。”

  靜康皺起英挺的眉毛,對這聲“謝謝”感到極不舒服。

  果然,一盞茶工夫,落塵的陪嫁丫頭杜鵑便來敲門,輕喚道:“小姐,小姐,起來了嗎?”

  靜康道:“進來吧。”

  杜鵑未料到靜康已起來,推門吐吐舌頭道:“姑爺早。”

  吳媽端著洗臉水進來,朝落塵呵呵笑道:“四少奶奶起得好早,梳洗怎麽不叫下人?昨兒晚上辛苦,不多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奉茶怕要頂不住呢。”

  “沒關系,我精神很好。”

  吳媽將落塵拉到一邊,悄聲問:“少奶奶,白緞呢?”

  落塵將白緞取出,拿眼瞄著靜康,吳媽上前欲拿,靜康阻止道:“先留著吧,昨兒我多喝了幾杯,睡沈了。”

  “哦。”吳媽看著兩人不尋常的氣氛,忙道,“先泡茶吧,一會兒人很多呢。”

  出門時,吳媽忍不住偷偷叮囑一句:“外孫小姐雖然最後敬,但禮數一定要周全,否則會有好多人不高興。”

  廳堂上老太爺居中坐著,右手邊是姨奶奶月奴,往下左側依次是公公衛天明,二老爺衛天宮,二少爺靜平,三少爺靜安,五少爺靜哲;右側依次是大太太柳氏,二太太周氏,大老爺的妾崔氏,二少奶奶文秀,三小姐靜霞。月奴身後站著個柔弱纖細的女子,年紀十八九歲,一席白綢白衫,盈盈然、飄飄然,玉一般的肌膚,水一般的明眸,精巧細致,仿佛天女下凡。

  老太爺接過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滿意地道:“好好,泡得一手好茶!”

  姨奶奶接過茶後探身扶起,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都按理敬過,只靜安極無精神,連連打著呵欠,老太爺不悅道:“要嘛就精精神神,要嘛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靜安擡起眼皮,悶聲不響地走開,也沒人管他。

  輪到外孫小姐,月奴道:“凝兒,給四嫂敬茶。

  落塵搶先一步道:“先請表妹喝茶。”

  繼凝纖手接過,喝了,也回敬一杯,“四嫂喝茶。”聲音婉轉清脆。

  落塵這才見識到,原來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盤”之音真的不是仙樂,如今從這凝兒口中說出來,更勝仙樂。

  只是那純淨無邪的眼中有一抹憂郁,一抹黯然,叫她看了都忍不住心疼,想幫她抹去。直覺地,落塵認定她的憂愁與自己有關。

  老太爺揮手道:“大家散了吧。落塵,你累了一早上,讓靜康陪你回去歇歇。”

  “謝謝爺爺。”落塵福身行禮,無意間瞄見凝兒扶起月奴時,秋水大眼哀怨地注視著靜康。原來……落塵擡眼看靜康,他與凝兒的目光相對,一抹憐惜湧上,他將目光調轉,避了開去。凝兒嬌柔的身軀微顫,白衫顯得更飄然了。

  只一個早上落塵就明白了,今後在衛府她必將是個尴尬的角色。一個不受丈夫歡迎的妻子,還要和丈夫所愛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下。

  用過早飯,靜康只說有事,就匆匆離去,不告訴她何事,也不告訴她何時回來。婆婆柳氏差人來請,落塵整理衣裝趕去松院。

  衛府占地龐大,各人的居所有各自的名字,老太爺居正義堂,大老爺居松院,二老爺居柏院,三老爺居槐院,因爲去世早,由惟一的兒子三少爺住著,二少爺成親後居箫竹林,靜康與她所居爲自由居,繼凝是女眷中惟一有獨立院落的題爲菊園。

  柳氏是長房大夫人,掌控著府內經濟大權,頗有些威嚴之態,拉著落塵的手坐下,和顔悅色地問些睡得可好,可還習慣之類的話。見她溫順便把話點明了,“靜康多念了點兒書,就在外面學些汙七八糟的東西,想的有時和咱們不一樣,你要多忍耐,多勸解,不要操之過急,那白緞子你就先留著,什麽時候用上了,什麽時候讓吳媽交回來。”

  落塵點頭道:“娘放心,爲妻之道,額娘從小就教著,我雖是滿人,這些道理也還懂,何況如今沒了清王朝,阿瑪在家時常提點著老太爺的恩惠呢。嫁入衛家門就是衛家人,伺候爺爺公婆、丈夫都是應該的。”

  “你能這樣想就好,”柳氏拉著她左看右看,贊道,“真是難得,也只有皇家出來的小姐才有你這分貴氣,我還擔心你帶著王府小姐的脾氣,會與靜康不和,如今一看,真是又溫順又明理。如今這府裏上上下下的賬都由我管著,既瑣又雜,半點馬虎不得,如今你來了,終于有人能幫我分擔一些了。”

  落塵忙道:“媳婦年輕,見識又短,怕是擔不來。”

  “當然不是讓你現在就擔,你先留心學著,多少幫我一些。哎!若是靜烨在,他媳婦早就能幫我挑起大梁了。”柳氏說著,眼就紅了。

  落塵早聽說靜康身上有個大他十二歲的哥哥,是衛府的長房長孫,可惜十歲時失足掉進荷花池中淹死了,如今見柳氏落淚,知她口中的靜烨必是這位大哥,于是勸道:“娘,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您還有靜康和我呢,大哥泉下有知,也不忍您這麽傷心那。”

  “你不知道,”柳氏拭淚道:“靜烨那孩子聰明伶俐,人見人愛,最得老太爺的歡心,想是年紀小受不得這些福分,反早去了。靜康小的時候和靜烨活脫脫一個模樣,老太爺嘴上不說,心裏卻偏愛著,凡事均放縱他一些,說要念書就念書,要留洋就留洋,要參加什麽‘盟’就參加什麽‘盟’,要搞什麽出版社就讓他搞,可如今世道這麽亂,聽說他做那些事就是激進分子,娘真的好擔心哪。當初老太爺逼他娶這門親……”柳氏突然住了口。

  落塵賠笑道:“三年前我滿十八歲,本來阿瑪說要盡快成親,後來有事耽擱了,想是靜康出門幹大事去了。男兒志在四方,娘又何必擔心?”

  柳氏接道:“好在他還有孝心,知道回來,也肯成家,如今你就是他身邊最親的人。如果可以多勸勸他,別往外跑,家裏事業大,等老爺和二老爺他們退下來,還得指望他呢。”

  “媳婦明白的。”

  “乖。”

  這時靜霞進來,先向柳氏行了禮,見了落塵熱情地道:“四嫂也在呀。”

  柳氏端坐,問:“有事麽?”

  靜霞道:“要放假了,同學要聚會,想跟大娘支些錢。”

  柳氏寫了張單字,“兩塊大洋,到賬房去支吧。”順手放在桌上也不交給她,繼續道,“老太爺說了,讀完了這半年就退了吧,十六七歲的姑娘整日往外跑,成什麽體統,女孩總不比男孩兒,別學你四哥五哥的樣瞎折騰。”

  “是。”

  落塵起身道:“娘,沒事我也回去了,順便讓三妹帶我到賬房看看,媳婦還有好多東西要慢慢學呢。”

  “嗯。”柳氏將單子交給落塵,“你拿著去領吧,和衛福說,明天回門的禮再加兩盒高麗參。”

  靜霞道:“大娘,這話我來說吧,四嫂怎好開口呢?”

  “也對,你們去吧。”

  出了松院,靜霞挽著落塵的手道:“謝謝四嫂。”

  落塵笑道:“謝我什麽,我該謝你才是。”

  “才不呢,要不是你幫忙,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將單子拿到手,大娘也不說不給,只是她那麽放著,誰又敢伸手去拿呢?”

  “娘說你明年就不能去上學了。”

  “不怕,有四哥五哥呢,求四哥去跟爺爺說,准成的。大不了不從大娘那裏要錢,管二哥要去,就說讓五哥要了去,親哥哥貼給親弟弟些私房錢也不爲過呀。”

  落塵心想:這鬼丫頭,爲了兩塊大洋將靜平、靜康、靜哲都拖下水。

  領了錢出來,靜霞道:“四嫂,你是新婦,今天就不拖著你了,改天我領你出門去逛逛。

  衛福心知這位少奶奶必將是府裏未來的掌權人,忙道:“三小姐,你莫要帶壞了四少奶奶。”

  靜霞只是笑,心道:四嫂肯定跟我是一邊的,就不知四哥在她和凝姐姐之間怎麽選了。

  落塵將一套嶄新的被褥搬進書房,杜鵑一面鋪床一面抱怨:“這算什麽嘛!新婚就分房睡,早知這樣甯願不要嫁過來。”

  落塵道:“這樣也好,至少有一點自己的空間。”

  杜鵑怒道:“我就不明白,姑爺既不滿意這樁婚事,爲什麽還要答應,答應了,又這樣,這不是害小姐麽?”

  落塵苦笑,“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像我,也不滿意,但有什麽辦法呢?”

  “那不一樣,姑爺是男人嘛!”

  “男人?”落塵站起身,“男人比女人更獨立,有時卻比女人更無奈。”

  推開書房門,靜康居然站在門外,落塵嚇了一跳,手撫著胸道:“你回來了,怎麽沒有腳步聲?”

  靜康側身入內,看著那被褥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天寒,夜裏冷。你放心,被褥是從底層抽出來的,喜被還成雙成對地放在新房裏,不會被人懷疑。”

  他的眉心又攢成結,“你倒想得周到。”

  落塵垂下頭道:“我們先出去了,待會兒教杜鵑端晚飯給你。”

  “不用,我吃過了,”靜康冷冷地說,“還有,以後沒我的允許不要隨便進書房。”

  “知道了,”落塵拉了就要發作的杜鵑一把,“走了。”

  杜鵑不平的聲音漸弱,靜康坐在柔軟的被面上,不由陷入沈思:男人比女人更獨立,有時卻比女人更無奈。他原以爲他的妻子就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既保守又無趣。如今看來,也許比他想象中要特別得多。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外面的事已經忙得他焦頭爛額,哪裏還有精力去探究他的妻子。

  次日,是回門的日子。衛府送了重重的厚禮,靜康上馬車時狀似體貼地扶她,落塵仍感激地朝他嫣然一笑,靜康回以一笑,仿佛很恩愛的樣子。回到娘家,靜康時常握著落塵的手,言語之間謙虛得體。他搞民主數年,對政治見聞獨到,曆史也廣博,淨揀些大清朝的光輝曆史逗嶽父開心,家中三代經商,多少受些熏染,于經商之道也說得頭頭是道。落塵略覺驚詫,她原以爲他的丈夫就如外面所傳,固執任性,不識大體,整天與那些激進分子混在一起惹是生非。如今看來,也許比她想象中謙虛謹慎得多。

  宣王爺抓著落塵的手放到靜康手裏,歎道:“我這個女兒,生在這個時候,生在這種家庭,是她的不幸。她想要的我做阿瑪的都給不起,只有幫她找個好人家,也不枉了我們父女二十年的情分。”

  “阿瑪,您怎麽這麽說?”

  宣言爺揮揮手,道:“你嘴上不說,阿瑪心裏明白。”又轉向靜康,“如今我將她交到你手上,指望你能好好待她。”

  靜康看看落塵,緩緩道:“爹放心,我會的。”

  “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落塵心中歎道:他的“會的”,不知究竟是怎樣的對待。如果不是在這個被逼無奈的婚姻中相遇,她可能會喜歡上這個男人。但現在,太多的牢籠和枷鎖困在身上,注定了他們會越走越遠。她無法想象這段婚姻繼續走下去將會是怎樣的結局。

  黃昏回來,向老太爺和公婆報備了,兩人才得以回房休息。落塵幫靜康換了衣裳,低聲道:“謝謝你。”

  “謝我什麽?”

  “阿瑪好久沒像今天這樣開心了,自從辛亥革命革了大清王朝,家裏就沒人敢提皇家的事,阿瑪聽了不是惱怒就是傷心。”

  “你別忘了,我也是激進分子,雖然沒有直接參加革命,但一直在爲革命工作。”

  “就是這樣,我才更應該感激你肯哄他老人家開心。雖然有些話是言不由衷,但你肯說就已經很讓他安慰了。”

  靜康低頭俯視她白皙的面龐,那謝意是真誠懇切的,但就是令他不舒服。“你怎麽知道我那些話是言不由衷?”他退開,自己系扣子。又冷哼道,“是言不由衷,你明白最好。”甩袖步出房門,丟下話,“晚飯送到書房來。”

第二章

那條白緞依然在枕下擱著,每天落塵都早早起來,替靜康收拾梳洗,到老太爺房中請安敬茶。老太爺偏愛她泡的茶,總要拉著她聊一會兒。得了老太爺的寵,又是長房惟一的孫媳婦,下人們對她自是禮敬有加。柳氏陸續將一些舊賬冊交給她核對,顯是要將當家主母的位子傳給她。

  日子過得忙碌而單調,靜康對她幾乎是漠不關心,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長輩們總有意無意地問起他們的閨房之事,她也只好搪塞而過。惟一惬意的時候,就是趁大家午休,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荷花池旁,看池中皚皚白雪。這池子自從淹死了大少爺之後就少有人來,聽說當初老太爺要叫人給填了,當晚大老爺就夢見靜烨來求千萬不要,于是就棄著無人管。此後,每年夏季,荷花都開得特別盛,綠葉掩映,紅裝搖曳,水中魚兒追逐嬉戲,悠然自樂。大夥都說是大少爺的魂魄不散,久了,就傳得跟真的一樣,還有人說見了顯靈什麽的,更讓人敬而遠之。

  落塵披著皮襖坐在圍欄的欄杆上,看雪花漫天飛舞,伸手接過兩片,很快就融化了,沁涼的感覺滲進皮膚,鑽進骨子裏。那分蒼涼淒冷,就似她每日獨臥新房,夜半突然醒來的感覺。原來靜康的“會的”,就是這樣的對待。

  遠遠地聽見有人叫:“凝兒,凝兒,你不要生氣嘛!”

  繼凝披著白色的貂皮鬥篷從西邊過來,轉上對岸的回廊,靜哲小心翼翼地在後面跟著賠不是:“不是我存心要瞞你,四哥不讓說,我就不敢說嗎?”

  “四哥,四哥,四哥叫你別出家門你怎麽不聽?”

  “這怎麽可能嘛!學校裏鬧翻了天,大家都在討論俄國的十月革命,‘共産主義’,是個新名詞,四哥還仰仗我收集資料呢,怎麽可能不讓我出門?”

  “那你還在這裏幹什麽?”

  “你在生氣嗎?”靜哲可憐兮兮的。

  “我有什麽資格生氣,反正靜霞就可以每天在外面跑,聽什麽民主和共産主義的演講,偏我不行,我是外人嗎?”

  “啊呀,冤枉!你怎麽又提外人不外人的?四哥聽了會不高興的。他最疼你,不讓你去是怕你身子弱,受不了那人山人海的地方,要是鬧出什麽風寒肺炎的,我的腦袋就要提著去見姨奶奶了。”

  繼凝跺腳道:“我這不中用的身子,不如死了算了。”

  “別!”靜哲驚得跳起,“凝兒,我求求你,千萬不要把死挂在嘴邊上。大家這樣疼你愛你,指望你將身子養好了,同三妹一樣活蹦亂跳的,咱們好一塊兒去幹大事。”

  “我只怕沒有那一天。”

  “有的有的,一定有的。”靜哲急道,“你這麽聰明又有才氣,一定會比我和三妹都強。四哥常說,出版社要有你在,一定比現在強十倍。”

  繼凝喜道:“四哥真這麽說?”

  “當然了,四哥還說,等將稿子理好了就帶回來給你看。李先生那篇《庶民的勝利》寫得真是太好了。”

  “真的?”繼凝激動得抓著靜哲的手,“只盼四哥早些帶回來給我看。”靜哲任她柔軟滑膩的纖手握著,動也不敢動。

  繼凝並沒有注意,兀自說著:“我先前在《新青年》上讀的《青春》、《今》等文章,已經心慕神馳了,覺得李先生的文章比陳獨秀、瞿秋白先生的文章要更激進些。咱們青年人要真能如此就好了,可是好難呀。像我,像二哥二嫂,”她黯然地望向池面,“即便像四哥那樣倔強剛強的人,都要受爺爺的擺布。”

  靜哲望著剛被她提過的地方愣了半晌,才聽得最後一句,接道:“若不是爺爺用生病相逼,盟會又急需那一千大洋,四哥是不會屈服的。其實我覺得四嫂也蠻好,人漂亮又溫柔,還明理,不像二嫂那般唯唯諾諾,你不見她時常在大伯面前替三妹說話。”

  繼凝賭氣道:“人家是大家閨秀,當然比沒爹沒娘的明理得多。”一甩手,直朝菊園去了。

  靜哲在後面騷騷頭自語道:“我又說錯什麽話了?”

  落塵眼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朝著那茫茫的荷花池苦笑道:“原來我只值一千大洋。”早就知這樁婚姻是強迫來的,如今聽得真相,心中更添落寞。

  想是坐得久了受些風寒,身上一陣陣發冷,趕快將皮襖拉緊些,她起身往回走。跨過二進院,就見靜安披著鬥篷猥猥瑣瑣地回來,臉凍得發白,嘴唇發紫。

  落塵福了一禮,道:“三哥。”

  “嗯。”靜安匆匆點頭,也不打招呼,下意識地收緊鬥篷就走,動作之間,襟裏滑落一張紙。落塵想提醒他,他人已轉進三進院。

  落塵拾起,居然是“福金堂”的當票,當的是棉衣,只兩塊大洋。難怪他凍成那個樣子,三哥難道用兩塊大洋都要去當鋪嗎?

  落塵將當票收進懷裏,抖得更厲害,跑進屋內,杜鵑叫道:“我的小姐,怎麽出去那麽久?瞧你滿頭滿身都是雪。”

  杜鵑幫她拿下皮襖,“天哪,你身上都快凍僵了。”一邊尖叫著,一邊將她推至床上,蓋好棉被,“躺好躺好,我去幫你熬碗姜湯。”

  “不用了,喝杯熱茶就好。”

  “那怎麽行,天這麽冷,也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在外面待了足有一個時辰。”杜鵑推門出去,“等著,一會兒就好。”

  落塵笑望著她,這小丫頭,就愛大驚小怪,自小到大,她長得雖比一般滿人瘦弱些,但還健康,偶爾有個小病小災,躺一躺也就好了。落塵將當票放入首飾盒中,免得被人見了,又要無端起風波。

  喝過姜湯身上雖不冷,天近向晚,卻開始輕咳起來,兩頰微微暈紅,像擦了胭脂。

  杜鵑擔心地道:“請個大夫看看吧。”

  “沒什麽的,不過咳個幾聲,以前也有的,天就要黑了,別折騰,明兒一早要不好,再去請,你幫我衝點生雞蛋喝。”

  “你呀,什麽都挺著。”

  “快去。”

  “好了。”杜鵑嘟起嘴,不忍再說她。

  她前腳出門,靜康後腳就進來了,落塵忙起身,“回來了,吃過飯沒有?”

  靜康道:“還沒,我還有事。”他抖落身上的雪,自櫃中取出一條皮布套,將懷裏的稿子平平整整地裝進去,以防被雪打濕了。

  落塵被他帶進的寒氣刺激到,咳了兩聲,靜康擡頭看她一眼,剛想開口,就聽門外焦急地喊:“四少爺,四少爺。”菊園的小丫頭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四少爺,凝小姐又發燒了,您快過去看看。”

  靜康丟下皮布套,奔出門。

  落塵披了鬥篷也跟出去。菊園裏聚集了一批人,月奴坐在床邊,焦急地看著大夫把脈。繼凝雙頰燒得通紅,不停地咳,喘息也劇烈。

  靜康一路跑來,直奔床邊俯身喚道:“凝兒,凝兒,是四哥,你覺得怎樣?”

  大夫伸手隔住他,“四少爺,您身上涼。”

  靜康匆匆脫去外袍交到丫頭手上,“大夫,她怎麽樣?”

  “風寒,”大夫起身,“原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病,只是凝小姐身子弱,肺又不好,若是今夜不退燒,就麻煩了。”

  靜哲在外圍連連跺腳,“都是我不好,明知她怕冷還拉她在外面說話。”

  二太太周氏道:“這孩子,怎麽總是粗心大意,何時才能學會體貼人哪。”

  靜康握緊繼凝的手,“凝兒,告訴四哥,覺得怎麽樣?”

  繼凝喘息著,眼中盈滿淚水,“四哥,我不中用,又添麻煩了。”

  “別說傻話,沒什麽麻煩。”

  繼凝猛咳一陣,靜康扶著她拍背,口中不停地喚:“凝兒,凝兒。”

  好容易停了,繼凝靠在她身上垂淚,“四哥,我還沒讀過李先生的新作,好不甘心。”

  靜康柔聲道:“等你身子好了,再讀,四哥都幫你留著。”

  “我怕,我怕等不到。”

  月奴哭道:“傻孩子,你這麽說,教外婆怎麽辦?”

  靜霞勸道:“姨奶奶,凝姐姐病著,亂說的,您別放在心上。等明兒她好了,自己要笑自己的。”

  周氏也道:“是啊,凝兒疑心重,一病就往壞處想,有靜康、靜霞勸著,沒事的。”

  落塵進門良久,發覺竟無自己插口之處,反倒是最後進門的柳氏見她站在門口,問道:“落塵,怎麽不進去?凝兒怎樣了?”

  周氏迎上來道:“不礙的,已經去抓藥了,今晚大夫留這兒,等明早再走。”

  靜康也道:“娘,您扶姨奶奶回去休息吧,人多了倒不好。”

  “也好。”柳氏欲扶,落塵搶上一步將月奴扶起,“姨奶奶,先歇吧,有事靜康會派人傳話的。”

  安頓好月奴,柳氏問:“文秀身子怎樣?可別大意,身上還有一個呢。”

  周氏道:“也是風寒,一會兒順便請大夫去瞧瞧。”

  落塵道:“娘,我替您過去看看二嫂吧。”

  靜霞忙道:“我陪四嫂過去。”

  姑嫂兩人到箫竹林時,大夫正診完脈,隨手寫了兩張方子,一張驅寒一張安胎。

  一冷一熱來回兩次,落塵覺得喉嚨更癢了,身上又一陣發冷,她強忍著不咳,文秀要起身,被她按下,道:“二嫂躺著吧。”

  文秀反手拉住她的手驚道:“怎麽這麽燙?”

  靜霞上前摸了摸,又撫她額頭,叫道:“好燙,四嫂,你莫不是也生病了吧。”

  “沒事!”落塵笑道,忍不住咳了出來。

  “果真?”靜平忙道:“將大夫叫回來瞧瞧。”

  “不用,也是風寒,煩勞二哥照二嫂驅寒的方子再抓一貼藥就行了。”

  “那怎麽成?”

  “成的,成的。我自小身體就好,喝一貼藥准成。姨奶奶剛歇了,凝妹妹那邊還懸著,別再添亂了。”

  靜平見她堅持,只有依了。

  靜霞道:“四嫂人真好,總是先替別人想。”

  落塵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哪有?這還不是麻煩二哥二嫂了?”又叮囑靜霞道:“別讓其他人知道了,尤其是娘,不然又要亂一陣。”

  靜霞送落塵回去。落塵喝過藥躺下,趕靜霞回去。靜霞道:“我明兒來看你。”

  “你一早先去菊園看看。我怕是趕不過去的。”

  夜裏杜鵑一直守著,出了些薄汗,落塵覺得身子虛,精神卻好多了。落塵問:“凝小姐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杜鵑氣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還管別人。”

  “是你去還是我去?”落塵拿眼瞅著她。杜鵑沒法子,跺腳道:“好好好,我去,我去。”

  “誰也不用去,”靜霞人到聲也到,“凝姐姐退燒了,四嫂就別折騰自個了。”

  “退了就好,”落塵躺回床上,“姨奶奶呢?一早也去了?”

  “沒,早派人過去讓姨奶奶放心,二嬸娘一早去了,四哥、五哥陪了一宿,剛才我走時二哥也去了。你身子可大好了?藥吃了沒有?”

  “吃了,現在精神好很多,躺躺就沒事了。”

  杜鵑有意無意地問:“姨奶奶好像偏疼凝姑娘得很。”

  靜霞道:“姨奶奶是親奶奶的陪嫁丫頭。親奶奶生了兩個兒子,後來爺爺又與青樓女子生了三叔父,惟獨姨奶奶生了一個女兒,便是凝姐姐的娘。姑母本是許給四嫂的爹爹,但一次偶然的機會,姑母認識了一個船商,姑母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與那船商走了。”落塵微點頭,這件事她也聽說過,正因如此,她與靜康才延續了這個婚約。靜霞繼續道:“七年之後,顧家人將昏迷的凝姐姐帶回,說他們全家遇上海難,姑父姑母不知去向,只在一塊木板上發現了凝姐姐。她的樣子與姑母幼時一般無二,姨奶奶疼如心肝,爺爺雖氣姑母一意孤行,但畢竟是惟一的女兒,如今聽說他們橫死,直道“報應,報應”,便將外孫女留下。凝姐姐因在海上漂泊多日,傷了身體,此後便體弱多病,始終不見健朗。”

  “原來如此。”

  這時,靜平敲門進來,問候兩句,說是剛看過凝兒,順路來看她,問要不要再抓付藥。落塵謝過,讓杜鵑送出去。杜鵑回來,滿臉的不高興,嘀咕:“自己的丈夫陪著別人,反要別人的丈夫來問候自己。”

  靜霞尴尬地笑道:“四哥想是快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靜康沈穩的腳步聲漸進,推門進來,棉袍也未穿,只披了件裘皮鬥篷。因一夜未睡,神情憔悴,頭發零亂,下巴上青黑的一圈胡髭,眼中布滿血絲。見靜霞,只招呼一句:“你也在。”便取了桌上的皮布套要走。

  靜霞喚道:“四哥,你又到哪去?”

  靜康停步道:“凝兒急著看李先生的文章,我拿給她。”

  “你累了一夜,休息吧,我幫你送去。”

  “我不累,你說不明白。”他不再多說,跨步而去,沒多看落塵一眼,也未發現她反常的天明之後還躺在床上,更忘了昨夜她還咳過兩聲。

  “四哥,四哥。”靜霞追了兩步,見他不回頭,轉身歉意地望著落塵,落塵只微微一笑,分不出是認命還是漠然。靜霞暗忖:難道四嫂真的不在乎嗎?

  真的不在乎麽?落塵也自問,卻只能回答自己:“在乎也枉然。”一千大洋換回來的妻子,安守本分便罷了。不去在乎,便沒有感覺;一旦在乎了,那結果是自己承擔不起的。

  兩三日工夫,落塵已完全好了,照例每天去給老太爺奉茶,每日到柳氏處坐上一會兒,只偶爾趁靜康出門時去探望繼凝,繼凝已見起色,身子仍是弱,往往說不上一會兒話便要休息。這日落塵又過來,見繼凝獨自依在床頭看稿子,見她進來,放下稿子要起身,落塵上前兩步扶她道:“別起來,我坐坐就走。”

  繼凝坐直了身子道:“我最近好多了,起來動動也好。”

  “還是注意點好。”落塵見她歎氣,安慰道,“養好身子,想做什麽才可以做什麽。今兒五弟怎麽沒陪你?”

  “上學去了,四哥忙,三妹也上學。”她又歎氣。

  “凝妹妹雖沒上學,學的也不少,李大钊先生的文章,有些學生還未讀得到呢。”

  繼凝奇道:“四嫂也知道李大钊先生?”

  “聽靜霞提起過。”

  “噢!”繼凝仿佛放心了似的,稍候又道,“四嫂喜歡,可以拿去看。”

  “我看這些個做什麽?光是府裏的賬冊就夠我看了。”

  繼凝微微一笑,略帶嘲弄。落塵不便說什麽,便起身告辭。繼凝客套兩句,也不多留。落塵出來時見滿園枯萎的菊梗在風雪中搖擺,細而不折,危而不倒,不由歎道:“這凝兒究竟是柔弱得堅韌還是堅韌得柔弱呢?”

  靜康未進自由居,便聽“砰”一聲,好像摔了什麽東西,迎面一股濃郁的藥味。待進得門來,就見落塵將滿地的碎瓦罐掃進一個雪坑裏,杜鵑揮著個鐵鏟叨念:“將這藥罐子埋了,也將晦氣埋了,讓病啊痛的再不來找我家小姐。”

  落塵笑道:“你快埋吧,那麽多話。”

  “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生病了?”靜康一出聲,嚇了主仆倆人一跳。

  落塵還未定神,杜鵑已嘴快地搶道:“姑爺一門心思都放在凝姑娘身上,眼裏哪兒還有我家小姐?就不知道你到底是誰的丈夫。”

  “杜鵑!”落塵急忙出聲制止,臉已經白了。

  靜康被杜鵑一通責怪,又想起凝兒發病那日確實聽得落塵咳嗽,心中不免湧上愧疚。不管怎樣,她也是他的妻子,娶進來一個大活人,比不得擺件物什,可以不聞不問。

  他垂頭不語,取過杜鵑手中的鐵鏟,動手埋那碎瓦罐。杜鵑小心翼翼地蹭到落塵身邊,悄聲問道:“小姐,姑爺他……他怎麽了?”

  落塵使個眼色讓杜鵑先離開,自己在旁邊陪著,等靜康埋完了,才湊上前謹慎地道:“杜鵑年紀小不懂事,說話不知深淺,你不要生氣。”

  靜康放下鐵鏟道:“我的樣子像在生氣麽?”

  落塵偷偷擡眼看他的表情,誠實地道:“我看不出來。”

  靜康有些哭笑不得,她那樣子,仿佛他是個一不高興就會打老婆的丈夫,提防得緊。他輕歎一聲,拍拍手上的塵土道:“回房去吧,你的衣服也髒了。”

  他邁步先走,見落塵還在原地,疑惑道:“你還在那兒做什麽?”

  落塵仔細看他一眼,認真地問:“你真的沒怪杜鵑?”

  “呵,”靜康苦笑道,“從你進門至今,我好像沒有苛責過你們,爲什麽怕我怕得什麽似的?何況,小丫頭嘴上雖沒輕重,說的卻是實話。我……”他突然住了口,再歎一聲,“別說這些了,還是幫我找件衣服換換,晚上我還要出去。”

  “噢,好。”落塵急忙進房。

  靜康望著她的背影,甩了甩頭。他剛剛想要向她道歉,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啓口。也許潛意識裏,他也像許多男人有著身爲丈夫的優越感,拉不下臉向妻子道歉。如果落塵驕橫跋扈或者嗔怪抱怨,他反而不屑理她,偏偏她安安靜靜,無怨無求,倒令他的愧疚感更深了。

  換好衣服出門前,靜康抛下一句:“今後有什麽不舒服就找大夫來看,不要悶聲不響。”

  落塵直到他走遠,才回過神來。他在關心她麽?還是怕她有什麽閃失難以向長輩們交待?唉!既然他選擇漠視她,就幹脆漠視到底,何必突然冒出這麽一句,害她迷惑難解。

第三章

 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

  靜康靜哲兩人轉進衛府大門,靜康握著手中的稿子道:“大戰勝利的消息,依陳先生的意思要首先在《新青年》上發表,其他報刊雜志先讓一讓。”

  “咱們讓別人不讓,南方的《湘江評論》,天津的《覺悟》等據說已發布消息了,難道咱們在北京的反而要最後嗎?”

  “我也覺得不妥,《新青年》是月刊,會壓掉我們許多事實消息,只好請蔡和森先生出面,他與陳先生是至交,或許能令他改變主意,不然咱們就自己發。”

  “對,總之《思潮》現在是你在做主。”

  “話不能這樣說……”靜康後面的話含在嘴裏,見衛天明和衛天宮都在主屋廳堂之中。兄弟倆互視一眼,便無奈地進了廳堂,行禮問安:“爹,二叔父。”

  “大伯父,爹。”

  兩位老爺抓住機會,不免訓斥告誡一番。

  兩兄弟不斷點頭稱是,靜哲私下朝靜康吐舌頭。反正他們說他們的,咱們做咱們的,只要不拿繩子綁住腿,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好了。兩位老爺見答得恭順,明知他們心中不以爲然,也沒什麽辦法。只好叮囑幾句,放他們去了。

  靜哲不進柏院,跟著靜康,“四哥,我到你那兒坐坐,免得娘見了我又要唠叨。”

  “怎麽不去凝兒那?”

  “她剛好些,大夫說要多休息,我一去,她又要問東問西,怕累壞了她。”

  靜康默然了,五弟對凝兒的一片心,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可凝兒的一片心思都繞在自己身上,偏偏還有一個落塵。上一代婚約的延續造成了這一代的悲劇,如果不是自己與落塵年紀相當,如果三哥不因是三伯父的私生子而不得爺爺看中,如果靜哲年紀再大一點,如果他不是正缺一千大洋……無數的如果拼湊起來,會怎樣呢?即便沒有落塵,自己會娶凝兒嗎?答案是“未必”!不知道這樁婚約之前,他也不曾想過要娶繼凝,他欣賞她,憐惜她,疼愛她,但所謂“國之將亡,何以爲家?”他這輩子是要獻給國家民族的,兒女情長無暇去考慮,何況凝兒的身子又那麽弱,即使他能帶著她,也只是害了她罷了。娶落塵,一方面是無奈,另一方面是給自己找一個將來抛家舍業的理所當然的借口。事實上,最無辜的就是落塵。她是整個婚姻制度下的犧牲品,也是他自私地拿來利用的一顆棋子。

  剛進自由居,就聽房中靜霞的笑聲,“一想就知道,爹和二叔父一定端端正正地坐著,”她咳了兩聲,放粗嗓音,“你們別沒事就往外跑,多幫忙你二哥,外面那麽亂,老太爺放縱你們也是有限度的。”又恢複了清脆的聲音,“四哥、五哥就會裝模作樣地點頭躬腰,連說是、是,”她學出唯唯諾諾的聲音,又恢複道,“你們猜五哥會怎麽樣?”

  落塵春風般的聲音好奇地道:“怎麽樣?”

  靜康與靜哲已走到門口,就見靜霞站到屋子中央,學靜哲的樣子彎著腰,側過臉來吐舌頭。杜鵑和落塵被她逗得笑成一團。落塵背倚著梳妝台,長發結好髻,本欲夾緊,這一笑,發夾脫手,滿頭青絲飄墜,如垂落飛瀑,搖擺不止。靜哲故意大聲道:“三妹,你敢取笑我。”

  三女齊向門口望去,落塵一甩頭,半邊青絲刷過面頰,像有生命一樣柔柔地飄了開去,粉頰因笑而微微泛紅,嘴角微揚,雙目盈盈而彎,細眉輕拱,尖挺的小鼻子輕皺,當真是笑靥如花,明媚如春。靜康覺得被那笑顔狠狠擊中,怔愕當場,漆黑的雙目緊緊鎖住她的嬌顔。

  靜霞突見兩人出現,驚得“哎喲”一聲,她這一叫,將靜康喚醒,收斂視線,目光從她臉上滑開。落塵眉眼寸寸拉直,拾起發夾固定好頭發,被小叔瞧見散發的樣子是不端的表現。幸而靜哲的注意力都在靜霞身上,咬牙切齒地道:“好啊你,我被刮了一頓,你卻在這兒笑我,看我饒不饒你。”

  靜霞尖叫著便躲,兩步蹦到落塵身旁,直嚷:“四嫂救我。”

  靜哲氣道:“四嫂別護她,鬼丫頭,有膽別躲在四嫂身後,給我出來。”

  “我沒膽,就不出來,看你能如何?”

  靜哲氣得直搓手,卻不敢逾越到嫂子身前。落塵抓住靜霞的手,輕輕拍了兩巴掌,笑道:“五弟,嫂子代你罰她了。”

  “這麽輕輕兩下,不算。”靜哲一屁股坐到椅子裏。

  落塵將靜霞推到他近前,“那你來打?他可是你妹妹,姑娘家細皮嫩肉,打壞了,你自己向崔姨娘說去。”

  靜哲真的擡起手,又拍不下。靜霞站著不動,抿著嘴笑,吃定了他動不了手。

  靜康道:“好了,三妹,向你五哥賠個不是,他若生氣,以後學校裏有事便不叫你。”

  靜哲樂了,直道:“對,就不叫你。”

  靜霞急得扯著靜哲的袖子道:“五哥,妹妹不對,妹妹給您賠不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饒了妹妹這一回吧。”

  靜哲翻著眼道:“我做不了什麽大人,現在沒了封建王朝,也做不成宰相了。”

  “嗯,五哥,五哥,五哥……”靜霞扯著他搖晃。

  “我這是新衫子,扯破了你要賠我的。”

  靜霞道:“要麽,我做件中山裝給你穿!”

  靜哲瞪大眼道:“你說的,不可以反悔。”

  “反悔的是小狗。”

  “好,原諒你了。”靜哲跳起來,“四哥,我又有件新的中山裝了。”

  靜康笑道:“瞧你高興的。”

  靜霞道:“四哥,要麽我也縫一件給你,洋年就快到了,當禮物吧。”

  “那當然好,就怕你趕不及,你做針線都不比那慢郎中。”

  “有四嫂呢。”靜霞挽住落塵的手臂,“四嫂的女紅好棒,我猜四哥一定還沒穿過四嫂親手縫的衣服。”

  落塵忙道:“我哪會做什麽中山裝?三妹莫要開我玩笑。”

  “不會可以學啊。在西方,洋年是個大日子,到時四哥再選個禮物送給四嫂,就真有點羅曼蒂克的味道了。”一句話說得靜康和落塵兩人頗爲尴尬。

  落塵提高聲音道:“難得五弟來,今天晚飯都在這兒吃吧。”

  小廳裏擺了滿滿的一桌,靜哲道:“這麽熱鬧,應該叫凝兒也來。”

  落塵起身道:“我去接凝妹妹。”

  靜哲拉住她遭:“還是別叫了,她病才剛好,受了寒怎麽辦!”

  落塵看靜康,靜康對杜鵑道:“看有什麽凝兒愛吃的,包一些過去。”

  “是。”杜鵑手快腳快地下去了。

  席間一群年輕人有說有笑,談理想,談人生,談十月革命,談馬克思主義,談民主和平,談改良運動。落塵看著靜康侃侃而談,說到激動處雙目炯亮,聲音激昂,他站起身,舉杯道:“來,爲大戰勝利幹一杯。”

  從容舉杯飲盡。靜康坐下歎道:“自鴉片戰爭開始,我們就一直受洋人和朝廷的欺負,好不容易推翻了封建王朝,袁世凱那惡賊又篡奪了大元帥的功勞,孫先生奔波一生,到如今仍然未有成就,我們現在所做的,只是盡了人事聽天命罷了,能不能救國救民,誰也不知道。”

  落塵一直沒有參言,這時突然道:“由太平天國到維新變法,是一大進步,孫先生領導的辛亥革命,又比康梁譚先生的改良運動進了一步,現今陳先生李先生的理論又比孫先生更強,雖然前途仍是渺茫,但總在前進,不是嗎?只要有你們這樣的人在,中國總會有出路的。”

  “說得好。”靜哲喝彩,“四嫂一屆女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都有此信心,四哥,我們怕什麽?一直往前走就是了,咱們走不到頭,還有下一代,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總會有人見到光明的。來,爲了光明,再幹一杯。”

  衆人飲了,靜康帶著激賞的眼光望著落塵,他從不知道,他的滿洲妻子對革命曆史這樣熟悉。

  落塵不好意思地道:“我什麽也不懂,只平日裏聽三妹說起些,又從她那借了幾本書看,就亂說,讓大家見笑了。”

  靜霞道:“四嫂太謙虛了,我能知道多少,好多東西都是你自己悟出來的。”轉向靜康道:“四哥,你平日多指點四嫂一點,想必很快就比我強。”

  落塵急道:“三妹莫要說笑,我無聊時讀些書解解悶兒罷了,你四哥忙得很。”說著又起身,我再去添些酒來。”

  落塵匆匆躲進內廳,覺得雙頰發熱,心中熱血沸騰,想是酒喝多了,否則怎會亂說胡話?跟這些人在一起,難免被他們熱血激情感染。她所受的禮教不容她言行舉止走錯一步,但那顆青年人跳動的心卻是活躍且不安分的。如若父親不讓她念那麽多的書,如若她沒有看到《新青年》這本雜志,如若她不聽父親整日的王朝興衰,那麽她該是個安分的婦人,在家中相夫教子,直到終老。但偏偏,她的夫君是個民主革命者,偏偏她在入門之前就對三從四德動搖過。在這個動搖的時代,在這個新舊衝突的大家族中,她究竟該怎樣做?好不容易平靜了心情,她填了酒回到席上。靜康伸手來接酒壺,不經意間碰到落塵的手,兩人同時一震,一股酥酥麻麻的觸感透過指尖鑽進體內,迅速穿透四肢百骸。落塵急忙松了手,雙頰燒得更燙,久久不退,也不敢再看靜康一眼。

  衆人又飲數盞,直到入夜才各自回房去。

  靜康醉了,覺得腳下虛浮,人也暈暈的,落塵和杜鵑扶他回書房,躺下,閉上眼直嚷不舒服。落塵吩咐杜鵑煮些醒酒茶來,自己絞了條濕毛巾幫他敷在額頭上,靜康突然握住她的手,張開蒙蒙的醉眼,喃道:“你是個好奇怪的女人,看起來保守,有時言語行事又很激進,我怕會被你迷惑了。靜霞常說,你比凝兒適合我。”

  落塵驚得欲抽手,他死抓著不放,模糊自語道:“你是個好女人,娶你已是害了你,我早就想對你說聲對不起,可是一直開不了口。像你說的,你有很多無奈,我也有很多無奈,只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讓我誤了你一輩子。”他閉上眼又張開,“我心中有太多國家大事,無暇顧及男女之情,即便有,還有凝兒在。凝兒,凝兒,”他的眼神更模糊,“你要是健康一些多好,四哥帶著你一起闖天下。可惜,可惜……”他的聲音減弱,終于聽不清楚,只斷續幾個字,什麽“放不下你”,什麽“心疼”,什麽“對不起”一會兒,便睡著了。落塵扳開他的手指,手腕上一圈紅印,不揉開,怕是會淤青。

  杜鵑端茶進來,她輕聲道:“先放著,睡著了。”一夜,落塵輾轉難眠,分不清他的醉話是真是假,是對凝兒說的還是對她,也許,他自己都分不清眼前的是凝兒還是她。

  “唉!”落塵幽然長歎,昨天那一餐,竟然是成親以來他們倆在自由居第一次同桌吃飯。

  次日一早,靜康醒來,只說宿醉頭痛,好像忘了醉後說過什麽。落塵也不問,就當他沒說過,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落塵幫他換了棉袍,靜康疑道:“這好像不是我的袍子。”

  “是嗎?”落塵細看,“尺寸差不多,好像肩略窄了些,你這些半新不舊的棉袍甚多,我也搞不清了。”

  靜康恍然道:“這是三哥的袍子,我見他穿過。”

  “是洗衣服的下人們拿錯了,得空你給三哥送過去吧。”替他換一件,將那件疊好放在一邊。

  靜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落塵被他瞧得心虛,讷讷道:“怎麽這麽看人?”

  靜康拿起那件棉袍道:“你有所不知,三哥的屋子裏,沒有下人伺候。”

  “噢?”

  靜康繼續道:“所以這件袍子不可能是洗衣房的下人們拿錯的。”

  落塵見穿幫了,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是三哥拿去典當,被我偶然發現,恐多生事端,私下贖了回來。”

  “唉!”靜康歎道,“三哥是私生子,雖與我年紀相當,從小卻備受冷落,爺爺寵我又甚,兄弟間難免有隔閡。據說三哥在外抽大煙喝花酒,爺爺更不喜歡,三叔父死得早,也沒人管他。”

  “可畢竟是骨肉血親,難道眼見他典當度日,也都不管?不能因爲老太爺不喜歡,就全都勢利眼吧。”

  靜康垂頭看她,微笑道:“在衛府,誰不勢力眼呢?這道理你應該比我看得透。”

  落塵將披風的系帶交給他自己系,他話是無心,但也有暗諷她勢利圓滑之意。靜康解釋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沒有諷刺你的意思。”

  落塵不做聲,又將系帶接過來,系好道:“快走吧,要遲了。”

  落塵看著棉袍發愁,本以爲借著靜康的手還回去,既給三哥留了面子,又幫丈夫做了好人,可如今他們兄弟生疏,靜康去反而不好說話。想來想去,只好自己送去了,大不了一味裝傻,只說下人們拿錯了。

  進了二進院,就見二哥的兩個女兒喜弟和招弟在院子裏堆雪人,落塵心中一亮,將兩個孩子叫過來:“喜弟,招弟,四嬸領你們去找三叔父玩好不好?”

  兩個孩子沒去過槐院:欣然答應。落塵牽著她們步入槐院,滿園荒涼,寂靜無聲,除了中間有一條腳印踩成的小路通向主屋,到處都積著及膝深的雪,大白天的,卻令人心中瑟瑟發寒。孩子緊扯著她的衣袖,怯怯地叫:“四嬸,我怕。”

  “別怕,”落塵強忍著寒意,放開聲音叫:“三哥,三哥在家麽?”

  靜安從主屋走出,見到落塵愣住了。

  落塵將棉袍遞過去:“給您送棉袍來,洗衣房的下人們弄錯了,當是靜康的,送到我們房裏。”

  他上前接過。落塵就近看他,與靜康一樣輪廓深刻的臉,蒼白而消瘦,雙目懶散暗淡,像終年病魔纏身的人。渾身上下那種頹廢和自暴自棄,仿佛刻意給別人看似的,消極得有些誇張,單薄消瘦的身軀透漏著無限的孤寂和萎靡。靜安將棉袍緊緊握在手中,笑得有些苦澀,低聲道:“難爲你費心,三哥只能謝過了,屋裏落魄,不便請你進去,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這麽直接的逐客令,落塵還是第一次碰到,她扯動嘴角,勉強一笑,“那我告辭了。三哥有空到咱們屋裏去坐坐。”

  靜安不等她走便轉身,淡淡地道:“恐怕不會有機會。”

  招弟喜弟小小的身子不停哆嗦,落塵領著她們出了槐院,才覺得自己一身的冷汗。喜弟擡起臉,抖著聲音:“四嬸,三叔父的院子好可怕。”

  招弟年紀小,突然道:“他院子裏的雪又厚又白,堆起雪人一定好看。”

第四章


落塵將她們送回蕭竹林,順便探望文秀。

  文秀即將臨盆,躺在暖炕上,身上蓋條薄被,面容憂郁而憔悴,並無即爲人母的喜悅,身形比三個月前更瘦了,凸起的肚子顯得突兀刺眼。見了落塵,勉強擠出笑容,撐起身子,落塵上前道:“躺著吧。”

  “不,起來動動吧,沒那麽嬌貴,又不是第一胎了。”落塵陪她緩步到中廳的椅子上坐了,兩個孩子在外廳玩耍,不時傳來嬉笑打鬧聲,文秀眼光飄飄忽忽地越過兩個孩子,不停歎氣。

  落塵關切地問:“二嫂,怎麽了?有爲難的事就跟我說,你不開心會傷到孩子的。”

  文秀聽她溫柔的嗓音,悲從心來,哽咽道:“婆婆說,若這胎再不生男孩,就要給靜平納妾。”

  落塵心中一凜,執起文秀的手,安慰道:“也許是男呢,凡事要往好處想。”

  “酸男甜女,有數的。”

  落塵只盼能開解文秀一些,但她知道,除非生個男孩兒,否則文秀沒有權利阻止靜平納妾。

  “或許二哥並不想納妾呢!”

  “由不得他,老太爺要的是曾孫。生招弟的時候,老太爺就提過,靜平給搪塞過去!”,說衆兄弟多,這支不出還有別支,而且我們都年輕。如今隔了三年才懷了這一胎,三弟在外聽說有兩個子嗣,但老太爺不認,四弟一走三年,好不容易回來成親了,又不肯和你圓房。”落塵倒抽一口氣,她自認爲掩飾得周到,不想連文秀都知道了。文秀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你做的已經夠好了,大家都明白錯不在你,四弟脾氣硬,老太爺不敢逼得太緊,怕再將他逼走,就真的不回來了。”

  “還有五弟呢!”

  “五弟不定性,整天跟著四弟跑,肯乖乖娶妻生子才怪,老太爺近日身體不大好,想要曾孫的心更盛了。所以,最終還是著落在靜平身上,他年長,又老實,長輩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落塵暗自懊惱,早知如此,當初就隨便滴點兒雞血豬血在白緞上,免得二哥二嫂爲難。細一思量,白緞解決了,上哪去弄個孩子出來?到時麻煩的就是自己了。

  文秀見她良久不語,反安慰道:“你也不用替我煩惱,一切都是命,爲妻之道,不能爲夫家傳宗接代,還有什麽權利計較什麽,靜平納妾生了兒子,我也是歡喜的。”她口中說著“歡喜”卻滿臉苦澀。

  靜康剛進內廳就見落塵眉頭深鎖,湯匙攪著一碗參茶,濺得滿桌都是尚未發現。直到走到她近前,她才猛然醒過神來,手一抖,整碗茶都傾倒出來,落塵急忙找布巾來抹,有些滴到衣襟上,她道:“我進去換件衣服。”

  靜康站在門外,揚聲道:“什麽事讓你心不在焉的?”

  落塵一震,旗袍滑落地上,暗忖:他會注意到我心不在焉,真不容易。心中想著事,手上忙亂,旗袍卡在胯間,扯起來十分費力。好不容易拉出來,用力過猛又扯破了,挫敗地低歎一聲,只好又脫下來。

  靜康聽不到回音,以爲她不願對自己說了,“算了,我回書房去了。”

  “哎!”落塵本能地出聲喚止,跨前一步,忘了旗袍還挂在腿上。靜康回頭,正見她向前撲倒,急跨兩步接住她身子,溫香軟玉抱滿懷。柔柔軟軟的,溫溫熱熱的,透著女性特有的馨香,教人舍不得放手。

  落塵羞得滿臉通紅,雖然他是她的丈夫,但兩人一向“相敬如冰”,不過比陌生人多見幾次面,多說幾句話,甚至算不上朋友。她目前還是個黃花閨女,沒被阿瑪以外的男人抱過,與他碰觸的感覺畢竟與阿瑪不同,那男性的成熟的身體,堅硬而溫暖,有股她熟悉的味道和每日幫他更衣時相同的體味。上次指尖相觸的震顫只是一刹那,這次整個人靠在他懷裏,竟覺渾身都酥軟無力。她的臉更紅,微微掙紮著推他,聲如蚊蚋:“你,你還不放開我!”

  靜康也被這意外嚇到了,急忙回到書房,心怦怦亂跳,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以往凝兒傷心或生病時,也曾摟過抱過,感覺卻不同。他想將凝兒安全地護在懷裏,掬在手上,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和委屈,而對落塵卻有股莫名的衝動,想將她糅進自己的身體裏。是因爲她頭上”妻子”的頭銜嗎?兩個女子一冷一暖,一纖弱一嬌柔。如果凝兒是雛菊,落塵就是清蓮;凝兒是珍珠,落塵就是暖玉。他猛然警覺,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拿落塵與凝兒比較,從伺時開始,他的心中有她的一席之地?是掀蓋頭時的驚豔,還是新婚夜過後的沈默?或是生病時的不聲不響,還是幫三哥贖棉衣的體貼?亦或是席間的侃侃而談,還是剛剛溫香軟玉的觸感?落塵啊落塵,他的妻子,當真叫他迷惑了。

  晚飯時刻,杜鵑來敲門,“姑爺,吃飯了。您到廳上,還是照例送過來!”

  靜康起身道:“現在就過去。”

  落塵見靜康進來,頗感不自在,這是兩人第一次單獨同桌吃飯。靜康不好意思看她,只管埋頭吃飯,兩人都不說話,不夾菜,猛吃個不停。

  杜鵑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開口道:“姑爺明兒還是在書房吃的好。”

  落塵責怪道:“杜鵑,不要亂說話。”

  靜康卻問:“爲何呢?”

  杜鵑偷瞄落塵一眼,還是大膽道:“姑爺和小姐各吃各的,吃得挺香,如今坐到一塊兒,全像跟飯有仇似的,吃了也沒意思,日子久了,怕不把胃吃出病來。”

  落塵似怒非怒地道:“你這丫頭,不說話不行嗎?”

  靜康微笑了,夾口菜放進嘴裏,品了品道:“小丫頭心直口快,說的倒有理,兩個人吃飯怎麽反倒不比一個人香?”看了落塵一眼又道,“回頭告訴廚房,今天的菜口味太香太甜。”

  落塵的臉倏地燒紅,今日的菜與往日並無不同,靜康看她那一眼,在暗指什麽?她這個丈夫,越來越令她困惑了。

  “哦。”

  吃過飯,落塵終于道:“明兒我與二嬸娘到觀音廟去上香。”

  靜康疑惑地擡起頭,“觀音廟?”

  “替二嫂求支簽,爺爺說二嫂再不生男,就要給二哥納妾。”

  靜康怒道:“都什麽時候了?還妾呀姨太太的,爺爺有時就是老糊塗。”

  “也不能這麽說,爺爺想抱曾孫。”

  “哼,迂腐。你們去求簽能改變什麽?改天我跟二哥商量商量,說服爺爺打消念頭才是正經。他跟二嫂雖是‘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但一向相親相愛,決不會同意。”

  落塵擔憂地道:“二哥能堅持最好,就怕胳膊擰不過大腿,可憐二嫂……”想到文秀的認命,落塵爲她悲哀。女人哪,懂得爲妻之道的女人哪!

  靜康見她滿面愁容,安慰道:“總會有辦法的。”

  次日從廟裏求了簽,像故意爲難似的,連求三支都是女。周氏道:“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回去吧。”

  落塵請周氏先回去,自己和杜鵑到街上買料子,准備給靜康做中山裝。剛到布莊門口,就見兩個滿臉橫肉的打手從對面的賭坊架出一個人,狠狠扔在大街上,一陣拳打腳踢,邊打邊罵:“你奶奶的,沒有錢也敢來撒野,當這裏是你家啊,衛家少爺頂個屁用,沒兒,狗雜種!”

  落塵本想躲遠點,聽見衛家少爺,不由湊近幾步仔細看看,杜鵑拉她,“小姐,別過去。”

  是靜安!

  落塵心裏很害怕那家夥的凶相,咬了咬牙,還是走過去高聲喊:“住手。”手心在冒汗,臉上血色退盡,但她筆直地站著,聲音放得低沈,讓自己看起來有點威嚴,“叫你們住手聽見沒有?”

  兩個大漢停手觀看,見是兩個嬌滴滴的姑娘,輕薄地道:“我當誰敢命令大爺,原來是這麽標志的大姑娘小媳婦。說吧,教大爺住手何事?”

  落塵示意杜鵑扶起靜安,問:“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憑什麽打人?”

  “瞧你柔柔弱弱的,到愛管閑事,他欠了咱們賭坊的錢,怎麽,小美人兒,看不下去?想美女救狗熊?行,只要你跟大爺快活快活,我就放了他。”

  “放肆!”落塵、杜鵑一齊喝斥。

  靜安道:“不關她們的事,”朝落塵道:“你們離開這裏。”

  “還逞英雄,”一個大漢上前踢了他一腳,靜安痛得差點倒下,卻咬著牙不喊痛。

  “三哥。”

  “原來是哥哥,還以爲是情郎呢。”

  落塵知道這時候不能軟弱,過往行人那麽多,卻沒人出面援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別指望會有人來救,她挺起胸膛,“他欠你們多少錢?我來還。”

  “嘿嘿,”一個大漢上前一步,“錢倒不多,三十塊大洋,可是老子現在對錢沒興趣,對你有興趣。”他已走到落塵近前,烏黑肮髒的手指擡起她的下巴。

  “小姐。”杜鵑尖叫,要衝上來,被另一個大漢抓住,任憑她拳打腳踢也無濟于事。靜安沒了杜鵑的扶持,跌在地上,掙紮著爬起,憤怒地喊:“放開她。”

  落塵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她直視著面前凶惡肮髒的男人,眼睛張得大大的,“也許你不在乎衛府的有錢有勢,也不在乎宣王府原來養的死士,更不在乎我公公衛天明與京城統帥趙將軍的交情……”

  “媽的,臭娘們兒,你威脅我。”大漢的手捏得更緊,她的颌骨要裂了。

  “我不過是衛府長房的四少奶奶,得老太爺的寵而已,哪有膽量威脅你?”

  大漢目露凶光,像要把她活活掐死,就在她以爲自己要窒息時,他放開手,咒罵:“媽的,最好你沒騙老子,有錢有勢了不起,下次犯到老子手上,管你是誰家的少奶奶,有你死。”

  落塵拼命地吸氣,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她退下手腕上的玉镯,“這夠還他欠的了吧。”

  大漢凶狠地搶過,又踢了靜安一腳,招呼同伴進去。嘴裏不幹不淨,“……你小子命好,狗雜種也投生有錢的狗雜種。”

  圍觀的人群散去,杜鵑奔過來扶落塵,看到她下颌和頸間的淤痕,哭道:“小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去扶三少爺。”

  “是。”

  靜安被打得遍體鱗傷,看著落塵,滿眼的尴尬和狼狽,嘴唇顫抖了幾次,究竟沒說什麽。落塵和杜鵑給靜安看了傷,抓了藥,叫車夫送到衛府後門,偷偷地送進槐院,囑咐看後門的下人守口如瓶。熬好藥給靜安喝了,落塵告辭。

  靜安直到她走到門口,才啞聲道:“又欠了你一次。”

  落塵回頭微笑道:“都是自家人,說什麽欠不欠的。”

  靜安苦笑道:“這座大宅子裏,誰拿我當自家人?你離我遠一點好。”他疲憊地閉上眼,似不願再說話。

  落塵靜默良久道:“別人瞧不起自己不要緊,最怕自己瞧不起自己。衛家的男兒不應該自暴自棄的。”

  走出槐院,那空曠和淒涼仿佛滲進了骨子裏,讓她打了好幾個冷顫。杜鵑問:“小姐,冷了吧,快回去吧。”

  有同情心的人太少,愛搬弄是非的人太多,衛家四少奶奶在大街上美女救狗熊的事迹迅速傳遍了北平的大街小巷。靜康回到家,迎接他的就是許久未有的大聚會,幾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廳堂上,包括渾身是傷站也站不穩的靜安。老太爺氣得渾身發顫,指著靜安的手指不停哆嗦:“畜生,敗家子,你把我衛家的臉都丟盡了。你爹死得早,否則我叫他打死你,省得你活著丟人現眼。”

  靜安低著頭不吭聲,不知道是沒力氣,還是羞愧得無顔以對,或者根本是懶得反駁。所有人都不敢出聲,落塵心中愧疚是她害三哥挨罵,卻不敢爲他求情。老太爺抖過了就咳,咳過了還罵:“你丟不丟人,叫兄弟媳婦幫你還賭債。”

  月奴在旁邊也只能勸:“老爺子,別氣壞了自個的身體。”

  繼凝順著老太爺的背,軟語道:“爺爺,又不是第一次,何必生這麽大的氣,三哥也不想將四嫂牽扯進去。”

  落塵驚訝地擡起頭,這是暗諷她多管閑事嗎?

  靜安也擡頭,恰巧看到靜康跨進門來,原本要說的話吞了回去,改口道:“是啊,你們不過就怪我讓衛府的四少奶奶丟臉了嘛。以前被人趕出妓院,也沒見有人管我,挨了打,也沒人間一聲。”他轉向落塵,冷冷道,“記住了,以後少管閑事。”

  靜霞和靜平同時驚呼:”三哥,三哥。”

  靜哲于脆站起來,道:“三哥,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哼!”靜安冷笑,“我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

  落塵臉色更蒼白了,不穩地後退兩步,一具溫熱的胸膛靠近她,靜康半環著她,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沈穩安定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換了衛家的任何一個人,這閑事都是要管的,落塵若是不管,就不配做我們衛家的媳婦。”

  靜霞忙附和:“是啊,四嫂識大體,還了錢就算了,要是我,非跟那些人好好理論不可。欠債還錢,又不是欠命,憑什麽打人!”

  衛天明斥道:“小丫頭片子,哪有你說話的分。”

  繼凝臉上白了一白,退回月奴身後,垂下頭。落塵看看衆人,上前跪在中央,輕聲道:“千錯萬錯,都是孫媳婦的錯,孫媳婦願受任何責罰,求爺爺千萬保重身體,別跟三哥計較了。”

  “快起來,”老太爺道,“又沒人怪你。靜康,扶你媳婦起來。”

  靜康扶起落塵,不自覺地又握緊她的手。對衛天明道:“爹,時候不早了,您去歇著吧。靜安再不對,也要等他養好傷。”

  “算了算了,這個孽障我管不起,讓他自生自滅好了,你們誰也甭管他,就當他不是衛家人。”

  老太爺讓月奴和繼凝扶著,顫巍巍地離開。大老爺、大太太,二老爺、二太太,靜平、靜霞歎著氣也走了,靜哲道:“四哥四嫂,咱們走吧,這種人,理他做什麽?”

  靜康走近靜安道:“三哥,我不明白你爲什麽要說那些話,但我不希望你繼續頹廢下去,糟蹋自己有什麽好處呢?別讓惟一關心你的人也對你失望。”

  他牽起落塵的手,離開了充滿權威、嚴肅和冷漠的廳堂。落塵最後仍忍不住回頭,看到了靜安眼中的感激、愧疚、無奈和某些壓抑的,可以稱之爲“柔情”的東西。落塵的心湖投進一顆大石,掀起千層浪波。她擡頭看靜康,他身上溫暖安定的氣息使她漸漸平靜,真想就這樣讓他牽著,永遠不放手。

  回到自由居,靜康放開她的手,落塵感到一陣空虛,心底的寒氣又湧出來。杜鵑急切問:“小姐,怎麽樣?一大群人叫你去幹什麽?三少爺又挨罵了?”

  “沒事,我累了,替我鋪床吧。”

  靜康道:“你休息吧,明天醒來,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落塵道:“本來就什麽都沒發生過,發生了什麽呢?”她淺淺淡淡地笑,“我做了該做的事,對也罷,錯也罷,我心安理得,你不必安慰我。”

  靜康見她倔強的面容蒼白落漠,竟覺心中微微抽痛,“三哥人就是這樣,不然也不至于大家都不關心他,有時候,不如讓他自由一點,反而對大家都好。”

  “我知道了。你也去睡吧。杜鵑,去替姑爺鋪床。”

  靜康搖搖頭,出去了。看來他的妻子也有倔強剛強的一面,不是什麽事都逆來順受。

  又是一夜輾轉反側。她錯了麽?她不該招惹三哥的,她該嚴守爲人媳婦的本分,不多問,不多說,不多管。爲妻之道,她學得還遠遠不夠啊!

  三更鼓響,落塵索性披衣起身,推門而出。夜色陰沈漆黑,漸漸飄起清雪,落塵在雪中踽踽而行,呼吸著冷凜的空氣。縮了縮脖子,才發覺用來遮掩頸間傷痕的絲巾忘了帶,罷了,深更半夜的又沒有人會看見。不知不覺竟來到書房門前。房內的燭光還在跳躍,這麽晚了,靜康還沒睡麽?

  她在門前伫立片刻,不知道爲什麽自己還不離開。室內無半點聲音,落塵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靜康伏案而眠,手上還夾著一支筆,搖搖擺擺地就要掉落。她輕手輕腳上前將筆取下,拿起裘皮鬥篷替他蓋上,又將炭火撥旺一些。正待離開,突然瞥見桌子上的文章,題目爲《庶民的勝利》,想必就是靜康特地整理出來給繼凝看的那篇。忍不住好奇,她拿起來浏覽,看著看著竟舍不得放下,便在靜康對面的椅上坐了下來。文章空白處注了許多眉批,蒼勁有力的字迹顯然是靜康的。

  整篇文章看完,落塵覺得心情澎湃,熱血沸騰,不由低喃:“若真能如此,就太好了。”她以手掩嘴疲憊地打了個呵欠,動作做了一半僵住了。

  靜康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靜靜地坐在那裏,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看。

  落塵的半個呵欠被嚇了回去,忙起身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要進來的。門虛掩著,裏面又沒有聲音,我見你睡著了,所以進來幫你披件衣服。”

  靜康輕笑道:“你又沒有做錯什麽,何必心慌?”

  落塵低垂頭道:“你說過,沒有你的允許不能隨便進書房。何況,我還私下動了你的文稿。”

  靜康笑容收斂,湧起一股愧疚和憐惜,起身按著她的肩道:“對不起,我收回那句話。”

  “你跟我說對不起?”落塵張大雙眼。

  “是,我跟你說對不起,這三個字我早就該說了。”

  落塵無措地垂頭,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不要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一樣,你今天下午那倔強剛強的勁兒哪兒去了?”

  落塵咕哝:“我哪裏像受驚的小兔子?”

  “既然沒有,就坐下來,放輕松。”

  “不了,”落塵將文稿放回原處,“我該回房去了,你也早點歇著吧。”

  靜康攔住她道:“你回去睡得著?”

  落塵想了想,搖頭。

  “我知道你爲了三哥那件事睡不著,坐下聊聊吧。”

  “沒什麽好說的,總之我今後少管閑事就是了。”

  靜康看著她頸間泛黑的淤痕,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道:“大家都明白你是一片好心,看不得衛家人受欺負。但以後出門要多帶些人,出了什麽事也好有個照應。免得……免得……免得弄傷自己。”他不待落塵反應,又急急道,“天快亮了,你去睡吧。”

  落塵看他雙拳緊握,臉上漲紅,說話顛三倒四,明白他是不好意思。她識趣地不再多言,嘴角抿起淺淺的微笑,出去了。

  靜康長出一口氣,右手撫向心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廳堂上還義正詞嚴地替落塵說話,回來卻越想越不是滋味,好像有那麽一絲絲、一點點——嫉妒!而咋見她頸上的淤痕,差一點忍不住去觸摸,還有種衝動想要扭斷造成這片傷痕的那只手。

第五章

“啊、啊、啊……”

  箫竹林內傳來淒厲的慘叫,聲聲揪得人心驚膽戰,周氏急道:“都第三胎了,怎麽還這麽難?”

  靜平來回機械地走動,每叫一聲,就擡首望向那緊閉的房門,有幾次欲衝上去都被攔住。汗水在十二月的天氣裏不停地滴下來,他喃喃道:“已經那麽久了,前兩次都不超過半日,現在快一夜了。老天保佑,不要讓她痛了。”

  靜康只好一徑地勸:“不會有事,不會有事。”

  落塵也只有幹著急的分,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按規律,未成婚的年輕男女不可以過來,柳氏和周氏心急面上也不表現出來,光看著門。門開了又合上,幾個小丫頭來來回回地端了無數盆水,一個産婆探出頭來道:“婆婆太太,快來看看吧,是難産。”

  靜平一聽就要衝進去,柳氏大喝:“拉住他。”

  兩三個老媽子和丫鬟上去攔,靜平推開這個,那個又扯住了,周氏趁機進屋,房門又關嚴了。靜平擺脫所有人,只來得及拍上門板,嘶聲大喊:“讓我進去,讓我進去,文秀,文秀。”

  靜康急道:“娘,讓二哥進去看看二嫂吧。”

  “不行,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

  “文秀、文秀、文秀。”靜平手拍腫了,聲音喊啞了,回答他的是一聲緊似一聲的慘叫,一聲厲似一聲的痛呼。

  落塵小心翼翼地問:“娘,二嫂會不會有事?”

  “女人生孩子,痛個幾天算什麽,當初我生你大哥,整整痛了三天三夜,這點苦都受不了,還當什麽女人?”

  落塵不敢多言,只覺沈重的悲哀籠罩箫竹林,壓得人透不過氣。爲什麽做女人一定要承受這樣的痛苦?爲什麽承受過痛苦的女人依然這樣頑固?

  一會兒,周氏滿頭大汗地出來,産婆死命攔著靜平,將門關上。周氏對柳氏道:“這文秀,也不知怎麽搞的,瘦得皮包骨,産道開得是夠大,可人沒力,孩子出不來,我怕久了,會憋死。”

  靜康道:“送醫館吧,再下去會出人命的。”

  “不行,”兩位太太異口同聲地反對,“生孩子不在自己家要上哪去?”

  “讓那些男人碰我媳婦,不可能。”

  “醫館裏不是洋鬼子就是假洋鬼子,咱們不和他們扯上關系。”

  “娘,二嬸娘。”

  柳氏堅決地道:“不用說了,你去洋鬼的家學什麽洋鬼的東西我管不住你,媳婦生孩子的事我還管得住吧。”

  落塵在一旁插不上嘴,想幫靜康說話又不敢,忽然見靜康朝她使眼色,手在身側張開伸出五個手指。落塵會意,朝他點點頭,趁別人不注意溜掉了,匆匆忙忙奔向柏院。叫早起的丫頭去叫靜哲,落塵在外廳等著,這時就聽外頭隱隱約約有人喊:“生了,生了,二少奶奶生了。”

  落塵跑出來,就見小丫頭們各院奔走相告。她抓一個問:“母子可平安?”

  “平安,只是……又添了個小小姐。”

  落塵剛放下的心再次提起,顧不得等靜哲,趕回箫竹林,柳氏和周氏滿臉失望,念著又是女孩,連看也沒看一眼就走了。靜康站在門口,靜平蹲在床邊,看著妻子又蒼白又疲憊的憔悴,心疼地低喊:“文秀,辛苦你了。”

  文秀轉過頭去不看他,閉上眼不停垂淚。

  “文秀,”靜平抓著她的手搖晃,“你說句話,我求你說句話,你這樣會傷身子的。”

  文秀背對著他道:“我已經是個不中用的人了,傷不傷身子又怎樣?”

  “別這樣說,好不好?女孩也罷,不能生也罷,你終究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嫌棄你的。”

  落塵抓著靜康問:“不能生是什麽意思?”

  靜康怅然道:“産婆說,二嫂難産傷了身體,以後都不能生了。”

  落塵腦中轟然一響,身子搖了幾搖,靜康攬住她,柔聲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不!”落塵搖頭,淚珠飛濺出來,滴到靜康手上,燙在他的心裏。他第一次見她流淚,被靜安奚落的那次也不曾,現在,爲別人哭了。

  只聽文秀泣道:“你別對我好,你越好,我越傷心,連個兒子都不能替你生。你不理我,我就清靜了,免得將來你納小妾,我會受不了的。”

  “傻瓜,傻瓜,”靜平紅著眼圈罵她,“除了你,我不要旁的女人。”

  文秀淚落得更凶了,掙紮著推他,卻渾身無力,幾欲昏厥過去,“你走,別理我,你不要旁的女人,就是在逼我死啊。”

  靜平急了,顧不得好幾雙眼睛,俯首吻上文秀,直到她不再掙紮,才喑啞地道:“你叫我走,不理你,也是在逼我死啊。”

  夫妻倆緊緊抱在一起。靜康攬緊落塵道:“走吧。”未曾察覺他正借擁抱給予她無言的安慰。

  兩人行至偏廳,聽到洪亮的嬰兒哭聲,落塵道:“我想看看孩子。”

  靜康點頭。落塵從奶娘手裏接過兩掌長的嬰兒,母親的天性泛濫而出。嬰兒緊閉雙目,皮膚紅紅皺皺,毛發又淡又黃,嗓門兒大得出奇。有點醜,但很可愛。不知道將來她的孩子會是什麽樣。

  想到孩子,她偷偷看靜康,可能,她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靜康微笑著看她抱著孩子的樣子,心底湧上一抹柔情,如果這是自己的孩子,一定比這個孩子漂亮,落塵也一定是個好母親……

  他被這想法嚇了一跳,怎麽會衝動地想到與落塵生兒育女?他心中不是有太多國家大事?不是還有一個凝兒?他有多久沒有去看過凝兒了?什麽時候起,他心裏想的眼裏見的都是眼前這個散發著母性光輝的小女人?

  一早,老太爺呷了口茶,沈著臉道:“宛兒,你跟靜平提一提,明兒將曲秀才的女兒給他做偏房,這事得趕在年前過禮,開春就娶過來吧。”

  “是。”

  老太爺回房去,周氏坐在椅子上歎氣,“文秀這孩子哪都好,偏偏肚子不爭氣,給靜平納了妾,她嘴上不說什麽,怕今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柳氏道:“那也沒辦法,不能傳宗接代,還能由她什麽?”

  大家散了,柳氏將落塵叫到自己房中,道:“剛才在廳堂上的話你都聽到了,你跟靜康成親也快四個月了,怎麽還不圓房?雖說關鍵在靜康,但做女人的總要哄丈夫開心,男人都是那樣,你對他體貼一點,溫柔一點,燈一吹,就不管誰是誰了。娘今兒個說文秀,可不想明兒個說你。再不行,老大夫那兒求些藥,怎麽著年前也得給我透個信,老太爺和姨奶奶都等著你的喜訊呢。”

  落塵點頭。

  “娘知道你爲難,娘也不是怪你,不能哄丈夫開心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做人家正室,看丈夫納妾的滋味,娘也嘗過,不好受,何況靜康那邊還有個凝兒呢?你進了咱家門,娘自然是疼你多些,可姨奶奶畢竟疼凝兒多些,老太爺現在偏著你,如是不出,那就難說了。依靜康的個性,斷不能妻妾兩全的,你要爲自己著想。打心眼裏說,娘不要像凝兒那樣的媳婦,又嬌又弱,怕伺候不了男人,反倒要男人伺候她。”

  落塵突然問:“如果我有了喜訊,爺爺是不是就不再爲難二哥了?”

  “這……”柳氏萬沒想到落塵打的是這個主意。

  落塵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忙道:“我亂說的,娘別放在心上。”

  落塵回到自己房中,還反複想著柳氏的話,也許就叫靜康把她休了,娶繼凝,最好。然而思及今日來與靜康相處的種種,雖稱不上親密,也算溫馨了。她不知人家的夫妻怎樣相處,至少她心底在不經意間已生出了一絲眷戀。猛然看見白緞的一角,從枕下抽出,仍然純潔柔滑,她當初只盼自己也能這樣幹幹淨淨地來,幹幹淨淨地走。但如今,真的能走得灑脫嗎?拿出那日扯壞的旗袍縫補,看見旗袍,就不免想起靜康抱住她的情形,一分神,刺破了手指,殷紅的血滴滴在白緞上,緩緩漾了開來,那刺眼的紅襯著純白的緞面,看得人有些眩暈,像——處子之血。

  杜鵑進來,見她流血,驚呼:“啊呀,小姐,怎麽這麽不小心,這些事我來做就好了。”

  落塵將手指放在口中吸吮,“閑著也是閑著。”

  “什麽閑著?”杜鵑將拿進來的圖樣交給她,“這是三小姐拿來的樣子,給姑爺做中山裝用的。我看挺麻煩呢,以前沒做過。”

  落塵看了看,“還好,不麻煩。”

  靜康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人跟著進屋來,落塵急忙將樣子背到身後。

  靜康道:“拿的什麽?”

  “沒什麽,女人家弄的東西,你不懂。”不知爲什麽,她不想在衣服做成前讓靜康知道。

  “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回來取一些東西,要去一趟上海。”

  “啊?”落塵先是一驚,然後忙起身道:“杜鵑,快幫姑爺收拾東西。”

  “不用了,現成的行李報社都有,我趕著去向爺爺說一聲。”

  “那——”落塵竟不知該說什麽送別的話。

  靜康叮囑道:“二哥二嫂的事你多留意,真的解決不了,就找靜哲去求二叔,找凝兒去求姨奶奶。”

  “我會的。”

  靜康還想說什麽,最後只道:“那我走了。”

  落塵目送他出了自由居,想想這是他第一次出門跟自己交待,應該送出大門才好,便隨後追出去。見靜康不朝正氣堂,而是後轉,朝菊園去了。她停下腳步,知道他去向繼凝告別,這本該料到,但親眼見了,心裏竟有種酸酸澀澀的感覺。

  繼凝一聽靜康要走,委屈地道:“那我又十幾天見不到你了。”

  “還有三妹和四弟呢。”

  “那你在外要注意身體,凡事多加小心,避著軍閥政府的軍隊,將重要的東西放好,莫要多耽擱,我聽五哥說巴黎和會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要發生,你去上海肯定有重要任務,我擔心,又不能阻止你。”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別這樣,我一走你就要哭,叫我怎麽能放心?”

  “你不放心,才會愛惜自己,革命雖然重要,但也要保住性命,才能幹大事呀。”

  “沒那麽嚴重。”他輕撫著繼凝的頭頂,覺得往昔那種喜愛的感覺漸漸淡了。眼前不期然浮現落塵的背影,心中若有所覺,扶正繼凝的身子,嚴肅地道,“凝兒,你要學著長大了,總不能一輩子依賴四哥。”

  繼凝張大淚眼,抓著他的衣袖,“爲什麽這麽說,會有危險是不是?”

  靜康無奈地道:“不要亂想,放心,乖乖地保重身體,嗯?”

  繼凝依依不舍地將他送出菊園。老太爺雖不高興,也沒攔他,吩咐早去早回,又給了他十塊大洋路上用。

  靜康出來,見落塵在一進院的門口等他,飛雪之中迎風而立,她將手上的包袱交給他,“這是兩件新夾衫,上海暖和,怕穿不住棉衣。辦完正事,早些回來。”

  送到大門口,靜康執起落塵的雙手,緊緊握住,道:“這裏就拜托你了。”

  落塵笑道:“應該的。”

  他有股衝動想要擁抱她,掙紮許久還是放開她的手,鄭重道:“等我。”

  靜康坐上黃包車,扭頭在車蓬的縫隙中看著落塵漸漸模糊的身影,第一次感覺到,家裏有個值得信任的女人是多麽安心。這女人不是母親,不是姐妹,而是他的妻子。

  靜康這一走,就是二十天,靜哲出去也探不到什麽消息,好像南京發生規模不小的暴動,道路都封查了。

  衛天明領著管家衛福一路去找,家裏爲了靜平納妾的事鬧得天翻地覆。柳氏和周氏勸不動靜平,就向文秀施加壓力,讓她勸丈夫納妾。落塵一面擔心靜康的安危,一面又要想怎麽幫文秀他們拖上一拖,累得筋疲力盡,瘦了一大圈兒。

  文秀整日以淚洗面,本來就産後虛弱,現下更發起高燒來。靜平又急又疼,生平第一次朝長輩大吼:“你們想怎麽樣?難道非要逼死了她才甘心嗎?”

  落塵偷偷吩咐靜哲去請衛天宮,又吩咐靜霞找凝兒一起請姨奶奶來。她這邊溫言軟語地勸道:“娘,二嬸娘,二嫂病著,事情總要好了才能商量,真逼出個三長兩短來,二哥怕也撐不住了。”

  月奴趕到,見靜平形容憔悴,文秀燒得亂說胡話,道:“這是幹什麽?好好的卻折騰成這樣,有話好好說嘛!”

  靜霞道:“二嬸娘,二哥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他的性子你不知道嗎?其他什麽都好商量,惟獨對二嫂癡情得很,您忍心爲難自己的親骨肉?”

  繼凝也說了一句話,“現在四哥音信全無,你們怎麽還在這些事上操心?什麽事不能等四哥回來再說呢?”她一門心思都放在靜康身上,旁的事都不大管,沒想到今天的一句話堵得柳氏和周氏都不吭聲了,倒救了靜平和文秀兩人。

  這時靜哲也拉著衛天宮進門,指著靜平道:“爹,您看,二哥都瘦成什麽樣子了。他的脾氣跟您一模一樣,您不幫他,就沒人能幫他了。”

  衛天宮看看滿屋子的女人,朝靜平道:“你跟我去見老太爺。”

  父子倆進了正氣堂的內廳,其他人在中廳等著。只聽衛天宮道:“爹,靜平不同意納妾,就算了吧。”

  老太爺威嚴地道:“怎麽能算了?文秀不能生男,難道娶個妾傳宗接代不應該嗎?”

  “應該。只是他心裏不願意,逼他沒用,讓人家姑娘守活寡,反而害了人家。”大家不約而同地看落塵,落塵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爹,您也知道,兒子一生只娶宛兒一人,未納妾,未收房,靜平跟我一樣死心眼。”

  “宛兒給你生了兩個兒子。”

  靜平插嘴道:“沒有我,還有旁的兄弟,四弟已經娶妻,五弟年紀也不小,總會有根的。”靜哲在外面吐舌頭。

  “總會有,什麽時候?平兒,不是爺爺狠心,我一大把年紀,操過刀,帶過槍,風裏雨裏都闖過,該見識的也都見識過,到頭來才知道,什麽都是虛的,只有老來看著兒孫滿堂才是實的,我也是爲你好。何況,爺爺近來身體一直不好,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除去靜烨,你就是長子,不指望你指望誰?難道要等我入土的那天才能看到自己的曾孫嗎?”

  “爹,爺爺……”

  “好了,別說了,這小子把你搬出來替他說話,也夠用心。這事兒就擱到過了年再說。康兒一去這麽多天不回來,也不見他對自己的媳婦熱乎點,哲兒整天也不見個人影,壞事的時候到比誰都快,你們幾個兄弟要存心氣死我。”

  “爺爺。”

  “去吧去吧,我累了,總之我告訴你,明年不管你們誰,一定要給我添個曾孫。”

  “那就由我來吧。”靜康的聲音突然在外廳響起,嚇了所有人一跳。他肩上挎著包袱,風塵仆仆地進來,直接進內廳,凜然地站在老太爺面前,“放過二哥,您要曾孫,找我。”

  落塵和繼凝同時擡眼,血色從對方的臉上退去,繼凝雪白的絹帕滑落腳下,繡鞋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將目光轉向靜康,穿過內廳的門,穿過森冷稀薄的空氣,落在靜康身上,仿佛想把他也穿透。落塵指頭擰著繡花的前襟,擰得絹帕要滲出水來,她垂下頭,垂得低低的,仿佛不願面對所有人的目光。

  “什麽話,”老太爺聲音嚴厲,眼含笑意,“什麽‘放過’,什麽‘找你’,好像我是你們的仇人似的。”

  靜康扶起靜平,看了一眼老太爺,“不是仇人,只是太不通人情而已。”

  “靜康。”衛天宮叫了他一聲,轉向老太爺道:“爹,他剛回來,叫他去歇著吧。”

  “好了,去梳洗梳洗,好好睡一覺。”

  “那二哥的事呢?”

  “你都這麽說了,爺爺還能怎樣?你們這些小子,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敬賢。”

  靜平握緊靜康的手,激動地道:“四弟,二哥不知說什麽好。”

  靜康苦笑,遠遠地看落塵,只見她頭頂的金簪不停抖動,收回目光,對上繼凝的翦水秋眸,只見她泫然欲泣,貝齒緊咬下唇,滲出一行細細的血絲。他雙唇幾開幾合,吐不出一個宇。繼凝由震驚,期待,不可置信地全然失望,終于再也無法忍受,捂著嘴飛奔而去。

  “凝兒,”靜康低喊,追上去,經過落塵身邊,猛然瞥見她絞得快要斷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下。猶豫之間,靜哲已追了出去,焦急的喊聲愈來愈遠,“凝兒,凝兒。”

  柳氏微笑地道:“落塵,快服侍靜康回去休息吧,他走了那麽多天,一定累壞了。”

  落塵放開手指,沈默地拿下他肩上的包袱,始終半低著頭,靜康還是在她長長的睫毛邊緣看到了水霧,瑩瑩然,淒淒然,楚楚然,竟比繼凝的淚眼更動人。

  杜鵑見靜康回來,趕快去張羅給他洗塵,靜康等她出去,按住落塵忙碌的手,直視她,“爲什麽哭了?”

  落塵偏過頭去,“沒什麽,替二哥他們高興。”她欲甩手,他抓得牢牢的,弄痛了她。落塵唏噓一聲,靜康立刻放開,無措地放在身側。

  靜康低聲問:“你不怪我?”

  落塵擡眼望他,“爲了弄痛我的手?”

  “爲了沒有和你商量就答應了爺爺生曾孫的事。”

  “何必?我有說話的余地嗎?我應該高興,我的丈夫終于肯跟我圓房了。”她笑,比哭還難看。她繼續找出外衫、中衣、襪子,借忙碌避開他的目光。

  “落塵,”靜康猛地攫住她雙肩,讓她與他面對面,“你什麽時候才會顯露真實的情緒,不再自己委屈自己呢?”

  “唉!”她喟歎,眸子清澈明亮,如新婚之夜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深邃,卻不再平靜無波,而透著譴責和無奈,“爲了一千大洋,你娶我;爲了替二哥解圍,你答應與我圓房。自始至終,我不過是你與家族爭鬥的一顆棋子,沒有資格顯露自己的情緒。你口中高唱自由民主,但對我,何曾有一絲尊重?即便我說‘不’,又如何呢?除非,你休了我,娶別的女人爲你生兒育女,就算真的放過我了。”

  他被她的言辭震懾,“是誰告訴你,我爲了一千大洋娶你?”

  “有分別嗎?難道你能說不是?”

  他頹然地放開她,“對,我是爲了一千大洋娶你,也是爲了替二哥解圍才想與你、與你圓房,但是……”

  “但是什麽?”

  他微微臉紅,卻不回答。

  落塵放柔了聲音:“如果沒有二哥的事,你會心甘情願與我做對正常的夫妻嗎?”

  靜康沈默良久,道:“目前,不會,以後我不知道。”

  落塵的手腳漸漸冰冷,明眸恢複了淡然沈靜的顔色。她在期待什麽呢?傻啊,以爲他那“等我”兩個字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以爲他回來後會有什麽不同?即使多一些尊重,也要對她心愛的女人,而不是對她。

  靜康深深歎道:“從一開始,我就注定對不起你們了。”

  落塵聽聞此言,倒退兩步,暗忖:果然,他一直後悔娶我,辜負了凝兒。心怎麽不會感到涼呢?冷透了,還是麻木了?

第六章

“凝兒,凝兒,”靜哲拍打著繼凝臥房的門,“你開開門,凝兒。”

  “走開,別管我。”

  “凝兒,你別這樣,四哥是有苦衷的,他不願見二哥二嫂痛苦,他也是沒辦法。”繼凝任憑他叫破了喉嚨就是不回答,嗚嗚咽咽地一直哭,靜康娶落塵時,她幾乎痛不欲生,但總還有一絲希望,反正四哥不喜歡這個妻子,只要她陪在四哥身邊,不需要做夫妻,只要他心裏只有她一人就夠了。可如今,連最後一絲小小的希望都破滅了。她自幼失去父母,感情比一般人脆弱,靜康等于她的一切,失去了他,她活著也沒什麽意思。萬念俱灰之下,只覺得心如絞痛,她身體本來就弱,一時悲痛過度,兩眼一黑竟暈了過去。

  靜哲喊不動也敲不動了,背靠著門坐下,低低傾訴:“凝兒,我知道你對四哥好,在你心裏誰也比不上他,可他畢竟成了親,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以前這話我不敢說,怕你生氣,傷心。今天都到這分上了,我一定得說你能等他多久,一輩子?他要真把你看得那麽重,當初就不會娶四嫂。四哥說過,大丈夫爲求大業,犧牲兒女私情也不後悔。以往爲盟會,他娶妻;現在爲兄弟,他生子。今後爲了革命,他命都可以不要。我崇拜四哥,也熱愛革命,但爲了你,我什麽都可以放棄。真的,沒一絲一毫的怨言,沒一絲一毫的委屈,我知道現在說這活不是時候,我不求你馬上接受我,只求你別再糟蹋自己了。這世上除了四哥,還有好多愛你的人。凝兒,凝兒,”屋裏沒有聲音,連抽咽聲都沒有,靜得可怕,“凝兒,”靜哲站起來,“凝兒?”他拍打房門,“你有沒有事?凝兒,你說句話,你應我一聲。“凝兒!”靜哲將房門敲得震天響,本來識相地退下去的丫鬟仆人們都跑出來。靜哲慌得大喊:”快過來,把門撞開,凝兒可能出事了。”

  大夥七手八腳地把門撞開,就見繼凝軟綿綿地躺在地上,身上冰冷,靜哲衝過去將她緊緊摟在懷裏,高喊:“快去請大夫。”

  菊園裏,一切都亂了。繼凝身上寒冷如冰,雙頰卻燒得通紅,人躺在那裏,毫無生息,出氣多,進氣少。老大夫把脈把了半個時辰,一徑擰眉歎氣。靜哲站在旁邊跳腳,偶爾打自己幾巴掌,“都怨我,死人一個,半天都沒聲了,還自己唠唠叨叨。凝兒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下去陪她。”

  周氏嚇得抓住他,“傻孩子,你可別嚇娘。”

  靜霞嗔怪道:“五哥,你就別添亂了。”

  月奴哭得暈過去兩次,被柳氏和衛天宮勸著回房。靜康來回踱步,焦急和憂慮打亂了他的思考,不時望一眼慘白安靜的繼凝,再望一眼老大夫,問一聲:“怎樣?”

  終于,老大夫出聲了:“凝小姐是急火攻心,燒在內裏,外又侵寒,內外夾攻,鐵打的也受不住。目前只能開些清火去寒的方子,管不管用,也不好說。”

  靜哲抓起老大夫的衣領,怒道:“不管用的方子,你開了幹什麽?”

  “靜哲,”靜康扳開他,“別衝動。”

  “還叫我別衝動?”靜哲狠狠甩開靜康的手,帶得他一個趔趄,撞到梳妝台上,發出轟隆一聲,“你的心是鐵打的嗎?要不是你,凝兒能變成這樣?四哥呀四哥,枉我平日敬重你,凝兒若真好不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五哥!”靜霞驚叫。

  靜康面對靜哲充血的眼睛,憤恨的目光,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早知他對凝兒一往情深,卻沒想到會成爲今日兄弟反目的導火索。落塵上前扶起靜康,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靜平架起靜哲的胳膊,怕他再動手,沈聲道:“這是幹什麽?凝兒還昏迷不醒,兄弟倆倒先窩裏反了。你給我坐到那邊去等著,要是再吵吵嚷嚷,就出去。”

  老大夫語重心長地道:“四少爺,五少爺,凝小姐這是心病,所謂‘心病需要心藥醫’,我開的方子,醫得了病,醫不了命。”

  靜平將老大夫送出去休息,命人去抓藥。靜康走到繼凝床邊,輕撫她的面容,柔聲道:“凝兒,你醒來吧,只要你醒來,四哥什麽都願意做。”

  藥熬好了,可是繼凝的牙關緊閉,怎麽都灌不進去。小丫鬟急得直掉眼淚,落塵接過藥碗,將藥汁哺入口中,嘴對嘴地餵,她這才喝進去。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餵了三四口,凝兒“哇”的一聲又都吐出來。剛放下的心全提起來,靜哲又要上前去,被靜平攔住。

  落塵看著繼凝蒼白的近乎透明的臉,想起老大夫的話“心病需要心藥醫”,繼凝的心藥,就是靜康啊。她閉了閉眼,咬緊下唇,緩緩將藥碗交給靜康,讓出床頭的位子。

  靜哲驚呼:“四嫂。”

  靜康端著藥碗,怔怔地看著落塵,良久不動,像化爲雕像。靜霞又呼:“四哥。”

  周氏好半天沒插上話,這時不得不開口:“不成,凝兒是個黃花閨女,這像什麽話?落塵,你真胡鬧。”

  落塵舔淨唇邊的殘汁,嘗到唇際滲出的血腥味兒,反而覺不到苦,幽幽道:“要救凝妹妹,還有旁的法子嗎?”她無視衆人的震驚,頭也不回地步出房門。

  轉出菊園,踏上回廊,荷花池中的雪好大,白雪反射月光,將夜照得如同白晝,然而心中的某個角落卻蒙上一層陰影。月兒像調皮的孩子,偷偷躲到雲彩身後,池中假山在暗夜中影影綽綽,仿若鬼魅。

  靜康端著藥碗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靜平架起靜哲對衆人道:“咱們走吧。”

  靜哲掙紮著,“我不走,我要留下來。”

  “走。”靜平朝靜霞使眼色,靜霞爲難地看著木然的靜康,再看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凝兒,咬牙跺腳,拉起周氏道:“二嬸娘,走吧。”

  “但是……”

  “您要真心疼凝姐姐,就當什麽也沒發生,最重要的是瞞著爺爺和大娘他們。”她嚴肅地掃一眼屋裏的仆人,”爲了你們的主子好,嘴巴都閉嚴一點。”

  三個丫鬟和一個老媽子頻頻點頭,丫鬟們退出去,只留劉媽媽伺候。良久,良久,劉媽媽低喚:“四少爺,四少爺。”

  靜康一震,湯藥潑出半碗,他長歎一聲,一口含進嘴裏,閉上眼,覆上繼凝冰冷的唇。

  十二年,繼凝七歲入衛府,整整十二年,由童年玩伴到少年愛惜再到青年欣賞,感情越來越深,卻始終沒有情欲。而今天,爲了救命,他應該能想得開的,畢竟他留過洋,接受過西方教育,但心底,爲何苦澀難耐?爲何顫抖愧疚?他自己的妻子,將背叛的權利親自交到他手上,爲何他會覺得心痛?他們還沒有做過夫妻呀!

  苦澀的藥汁全部哺進凝兒口中,吞下,沒有吐出來。劉媽媽高興得滴眼淚,“太好了,老天爺保佑。”

  靜康默默地在床邊,拭去凝兒眼角不知何時流下的淚。

  落塵踩著虛浮的腳步回到自由居,杜鵑趴在桌上打盹,聽見她回來,驚醒,站起來問:“凝小姐怎麽樣了?”

  “還好,”落塵坐到床上,“你先去睡吧。”

  “那姑爺又要陪著了?”

  落塵不語,杜鵑不滿地道:“我就知道。十八九歲的姑娘不出嫁,難道巴望著當姑爺的小老婆?”

  “叫你睡就去睡,哪來那麽多話。”落塵口氣不耐。

  “怎麽了?”杜鵑湊上前,“你不高興呢,跟誰生氣了?”

  “沒有,只是累,不早了,快睡吧。”

  “哦。”杜鵑心中疑惑,但見她果然一臉疲憊,歎口氣出去了。

  落塵從櫃中取出尚未做完的中山裝,撚亮油燈,一針一線細細縫補。明日便是洋年,說過要送靜康當禮物的,若不是爲二哥二嫂的事耽擱了,也不至于拖到現在。

  三更鼓響,衣邊均已縫好,就差釘扣子了。炭火已燃盡,陣陣寒氣逼來,落塵揉揉酸澀的眼睛,添了燈油,又撚亮一根燈芯,覺得暖和一些,望著兩簇跳躍的火焰相依相偎,忍不住發起呆來。

  明日,待繼凝的病好了,恐怕就是她離開衛家之時。凝兒沒有靜康不行,他又斷不會委屈繼凝爲妾,難道就這樣一輩子拖著?她退出,是最好的結果。本來這樁婚姻就不該發生,早一點結束就少一分痛苦。可一想到要拿一紙休書,心竟抽搐痙攣,痛徹骨髓。縫完最後一顆鈕扣,天已放亮,搓了搓快凍僵的身子,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冷顫。

  房門突地被推開,靜康疲憊地跨進門,望著落塵的雙眼卻炯亮有神。落塵拿起衣服,“你回來得正好,試試看合不合適?”

  靜康盯著她紅腫的雙眼,“你縫了一夜?”

  她若無其事地笑道:“反正睡不著,找點事做。”笑容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僵止,緩緩收回,謹慎地問,“怎麽了?凝妹妹那邊出事了?”

  靜康嘲弄地輕笑,“我正懷疑,你怎麽不一進門就問。”

  “我以爲,有你在就不會有事。”

  “哈,”他笑得幹澀刺耳,“我該感謝你的信任。”

  “你到底怎麽了?”

  “是啊,我怎麽了?”他自嘲地問,“我應該感謝你成全了我和凝兒,感激你的心胸寬廣識大體。可是我不是,我心裏不高興,不痛快。你告訴我,爲什麽會這樣?”

  他說一句,逼進一步,落塵連連後退,背抵上床柱,低聲道:“靜康。”

  他雙手攫緊她纖細的雙肩,“我聽到大夫說凝兒脫離危險了,非但不高興,反而很沈重,像千斤的包袱壓在身上。你告訴我,爲什麽會這樣?我一向疼她愛她,爲什麽現在這分感覺不再有了?”

  落塵一徑搖頭,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疲憊又危險,令她感到害怕。只能安撫道:“可能你累了,一夜未睡,先睡會兒好麽?睡醒了,一切的問題都會有答案了。”

  “我累了,”他喃喃道,“你不累嗎?每天僞裝自己,做違背心意的事,說言不由衷的話,你這樣不累嗎?”

  “你在說什麽啊!”

  “我說錯了麽?也許真的錯了。你想做好的只是衛家孫媳婦,而不在乎是不是我衛靜康的妻子。”

  落塵在他眼底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蒼白、憔悴、無奈,還有點可憐兮兮,他眼中有兩小簇火焰,像昨夜的燈芯,跳躍著,燃燒著,溫暖著她冰冷的四肢,連帶心也跳躍激動起來,她開口,發覺聲音也有些激動,“不是我不在乎,你娶我,也只當我是衛家媳婦,沒當我是你妻子。”

  他眼中那兩簇火焰漸漸熄滅,眸子變得黑暗幽深,逡巡著她細致的五官,他早該知道,這個妻子是特別的,在好早好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沙啞地開口:“如果現在當你是妻子,會不會太遲?”

  落塵閉了閉眼,感覺激動化作酸澀流過心頭,聲音悶悶的,“還有一個凝兒呢,你不……”

  靜康堵住她理智的嘴,以唇舌與之糾纏。感覺她的身子柔軟清涼,透著特有的馨香,透過嗅覺穿透四肢百骸,撩撥著他深沈的欲望。不可思議,從上次的意外開始,他一直想念這股味道。

  落塵渾身無力,本能地攀著他雙肩,緊緊地依附著他堅實的臂彎。那寬闊的胸膛,強烈的氣息,要將她淹沒,瓦解,摧毀。她嘗到他嘴裏的苦味兒,那是——湯藥。她猛然推開他,揪緊半敞的衣襟,胸膛劇烈的起伏,欲望之火燒得彼此身上發疼,但比不上心上的疼痛。昨夜,或許就在剛剛,他的唇還碰過繼凝的唇。

  靜康有片刻茫然,漸漸清醒,受辱感覺迅速湧上心頭,他氣不穩,聲音暗啞:“你爲什麽不讓我碰你?”

  落塵垂著睫毛,貝齒咬得下唇發白,不說話。難道告訴他,她受不了他吻過別的女人?但那是她自己示意的,她親手將自己的丈夫推給別人。

  靜康突然悲怆地大笑,“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稀罕我這個丈夫,從來都不稀罕。”他猛地將桌子推翻,憤憤地離去。

  落塵跳起來,驚喊:“靜康。”回答她的只有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桌上的東西摔得七零八落,中山裝壓在桌沿底下,被茶水浸濕了,形成一大片汙漬。她的心也被浸濕了,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杜鵑聽到響聲趕過來,驚叫:“小姐,發生什麽事?天哪,你這是……”落塵頭發零亂,頸上耳後殘留著激情過後的痕迹,淚水不知不覺地爬滿臉龐。“小姐,”杜鵑要哭了,扶她坐下,試探地問:“是不是姑爺?”

  落塵搖頭,再搖頭。

  “天,那是……”杜鵑會錯意,嚇得臉都白了。

  落塵伏在杜鵑肩上,哭出聲音,不停地遭:“杜鵑,我錯了,我錯了。”

  落塵病了,渾身一陣冷一陣熱,清醒的時候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糊塗的時候燒得像火爐,話都說不出來。繼凝還沒醒,這邊又倒下一個,柳氏周氏忙得兩頭轉,老大夫看過還是搖頭,苦著臉道:“心病,心病,治不了的。”

  靜康從那日清晨走後,就再沒回來,叫靜哲去找,他怪靜康不顧繼凝死活,不去。靜霞出去找了兩次,都沒有找到。

  整整半個月,大夫下了好幾帖猛藥,落塵忽寒忽熱的症狀才算退了,人已瘦得不成樣子,常常胸悶,咳嗽。以往溫柔的笑意顯得虛無缥缈,勉強得叫人心酸,惟有明眸依舊淺淨無波,似將什麽都看透了。

  繼凝睡睡醒醒,醒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拉著靜哲的手,有時說:“五哥,還是你對我最好。”有時說:“四哥,你肯一直陪著我嗎?”

  不管她說什麽,將他當成誰,靜哲都順著她,哄著她,哄到她睡了,才偷偷地擦幾滴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眼看年關將到,落塵支撐著幫婆婆打點府內事宜。

  柳氏心疼地看她:“多虧有你在,不然這一大攤我真撲愣不開。靜康那孩子,哪兒想不開呢?好好的一個媳婦,好好的一個家都不要,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一個多月了,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才好!”

  不到兩個月光景,婆婆鬓邊又添不少白發,爲家爲兒子,她付出了一生的心血。雖然有時過于迂腐,不通人情,可說來說去,都是爲了維護衛府的名譽和利益。這就是她的寫照,所不同的是,婆婆守的是動蕩的家族,而她要守的是落沒的家族。

  靜康,你可還會回來?可還願意面對這個讓你矛盾和痛苦的家族?可還願意受傷了你自尊的妻子?可還願意承擔凝兒的一片癡心?

  凝兒的寒症已消,只是身子更弱了,整天躺在床上,走動時需要人扶著。奇怪的是,昏迷時還常常流淚,醒了之後反而不流了,淚像流盡,整日發呆,一天也說不上一句話,問她什麽,都回答得清清楚楚,不像燒壞了腦袋的樣子。學校早放假了,靜哲就日日守著她,她不理他,他也不在乎。

  新年的喜氣充滿大街小巷,穿上新衣的孩子們手裏抓著兩串糖葫蘆像一個個小肉團在雪地上奔跑嬉戲,喜弟和招弟拿了銅板手牽著手要出大門,落塵遠遠地叫道:“喜弟,招弟,四嬸帶你們出去好不好?”

  兩個孩子甜甜地應著:“好。”

  衛福上來道:“四少奶奶,老奴陪著你們吧。”

  “也好。”從上次靜平的事件後,她就沒單獨出過門,到不是怕有什麽差遲,而是爲了避嫌。

  “我要這個,我要那個,還有那個……”兩個孩子像出籠的小鳥,蹦蹦跳跳,左奔右跑,追得落塵和衛福甚是吃力。

  衛福邁動老腿邊追邊喊:“小小姐,慢點,走慢點。”

  落塵微笑著搖頭,孩子,永遠天真可愛,沒有煩惱,如果她也有個孩子,和靜康的孩子……靜康!靜康?落塵緊緊盯著街頭對面的人影,是靜康,不會錯。他從書店出來,手裏習慣地拿著一疊稿子,灰色的長袍還是從家裏走的那天穿的那件,颀長的背影,穩健的步伐。落塵想也沒想就追上去,過年之前街上人山人海,等她擠過人群來到對面,他已走出很遠,喊聲都聽不到了。

  “靜康,靜康,靜康!”她拼命地越過逆流的人群,眼看著那背影越來越遠,淹沒在人潮之中。她茫然地往他消失的方向追,一直追,一直追,發簪擠掉了,鬥篷的系帶松了,斜斜地挂在肩上,鞋上滿是腳印,好容易擠到人少的地方,早已失去了他的蹤影,她甚至不確定方向是否正確。她惶然地站在街中央,四面搜尋,焦急而無助,臉上涼涼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下意識地拉緊鬥篷,才發現鬥篷也跑丟了,她環緊自己的雙肩蹲下,低低地呼喚:“靜康,你在哪裏?靜康,靜康,靜康!”呼喚變成了低語,最後只是無意識的呻吟,模糊破碎,斷斷續續。

  一件單衣由身後披在她身上,一雙堅實的手臂將她環起,摟進一具寬闊的胸膛,溫暖的氣息環繞著她。落塵回頭,望進靜康的眼底,有心疼,有柔情,有壓抑。他的聲音冷冷的:“怎麽一個人在大街上?沒人跟著你嗎?”

  她搖頭,眼中轉著淚,唇角扯起缥缈的笑,“我追你,跟衛福走丟了。”

  靜康擰眉,“追做什麽?”

  她看著他明顯消瘦的面容,讷讷地道:“過年了,回家吧。”

  他淡淡地說:“我有事,不回去,你告訴爺爺和爹娘,年後有時間,我再回去看。”他放開支撐他的手臂,“我叫輛車送你回去。”

  “靜康,”她捉住他的衣袖不放,懇求他,“回去吧,過年,一家團圓。爺爺,姨奶奶,爹跟娘都擔心你。”

  “沒什麽好擔心的,我一走三年都平安回來了,幾個月算什麽?我還有事要辦,放開吧。”他拿開她的手,擡手叫了一輛黃包車。

  落塵搖頭,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你要怎樣都可以,但求求你回去吧。”

  靜康歎了口氣,揮手讓車夫離開,拉著她的手進路邊的茶館,叫了熱茶爲她暖身子,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摸摸她的手不再冰冷,才道:“我從來沒生過你的氣,不過是有點難堪,心很亂,想靜一靜,後來,又出了別的事,一直忙到現在,早就顧不得家裏的事情了。今天真的抽不開身,看情況吧,如果趕得及,盡量在午夜之前趕回家。”

  落塵松了口氣,“你剛剛冷冷冰冰的樣子,我以爲……”她笑了,既然不是爲了她才不歸家,他在外做什麽她都會支持他的。

  靜康臉又紅了,總不能告訴她,冷著臉,是爲了怕她看出對她的憐惜和思念。這個妻子,已經嚴重地影響了他的思緒,即使繁忙,也還是會不時想起她。多日不見,她變得消瘦憔悴,剛剛在人群中發現她時,真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了,本想狠下心不理,卻硬生生挪不動腳步。唉!他抓起落塵纖細修長的手指,勾住自己的手指,時局動蕩,他能安安穩穩地牽著這雙手走完此生麽?

第七章

除夕之夜,家家産戶燈火通明,喜氣洋洋,衛府廳堂開設家宴。落塵不時張望門口,希望靜康能遵守諾言在今夜回來,卻始終不見人影,希望就快變成了失望。老太爺咳了兩聲道:“衛家從我父親開始從商,創下衛家老號,到我手中,再傳給天明、天宮,整整八十八年。由一開始的錢莊、布行、古玩到工廠、作坊,靠的是信譽,變通還有手段。奸商,奸商,無商不奸,但再奸,奸不過這世道。大清朝亡了,你們口中那個什麽國民政府也不行了,軍閥政府混戰,今天我打贏了你,明天你打贏了我。雖然我老頭子哪兒也不去,心裏比誰都清楚。康兒、哲兒、霞兒,一天一天鬧的是什麽?還不是又要把這世道顛個個兒?鬧吧,鬧吧,正經還得鬧騰一陣呢。只希望,革來革去,別革了自己家裏人的命。”

  靜哲低著頭,也不做聲。忽聽外頭有人道:“爺爺放心,您這麽英明,孫子也不會糊塗。”

  落塵喜道:“靜康。”

  老太爺臉上露出笑容,“終于舍得回來了?還以爲年都不過了呢。”

  靜康看一眼落塵,道:“一家團圓嘛!怎麽可能不回來?”轉眼看到靜哲,靜哲狠狠白了他一眼,靜康原本帶笑的臉上暗淡下來,找了一圈不見繼凝兒,中更加難受。

  靜霞笑道:“難得四哥回來,我去扶凝姐姐出來吧,一家團圓,怎好少了她?”

  靜康忙道:“我去看看凝兒。”

  靜哲搶上前一步,“我也去。”

  老太爺揮手道:“都去吧,都去吧,將凝兒帶來,也該開飯了。”

  靜哲氣鼓鼓地走在前面,靜霞拉著靜康的衣袖悄聲問:“四哥,你這一陣子跑到哪兒去了?讓我好找。凝姐姐的病你也不管,不怪五哥氣你。”

  靜康故意提高了聲音:“我也不想,有重要的事。我那天出去,你猜遇到了誰?”

  “誰?”靜霞附耳過去,靜哲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

  靜康注意到他的動作,聲音放低了,“李大钊先生。”他的聲音剛好能讓靜哲聽到,又聽不太真切,靜霞全神貫注地聽他的答案,沒注意到靜哲已經停下,撞得結結實實。

  “啊呀”一聲,靜康捂著鼻子叫:“五哥,你想撞死我。”

  靜哲也不管她,急急地問:“李先生說了什麽?”

  靜康笑道:“你不生我氣了?”

  “哼!”靜哲不問了,轉身又走,不出三步,回過頭來道:“四哥,李先生到底說了什麽?”

  靜康靜霞同時大笑,靜康左手搭在靜哲肩上,右手搭在靜霞肩上,邊走邊道:“聽我慢慢說,李先生前一陣在北大演講,德國戰敗,膠東半島……”兄妹三人緊緊挨著,談論最新的消息,探討最新的思想。

  繼凝漠然地看著靜康,不激動也不歡喜,眼圈也沒有紅。靜康輕喚:“凝兒,你好點了麽?四哥來看你了。對不起,四哥只顧忙自己的事,都沒有照顧你。”

  繼凝冷冷地道:“五哥把我照顧得很好。”

  靜哲喜道:“凝兒,你——”

  靜霞打斷他,“我看凝姐姐今兒精神不錯,我們來接你到廳堂吃團圓飯的。”

  靜哲道:“你要是不舒服,或者不願意去……”

  “我去。”繼凝撐起身,“五哥,你來扶我一把。”

  靜哲欣喜莫名,有些手忙腳亂。靜霞幫繼凝換了衣裳,與靜哲一左一右扶著她出門,留靜康在後頭無聊地跟著。剛走過荷花池的圍廊,繼凝已經開始喘,虛弱地道:“五哥,我走不動了。”

  靜哲攔腰將她抱起,大闊步前進,生平第一次有種男人的驕傲。靜康在後面怔怔地看,突然想起小時候,幾個孩子玩石頭、剪子、布,靜哲總輸,就罰他背繼凝或其他姐妹。那時大姐二姐還未出嫁,三哥有時也偷偷地跑來與他們玩兒。曾幾何時,小男孩兒長大了,小女孩也長大了,靜哲的臂彎可以呵護他心愛的女人了。看到繼凝溫順地棲息在靜哲懷中,心中既酸又甜,酸的是繼凝對他不假辭色,甜的是繼凝終于肯接受靜哲的感情了。說不嫉妒,是騙人的,畢竟將近十年的時間,她眼中只有一個四哥,但欣慰的感覺多過嫉妒。這代表什麽?他不再愛她了麽?還是,他根本就沒有真正愛過她?他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愛情,也沒有精力認真去想這個問題。目前的情形,他愛不起任何一個女人。

  席間,靜哲對凝兒呵護備至,自己沒吃多少,給繼凝夾了滿滿一碗,繼凝淺笑,直搖頭說吃不下了。

  落塵替靜康夾菜,腼腆地一笑,靜康也夾給她,繼凝偶爾幽幽地看一眼,擠出一抹虛弱的笑,給靜哲添菜。靜哲還兀自美滋滋的,猛吃了三大碗。

  吃罷飯,放鞭炮,發紅包,對月賞雪,繼凝要回去休息,靜哲堅持陪著,靜霞也未反對。

  扶她躺下,靜哲溫柔地道:“好好睡吧,我等你睡著了再走。”

  繼凝幽幽地看著他,輕聲道:“五哥,你沒什麽話問我?”

  靜哲淺笑,“問什麽?只要你讓我親近你,我就知足了。”

  “五哥,你爲什麽對我這樣好?”

  “因爲我喜歡你。”靜哲握她的手,貼在頰邊,歎口氣道,“不管你對我真好還是假好,不管你心裏有四哥沒四哥,我都對你好,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別拒絕我的關心。”

  “五哥,”繼凝閉上眼睛,聲音低緩顫抖,“病著的時候,我像死過一次了,要不是你一直在身邊陪伴我,鼓勵我,呼喚我,我真會一睡不起來。昏迷的那段日子就像一場噩夢,過去種種一幕一幕地倒映回來,對四哥的崇拜、相思、癡戀、心痛、絕望,都重新經曆了一次,心反而沒那麽痛了,像麻木了一樣。睜開眼看不到四哥,我就想,斷了吧,這麽好的人在身邊,爲什麽不珍惜?守著那分癡戀守了十年,還不夠麽?但是,想得容易,做起來好難。剛才見到四哥,我故意不理他,和你在一起,可是心好悶好悶。”她張開眼睛,盈滿淚水,“五哥,我真的不可救藥了麽?”

  “不是的,凝兒。”靜哲蹲下身子,與她對望,“只要你肯嘗試著忘記過去,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希望如此吧。”她又閉上眼睛,“五哥,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睡。”

  “好,”繼凝躺好,不再說話,一會兒,呼吸均勻了,臉上也恢複了一點血色。靜哲幫她掖好被角,憐愛地看了一會兒,會心一笑,出去了。腳步聲漸遠,繼凝張開眼,拳頭塞進嘴裏,壓抑遏制不住的抽噎,淚順著眼角噼裏啪啦地往下掉。感情如果說放就放,說收就收,那就不叫做真感情了。

  夜更深了,五更鼓響,今宵是除夕之夜,本該人人歡笑到天明,但菊園裏形單影只,風寒夜冷。凝兒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地睡去。夢中仿佛見靜康在門外,愧疚地重複:“凝兒,對不起,凝兒,對不起,凝兒,對不起……”

  “四哥。”繼凝驚醒,茫然張望,只有一室清冷,在被中擁緊自己,還是涼飕飕的。四哥對她,真的是絕情到底了,若在以往,即使當面不便認錯,過後一定會盡快來安慰她,三言兩語必將她逗笑。但今日,不但未說一句安慰的話,連一句溫言軟語都不曾有,還在奢望什麽呢?斷了吧,斷了吧。爬起來吹熄了燈,徹底陷入黑暗。

  盯著窗內的燈火熄滅,靜康在陰影中走出來,陸續還有璀璨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如昙花一現,墜落之後便無聲息。環視一眼滿園的積雪和菊花殘梗,低歎一聲,無數個晨昏,他陪伴凝兒賞花散步,爲她披衣拭淚。如今,緣去了,情散了,只余憐惜。男人的感情真的那麽容易變麽?他搖頭苦笑,自私的衛靜康,薄情的衛靜康,殘忍的衛靜康,凝兒該作出正確的選擇了。

  除夕按例要守夜的,老太爺和姨奶奶早支撐不住了,由衛天明領著其他人鬧通宵,直到五更過後,各人才回各人的屋于休息,養好精神等晌午吃下頓飯。落塵獨自回自由居,四更時,靜康就悄悄離開了,大家都歡天喜地的,誰也沒有注意。她看見了,也不便阻攔,更不便跟去,不知道他是去找繼凝,還是又不聲不響地失蹤了。她嫁的丈夫啊!

  回房之前,有種莫名的衝動驅使她到書房看看,書房的燈是亮的。落塵松了口氣,猶豫著該不該敲門,畢竟靜康上一次憤憤離家是因爲她拒絕了他。現在去敲門,說什麽呢?請他回新房去,就等于無聲的邀請;放任他在書房住,就是對他的不尊重。

  前思後想,還是不知道怎麽辦。門開了,靜康似笑非笑地道:“站那麽久,不累嗎?”

  落塵被逮到,尴尬萬分,垂頭道:“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

  “腳步聲停了好久。”

  “哦。”

  兩人都沈默了,良久,彼此互視一眼,靜康道:“外頭冷,你回房吧。”

  落塵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他面前,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鼓起勇氣道:“今晚,回房睡吧。”

  靜康詫異地盯著她,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兀自讷讷地道:“你走了那麽久,我一個人,一個人……”

  靜康突然伸手握住她雙肩,她猛地一震,手絹都掉了,他了然一笑,松開她道:“我看書,你先去睡吧。”

  “不!”她反射性地抓緊他手臂,“我說的是真心話,我願意把自己交給你,不止做衛家媳婦,也做你真正的妻子。”

  他將她拉近自己,兩人的身子幾乎貼到一塊兒,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吹到自己臉上,淡淡的女性馨香混合著男性陽剛的味道,落塵怯怯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不停顫抖。他的呼吸越來越近,越來越熱,濕熱的唇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靜康擁著她道:“你會成爲我真正的妻子,但不是現在。”

  她雙頰暈紅,水眸異常清亮,迷蒙地問:“爲什麽?”

  “爲了你。”

  落塵溫柔地道:“雖然我不明白,但我會等你。”

  “落塵。”靜康低喚,將她緊緊擁在懷裏。他多想不顧一切地擁有她,疼惜她,愛她。可是,他今日若自私地親近了他,他日就無法灑脫地就義。革命的勝利是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一旦他的生命牽絆了另一個生命,他就會猶豫,就會顧慮,就再也找不回那個英勇無畏的衛靜康了。

  正月初五,老太爺請京都統領趙將軍過府做客,還特地請了戲班子搭台唱戲,女眷們在旁邊與趙將軍的夫人齊氏同坐。衛天明示意靜平捧來兩個糕餅盒,親自打開,銀燦燦滿滿兩盒現大洋。

  趙將軍哈哈笑道:“咱是粗人,不會客套,老太爺看得起咱,天明兄和天宮兄又和咱交情不錯,今後有什麽事盡管開口。”

  老太爺道:“將軍快人快語,老朽先謝過了。”

  “哈哈哈,”趙將軍拿起盤中糕餅吃了一塊,看著台上演黛玉的戲子道:“那小娃兒唱得倒不錯,可惜長得味兒不對,還不比您府上那位姑娘。”

  衆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竟是坐在月奴身邊的凝兒。衛天宮忙道:“那是外甥女凝兒,本姓顧,爹娘死得早,自小在咱們身邊長大的,與我那次子感情好得緊。”

  “哦?”趙將軍揚起濃黑的眉毛,“他旁邊的年輕小夥子就是您的二公子?”

  “是啊,要不是繼凝體弱多病,早就請將軍喝喜酒了。”

  “好,好,好。”趙將軍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凝兒,看得靜平一陣心驚。趙將軍性好漁色,家裏已有七個姨太太,七姨太才剛進門半年,年紀比他女兒還小。要不是原配夫人齊氏娘家背景硬,不知還能娶幾個。偏偏今天這出戲是“黛玉葬花”,就讓他盯上了凝兒。幸虧爹反應快,不然若是他開口要人,真不知如何應付。

  柳氏與齊氏相談甚歡,就將落塵介紹給齊氏,齊氏拉著落塵左看右看,不停誇道:“大太太好福氣,娶了這麽個如意的兒媳婦,不像我,福薄命薄,兒子不爭氣,也學他爹的樣整日在外面撚三搞七的。”

  落塵道:“我看將軍對夫人到是敬愛有加,不然落塵又怎麽會有幸見識到夫人的風采?”

  齊氏嗤道:“那些女人怎麽拿得出場面?關鍵的時候還得我幫他。”

  落塵道:“也只有夫人才當得起將軍夫人。”

  齊氏笑得合不攏嘴,“瞧這孩子多會說話,你這是衛府的媳婦,要是女兒,我一定要我兒子討你做老婆。”

  柳氏道:“夫人不嫌棄,做女兒也行啊!”

  “對,對,對,”齊氏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今兒我就收了你做幹女兒,這白玉镯子就當見面禮了。”

  落塵忙起身拜了拜,“女兒給幹娘見禮。”

  “好,好,好。”齊氏拉她在身邊說些體己話,越聊越是滿意,臨行之前,一再吩咐她多去走走。趙將軍看著繼凝有些怅然若失,也不好說什麽。

  新年過後,靜康更忙了,往往幾天都不在家,十五之後,學校開學,連靜哲靜霞也不見蹤影。凝兒身子漸有起色,但仍終日待在菊園,不與其他人來往。靜平跟著衛天明、衛天宮安排外面的生意,巴黎和會正在討論瓜分德、日、意殖民地的問題,國內隱隱透著動蕩不安,工人也積極聯合起來,讓大商家、大資本家心驚膽戰,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鬧事。本想及早結束幾間工廠,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有縮小規模,盯緊一點兒。文秀帶孩子,沒有多少空余時間,柳氏、周氏年前被小輩們折騰得夠嗆,年後也都懶得動了。偌大的衛府,一時之間變得冷冷清清。

  落塵閑來無事,就看看靜康的書,他常常拿些新書回來鼓勵她看,有空的時候就幫她講解,往往興致來時就會秉燭夜談到天明。落塵見識到了另一個世界,她曾經在夢裏想過,卻不認爲可以實現的世界。離靜康的世界越近,越能感覺到他的雄心壯志,他的慷慨激昂,他的憂國憂民,也隱隱感覺到,這項事業,總要有人犧牲的。難怪有時他神色凝重,仿佛像要有什麽大事發生似的。

  1919年5月4日下午1時

  三千余名學生在天安門廣場上集會,政府軍隊包圍了遊行群衆,有人高喊:“軍隊來了。”

  “散開,散開,不要動,不要亂。”

  軍隊下令抓人,學生和軍人起了衝突,場面一片混亂。靜霞和靜哲被衝散了,人群撞在一塊兒,沒有挨打的也被撞倒,靜霞站不穩,跌在地上,壓住了其他人。

  四哥,五哥,你們在哪兒?靜霞掙紮著爬起,在人群中茫然亂找。靜哲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內,他和一個士兵纏鬥在一起,揮拳將士兵打倒,又被另一個士兵從腦後襲擊,身子一軟倒下。

  “五哥,”靜霞的聲音被吵鬧聲淹沒,腳步被人群阻擋。先前被打的士兵爬起來,端起步槍上了膛,瞄准靜哲,“不——”靜霞尖叫,拼命向前擠,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撲到靜哲身上,“砰”一聲響,她眼睜睜地看著靜康灰色的上衣被子彈穿透,倒在血泊之中。

  人群有片刻的停頓,幾聲低語:“開槍,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聲音越來越大,掀起更大的憤慨,更激烈的反抗,更混亂的局面。

  殷紅的血從傷口汩汩湧出,靜霞徒勞地用手去捂,雙手沾滿血迹,也阻止不了鮮血溽濕厚實的衣料。靜康還沒有完全失去神志,從靜哲身上翻下來,喘息著問:“五弟,沒事吧?”

  “沒事,五哥沒事,”靜霞哭道,“四哥,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沒事……就好。”靜康說完就昏了過去。

  “四哥,四哥,你醒醒啊,四哥,”靜霞推不動他,又去推靜哲,“五哥,你醒醒,五哥,四哥中槍了。五哥,四哥……”

  軍隊本來只想制止動亂,沒下令開槍,既然出了意外,就一不做二不休,開始動手抓人。場面更加混亂,報社的一個同仁好不容易擠了過來,背起靜康,拉著靜霞道:“快走,送他去醫院。”

  “那五哥……”

  “管不了那麽多了,救人要緊。”

  靜霞踉踉跄跄地跟著那人奔走,不斷地跟人擦擠搏鬥。有人受傷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有人被扭上警車。靜哲的幾個同學看見他們,跑過來護住他們往外走,有人問:“靜康大哥怎麽樣了?靜哲呢?他也受傷了麽?”

  靜霞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不知道……”

第八章

 落塵一整天坐立不安,中午就聽有人說外面亂起來了,老太爺派人去找靜康他們也沒找到,說學校裏亂糟糟的,學生們都不上課,跑到大街上去了,報社裏沒人,到處都是標語傳單。落塵心怦怦跳個不停,無數次朝門口張望,緊握手絹的手放在胸口,胡亂地念著:“千萬不要出事,千萬不要出事。”

  這時隱約聽到人喊:“不好了,不好了,四少爺、五少爺、三小姐出事了!四少爺、五少爺、三小姐出事了!”

  落塵的心提到嗓子眼兒,跑出自由居,就見一大群人朝正氣堂而去,柳氏從松院的路上匆匆過來,落塵過去問:“娘,出了什麽事?”

  “不清楚,到老太爺那去,好像軍隊開了槍,受沒受傷也不知道,這是造的什麽孽呀!”

  剛到正氣堂門口,就見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站在廳堂中央對老太爺道:“找不到靜哲,估計是被捕了,靜康送到英國人查爾斯醫院,傷得不輕,需要馬上動手術。”

  “啊!”柳氏一聲驚呼,隨即暈了過去。

  周氏腳民軟了,哭著喊:“哲兒。”

  文秀扶著她喚:“娘,您別急。”

  老太爺沒說話,手腳都在抖,啞著嗓子問:“天明、天宮都到哪兒去了?”

  衛福應著:“大老爺,二老爺,二少爺都在工廠裏安撫工人,聽說要鬧罷工。”

  “鬧,鬧,鬧!”老太爺一拍桌子猛地站起,突然全身劇烈地抽搐,兩眼一翻,背過氣去。

  “老太爺,老太爺!”一群女人哭喊。

  衛福問月奴:“姨奶奶,現在怎麽辦?”

  月奴也沒主意,“怎麽辦?我怎麽知道該怎麽辦?老太爺,你快醒醒啊。”

  崔氏抓著送信的年輕人問:“霞兒呢?我的霞兒呢?”

  “靜霞沒事,在醫院陪著靜康。”

  “噢。”崔氏松了口氣,跌在椅子上。

  落塵扶著桌角,撐過眼前的一片黑,聲音顫抖地問:“靜康,會不會死?”

  年輕人搖搖頭,“不知道,你們最好有人去看看,靜霞雖然沒受傷,但也很狼狽,她一個人在醫院不行。”

  衛福期待地看著落塵,“四少奶奶。”

  落塵咬破嘴唇,讓自己保持鎮定和清醒,從容地指揮:“衛福,你到前院帶兩個年輕力壯腿快的小厮,馬上到工廠請大老爺、二老爺回來,派兩個人去請大夫,務必保證大夫的安全;姨奶奶,您照顧爺爺;二嫂,你照顧二嬸娘;崔姨娘、吳媽媽,你們照顧我娘;杜鵑,你往菊園去攔住凝妹妹,別讓她上這兒來,和劉媽媽一起照顧好她。”

  各人點頭答應了,杜鵑道:“小姐,那你怎麽辦?”

  “我跟這位兄弟去醫院。”

  “我跟你去。”

  “不行,你做好我交待給你的事。”

  “可是你一個人太危險……”

  “我陪你去,”靜安不知何時來到她後面,瘦長的身子此刻在所有女人眼中是如此高大,“大家還站著幹什麽?去做她吩咐的事。”他的聲音不大,也不威嚴,但所有的人立刻開始行動。

  落塵感激地道:“謝謝你,三哥。”

  靜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帶好東西,走吧。”從上次賭坊事件之後,他們就沒說過話,靜安平日見了她也裝作沒看見,要麽就刻意躲開。不知是不是過年吃得好的關系,他身子依然瘦,但健康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猛然看上去,跟靜康倒有七八分相似。今天,他竟然會主動站出來,令落塵頗感意外。

  ——***——

  杜鵑剛轉過二進院,繼凝由劉媽媽和一個小丫頭扶著,走得氣喘籲籲,看見杜鵑,劈頭就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四哥怎麽了?”她這時候還是本能地先想靜康,把靜哲忘了。杜鵑不知該不該告訴她實話,支吾之間,繼凝已越過她往前走。

  “凝小姐,”杜鵑拉住她,“廳堂已經沒人了,您就別過去了,也沒出什麽大事。”

  “你別騙我,”繼凝捂著嘴猛咳,“下人喊得跟死了人似的,是不是四哥出事了?”

  “是,是……”杜鵑吞吞吐吐。

  “說話。”繼凝說話一向輕言細語,此時也不由嚴厲起來,氣喘不勻,咳得更厲害了。

  劉媽媽道:“好姑娘,你就快說吧。”

  杜鵑無奈,咬咬牙,實話實說:“姑爺中槍了,人躺在醫院,五少爺被軍隊抓了去。”

  “什麽?”繼凝驚呆了,半天沒有反應,良久才恍恍惚惚地道,“真的?”

  “嗯,我家小姐已經去看了。”

  繼凝掙脫旁人的扶持,叫道:“我要去看四哥。”說著便往外跑,剛跑兩步,腳下踉跄,“哇”地一口血就噴出來,像斷了線的木偶頹然倒下去。

  “凝小姐,凝小姐。”

  丫鬟婆子七手八腳地扶起來,繼凝虛弱地掙紮道:“我要見四哥,讓我去見四哥。”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顆顆滑落心上,身子已經軟了。三人將她半拖半扶地送回菊園,躺在床上不停地喘息,咳嗽,嘔了好幾口血,終因體力不支而昏睡過去。渾渾噩噩地驚喊:“四哥,四哥……”

  ——***——

  落塵不敢想象,用刀子將一個人的胸膛切開,取出東西再縫上,人還能活嗎?醫生說,子彈從後背穿到前胸,極有可能傷了內髒,必須動手術。要救靜康,她沒得選擇。

  靜霞又驚又累,趴在她身上睡著了,靜安站在她們對面,久久不曾移動。落塵擡頭,對上靜安專注的目光,他默默地將眼光移開,坐到靜霞那邊的椅子上。

  靜霞在睡夢中慌亂地呓語:“五哥,快躲,不,四哥,別過去,四哥,四哥。”一聲大喊,她驚醒了,滿身的冷汗。

  落塵輕撫著她的背道:“三妹,做噩夢了。”

  “四嫂,”靜霞靠在她身上,平息了慌亂的心跳,才問,“四哥還沒出來麽?”

  落塵搖了搖頭。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三個人同時站起來。醫生的助手對他們道:“病人需要輸血,你們誰是他的嫡系親人?”

  靜霞和靜安同時道:“我是。”

  “跟我來吧。”

  “等等,”落塵拉住醫生,“什麽是輸血?爲什麽必須要嫡系親人?妻子不行麽?”

  醫生笑道:“也可以,不過嫡系親人血型相同的機率比較大。”

  “我不懂什麽是血型,什麽是機率,我只知道我是他妻子,他需要的時候,我應該首先幫助他。”

  “那你也來吧。”

  檢查過後,落塵的血型不符,靜霞剛剛受過驚嚇,不適合輸血。靜安被推進手術室,落塵在他身邊懇切地道:“三哥,拜托你了。”

  靜安苦笑,“放心,他是我弟弟。”

  手術室的門關上,她沒來得及看到靜康的狀況,靜安那苦澀的笑卻留給兩個女人很深的印象。靜霞道:“四嫂,其實,我們誰也沒有真正將三哥當親人,而他始終當我們是親人。”

  落塵點頭道:“我的拜托是多余的,反而傷害了他。”想起靜康說過他們兄弟之間有隔閡,是誤解了他啊。那不過是一個人想保存他基本的自尊而已,在他心底,親人始終是親人,無論老太爺怎樣瞧不起他,兄弟姐妹怎樣淡薄冷落,他還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出來,爲了衛家,爲了兄弟而站出來。但落塵不知道,靜安是爲了她而站出來。

  靜安出來的時候,臉色像從前一樣蒼白,走路有點晃。落塵和靜霞扶他坐下,靜霞問:“你沒事吧,三哥。”靜安笑著搖搖頭。

  六個時辰過去了,太陽升上天空,落塵站在窗前,透過宙棂的縫隙看見甯靜的庭院被陽光染成光亮的顔色,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切都那麽有生機有活力,希望靜康能夠像今天一樣,充滿新的生機和活力。

  手術室的門開了,查爾斯走出來,摘掉口罩和帽子,落塵第一次這麽近地看一個藍眼睛黃頭發的外國人。但此刻她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是一個外國人,她衝上去問:“靜康怎麽樣?”

  查爾斯連聲道:“OK,OK。”

  助手在一旁解釋,“他的意思是沒事了。子彈沒有傷到胸腔內的要害,只是擦破一小片肺葉,他很幸運,不過失血過多,暫時不宜移動,至少要住一個月的院。”

  什麽胸腔,肺葉,失血過多,她都不明白,她只知道靜康沒事了,這比什麽都重要。靜康被送到病房,落塵守候在床邊,他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嘴唇發灰,像沒有生命的迹象。

  落塵著急地問:“不是說沒事了嗎?怎麽還昏迷不醒?”

  “麻醉藥至少要兩個小時之後才會退,他流了那麽多血,恢複體力也要時間,天黑之前能夠醒過來就算他身體強壯了。你們最好先回去,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給他帶點必備的用品,還有一個月要在這過呢。”

  靜霞看落塵一瞬不瞬地盯著靜康的樣子,對靜安道:“三哥,我們先回去吧,讓四嫂在這兒陪四哥。”

  靜安不發一語,黯然地轉身離開病房。靜霞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再回頭看一眼落塵,若有所悟,低歎一聲,世上的事,爲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無奈?

  落塵搬了椅子坐在靜康身旁,細細梳理他淩亂的頭發,此刻的他看起來脆弱無力。聽靜霞說,他是爲了保護靜哲才受傷的,在他義無反顧地衝上去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人會爲他擔心,爲他哭泣?一定沒有,他爲了革命,爲了兄弟,可以犧牲生命。他不是說過,他心中有太多的國家大事,無暇顧及兒女情長。當她聽到他受傷的時候,才真正明白,她已回不去當初那個機械的衛家媳婦,而是以衛靜康的妻子自居了。就在她說出要做他真正的妻子的時候,她付出的感情就已經比她所想象的還要多了。她執起靜康放在外側的一只手,心中默默地道:“不求執子這手,與子攜老;只求平平安安地與你過完下半生。”

  繼凝在睡夢中驚醒,渾身的冷汗,床邊痰盂裏扔了兩條帶血的帕子,她盯著那血迹熬過一陣心悸,劉媽媽聽到動靜進來,道:“小姐,您醒了,要點什麽?喝口水還是吃點東西?”

  繼凝緩緩搖頭,幽幽地道:“大家都在忙什麽?”

  “還不是四少爺和五少爺的事。”

  “有消息了麽?”

  “還沒個准信兒。”

  繼凝起身下床,抓著劉媽媽的手道:“媽媽,你最疼我,我求你,陪我去看看四哥。”

  “小姐。”

  “不見著他平安無事,我就不得安生,你忍心見我日夜不甯麽?”

  “姨奶奶不會答應的。”

  “咱們悄悄地去,快快地回,大家都忙,不會有人注意,我心裏惦著他,就像有人擰我的心一樣,好疼啊。”

  “哎!”劉媽媽無奈,只有應了她,主仆兩人偷偷地從後門出去。

  正午時分,衛天明終于找到了那家洋人的醫院,令他意外的是,這裏有不少中國員工,整個氣氛也是中國式的,只有一些洋人的儀器和洋人的醫術。接待員一見他的衣著就知道是來找衛靜康,直接將他帶到靜康的病房。

  落塵趴在靜康的床角,不安地睡著,頭上的金钗滑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邊,她的睡容不安得叫人心疼,秀眉緊督蹙,睫毛反射性地顫抖。覺察旁邊有人,猛然驚醒,看清來人,籲了口氣,站起來讓座,道:“爹,您什麽時候來的?”

  衛天明坐下,“剛到,靜康的情況怎麽樣?”

  “還好,大夫說,天黑之前應該就會醒了。家裏面還好吧?五弟那邊……”

  衛天明歎口氣,“究竟如何還不知道,你二叔父去求趙將軍了,你娘和二嬸娘沒什麽事,倒是老太爺中風了。”

  “什麽?爺爺中風?嚴不嚴重?”

  “人不能動,話不能說,”指著靜康罵道:“這兩個逆子,他老人家都八十九歲了,還要爲孫子煩心。”

  落塵低著頭不敢說話。

  “對了,他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大夫說要一個月。”

  “洋鬼子的話不可信,哪有生了病不在家休養的?等他醒了,咱們就回去,洋人的地方能少待一會兒是一會兒。”

  “爹,有些事容不得咱們不信,你見過將人的胸膛切開再縫上的嗎?你見過一個人的血從身體裏取出來放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裏嗎?這些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對靜康做了,而且救了他一條命。”她掀開被子的一角,讓衛天明看那層層包裹的紗布,“沒有他們的不可信,您就再也見不到您的兒子了。如果回家去,咱們到哪兒去找這些奇奇怪怪的管子來給靜康用,到哪兒去找會治他的大夫?”

  衛天明這才發現靜康另一只手上吊著一個透明的瓶子,透明的液體不斷地輸入到他體內,他攢起眉頭,“這是什麽鬼東西?”

  “他們叫這個做輸液,可以幫他盡快恢複體力。”

  衛天明雖然不以爲然,但也不敢輕舉妄動。“好吧,那就讓他在這躺一個月,免得回家教人見了煩心。不過你不能留在這兒陪他,女孩子待在洋人的地方,像什麽話。”

  “爹,”落塵一聽急了,迅速思考說服衛天明的理由,“我不留下,叫誰來照顧他?二哥脫不開身,五弟還不知能不能回來,您又不能整日待在這,衛福要料理府裏的雜事,其他的人您信得過嗎?靜康有好一陣不能動,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顧,我做妻子的不做,還要誰做呢?難道要叫外面那些女子來給靜康換衣、洗臉、洗身?”

  “當然不行。”

  “爹,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照顧他。”

  “唉!”衛天明搖頭,“我被你說服了,老太爺替靜康選的媳婦,果然不簡單。有時候,我明明知道你在想辦法說服我達到你的目的,但就是沒辦法拒絕。”

  落塵頭垂得低低的,“媳婦不敢。”

  “好了,”衛天明笑道,“我又沒有怪你,不必在我面的唯唯諾諾的,這樣也好,才降得住靜康。落塵,我這個兒子就交給你了。”

  “爹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送走衛天明,落塵轉回病房,不意竟對上靜康含笑的眼。落塵激動地道:“你醒了!”眼中不由自主地泛上霧氣,酸楚的感覺猛然湧上來,嘴角依然揚著,“醒來就好了,我以爲你到天黑才會醒呢。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靜康緩緩搖頭,聲音虛弱沙啞,“沒有,你別緊張。”他停了一會兒,想動一動。牽動了傷口,“哦。”他眉擰成一條直線。

  落塵急忙扶他躺穩,“你要什麽,我幫你拿,你不要動。”

  靜康躺了一會兒又開口:“我昏迷了多久?身子躺得都僵硬了。”

  “一天一夜,報社的一個朋友和靜哲的同學送你到這間英國人開的醫院,他們給你開了刀,你流了好多血。”落塵將手輕輕地放在他受傷的部位,仿佛這樣就能減少他的疼痛。她強忍著眼淚,讓自己微笑,但心疼的感覺一波波翻湧而至,令笑容淒美哀怨。

  靜康費力地擡起手,撫上她的面頰,疼惜地道:“哭什麽?我不是好好的?”

  她抓緊他的手,一直搖頭,哽咽著,“我沒哭,一夜沒睡,眼睛痛罷了。”

  他笑道:“說謊。”溫熱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手指。

  落塵閉上雙眼,任淚水恣意滑落,“不要再這樣了,我很好,我看著你躺在這兒,像沒有了生命,很害怕,很害怕,怕你真的一睡就不起來了。”

  靜康用手掌摩挲著她的臉,將她螓首攬在身側輕聲道:“我選擇了這項事業,就有隨時死的准備,我沒有怕過,也不曾後悔。但是,當我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竟然想到了你,我想,還沒有跟你說一聲,做好交待,就這樣走了,對你太不公平,所以,我拼命地在黑暗中走啊走啊,然後我就聽到你和爹的聲音了。”

  落塵驚疑道:“你聽到我和爹的談話了?”

  “嗯,還是你有辦法,威脅加利誘,有時我拿爹的固執都束手無策。”

  “哪有,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是爹明理,他也是心疼你。你們這一出事,將家裏弄得一團亂,爺爺……”落塵突然不說了,想先不要告訴他的好。

  “我聽到了,爺爺中風。五弟被抓了是吧?”

  “你先不要想這些,將傷養好了才是正經。你好了,家裏人就放心了一半,我也放心了。”因爲靜康受傷的關系,落塵不知不覺就透出對他的在意和挂懷。

  “嗯,”靜康微微笑道:“爲了讓你放心,我也要盡快養好傷,否則,沒等我好,你就成了兔子了。”

  “兔子?”落塵不解。

  靜康撫上她哭紅的眼睛,“你看你現在像不像兔子?我最喜歡你這雙純淨無波的眼睛,哭壞了,我會心疼的。”

  他第一次對她說這種親密的戲語,竟是在這種情況下,落塵哭笑不得,輕嗔道:“什麽時候,還開玩笑?”

  靜康正色道:“不是開玩笑,我醒來,看見你在我身邊,感覺很心安。經過了死亡線上的徘徊,我現在終于確定自己的感情歸屬了。”

  落塵怕他說出更露骨的話,站起來道:“我幫你倒杯水。”

  靜康沒攔她,只是用兩人都聽得到的聲音道:“你又要逃避了,什麽時候你才能學會面對真實的自己,面對真實的我?”

  落塵停下動手,輕輕地道:“我已經開始學著去面對了。”

  她深吸了幾口氣,回頭看他,只見靜康蒙蒙眼中已有睡意,他模糊地笑道:“我期待著。”說完,就睡著了。

  落塵走到他身邊,幫他蓋好被子,自語道:“靜康啊靜康,你攪亂了一池春水,可會懂得珍惜?”

  門外的繼凝手握巾帕,緊緊掩住嘴唇,防止自己哭出聲音,轉身奔出醫院。劉媽媽好不容易追上她,心疼地道:“小姐,你這是何苦呢?”

  繼凝擦幹眼淚,淒聲道:“走吧,看過了,放心了,也死心了。”

  衛天宮臉色凝重地回來,天已經全黑了,衛天明反在他之前回來,大家睡不著,都在廳堂裏等他的消息。周氏第一個衝上來問:“怎麽樣,啊?趙將軍答應放人了嗎?哲兒有沒有受苦?”

  衛天宮坐下歎氣道:“這次的事非比尋常,趙將軍說很難辦,學生不單單是遊行示威而已,還燒了趙家樓,打了章大人,上面說要嚴辦。不過我聽他的意思,是要凝兒。他說,辦法不是沒有,但人情太大,搞不好他也要受連累,但兩家要是成了親戚就不同了,他是趙太春的大舅子,人家多少要給點面子的,這不是擺明了要我們將疑兒送給他麽?我連哲兒的面都沒見著,不過聽說關起來的學生都受了苦。”

  周氏哭道:“我的孩子,這可怎麽好。從小到大他都沒挨過重巴掌,要是真用了刑,那,那,那……”說著說著,已經泣不成聲了。

  “好了,”衛天宮道,“你就別哭了,哭管什麽用?就因爲從小沒挨過重巴掌,他才敢這麽無法無天,吃點苦頭也好,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柳氏道:“該打該罵,總要先把人救出來才是。”

  “怎麽救?”衛天宮歎道,“難道真將凝兒送給那姓趙的做姨太太?”

  一片歎息和靜默。

  忽聽一個聲音道:“不用爲難了,我嫁給那個趙將軍。”衆人擡頭,繼凝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

  “凝兒,”月奴驚地站起,“你瘋了。”

  “外婆,”劉媽媽扶著繼凝走到廳堂中央,“只要能救人,我什麽都願意做。”

  “不行,不行。”月奴走下來,抱著繼凝哭,“明知是火坑,叫外婆怎麽忍心看著你往下跳。”

  繼凝臉上一片淒涼絕望,“我這身子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若真有用,也算老天爺開眼,讓我在這世上沒白走一趟。”

  靜霞接道:“凝姐姐,別這麽悲觀。”

  “你給我閉嘴,”衛天明一拍桌子,“要不是你們瞎鬧騰,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去,給我回屋裏去。”

  靜霞一跺腳,跑出去,直奔大門口,爲今之際,只有找四哥四嫂了。

  靜平也道:“別說傻話。”

  “不是傻話,”繼凝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好幾口氣,“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這輩子欠五哥的是沒法還了。能爲他做點事,也不枉他對我癡心一場,來生若是有緣,我一定早早地就選擇他。”說了幾句話,便咳個不停,巾帕放下來,滿嘴的血迹。月奴見她咳血,又盡說些喪氣話,抱著她哭得更凶了。

  柳氏道:“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再想想辦法吧。先把身子治好才是要緊,最近大家忙,忽略了你,怎麽就咳血了呢?劉媽媽,剛剛老大夫給老太爺看病的時候你們幹什麽來著?”

  “呃……”劉媽媽答不上來,又不能說偷偷地去醫院看靜康了。

  繼凝道:“不關她們的事,我自己不讓她們嚷嚷,事情已經夠多了,我的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何必讓大家費心?只要四哥五哥沒事,我的病自然就好了。”喘了兩聲,又道,“看二舅明天什麽時候方便,把我送到趙將軍那去吧。”她的語氣,仿佛趕著送死似的,有種“早死早托生”的絕望,讓人聽著淒涼。

  衛天宮道:“先等等,別說還沒到全無辦法的時候,就算一定要犧牲你,也要將你風風光光地嫁過去,不能隨隨便便送過去了事。”

  靜霞低聲道:“結果都一樣。”

  大家散了。靜霞叫住繼凝道:“凝姐姐,你想清楚了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就算奉送了自己,對五哥來說,也不是好事,何況,還有四哥呢,你不顧四哥的感受了麽?”

  繼凝恍偬笑道:“有什麽好顧及的,四哥已經不需要我了,趁我還有一口氣,能爲五哥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吧。”靜霞還想說什麽,被她打斷,“三妹,你不要勸我了,我在這裏先謝過你的關心。”

  靜霞看著她孱弱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團黑雲籠罩在她周圍,激凜凜打了個冷戰。

  “什麽?”

  靜康激動地撐起身,牽動了傷口,痛得跌躺回去,落塵急忙扶他,“你先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麽?凝兒在想什麽?她以爲趙慶春是什麽人物?送她去,等于羊入虎口。爹難道不明白麽?”他咬緊牙關,胸前的紗布滲出血絲。

  靜霞道:“在爹眼裏,能救五哥,犧牲凝姐姐也是值得的。”

  “胡鬧,凝兒犯什麽傻?五弟的事就算爹沒辦法,我們也會想辦法,那麽多學生和革命同仁被捕盟會一定要力爭放人的,民衆的呼聲那麽高,政府也要顧全民衆的意願。她,咳咳……”靜康虛弱焦慮,躺回去急咳。

  “靜康,”落塵焦急地道,“你先別急,人不是還沒去嗎?讓靜霞這就回去跟凝妹妹說,叫她好生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沒事。”靜康順過了氣。

  落塵咬著唇道:“傷口都出血了,還說沒事,我去叫醫生。”

  靜康對靜霞道:“你馬上到報社去,找雲飛,不在報社就到清水胡同十七號,讓他明天務必來一趟,如果有可能,找蔡先生商量一下,先把被捕的學生救出來再說。”

  “我知道了。”

  靜霞匆匆離去,醫生助手進來檢查過,幫靜康換了藥,重新紮傷口,然後道:“你要想多躺一個月,那就繼續折騰吧。”

  落塵驚慌地道:“醫生,很嚴重麽?”

  醫生助手笑道:“沒嚇倒受傷的人,倒把沒受傷的嚇倒了。放心,只要他注意一些,傷水不再裂開就沒事。”

  “那就好。”

  落塵舒了口氣,醫生助手看看兩人,對靜康道:“你娶了個好妻子。”

  靜康拉起落塵的手,道:“我知道。”

  落塵送走醫生,突然想到趙夫人齊氏,于是就將那天認義母的事跟靜康學了,“不如,我去求求趙夫人,也許可以幫上忙。”

  靜康搖頭,“我想沒用,趙將軍既然提出要凝兒,就已經不顧及夫人了,顯然趙夫人說話的分量有限,還有可能弄巧成拙。不如,你回家一趟,我總覺得不對,凝兒不會輕易作出這樣的決定,要麽是爹娘爺爺他們暗中逼她,要麽就是發生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要說凝兒主動提出嫁給趙將軍,即使是爲了靜哲,我也不相信。你回去,親自問問她,不好,還是帶她來這裏,我問。”

  “我走,你這兒怎麽辦?再說,爹不會同意凝兒來的。”

  “一個晚上不要緊,還有醫生和護士呢。爹那邊,我相信你有辦法。”

  “那好,”落塵起身,幫他拉好被子,“你照顧好自己。”

  走到門口,靜康叫她,“落塵。”

  “嗯?”

  “天晚了,你自己小心。”

  “嗯。”

  “還有,凝兒對你總是有些敵意,你要好好勸她。”

  “我明白的。”

  落塵關上門,靜康喃喃道:“娶妻如此,夫複何求?”

第九章


  落塵趕回衛府時已經三更了,吩咐了門房不要聲張,她直接奔菊園而來。繼凝房裏的燈還亮著,她走上前去,剛要敲門,就聽劉媽媽的聲音道:“小姐,您要想清楚,就算四少爺變了心,喜歡上四少奶奶,還有五少爺呢。再說,四少爺在病中,四少奶奶陪在身邊,難免不感動,但未見得就比得過對您這麽多年的感情。你這麽決定,他要是知道了有多傷心哪。五少爺也不會同意的,我想他甯願在牢裏待一輩子,也不願意你受苦。”

  繼凝咳著,停了一會兒才說:“你不明白的,四哥對我的心已經不再了。”

  “不會,不然您病著時他也不會以嘴餵藥……”劉媽媽以手捂嘴,意識到自己說露了嘴。

  “以嘴餵藥?”

  “呃,呃……”劉媽媽支支吾吾。

  繼凝走到窗前,思索半晌,輕聲道:“這樣我就更不能接受五哥了。”

  “四少爺應該會負責的,當時五少爺也在,他不會計較……”

  繼凝搖頭,“何必自己騙自己,四哥不會娶我,他現在心裏只有四嫂,要他享齊人之福,也是萬萬不可能的。至于五哥,他不計較,我會計較。”

  “凝小姐。”

  “劉媽媽,咳咳,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這樣做自有我的道理。”

  “哎,”劉媽媽歎氣,“情這一字,害苦了你。天晚了,小姐,休息吧。”劉媽媽開門出來,落塵下意識地躲到暗處,等她走遠,還見繼凝枯瘦的影子淒涼地映在窗棂上,久久不動。咳嗽聲斷續傳來,五月的北平雖然綠草如茵,桃花盛開,但夜裏風依然涼。落塵搓了搓手臂,擡手敲響繼凝的門。

  “不是說去睡了麽?怎麽又回來了?”繼凝一面說話一面開門,見是落塵,著實嚇了一跳,“四嫂?這麽晚了,怎麽是你?你不是在醫院陪四哥?”

  落塵笑道:“進去再說吧,外面有點冷呢。”

  “哦。”繼凝閃身讓開,但沒關門。

  “四哥出了什麽事麽?”

  “他沒事,你有事,”落塵專注地看著繼凝,“靜霞告訴他了,靜康擔心你,讓我回來請你過去,好多話他想親口與你說。”

  繼凝搖頭,“我知道他要說什麽,無非要我打消進趙將軍府的念頭,不用了,我既然這樣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四哥傷得不輕,四嫂還是多陪在他身邊的好。”

  落塵調轉眼光,推開窗于,緩緩道:“你與劉媽媽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繼凝驚得擡頭看她,幸好落塵面朝窗外,免了她的尴尬。“其實,其實,也只是說說而已,並不是因爲四哥才,才……”落塵不回頭,也不插話。繼凝咬咬牙,幹脆地道,“好吧,聽到了就聽到了,反正事已至此,我嫁了,也免了你的顧慮。”

  落塵靜靜道:“我第一天進門,就看出靜康和你有感情,從一開始我就沒對這樁婚姻抱什麽希望,如果可以選擇,我甯願不進衛家門,不做衛家人,但很多事不是你我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她轉頭直視繼凝,“我從沒想過和你爭靜康,甚至,只要他一句話,我就可以退讓。他關心你甚過關心我,喜歡你甚過喜歡我 ——”

  “你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繼凝打斷她,“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你敢說現在他仍然喜歡我甚過喜歡你?你敢說你現在仍然願意退讓?你不要騙我,也不要騙自己,我去過醫院,聽見四哥和你說的話,他要你面對真實的自己和真實的他。摸摸你的心,再來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凝兒,”落塵右手放在心口,“我的心告訴我,我喜歡靜康,不願意離開他,也告訴我,如果退讓可以換來你們兩個的幸福,那麽我願意。”

  繼凝笑了,笑得無奈又不屑,“你知道我討厭你麽?”

  “知道。”

  “一開始討厭你,是因爲你做了四哥的妻子;後來討厭你,是因爲你左右逢源,把衛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收服了;現在討厭你,是因爲你可以毫無怨言地說違背心意的話,做忍氣吞聲的事。這些我都做不到,而你做到了,且做得讓人心服口服,讓我佩服你又憎惡你。”

  “凝兒。”落塵倒退一步,雖然早就知道她討厭自己,但沒想到竟到了這種地步。

  繼凝逼近兩步,“你以爲你退讓我就會感激你麽?不會,我現在只是厭惡你,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了,我會恨你。四哥的心變了,你走,他也不會轉回來,轉回來也不是以前的四哥了,這樣的施舍我不要。我不想好不容易得到了他的人,卻丟了他的心。這樣的滋味你嘗過的,你可以忍受,我不可以。咳咳,”她喘了幾口氣, “作爲女人,我佩服你也敬重你,現在我明白,爲什麽大家都喜歡你,如果你不是衛靜康的妻子,我也會喜歡你的。”她坐下,語氣緩和下來,“今天晚上是我們倆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話,我也不必對你諸多防備。你來,不過就是依四哥的意思勸我不要做傻事,你回去,告訴四哥,這是我最好的選擇。我心中放不下對四哥的情,說斷情說死心,都是騙人的,騙不了自己。選五哥,對不起自己的心意,對五哥也不公平;選四哥,對不起五哥,也爲難四哥和你。與其這樣痛苦下去,不如爲五哥做點什麽,也算是個解脫,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了。”

  “可是,以你的性子,怎麽忍受得了趙將軍?”

  “我還有多少日子好活?最長,不過三兩年到頭了。”

  “凝兒,靜康那邊已經找人去辦被捕學生的事了,你就算進了將軍府,也是白白犧牲,就算要擺脫感情的煩惱,也不必用這種方法。”落塵見動之以情不行,只好曉之以理了。靜哲要能回來,由他看著繼凝,一切就好辦得多,即使挽不回求死的心,至少留得住人。

  繼凝懷疑道:“你在拖延我,四哥他們若有辦法,就不會讓政府把學生抓去了。”

  “是真的,我能用這種事騙你麽?我深更半夜趕回來,爲的不就是阻止你白做犧牲。要是沒辦法,說服了你也沒用啊,爹那關一樣過不去。”

  “那五哥什麽時候能放出來?”繼凝畢竟還是關心靜哲,說嫁趙將軍,一方面是情勢所逼,一方面又傷心失望,聽說有希望,舍身成仁的念頭也就淡了。

  “我不知道,靜康和他的同事在商量,我要抓緊時間去找爹,叫他不要輕易答應趙將軍什麽,免得白白被那人敲一筆。醫院沒人,你去陪陪靜康吧。”

  “好,”繼凝站起來,又坐下,笑道,“差點又上了你的當,醫院要是沒有妥善的安排,你也不會放心回來。趙將軍的事,你若是說服了,我想犧牲也沒辦法。該做什麽你去做吧,最多我答應你,等四哥那邊的消息。像你說的,就算要擺脫感情的煩惱,也不必便宜了姓趙的。”

  “有你這句話,我可以向靜康交待了。那我走了。”

  繼凝將她送到門口,突然道:“如果你不是衛靜康的妻子,我真的會喜歡你的。”

  落塵微笑道:“現在開始試著喜歡,也不遲。”

  繼凝搖頭歎道:“很難。”姑嫂兩人深深地對望一眼,落塵轉身走了。繼凝看著她的背影道:“我甯願你就是個心機深沈的女人,只會做表面功夫,而不要這麽善良,讓人恨也不是,愛也不是。咳咳……”她將帶血的巾帕丟人痰盂,心道:你還有多少日子好活,奢望什麽呢?跟誰就是害誰啊。

  落塵回自己的屋子梳洗一番,五更過後,才到松院給公婆請安。柳氏拉著她問東問西,恨不能自己飛到兒子身邊。

  “好了,”衛天明道,“你下廚做些靜康愛吃的,待會兒叫落塵帶過去。”

  “哦。”柳氏急急忙忙趕著去廚房,可憐天下父母心。

  衛天明等她走遠才問:“靜康叫你回來,爲的是凝兒的事吧。”

  “是。”

  “我就知道,霞兒一個晚上不見人影,准是找靜康去了。你不必說了,不是逼不得已,我也舍不得凝兒,你們當我這個做舅舅的真的那麽狠心麽?”

  “靜康知道爹的難處,他們在想辦法,相信今天就會有回音的。”

  “指望他們?”衛天明嗤之以鼻,“他們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爹……”

  “別叫我,別以爲讓你當說客就可以讓你們爲所欲爲,讓靜康安安分分地給我養傷,什麽都別管,要是再折騰出什麽事來,別怪我這個做父親的心狠,我就登報跟他斷絕父子關系,免得連累了衛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落塵也不敢真的惹怒衛天明,只好應道:“我會將爹的話轉到的。”

  “還有,我允許你待在醫院,是相信你懂事,可以看著靜康,你可不要跟他們攪在一起胡鬧。”

  “媳婦明白。”見衛天明點頭,臉色較緩和了,落塵才又開口道,“爹,好歹你也給靜康幾天時間,他自小就疼凝兒,如果真要送凝兒走,也要讓他們見一次面,就當可憐凝兒對靜康用心這麽多年的分上吧。”

  “嗯,”衛天明點頭,“不嫉妒,不吃醋,做女人的三從四德,你倒做得典範。當妻子的都這麽說了,當父母的哪有不成全的道理?等今天我再去一趟趙將軍那兒,要有辦法,咱們斷不會將疑兒往火坑裏推。”

  “謝謝爹。”

  “謝什麽?你這又是代誰謝的?若在以前娶了你這樣的妻子,自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但對靜康來說就未必了。”

  “爹,”落塵急忙站起來,“媳婦只希望靜康快樂,就算他心裏裝的不是我也沒有關系,但媳婦對靜康絕對是一心一意的。”

  “我知道,就是這分‘真’,才叫男人頭疼,若是表面功夫,反倒好說了。”

  落塵看過老太爺,回到醫院。

  靜康問:“見到凝兒了麽?她怎麽說?”

  落塵坐到靜康身邊,鄭重地問:“我問你,你要實實在在地回答我,你現在是喜歡我多些還是喜歡凝兒多些?”

  靜康不解,“爲什麽突然這麽問?凝兒究竟跟你說了什麽?”

  “你先回答我好麽?”

  靜康陷入沈思,眉頭習慣地擰成一條直線。良久,良久,搖搖頭道:“我答不出來。說我自私也好,用情不專也好,你們兩個,我都喜歡,但兩種喜歡又不一樣,分不清孰輕孰重。”

  落塵垂下眼睑,“如果現在讓你選擇,你選誰?”

  “怎樣的選擇?選妻子,我選你;選知己,我選凝兒。我欣賞凝兒的傲氣和才情,佩服你的敏銳和聰明;憐惜凝兒的嬌弱纖柔,心疼你的委屈求全;我可以放心地把你放在家裏,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卻無法放下凝兒,冷落她;我可以心甘情願地將凝兒交到靜哲手上,讓他照顧她一輩子,卻不願將你讓給任何一個男人;你的冷靜自持,讓我安心也讓我有種摸不透的感覺,凝兒的癡心依賴讓我滿足也讓我喘不過氣。如果你是我,你怎樣選?”

  落塵雙手揪緊床單,絞得手指泛白。靜康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讓我實話實說,說了你又生氣。”

  “不,我沒生氣,”落塵擡起頭,“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你該怎樣選擇。”

  靜康笑道:“想到了麽?”

  落塵搖頭,“我不是你,沒辦法作這種選擇。”

  “好了,你問過了,也知道答案了,現在該告訴我,爲什麽這麽問?凝兒到底說了什麽?”

  落塵站起身,抽出手,“凝兒要嫁趙將軍,一方面急于救靜哲,另一方面她認爲你不再喜歡她了,所以嫁給誰都一樣,有些自暴自棄。”

  “傻丫頭,”靜康自語,看了落塵,又道,“即使沒有我,還有靜哲啊,何必作踐自己。就算我不娶她,也一樣可以照顧她的。”

  落塵無奈地道:“你以爲,僅僅噓寒問暖就夠了麽?女人的心思,你了解得太少了。”

  “以前也是這樣?”

  “不一樣,以前沒有我,你心裏只裝她一個人,女人對感情也是自私的。”

  “我怎麽不見你自私?”

  “你怎麽知道我不自私?”

  靜康作勢要起來,落塵趕緊上前扶他,調整好枕頭的高度,靜康趁機抓住她手腕,將她帶到近前,看進她眼底,“你自私嗎?告訴我,你對我的感情自私過嗎?”

  落塵偏過頭不看他,“你想證明什麽呢?想要我跟凝兒一樣,心中除了你什麽也不放?不,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靜康沒有生氣,平心靜氣地轉過她的臉,“你就是你,如果像凝兒那樣,就不是你了。”

  落塵輕喚一聲:“靜康。”

  “嗯?”

  “我想,你還是不要喜歡我了吧。”

  “傻瓜。”靜康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落塵靜靜地靠著,聽著他規則的心跳,嗅著他溫暖的氣息,這副肩上擔負了太多的道義和情感,她那一小塊立足之地太渺小,說不定哪天就看不見了。

  5月7日北洋政府被迫釋放所有被捕學生

  靜哲家也沒回,直接到醫院,身上髒兮兮的有些狼狽,還好沒帶什麽傷。見到靜康,焦急地問:“四哥,你沒事吧?”

  靜康上下打量他一遍才道:“我很好,你不是看到了?倒是你,在牢裏有沒有受苦?”

  “沒有,”靜哲坐下來,接過落塵遞過來的水,咕咚咕咚一口喝光,“謝謝四嫂,再幫我倒一杯好嗎?”回過頭來眉飛色舞地對靜康道:“我在裏面交了好多朋友,軍閥也不敢對我們怎麽樣,我們聯合起來大罵曹汝霖、章宗樣、陸宗輿是賣國賊,罵北洋政府軟弱無能,罵累了就睡,睡醒了聊天。有幾個是李先生的學生,見解很獨到,讓我收益不少。”

  靜霞從門外道:“你在裏面待得舒服,可苦了我們在外面的,挨著罵不說,還整天替你擔心。”話音落,人就進來了,上前狠戳靜哲的胸膛,“四哥替你挨了一槍,凝姐姐爲了救你差點嫁給趙慶春,爺爺中風了……”

  “什麽?”靜哲跳起來,“你說凝兒要嫁給誰?”

  “都過去了。”落塵插言,“人還好好地在家呢,是趙慶春趁火打劫,幸虧爹和二叔父咬得緊,沒答應。”

  靜哲水也不喝了,匆匆往外走,“我回去看看凝兒。”

  “五哥,五哥!”靜霞叫了兩聲,他人已經出了醫院門口了,“一提到凝姐姐,片刻也坐不住。”

  靜康道:“你嘴也快。”

  落塵道:“回去也好,大家都擔心呢,早點回去,見過了就放心了。三妹,你怎麽又跑出來了?”

  “偷溜出來的,聽說學生放出來了,五哥又遲遲不回家,爹就拿我開刀,唠叨個沒完,我不溜,難道站在那裏挨罵?”

  落塵搖頭微笑,“總算雨過天晴,爹娘也擔驚受怕的,老實在家裏待幾天,讓他們念幾句吧。”靜霞吐舌頭。

  繼凝看到靜哲,叫一聲:“五哥。”淚如泉湧。

  “別哭,”靜哲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看看,沒傷也沒瘦。別哭了,凝兒,別哭了。”繼凝撲進他懷裏,哭得更凶了,像要把在靜康那裏受的委屈都哭出來似的。靜哲不知內情,還道她是擔心自己,笨笨地勸著,心裏卻甜滋滋的,暗想:得到她一把眼淚,多蹲幾次大牢也值得了。

  靜康恢複得很快,三個星期就可以扶著下床走了,落塵照顧得無微不至,兩人雖不說,但心裏都感覺得出對彼此的感情逐漸加深。葛雲飛變成醫院的常客,有時還帶一些陌生人過來,落塵識相地不問,適當地找一些借口離開,以便他們談論正事。

  這一日,葛雲飛帶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來,三人在房裏聊了好久,兩人走後,靜康便站在窗前不言不語。落塵走到他身後,關切地問:“出了什麽事?”

  靜康回過頭來,拉她人懷,悶悶地道:“落塵,我整日令你擔驚受怕,你會不會怪我?”

  落塵擡頭逡巡他沈重的神色,“你又要做什麽危險的事了?”

  靜康故意緩和地笑道:“沒有,你別多心。只是要再去一趟上海,可能很久才會回來。”

  “你的傷還沒好,又要走?你就算不顧及家裏,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呀。”

  “不會這麽快,至少要等到出院。”

  落塵離開他的懷抱,扶著他的手臂,“你站了好久,去躺一會兒吧。”

  靜康垂頭看她,“你生氣了。”

  落塵咬著嘴唇,搖頭,再搖頭,忽然放開他,匆匆道:“你躺著,我忘了幫你拿藥。”

  說完就往門口走,靜康跨前兩步抓住她手臂,擡起她下巴,看到眼中盈盈的淚光,心疼地道:“怎麽哭了?又不是現在走,也不是不回來。”

  落塵努力地眨眼,想眨掉眼中的淚,卻噼噼啪啪地垂落。靜康慌地叫道:“落塵,究竟怎麽了?”

  她掙脫他的手,背靠在門上,哽咽道:“我聽到你說走,突然就想起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情形,想忘也忘不掉。我知道這樣不好,也不想在你面前掉眼淚,會成爲你的負擔。但是,我真的很擔心,所以,我還是出去吧,你休息。”

  她轉身拉開門,靜康上前“砰”的一聲將門關上,從後面攬緊她的纖腰,兩次劇烈的動作,傷口磨得隱隱發疼,他將全身的重量靠在落塵肩上,用虛弱的聲音道:“別出去,我站不穩,你扶我回床上去。”

  落塵急忙站直身子,費力地將他扶到床上,檢視他全身,驚慌地問:“你哪裏不舒服?”

  靜康拉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攢眉道:“這裏疼。”

  “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我去叫醫生。”

  “不是傷口疼,”他抓緊她手腕,深深地望著她,“是心疼。”

  落塵吐口氣,責怪道:“你又耍我。”

  “是真的。”他挪了挪,讓她坐在身邊,“你那樣委屈壓抑,我能不心疼麽?”

  落塵垂頭,低聲道:“我還是成爲你的負擔了。”

  “落塵,落塵,”靜康喃喃地喚著她的名字,輕撫著她的秀發,“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你,你何其不幸遇到了我。你值得更好的男人全心全意地對待,但我已經放不開你了。如果革命能夠勝利,或者下輩子我們有緣再做夫妻,我一定要好好報答你。”

第十章

 6月3日

  “不好了,不好了!”跟靜哲和靜霞一塊兒出去的仆人風風火火地跑回來。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都聚儲存在廳堂,大家被“不好了”這三個字嚇怕了。仆人一邊喘一邊說,“我們剛走到華清街,就有一大堆兵衝上前,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五少爺和三小姐都抓起來。我們說只是過路的,可他們說上頭有令,只要是學生就抓,不管鬧不鬧事。五少爺跟他們理論,被打了好幾槍拐,頭上都是血,連我都挨了兩槍拐呢。”仆人撩起衣袖,胳膊上青慘慘的兩大塊。

  周氏哭道:“這可怎麽好?我的孩兒呀!”

  崔氏也哭,“霞兒,我的霞兒,她是無辜的啊:”

  靜平道:“大家在家等著,哪兒也不要去,我去找四弟,看他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話音剛落,就聽大門口門房喊:“四少爺和四少奶奶回來了。”

  衆人迎出去,見落塵扶著靜康進來,靜康精神還好,只是有著大病初愈的蒼白。靜平趕過去扶他另一邊,道:“四弟,你回來就好,五弟和三妹……”

  靜康點頭道:“我都知道了,政府被大使館施壓,就拿學生開刀,鬧得人心惶惶。對外軟弱對內壓迫,北洋政府沒幾日氣數了。”

  周氏道:“靜康啊,別管他氣數不氣數,你倒是想個辦法救你弟弟。”

  柳氏道:“你先讓他喘口氣,他剛回來,沒見著滿頭滿臉的都是汗,臉色差得很麽?”

  靜康安撫周氏道:“二嬸娘放心,我會想辦法。”

  回到房裏喘了口氣,靜康就要出去。

  落塵急道:“你身上帶著傷,站久了都不成,還想到哪去?要做什麽,我幫你吧。”

  “不行,”靜康穿好外衣,“外面這麽亂,你一個女人怎麽走?而且你也不知道該到哪兒,找什麽人,報社幾天沒有人過來,怕是出事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靜康。”

  他握住她雙肩,重重地擁抱了一下,“有我。”

  落塵含著淚點頭,“你要小心,一切以安全爲重。”

  其他人自然都不同意他出去,柳氏哭道:“康兒啊,你存心讓娘疼死嗎?一個靜哲已經讓大家擔心了,再加上你,你要我們做娘的怎麽活呀!”

  “娘,除非你們不想救靜哲,不然就別攔著我,我不是小孩子,有分寸的。軍隊抓的是學生,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靜平想了想道:“我陪你去。”

  “不用,家裏還靠你支撐呢。”

  “要麽我陪,要麽你也別去,我甯願不救五弟,也不想兩個弟弟都有事。”

  靜康見拗不過他,只有答應了,有靜平陪著,其他人也就不再阻攔,只柳氏還哭哭啼啼的,被落塵勸止了。繼凝站在衆人身後,始終沒前,但眼中的擔憂和不舍已表露無疑。直到靜康邁出大門,繼凝終于忍不住跑上去,扶著門喊道:“四哥,小心哪。”

  靜康回頭朝她一笑,道:“我會的。”

  柳氏不免埋怨落塵兩句:“你怎麽不幫我勸勸靜康?他是你丈夫,出了事你不心疼麽?有時候,你做妻子的對丈夫的感情也太淡了點。”

  周氏見柳氏遷怒落塵,靜康又是爲靜哲才帶傷出門,就幫落塵說話:“她勸也沒用,靜康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麽?想做的事幾頭牛也拉不動。”

  柳氏冷哼一聲,明顯地表示不悅。也不敢說話,低著頭忍了。

  時間像一條漫長的河流,延綿不斷,永遠不會停止,然而每一刻又與上一刻不同了。等待隨著時間的河流漂泊,浮浮沈沈,無止無息。一大群女人圍坐在大廳裏,沈悶籠罩在每個人四周,只有繼凝偶爾的咳嗽聲打破沈寂。腳步聲響,像排練好了似的,大家同時站起來。衛福進來道:“太太,有位葛先生找四少爺。”

  落塵忙走出去,“我去看看。”

  葛雲飛看到落塵,迎上來道:“嫂子,靜康到哪裏去了?”

  “他不是去找你了?說要問問學生被抓的事,還說要到報社看看。”

  “看什麽?報社被查封了,到處都是軍隊警察,我上午到醫院,才知道他已經出院了。軍政府的人在找宣傳共産主義的先進分子,我就是來告訴他不要出去的。”

  “啊?那現在怎麽辦?你能不能找到他?”落塵急得要哭了。

  “不知道,我去找找看吧,你先不要急,天黑之前一定給你回個消息。”

  “拜托了。”

  葛雲飛匆匆離開,柳氏不悅道:“他是什麽人?是不是報社裏的人?不是叫你平日勸他不要亂搞,怎麽連你也攪和進去了?”

  落塵小聲道:“靜康生病時,他常去探望,只說是朋友。男人談論事情,我插不上嘴。”

  天明時分,靜平回來了,急得雙眼充血,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勉強將情形學了一遍:昨日他們兩個到報社就被警察攔住了,盤問了一通,見不是學生,就沒爲難。後來到了清水胡同,被一群士兵抓住,在警局裏關了一個晚上,非說與什麽共産主義有關,解釋也不聽。直到半夜,警衛廳紹廳長回來,認出是衛家的兩位少爺,才把靜平放了。但靜康說什麽也不放,據說是有人告密,說靜康是宣傳共産主義的首腦之一,是重點緝捕對象。商量了好久都沒商量通,一大早將靜康帶走了,也不知帶到哪兒去。靜平只好先回家來。

  這下整個衛府都慌了手腳,柳氏支持不住病倒了。衛天明衛天宮分頭找人求關系,答案都一樣,即使學生可以放,靜康也是萬萬放不得的。不是政府不講情面,是外國人得罪不起。落塵暗自咬牙垂淚,又要照顧婆婆,柳氏愛子心切,生氣時嗔怪她兩句,見說得重了,又軟語賠兩句不是。落塵哪有心情計較這些,婆婆說什麽都應著就是。葛雲飛也一直沒有回音,靜康的去向如石沈大海,再無音訊。繼凝聽說靜康被抓,一口血哽在嗓子眼兒,差點救不過來,醒了之後便一直掉眼淚。又是吐血又是垂淚,身子更顯虛弱,床都爬不起來了。

  5日中午

  靜霞被放回來,身上都是棍傷,被捕的學生都挨了打,有案底的更嚴重,單獨關起來。靜哲他們還關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放,她最後見到靜哲的時候,頭上的傷口已經發炎了,左眼也受了傷,張不開。周氏一聽,哭都沒聲了,噎著氣,嗝了兩下就暈了。兩位太太放在一起養病,相對垂淚。

  大家急得沒辦法,衛天明道:“爲今之際,只有將凝兒送到趙將軍府上,換趙將軍一句交底的話。”

  靜平驚道:“大伯父,您要三思啊,眼前的形勢恐怕送去凝妹妹也于事無補。”

  “總是一個機會,咱們不能就這麽坐著,等人自動放出來啊?我怕,等到的是兩具屍體。”

  落塵的心仿佛停止跳動,“屍體”這兩個字將所有人都震撼了,不是設想過,是都不敢想。

  “爹。”落塵站出來道:“讓我先去找找趙夫人吧,我當初認了她當義母,希望她可以幫得上忙。”

  “也好,帶上厚禮,探探趙將軍的口風,無論他要什麽,只要我們給得起的都給。”

  次日一早,落塵便戴上趙夫人給的白玉镯子,以義女的身份求見。齊氏倒是滿臉笑意,還怪她怎麽這麽久都不來看她,兩人話了幾句家常,落塵便提到靜康和靜哲的事。齊氏沈默良久,歎說:“按說,你是我義女,靜康就算是我女婿。但這件事,實在難辦。先不說我們女人不該管男人的正事,就是想管,這事也管不起呀。牽扯到外國人,連總統、總經理都沒有辦法,何況是他呢?”

  “女兒明白,原也沒打算爲難幹爹幹娘,就想著縣官不如現管,幹爹是管這一攤的,應該會有辦法。”

  齊氏笑道:“這我就不懂了,這幾天登門的人太多,他也忙,脾氣大得很,我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哪敢提這些事?”

  落塵賠笑,卻笑得苦澀,站起來道:“既然這樣,就不耽誤幹娘了。家裏亂,不能耽誤太久,還請幹娘原諒。”

  話沒說完,趙慶春就回來了。今天趕得也巧,本來趙慶春忙得焦頭爛額,是沒時間在這時候回家的,今天紹廳長說有事要密談,必須在他家裏。趙慶春看見一個貌美的年輕少婦,忍不住問:“這是誰家的少奶奶,長得倒標致。”

  落塵急忙福身行禮,道:“落塵給幹爹請安。”

  趙慶春奇道:“幹爹?”

  齊氏道:“這是衛府的四少奶奶,過年的時候我認了她做幹女兒,跟你說過的,又忘了。”

  “噢!”趙慶春點頭,“想起來了。你們府上那位凝兒小姐可好?”趙慶春有個原則,再漂亮的女人,別人碰了他就不碰。所以雖然驚于落塵的美貌,卻也看看就算了,反而對繼凝念念不忘。

  落塵大膽道:“她不好,凝兒自幼就依賴兩個哥哥,一天不見便要傷心,如今幾天不見了,焦慮憂郁,躺在床上哭呢。幹爹關心凝兒,可否成全她的心願?”

  趙慶春皺眉道:“真的?可別哭壞了身子。”想了一想又道,“這樣吧,請她到咱家住幾天,養養病,說不定就好了。”

  齊氏一聽,這明擺著又耍弄個姑娘進門,阻止道:“落塵是我幹女兒,凝姑娘算來也是你的晚輩哪。”

  趙慶春哈哈笑道:“來住幾天而已,又待不長久,你擔心什麽?我也是爲凝姑娘好,她不是想她兩個哥哥麽?來這兒散散心,回去哥哥們就回家了,正好。”

  落塵聽出話裏的意思,心中雖不忍,但爲了靜康和靜哲,也只有對不起凝兒了。勉強笑道:“既然幹爹有心,那我回去跟長輩們知會一聲。”

  “好好好,”趙慶春滿意地笑,“真是懂事的閨女。”

  齊氏滿臉不悅,也不送落塵了,氣呼呼地上樓去。

  趙慶春吩咐手下將落塵安全送回衛府。大家圍上來聽她的消息,落塵歎道:“明天,將凝妹妹送過去吧,趙將軍的意思,也不想明媒正娶,住幾天就送回來。靜康和靜哲他們,他有辦法。”

  “唉!”衛天明和衛天宮歎氣,這種時候,靜平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周氏平日雖疼繼凝,但終究比不過親生兒子;柳氏聽說靜康有救,高興還來不及,哪管繼凝的死活;靜霞在房裏養傷,就算知道也沒插話的分兒。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告訴姨奶奶,就看誰去跟凝兒說了。

  看來看去,衛天明道:“我做舅舅得當壞人當到底,我去說,今後凝兒有什麽事,也是我做主。”

  衛天宮道:“人救出來,凝兒就是我們衛家的大恩人,她一個黃花閨女犧牲自己,若能回來,就叫靜哲娶她。”

  不忍的不忍,不舍的不舍,但最後還是一致決定犧牲凝兒,說再多無奈且不願的話也枉然,男人永遠比女人重要,親生子永遠比外甥女重要,關鍵的時刻,才看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繼凝聽著衛天明進門以來就未停過的抱歉和不忍,有種想笑的衝動,她早就做過犧牲自己的准備,事到臨頭,說心甘情願是騙人的,但也不很傷心,能夠爲四哥五哥而死,也算值得了。

  一頂深藍色的小轎,將繼凝擡出衛府。落塵看看轎簾掩上,遮住繼凝蒼白消瘦卻依然美得讓人心動的嬌顔,衝動地奔過去,拽住轎簾子喊道:“凝兒,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柳氏和衛天明同時喝道:“落塵。”

  繼凝淒淒婉婉地笑道:“來不及了,早就來不及了。告訴四哥,不要內疚,我的來世許給了五哥,但今生最大的遺憾,還是沒能做他的妻子。幫我照顧四哥,多愛他一些,將我的那份也一塊算進去。”

  轎夫擡起轎子走了,趙慶春特意派了一隊衛兵保護繼凝的安全,她這一去,無名無分,純粹就是蹂躏,不知道何時會回來,就算回來,也是身心俱怆。

  10日

  被扣押的二十多名學生放回,靜哲頭部嚴重受傷,送到查爾斯的醫院。因爲國內沒有開顱手術的條件,醫生建議到英國去治療。

  第二天,趙慶春差人將靜康送回到衛府,靜康處在半昏迷狀態,發著高燒。還好只是傷口發炎,沒有受其他的傷,來人傳話,讓看好兩位少爺,要是再出什麽事,天王老子也幫不了了。落塵整夜守著,幫他餵藥擦汗。三更時分,靜康醒了,其他人回去睡,只有落塵靠在床邊,杜鵑趴在桌上打瞳睡。靜康一動,落塵急忙湊過來問:“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靜康適應了一會兒,才發現已經回到家了,撐起身子,“我怎麽會在這裏?誰送我回來的!其他的人呢?”

  “趙將軍的人把你送回來的,沒見有其他人,你昏迷了好久,先躺著。”

  杜鵑聽到聲音也醒了,匆匆跑去各院傳消息。

  靜康低頭冥想:“我記得他們將我提出來,說要傳訊,我燒得有些糊塗,後來就暈了。難道他們將人都放了?對了,五弟呢?他回來沒有?”

  “早回來,受了點傷,在查先生的醫院裏。”

  “這就好,不知李先生他們到哪去了。”靜康躺下,忽然又起來,“不對,是不是只有我放了?趙慶春動了手腳。”

  落塵安撫他道:“先別想這些,你還發著高燒呢。”

  靜康抓著落塵急道:“告訴我是不是?”

  衛天明在門外道:“是,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求得趙將軍把你弄出來,你還想折騰什麽?給我好好躺著就是了。”

  “李先生他們還被軍閥扣著,我怎麽能獨自苟且偷安?”

  “怎麽不能?”衛天明臉都氣白了,“你鬧得還不夠麽?自己挨了槍子,靜哲被打破了頭,靜霞一個姑娘家渾身青青紫紫,還連累凝兒給趙慶春糟蹋。你們不把這個家敗光不安心是不是"

  “什麽?”靜康差一點從床上掉下來,“什麽連累凝兒給趙慶春糟蹋?什麽靜哲打破了頭?”朝著落塵道:“你說靜哲受了點傷,就是頭部受傷了?那凝兒的事呢?”

  衛天明道:“爲了你和靜哲,我們把凝兒送給趙將軍了。要不然,你現在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靜康急道:“用凝兒換我的命,我甯願死。”

  “好,”衛天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房門道,“那你就去送死,省得我們一家老小操心。”

  靜康掙紮著爬起來,落塵急忙按住他,哭著遭:“你幹什麽?”

  “我要去救凝兒,不能讓她毀在趙慶春那個老色魔手裏。”

  “靜康,靜康,”落塵攔著他,“你別衝動,你這樣去于事無補。”

  “別攔我,”靜康甩開她,情急之下沒控制力道,將她掉出好遠,撞到梳妝台上,幸虧他病中體弱,不然恐怕這一下就能將落塵掉昏過去。

  杜鵑扶著柳氏進來,恰好看到,驚得尖叫:“小姐。”

  “落塵,”靜康沒想到會饬了她,急忙上前和杜鵑一起將她扶起,愧疚地問,“摔傷了沒有?對不起,我一時情急。”

  落塵忍著疼道:“沒事,沒事。”

  柳氏道:“這是怎麽了?康兒,你不在床上躺著,又要到哪去?”

  落塵拉著靜康的衣袖懇求道:“算我求求你,先休息好麽?就算要救凝妹妹,也要想個萬全之策,不是你衝進去,就能把人帶出來這麽簡單。”

  柳氏一聽,就要哭了,“我的兒啊,你自身都難保了,還救哪個?今天你要再鬧出什麽事來,娘就死給你看。”

  靜康頹然坐回床上,“你們好糊塗啊,怎麽能輕易犧牲凝兒,她雖不是你們生的,但也算你們的孩子啊。”他握緊拳頭拼命地捶床,含淚道:“凝兒,四哥對不起你,四哥對不起你啊。”

  怕他再鬧出什麽來,衛天明親自守著他。大家一宿沒睡,相互望著到天亮。

  一大早,葛雲飛帶來消息,總理和總統相繼辭職,李先生等一批人都放出來了,這次運動算初步取得了勝利。然而,代價如此之大,無數學生和先進人士受傷,工人罷工和商人罷市導致經濟停頓,一大批工廠倒閉,工人失業,商人破産,政府換屆引起更混亂的政治鬥爭。很多人無辜犧牲,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在這場混亂中消失。曆史的進步踩著無數中國人民的血和淚,踩著政治經濟消亡的慘痛代價。

  靜康換好了藥,推開病房的門,朝靜平示意禁聲,默默地坐到靜哲床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原本神采飛揚的熱血青年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雙頰和眼眶明顯凹陷,眉頭因無休無止的疼痛而擰成一團。察覺到目光的注視,靜哲緩緩張開眼睛,看見靜康,虛弱地叫道:“四哥,你來了。”

  “嗯。”靜康撫平他的眉心,輕聲問,“今天好一點沒有?”

  靜哲有些委屈地道:“還是疼。”然後又打起精神笑道,“不過沒關系,大丈夫焉能被小病痛打倒?”又習慣地吐了吐舌頭,小小聲道,“不過四哥,真的很疼啊。”

  靜康推了他一把道:“調皮。放心吧,二叔已經幫你辦好了手續,到英國動了手術,你就會好了。”

  “嗯。”他用力點頭,慎重地道,“記著,千萬別告訴凝兒我受傷了,不然她又要哭了。”

  “好,我告訴他你跟在李先生身邊本事,她很替你高興呢。”靜康微笑著騙他,感覺眼中一股熱氣湧上來。

  “這就好,就怕她又怪我不回去陪她了。”

  “不會的,你好好養病,四哥先回去了。”

  “嗯。”靜哲微笑著閉上眼睛,悄悄吞下牙關咬出來的鹹鹹的血。靜康轉身站起,悄悄地抹掉眼角的濕意。

  靜平送靜康出來,壓低聲音問:“還沒有凝兒的消息?”

  靜康搖頭,“趙將軍一家都不知去向,軍權爭鬥,比起義暴動還厲害,就怕他被別派的軍閥暗中害了,那凝兒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靜平也只能搖頭歎氣。

  靜康在街上遠遠地就見家門口停了一輛大車,看起來像商號裏的貨車,一大群人出出進進,亂成一團。靜康走近些問:“什麽事這麽亂?”

  仆人見到他喜道:“四少爺,你回來就好了,凝小姐回來了。”

  “凝兒?”靜康撩起長袍的衣擺,朝菊園狂奔。

  沿途丫鬟仆人見了他都喊,“四少爺,凝小姐回來了,凝小姐回來了。”

  菊園裏聚集了所有能走能動的人,裏裏外外站了一屋子,老大夫坐在床邊把脈,月奴一邊垂淚,一邊聽仆人描述經過。這幾個人是當初派去到長白山給老太爺找中風偏方的,返程途中就聽說關內出了亂子,沿途還有人往關外跑,也有逃亡的軍隊。說來也巧,剛人山海關就發現一個姑娘被丟在路邊,救起來一看居然是繼凝,身子已經快涼透了,幸虧車上有帶回來的熊膽人參,一路餵著補著,總算撿回來一條命,但是人虛得很,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大家見靜康進來,主動給他讓出一條路。

  靜康喘著大氣,一步一步,沈重地邁向繼凝,看到了她憔悴的面孔,枯瘦的身形,暗淡的神采。繼凝一直是閉著眼的,連月奴叫都不應,此時突然張開眼睛,對上靜康激動哀傷的目光,淚就這麽無預示地滑下來。見她哭了,衆人反而松了一口氣,起初她不言不語不睜眼,還以爲快不行了,如今哭也好笑也好,總算有了反映。

  靜康蹲到她身邊,摸著她毫無血色的面龐,喃喃地喚一聲:“凝兒。”

  繼凝就這樣定定地望著他,不動不說話,只有眼淚一直往下掉,顆顆滾落枕畔,沾濕了靜康的手,燙痛了靜康的心。

  老大夫站起身,靜康忙問:“怎麽樣?”

  老大夫搖頭,靜康追問:“到底怎麽樣?”

  老大夫歎口氣:“凝小姐的病已經深入肺腑,全靠千年人參的藥力支撐著,熬不了多久了。”

  “啊!”一片驚呼唏噓,月奴急道:“沒別的法子麽?咱們會采很多的人參給她補。”

  “不瞞姨奶奶說,凝小姐這身子內裏外裏都傷過,能救過來已經不易了。您真疼她,就讓她最後這段日子高高興興地過吧。”

  “凝兒,我苦命的孩子。”姨奶奶握著繼凝的手垂淚,回過頭來憤憤地看著衛天明等人道:“是你們,是你們將她活活推進火坑,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不知道心疼。怎麽不把你們的姑娘媳婦送過去給那個沒人性的糟蹋?凝兒才多大,她還是個未出嫁的黃花閨女呀!怎麽就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呢!”

  一幹人被她責罵,沒有人敢回嘴,都愧疚地低下頭來,女人們早都落淚了。

  靜康握緊雙拳,沈聲道:“她還能活多久?”

  老大夫看一眼繼凝印堂的青影道:“少則兩三月,多則五六月,調養得好,也撐不過半年。若是不好,幾天也說不定。”

  月奴哭得更凶了,繼凝張嘴想說句話,竟嘔出一口血箭,全噴到靜康身上,鮮紅刺目,順著手腕一淌一滴滑下,仿若生命的流逝。靜康上前抱緊她,哽咽道:“凝兒,四哥對不起你。”

  老大夫道:“老朽無能,已經盡力了,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各位節哀順便。”說罷轉身離開。

  繼凝靠在靜康懷裏,好半天順過氣來,飄忽地笑道:“四哥,能死在你懷裏,我瞑目了。”

  “不會的!”靜康摟著她輕輕搖晃,“四哥不會讓你死的。”

  “人爭不過天。”繼凝虛喘,一會兒又道:“這輩子,最幸福的就是能和你們一起長大;最愧疚的就是不能回報五哥的深情;最遺憾的……就是……就是不能做你的……你的妻子。”說這幾句話,像用盡了她的氣力,躺在他懷裏不動了。

  “凝兒?凝兒?”靜康慌得搖她,又不敢太用力,其他人屏息瞧著,就怕她再也睜不開眼。

  良久,繼凝費力地吐了一口氣,聲音幾不可聞,“四哥,我好累。”

  靜康將她平放在床上,繼凝手指抓著他的衣袖,抓得死死的,昏迷中也不放手。靜康也不扳開,倚在床頭看著她,生怕哪一刻她就停止了呼吸。衆人見繼凝睡了,默默地退去,落塵走在最後,頻頻回首望一眼靜康,他眼中的憐惜和柔情只爲繼凝一人,根本不會注意身邊有沒有人。落塵輕歎,落寞地步出房門。

  靜霞在前面等她,上前挽住她手臂道:“四嫂,凝姐姐是爲了四哥才弄成這個樣子的。”

  “我知道,”落塵看她,“你想說什麽?”

  靜霞沈吟一下道:“我剛聽爹和大娘出門的時候說,想讓四哥娶凝姐姐。”落塵身子猛顫,靜霞急忙扶穩她,“凝姐姐沒多少日子了,他們只想完成她最後一個心願。”

  落塵難以置信地望著靜霞,“你這是在寬慰我,還是在說服我?”

  靜霞哭了,頭埋進落塵的肩上,“我不知道,我心裏面不願四哥負你,可是,又可憐凝姐姐。如果跟四哥提了,我想他心裏一定比我還難受。”

  落塵閉上兩眼,眨掉眼角的淚,苦笑道:“傻丫頭,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那,如果真要這樣,你怎麽辦?”

  “我怎麽辦?我怎麽辦?”落塵喃喃自語,扪心自問,沒有答案。

  果然,出了菊園,柳氏就派丫頭叫她到松院,月奴、衛天明和周氏也在。柳氏讓她在身邊坐了,開口道:“落塵,娘知道你一向是個知書達理的媳婦,會體諒人,心胸又寬大……”

  落塵苦笑道:“娘有話就直說吧。”

  柳氏看了看月奴,道:“姨奶奶的意思,想讓靜康娶了繼凝,一方面算了了凝兒臨死前的心願,另一方面破了身的姑娘要是沒有婆家,下輩子不能投胎到好人家。”

  周氏接道:“本來是想讓靜哲娶凝兒,可凝兒現在這個樣子又不行。”

  衛天明道:“凝兒爲靜康做的已經遠超過夫妻的情義了。”

  月奴道:“橫豎她也沒有多少日,就成全了她自小的心願吧。”

  “是啊!”柳氏又道:“不過是爲將死之人做件事,也無所謂妻還是妾,等送走了凝兒,靜康還是你的。”

  落塵覺得這四人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嘴唇越來越大,耳邊只剩下嗡嗡的回響,她好像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媳婦理會的,只要靜康同意,一切但憑長輩們做主。”

  她不知道後來他們還說了什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由居的。她擡眼看著“自由居”三個龍飛風舞的字,突然癡癡笑起來;杜鵑出來看見她傻傻的樣子,疑惑地道:“小姐,你笑什麽?”

  落塵收回眼光,又恢複了那個知書達理,心胸寬廣的落塵,搖搖頭道:“沒什麽。”

  這一夜,靜康沒有回自由居。第二天,靜康依然沒有回來,第三天,第四天……靜康一直陪著繼凝,直到她可以清醒地說上十句話,可以吃東西,他才意識到五天過去了。安撫好繼凝,靜康想回去換件衣服。衛天明趁機叫住他,談到娶繼凝的事。

  靜康怔住了,他本來只想陪繼凝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現在父親提起,他突然想到繼凝說的話,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能做他的妻子。眼前閃過繼凝口噴血箭,躺在他懷裏說瞑目的畫面,閃過她缥缈的笑意,閃過她孱弱的身軀……他閉上眼不敢再想,低聲道:“和落塵說了麽?”

  “落塵同意了。她那麽明理,怎麽會有意見?

  靜康心頭像被什麽狠狠擊了一下,啞聲道:“爹娘安排吧。”

  “好!”衛天明養足了精神要說服他,沒想到他這麽痛快地答應,要說的話都派不上用場。

  柳氏道:“這事當然越快越好,也別分什麽大小了,按娶正妻的禮數安排。”

  “你們看著辦吧。”靜康不想再聽,一心只想見落塵,幾乎是跑回自由居的。

  落塵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匆促零亂,知道靜康回來了,起身拿出他要換的衣服。靜康進門,就看見她忙碌的背影。落塵轉身,牽起一抹幹澀的笑意,道:“你回來了?凝妹妹怎麽樣?”

  靜康筆直地盯著她,“你自己怎麽不去看她?”

  “啊?”落塵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這幾天她心亂得很,生怕見了靜康和繼凝會更難過,恍恍惚惚的就好幾天了。“啊!呃……”

  她努力地思考理由,靜康已走到她近前,俯視她,“想好借口了麽?”

  落塵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了。于是不再裝傻,將衣服交到他手上道:“沒什麽原因,忘了去罷了。這些幹淨衣服,快換上吧,你有整整五天沒換衣服了。”

  靜康伸臂攔住她欲離開的身形,順勢帶到自己身邊,“剛剛爹跟我說了一件事。”落塵不做聲,“他說你已經知道了。”她仍然不回答,“他還說你同意了。”還是不說話。“爲什麽不說話?”

  “不要逼我。”她的聲音悶悶的。

  靜康擡起她的臉,看到她泫然欲泣,柔聲道:“爲什麽要答應?”

  “我沒有選擇。”她推他,被他拉回來。

  “至少,作一次抗爭,不要未戰就妥協。”

  落塵看他,“你先告訴我,你答應了麽?”

  靜康無言,落塵悲苦地笑道:“你做不到的事,不要要求我。就像當初你同意與我成親;就像你答應爺爺給她一個曾孫,這次也一樣。”

  靜康將她擁進懷裏,疲憊地道:“爲什麽你總在一開始就將什麽都看透了?落塵啊落塵,我先負凝兒,現在又注定要負你。”

  落塵靠在他肩上,感覺那裏的位置越來越小了,讓她站得顫顫巍巍,隨時會摔下去。

第十一章

大紅的喜轎,大紅的吉服,大紅的蓋頭。不同的是,沒有大紅的迎親隊伍,轎子從正氣堂擡到菊園門口,新郎將新娘直接從花轎中抱出來,抱著她行禮拜天地,抱著她入洞房。老太爺半躺在躺椅上接受新人的拜禮,中風使他的面部看不出表情。爲了不讓靜哲起疑,靜平照例在醫院照顧他;爲了凝兒的身體著想,一切禮儀從簡;爲了表示不分大小,落塵沒有上座受禮,她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靜康穿著大紅的吉服與繼凝行禮完婚。鬧洞房的一項也省了,繼凝不能喝酒,喝了半杯茶代替交杯酒。僅這幾項下來,繼凝已經支持不住,喘息不止,靜康幫他脫了鳳冠霞帔,讓她舒服地躺在床上休息。

  繼凝拉著靜康的手道:“四哥,我終于成爲你的妻子了。”

  “是,”靜康哄著她,“你累了,快睡吧。”

  繼凝拉過他的手枕在頭上,模模糊糊地道:“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我的身子髒了,但心是幹淨的。我把我的心交給你。”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睡著了。

  靜康看著床邊鮮豔的鳳冠霞帔,仿佛看見落塵恬靜悠然地坐在那裏,彎彎的柳葉眉,鮮豔的朱砂痣,晶瑩剔透的眼眸,嬌豔欲滴的紅唇……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踱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吹扶他淩亂的心思。

  落塵待喜娘走後,就呆呆地站在菊園門口,看著室內蘊紅的燭光,跳躍著將兩條人影映在窗棂上,人影遠離了窗子變小了,一條躺了下去,只余一條伫立。她閉上兩眼不敢再看,不經意竟擠出兩行青淚,原來臉上早已濕了。淚滴順著面頰滴在地上,她聽到心底深處有同樣滴滴嗒嗒的聲音,就不知滴的是淚還是血。原來心在哭泣的感覺是可以聽到的。人影動了,朝窗子走來,“快走吧!”心底的聲音這樣說,腳下像生了根,怎樣也拔不動。猶豫之間,窗戶開了,靜康站在那裏,不期然地與她目光相對。時間停止了,呼吸停止了,他們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彼此眼中的衷傷和無奈。良久,良久,落塵像從夢中驚醒,急急地轉身,落荒而逃。

  “落塵!”靜康想也沒想,推開門追了出去。

  今夜是他們的洞房花燭,菊園的仆人搬到後院去了,將前院收拾成新房,沒有人會來打擾新人度春宵的。門響將繼凝驚醒,她張開眼,看不到靜康,驚慌地喊: “四哥,四哥……“只有夜風的聲音回應她,她掙紮著爬起來,走了兩步摔倒在地,撐起來又摔倒。她伏在地上哭泣,“四哥,你在哪兒?四哥,四哥,你回來啊。四哥,你在哪兒?”

  跑出菊園,穿過荷花池的回廊,在自由居的門口,靜康追上了落塵。他從身後一把將她抱住,緊緊摟在懷裏,仿佛填滿了心中的空虛。落塵掙紮著,發譬亂了,衣衫散了,淒淒哀哀地懇求:“放手。”

  靜康轉過她的身子,月光映射著她臉上的淚痕,更顯淒美哀怨,靜康低歎一聲,吻上她顫抖的紅唇。落塵推著他,漸漸地,推拒的雙手改攀在他肩上,將他拉近自己。也許是今夜的月光太美麗,也許是受傷的心太無力,也許是潛在的忌妒心理作祟,也許她根本沒辦法思考這些,也許……不知道誰先移動的腳步,原來心痛的感覺可以讓人失去理智,他們第一次放任感情宣泄,用靈肉結合的方式,在靜康與繼凝的洞房花燭夜,度過了他們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杜鵑悄悄地拾起門外零落的衣衫,將房門關好,悄悄地將夜留給愛得苦澀的人。

  夏夜的晚風徐徐吹拂,月娘展露溫柔的笑靥,星光調皮地眨著眼睛,爲著最美好而神聖的一刻作見證。水乳交融,蓮蓬並蒂,當感情不再壓抑,當心靈得到撫慰,除了愛,沒有任何一個字可以形容此刻的感覺。

  落塵輕手輕腳地離開床榻,對鏡梳理長發,回頭怔忡地看著靜康沈靜的睡容,他有無數個夜晚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焦慮和疲憊使他消瘦了許多,即使在喜服的掩映下也揮不去那種頹然的氣質。昨夜,他就像在沙漠裏行走了數天的人,貪婪地在她身上尋求甘泉;也像一個疲憊的孩子,汲取母親的溫柔和關愛。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她的心赤裸裸地剖給他,再無一絲防護,然而,心情卻更加沈重。她終于成爲他名副其實的妻子,竟然是在他與別人的洞房花燭夜。她想哭,又想笑,五味陳雜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悲哀。是不是愛在真正付出之後,換來的就是痛苦?是不是愛在進發的時候,就會燒傷自己?是不是愛在剖開之後,就只剩下空虛?她搖頭,再搖頭。

  一具溫暖的胸膛靠近她,靜康的身影在鏡子裏出現,雙臂交疊在她胸前,就這樣靜靜地摟著她,誰也不想說話。他將頭抵在她肩上,深深汲取她自然的馨香,溫柔醉人的柔軟,不似好些天來在凝兒身上嗅到的那股死亡的味道。凝兒?!靜康猛然一震,她恐怕已經醒來了,四更早過,新房附近沒有其他人,如果她醒來見不到人……靜康不敢往下想,跳起來就往外衝,忘了穿外衣,忘了給落塵一句話。

  落塵緊跟著站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張了張嘴,卻叫不出他的名字。閉上眼,感覺不到眼中有淚,只能聽到心底的滴嗒聲。猛然,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將繼凝一個人留在新房整整一夜,會發生什麽事?急忙穿好衣服,她匆匆趕到菊園,遠遠地就聽到靜康悲怆的呼喊:“凝兒——”

  落塵心中咯噔一聲,跑進大門,看見靜康跪在地上,緊緊地抱著繼凝冰冷的身體,悲痛的眼淚滴滴垂落。繼凝還穿著大紅的襯衣,紅的床,紅的新房,映襯得她的面容更加慘白,緊閉的眼角猶有淚痕,新娘的紅妝被淚水衝刷得交錯淩亂,頭頸手臂軟軟地垂下,身子已經僵硬了。

  “不,”落塵捂緊嘴,踉跄地後退,“不會的。”絆到了門檻,她跌坐在地上,這是天在懲罰他們,懲罰他們的不忠不義,但這方式太嚴厲,代價太大了。如果要罰,爲什麽不罰在她身上?老天爺,你太殘忍。

  繼凝的死訊迅速傳遍了衛家各院,菊園又忙碌起來,昨日辦的是婚禮今日辦的是喪禮。月奴哭得死去活來,除了叫“我苦命的孩子”,其他的話都不會說了。

  靜康始終抱著繼凝不放手,神情癡癡的,一直說:“是我害死她,是我害死她。”

  大家見他只著襯衣,還道他昨夜是與凝兒一起,做了一夜夫妻,人就死了,心中難免自責悲痛,所以紛紛來勸:“是這孩子命薄。她了了最後一宗心願,走得也算瞑目了。”只有落塵明白靜康說的是什麽,聽到這話,更加難受,如果沒成親,她也不會……見靜康癡了般的樣子,恨不能替凝兒而死,心中就像被千刀萬剮,疼得無以複加。

  壽衣棺木等東西是早就准備好的,但無論怎麽勸,靜康就是不放手。大家急得沒法子,柳氏只好拉過落塵道:“你勸勸他,他都抱了一天一夜了,大夏天的,屍身會壞的。”

  這種時候,誰勸都可以,惟有落塵開不了口。所有的人都將目光轉向她,她直直地走向靜康,跪在他們身邊,指甲嵌進肉裏,哽咽道:“要怪就怪我吧,如果可以,我甯願死的是我,但事已至此,你難道要抱著她一輩子麽?生前已經對不起她了,不要讓她死後還錯過了股胎轉世的機會。”

  她伸手想去碰繼凝,靜康反射性地躲開,喝道:“別碰她。”擡起頭來,看著她的眼光說不出是悲痛、責怪、難以置信,還是憤恨。

  落塵呆呆地迎視他的眼光,又低頭看了看繼凝的屍首,仿佛繼凝也在說:“你是罪魁禍首,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話?”

  她下意識地後退,跌倒在地。靜康調轉眼光,又呆呆地看著繼凝。落塵狼狽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菊園。“落塵。”幾個人叫她都不回應,柳氏奇怪道:“這孩子怎麽了?”

  靜霞忙道:“我去追她。”

  落塵一口氣衝到荷花池的回廊,趴在欄杆上狂嘔。水中的魚兒驚得逃走了,含苞待放的蓮花也像看不起她似的開在老遠的地方。落塵突然想起,這裏據說有靜烨的鬼魂呢,是大白天孤魂不出來,還是連鬼都不屑與她照面。恍恍惚惚的,她的身子向池中傾倒。

  “落塵!”有人大喊,接著一只有力的手將她抓牢,靜安的臉出現在她眼前,對她吼道,“你想幹什麽?”

  落塵被吼得清醒了,身子癱軟,靜安扶穩她,放柔了聲音問:“你怎麽了?”

  她答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停地往下掉。靜安心痛地看著她,“我送你回自由居。”

  她沒力氣反對,靜安半抱半扶地將她送回屋裏,一片淩亂,靜安看到大紅的新郎禮服,一切都明白了。杜鵑端水進來,看到落塵的樣子,慌道:“小姐,你是怎麽了?”搖晃了一下也不反映,急道,“凝小姐的死,又不是你的錯。”

  她這一句將落塵的自責推得更深了。靜安突然道:“真的受不了那天,來找我。”說完轉身高去。

  靜霞等靜安走了,才進屋來,環視一眼滿目淒涼,搖晃一下落塵道:“四嫂,四哥是一時悲痛,並沒有真的怪你呀。”

  落塵看著她同情的目光,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凝兒,凝兒,凝兒,”靜哲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靜平過來問:“五弟,做噩夢了。”

  靜哲抓緊靜平的手驚恐地道:“二哥,我要見凝兒。我剛才夢見她來跟我道別,說要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來了。”

  “別傻了,只是夢而已,咱們現在在船上,怎麽見她?你整天想著英國那麽遠,才會夢到她說要到很遠的地方去,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快睡吧,早些治好病,早些回來見她。”

  “嗯。”靜哲躺好,心中道:“凝兒,等我回來。”

  衛天明沒辦法,最後讓人抓著靜康,硬將繼凝從他手上拉出來。靜康掙紮不停,衛天明一狠心,敲昏了他。

  落塵細心地幫靜康擦拭冷汗,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半夜,靜康張開眼睛,猛然坐起,劈頭就問:“凝兒呢?”

  落塵道:“已經下葬了。”

  靜康爬起來穿鞋,“在哪兒?我要去看看。”

  “我不知道。”

  靜康急得對她喊:“你還知道什麽?”

  落塵垂頭咬唇,低低地道:“爹沒告訴我,就是怕我告訴你。人已經去了,你拖垮了自己,她也不能活過來,還是休息一下吧。”

  “人是我害死的,你叫我怎麽休息?”

  “我知道,你心裏內疚,又不好怪我,就折磨自己。”

  靜康粗聲粗氣地說:“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明知凝兒身邊離不了人,還和你……”他不說了,舉步要跨出房門。

  落塵在後面問:“你後悔了?”

  靜康停下,伫立良久,終于沒有回答她,門開走了。落塵默默地折好被子,抽出棉下沾著血汙的白緞,血色暗淡幹涸,正如他們剛剛開始便夭折的情感。她根本分不清心中的痛是因爲對凝兒的內疚還是對靜康的失望,他們之間甚至比回到原點之前更可悲。

  靜康在凝兒墳前跪了一天一夜,又回到過去整天不見人影的日子。以前至少還“相敬如冰”,現在變成相見如冰了,一個月居然說沒超過三句話,那三句話是——

  “爹讓你到他房裏去一道。”

  “爺爺今天可以說幾個簡單的字了。”

  “下個月,我要回娘家一趟,家裏捎來信說我娘病了。”

  三句話的回答是三個“嗯。”

  今天是凝兒的尾七,靜康在菊園裏擺好香案,祭拜過後,捧了一小盆剛發芽的雛菊,對著香案喃喃道:“這是我托人從南方帶回來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凝兒淚’。聽說花色淡黃,在花瓣的中央有幾點瑩白,就像眼淚。我現在種下,到九月就可以開花了,你喜不喜歡?”

  他真的拿起花鋤,將花苗種下,拿了桶到荷花池中提水。池中荷花開得正盛,滿池的荷葉鋪天蓋地,各色盛開的荷花在綠葉掩映中更顯嬌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看到菊想到凝兒,看到蓮自然想到落塵。靜康看呆了,腳下一滑,滑進池中,好在這裏池水不深,剛剛及腰,他歎口氣,洗把臉,繼續提水澆花,任憑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落塵不見靜康過來換衣服,還以爲他一夜未歸,杜鵑到書房收拾,才發現靜康躺在那裏,發著高燒。從上次受傷之後,他身體的抵抗力就大大下降,昨夜穿濕衣服吹了點風,今天就開始發燒。

  兩人急忙將他扶回主臥室,找了大夫來看,幸好只是著涼。靜康昏昏沈沈地睡著,落塵倚在床邊,已經有好久沒這麽近地看他了,他又憔悴許多。通常,不見面比見面好,某天多說了一句話,就會一夜睡不著,感情如流水,付出收不回。

  靜康低低呻吟,喊著:“不,不。”

  落塵倒了水,扶他起來喝,靜康靠在她身上,嗅到一股久違的馨香,擡手打翻了杯子,將落塵拉到懷裏,熱切地吻她。清醒時壓抑的情感,迷糊中激烈地爆發,他貪婪地汲取她口中的水分,來潤澤他饑渴的心靈,順著感覺追尋熟悉的觸感,她柔軟清涼的肌膚是他最好的退燒藥。落塵用盡力氣推出一絲空隙,鄭重地問:“你知道我是誰麽?”

  靜康深深地看著她,歎息地道:“落塵。”話音結束在情欲的洪流中,落塵伸出手臂,抱緊了她的丈夫,她生命中惟一的男人。

  汗水,喘息,呻吟,一切漸漸平息,靜康眼神依然,頭埋進她頸肩,低語道:“每天對你冷冷淡淡,我痛苦;親近你,想到繼凝,我也痛苦。該怎麽辦?怎麽辦?”他挨在她身上睡著了。

  落塵憐惜地輕撫他汗濕的發,“我又何嘗不是呢?”

  再次清醒,靜康疑惑地看著周圍,看到了落塵坐在梳妝台邊,記憶一點點回到腦海,原來那些美好的旖旎風情並不是夢。落塵聽到聲音回過頭,溫柔地笑道:“你醒了。”

  靜康像被什麽咬了一口,從床上跳下來,仿佛聽到繼凝淒切的呼喚:“四哥,四哥。”他抓起衣物,逃命似的奔出門。像牙木梳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落塵聽不到,她眼前只有靜康驚懼的神情和匆促逃離的身影。欲哭無淚,欲笑無聲。哀莫大于心死,她從容地拾起木梳,爲自己挽了一個漂亮的發髻。走到院裏喊: “杜鵑,咱們該走了。”

  杜鵑由下人房中出來,疑惑地問:“到哪去呀,小姐?”

  “不是說好今天回王府的麽?”

  “可是姑爺不是病著?”

  “好了。”

  “好了?”杜鵑探頭看看,房間裏已經沒人了,床上的被褥還零亂,“我進去收拾收拾。”

  “不用了。”落塵率先走出大門。

  “小姐,等等我呀,咱們給老爺夫人的禮物還沒拿呢!”

  兩天之後,柳氏見落塵還沒回來便派人到王府去問,說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宣王府和衛家立即派了所有人去找,就怕世道混亂,出了什麽事。

  靜康匆匆走進家門,手裏捏著葛雲飛剛剛給他的信函,上海之行必須要提前了,他一路都在猶豫,該不該跟落塵知會一聲。雖然他不說,家裏人也會告訴她,但是這一走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一兩個月,甚至,可能沒命再回來。那天倉惶離去一定傷了她的心,如果不告而別,許多話現在不跟她說,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管家踉跄地迎上前來,驚慌地道:“四少爺,你可回來了,四少奶奶她不見了。”

  “什麽?”靜康一把抓起老管家的衣領,“你再說一次。”

  “四、四少奶奶不見了。”老管家嚇得聲音發抖,他看著四少爺長大,從沒見過他的臉色這麽恐怖。

  “什麽叫不見了?不見多久了?”

  “兩天了,回娘家以後的第二天就不見了。宣王府說回來了,可是家裏根本沒見到人。”

  “落塵。”靜康像發了瘋似的往自由居狂奔。

  “四少爺,”老管家拾起地上的信函,“你的東西。”哪還看得見靜康的背影?

  “落塵,落塵,”靜康一路狂喊:“落塵,你出來,你聽到我的聲音了麽?你出來。”

  柳氏出來攔住他道:“人不在家裏,已經派人去找了。”

  “不會的,不會的!”靜康猛搖頭,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杜鵑呢?她一定知道落塵在哪裏。”

  “杜鵑也一起走了。”

  靜康覺得心髒有一瞬間停止跳動,跌坐在地。

  “康兒,你不要嚇娘啊。”

  他猛地躍起,低哺道:“我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北平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個茫然無助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見到一個人就抓著問:“你見到落塵了麽?你看到我的妻子了麽?”

  “誰知道你的妻子是誰?”路人厭惡地甩開他的手,“瘋子!”

  月上柳梢頭,靜康疲憊無力地回到家中,看到葛雲飛在內堂等他,才想起今天下午他應該啓程去上海。他上前握住葛雲飛的手,泛白的嘴唇顫抖道:“對不起,我、我不能去上海了,我的妻子不見了。”

  “靜康,嫂子的事我知道了,我們可以派人幫你去找,但是上海之行……”

  “不!”靜康搖頭,再搖頭,“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在這種時候走。對不起,我願意接受任何批評和處分,但是我必須要親自找她。”

  兩個女人就像憑空消失了,始終沒有找到。北平城內人人都知道,衛家有位少爺每日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尋找他的妻子。某一天,靜康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臥室裏,仿佛還能嗅到她身上飄逸的馨香,聽到她春風般和煦的笑聲。突然,發現枕頭底下露出白緞的一角,他抽出來,上面血迹斑駁,居然形成一句詩:零落成泥碾做塵,只有香如故。

  猶記得新婚夜過後,吳媽向她討此白鍛,她遞與他的暗示眼神。那時,她只是沈默地要守住心靈的一片淨土。而他,將它染紅了,侵占了,卻不懂得認真去愛。是不是人總在失去了之後才懂得珍惜?他雙手插迸發中,狠狠揪痛,卻敵不過心裏的痛,臉頰深深埋進白緞之中,沈痛嘶啞地喚著:“落塵,落塵,你在哪裏?”

尾聲

 翌年夏天,荷花池內突發奇象,滿池綠葉覆蓋,卻僅有一枝白荷絕世獨立,不見其他花苞。某日深夜,白荷盛開,香氣四溢,幾乎充斥整個衛府的院落,越到淩晨香氣越濃,吸引府內衆人前來觀看,噴噴稱奇。

  靜康扶欄細望,水中魚兒全部聚集在白荷周圍,留連嬉戲。那荷花白得晶瑩,白得俏麗,白得嬌媚,白得靈秀。靜康看著看著,仿佛見白荷化做落塵的身影,亭亭玉立,巧笑嫣然,眼角眉梢顧盼神飛。片刻之後,她朝他輕輕揮手,神色間泛上濃濃的哀愁,影像越來越淡,最終消逝。

  “落塵!”靜康大叫一聲,險些跌入池內,幸虧身邊衆人七手八腳地拽住。

  消失了好一陣的靜安從前面急奔而來,沿途狂喊:“衛靜康,你給我出來。”

  靜康迎上前道:“三哥,發生什麽事?”

  靜安雙目充血,一把抓住他手腕,只道:“跟我來。”轉身急走。

  衛天明攔道:“究竟發生什麽事?這是要到哪兒去?”

  靜安大力推開衛天明,瞪著眼道:“落塵有危險,再遲就來不及了。”

  “什麽?”

  靜康哪顧得衆人的疑惑,跟著靜安駕上馬車狂奔而去。

  馬車停在“大興賭坊”門前,靜安領著靜康直奔後院,一路跌跌撞撞,闖進一間又髒又破的小房。

  落塵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灰白,冷汗如雨,下半身血流成河,嗓子已喊得嘶啞無力,只剩低低呻吟。

  杜鵑在旁不停哭叫:“小姐,小姐,你要挺住,你不要死。”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慌得頻頻拭汗。

  靜康驚得魂飛魄散,一時竟不敢上前。

  杜鵑看到靜康,欣喜地喊道:“小姐,你張開眼看看,姑爺來了。”

  落塵緩緩張開眼睛,吃力地伸出染血的手,喘息道:“靜康。”

  “落塵,”靜康撲上前去,一只手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只手顫抖地觸撫她蒼白消瘦的面龐,聲音也在發抖,“落塵,我來了,你不要嚇我,你怎麽了?”

  那中年婦人朝靜安道:“這位大爺,你可回來了,臍帶纏住了孩子的脖子,只怕已經……唉!反正我無能爲力了。”說罷也不顧滿手滿身的鮮血,奪門而去。

  杜鵑追著喊:“産婆,你別走,你要救救我家小姐啊。”

  靜康又是一驚,他竟然不知道落塵已有了身孕。他將外衣脫下蓋住落塵,抱起來叫道:“還發什麽愣?駕車去醫館!”

  落塵靠在靜康懷中,意識模糊,兩天兩夜的疼痛耗盡了她所有體力。在生命極其脆弱的時刻,她後悔了,後悔離開靜康,後悔這輩子從未對感情自私過。如果時間可以回頭,她要守著他,等著他,陪著他,一起克服對凝兒的愧疚,決不再對感情輕易放手。如果還有機會,她要爲他生兒育女,與他白頭偕老。她現在惟一的願望就是再見靜康一面,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眼。她抓著他的手,不停低喃:“靜康,靜康……”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靜康緊緊擁著她,生怕稍一松手,她就會離他而去,“落塵,堅持下去,我求你,堅持下去。”

  兩滴溫熱的水珠落在她臉上,滑進她唇畔,鹹鹹的,澀澀的,滋潤著她幹澀的喉嚨。是什麽?靜康的淚麽?她感覺自己輕輕地飄了起來,遠離了那摧人心肝的疼痛。她看到靜康和杜鵑圍著自己掉淚,靜安紅著眼拼命揮舞馬鞭。她想開口呼喚,卻發不出聲音,飄飄悠悠地回到衛府,見一大群人焦急忙亂,不知在忙些什麽,對她視而不見。她的腳步像有自主意識般朝後院走,來到荷花池畔,見到那株盛開的白荷。一個空靈缥缈的聲音從白荷內傳來:“歸來兮,歸來兮。”

  她正想跨過欄杆,就聽有人叫:“四嫂,不要過去。”

  她尋聲望去,見繼凝從菊園內走出,站在回廊彼端,急切地道:“四嫂,不要過去。快回去,四哥在等你,你的兒子在等你。”

  “回去?回哪兒去?”落塵突然迷糊起來。

  “回到四哥身邊。”繼凝走近她,牽起她的手,往府外走。兩只手同樣沒有溫度,沒有觸感。

  落塵任她牽著,飄過大街小巷,飄進查先生的醫館,看到杜鵑坐在她坐過的長椅上哭泣,看到靜安煩躁地來回踺步,看到靜康不停捶打牆壁,指背捶出血迹。

  “看,”繼凝指著痛苦萬分的靜康,“你忍心撇下四哥麽?你忍心帶走你未出世的兒子麽?快回去吧。”

  落塵走向躺在手術台上的自己,回頭問:“凝妹妹,你還怨我嗎?”

  繼凝翩然淺笑:“不了,我生前已經怨得夠多,死後該學會解脫了。”她用力推她一把,話音在空氣中回蕩,“記住,好好愛四哥,將我的那份也一塊愛進去。”

  落塵睡了好長好長的一覺,近十個月來她都沒有睡過這樣安穩的好覺。她張開眼,看進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偏過頭來,對上靜康黯淡深陷的眼眸。

  “落塵,你醒了。”他的聲音幹澀沙啞,依然微微顫抖。

  她回來了,回到他身邊了!

  猛然想起什麽,她伸手摸向腹部:“孩子?”

  “孩子很好,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靜康試著扯起微笑,卻沒有成功。他猛地將頭埋進她的肩窩,哽咽道:“落塵,原諒我,原諒我。”

  她伸手輕撫他的發,想起夢中繼凝的囑托,虛弱地喚道:“靜康,這不是你的錯,我走,是因爲我受不了相愛又不能愛的痛苦。我以爲我可以回到過去那個無欲無求的衛家媳婦,但是我做不到。而你,也做不到遺忘對凝兒的愧疚。”

  “我可以的,”靜康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握到生疼,“只要你回到我身邊,我什麽都可以做到。失去你,其他任何事都沒有意義。我明白得太晚了,你能原諒我麽,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好好愛你麽?”

  落塵微笑點頭:“我不止要原諒你,還要好好愛你,連凝妹妹的那分一塊兒愛進去。”

  “落塵!”他激動地擁抱她,擁抱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的幸福。

  一個月後,靜康帶著妻子和兒子返回衛府。

  老太爺見到孩子,奇迹似的,居然會笑了,說話也利索很多,一直道:“好好好,好孩子。”

  入夜,落塵抱著兒子,親昵地逗弄。孩子大大的黑眼睛骨碌碌地轉,對著母親格格笑,胖胖的小手觸在她臉上,又嫩又滑。靜康由背後擁緊母子倆人,喑啞地道:“不要再離開我。”

  落塵微笑歎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隨即又問:“你決定給孩子取什麽名字了麽?”

  “曙光,就叫衛曙光。”靜康親了親兒子的臉頰,“你是爹跟娘的曙光,也是中國的曙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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