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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木頭人【愛你有理1】作者: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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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挺、謙沖的羅允呈,一直是梁芊穗心中的白馬王子,
但他的條件實在太優,讓她只敢遠觀而不敢「褻玩」……
沒想到一次陰錯陽差下,她竟成了他的女朋友?!
只是,虧他還是個大學教授,戀愛學分明顯不及格──
說她像個水煮蛋也就罷了,其他女人的示好他還照單全收?
哼,看她怎麼好好「宣示主權」,調教她的木頭男友!

被封為「黃金教授」的羅允呈,對感情事一直沒啥興趣,
直到遇見這可愛的小女人,嬌憨開朗的模樣深深吸引了他,
怎知生平第一次主動追女孩,卻被說成不解風情?!
嘖,他這是「謙謙君子、彬彬有禮」好嗎?
既然如此,那他就電力全開,非電得她暈頭轉向不可!


楔子

  秋日熾人的秋老虎毫不手軟地撒下熱浪,結實纍纍的稻穗在風中晃曳著意味豐收的金黃浪花。

  阡陌橫亙的田間小路,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隨風飄散在空氣裡,為這寧靜的午後帶來熱絡的氣息。

  約莫五十來歲的梁滿坐在自家庭院,搖晃著手中的蒲扇,望向不遠處那個活潑好動的小小身影,擔心地喊著:「唉!芊芊別跑了,熱暈了,阿嬤可不理你哦!」

  小女孩聽見阿嬤的呼喚,轉過頭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阿嬤,芊芊才不會熱暈呢!」

  女孩粉嫩的雙頰因為熱意透出蘋果般的自然紅暈,小巧的鼻頭雖泌出小汗珠,卻不見她喊一句熱。

  梁滿微笑瞧著在都市長大的孫女,著實被她良好的適應力折服。

  不過半年,失去雙親的陰鬱已由小女孩臉上撤去,褪出了張早熟的臉龐。

  梁滿隨意晃了晃蒲扇,這才放心地與同年紀的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家常。

  「阿滿啊!你家芊芊可真是個漂亮娃兒,你說讓芊芊做羅家的孫媳婦怎樣?」

  梁滿聞言,也不知該開心還是該難過,她歎了口氣。「你別說笑了,我們梁家怎麼配得上你們羅家,光是家世背景,咱兩家可是差了好大一截……」

  羅家是「綠意村」裡的望族,光是田地便佔去大半個村子,更別說羅文海的兒子還是村裡唯一喝過洋墨水的醫生。

  而芊芊的父母年前才因為車禍過世,這個失去雙親的可憐孩子,將來縱使再怎麼爭氣,她們也高攀不上這門親事啊!

  「阿滿啊!別妄自菲薄了,你家芊芊這孫媳婦我可是要定了。」羅文海為人熱情、豪爽,可也主觀固執,一旦被他認定的,這一輩子就很難改變了。

  這陣子相處下來,芊芊聰慧貼心的性子讓羅文海深深覺得,梁芊穗是他們羅家孫媳婦的第一人選。

  小女孩有張清秀的臉龐,彎彎的眉下鑲著兩顆閃亮亮的墨色寶石,隨時漾著甜美笑容的小巧唇瓣,讓她白玉般的鵝蛋透著溫潤的柔美氣息。

  他怎麼看都覺得兩個孩子是天生一對的佳偶。

  「阿嬤!四維他偷親我啦!」

  兩人的談話霍地被打斷,梁芊穗努著紅嘟嘟的小唇,跑向屋前,氣呼呼地直跺腳。

  羅文海聞言,抑不住地暢笑出聲。「哈哈!看來咱們家四維也喜歡芊丫頭!阿滿啊,這下這門親事你可推不了……」

  羅文海對寶貝金孫的行為不怒反笑,宏亮的笑聲顯示出他的好心情。

  「啊?」寶貝孫女的終身大事豈能如此草率?梁滿四兩撥千斤道:「過些年再說吧!不過是八、九來歲的孩子,能看出什麼啊!」雖然看得出這羅家小子遺傳了父親的濃眉俊秀,但二十多年後的事誰能料得准啊!

  只見四維緊張兮兮地跑來。「兩千歲你大嘴巴,我、我才沒偷親你呢!你沒看到我的腳趾頭腫了一大塊嗎?我是被樹枝絆倒才不小心碰到你的啦!」

  語落,他還不忘轉過頭對羅文海澄清。「阿公,我真的沒偷親她哦!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四維漲紅著俊秀的臉龐,頻頻跳腳,說話的同時還不忘對梁芊穗扮鬼臉。

  哼!他才不會承認自己真的親到她嫩白的小臉蛋,更不會承認心中的震撼有多大。

  是不是女孩的臉蛋都像老媽煮好的水煮蛋一樣,又滑又嫩啊?

  他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與自己身上的臭汗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你……最討厭了啦!」

  男孩不屑的語氣讓梁芊穗又羞又窘,她噘起嘴轉身跑回屋裡。

  臭男生!從明天起,她再也不理他了啦!

  「哼!有什麼了不起!」四維學著她的動作,轉身往另一頭走去。

  他刻意驕傲的抬高下巴,讓正在發育的身軀看來更加頎長。

  那一年秋天,四維十三歲,梁芊穗八歲……


第一章

  時針滴滴答答走向九點,梁芊穗熟稔地移動滑鼠,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為即將出版的學校測驗卷做最後一次的修改。

  「沛沛,我十分鐘後把檔案傳過去,你檢查一下就可以準備出底片嘍!」梁芊穗對著同事江沛晴說。

  「好!我先把底片拿去樓下,請魏叔幫我送去印刷廠。」江沛晴抱起快比她還重的底片,吃力地開口。

  「我幫你。」電腦正將做好的檔案轉成輸出用的格式,梁芊穗起身走向她。

  「芊芊,謝謝你哦!」江沛晴漾起甜美的笑容說。

  「你們兩個不下班,還在這裡做什麼?」

  突來的嗓音,讓兩人嚇了大一跳,她們連忙轉過頭,只見「捷迅」輸出中心的老闆——周光天正杵在她們面前。

  「周董就快好了,我們要下班了。」梁芊穗揚起笑容,巧笑倩兮地說。

  周光天頭痛地擰起眉,對這兩個簡直把公司當家的愛將無奈的說:「拜託,加了快一個月的班了,就算你們不累,難道男朋友不會抗議嗎?」

  他長年在國外,前兩年才回國開了「捷迅」輸出中心。接的case是屬於印刷流程中前置作業的部分,大多是書籍的排版設計到底片輸出。

  因為收費合理、作業迅速,因此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把花上千萬購置的輸出機給賺了回來。

  本來他相當樂見員工自動自發加班,但這兩個女生卻把工作當興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周光天虐待員工呢!

  「周董難道不知道我們乏人問津嗎?」梁芊穗無奈地攤開雙臂,故意露出一臉哀怨的表情。

  「鬼靈精怪的,我信你才豬頭勒。」周光天打量著她可愛的表情,忍不住揚手敲了敲她的頭後才對著江沛晴道:「底片給我,你們兩個馬上下班!」

  「可是我的檔案還沒轉完耶……」梁芊穗蹙起秀氣的眉頭,發出嗚咽的抗議。

  「對啊!我的底片也還沒出完耶……」江沛晴也跟著發出哀號。

  「其餘的我來處理就可以了。」他不容置喙地下了命令,順勢掏出錢包。「吃完晚餐再回家。」

  「YesSir、YesSir!我們會去吃飯的啦!」梁芊穗委婉拒絕了老闆的好意,趕緊收拾包包準備回家。

  周光天見她拒絕拿錢倒也不在意,只是習以為常地點點頭囑咐道:「很晚了,回家小心點。」

  「知道了,拜拜!」梁芊穗逃難似地拉著好友走出二樓的辦公室,直接往一樓的車棚走去。

  「厚!怎麼會有這種老闆啊!竟然趕員工下班?」梁芊穗跨上摩托車、戴上安全帽後忍不住咕噥。

  江沛晴點頭如搗蒜,一想到明天還有一堆底片等著她出,頭便不由自主地隱隱作痛。

  「怎麼,要去吃飯嗎?」

  「好啊!」江沛晴下意識應聲,但隨即恢復理智地猛搖頭。

  梁芊穗看著她完全不協調的舉止,不解地看著她。「沛沛,你沒事吧!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芊芊,對不起哦!我……」江沛晴吞吞吐吐的說,不善掩飾的臉龐上有著明顯的心虛。

  梁芊穗瞠大眼,故意往她靠近。「如果不是朝夕相處,我會強烈懷疑你交了男朋友!」

  「沒有……沒有……」江沛晴萬分恐懼地否認好友的推斷,眸子裡卻映著不相符的——心虛。

  嗚……她不能說……不能說啊!江沛晴緊抿著唇,想開口卻又沒辦法道盡的無奈讓她看起來更加無辜。

  「沛沛說謊哦!」瞧她極力否認的可愛模樣,梁芊穗忍不住揚起壞壞的笑容問道:「快說,是菊全、菊半還是菊八開啊?」

  菊全、菊半、菊八開都是印刷界紙張開數專業術語。

  前陣子公司前任的輸出——筱勻,因為職務關係與印刷界大龍頭的兒子有了業務上的互動,兩人日久生情,最後在半年後的西洋情人節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羨煞了一堆想飛上枝頭的小女生。

  而筱勻就是幸運地嫁了個最高級的「菊全」王子。

  爾後她與江沛晴才會打趣地以紙張開數來論男方的身份地位。

  「什麼……你……你別胡說啦!人家要回家了。」江沛晴努起唇,沒半點魄力的再次否認。

  嗚……為什麼她老是被威脅的那個人?

  梁芊穗瞧著她可愛的模樣,忍不住想捉弄她,於是一臉哀怨的說:「那……沒關係,我自己去吃飯就好,反正我孤單慣了。」語落她還不忘加上了抹若有似無的幽然歎息。

  「芊芊……」覷著梁芊穗落寞的模樣,江沛晴為難地瞅著她。

  「厚!沛沛,你真是超好騙的耶!」梁芊穗推了推她秀白的小額頭,笑著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啊?」

  江沛晴聽到梁芊穗要送她回家,連忙出聲拒絕,還不忘考慮到好友的心情。「芊芊,你真的不用我陪嗎?」

  她知道梁芊穗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唯一的親人遠在南部的家鄉。只要一想到梁芊穗孤單的身影,她就忍不住為好友感到難過。

  「沛沛……」江沛晴的善良讓她好感動,但瞅著她,梁芊穗還是忍不住道:「你實在愈來愈婆媽了!」一抹燦爛的笑意爬上梁芊穗的臉龐,順勢掩去了她心頭淡淡掠過的愁緒。

  「……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哦……拜拜!」江沛晴無視於她的玩笑話,依舊有些遲疑地對她揮手道別。

  「傻女孩!」梁芊穗輕喃著,不自覺溢出了聲歎息。

  她喜歡上班是因為怕寂寞,每當下班回到家,未點燈的房子總讓她有說不出的黑暗與空蕩。

  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她難以相信這樣孤單的日子,她竟然已經過了好幾年。

  突如其來的寂寞讓她有種想回老家的衝動。

  想起一個人待在鄉下的阿嬤,梁芊穗的唇角便不由自主漾開了淺淺的笑容,這個週末回老家一趟吧!

  望著霓虹閃爍卻讓她感覺不到半點溫暖的城市,她毫不留戀地加快了速度——想回家。

  ※※※

  不知是不是因為思緒太過紊亂,梁芊穗輾轉了一整夜,周公還是不肯來找她。

  結果,隔天她便頂著那兩圈礙眼的熊貓眼,一臉疲憊地來到公司。

  「啊!芊芊你怎麼了?」相較於梁芊穗的憔悴,江沛晴倒顯得神采奕奕。

  「失眠,昨天罵周公罵到嗓子都快啞了,他還是不肯來找我。」梁芊穗嗚咽地歎了口氣,沒想到自己還有開玩笑的心情。

  她不由得暗歎起自己的歹命,工作忙到天天加班,她竟還會失眠?

  「不行啦!」江沛晴訝異地揚聲,向來溫柔的氣質被歇斯底裡所取代。

  梁芊穗無視好友誇張的語氣,微聳著肩打了個哈欠。「我有什麼辦法!頂多用兩根牙籤撐著……今天你出片時記得多替我關照著點,否則那份考卷被拿去『包土豆』,周董鐵定會殺了我的!」

  送印刷前,底片輸片是很重要的一個關卡,一旦內容有錯還可以做補救,如果連底片都沒察覺錯誤,那幾千、幾萬本書或考卷便形同廢紙,要包土豆、包便當是任君選擇。

  書本還好,若出錯的是選票,那可是比包土豆還嚴重,所以,這種錯誤能避免就避免!

  「不行!這樣不行啦!」江沛晴瞪大著眼,激動地開口。

  「唉,江沛晴你今天是想怎樣啊!」梁芊穗頭痛欲裂地睨著情緒激動的好友,幾乎就要抓狂了。

  「今天羅教授要來,聽到沒,你心愛的羅允呈九點會來公司!」

  梁芊穗一聽到熟悉的名字,她的腦海中隨即映出羅允呈戴著眼鏡的俊逸臉龐,緊接著心跳跟著亂了節奏。

  天啊!羅教授要來公司?今天是幾號?她連忙翻開自己的工作進度表,果然看到自己用紅筆圈起來,寫上:「T大羅教授交文字稿」的斗大字樣。

  「所以你醒了沒?是你最愛、最愛的羅教授要來哦!快醒!快醒!」江沛晴瞧她如夢初醒的模樣,加重語氣喊著,並以驚人的力道晃著她,想搖醒她仍朦朧的思緒。

  她的大喊讓梁芊穗的臉龐爆出羞人的紅暈,趕緊摀住她的嘴警告道:「沛沛,你就不能小聲點嗎?你是不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我……」

  哎呦!真是羞死人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在江沛晴發現自己暗戀羅允呈時,她抵死都不要承認。

  最誇張的是,江沛晴竟然還把羅允呈放在書後的作者簡介相片,掃瞄進電腦做了簡單的編排,甚至打上幾句羞死人的情話,印成名片大小,送給她當生日禮物。

  她不否認自己真的超愛這份禮物,但每每拿起名片夾,她都得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秘密被發現。

  至此之後,每次只要羅允呈一來,生性溫柔善良的江沛晴就性情大變地猛幫她製造機會。

  那明顯的意圖、刻意的舉止,簡直讓梁芊穗又羞又窘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

  早上第一節上課鐘響,不似一般定時播送的鐘聲,沉沉的鐘聲在充滿綠意的T大校園裡深深迴繞著厚實的餘音。

  這是T大的傳統,早上第一節課鐘響,必定是校長親手上鍾台擊鐘,為新的一天拉開序幕。

  徐步慢行在綠意盎然的校區裡,羅允呈享受地輕闔上眼,習慣性地讓溫厚的鐘聲緩緩沁入心頭,為他帶來祥和寧靜的思緒。

  「要去輸出中心了?」一名同是企管系的王教授迎面走來,開口問道。

  「是啊!」羅允呈一瞧見來人,溫溫地笑了笑。「學長今天沒課?」

  「第一節之後,片刻不得閒啊!」王教授感歎地說。對於羅允呈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好運是又羨又妒。「我要有你一半的才華也不用這麼累!」

  上天真是不公平,羅允呈人長得帥就算了,受學校器重他也沒話說,偏偏他又是受學生歡迎的「黃金教授」,所編寫的教科書銷售量也不錯,一直是各大出版社爭相延攬的對象。

  瞧自己長羅允呈幾歲,卻是個兩袖清風的窮教授,不禁搖了搖頭。

  「學長別挖苦我了!」羅允呈笑了笑,俊逸深邃的輪廓因為笑容柔和了許多,心底則暗自苦笑著。

  王教授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加油嘍!」

  羅允呈目送著他的背影,懶得理會旁人對他的真正看法。

  或許很多人眼紅他全方位的發展,但這其中的心酸及努力又有誰能瞭解?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看看表,連忙往停車場走去。

  ※※※

  「你的包包呢?快把你的化妝包拿出來,遮掉那兩圈可怕的黑輪!」

  看著江沛晴雞飛狗跳的模樣,梁芊穗感覺到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沛沛……」梁芊穗發出求饒的低喊,天知道她壓根不想做任何補救工作。

  雖然暗戀他許久,但她心底明白自己與羅允呈根本沒半點發展的可能。

  羅允呈可是T大最炙手可熱的教授,光是各家出版社請他編寫書籍的「麥克」就足以抵掉她大半年的薪水了。

  再者如果羅教授對自己有意思,不會在這段日子兩人一校一編的頻繁互動下,還遲遲沒有表示。

  對於感情,她有自知之明,卻依舊無法控制的陷入自己最嗤之以鼻的單戀。

  「梁芊穗!」江沛晴看著好友一反常態的頹喪模樣,難得強勢地一手夾著化妝包,一手扯著她往化妝室走去。

  誰知道她們才一踏出門,羅允呈頎長的身影便落入兩人眼底。

  梁芊穗看著這張早已深刻腦海的俊雅臉龐,仍然忍不住心頭亂撞。

  今天的羅允呈有別於平時的淺色系襯衫、深色西裝褲的裝扮,第一次以簡單、清爽的陽光形象出現在她面前。

  他微亂的短髮與簡單的黑色T恤搭配著泛白的牛仔褲,身材結實卻不壯碩,讓執教鞭的他,沒有半點文弱書生的感覺。

  梁芊穗站在江沛晴身後悄悄地打量他,多麼希望自己有憑空消失的特技。

  「教授早安!」不似梁芊穗的鬼祟,江沛晴落落大方地跟他打招呼。

  「沛沛早!呃……芊芊在嗎?」羅允呈笑著回應女孩活力十足的問候,雙眸卻難掩好奇地想看清窩在她身邊「掙扎」的女孩是誰?

  梁芊穗聽到羅允呈用低嗄溫柔的嗓音喚著自己的名字,不禁緊閉雙眼,為自己今天的「好運」咋舌。

  死了!怎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不和江沛晴耍嘴皮子,趕快去補妝了,現在怎麼辦?

  她要不要回答?該用什麼口氣呢?是開朗一點還是溫柔一點,又或者是順勢裝虛弱呢?

  千百個假設在梁芊穗的腦海中掠過,還沒做出抉擇,江沛晴卻搶先一步開口:「我身邊的人就是……哎呦……」

  江沛晴感到腰間突襲而來的痛意,硬生生把「芊芊」兩個字嚥下喉,成了無語的咕噥。

  天啊!臭芊芊!竟然暴力地偷捏人家的「腰內肉」,嗚……好痛啊!

  「沛沛你沒事吧!」羅允呈瞧著江沛晴陡然皺成一團的小臉蛋,不解地問。

  江沛晴含著淚,抱著必死的決心開口:「沒事、沒事,我難過是因為芊芊很不舒服……頭痛、頭暈,根本就站不住腳,可能是這幾天操勞過度了……我想扶她下樓叫計程車,送她去看醫生。」

  梁芊穗聽到江沛晴那一大段騙死人不償命的謊話,欲哭無淚地將頭埋在江沛晴的肩頭上。

  她頭痛、頭暈,還站不住腳?!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梁芊穗翻了翻眼,無語。

  江沛晴轉身技巧性地用掌心抹去她唇上的唇蜜,用力扳起她掛著兩圈黑輪的臉低語威脅道:「配合著點,不准穿幫!」

  梁芊穗還來不及消化她話裡的涵意,她瞬即將自己的臉扳向羅允呈的方向。

  「你瞧!她的臉色這麼蒼白,待會一定會暈倒,我們說了這麼久的話,她一句也沒搭腔……芊芊真是可憐!」

  梁芊穗一聽到好友的話,整張臉都綠了。

  「我、我……」梁芊穗幾度欲言又止,殊不知這讓她看起來更像呼吸困難、喘不過氣的逞強模樣。

  她從不知道江沛晴的心機這麼重啊!

  可是,如果當面拆穿江沛晴的謊言,羅允呈一定會對她們演這場戲的動機起疑心的啦!

  就在此刻,分機響起,一樓會計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廣播著:「江沛晴,印刷廠二線。」

  算計的眸光掠過江沛晴眼底,她惡意地讓會計重複了兩次,才佯裝如夢初醒地回過神。「糟了!印刷廠來催底片了,怎麼辦?」

  她十分為難地瞅著羅允呈,等著羅允呈發揮他的同情心。

  羅允呈迎向江沛晴擔憂的眸光,自然而然順口說:「這裡我來吧!你先去接電話。」

  「這……教授不好意思喔,那就麻煩你了。」江沛晴既無奈又擔心地對羅允呈扯出歉然的笑容,心裡只差沒手舞足蹈地稱讚自己的聰明伶俐。

  天知道,這通電話她可是會講很久、很久的!

  「不用客氣。」羅允呈話才落,就見江沛晴如釋重負地連忙衝進門接電話。

  梁芊穗還來不及拉住好友,卻因為頓時失去依靠,整個人即將上演與地板玩親親的戲碼,一雙健臂從後適時接住她嬌柔的身軀。

  「小心點!」與女孩過分貼近的距離,讓羅允呈汲入一股幽香。

  淺淺淡淡的,是種融合著青草與花香的大自然氣息。

  他微蹙起眉,這股清新帶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腦海中下意識地搜尋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與味道。

  「我……沒事了!」梁芊穗侷促地說,懊惱地大口吐著氣。

  她感覺到羅允呈雙臂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緩緩沁入她的四肢百骸、匯聚入心口,她的心開始不由自主加速了狂躍的跳動。

  她下意識摀住嘴,強烈懷疑自己的心臟會因為過度的狂跳,而跳出喉頭。

  「我看還是先送你去看醫生,好不好?」羅允呈不以為意地任由心頭的熟悉一閃而過,他覷著她蒼白的面容,雙頰卻異常通紅,鏡片下的黑眸掠過一絲憐惜。

  「不好!」聽到羅允呈的話,梁芊穗猛地搖頭拒絕。

  她的反應像極了怕上醫院的孩子,羅允呈忘了他的舉止有多麼不合宜,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樓梯走去。

  「羅教授,真的不用啦!」嗚……怎麼辦!都是江沛晴這個小雞婆害的,萬一到醫院後,醫生證實她並沒有任何感冒的症狀,那該怎麼辦?

  天啊!或許現在直接暈倒比較省事一點。

  梁芊穗翻了翻白眼,盯著他的寬闊背影,臉上滾燙的溫度已瀕臨爆炸邊緣。

  「小病不看,會拖成大病的。」果然是小女生!羅允呈暗歎了口氣,溫和的語氣不自覺透著責備。

  可是,沒病看什麼醫生嘛!梁芊穗嘀嘀咕咕地垂下肩,看著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掌,心頭不由得蔓延著一股說不出的悸動。

  被他包覆的手腕,熨貼著屬於他的溫度,突然間她好想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到底能不能感覺到她的心思呢?

  芊芊加油!

  梁芊穗尾隨在羅允呈的身後,竟然看到江沛晴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窗,無言的喊著,還朝她比出加油的手勢。

  「死沛沛、臭沛沛,這筆帳咱們有得算了!」她咕咕噥噥地在心裡叨念著,五味雜陳的思緒在腦中攪成一團。

  算了,她不再做無謂的掙扎,反正今天橫豎都注定會在羅允呈面前出醜,就隨老天怎麼安排吧!


第二章

  這是梁芊穗第一次與羅允呈有進一步的互動關係,雖然是在江沛晴的推波助瀾下、雖然她不是挺甘願的。

  但當梁芊穗一坐上他的車,一切的不甘願全被拋在腦後。

  能進一步瞭解羅允呈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願望,她想知道他的喜好、想知道他一切的一切。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單戀的人,都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為此,她曾暗地在心中咒罵自己千百萬次,但現在,她的眸光卻還是移不開羅允呈握住方向盤的手。

  瞧著羅允呈勁瘦卻修長的手正有力地握住方向盤,梁芊穗的心跳便不爭氣地漏跳好幾拍。

  她只要一想起被他握住的手腕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雙頰便又浮現為他怦然心動的紅潮。

  她實在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五官輪廓分明、俊逸非凡,深邃的黑眸總閃著內斂的光采,再加上他本身的涵養,是那麼溫文儒雅……唉,她怎麼抗拒得了!是不是人長得好看,一切便會跟著完美?

  梁芊穗啊!梁芊穗,現在的你儼然是個十足十的花癡啊!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著窗外、命令自己閉上眼睛,將狂亂的思緒封鎖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又或者羅允呈沉穩的開車方式讓她安心,她竟然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著——

  在她的夢裡有可愛的阿嬤,還有很早很早就離開她上天堂的爹地、媽咪……她們全都開心地齊聚一堂。

  她一見到他們,所有藏在心底的思念全在瞬間傾洩。

  她的唇畔揚起懷念的笑容,卻不知夢裡的思念早就化成涓滴淚水,在她白皙的臉龐烙上淺淺淚痕。

  羅允呈無意間瞥過頭,卻被梁芊穗的淚水嚇到了,他不假思索地切換車道,將車停在路旁。

  「芊芊……」他輕喚著,頭一回細細審視梁芊穗那張清秀雅致的臉龐。

  彎彎的眉、秀氣的鼻樑與透著粉嫩瑰色的唇……那清秀的模樣就像朵清晨的茉莉般,清淡、高雅。

  一直以來,梁芊穗給他的感覺就是聰明、開朗、敏銳度很高,在書籍編排設計方面總讓他驚艷。

  因此除了初稿與出片前的校對需要他親自到輸出中心校訂外,其它方面他根本無須操心。或許是因為如此,他從未細心留意她的長相。

  「芊芊、芊芊……」突來的驚艷讓羅允呈不自覺輕喊她的名字。

  似一種確認、一種認定,突然間他有些愧對,除了她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工作能力外,她的一切他一概不知。

  誇張的是,他們合作了近一年,他竟差勁地連人家長得是圓是扁也沒瞧清。

  羅允呈蹙起眉,正打算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探探溫度時,她卻在此時睜開眼睛。

  「教、教授?」梁芊穗猛眨著眼,帶著一絲不確定地看著眼前霍然放大的斯文俊臉。

  她在作夢嗎?不會是周公為了彌補讓她失眠的罪過,於是將她心儀的男子綁架到夢裡來了吧!

  老天啊!她真是太幸福了,用一夜失眠換心儀男子入夢……梁芊穗傻傻地揚起笑容,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

  「你還好嗎?」羅允呈見她又哭又笑的,不禁擔心地問,大掌溫柔地碰觸她的額頭。

  是因為擔心她的病情,還是因為掌下極佳的觸感讓人捨不得移開?羅允呈來不及細思,卻發現自己的指竟然自動地滑向她的頰,替她抹去礙眼的淚痕。「為什麼哭了……」

  梁芊穗迷惘地望著他,直覺自己一定還是在夢裡,否則羅允呈是不可能對她有如此踰越的舉止。

  她傻傻笑著,毫不掩飾地對著夢中的白馬王子說:「我不哭的,因為淚水會融化我拚命武裝起的堅強。而且阿嬤會擔心,所以我不會哭的!其實我有自己的『不用堅強日』哦!爹地、媽咪的忌日,母親節、父親節、聖誕節、中國除夕、還有我的生日……這才是可以哭的日子,所以芊芊是不會哭的。」梁芊穗孩子氣地屈指細數著,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眸顯得亮眼耀人。

  不知為什麼,梁芊穗這過分燦爛的笑容讓羅允呈感到刺眼,一種說不出的酸澀在他心中微微竄過,加深了他想把她擁入懷裡,輕撫安慰的衝動。

  擁入懷裡?羅允呈猛地驚醒,因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而震懾。

  他慌忙別開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巧妙地掩飾自己失序的行為。

  良久,他終於恢復自制,輕聲問:「你有固定看診的醫生嗎?」

  「什麼?」羅允呈溫厚的嗓音衝入耳膜,拉回了她的思緒。

  梁芊穗拚命眨動著羽睫,細細思忖他的話,霍然清明的想法敲醒了她迷糊的腦袋。「你要帶我去看醫生?」

  她奇怪的反應讓羅允呈朝她投以不解的眸光,薄唇揚起促狹的笑容。「難道不是嗎?」

  他發現只要眸光落在梁芊穗身上,他便像著了魔似地緊盯著她,再也沒辦法忽略她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

  現在的她與平時的俐落不同,有種他未曾見過的迷糊可愛。

  梁芊穗瞪著他看了好久好久才回過神,倏地,一把瞭然的火燒紅了她的雙頰。

  這……不是夢?

  那……剛剛、她剛剛說的話,羅允呈聽到了?

  完了!完了!他一定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她在他面前努力經營的形象在今天毀於一旦……嗚……她恨死周公了啦!

  她怎麼會天才地以為羅允呈是夢裡的影像呢?

  梁芊穗苦了張小臉,頭痛萬分地不斷在腦中咒罵自己。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天啊!都是因為教授突然幫她擦掉臉上的淚痕,才會讓她有誤入夢境的錯覺!

  轟!她的臉又燒紅了,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天爺啊!今天,究竟是什麼好日子啊!

  ※※※

  梁芊穗站在醫院門口,心裡仍有些抗拒與不安。

  在她七歲那年,她的爹地、媽咪出車禍被送到醫院時,忙著急救的醫護人員根本忘了她的存在,她就站在旁邊目睹了急救、甚至宣告不治死亡的過程。

  當摯愛的父母被蓋上白布、推出急診室時,她只感覺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小芊芊和阿嬤回家嘍!」

  在她醒來後,映入眼底的是阿嬤慈祥的臉龐。

  從那天起,她便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爹地媽咪了,這是她從小到大,一直抗拒醫院的真正原因。

  只要一聞到醫院裡過度清潔的消毒水味,她的堅強便會無法克制地潰堤,她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討厭想起父母而憂鬱的自己。

  大家都說逝者已矣,人該往前看的不是嗎?

  「唉,你真像個孩子!」羅允呈當然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瞅著她發愣的模樣,忍不住出聲取笑。

  梁芊穗垂下眼,想笑著回應,但一股急欲衝破心房的心酸卻取代了笑容。

  良久,她才克制住自己的難過,努著唇對他說:「沒有人喜歡看醫生的吧!」

  這是羅允呈第一次在梁芊穗臉上看到如此可愛的表情,心莫名其妙微微一動,

  他斂下眉,悄悄掩去那份不自在。「是是是!如果需要我陪你進去,千萬不要客氣。」

  梁芊穗一抬眼對上他掩藏在鏡片後的深邃黑眸,實在無法不承認,她真的好喜歡他的聲音。

  當聽見他溫柔低沉的嗓音時,她能感覺自己浮躁不安的情緒,隨著他的嗓音漸漸沉穩安定。

  「當你的學生應該會很幸福吧!」她揚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雖然衝動卻還是忍不住把話說出口。

  「什麼?」羅允呈微挑起眉,沒聽懂她話裡的含意。

  「沒什麼,我先進去了。」她深吸了口氣,朝他露出燦然一笑,習慣性地讓笑容沖淡眉宇間的抑鬱。

  「別怕!我會在外面等你。」羅允呈安慰地對她微微頷首。

  梁芊穗因為這句話猛然一怔,她轉過頭看著他對自己微笑的模樣,竟有一種兩人已經認識很久的錯覺。

  他溫暖的笑容給了她安心的感覺,而這種感覺讓她的心再一次不爭氣地為他微微悸動,一股說不出的甜在心中蔓延……

  梁芊穗趕緊甩開那足以讓她沉淪的感覺,告誡自己不能胡思亂想!羅允呈的溫柔只是因為受沛沛所托,明天過後,他們之間仍然不會有所交集。

  要堅強啊!梁芊穗強迫自己忽略鼻息間浮動的藥味,咬著唇向前走去,不讓羅允呈看透她的脆弱。

  ※※※

  梁芊穗真的沒想到江沛晴有鐵口直斷、預知未來的能力,當醫生以平板的嗓音交代她要多喝水、多休息時,她簡直是呆愣在原地。

  老天!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感冒了,一直到走出醫院門口,她仍是恍恍惚惚的神情。

  「醫生怎麼說?」羅允呈杵在門口等她,當一見到梁芊穗的身影時,趕緊趨步向前。

  「還不是千篇一律的說法。」她皺了皺鼻頭,試著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羅教授,我沒事了,如果你有事就先去處理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是有事,不過看來今天是做不成了。」他微聳肩,不疾不徐地說,言行舉止之間有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瀟灑。

  「教授,對不起,你真的不用管我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坐計程車回去……」自己一定耽誤到他了,梁芊穗定住腳步愧然地對他說。

  羅允呈瞥過頭看她,輕笑著說:「芊芊,這不像你哦!」

  她今天嬌弱可人的模樣,真的與自己印象中那個陽光女孩有極大的落差,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緣故嗎?

  梁芊穗讀出了他臉上的不解,忍不住在心底咕噥:還不是因為你在我身邊,真實得讓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你。她在心中暗歎了口氣。

  「你忘了今天我去找你做什麼了,是不是?」羅允呈瞅著她,炯炯黑眸透過鏡片對她發出百萬伏特的電波。

  「啊!」經他這麼一提,梁芊穗霍然想起今天是參考書交件的日子。

  往往這個時候,羅允呈會把手寫的稿整理給她,兩人會大致討論一下編排方向等細節,這些通常會花上個大半天。

  「那我們一起回公司好了。」梁芊穗看了看手上的表,快速走過他身邊,一副非得馬上把工作完成的認真模樣。

  羅允呈不由自主拉過她的手,被她的模樣給逗笑了。「別急,我都說今天做不成了,晚一天處理,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吧!」

  雖然羅允呈俊逸的臉龐上沒有太多的情緒,但心底卻浮出某種怪異的感覺,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強烈到他所有的舉止都超出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梁芊穗再次被他拉住小手,有些赧然地撇過頭,望著前方嘀咕著:「哦!那我就先回公司處理別的事好了……」

  「你真的很不乖耶!」走到車旁,羅允呈蹙眉說。原本帶笑的眸子因為她的不愛惜身體而閃著微慍。

  這樣的他梁芊穗還是第一次看見,她轉了轉眸子忍不住取笑道:「教授終於有點老師的樣子了。」

  羅允呈聽到她這麼說,有些訝異,或許是身為師者的自我約束,他總習慣性的跟人保有一定距離,但今天他卻發現,在梁芊穗面前,他根本沒辦法端起老師的架子。

  羅允呈微挑起俊眉,不置可否地笑說:「可惜我從不載學生。」

  梁芊穗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又接著開口:「我想……今天你還是休息一天,別上班了。」

  「我看你是被沛沛附身了!」她翻了翻眼,不想揣測羅允呈話中關心的成分有多少,只好嘻笑帶過。

  羅允呈感覺梁芊穗似乎回到了他印象中的模樣,稍稍緩了口氣。

  向來他便不太懂得與女孩子相處,男性朋友總多過女性,有陣子他的阿公還懷疑過他的性向,直嚷著要幫他相親找對象,不讓他斷了羅家的後。

  此刻想起阿公的話,他才驚覺撇開自己的學生不算,他認識的女生真是屈指可數,莫怪阿公會對他的性向產生懷疑。

  「等一下……教授,這不是回公司的路啊。」梁芊穗望著車窗外愈來愈熟悉的景物,納悶地說。

  「當然,我是要送你回家。」羅允呈不容置疑地落下話,熟稔地轉動方向盤。「沛沛剛剛打過電話,你家是在東區沒錯吧!」

  「沛沛……」

  梁芊穗苦笑地撐著額,她懷疑還有什麼是江沛晴沒告訴羅允呈的。

  ※※※

  是身為男人的體貼?又或者是為了確保自己平安進家門?梁芊穗已經分不清羅允呈此刻的想法。

  她悄悄覷著陪自己爬了五層樓的男子,心底還是被一股不該有的甜沁入心扉。

  孤獨慣了的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身邊有個人陪伴的感覺是如此美好。

  「聽沛沛說,你一個人住?」

  或許正值上班時間,安靜的住戶大樓樓梯間迴盪著他溫沉的嗓音,與兩人拾階而上的腳步聲。

  當兩人一重一緩的腳步聲協調地落入耳中時,羅允呈突然間有種想更加瞭解梁芊穗的衝動。

  「是啊!我習慣了一個人。」

  梁芊穗貪婪地汲取他身上散發出的沉穩氣息,小心翼翼地珍惜這段出乎意料的相處時間。

  「為何不坐電梯?」羅允呈和她相處的時間愈長、說的話愈多,他便更發現梁芊穗不同於時下女孩的性格。

  她無形中散發出一種清新、不加矯飾的舒服感覺。

  「每天在電腦前面坐超過八個小時,不趁機運動,屁股會變大的。」

  她自我揶揄地落下話,腳步才在門口站定,拿捏得恰到好處的電話鈴聲在此刻響起。

  催魂似的鈴響擾亂了梁芊穗的思緒,她翻出家中鑰匙,卻緊張地沒辦法對準大門的鑰匙孔。

  「別緊張,如果是重要電話一定會再撥的!」羅允呈看著她慌張的模樣,便接過她手中的鑰匙替她將門打開。

  「這通電話……不一樣。」梁芊穗艱澀地吐出口,根本顧不了自己正尾隨在羅允呈身後,直想衝進屋內接電話。

  但此時電話已經直接跳到答錄機,傳來對方留言的聲音。

  「呃……您好,我是梁滿,我要留話給我們家小芊芊。」

  梁芊穗一想到阿嬤每次都對著電話答錄機裡的制式語音有禮地表明身份,她的心便在瞬間涼了半截。

  這就是她急著接電話的原因,因為家裡的電話除了江沛晴與阿嬤之外,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打。

  偏偏她家可愛的阿嬤留言方式獨樹一幟,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據聽過一回的江沛晴說,阿嬤的留言可是足以媲美網路上「阿貴的阿嬤」的狠角色。

  今天她在羅允呈面前已坦露太多真實的自我,如果再讓他聽到阿嬤的留言,那她肯定……不用做人了啦!


第三章

  「小芊芊,好久不見了,我是阿嬤啦!」梁滿扯著一如往昔的熱情嗓音,對著電話向寶貝孫女兒打招呼。

  透過電話,梁芊穗似乎可以從阿嬤精神飽滿的嗓音裡,想像她笑成一團的可愛圓臉。

  只是目前她沒心情想念阿嬤的笑臉,她杵在羅允呈身後,期待能以最快的速度脫掉鞋子、接起電話,直接消除阿嬤過分開朗的留言。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厚——我跟你說,這個星期你一定要記得回來相親知不知道,記不記得那個住在鎮上的老頭子啊!他說他很久沒見到你了,問我還想不想讓你當他家的孫媳婦?偷偷告訴你喔,我有看到他家金孫的相片哦!對啦,就是小時候偷親你的那一個啦!厚,真正煙斗咧!本來我是想拿你的相片給他看啦!不過後來我才想起來,阿嬤這邊都是你小時候的相片……」

  羅允呈不想窺人隱私,可是清楚鑽入耳畔的聲音卻讓人無法忽略。

  相親?原來梁芊穗和他有相同的困擾。

  外貌、學歷與金飯碗,想來老一輩的擇偶條件亙古不變。

  羅允呈正想側身讓梁芊穗進門時,卻與脫好鞋、正準備往內沖的她迎面撞上。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被梁芊穗壓倒在地。

  因為撞擊,他的無框眼鏡被撞歪了一邊,斜掛在主人挺直的鼻樑上。

  「對……對不起!」

  梁芊穗沒料到會發生這種狀況,當她一意識到自己柔軟的胸部正緊緊地貼著羅允呈結實的胸膛時,她便抑不住地赧紅了臉。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她慌忙地抬起頭,卻發現自己的頭髮被他的眼鏡給勾住。「好痛!」

  「等等,你別動,我先幫你解開。」羅允呈感覺到兩人過分貼近的身軀,他試著平穩氣息地拿下眼鏡,將她纏繞在鏡腳處的髮絲給拉開。

  梁芊穗順從地伏在他肌理健碩的胸膛,她彷彿聽到兩人的心跳在彼此貼近的氣息裡,交織出男女有別的訊息。

  就在兩人尷尬萬分時,阿嬤夾雜著竊喜的朗音繼續傳來。「不過阿嬤也沒給你漏氣哦!我告訴他,咱家小芊芊雖然沒有魔鬼般的身材、天使般的臉龐,不過啊!嘿……小芊芊要不要猜猜看阿嬤怎麼說呀?」

  不想猜呀!暗暗嗚咽了聲,梁芊穗感覺到掌下的胸口傳來一陣微微顫動,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羅允呈忍笑的嗓音便衝入耳底。「芊芊,你家阿嬤很可愛耶!」

  他幾乎可以判定梁芊穗的阿嬤是個個性開朗的老人家。

  梁芊穗感覺到他的笑意,尷尬地咬著唇,頓時有種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偏偏她又動彈不得,無法把阿嬤逐漸得意忘形的話給關掉。如果羅允呈再不快一點,她無法預料阿嬤接下來會吐出什麼驚人之語。

  「呵——阿嬤可是很驕傲地告訴他,算你有眼光,我們家小芊芊可是『腰束、奶澎……』」

  我的老天啊!這……這句話她聽過,是一句老人家形容女子曼妙身材的俗語,不怎麼文雅,卻露骨地讓人聯想那一句形容詞所構成的身段。

  梁芊穗顧不了「牽一髮痛全身」的痛意,她下意識揚起手把羅允呈的耳朵給摀住。「下一句你不准聽!」

  說完,她將頭緊緊埋在他的頸項旁,企圖當一隻埋在沙堆裡的鴕鳥,假裝聽不到、看不到。

  當梁芊穗軟軟的柔荑摀住他的雙耳時,羅允呈竟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狂奏著。

  她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他的思緒脫離難纏的髮絲與眼鏡,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梁芊穗玲瓏有致的身軀正抵在自己平坦結實的胸前。

  一柔軟一剛毅,莫名興起的悸動在胸口緩緩盤旋,毫無預警地,他的下腹燃起了他所熟悉的燥熱。

  「芊芊,你別動。」

  聽到羅允呈有別於平常的低沉嗓音,梁芊穗抬起眼,不解地望向他少了眼鏡阻隔的深沉眸光,剎時感到有些眩然。「教授……」

  是不是一旦身體的距離拉近,所有的感官都跟著活躍了?

  羅允呈迎向梁芊穗澈亮的眸子,發現她輕輕軟軟的輕喚由微啟的瑰唇吐出時,他竟興起想吻她的衝動。

  再叫我就要成了野獸了!腦中的遐想讓他不自覺低咒著,他閉上眼壓抑突然湧上的衝動說:「直接剪開乾脆些,好不好?」

  「好。」梁芊穗見到可憐的鏡框被自己的頭髮纏繞住的模樣,她不禁暗歎了好幾聲。

  雖然她也很想偷偷抱一下羅允呈偉岸結實的身軀,但她也是有女孩家的矜持,怎麼都不敢付諸行動。

  想來自己的頭髮比心還誠實吧!

  「那我先站起來嘍!」梁芊穗拎著他的眼鏡,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完全不瞭解她緩慢的舉止就像情人間摩娑的愛撫。

  羅允呈瞇起了眼,被她的舉動惹得全身發火,如果再任由她這樣磨蹭下去,他斯文有禮的師者形象鐵定會蕩然無存。

  他咬著牙,嘶啞低吼:「立刻立正、站好!」依她這種龜速,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耐心能等待。

  此時兩人的姿勢本來就讓人尷尬,還沒「喬」好該怎麼離開他的梁芊穗,被他這猛然一吼,嚇了一大跳。

  她的身子一滑,再次跌入他的懷裡,因為震嚇而微啟的唇重重地貼在羅允呈的半邊唇上。

  梁芊穗瞠著秀眸,瞅著在她面前放大的男性俊顏,怔忡出神。

  原來人的嘴唇觸感是如此柔軟,像五分熟的牛排,柔軟之餘仍有彈性……不、不……她在想什麼啊!

  都是江沛晴啦!說什麼她看過一個美食節目,有個廚師就是以人的耳、鼻、唇觸感,教人辨識牛排的熟度。

  害她在這個萬分尷尬的時刻忘了羞恥、忘了尖叫,只強烈感覺到羅允呈的唇像五分熟的牛排,讓她充滿想一口咬下的慾望。她怎麼從不知道自己這麼色啊!

  就在梁芊穗心思神遊時,羅允呈胸中那根緊繃的弦,因為她散發出微微果香的唇而猛然斷裂。

  慾望操縱著行動,當他正想品嚐她的唇是否如想像中甜美時,梁芊穗卻霍然驚醒似地忍著痛,硬扯下纏在他眼鏡上的髮絲,迅速離開他的身體。

  羅允呈因為她的抽離而感到一股濃濃的失落盈滿胸口,他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暗咒了一聲,順手將仍纏著梁芊穗髮絲的眼鏡戴上。

  當視線變得清楚時,他眼角瞟到梁芊穗的身影快速閃進一間房裡,他挫敗地耙了耙頭髮,坐起身,為自己突萌的衝動錯愕不已。

  ※※※

  「救人哦!丟臉死了、丟臉死了啦!」梁芊穗躲入洗手間反身抵在門口,被自己狂亂的心跳給嚇住了。她雙手壓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平復心跳似的。

  她真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的狀況都在今天一塊發生?

  略定下心神,她開始在洗手間裡繞圈圈。怎麼辦?待會要怎麼面對他?是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還是「唬弄」帶過?

  還是——豪邁地拍拍他的肩頭。「嘿!別介意,這是意外,你千萬、千萬別放在心上哦!」

  可……這口氣好像……好像是她對羅允呈做了「什麼事」!

  唉呀!行不通啦!梁芊穗猛抓著秀髮,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叩叩的敲門聲傳來,制止了她的胡思亂想。

  「芊芊,你在裡面嗎?」

  隔著門,羅允呈溫柔好聽的嗓音落入耳底,在梁芊穗還沒準備該如何應聲時,他的聲音又傳來。「你不用開門沒關係,我把稿子放在桌上,有什麼事你再打手機給我,我會把門帶上。」

  他略沉吟了會繼續說:「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先走了。」

  他遲疑的聲音中帶著愧疚嗎?梁芊穗擰著眉握著門把,好想直接把門打開,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真的不是!

  該說抱歉的是我……其實、其實……我一直一直很喜歡你!

  梁芊穗在心中說著,握著門把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直到聽見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她像失去所有力量般癱軟在地。

  討厭!梁芊穗你怎麼會這麼沒用!一遇上喜歡的人,你的灑脫、直爽上哪去了,該說抱歉的是你呀!你怎麼會這麼沒用!

  她撫著熨過羅允呈柔軟唇瓣的唇,垂下眼嗚咽著。雖然他並沒有表示出不快,但她恐怕被他討厭了。

  梁芊穗頹喪地坐在地上,任由心裡那一片灰色的心酸將她淹沒。

  ※※※

  那天過後,梁芊穗渾渾噩噩地上了兩天班,注意力完全沒辦法集中在工作上。

  所幸她已經將羅允呈的稿子發出去打了,若由她自己打,難保不會錯字連篇、滿電腦蝌蚪文。

  「芊芊你最近怎麼了?打算回祖國去嗎?」江沛晴轉過頭,再一次被梁芊穗憔悴的臉色給嚇到。

  撇開她蒼白如紙的臉色不說,光是她臉上那兩圈逐漸加深的熊貓眼,就足以讓對岸的同伴列隊歡迎她歸隊了。

  梁芊穗恍惚地回過神,以百分百呆滯的神情瞟向好友。「回什麼祖國啊……哦!對啦,我今晚要坐夜車回老家相親。」

  不知道是感冒尚未痊癒還是那個意外的吻,最近這幾天她老是像飄蕩在天地間的無主幽魂,根本找不到方向。

  「相親?!芊芊你和羅大教授究竟怎麼了啊!」

  「啊?」

  一聽到「羅大教授」這四個字,梁芊穗的思緒猛然被抽回,震懾的思緒敏感地宛若驚弓之鳥。「我……我肚子痛,不在、不在!」

  她的話一說完,江沛晴便見她躲躲藏藏地準備往洗手間方向移動。

  江沛晴訝然地覷著她,瞇起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攬住她的肩膀。「芊芊啊,咱們是不是該好好的聊一聊?」

  「臭沛沛,你竟然騙我!」梁芊穗一發覺是自己緊張過度,掩不住赧然地撥開好友的手啐道。

  「是你自己作賊心虛吧!說!你那天和羅教授真的沒發生什麼天雷勾動地火的事嗎?」江沛晴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目光灼灼地瞅著她問。

  「能、能發生什麼……天雷勾動地火的事!」梁芊穗轉過身子,結結巴巴地打算結束話題。

  為了得到答案,江沛晴硬是將她的電腦椅轉了一圈正對自己。「沒說謊?」

  她臉上失魂落魄的樣子太明顯了,江沛晴微挑起秀眉,不死心地瞅著她。

  「唉呀,別說了,趕快做掃地工作,我趕著要回鄉下相親啦!」

  江沛晴的逼供剛好被響起的下班鈴聲打斷,梁芊穗努力打起精神,但心頭仍充滿落寞,苦澀不已。

  她可以感覺到羅允呈自那天之後一直躲著她,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把注意力轉移到別人身上。找一個愛自己的人或許會比較輕鬆吧,所以她才會答應阿嬤回鄉下相親。

  「我不要他了,沛沛幫我忘了他吧!」梁芊穗歎口氣,堅定地對江沛晴說。

  怎麼這樣?她為兩人安排的獨處沒有加分效果,反而讓梁芊穗對羅允呈打了退堂鼓?!怎麼會這樣!江沛晴小跑步走向梁芊穗,好奇的不得了。

  「今天你吸地、我拖地。」梁芊穗面無表情地把吸塵器遞給她,說完又恍如一縷幽魂般飄向洗手台裝水。

  「芊芊……」看著梁芊穗愈顯孤獨的背影,江沛晴蹙起眉,心裡有些難過。難道自己真的幫了倒忙嗎?

  「你別擔心,我真的沒事啦!聽阿嬤說這一次的相親對像很不錯哦!」梁芊穗重新飄回她面前,看著好友的苦瓜臉,努力打起精神說。

  愛與被愛……對她而言還是個難解的課題。

  ※※※

  星期五的夜晚,不知大家是否都去度假或狂歡,原本就寧靜的住宅區,在寂靜的夜晚更透著沉悶。

  羅允呈關了電腦,泡了一杯黑咖啡,讓自己沉浸在濃濃的咖啡香當中。

  他向來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除了看書、聽音樂外,最大的興趣就是帶著單眼相機,透過鏡頭看山、看天、看海。

  除此之外,他沒什麼其他的娛樂活動,同事老笑他是活在現代的摩登原始人,明明身在文明世界,卻過著宛如古人般毫無創意可言的生活。

  以前他總一笑置之,但漸漸的,他的心感受到所謂孤單的滋味,身邊沒人分享喜、怒、哀、樂,好像是一件頗無趣的事。

  不自覺地,他的腦海中竟浮現出梁芊穗明亮燦爛的笑臉,還有那個意外的半個吻……

  當杯子抵住自己的唇時,他的思緒自動停頓在梁芊穗紅嫩的唇瓣上。

  不知道她的唇是不是如想像中柔軟、甜美?

  滿腦子的旖旎想法讓羅允呈連忙再灌了口咖啡,硬生生將胸口忽湧而上的悸動給壓下。

  那個意外的吻,讓梁芊穗真正烙上他的眼底、心裡。

  只要稍微閉上眼,梁芊穗總是揚著笑的清雅面容便浮現在他眼前,她那像黑色寶石般的澈亮雙眸,在他面前閃著醉人的眸光、勾引著他的思緒,讓他未曾為誰淪陷的心,多了點牽掛。

  這是喜歡上一個人的前兆嗎?

  兀地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看著上頭的熟悉號碼,他輕歎口氣接了起來。

  「臭小子,你什麼時候回家?」透過手機,羅文海爽朗的聲音在電話的另一邊傳來。

  「這禮拜我沒空。」羅允呈先前連續接過幾通電話,想也知道,阿公正採取「緊迫盯人」的方式逼他回老家相親。

  「不行!再忙也要撥空回家,我不相信學校的事會讓你忙到分身乏術!」一聽到寶貝金孫慢條斯理地又用一句「沒空」堵回他的期盼,羅文海一把火便抑不住地在胸口狂燒。

  「阿公,等我手頭上的事處理完,我一定會回家的。」羅允呈捺著性子,不慍不火、誠意十足地對阿公說。

  「你存心想氣死阿公是不是?」羅文海完全拿寶貝金孫沒轍。每一次通完電話,通常都是自己氣得直跳腳,而他卻是一派悠閒地掛上電話。

  「阿公您別生氣了,回家時我一定會記得多買一些你喜歡吃的淡水鐵蛋回去給你,好不好?」

  很難想像一個快七十的老頭子竟然會愛上口感又硬又Q的淡水鐵蛋,連他這年輕人都沒這個能耐,嚼久了,他總會有種好像在咬整捆橡皮筋的錯覺。

  「哼!拿淡水鐵蛋換未來的孫媳婦,我瘋了才會和你做這種鬼交易!」

  羅允呈笑了,沒兩句就套出阿公的用意,真不知是阿公太老實,還是自己太瞭解他。「阿公您別擔心啦!未來的孫媳婦又不會跑掉,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您別瞎操心了,OK?」

  緣分的事可遇不可求,他一直努力告訴老家的長輩們,無奈他們依然我行我素地急著幫他介紹對象,時間久了,他也懶得再說些什麼。

  反正到最後,結不結婚的主權還是在他的手上,對於這一點,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你別雜七雜八給我扯一堆有的沒有的,回不回來,一句話!」

  「忙完我就回去。阿公,十一點了,你早點睡吧,再見。」羅允呈毫不給老人家反駁的機會,按下結束通話鍵,再次給了老人家一個軟釘子。

  所謂「長孫難為」正是如此吧!背負著羅家開枝散葉的重責大任,讓他有種喘不過氣的無奈。

  歎了口氣,羅允呈將杯子拿到廚房清洗,望著水龍頭緩緩流出的清澈水流,他心底暗自下了個決定……


第四章

  梁芊穗很喜歡回家的感覺,雖然從台北坐車回南部需要四個小時,但只要時間允許,她總會偶爾抽空回老家陪阿嬤過週末。

  只是這一兩年因為工作繁重,回家的時間由原本的一個月變半年,再由半年拉長為一年,很多事情都是透過阿嬤在答錄機上留言她才知道。

  直到上次回家她才發現,年近七十的阿嬤和羅阿公因為兩人都喪偶多年,竟談起了一場黃昏之戀。

  而剛剛她快到車站時,阿嬤才向羅阿公借手機打給她,說是兩人剛參加老人會舉辦的兩日游回來,沒辦法到車站接她回家。

  其實車站到家不過十分鐘的路程,也不用阿嬤來接,雖然鄉下夜晚的路燈略顯幽暗,但她倒沒什麼害怕的感覺。

  或許真是一個人孤獨慣了,在充滿蟲唧的寧靜黑夜中,反而讓她有種適然的安心感。

  才剛這麼想,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奇怪的腳步聲,回頭打量了好一會,她才瞧見一名四十幾歲的婦人跟在她身後。

  會說是奇怪的腳步聲,是因為婦人吃力地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沉重的腳步加上塑膠袋的聲音交織而成。

  婦人見到梁芊穗微側過首看著她,便揚著笑,有禮地朝她微微頷首。

  梁芊穗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實在無法認得太多村裡的人,於是習慣性地,她也以微笑代替言語。

  此時,塑膠袋因承受不住太重的重量,幾顆蘋果穿過破了—角的塑膠袋順勢一顆顆滑落下地。

  「哎呀!我的蘋果……」

  婦人還來不及放下東西,梁芊穗已經彎下腰一一將蘋果揀起來遞還給她。

  婦人感激的說:「謝謝,小姐……不是本地人吧?」

  藉著昏暗的路燈,婦人看清楚她的臉龐——女孩有雙美麗的眼睛,黠黑澈亮就像是名貴的寶石般透澈,不帶一絲雜質;彎彎的秀眉、小巧的鼻頭與透著淺淺瑰色的唇,清雅地構成了一張教人賞心悅目的面容。

  「不算是吧!」梁芊穗揚起淺笑,對眼前親切和藹的婦人說:「雖然我小時候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但長大後就考到台北的學校唸書,後來就自然而然留在台北工作了,所以……只能算是半個『綠意村』村民。」

  梁芊穗接過那一袋重新裝好的蘋果,替她分擔手上的負擔。

  她貼心的舉動讓婦人卸下了心防。「這樣啊!我兒子也是在台北,唉,一到台北就像生了根似的,老是抽不出空回家。」婦人歎了口氣,臉上有著濃濃的無奈。

  在婦人臉上,梁芊穗看到了熟悉的表情——這也是阿嬤想她時流露出的神情。

  她下意識地安慰著婦人。「都是這樣的,我之前在唸書時幾乎是每個禮拜都回來,現在想回來反而抽不出時間,我想阿姨的兒子一定也是這樣的。」

  婦人悄悄打量著女孩,心中漾滿了惋惜。「女孩子就是不一樣,貼心多了,哪像我家那個不孝子,都幾歲了還光棍一個,連結婚的打算都沒有,壓根沒考慮到長輩的心情。」

  婦人坦率的回答讓梁芊穗不禁輕笑出聲。「天底下每個父母擔心的事,好像都一樣哦!」

  是因為鄉下的寧靜驅散了她近來心頭的鬱悶嗎?梁罕穗的步伐變得輕快,心情好了許多。

  「唉,你媽媽也催你結婚啊!」婦人有些訝異地看著她。「你看起來還很年輕啊!」

  梁芊穗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此時一輛車子在她們身邊停了下來,搖下車窗。

  「老公!」婦人喊出聲,語氣裡有說不出的驚訝。

  一個有些年紀卻不減儒雅斯文的男人探出車窗,皺著眉說:「摩托車拋錨了也不打個電話回家?還以為你買水果買到不見了!」

  「這麼大個人哪會不見!」婦人笑道,溫婉的臉龐上有著平實的幸福。

  梁芊穗杵在一旁,被兩人流露出的真情感動了,如果爹地、媽咪還在的話,應該也是這麼恩愛吧!

  無預警地,一股酸突然湧上胸口。

  「對了!送這個好心的小姐一程吧!她幫我揀蘋果,還替我提這些水果走了一段路了呢!」

  「你啊!就會惹麻煩。」白了妻子一眼,男人有禮地向梁芊穗說:「小姐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對上他的視線,梁芊穗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這男人的五官、神韻好眼熟,彷彿在哪見過……

  「小姐?」男人對於女孩的面容也有著相同的熟悉感。

  「哦!不客氣。」梁芊穗猛然回過神,朝兩人擺擺手笑說:「不用麻煩了,我家就在前面,你們要小心開車哦!」

  「是這樣呀!」婦人略顯失望地歎了口氣,隨即又開口:「你叫什麼名字啊?有空可以到我家坐坐。」

  「我叫梁芊穗,這是我的名片。」她掏出自己的名片夾,想抽出名片才發現,上一回被她偷偷塞入名片夾的相片竟忘了拿出來。

  梁芊穗略顯尷尬,連忙闔上名片夾。「請多多指教。」

  遞上名片與他們寒暄了幾句,她繼續往家裡方向走去。

  而兩夫婦卻因為方才瞥到的那張相片震驚不已——

  女孩塞在名片夾裡的相片,不正是他們家的不孝子嗎?

  ※※※

  梁芊穗轉入熟悉的小徑,望著屋子前的小花園,忍不住逸出了笑容。

  我回來了,可愛的家!

  阿嬤的屋子是以前四合院改建的,當初請師傅重建時,阿嬤把所有的起居室都設計在一樓,二樓有兩間房間是留給她當書房及臥室用。

  因為阿嬤喜歡捻花惹草,屋前總種植一堆不知名的美麗植物,隨著四季遞嬗,開出美麗的花朵。

  她永遠記得,屋前燦爛的花妍,讓她漸漸忘卻失去雙親的痛苦。在逐漸習慣鄉下的生活後,她也逐漸學會把思念壓在最心底。

  後來,她存下自己的零用錢到園藝店裡買了一棵樅樹,就種在院邊靠近二樓的窗口下。

  她對阿嬤說:「本來今年的聖誕節,爹地、媽咪計畫回鄉下過聖誕節的,我怕他們忘了,這一棵樅樹就當作提醒他們回家吧。」

  第一年聖誕,樅樹長得與她同高,她在樹梢別上綵燈和信,期盼閃亮燈火能指引爹地、媽咪入夢尋她。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轉眼間那一棵樅樹已長到她碰不到的高度,她才驚覺時間已荏苒過了好幾年!

  梁芊穗掏出鑰匙打開門,直接走向二樓,一進房間她便撲在顯然是剛換過的床單上,發出了滿足的歎息。「阿嬤!棉被有陽光的味道,謝謝!」

  推開窗戶,她伸長手捻了一搓綠意,略帶草腥味的氣息在指間散開,她的思緒也在瞬間放鬆。

  清新無比的空氣讓她一沾枕便沉入夢鄉,一夜無夢。

  ※※※

  清晨五點半,第一道曙光劃破天際,超級準時的雞啼意氣昂揚地企圖以它響亮的啼聲喚醒全世界。

  梁芊穗才梳洗完畢踏出樓梯間,咕嚕咕嚕的滾粥聲和著米香沁入鼻息,旋繞在清晨的空氣裡。

  「阿嬤!」看見阿嬤容光煥發的模樣與熟悉的笑顏,梁芊穗情難自己地攤開雙臂大聲喊著。

  「小芊芊!」沒料到孫女會這麼早起床,梁滿開心地合不攏嘴,抱著她說:「怎麼不多睡一會呢?難得回家一趟,阿嬤的料理都還沒準備好。」

  梁芊穗抱著她,重溫過往的依賴,她貪婪地汲取阿嬤身上溫暖的體溫,感覺到眼眶已經被想念的淚意所滋潤。

  「阿嬤!我好想你、好想你哦!」梁芊穗抵著她厚軟的肩,撒嬌地說。

  溫柔撫著孫女披散在肩的秀髮,梁滿笑了。「傻芊芊!來,阿嬤看看,你有沒有變瘦!」

  「胖了一大圈呢!」大概因為阿嬤在身邊吧,她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

  梁滿帶著審視的眸光,認真地上下打量,隨即拍了拍胸脯。「幸好、幸好,沒走樣!沒走樣。」

  梁芊穗啼笑皆非地瞅著她問:「阿嬤,什麼沒走樣啊?」

  「是說你的身材啦!我上一次不是有留言嗎?我對羅老頭說你腰束……」

  她一意識到阿嬤又要老調重彈,連忙開口阻止。「好好好!阿嬤、阿嬤,別說了,我陪你上市場,好不好?」

  阿嬤那句俗諺無預警地觸動心弦,害她想起羅允呈,心底莫名其妙閃過一絲落寞。

  「也好也好,你可以順便到『阿珠美容院』那邊洗頭,中午再去羅家拜訪。」

  梁滿的建議把梁芊穗嚇傻了,她猛搖頭說:「不用啦!我喜歡自自然然的,羅大少爺不喜歡就算了。」

  乾淨直順的頭髮、合宜的穿著以及為臉色加分的唇蜜就足以讓人耳目一新了,她才不會為了相親刻意去打扮呢!

  「也對啦!我們家芊芊是自然水,橫看、豎看、左看、右看、正瞧、背瞧攏總水啦!」梁滿認同地點點頭,打量孫女此時的裝扮,她都忍不住得意了起來。

  厚!只是一件無袖的嫩黃色襯衫,配上一條露出長長美腿的短牛仔裙,無需刻意裝扮,簡簡單單就襯出孫女清新可人的氣息。

  嗯,果然自然就是美。

  「好啦!阿嬤你別再那邊叨叨唸唸了,我們先上市場好不好?」梁芊穗挽著她的手臂,對於阿嬤自得其樂的模樣,簡直要舉白旗投降了。

  ※※※

  綠油油的稻田裡,農人們大清早便在其間巡田,連阡陌小路也有熟識的路人對著梁滿打招呼。

  「哎呀!阿滿啊!嘿查某囡啊真水,是誰叨耶女兒啊?」

  「唉呦,歹勢啦!是阮查某孫啦。」

  梁滿眉開眼笑地說,一雙手還狀似害羞地遮住笑得燦爛的嘴,臉上的驕傲溢於言表。

  「厚!真正有夠水ㄋㄟ,啊!有男朋友沒?」婦人欺向前,一雙眼興致勃勃的打量著。

  對上婦人的視線,梁芊穗只好尷尬地回以一笑,心底則不斷祈求著,期待菜市場的路程能縮短一點。

  「有啦!阿叨羅家大少爺訂去啊!」梁滿一臉惋惜,彷彿辜負了人家的盛情似地漾滿了愧對。

  梁芊穗瞇起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她、她幾時讓羅家大少爺訂去了?

  她可是連對方是圓是扁都還沒瞧過耶!

  梁芊穗盯著阿嬤又開始得意忘形的神色,才想出聲,卻被身後傳來的宏亮嗓音嚇了一跳。

  「系啦!芊芊是阮羅家的孫媳婦啦!厚!阿滿你沒騙我,你家芊芊真正贊、有夠水啦!」

  啊?!梁芊穗的秀眉揪結成團,她回過頭,眼底映入一張「眼熟」的老臉,目光往上一瞥,她發現自己正站在「羅永義診所」前面。

  梁滿一瞧見心上人,笑得更加開心了。「無啦!我這麼醜,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水的查某孫。」

  明白人一聽,壓根就知道這是她自謙的反話,而羅文海就偏偏逗著她說:「咱倆一樣醜,才湊成一對,哈!」

  梁滿佯裝生氣地拍了拍羅老頭的肩,愛嬌地開口:「唉呦!你真三八!」

  梁芊穗面對這一對當街打情罵的老情人,翻了翻眼杵在原地,不該做何反應。

  「你是……芊芊!」

  一抹不確定的軟嗓傳來,一回過頭,梁芊穗才發現是昨晚那個阿姨。「阿姨你早啊!」

  「你是阿滿姨的孫女?」婦人瞅著梁芊穗清雅的面容,語氣裡有著掩不住的訝異。

  「是啊!」梁芊穗漾開笑容,慶幸終於有人可以分散注意力。

  婦人的臉龐掠過驚喜,隨即問:「要不要進來坐坐?」

  「好啊!」梁芊穗不假思索地點頭,但腳才一踏入門,卻霍然怔忡在原地,事情好像有點不對……

  她揚起眉問:「請問……你是羅阿公的……」

  「媳婦。」婦人發現女孩吃驚的神情。「有什麼不對嗎?」

  「你是羅阿公的媳婦……你說你兒子在台北教書、阿嬤說我是羅家訂下的孫媳婦,那你就是我未來婆婆,而我要相親的對象是——你兒子?!」

  梁芊穗若有所思地嘀咕著,細想著這其中的牽連,最後一句已控制不了音量地逸出聲。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是阿滿姨的孫女啊!」婦人唇畔有著溫柔的笑容。

  而且……或許梁芊穗還沒發現自己要相親的對象是誰呢?

  ※※※

  梁芊穗一走進羅家,便被眼前的古樸擺設給吸引了。

  除了紫檀原木的書架外,客廳還掛著許多墨寶及山水畫,無形中為簡單的客廳添了一股濃濃書香氣息。

  她隨意瀏覽四周,目光停在一張全家福上,這才發現羅家的男人長得都是一個樣——濃眉挺鼻、深邃的五官裡揉著斯文儒雅的書眷氣。

  不用猜,羅醫生及羅阿公分別是羅大少爺的中年及老年版,莫怪她會覺得眼熟了,等等……這羅大少爺怎麼和她認識的那個羅大教授這麼像?

  往後退了一步,她的目光再往下移——允呈大學畢業全家福。

  那一行字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直直地撞入心頭,梁芊穗整個人因突來的震撼呆在原地。

  不會吧!她要相親的對象是羅允呈?!

  「怎樣,我家不孝子長得還可以吧!」羅太太輕笑說。

  梁芊穗眨了眨眼,因為注異而顯得呆怔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她吞了口口水,艱難的說:「他……是你的兒子?」

  「也就是你要相親的對象啊!」羅太太打量著女孩的反應,歉然地開口:「不過,真的很不好意思,那小子怎麼叫都叫不回來,氣都氣死人了!」

  她的話讓梁芊穗明顯鬆了一口氣,她揚起尷尬的笑容應和著:「沒關係!沒關係!」

  梁芊穗表面上平靜,但心裡大大地慶幸,並感謝佛祖保佑。

  發生「未完成之吻」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如果因為「相親」再見面,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他。

  可她心頭卻還是忍不住狂跳,太神奇了,她的相親對象是羅允呈耶!是她心儀的白馬王子耶!這種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啊!

  羅太太瞧著她時微笑時蹙眉的表情,忍不住笑著說:「我瞧你們小時候感情還不錯,這些年阿呈又遲遲不交女朋友,我才會贊成阿爸的提議,先讓你們見個面,誰知道講了大半年,這個不孝子不回家就是不回家。」

  經羅太太這一提她才想起來,阿嬤也曾說過,她要相親的對象是小時候偷親她的那個小子,可……印象中他不叫允呈啊!

  「阿姨是不是搞錯了,我記得那個男孩名字是『四維』啊!」

  「哦,那個啊!」羅太太笑出聲,啼笑皆非地說著往事。「這是羅姓亙古不變的自我介紹啊!以前阿爸怕別人認不得羅字,所以打一開頭一定是——大家好,我姓羅,四維羅。後來阿呈也就學著這麼說,那時他還小,還真以為自己的名字是四維呢!」

  梁芊穗再一次訝異地說不出話,太不可思議了,她心儀的對象竟然是小時候的玩伴?

  羅太太瞧著她臉上的表情,不難看出她的心思。「那……你的意思呢?」

  「什麼、什麼意思?」她垂下頭,羞紅的臉龐已讓女兒家的心事無所遁形。

  「你要不要我家那個不孝子啊!」羅太太半揶揄地睨著未來媳婦嬌羞的可愛模樣,心頭的大石頭放下了一大半。

  「我……」梁芊穗支吾了半天,實在懊惱,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但要怎麼答才會恰如其分,不失禮呢?

  「我明白了。」羅太太雙手環住梁芊穗,感動萬分地道:「天啊!我們羅家就要娶兒媳婦了。」而且還是大家長親自挑選,人人都滿意的可愛女孩呢!

  梁芊穗覷著她喜上眉梢的表情,蹙起了眉頭。「這樣不好吧!阿姨。」

  他們都太樂觀了吧?現在的男女豈能容忍自己的婚姻、未來操縱在長輩手中,更別說她與羅允呈之間,始終是她一頭熱。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他相親的對象,他會怎麼想?

  梁芊穗隨著羅太太走進廚房,順手地先將醬瓜、油條……等中式早點的配菜幫忙擺上餐桌。

  她暗歎了口氣,懊惱的思緒如滾透的稀飯,躍動著她所掌控不住的節奏。

  「不用擔心啦!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就不信不能讓臭小子在聖誕節前步入禮堂。」

  一道朗音介入,羅阿公信誓旦旦地開口,堅毅決然的眸光卻讓梁芊穗侷促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阿爸!你別嚇到孫媳婦了,你也知道咱們阿呈的『毛病』,這計畫順不順利可還是未知數呢?」不知何時,身著米色短袖襯衫的羅醫師已徐步向他們走來。

  除了臉上歲月不饒人的痕跡外,羅醫師神采奕奕的模樣簡直和羅允呈有著十成十的相似。

  「絕對順利,只要打出『芊芊』這張美女牌,他還不束手就擒?除了辦婚禮的錢,連未來曾孫的教育基金我都已經準備好了耶!」他才不管孫子有沒有傳聞中的毛病,只要使點小伎倆,還怕這個小伙子逃出他的手掌心?

  羅文海眼底掠過狡黠的眸光,已留下歲月痕跡的儒雅臉龐上,掛著算計意味甚濃的邪惡笑容。

  「對啊!我們連婚紗都看好了。」

  「會不會太快啊?」

  「不會、不會,距離聖誕節還有四個多月,來得及、來得及!」

  霍地,梁芊穗一股冷意由腳底竄起,打量著羅家三口及阿嬤你一言我一語的熱絡,她突然有種誤入陷阱的錯覺。

  究竟被算計的是她還是羅允呈?

  梁芊穗盯著眼前陷入熱烈討論的長輩,愣住了。


第五章

  「聽媳婦說,你和阿呈早就認識了?」

  羅文海的話讓梁芊穗差點將口中的稀飯噴出,為什麼阿姨會知道?

  羅文海無視於她的驚慌失措,繼續說:「這樣就簡單多了。」

  揚起笑容,他開心地道:「如果你能在聖誕節前相阿呈進禮堂,阿公包一百萬的紅包給你,讓你實現願望到國外遊學,假如能『不小心』懷孕那就更好了,不管生男、生女,再包五百萬紅包給你!」

  好不容意滑入口的稀飯卡在喉嚨,梁芊穗瞠大眼,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為什麼阿公會知道我想到國外遊學的事?」

  等等!重點不在這裡,她瞪大眼看著阿公。「六……六佰萬?阿公,你在說什麼啊?!」

  六佰萬耶!阿公怎麼講得那麼輕鬆,更何況遊學是她自己的心願,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才有意義。這種奇怪的方式,她才不可能接受!

  梁滿打斷梁芊穗的詫異說:「小芊芊不用害羞啦!反正這都是遲早的事!阿嬤都還不知道,原來你和大少爺早就認識了呢?」

  「為……為什麼你們會知道?」梁芊穗打量著眼前忙著算計的「老狐狸」們,再也難以克制地發出了疑問。

  為什麼眼前所有的情況都不在她的掌控中,一切全都脫軌了?

  羅太太輕笑,好心地給了她答案。「芊芊真不好意思,昨天我們在你的名片夾裡不小心看到『不孝子』的相片了。」

  什麼?!被……被看到了?

  梁芊穗一想起夾在名片夾中的相片,嫣紅迅速在臉上蔓延成美麗的霞彩。

  只見長輩們一一對她投以欣慰的笑容,她不由得蹙起眉猜想,今年她是不是犯太歲了?

  「暗戀」還被對方的家長「捉包」,天底下有比這個更尷尬的事嗎?

  「我看得出來,你應該還滿喜歡我們家『不孝子』的。」羅太太欣慰的說。

  不!不是「應該」,是「非常」喜歡!

  梁芊穗的腦袋瓜下意識轉出這一句話,接著被自己脫軌的思緒給嚇到了。

  在這麼混亂的時刻她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長輩們的提議是絕對、絕對行不通的啦!

  梁芊穗尷尬地微扯著唇,試著想扭轉局勢。「行不通的啦!我和教授是不可能的!」

  想起那個「未完成」的吻、羅允呈的反應,她的理智開始回籠,完全沒辦法陪他們一起作白日夢。

  「為什麼?」

  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問,眼光全凝在女主角身上,眾人微揚的語調如出一轍,把她團團包圍住。

  梁芊穗挫敗地低喊了一聲,突然很想知道,羅大教授之前到底是讓他們何等的「絕望」,才會演變出他們今日幾近逼婚的荒謬行為。

  「怎麼?難道大少爺不喜歡你?」阿嬤首先發難,劈頭就問。

  翻了翻眼,梁芊穗不爭氣地讓羞怯爬上雙頰。「我……我怎麼會知道呀!」

  這種事教她怎麼開的了口?難道要她衝到他面前問:「教授你喜不喜歡我?我很喜歡你耶!」不!不!她梁芊穗才不做這種花癡的事。

  「那你們認識多久?怎麼認識的?」羅文海擰著眉,慎重地開口,俊逸的老臉上彷彿如臨大敵般凝重。

  他的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全匯聚在梁芊穗身上,瞬間她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在萬般無奈下,只好一五一十地說出他們認識的經過。

  「放心啦!人家不是說『近水樓台先得月』嗎?再說我們家芊芊那麼漂亮,讓少爺心動是遲早的事!」梁滿自信地開口,殊不知道她的話像塊大石頭,瞬時讓羅家三老的心頭全壓上沉甸甸的壓力。

  「哎!怎麼辦,難道……咱們家『不孝子』真的有那個『毛病』?」羅太太苦著張臉,難掩激動地開口。

  羅醫師安慰地拍了拍妻子的肩,樂觀地說:「也許那只是個謠言,也許阿呈還沒瞧見芊芊的好。總之我們先往好的方面想,況且阿呈也從沒證實過,放心、放心!」

  羅大教授有什麼毛病?

  梁芊穗一頭霧水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蹙起眉頭,努力回想羅允呈的模樣——永遠是那麼器宇軒昂、神采飛揚,他會有什麼毛病?

  她瞅著他們,還沒開口問,羅太太便淚眼汪汪地握住她的手。「芊芊,我們家『不孝子』就拜託你了。」

  緊接著羅文海也認真地望著她。「對、對!最好趕快把他拐上床!一旦生米煮成熟飯,他想賴也賴不掉,哈!」

  「呃……」好幾條黑線刷下額角,梁芊穗僵硬地扯動著嘴角,為羅阿公開放的思想尷尬地不知做何反應。

  沒注意到梁芊穗尷尬的神情,羅文海轉過頭深情地握住梁滿的手。「阿滿你放心,我絕對會給你一個最棒的聖誕禮物。」

  「哦!心肝,我真的太感動了,謝謝你!」

  「所以芊芊加油!老家這邊會給你無限支援,如果有困難,一定要隨時打電話回來求救,知不知道?」

  梁芊穗糊裡糊塗地望著他們上演倫理親情戲碼,她只好默不作聲地等著羅阿公補充道:「因為阿滿說芊芊的幸福是她最好的聖誕禮物,連你想到國外遊學的事,都是她告訴我的!」

  她的幸福?梁芊穗愣在原地,目光緩緩落在阿嬤身上,感動在心中盤旋著。

  原來阿嬤一直記得她希望在聖誕節結婚的心願……

  她始終認為在天國的父母會在聖誕節回到她身邊……唯有在那一天,她才能讓父母看到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刻。

  而阿嬤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孫女的願望上,羅阿公則把幸福建立在心愛的人身上,羅醫師夫婦倆把兒子的幸福建立在她身上。

  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她為中心,畫出一個名叫幸福的圓滿。

  溫熱的感動由心口滲入眼眶,染濕了她如扇般的墨睫。「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讓教授愛上我……但為了讓自己及大家的幸福,我願意努力。」

  「嗯!芊芊加油!」

  長輩們望著梁芊穗如天使般的臉龐,感動萬分地哽咽著。

  ※※※

  羅允呈是同性戀!

  這是昨天在羅家聚會的最後一刻,她由長輩們口中聽到的話,而這個訊息如原子彈般炸得她一片空白,一直到星期一上班,她還厘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

  「芊芊!芊芊!」

  當她回過神,瞥見江沛晴突然在她面前放大的臉,連忙退了好幾步。「呀……嚇死人了。」梁芊穗驚魂未定地按著胸口,責怪地睨了她一眼。

  「你最近很怪哦!」江沛晴看著她,搖搖頭說。

  梁芊穗心虛地垂下頭,正考慮該不該把她和羅允呈之間「不可思議」的牽連告訴她時,江沛晴卻揮了揮手,擺明懶得與她抬槓。

  「算了……算了,去找你的羅大教授吧!這是他上回要的樣書,請你順便交給他。」江沛晴捧著一堆已出版的參考書遞給她。

  「我……找羅大教授做什麼?」梁芊穗回了鄉下一趟後,只要一提起羅允呈,她整個人也跟著神經兮兮。

  「周董下的命令啊!聽說羅大教授得了重感冒,一直沒辦法把出版社追加的補充資料拿過來,樓上工作室就我和你,不是你去難道我去嗎?」

  「重感冒?!」那一天他們兩人靠得那麼近,不……不會是被她傳染的吧!

  梁芊穗下意識搗起唇,彷彿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輕撫在臉上的感覺,一張小臉因此浮上淺淺的紅暈。

  「是啊!病了好幾天了,你沒發現羅大教授最近都沒出現嗎?」江沛晴覷了梁芊穗一眼,揚高了語調,企圖粉碎她佯裝不在乎的表現。

  「他也沒理由出現啊!」梁芊穗咕噥了一聲。「好了啦,發出去打字的稿子送回來了,我要開始忙了。」

  她轉過身把送回的文字叫進「誇克」中(Mac的排版軟體QuarkXPress),準備排版設定的工作。

  「呦!咱們芊芊轉性嘍!好吧!既然你不願意,我就讓會計去郵局時順便幫他送去了。」

  江沛晴話一落,梁芊穗腦中的警笛乍響——聽說,一樓的會計王意娜也是拜倒在羅允呈西裝褲下的眾多名花之一。如果讓她去,豈不是給了她接近羅允呈的機會嗎?

  不行!不行!

  念頭才這麼轉過,她的手就下意識接過那堆參考書,俏臉揉著一抹怨憤。「臭沛沛,給我記住。」

  「路上小心哦!」江沛晴揚揚手,忍不住掩嘴偷笑著。

  無論梁芊穗與羅大教授有沒有辦法開花結果,至少她得先把困住梁芊穗那張「暗戀」的情網先扯破。

  沒有人該暗戀一輩子!

  所以目前首要任務,她要當梁芊穗和羅允呈的「催化劑」。

  一思及此,她整個人都不自覺興奮了起來。

  「芊芊加油、加油!」

  ※※※

  原來這是羅允呈住的地方,真高級!

  梁芊穗停妥摩托車,打量著住宅區旁綠葉成蔭、造景怡人的優雅環境,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企圖吸光所有綠意,掃去心頭讓她煩心的負面情緒。

  只是當她拾階而上,雙眼盯著那扇鑄花大門時,欲按電鈴的手卻凝滯在空中,遲遲無法動作。

  梁芊穗狂驟的心跳,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深吸了—口氣,就在她做好心理建設,手指即將觸到門鈴時——門打開了,讓她有些愕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芊芊?」羅允呈因感冒而略嫌粗嗄的嗓音,因為她的出現而多了幾分訝異。

  「教授,早安。」抬起頭,她朝羅允呈扯出一抹有點僵硬的笑容。「我要來拿補充資料。」

  梁芊穗強迫自己忽略羅允呈的另一面——穿著樣式簡單的亞麻上衣和咖啡色棉質長褲的他,看起來竟有一種傭懶揉合著高雅的貴族氣息。

  她發覺羅允呈就像是個迷人的多面體,每一面都散發出致命的吸引力,讓她無法自拔被他深深吸引。

  「我沒想到你會來。」羅允呈瞅著眼前拚命迴避他視線的女孩,微訝地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身材頎長、裸著上半身的英俊男子從羅允呈身後探出來:「阿呈,是誰啊?」

  男子說話的同時,一雙白皙的健臂就隨意勾在羅允呈的肩頭上,含笑的黑眸毫不掩飾地直直落在梁芊穗清秀的臉龐上打量著。

  梁芊穗迎向陌生男子打量的眸光,頓時瞪大眼震住了——

  羅允呈英挺俊逸,全身上下散發出斯文的書卷氣,而杵在另一旁的男子陰柔俊雅,及肩的黑髮半掩住他白皙的肌膚,烘托出他帶點陰鬱氣息的俊美。

  這該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然而梁芊穗卻無暇欣賞,登時刷白的臉龐掩飾不了心裡強烈的震撼。

  她好難過……羅阿公說對了,他愛的是「男人」,而且是一個比她還美的「男人」!

  梁芊穗握緊雙拳,再也無法坦然地面對羅允呈,只是任由心酸沁入心扉,一點一滴將她甜蜜的愛戀侵佔蝕盡。

  原來,酸加甜等於無盡的苦澀……

  「她是輸出中心的梁小姐。」羅允呈未查覺梁芊穗的異樣,彷彿早已習慣身邊男子的靠近,簡潔地跟他介紹。

  「真可愛,像朵清晨的茉莉,秀而不媚、清而不寒,挺適合你的。」男子柔柔地伸長指,點了點梁芊穗的鼻頭,輕揚起笑容,側過臉貼在羅允呈耳旁低語著。

  男人下意識的親密動作加深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曖昧。

  「別鬧了,你先進去。」羅允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轉向梁芊穗,卻發現她微蹙著眉宇,俏臉像張沾了灰的白紙,讓人瞧不見她的生氣與活力。

  「芊芊你沒事吧!」羅允呈擔心地問,怎麼她看起來比他更像病人呢?

  梁芊穗聽到他關心的口吻,抬起頭望進他眼中,心裡充滿了澀然。

  她不戰而敗了嗎?輸在一個比她還美麗的男人手上?這個認知殘忍地將她編織過的旖旎夢想完全粉碎!

  梁芊穗緊抿著唇,心中的不甘似攀緣的籐蔓,緩緩旋繞在胸口將她緊緊纏繞、勒緊,直至胸臆泛過難忍的痛楚,她才顫然出聲:「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我拿完資料就走。」

  她蒼白的臉色,讓羅允呈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芊芊,你沒事吧!要不要進來坐一下?」

  梁芊穗輕輕推開他握住自己的手,艱澀道:「不用了,我東西拿了就走。」

  她的心好痛,痛到似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多留在這裡一秒,她的心便會多痛一秒……

  羅允呈不解地看著她抗拒的身影,轉身進門將用牛皮紙袋裝好的資料遞給她。「感冒還沒好是不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她努力擠出笑容,尷尬地將心頭所有的苦澀全塞在角落,不讓人讀出她此刻的心情。「真的不用麻煩了,你的感冒也還沒好,趕快進去休息吧!我要回公司了,再見。」

  為了不讓羅允呈看出她的脆弱,梁芊穗幾乎是落荒而逃。

  羅允呈不解地望著她快速離去的背影,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在彼此之間築起了鴻溝。

  他會錯意了嗎?

  蹙起眉,他細思著自己該如何釐清自己與梁芊穗之間曖昧不明的感覺。

  ※※※

  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一下班江沛晴就直接跳上梁芊穗的摩托車說:「芊芊,今天買東西去你家吃好不好?」

  江沛晴抱著她的腰,在她身後嚷著。

  梁芊穗轉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微挑起秀眉輕喃道:「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啊?江沛晴小姐。」

  江沛晴推了推梁芊穗的背,低吼道:「臭芊芊,你不覺得你欠我很多解釋?」

  梁芊穗暗歎了一口氣。「好好好,隨便你、隨便你。」

  莫可奈何地把放在車廂的安全帽遞給她,她們特地繞到市區買了些滷味、點心準備回家吃。

  「這是什麼?」回到公寓,梁芊穗這才發現袋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好幾瓶水果氣泡酒。

  「電視上一直在廣告啊!早就想買回來喝了。」江沛晴揚起甜美笑容,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你買了一打?」梁芊穗低頭瞅著江沛晴坐在小圓桌前忙碌的小手,一臉難以置信地問。

  「對啊!有很多口味嘛,我們一起喝吧。」江沛晴興奮地舉高手,開心地說。

  梁芊穗翻了翻白眼,拿江沛晴直率的個性沒轍。

  「快點、快點!芊芊我們快來試喝。」拿起櫻桃與青梅口味的水果酒,江沛晴扭開了瓶蓋嚷著。

  「還是先吃東西墊墊胃會比較好吧!」

  江沛晴努起唇,將漾著夢幻液體的罐子遞給她。「先喝、先喝,這種水果酒酒精濃度不會很高,沒那麼容易醉的啦!」

  「是這樣嗎?」梁芊穗輕啜了一口,發現真的沒什麼酒味,而且順口地讓人停不下來。

  就這樣兩人連喝了好幾瓶,陷入微醺的狀態。

  滷味被晾在一旁,小圓桌上散落著幾個空瓶子,再加上兩個各「癱」一方的女生,現場的狀況足以用混亂兩字形容。

  「嘻!芊芊,你好誇張哦!臉都紅了。」

  「有嗎?」梁芊穗捧著自己透著熱意的雙頰,有種眼前閃著星星,頭重腳輕的錯覺。「沛沛,我失戀了。」

  「他愛『他』耶!怎麼可以這樣……」伏在桌上,梁芊穗可憐兮兮地對好友傾訴。

  「誰?他愛誰?」江沛晴瞠著迷濛的醉眼,不明就裡地問。

  「嗚……怎麼辦……『他』比我還漂亮,身材也比我好、動作更是優雅……」

  梁芊穗想起「那個男人」頎長卻不壯碩的體格,優雅又不失溫柔的動作,她的心又碎了好幾片。

  「啥?」這番話讓江沛晴徹底清醒,連忙握住梁芊穗的手,迭聲問:「誰?你為什麼知道羅大教授有女朋友了?」

  梁芊穗還來不及開口,江沛晴的手機卻在此時不識相地響了起來。

  「什麼?你現在在大樓外?」江沛晴拿著手機望向窗外,果然在公寓大樓對面見到一輛眼熟的香檳色跑車。

  「氣死人了,什麼時候不來,偏偏選在這個時間!」江沛晴跺著腳,急忙收著自己的東西,歉然地猛向梁芊穗道歉。

  瞧著江沛晴的模樣,分明是會情郎!

  梁芊穗瞅著她,哀怨地開口:「臭沛沛,有了異性沒人性……」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好好審問她,到底是哪個笨蛋那麼大膽追走她。

  梁芊穗看著關上的門,少了活力十足的江沛晴,屋子竟顯得孤寂。

  是因為酒精的關係嗎?她現在頭痛得像有人在裡頭打鼓似地,讓她無法思考。

  她抱著地上的懶骨頭倚在床畔,心裡有著空蕩蕩的苦澀。

  而電鈴在此刻又響了起來,一定是江沛晴忘了東西回來拿。

  梁芊穗回過神,抱著懶骨頭懶懶起身,趿著拖鞋走向門邊直覺開了門。「我就知道你忘了……」

  當眼底映入羅允呈揚著笑容的英俊臉龐時,梁芊穗震懾地愣在原地。

  我一定是醉了!

  這個想法首當其衝撞入她的腦海。


第六章

  羅允呈沒料到梁芊穗會這麼快來應門,他杵在門口有些赧然,俊雅斯文的臉龐透著一絲困窘。

  「我本來想打電話,可是你的手機沒開……」羅允呈看著梁芊穗透著紅暈的雙頰以及幾近傻笑的臉龐,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釋。

  本來他只是想找她出來聊一聊,卻沒想到她的手機沒開。他為了釐清自己為何有想見她的衝動,竟不自覺把車開到了她家,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荒唐行徑。

  「天啊!我又把教授變出來了。」梁芊穗根本不管他說什麼,只是踮高腳,伸手捧住羅允呈的臉,對他扯出迷戀的笑容。

  這是她的夢嗎?還是她真的醉到以為自己神奇地把羅允呈變到家了?

  羅允呈感覺她的氣息將他緊緊包圍,想說的話全因她的舉動而卡在喉間。

  登時,他明白自己對梁芊穗的感覺改變了,是以一種男人對女人的感覺,只要一見到她,所有感官便不由自主地充斥著他所陌生的情潮。

  「芊芊……」

  梁芊穗微啟唇,往前一步,雙手霸氣地勾住他的脖子,直接就把自己的唇貼在他的唇上,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

  雖然他有「女朋友」了,但這是她的夢,至少她有主導夢的權利吧!

  當彼此的柔軟貼近,梁芊穗滿意地笑出聲。「好軟,果然是五分熟!」

  羅允呈愣在原地,深邃的黑瞳瀰漫著難以解讀的情緒。

  「你生氣了?」梁芊穗垂下臉,見到他臉上漠然的神情,讓她升起了淡淡的委屈。

  「沒有,我只是在確定,確定我們之間的感覺是屬於哪一種?」羅允呈低語,眸裡的疑惑轉為柔情,在她還沒回過神之前,他俯首攫住她的唇,讓自己滿溢的情感在她的唇上宣洩。

  梁芊穗感覺到溫醇的男性氣息在唇齒間徘徊,她昏昏沉沉地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如果在夢中,她為何能如此強烈感受到他的氣息?

  她懶得思考,雙手無力地攀住他的肩,仰起頭任由他放肆地在唇齒間瘋狂交舞纏繞,直到兩人呼吸不到空氣才緩緩分開。

  彷彿完成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儀式,兩人都發出了滿足的歎息。

  「芊芊,你為什麼喝酒?」羅允呈扶著她的纖肩,低啞開口。

  「因為你……不是我的,因為『他』比我漂亮,身材也比我好……」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粉頰嫣紅、氣息急促,頭一次在他面前坦承自己的心情。

  「你在說什麼?誰告訴你的?」羅允呈因為驚愕而瞪大眼,他不知道是誰給了她這樣一個訊息。

  「別問我,我不要想!」她拚命搖頭。

  他雙臂一張,心疼地將她攬入懷裡。「算了,別管那些可笑的傳言,芊芊,當我的女朋友好嗎?」

  梁芊穗倚著他溫暖厚實的胸膛,一時無法反應過來。「我在作夢嗎?」

  羅允呈輕笑問:「難道你希望這是夢嗎?」

  「不是夢?」梁芊穗抬起頭,將手貼在他的胸前,感覺到他的心臟強而有力地在掌下躍動著。「我沒醉,也沒作夢嗎?」

  話一落,她又緊張兮兮地握住他的大掌,感覺他手心的溫度。「你……專程來找我?」理智瞬間回籠,她的眸裡終於清楚烙下羅允呈俊逸的臉龐,她倒抽了一口氣,羞得想轉身離去,又想鴕鳥地躲起來。

  嗚……有沒有人可以告訴她,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喜歡他太久了嗎?為什麼一碰到羅允呈她總覺得自己在作夢?

  「你又要躲進洗手間了?」羅允呈識破她的意圖,扯住她的手順勢將她帶入懷裡。

  他好笑地看著她焦急的可愛模樣,不明白自己以前怎麼會沒發現她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我……」意圖被識破,梁芊穗低下頭根本不敢看他的臉,深怕在他臉上見到鄙夷。唉,遇到這麼丟臉的事,任何人都會想躲起來吧!

  「你覺得怎樣?」羅允呈由背後摟住她,十分坦然地面對自己的心情。

  梁芊穗忙著平復因他而起的鼓動心跳,努力讓自己的身體不要過分僵直,卻理不出頭緒來細思他的話。「什麼……怎樣?」

  羅允呈現在才發現,只要梁芊穗一面對他,就常常語無倫次、手忙腳亂,他可以大膽猜測……這是因為喜歡他的緣故嗎?

  他心底掠過一絲喜悅,低笑著說:「進一步發展。」

  這五個字讓她好不容易平撫的心跳又發了狂似地躍動,垂下頭看著羅允呈擱在她腰間的修長十指,不可思議地低喃著:「進一步發展……」

  一股膩死人的甜,隨著這五個字沁入心扉,瞬即梁芊穗有種想大笑、尖叫的衝動,但瞬間,殘酷的事實如冰水兜頭而下,她的腦中蹦出了那個俊美的男人。

  「可是……你已經有女朋友了,不是嗎?」梁芊穗咬住唇,擠出一句話,原本雀躍的心情被沉重的大石頭給壓垮了。

  「誰告訴你的?」羅允呈微蹙俊眉,為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有女朋友?

  「我看到了,那個比我還漂亮的男人……」她斂下眼,賭氣地不想接觸他太過熱切的眸光。

  縱使心頭甜得膩死人的滋味霍然變成酸死人的大醋桶,她還是無法不承認對方擁有她所沒有的美麗容顏。嗚……真丟臉,她怎麼會輸給一個男人?

  拼湊梁芊穗的話,羅允呈終於找出她之所以反常的原因。

  他揚起俊眉,望著她的頭頂不解地問:「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不是嗎?」

  廢話!抬頭瞪了他一眼,梁芊穗美麗的黑眸蒙上一層顯而易見的哀怨。

  「你以為『他』是我的女朋友?」他突然覺得心情好極了。「所以這是你喝酒的原因?」羅允呈半彎下身溫柔凝睇著她。

  梁芊穗不敢迎向羅允呈專注的眼神,別開臉拒絕迎視他太過熾熱的視線。

  羅允呈不准她逃避,握住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以我剛剛吻你的方式,你覺得我會是『喜歡同性』的人嗎?還是你想再確定一次?」

  梁芊穗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自主落在他的唇上,回想起羅允呈的柔軟唇瓣有牛排五分熟的觸感,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藉酒裝瘋」的行為。

  剛剛好像是她主動吻羅允呈的……主導這一切發展的是自己?!

  梁芊穗的臉上浮現滾燙的紅暈,她張著嘴,訝異地說不出話。

  「來不及了,上回你傳染給我的病毒,你剛剛已經要回去了。」羅允呈揚起壞壞的笑容,雖然猜不出她的腦子此刻正轉著什麼古靈精怪的念頭,卻由她落在自己雙唇的目光猜出她的想法。

  「天啊!」梁芊穗撫著額,偷偷覷著羅允呈輕鬆自在的模樣,燦爛的眼神彷彿洞悉了一切,只覺自己像個躲不過老師法眼的學生,有著被透視的無奈。

  他啼笑皆非地推了推她的額,回到上一個話題。「雨健是我大學最『麻吉』的同學,我們的性向都很正常,只不過他長得比一般男生還俊美,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騙人!他搭著你的肩、還對著你的耳朵吐氣,甚至……甚至還用蓮花指點我的鼻頭……」梁芊穗一一細數著「雨健」近乎女人的言行舉止,完全不相信他的說詞。

  「他知道我喜歡你,故意和你鬧著玩的,你沒發現嗎?」羅允呈沒好氣地說。

  他的話讓梁芊穗羞得想挖地洞直接跳下去,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想喝農藥自殺的人,後來卻發現拿的不過是一瓶陳年烏醋般尷尬。

  是因為太在乎,所以忽略如此細微的部分嗎?她不服氣地努起唇,後來才遲鈍地發覺他剛剛說……喜歡她?!

  羅允呈微笑瞧著她臉上精采的表情,神情透露出一絲疲憊,這一整天的折騰讓他的體力有些透支。

  「你還好嗎?要不要先坐一下,我倒杯熱水給你。」見到他的神情,讓梁芊穗倏然驚覺他仍處在感冒的狀態,連忙讓他進門坐在沙發上,再到廚房去替他倒了杯溫水。

  「麻煩你了。」他揉著眉頭,真的有點累了。

  才不過幾分鐘,羅允呈已拿掉眼鏡,將頭仰靠在她的床上小憩著,一雙長腿舒適地枕在地上的懶骨頭上。

  他自在閒適的模樣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梁芊穗杵在原地,有種兩人已經相處很久、很久的錯覺。

  她的小窩不過幾坪,為了節省空間,她在床前的地板鋪了塊地毯,離床不到一尺的地方擱著張小圓桌。

  現在看著羅允呈手長腳長的窩在自己的小天地,一股甜緩緩沁入心扉,她彎下身想伸手探探他額上的溫度,突響的嗓音讓她霍然縮回手。

  「我小憩一下,待會我就走。」

  這時,梁芊穗才發現他的聲音仍有著鼻音,雖不嚴重,卻讓他原本低沉的嗓音更顯暗啞。

  「你沒吃藥是不是?」梁芊穗蹲在他身邊輕聲問。

  「就是吃了才糟糕,開始想睡覺了。」他自嘲的說,卻懶得睜開眼睛,抵在身後的床鋪柔軟得讓他有種想直接窩上床的衝動。

  「那你躺在床上會舒服些,我會叫你的。」

  「好。」慾望支配著身體,瞬即他已躺上床,窩在梁芊穗的床上沉沉睡去。

  梁芊穗看著他略顯憔悴的俊顏,測了測他額上的溫度後,才放心地坐回她的位置,小心翼翼呵護著這如夢境般的一刻。

  「我喜歡你,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她將臉輕貼在床沿,伸出手輕輕與他十指交握,揚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

  陽光穿透過窗簾,迤邐了一地屬於夏日的熱意,鬧鐘一如往昔盡責地在六點半響起,劃破了寧靜的晨間。

  梁芊穗睜開眼,僵硬的四肢及發漲的太陽穴讓她不自主發出痛苦的呻吟。

  「該死的臭沛沛,早知道就不喝什麼水果酒了,頭好痛……」害她還醉得睡在地上。

  今天去公司一定要好好念她一頓,她咕咕噥噥叨念著,卻沒想到她自言自語的嗓音及鬧鐘聲響已驚醒了另一人。

  眸光落在床上,梁芊穗渾然一震,瞠大眼訝然地愣住,她怎麼會忘了!她的床上正躺著一抹碩長的人影,所有回憶瞬間回籠。

  因為昨晚她也睡著了,所以羅允呈在她家過夜!

  「你也睡著了?」可能是睡得很好,羅允呈的精神顯得好多了,臉上掛著招牌的溫文笑容。

  梁芊穗有一瞬間不能適應這麼早就看到他英俊的臉,她微微頷首,怯怯露出一笑,當做是答案。

  羅允呈看著她,斂起笑深深瞅著她。「一早醒來看到你,感覺還滿不錯的。」

  她白皙素淨的臉龐給人一種清新自然的感覺。

  梁芊穗迎向他深情的雙眸,俏臉一紅,才強裝的自然又全體潰散。原來卸下老師的崇高形象,羅允呈也會說出甜死人不償命的話。

  梁芊穗起身走向浴室,企圖藉此掩飾她的羞赧。「我去拿一副新的盥洗用具給你,你今天有課吧!」

  「十點。」羅允呈簡潔開口,望著梁芊穗的背影說:「我還得回去拿東西,要不要順便載你上班?」

  「不用!你別麻煩。」他的話讓梁芊穗猛然轉過身,睜大一雙澈亮的眸子頻頻拒絕。

  「那麼緊張做什麼?」羅允呈揚起眉,接過她手上的東西,走進盥洗室。

  她緊張的神情讓他有點受傷,難道他就這麼見不得人嗎?

  梁芊穗努起唇在心裡想著,大家如果看他們一起去「迅捷」,那她一定會成了被八卦纏身的新目標。

  「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她也沒忽略他臉上掠過的失望,於是撒嬌似的扯了扯羅允呈的手問道。

  「OK!」羅允呈輕揚起笑容,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

  梁芊穗的笑容如浸在蜜釀般,第一次嘗到戀愛的感覺。

  ※※※

  因為周董臨時接到一個紀念會刊的case,大家一整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江沛晴望著整整一大箱的底片,累癱的窩在電腦椅中,而梁芊穗則繼續專注在羅允呈參考書的排版。

  「芊芊,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耶!」江沛晴瞪著梁芊穗容光煥發的臉龐,不解地問。

  梁芊穗分神轉過頭,睨了好友一眼。「有嗎?」

  「你化妝對不對?」江沛晴伸出食指刮了刮梁芊穗紅暈的粉頰,咦,沒有?

  「昨晚我記得你說你失戀了,不是嗎?怎麼才一個晚上的時間,你的情傷就恢復了?」江沛晴睜著眼好奇地打量她,細細觀察好友是不是強顏歡笑。

  梁芊穗勾起壞壞的笑容,坦然地迎向她的目光。「真心話大告白,如何?」

  「真心話大告白?」江沛晴遲疑了一下後,歎了口氣。「好,我也受夠了!說就說!」

  「為什麼不能說?」瞅著江沛晴奇怪的反應,梁芊穗揚高了語音。「你愛上有婦之夫?!」

  江沛晴瞪了好友一眼,委屈地說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是籃球國手啦。」

  「籃球國手?」梁芊穗詫異地瞠著眼,還來不及說什麼,手機響了起來。

  「我想我們都需要找時間消化彼此的真心話。」江沛晴朝她俏皮地眨眨眼,往輸出機走去。

  「也對。」雖然她好奇的不得了,不過在辦公室真的不適合談太深入的話題。

  看來江沛晴的真心話很神秘,自己和羅大教授的更是曲折離奇。

  看著陌生的電話號碼顯示,她遲疑地接了起來——

  「學姊!我是以璇啦!」

  「璇璇?」梁芊穗驚喜的接到她的電話。

  她是她高中時期的學妹,在學校時她們挺談得來的,雖然畢業已經幾年了,倆人仍保持著聯絡。

  「真好,學姊還記得我耶!」

  他們雖然不常聯絡,不過當電話那頭傳來她開朗的笑聲,梁芊穗立刻找回了當日的熟稔。「怎麼,突然找我,要送我紅色炸彈啊?」

  「學姊,我是這種人嗎?」何以璇沒好氣地嚷嚷。「事實上是有件事要拜託你啦,學姊還待在『迅捷』沒錯吧?」

  「嗯,滿穩定的,所以還在。」

  「那太好了,我二姊今年要辦畢業展,想找廠商幫忙印製作品集,因為時間真的太趕了,所以問問我有沒有認識的朋友可以處理,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果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揚起苦笑,梁芊穗猶豫道:「case接不接我沒辦法做決定,我幫你問問老闆再說好嗎?」

  「這樣啊!」何以璇的聲音聽來有些沮喪,沒半晌她立刻道:「如果不行也沒關係,這方面你是專業,要不你撥個時間去替他們上堂簡單的印刷流程概念、提供價錢合理的印刷廠資料,其餘的讓他們自己處理就好了。」

  她聽說最近十分流行找個人工作室出書,只要談好價錢,把文案丟給他們,就可以拿到熱騰騰的新書。

  不過這種透過工作室的價錢通常很高,如果在印刷界有認識的人是既省事又省錢。

  「璇璇,你腦筋倒動得挺快的。」

  不可否認,這種方式會替他們省很多錢,再加上她認識的書商、印刷廠、裝訂廠,的確可以為他們省下一筆不小的開銷。

  「當然不會讓你白跑一趟,因為我二姊說他們的指導教授帥到不行,單身,你可以留下來旁聽,必要時大家會幫你製造機會呢,這可是附加的優惠哦!」

  「這是哪門子的附加優惠啊!」梁芊穗頭痛地撫了撫頭,有種想把小丫頭從電話另一頭揪出來,好好打頓屁股的衝動。

  「學姊你就不用客氣了,趕快安排一下時間,我等你的電話哦!」飛快掛上電話,何以璇不讓她有拒絕的時間。

  梁芊穗瞪著中斷通話的手機,哭笑不得地收起電話,將心思重新放回工作上。


第七章

  因為正值夏季,一直到七點多,天色才漸漸暗下,城市的霓虹掩去天邊美麗的晚霞,夜生活的熱鬧開始登場。

  「我們要上哪吃飯?」梁芊穗打開車窗,讓自然的微風吹了進來。

  「去淡水好不好?我知道有家歐式海鮮餐廳,貪材還滿特別的。嗯……如果不喜歡海鮮,我們可以再到附近繞繞……」羅允呈緊握著方向盤,對自己的緊張情緒感到陌生。

  「去哪裡吃都沒關係,你感冒還沒好,上了一天課應該很累了吧!」梁芊穗盯著他俊雅的側臉說。

  羅允呈分神看向梁芊穗,被她的善良、貼心所感動。「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偏偏我又遲到了半個多小時,真不好意思。」

  「兩個人不比一個人,看來我們都要學會適應彼此。」梁芊穗笑著說。

  她的話讓羅允呈有些訝異,原以為女孩子遇到這種事都不免會使使性子、耍耍脾氣。但她不一樣……心頭漾過一絲溫暖,他騰出右手,自車後拿出一隻袋子遞給她。「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這個墊墊肚子。」

  梁芊穗接過袋子一打開,驚訝地看著裡頭大大小小包裝精美的盒子。「這些是什麼?生日禮物嗎?」

  「都是學生送的巧克力、餅乾之類的東西,推都推不掉。」羅允呈皺起眉,有此一無奈。身為老師最怕這種禮品攻勢了,學生送些小點心還好,有些家長甚至會誇張地在學期結束時送些禮盒、水果表達感謝之意。

  天知道!為了怕被冠上收賄之名,學校、老師無不游移在這「謝」與「賄」的模糊地帶中。

  「看得出來你在學校還滿受歡迎的嘛!」她瞧瞧袋子裡,除了巧克力、卡片還有用可愛小熊做裝飾的糖果。

  一想到自己的男朋友被這麼多人覬覦,梁芊穗心頭不免掠過一絲不是滋味的醋意。

  「你別笑我了,壓力不小呢。」羅允呈苦笑地說,收禮對他而言真是一件讓他感到十分困擾的事。

  「我們把車停這邊好不好?我一直好想看看晚上的情人橋,可是一直都沒機會來。」梁芊穗看著眼前的情人橋,抑不住心中的期待,興奮地對羅允呈說。

  羅允呈無異議的將車子停妥,一下車便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走吧!」

  彼此的溫度透過十指傳遞,所有幸福的滋味全擱淺在相扣的指間。

  她的嘴角不覺掛著一抹溫暖的笑容。

  因為不是假日,所以人並不多,白天的暑熱在徐徐海風的吹拂下一掃而空,此時的空氣中透著一股舒爽。

  羅允呈仰著頭感受略帶點鹹味的風,放鬆閒適的笑說:「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這麼悠閒了。」

  「這麼忙啊?」想她平時總是一下班就窩回家,到了假日,只要一想到四處都人擠人,她就更懶得出門了。

  「懶的成分居多,假日人多,平常一個人來這邊又怪怪的,不過偶爾回鄉下前會買些淡水鐵蛋給我家阿公吃。很難想像對不對,我家阿公七十多歲了,可牙齒卻比我好上百倍。」他輕笑出聲,卻沒想到這句話讓梁芊穗的心因此漏跳一拍。

  「……很少老人家會喜歡吃這種東西。」梁芊穗猶豫地開口,聽他提起鄉下的事,她卻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其實他們兩人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認識,甚至,關於長輩們替他們安排相親的事,她也想告訴他……

  他會相信嗎?這麼多的巧合會不會讓他產生什麼聯想呢?

  說與不說在她心中形成了拉鋸,梁芊穗看著他俊雅的側臉,握住羅允呈的手不自覺用力。

  不、她不想去想這些,好不容易他們才踏出第一步,她不要這麼快就讓自己陷入不可預知的未來……

  「會冷嗎?」羅允呈感覺到她忽然用力的手勁,低下頭問。

  「沒有,只是突然很想抱著你。」風吹亂了他的發,為他添了幾分率然,梁芊穗仰著頭望著他深邃的俊眸,心底有說不出的愛戀。

  她的嗓音不輕不緩,卻似浸染了魔力的音符,羅允呈悸動地將她擁入懷裡。

  鼻息、胸腔儘是他清爽的氣味,梁芊穗圈住他的腰打趣說:「我發現你比我家的懶骨頭還好抱耶!」語落她還想把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企圖得到更多的溫暖。

  懶骨頭?他蹙起眉有些無奈。「我這麼廉價?」

  「你才不廉價呢!」她抬起頭,糾正羅允呈的說法。「因為你是我專屬的懶骨頭,有你在,我就不再是形單影隻的小可憐了。」

  「芊芊……」她的話讓羅允呈有點心疼。她的依賴、她的不安、她的堅強全化成萬千柔情,將他緊緊圈覆住。

  他,為她心醉神迷,以一種難以控制的速度墜入……

  「好吧!能當你專屬的懶骨頭好像也不錯。」羅允呈懶懶地微勾唇,輕撫著她的芙頰說。

  黑夜中的點點燈火添了幾許浪漫,他情難自禁地俯頭吻住那兩瓣吸引他許久的柔軟瑰唇。

  海水潮來潮去,間雜著遠處傳來渡船頭起航的船鳴,他們的戀情才剛開始……

  ※※※

  礙於難以推卻的人情,梁芊穗請了半天假到T大,幫忙上了一堂關於簡單印刷流程的課。

  「學姊你變漂亮了耶!」並肩走在校園,何以璇打量著梁芊穗,忍不住讚聲連連。

  她穿著一件胸前采斜叉式設計的米色無袖針織衫,衫內是一件黑色的小可愛;同色的粟色牛仔短裙露出她白皙勻稱的小腿,小巧的臉蛋除了瑰色唇蜜的妝點外,再也無其他人工色彩存在。

  明明是簡單的裝扮,為何她偏偏就是有股教人不忍移視的清新氣息,看著梁芊穗,何以璇在她身上應證了「天生麗質」這一句形容詞。

  梁芊穗聳聳肩,不置可否地把她的話當玩笑。

  當她走進教室,青春洋溢的學生氣息讓她不由得想起學生時代的過往。

  一個小時後,她輕鬆地完成了任務。「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伊媚兒信箱,如果有不懂的可以媚兒給我,另外,以璇發給各位的資料上有幾家印刷廠及裝訂廠的資料,可以供大家參考比較。」

  她話才結束,教室幾個大男孩便起哄道:「『兩千歲』姊姊,乾脆一起吃晚餐好不好,我們請你。」

  「好耶!」坐在教室正中央,一個大男孩誇張地應相著,只見幾個男同學爭相發問:「姊姊有沒有男朋友?我決定追你!」

  「排隊!好不好,什麼時候輪到你了?」

  「去!誰理你!」

  幾個大男生的笑鬧為教室添了股熱絡,梁芊穗忍不出笑了。「小弟弟們,我今年『兩千歲』,足足大你們好多耶!別開玩笑了。」

  梁芊穗=兩千歲,這個外號從小跟到大,對於別人有意無意的揶揄她早習以為常。

  「沒關係,愛情無關年紀,我要和姊姊談一場轟轟烈烈的姊弟戀。」

  「我也不在乎!」

  梁芊穗瞧著大男孩們毫不掩飾的玩笑話,搖搖頭根本不當一回事,收拾著東西正準備離開時,何以璇卻把她拉住。「準備上課了,你要去哪?」

  「別鬧了,我要回家了。」

  「別那麼掃興好不好,我也想留下來看看羅大教授的豐采耶,走走,我們坐這邊。」何以璇拉著梁芊穗往上走,選定了個中間位置,不讓她有逃脫的可能。

  梁芊穗被她拖著走,聽見她的話,詫異地問:「你說那個教授姓什麼?」

  「四維羅啊!聽說他出了好多書,人長得又高又斯文,是風靡T大的黃金教授耶!」

  聽著何以璇滔滔不絕的話,梁芊穗有種頭皮發麻的預感,羅?不會這麼巧吧!

  她知道羅允呈在T大教書,但是……會有這麼巧嗎?

  她微蹙眉心,正細思著這個可能性,眼角突然瞥到一抹穿著米色襯衫的碩長身影,在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走進了教室。

  梁芊穗瞠大眼,目光瞥向身旁同學置在桌上,標注著企管系的學生證,心裡暗喊了聲糟,連忙梭巡可以不動聲色溜走的出口。

  「學姊你別動來動去的好不好,被教授看到的話太不禮貌了!」雖然只是旁聽身份,但何以璇仍謹守著學生的本分,乖乖地坐著。

  完了!莫可奈何地瞪了何以璇一眼,梁芊穗欲哭無淚地拿起資料夾遮住自己的臉,趕緊坐下。

  梁芊穗真希望自己變成茫茫大海裡的小小蜉蝣生物——千萬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羅允呈按慣例點完名後,敏銳地發現了正前方的兩個陌生女孩,他微揚起俊眉準備開口。

  「教授好,我們是來旁聽的。」還沒等他開口,何以璇便率先大方的解釋。

  「旁聽?」羅允呈雖然有些訝異,但仍溫柔的說:「歡迎你們,有任何不懂的可以儘管發問。」

  「謝謝教授。」

  「不客氣。」他揚起一抹讓陽光為之失色的笑容,把心思重新放回課堂上。

  梁芊穗小心翼翼的透過遮住大半張臉的資料夾偷偷覷著他,鬆了口氣,卻也不禁矛盾地咕噥著——

  這男人真可惡!竟然連自己可愛的女朋友也認不出來,真氣死人了!

  不過……這樣認真專注的羅允呈,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耶!

  梁芊穗隔著資料夾,目光隨著他的身影流轉,心裡的眷戀與愛慕也隨之加深、迴盪。

  「怎樣,是不是很帥?」何以璇偷偷覷著梁芊穗,悄聲問。

  不用說,又有一個人拜倒在羅允呈的西裝褲底下,梁芊穗努起朱唇,酸溜溜地說了反話。「還好、還好啦!」

  「那學姊為什麼對著教授傻笑,只差沒流口水了。」

  流口水?梁芊穗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瞇起眼沉聲警告,「你眼花了,流口水的是你吧?」

  「是是是。」屈服於淫威之下,何以璇噤聲點了點頭,視線又迅速轉回羅允呈身上。

  梁芊穗揚起滿意的笑容,繼續她「覬覦」的眸光,不自覺的,手上用來遮臉的資料夾已平躺在桌上。

  此時課上到一個段落,羅允呈定了定思緒喝了口茶,視線隨意一瞥,卻因為眼前所見,差點沒將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他眼花了嗎?他的女朋友正坐在教室正中央?

  只見她撐著下顎、黠黑的秀眸直直望著前方,幾絡柔長的秀髮垂在胸前,遮住她美麗的頸子,嫻靜柔美的模樣與平日愛笑的模樣大相逕庭。

  羅允呈不禁失笑,她偷溜來看他上課就算了,竟還光明正大地在課堂上直直盯著他「恍神」。

  他放下杯子,緩緩拾階而上,此時四周同學已起了窸窣的耳語。

  「同學,該回魂了。」羅允呈好整以暇地以指敲了敲桌子出聲「提點」。

  「哦!」梁芊穗猛地拉回思緒,一抬頭卻瞧見羅允呈含笑的俊逸臉龐,身子因為詫異而大大往後仰。

  她這才驚覺剛剛被拿來擋臉的資料夾,不知何時已經乖乖地躺在桌上了。

  「來旁聽就該認真點。」他語帶雙關地敲了敲她的腦袋瓜,看著梁芊穗頰邊散開兩抹紅雲後,他的唇角逸出一個意有所圖的笑容。

  在她還在震驚中時,往下走的羅允呈卻突然又回過頭說:「這位同學下課後,請到系辦公室找我。」

  他的話引起同學們的議論紛紛,通常若是該班同學接到羅允呈這樣的「口頭通知」,便準備有「置生死於度外」的打算。

  雖然羅允呈上課從不像其他老師般碎念,也從不刻意強調學生上他的課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因為他說,他們這個年紀應該要懂得自律,不必像小學生一樣,大小事都得奉老師的話為圭臬。

  通常他的課只要遵守兩大準則——不蹺課、不缺考,就可以安然allpass。

  但如果被他欽點到辦公室約談,必是發生了什麼「惡行重大」的事,那最好皮得繃緊一點了。

  只是,可憐的梁芊穗不過旁聽就被「欽點」,這也太不尋常了吧……

  「我完了!」梁芊穗垂下頭低聲哀號,最近她有十分深刻的認知——千萬不要做壞事,因為被「捉包」的機車絕對高達百分之百。

  「好好哦!學姊,人家也想被召見!」何以璇眼睛自動變為心形,雙手抱拳地擱在頰邊,滿臉夢幻少女的綺麗想法。

  梁芊穗乾笑了兩聲,無奈的搖頭,不知該怎麼戳破她的美夢。

  ※※※

  下了課,走廊上儘是來往的學生,梁芊穗跨著小腳步,跟著羅允呈的背影,但在人潮的阻隔下,他的身影愈來愈遠……

  啊,他轉彎了,她連忙加快腳步跟上。

  羅允呈這時才察覺她沒跟上,於是腳步一緩,等著她走到自己身邊。「真拿你沒辦法。」

  「你、生氣了嗎?」梁芊穗偷偷覷著他淡然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開口。

  「生氣?」他微揚眉反問:「我該生氣嗎?為什麼?」

  梁芊穗歎了口氣,低語說:「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雖然我也很想找機會看你上課,可是真的不知道會那麼巧……」

  她看著羅允呈一副等著她說下去的表情,便繼續說:「都是我學妹啦,說要替她姊姊的班上印作品集,硬讓我請了半天假來學校提供他們印刷廠的資料,順便上一堂印刷流程概念。」

  「我明白了。」羅允呈很自然的伸手握住她的手,似乎對這事並不在意。

  他的態度讓梁芊穗鬆了口氣,回握著他,她得意洋洋地開口:「你好帥哦!很多同學暗戀你喔。」

  羅允呈微揚俊眉,低頭在她耳旁低語。「那你覺得我在學生面前表現如何?有讓你更愛我嗎?」

  梁芊穗刻意忽略因他突然靠近而失序的心跳,紅著臉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好啦!不鬧你了,今天是不是不用回公司了?」羅允呈輕笑,饒富興味地看著她可愛的反應問。

  「嗯。」梁芊穗點點頭。

  「如果不用回去上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羅允呈一臉神秘號兮,與她並肩走在校園裡。

  「你沒課了嗎?不忙了嗎?」梁芊穗微側首,疑惑地問。

  她知道他是個認真而忙碌的人,為了學校、為了編修書籍、為了學生……有許多她無法觸及的領域。

  羅允呈笑了。「我家阿公老說學校的事是『雜務』,我想,和你培養感情應該會比這些『雜務』來得重要吧!」他握住她的手,愛極了她軟軟的手緊貼在自己掌心的感覺。

  梁芊穗可以想像羅阿公說話時,臉上不以為然的神情,忍不住在臉上拓出美麗的笑花。

  「羅教授!可以麻煩你一下嗎?」

  屬於兩人獨處的柔情蜜意才剛開始,一道陌生的溫柔嗓音卻倏然介入。

  羅允呈轉過頭,看見來者,禮貌的笑問:「季老師有事嗎?」

  「嗯,有點事想請問你,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的。」瞅著羅允呈俊雅的面容,她旁若無人地以著幾近撒嬌的嗓音說。

  「有什麼問題嗎?」季芳容是剛進學校執教的老師,由於是教同科系的,年紀又比自己小上好幾歲,他對她自然多了一點照顧。

  「這裡好像不太方便,我們回辦公室談好不好?」她身子一挪,技巧性地將梁芊穗擠到一旁,以放出百萬伏特的媚眼直直瞅著羅允呈。

  也不知該說羅允呈神經太大條,又或者他太習慣身旁愛慕的眼神,他一點也沒有察覺季老師的舉動有何不妥。

  梁芊穗翻了翻白眼,見到他直率坦蕩的神情,又看看這女人昭然若揭的舉動,她突然覺得好笑。

  她知道羅允呈有張好皮相、做人處事也有他獨到的一面,更知道他是個超級放電體……她以為自己已做好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迷倒在他西裝褲下的女人還是超過她所預期。

  當然,與他交往後,心裡那桶醋翻倒的機率更是頻繁地讓她徹底明白——自己是一個小氣的女人。

  她想起老家眾人的期望,想起無時無刻出現的「障礙物」……看來她想捉牢羅允呈的心,可要多費一點心思了!

  「要不要先上車等我?」羅允呈將車鑰匙遞給梁芊穗,萬分無奈地問。

  她思索了一會後,指著不遠處的涼亭說:「既然不會耽誤很多時間,那我就在涼亭等你好了,袋子我先幫你提,那麼重提著走來走去,很辛苦。」她接過羅允呈的手提袋,順手替他理了理再平整不過的衣領,對他低語:「我等你。」

  「那……你如果真的坐不住就先回車上……」

  瞧著他叨叨唸唸的模樣,梁芊穗好笑地覷著他。「知道了,快去快回,我會等你!」

  梁芊穗的視線從羅允呈的肩頭直直望向季芳容,落落大方的態度讓季芳容明白她和羅允呈的關係。

  羅允呈盯著她一如往昔的笑臉好一會,才轉過身對季芳容道:「我們走吧!」

  「哦!好。」看著那女孩對羅允呈毫不掩飾的親密舉動,季芳容不由得妒火中燒,氣得牙癢癢。

  不是很多人都說羅允呈沒有女朋友嗎?

  為什麼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殺出個女朋友?!

  季芳容轉過頭瞥了那個清秀的女孩一眼,緊抿著唇,暗自盤算該如何扳回眼前不利於她的情勢……


第八章

  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梁芊穗覺得這間學校的時間一定出了很嚴重的問題,否則為什麼短短的十分鐘,她竟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就在她決定放棄等待、撥手機給羅允呈的同時,她才發現他的手機正隔著手提袋的防水隔層發出悅耳的低鳴聲。

  她無奈地按掉通話鍵,為了打發時間,她只好把他上課用的原文書抽了一本拿出來看,當屬於他的剛勁字跡映入眼簾時,一股甜蜜悄悄攀上心頭。

  只是,再深入就不好了,爬滿英文字的章節註解就像是催眠符,嚇得她連忙闔上書。

  「怎麼會這麼久啊!」正當她考慮要不要去找羅允呈時,鋪滿厚重雲層的天空毫無預警地下起傾盆大雨。

  她愣在原地,看著大雨挾著狂風、順著亭簷不斷地往內飄撒時,她的心在片刻涼了一大截。如果雨一直不停,她遲早會被打入涼亭的雨給淋濕。

  她悶悶打量著黑壓壓的天空,思索了會才將羅允呈的手提袋抱在懷裡,一鼓作氣地往外衝。

  雖然不確定他辦公室的位置,但找間教室躲雨應該會比待在涼亭好吧?

  她在雨中奔馳,一記悶雷乍響,閃雷在空中交織出一道駭人光芒,她卻因為眼前所見而愣在原地,豆大的雨滴打在她身上,她拚命眨著眼,吃力地透過大雨,瞧清映入眼底的一切。

  兩個過分貼近的模糊身影,女子輕偎在男子胸前,好似充滿無助與恐懼。

  更讓她為之氣結的是,季芳容看到她後,竟還故意更貼近男子的身體。

  「季老師!」羅允呈沒料到她會有如此大膽的行徑,俊眉微蹙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季老師,這裡是學校。」

  「對……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怕打雷!」季芳容微顫,萬分可憐地抬起眼望著他。

  「沒關係。不過我得走了,你也早點回家吧!」羅允呈斂起眉,一想到耽擱了這麼久的時間,再也無法維持貫有的風度。

  他一轉身,卻見到梁芊穗呆呆的站在雨中,急忙奔向她將她拉到走廊上。「雨這麼大你怎麼不到車上等?」

  梁芊穗垂下頭,無法克制的酸在心中蔓延。見到羅允呈一臉擔心的跑向她時,她對自己方才莫名其妙升起的嫉妒,感到厭惡。

  她相信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可是看到這一幕,她的心卻還是不爭氣地湧上了嫉妒。

  「這樣淋雨會感冒的。」溫柔地替她揩去臉上的雨水,羅允呈脫下外套覆在她肩上,微蹙起眉,既心疼又無奈地說。

  他覆在肩上的外套透著暖意,梁芊穗壓下眉低喃著:「對不起,我等了好久,所以……」

  「傻瓜!我去拿把雨傘,等我。」他轉身想走向辦公室,卻感覺到她突然握住他的手,不讓他走開。

  等待已久的孤寂喚起了梁芊穗心中的不安,她緊緊拉住羅允呈,根本不想放開他的手。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直直瞅著他的臉龐,梁芊穗小心翼翼地開口,深怕在他臉上會讀出什麼厭惡的表情。

  她的聲音低啞,柔軟的嗓音透著無助。

  羅允呈瞅著她,心疼地摟著她的肩,愧疚低喃:「傻丫頭。」

  方才季芳容纏著他問了一堆問題,全是無關緊要、不痛不癢的事,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焦躁難安卻又不好當面拒絕,這場雨倒是下對了時機。

  「雨很大,我們拿個傘,趕快回家吧!」他大手緊扣住她,似乎是想將自己的溫暖透過掌心傳遞給她。

  小小的動作,讓梁芊穗露出釋然的笑容。「好。」

  羅允呈看著她的笑顏,心跳漸漸失序,訴不盡的滿足感在胸臆中徘徊。

  ※※※

  由於羅允呈的家離學校比較近,他們決定先回他家,換下一身的濕衣服。

  「我去開熱水,等會兒你先去洗澡、換掉身上的濕衣服。」羅允呈一進屋子,便直直走到浴室外,把熱水器打開。

  梁芊穗第一次進入他家,一眼便愛上整齊卻不失溫馨的佈置,尤其是客廳那套深鐵藍的絨布沙發,更是叫人眼睛為之一亮,移不開視線。

  當她看到同色系的星形抱枕時,興奮地叫著:「好可愛喔。」如果不是全身濕透,她一定會直接撲倒在沙發上,試試它的柔軟度。

  「先去沖澡!」羅允呈見她雙眼發亮,一臉「覬覦」他沙發的模樣,沒好氣地催促著。

  「感覺好軟,真想跳上沙發……」

  羅允呈微聳寬肩,率先脫去濕透的襯衫。

  梁芊穗瞪大眼,看著他肌理分明的結實胸膛,雙頰瞬間染上羞色。「啊!你、你怎麼脫衣服啊!」

  他褪去上衣,緊接著解開長褲的鈕扣。「我全身都濕透了,你再不進去沖澡,我就要全部脫光嘍!」

  「啊!不要!」梁芊穗尖叫著,眼見一幅俊美裸男圖就要在她面前完整呈現,她連忙遮住眼,衝進了浴室。

  羅允呈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

  十五分鐘後,梁芊穗穿著羅允呈的白色浴袍走了出來。

  「過來,把頭髮吹乾。」羅允呈指著隨意擱在沙發上的吹風機,已換上一套簡單家居服的他,全身透著乾淨清爽的氣息。

  「哦!」梁芊穗低頭應著,腳步因他始終未離開的目光而更加侷促。

  「你、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麼啦?」她努起唇尷尬地抗議,卻無法制止他持續留連在她臉上的狂熾目光。

  「因為你很漂亮。」或許是剛洗完熱水澡,她的臉蛋沁著紅撲撲的色澤、微啟的櫻唇漾著水嫩嫩的粉瑰色,誘人地讓人興起採擷的慾望。

  她果然是一朵清新淡雅的茉莉,渾身透著一股讓人抗拒不了的幽香。

  「換你去洗了,到時候感冒可別又怪我。」梁芊穗心頭微顫,想佯裝不在意,侷促的步伐卻透露出她困窘的思緒。

  她走到沙發前,才伸手想拿吹風機,卻因為踩到過長的浴袍,重心不穩地往前傾倒。

  沒有半點意外,梁芊穗再一次跌在羅允呈身上……

  她抵著羅允呈結實的胸肌,尷尬地想要爬起來,卻徒勞無功地被長袍給制住了行動。

  她側過身想拉高浴炮,可繫在腰間的帶子卻微微鬆開,洩露了些許春光。

  「你不准看!」梁芊穗又羞又窘地直接將手貼覆在羅允呈的雙眼,不讓他的眼睛亂瞄。

  「我懷疑你是故意誘惑我。」羅允呈聞著她手心散發出的沐浴乳香味,只覺得胸口一緊,全身肌肉敏感地緊繃著。

  「你……才意圖不軌哩,討厭!」梁芊穗綁緊腰帶,拍著他結實的胸膛,紅著臉嬌斥道:「吹風機又不是我放的,浴袍也是你的,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是嗎?那我一定要好好表示歉意才行……」他捧著她柔嫩的小臉,低嗄的說。薄唇在下一瞬間銜住她柔嫩的唇瓣,再次品嚐回憶裡的美好滋味。

  梁芊穗自然而然地,任由唇齒間輾轉著他霸氣卻不失溫柔的氣息。

  他們清楚明白,兩人之間互相吸引的火焰,因為這個吻而迅速燃燒蔓延,但誰也不想去阻止,只能放縱彼此狂熱的情潮將他們淹沒。

  在足以容納兩人的沙發上,他們驅散了雨夜裡的孤寂,燃起熊熊火焰,將彼此燃燒殆盡……

  ※※※

  雨漸緩,天空傾盆而下的大雨已轉為細細雨絲。

  或許是雨夜的涼意,羅允呈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又往他貼近了幾分。

  他揉著梁芊穗柔軟的髮絲,在她耳畔低語:「還好嗎?」

  「嗯,你的身體好溫暖……我怕我會上癮。」她滿足地窩在羅允呈身旁,把玩著他纖長的指。

  「我們會不會太衝動了……」昏黃桌燈映照在彼此身上,羅允呈還是不解自己的自制力何以如此輕易潰堤。「這對你不公平。」

  「是你就沒關係。」梁芊穗從不知道人的體溫是這麼溫暖,又或者單純地只因為對象是他,所以她才會感覺特別幸福。

  一記悶笑由羅允呈的喉間逸出,她的話滿足了他男性的驕傲,更因而漲滿了溫暖與一種難言的幸福。

  他的鼻尖摩挲著她滑嫩的肌膚,扳過她的身體,深深望著她。「我從不知道你會這麼喜歡我,這種感覺好特別。」

  「那……你喜歡嗎?」梁芊穗停下把玩他手指的動作,揚起臉,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喜歡什麼?」他明知故問,不知自己何時染上逗她的習慣。

  「哼!」她努起唇,有些傷心、有些生氣,氣自己喜歡他,勝過他喜歡自己。

  羅允呈瞧著她顯而易見的思緒,忍不住調侃道:「傻丫頭,不喜歡你,我怎麼敢毀了你的清白。」

  他情難自己地將唇印在她微皺的眉心上,不明白為什麼以前都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如果沒有送她去醫院的那一次意外,他們之間有可能發展嗎?

  梁芊穗窩在他的懷裡,感覺他的溫柔,一抹淺淺的笑在唇邊漾起。

  這麼說來,他們已經有相同的心思了嗎?

  那他愛自己也像她愛他一樣多嗎?縱使肌膚已蘊著彼此的溫度,呼吸已揉著彼此的氣息,她還是不斷地問著自己,不敢相信。

  「或許我被你下了蠱也說不定,又或者我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也說不定。」自從知道羅允呈就是記憶中的四維,她就常常夢到童年的鄉村生活,與眼前這個老愛欺負他的小男生。

  現在是不是時候,可以讓他知道他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呢?

  「很久很久以前……」他低喃著,認真地梭巡迴憶。「如果真是這樣,那可見我很有眼光,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你定下來了。」他的嘴角噙著笑,沉思的眸光有著滿足。

  他的回應給了梁芊穗勇氣,她壓下紊亂的思緒開口說:「其實我們……」

  「為什麼用同一瓶沐浴乳,你的皮膚會比我滑、比我香?」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打斷她的話,不安分的大手又開始在她身上游移。

  「你……」抗議沒入他覆上的唇齒間。「我話還沒說完……」她稍掙扎了下,未說出口的全化成了無語呢喃,千言萬語棄械投降。

  ※※※

  那個週末,因為連下了兩天的雨,他們哪也沒去,只是難以克制地探索著他們陌生的情慾世界。

  而不知道是怎樣的巧合,梁芊穗打算開口的關鍵時刻,總會被一些突發狀況給打斷。

  於是這件事就在一拖三延的狀況下給耽擱下來。

  轉眼間,時節走入深秋,梁芊穗以前經常被惡夢驚醒的不安,因為羅允呈的陪伴,幾乎不再發生。

  她知道這幾個月相處下來,過去逼得她不得不獨立堅強的勇氣,似乎也因此停泊在心底角落,她對羅允呈的依賴已超過想像。

  此時,一樁突如其來的事件霍然介入梁芊穗與羅允呈情意正濃的熱戀當中。

  「沛沛,我肚子好餓,你有沒有東西可以吃?」

  接連幾個寒流讓十一月的天氣更添了幾許寒意,因為天氣冷,梁芊穗的胃口有愈來愈好的趨勢。

  盯著梁芊穗微突的小腹,江沛晴低吼出聲:「哦!梁大小姐,雖然你已經名花有主,但你也該克制一下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懷孕了咧!」

  「懷孕?」江沛晴無心的一句話讓梁芊穗猛然驚覺,自己的月事已經遲了一個多月,她一直以為是因為工作忙而亂了經期。

  會不會……她真的有了羅允呈的小寶寶了?

  她呆怔著,雙手不自覺覆在腹部,思索這個可能性。

  江沛晴瞧著梁芊穗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針見血地間:「別告訴我,你和羅大教授都沒採取避孕措施?」

  「我要他的孩子!」或許現在高興還太早,但一思及腹中極有可能孕育一個屬於她與羅允呈的小生命,她的心便抑不住興奮而微微顫動。

  「你瘋了!你都還沒讓他知道你是羅家內定的媳婦這件事耶!再說,你問過他的意思嗎?萬一他根本不喜歡小孩怎麼辦?」

  「我知道,這兩件事我今天會一起告訴他。」梁芊穗可以預期孩子遲早會來報到,並沒有太大的不安,只有無限的喜悅在心中迴盪。

  這份喜悅無關於對長輩的承諾,她只是孤單太久、太期待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了,寶寶對她而言,正是圓滿的象徵。

  「芊芊,我看你下午還是請個假去驗驗看再做打算,答應我,不管結果如何,你都要告訴我,知不知道?」江沛晴看著好友,實在無法不擔心。

  「沛沛你知道嗎?對我來說與心愛的人共組家庭,有個可愛的小寶貝,是我最大的心願。今天就算他不要孩子,我也會留下來。」她相信,肚子裡的寶寶是被期待的生命。她的唇角揚著幸福的笑容,以無比堅定的語氣開口。

  此刻,梁芊穗臉上溫柔的神情讓江沛晴為之動容。「好!我支持你,我也相信結果會是美好的!」

  ※※※

  「恭喜你,梁小姐,你懷孕了。」

  梁芊穗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醫生,眼底不自覺蒙上一層難以置信的淚光。

  她將手放在孕育著寶寶的肚腹間,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在心中盤旋。

  她真的懷了羅允呈的寶寶了!

  醫生無法解讀她眸中的淚水代表什麼,沉穩的口吻卻多了絲冷然。「如果真的不想要小孩……」

  「不!我要他!」醫生霎時漠然的語氣讓梁芊穗猛然一驚,倉皇抹去頰上的熱淚,她急忙澄清。「我好開心,只是有點不敢相信……」

  醫生瞧見她發自內心的喜悅,有點赧然地鬆了口氣。「真抱歉,實在是因為現在墮胎的人實在太多了。只要一想到那些來不及長大的小生命被殘忍地扼殺,就不免心寒。不過我相信,你會是個好母親。」

  原來是這樣。梁芊穗聽著中年醫生出自內心的喟然,也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寶寶才五周,這一陣子要多注意均衡的飲食,千萬不要忘記吃飯。來,這裡有一本懷孕初期的飲食及注意事項,你拿回去看一下,如果有問題,可以隨時打電話回來診所問。」

  「好。」梁芊穗向醫生道過謝,一走出診所手機便響起了。

  「芊芊你還沒下班嗎?」

  電話彼端傳來熟悉的嗓音,梁芊穗強壓住心中喜悅,定了定思緒說:「沒有,我五點就提早離開公司了。」

  「怎麼了,不舒服嗎?」羅允呈聽出她聲音裡的異樣,關心地問。

  「沒有。」下意識撫著腹部,她壓低了嗓音,賣了個關子。「有些事情待會再告訴你。」

  「感覺好像有驚喜哦!」

  「嗯,你現在在哪裡?」梁芊穗用力地點點頭。

  「已經在你公寓了,火鍋料我都買好了,你別再買了,知道嗎?」

  「好。」她臉色一柔,情難自己地對他說:「允呈,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羅允呈聽到她突如其來的告白,先是一愣,隨即語氣裡揉著濃濃的笑意。「我也很愛你,快點回家別讓我等太久,我現在很想吻你。」

  一想到梁芊穗清雅的臉龐與快樂的笑臉,他的心便無法不為她悸動,這些日子他已經逐漸習慣身邊有她陪伴的感覺了。

  「你討厭啦!」梁芊穗對著電話嬌瞠著,語氣有著說不出的甜蜜。

  「不說了,我先把要吃的東西準備一下,等你回來,我們就可以開動了。」

  因為兩個人都獨居在外,他們都會做一些簡單的料理,一談戀愛後,隨性的料理更成了兩人情感加溫的方式。

  「允呈,我真的好幸福哦!」梁芊穗想像著他捲起衣袖為她下廚的模樣,胸中的情意霎時氾濫成災,又閒聊了幾句,她才依依不捨地結束通話。

  耳邊少了羅允呈溫柔嗓音,她的心口莫名其妙地浮上一股不安。

  她輕攏秀眉,再度按下一組號碼,直覺地想與阿嬤分享她的喜悅,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處在通話中的狀態。

  鐵定又是和羅阿公在情話綿綿了!

  一陣冷風襲來,梁芊穗拉高了領口,小心翼翼地往捷運站方向走去,她輕輕對著肚子低喃:「寶寶,咱們回家找爸比嘍!」


第九章

  電話響起,羅允呈因為正忙著清洗火鍋科,沒辦法立刻去接電話,未多時,電話已經自動轉入留言系統。

  「您好,我是梁滿,我要留話給我們家小芊芊。」

  羅允呈聽到熟悉的嗓音,他揚起嘴角繼續著手中的動作,興味地想知道梁芊穗的阿嬤要留些什麼可愛的留言。

  「小芊芊,不知道你和羅大少爺進行的如何了?最近都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和羅阿公都很擔心……」

  羅大少爺?羅阿公?!

  羅允呈攏緊眉心,停住手中的動作,為這熟悉的稱呼感到納悶。

  還來不及細思,接下來再熟悉不過的嗓音給了他答案,更讓他難以置信地震懾在原地——

  「來、來、來,讓我和未來孫媳婦說說話。」

  似乎是忘了目前是在留言的狀態,兩個老人竟然在電話前搶著對話機說話、留言。

  「芊芊啊!我是羅阿公,從你上一次回來都過兩個多月了,怎麼沒消沒息呢?如果沒讓我們家臭小子愛上你,阿公為你準備的六百萬獎金不就如同虛設了,要加油知不知道?距離聖誕節還有一個多月,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呵!阿公再順便偷偷告訴你,臭小子酒量不太好,如果想早點『生米煮成熟飯』,就設法把他灌醉,讓他沒辦法賴帳……」

  「哎呦!羅老頭,你講這麼白會讓咱們家小芊芊不好意思耶!」

  「有什麼關係,兩家人不都說好了芊芊是羅家內定的媳婦……」

  「也不是這麼說啊!這種事情也得要你情我願,讓咱們家小芊芊用那種卑鄙的手段『霸王硬上弓』,多難看啊!」

  「所以才要芊芊利用她的魅力,化主動為被動啊!你不知道那個臭小子有多難擺平,沒用一點小手段,騙不上床的……」

  羅允呈杵在原地,聽著兩老你一來我一往的對話,讓他只感覺耳邊嗡嗡作響,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梁芊穗是為了阿公那六百萬的獎金而接近他?他們這幾個月來的濃情蜜意竟是她為了金錢所編織出的假象?

  或許他該冷靜思考,偏偏兩個老人百無禁忌的對話,讓甚少生氣的他,胸口逐漸燃起一團憤怒的火焰。

  他就像是等著走進陷阱的野獸,既無知又愚蠢地任人擺佈。這個認知,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心中劃出千百道傷口。

  他閉上眼,深沉吐納,拚命壓抑不斷加諸想像的思緒,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站在那裡做什麼?」梁芊穗一打開門,便看到羅允呈杵在電話前發呆的模樣。

  羅允呈緩緩回過頭,瞅著她盈滿笑意的臉,此刻已瞧不真切她眸子裡蘊藏的想法。

  他斂下眉,試著平緩語氣。「芊芊,我們是不是得談一談?」

  她瞅著羅允呈肅然的神情,嗅出了空氣中詭譎的氣氛。「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認識我?」他握緊了拳頭,將所有的思緒全壓入掌心,試著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不慍不火。

  羅允呈的話讓梁芊穗一時回不過神,在她不解的欲開口問時,羅允呈接著說:「在鄉下。」

  他特意加重的語音,讓梁芊穗微微一怔。

  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梁芊穗抿了抿唇,抬起眼看著他坦承道:「對,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們就認識了……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你打算瞞我多久?」羅允呈一聽到她親口承認,兩人間曾經歷的點滴情意在瞬間崩潰,一股凜冽的冷意侵襲全身。

  「我從沒想過要瞞著你……」梁芊穗不自覺拉過羅允呈的手,心頭被一種莫名的恐懼給攫住。「我一直想告訴你,可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所以你始終在騙我,不但接近我,甚至勾引我上床?」羅允呈眼底竄著兩簇火光,打斷了她的話,被欺騙的認知讓他難堪地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深愛的女孩。

  「我沒騙你!」梁芊穗聽到羅允呈不堪的形容,她眨去眸間刺熱的感覺,攏緊秀眉,感覺到喉間翻滾著一抹酸惡的感覺。

  她愛他,難道他自始至終從未瞭解到這一點?

  還是他們的愛情根本脆弱地不堪如此的考驗?

  梁芊穗顫巍巍地站不住腳,眉宇間輕染的愁緒讓她的落寞無所遁形。

  然而羅允呈卻把她的脆弱當成被揭穿的情緒反應。

  「你是愛我還是愛錢?」羅允呈輕輕推開抓著他的冰涼柔荑,語氣極度冷然。

  他不帶絲毫感情的僵冷語氣似利刀,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梁芊穗的心口。

  她努力看著眼前熟悉的俊顏,卻壓不下喉間濃濃的苦澀酸意,顫著唇,她啞然道:「難道在你眼中,我就如此不堪?」

  羅允呈揉了揉眉心,疲憊地拿下眼鏡,無法理解阿公為何給得起她這麼大的承諾?

  為了六百萬,芊芊……可以出賣自己的身體……

  突然間,一股疲憊湧上心頭,羅允呈發現自己的腦子根本聽不下其他聲音。

  「我不知道阿公為什麼會給你這麼一大筆錢,我只知道這個真相讓我失望、錯愕,我真的看錯你了嗎?芊芊?」羅允呈嘲諷地掀了掀嘴角。

  好不容易付出的真心,卻被「有心人」如此糟蹋,羅允呈心情陰鬱紊亂地完全無法思考。

  為什麼錯在她,她卻反倒纖弱、無辜地讓人感到心疼?

  羅允呈冷然地瞥過眼,斂下眉,不去看眼前這張讓他揪心的清雅面容。

  他的嘲諷重擊著梁芊穗的心臟,她憤然撥開他的手,咬著唇顫道:「就因為這樣,你就認定我是一個愛錢的女人?」

  這是她所愛的人嗎?為什麼他會這麼不瞭解自己?

  強烈的蝕心感湧入,梁芊穗氣惱地瞪著眼前深愛的男人,讓滿腔滿腹的失落攫住自己的呼吸。

  窒人的沉默在彼此間流轉,良久他才開口:「你答應阿公要懷羅家的小孩,不是嗎?如果今天換做是別的男人,你也會答應?」

  一思及她可能窩在其他男人的懷抱,一股強烈的醋意便侵蝕著他的神經,讓他幾近抓狂。

  梁芊穗難以置信這樣的話竟由他口中說出,他的妒忌、懷疑將她狠狠撕裂,受曲解的污辱讓她登時啞了嗓。「你說這種話讓我真的很難過!」

  她轉身想離開,羅允呈卻猛扣住她的手腕,讓她倒入自己的懷裡。

  「你放開我!」梁芊穗掙扎著,拒絕他的碰觸。他的不信任與懷疑,傷透了她的心。

  「我不會放開你……」羅允呈直直瞪著眼前這張讓他又愛又恨的小臉,心中五味雜陳,漲滿了他無法釐清的情感。

  「放開我!」但縱使梁芊穗用盡全身的力量,還是無法掙脫他的鉗制,她從不知,在那溫文的皮相之下,有著她所不明白的剛毅、固執。

  梁芊穗微蹙起眉,委屈地哭喊:「你可惡……欺……負我……」

  她的話揉著鼻音,羅允呈根本聽不出她說些什麼。但他一看見她眼眶泛紅,楚楚可憐的模樣,胸口便如受重擊地失去了理智,他低下頭,以著前所未有的狂熾,狠狠攫住她曾讓他心醉的唇瓣。

  「不要……」她的抗拒沒入他的吻當中。

  當梁芊穗的口鼻盈繞著他熟悉的氣息,明明不該再為他心動的心,卻無法抑制對他的眷戀,任由他在身上烙下屬於他的記號。

  不信任她卻又吻她,梁芊穗實在不明白,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猜不透啊!這認知擰碎了她的心,她的眼淚難過地滑下、沒入彼此相銜的唇瓣之間。

  羅允呈嘗到口中的鹹味,停住了動作,梁芊穗卻在他毫無防備的瞬間,狠狠咬住他的唇,賭氣地說:「你放心吧!我會告訴阿公,我的任務失敗了。從此以後,我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梁芊穗痛心疾首地說出了違心之論,毅然轉身跑了出去。

  「該死!」羅允呈齜牙咧嘴撫著唇角被咬傷的地方,想追出去,卻被擱在腳下的一袋東西給絆倒。

  那是書局的紙袋,見到散落一地的書讓他怔在原地——

  「懷孕初期該怎麼吃才健康」、「嬰兒與母親」、「准父母的入門第一課」……

  我不寂寞,我有寶寶及羅的愛,幸福ing

  羅允呈盯著貼在書本封面上的N次貼,有著她娟秀的字跡,不由得愕然地呆愣在原地。

  她懷孕了嗎?不然為什麼會有這些書?

  他冷著一張臉,所有思緒像團被搞亂的毛線,紊亂地找不回心中最初的方向。

  ※※※

  梁芊穗按了將近十分鐘的電鈴,最後終於放棄地倚在江沛晴家門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天氣轉涼了,入夜後空氣裡儘是薄薄的涼意。

  她瑟縮著身子,無助地用雙手抱住自己,方才在街上茫然地晃了一大圈後,才來到江沛晴的住所。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頭昏昏沉沉的,當一抹高大的身影遮住廊上的日光燈形成一道暗影時,她霍然驚醒。

  梁芊穗抬起眼,無法看清背著光的男子五官。「你是誰?」她蹙起眉輕聲問。

  男子以著極度狂倔的語氣,居高臨下地睇著她反問:「那你又是誰?」

  「我……」梁芊穗略頓了下,剛要開口,江沛晴的聲音便隨之傳來。

  「芊芊,你怎麼來了?」江沛晴跟在高大男子身後,詫異地走向她。

  男子蹙起飛揚的濃眉,雙手插入口袋,灑脫地朝江沛晴說:「走了。」

  「小心開車。」江沛晴彷彿已習慣他的寡言,目送他寬大的背影走進電梯後,才轉過頭問梁芊穗。「芊芊你等很久了嗎?怎麼不告訴我你要來?」

  「我有沒有打擾到你?」那個男人,應該是江沛晴口中的神秘男友吧!

  梁芊穗站起身,卻因為突來的暈眩晃了晃,蒼白的臉龐掛著飄渺的笑容。

  不對勁!江沛晴伸出手攙住她,趕緊打開門,扶著身體透涼的梁芊穗進屋去。

  「你吃飯了沒?」

  梁芊穗搖搖頭,笑了笑,臉上儘是讓人心顫的飄忽。

  江沛晴扳住她的肩頭,憂心忡仲地問:「怎麼了?生病了嗎?臉色很不好。」

  好友的關心像股暖流,輕徐溫婉的流進她陰鬱冰冷的內心深處,她無助地攬著江沛晴的肩,茫然低喃著:「沛沛你說對了,他不要寶寶……生氣了,是我不好,我早該把所有的事告訴他,可我沒有……他有理由不要我……」

  梁芊穗打破自己的「不落淚日」,無助而委屈地攀在江沛晴的肩上哭了起來。

  激動的情緒讓她的話有些語無倫次,最後喉中的酸意霍然湧上,她捂著嘴,轉向洗手間,劇烈地乾嘔著。

  是心理影響生理嗎?先前她還半點徵兆都沒有,可現在的害喜狀況卻讓她痛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沛晴半蹲下身,輕撫著她的背,擔心地問:「芊芊你……真的有了?」

  她苦澀地點了點頭,心抽痛地任由眼眶蒙上一層熱意。「沛沛,我該把寶寶留下嗎?」

  她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卻沒想到一體會過被寵愛、被疼惜的感覺後,那一股堅強早已被心底潛藏的脆弱取代。

  一旦失去羅允呈寬大的肩膀,她就像孤航在海中的船,找不到足以歸航的方向,可以倚靠的港灣。

  「你可以騙別人,但騙不了我。芊芊,答應我!別再說這些違心之論,別讓自己那麼難過,算是為了寶寶,好不好?」

  江沛晴一席話,說到梁芊穗的心坎裡,她蒼白的臉龐揚起苦笑,茫然地不知該用什麼想法去面對這一切。

  「放心啦!不是我偏袒羅大教授,我覺得他只是一時沒辦法接受你是這樣出現在他身邊,理所當然會生氣。等他氣消了、想通了,就會明白該怎麼做了。」

  「這件事,我真的不敢這麼樂觀。」梁芊穗搖了搖頭,顯得無助又憔悴。

  「我看你這一陣子就留在我這邊好了,我幫你照顧肚子裡的寶寶。」依梁芊穗目前的狀況,她實在很難放心。

  梁芊穗感動地覷著她。「沛沛……」

  江沛晴握緊好友的手,義憤填膺地開口:「什麼都不用說,既然你打算留下寶寶,那從現在開始你就不再是一個人,做任何事前,寶寶都是你的第一考量,當然還有澄清你和羅大教授之間的誤會!」

  梁芊穗深吸了口氣。「不管如何,我已經做了最壞、最壞的打算……」為了肚子裡的寶寶,她會努力找回往日的堅強。

  「算了,我們先出去吃飯再說。」江沛晴暗歎了口氣,莫可奈何地拉起她,心中期待羅大教授相梁芊穗兩人,可以早點進入開花結果的階段。

  ※※※

  獨自坐在黑暗中,羅允呈疲憊地拿下眼鏡,將頭抵在牆上,企圖讓冷冷的牆面冷卻他紊亂的思緒。

  他茫然地瞪著天花板,不禁想起了那通讓他和梁芊穗爭執的留言。

  由電話的留言聽來,阿公和梁芊穗的阿嬤早就認識了?更有可能的是,他與梁芊穗的事,早被那兩個老人家操控?

  不過重點是,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來看待他們之間的感情?

  但是……撇開這些不說,他真不明白,為什麼他對梁芊穗的阿嬤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難道真如阿公所言,他對學術的專注已塞滿了他的腦袋,甚至極有可能,連同主宰記憶、情感的部分也全都被瓜分佔去,以致他到今日成為名副其實的書獃子、老學究?

  真是如此嗎?否則怎會遇上這小小的風波,他卻有種頓失方向的挫折感。

  他歎了口長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知道自己必須回鄉下一趟,釐清所有的疑問。

  ※※※

  羅允呈破天荒地請了一天假,驅車回到南部老家。

  看見羅允呈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幾個老人家詫異地連忙放下手上的工作,在半個小時內集合開了一個緊急家庭會議。

  「什麼?就因為我一直不願回鄉下相親,所以你們就認定我是同性戀?!」羅允呈沒好氣地打量著眼前幾位長輩,險些沒被他們天真的想法給氣得腦充血。

  「不然咧?從畢業到現在,你『清高地』沒傳出半點緋聞,身旁又是一堆男性朋友,你讓我們怎麼不誤會?」羅阿公理直氣壯的說。

  羅允呈翻了翻眼,啼笑皆非地說:「當時只是沒遇到足以傾心的對象,你們不用這麼緊張吧?」

  「不緊張才有問題,你的年紀不小了,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家裡的長輩盡一點為人子、為人孫的孝心吧!」羅永義慢條斯理地泡著茶,將心中隱忍許久的想法說出。

  他學的雖然是西醫,但還是拋不去中國人「傳宗接代」的傳統觀念,更別說羅家就羅允呈這個兒子,開枝散葉的重責大任必定是得落在他身上的。

  羅允呈見父親又老調重彈地搬出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老觀念,他不禁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道:「如果我沒猜錯,芊芊她已經懷了寶寶了。」

  羅允早沒有太多的贅述,簡單扼要的幾個字,已解釋了一切。

  「懷……懷孕了,你是說懷了咱們羅家的小孩?」羅阿公瞪大眼,又驚又喜。

  羅允早淡淡瞥了阿公誇張的表情一眼,僵硬地微微頷首。

  「那為什麼孫媳婦沒一起回來?」既然都有了小孩,感情的進展一定到了某個程度,回老家見父母這麼大的事,這臭小子怎麼會一個人單槍匹馬回來?

  有問題!羅文海敏銳地感覺到空氣中浮躁的因子,他瞇著眼等孫子開口。

  「被我氣跑了。」羅允呈輕啜了一口茶,不慍不火地說。他精銳的眸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梁滿及阿公身上。

  「什麼?!你這個不孝子!」羅文海激動地站起身,氣得差點沒翻桌。

  羅允呈冷冷地雙手環胸,責怪地睨著梁滿和羅阿公。「不知道是誰莫名其妙在電話前爭著留言,讓我誤以為芊芊是為了六百萬接近我……」

  「那你也不能罵她啊!給獎金是阿公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你這該死的臭小子、笨小子!」

  羅文海氣呼呼地瞪著孫子,有種想剖開他腦袋的衝動,繼續叨念道:「難道你看不出來芊芊喜歡你嗎?臭小子,你的腦袋前些年裝書,這幾年則被書蟲蛀光了是不是?」

  他一想到是自己的餿主意害了孫媳婦,就自責萬分地擰皺了灰白的眉。

  「可憐的芊芊……」羅太太擰起眉,心疼地用指責的眸光瞅著兒子。「兒子,你這次真的是大錯特錯了,難道你不知道芊芊一直很喜歡你嗎?」

  羅允呈有些黯然地垂下頭,心中五味雜陳地想著梁芊穗委屈的淚眼,心便擰痛了起來。

  他下意識撫過唇角漸癒合的傷口,郁卒地想捶死自己。

  他該死地當然知道梁芊穗很喜歡他,只是初聞兩個老人家肆無忌憚的抬槓,他震驚之餘哪有心思去分析事情的來龍去脈。

  「哎!枉費你小時候那麼喜歡我們家芊芊。」梁滿晃了晃頭,彷彿有意加重他的愧疚般,瞪著他大歎了口氣。

  她看這孫女婿是愈看愈對眼,簡直有迫不及待想把孫女綁回南部,幫他們把婚事辦一辦的衝動。

  「等一下……阿嬤你說什麼,為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原來他不知道的事有這麼多。

  此時,他突然想起,梁芊穗有好幾次欲言又止地想對他說什麼,卻又無奈地被打斷的事。

  羅太太白了兒子一眼,起身到書房將相簿拿了出來。

  她連翻了幾頁後,才指著照片上白淨秀氣的女娃說:「瞧!這一張是你和芊芊的合照,當時你十三歲、芊芊八歲。」

  羅文海接著開口:「那時芊芊的父母才過世沒多久,你也不知怎地就愛帶著她四處去玩,結果有一回還偷親了芊芊的臉頰。這件事,你鐵定忘得一乾二淨了是不是?」

  略頓了會,羅文海又接著揶揄道:「哼!喜歡人家也不敢講,偷親人家也不敢承認,反正你當時就盡要些欺負小女生的手段來引起芊芊的注意,阿公還真不知道你是這麼幼稚……」

  被家人連番炮轟,羅允呈蹙起眉,沒料到為了梁芊穗,他已成了千古罪人。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曾幾何時,他這個被阿公捧在手心呵護的「寶貝金孫」,已被孫媳婦及未出世的寶寶給取代了。

  「放心吧!我不會再讓你的孫媳婦受委屈的。」羅允呈盯著相片中小女孩羞怯的笑容,努力壓下胸口的躁動,難以置信地輕撫著相片裡娃兒的臉蛋,想起了她的話——

  或許我被你下了蠱也說不定,又或者我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原來一直以來,梁芊穗藉由對他的愛,早將所有的訊息點點滴滴傳遞給他,只是他差勁地渾然不覺罷了。

  愈想他就愈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哼!」羅文海冷哼一聲,挑著眉撂下狠話。「我不管,在聖誕節結婚是孫媳婦的心願,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你自己好好想想。」

  這可有意思到極點了,原本是梁芊穗的「追夫計畫」,沒想到在他和梁滿的瞎攪和下,卻成了孫子的「追妻計畫」。

  「反正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追不回我的孫媳婦你就自己看著辦吧!」羅文海把問題丟回給他,拉著心愛的梁滿,並肩走出大廳,為這家庭會議畫下句點。

  「總歸一句,媳婦是你氣跑的,這一回我們也幫不了你了。」羅氏夫婦緊接著起身,非常無情地對他露出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頭一次感受到長輩們冷漠的態度,羅允呈只能暗自歎氣,自立自強地思索下一步的追妻大計。


第十章

  在公司連續加了幾天班,梁芊穗因為嚴重的害喜狀況而顯得更加憔悴。

  與她處在同一間辦公室的江沛晴更無辜了,因為辦公室離廁所有一段距離,一整天下來可能要清理好幾次梁芊穗吐出的酸液,得多拖個三、四次地板才成。

  誇張的是,因為空氣中不時瀰漫著酸腐的氣味,讓江沛晴也跟著吃不下任何東西地狂瘦了好幾公斤。

  最後江沛晴索性在辦公室放了個垃圾桶,以備梁芊穗「不時之需」!

  「沛沛,對不起……」梁芊穗苦惱地打開窗戶,為自己孕吐的狀況懊惱不已,雖然醫師開了藥,孕吐的狀況卻仍然沒有半點舒緩的趨勢。

  那些媽媽教室的營養師甚至建議她吃些吐司、蘇打餅,但也沒發揮半點功效,反而讓吐出的東西增添了一些奇怪的氣味與顏色。

  「芊芊,這樣真的正常嗎?吃不下卻吐得一場糊塗,你不胖反瘦,這怎麼辦?你要不要先休息一陣子,等身體調適好一點再說?」江沛晴憂心仲仲地看著梁芊穗美麗的鵝蛋臉瘦成了瓜子臉,苦惱地束手無策。

  梁芊穗沉著眉,根本無法做出決定,上班至少可以瓜分掉她一點難過的思緒,但寶寶受得了嗎?

  她也察覺到自己愈來愈瘦,心裡也擔心的不得了。

  「今天不是有媽媽教室嗎?我再幫你問講課的老師,看有沒有比較好的方式可以減輕你孕吐的狀況。」自從芊芊懷孕後,江沛晴儼然成了一隻嘮叨的老母雞,時時繞在她身邊打轉。

  「沛沛沒關係啦!我自己一個人可以,你這樣放著男朋友不管,他會不會抗議呢?」

  江沛晴為了她,已經陪她去上了好幾次媽媽教室,雖然她嘴上直嚷著不介意、沒關係,但她實在不願讓江沛晴為她的事掛心。

  梁芊穗的話才落,抬頭一瞥,一個陌生卻又有點熟悉的身影正走過走廊。她狐疑地蹙起了眉,下意識咬了咬唇、拍拍頰,企圖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點,全身進入警備狀態。

  「怎麼了?」江沛晴瞧見梁芊穗霍然僵冷的模樣,轉過身,看見一個濃妝艷抹的美麗女人正往這兒走來。

  「她是誰啊?」這女人她沒見過,不過從那刻意搖擺腰肢的走路姿勢看來,她就對這女人沒啥好印象。

  江沛晴透過玻璃窗,不解地說:「真奇怪,腰扭成那樣怎麼不會跌倒啊!」瞧女子足蹬著三寸高跟鞋一扭一擺的走著,她無法不佩服。

  梁芊穗聽到她的話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她是羅允呈學校的同事,季芳容。」

  「看起來就像是專門搞破壞的角色。」許是待在「明星級」男友身邊培養出了敏銳的識人直覺,江沛晴瞇起眼,瞅著眼前過分矯飾的面容,實在無法給她太多正面的評價。

  梁芊穗莫可奈何地扯開笑容,心裡卻充滿疑問,為什麼盼了那麼久,等來的人是她?

  每每看到電視廣告,懷了孕的老婆在三更半夜支使老公去買消夜的甜蜜,她的心就免不了泛上一股濃濃的酸意。

  雖然她不說,可是心底卻仍有冀盼,希望羅允呈會忍不住思念來找她。

  可他沒有,那晚之後,他像是從人間蒸發似地,沒有一通電話、沒有任何只字片語地消失在她生活裡,難道他們曾有過的甜美回憶就因為那一個誤會而被完全抹煞掉?

  她常有股打電話的衝動,想問問他,為什麼他們的感情如此不堪一擊?他們的感情難道真的已經走到底,完全沒有半點轉圓的餘地了嗎?

  梁芊穗低垂著眉,試著讓腦袋淨空,卻抑不住濃濃的思念左右著心情。

  「允呈請我來幫他拿校對稿。」季芳容踏入門,用著極為親密的口吻對梁芊穗說,一雙媚眼若有所圖地不斷打量著她。

  「教授不在嗎?為什麼是你來拿?」江沛晴看著她示威的模樣,語氣陡硬地瞪著她。

  「這是我們的私事,難不成還得向你們報告嗎?」她聽說羅允呈和女朋友的感情出了點問題,於是趁他出差之際,她用了點小技倆,借口來拿羅允呈在「迅捷」的稿子,另一方面藉此打探、打探兩人情變的虛實。

  江沛晴瞇起眼,將稿子遞給她,提醒道:「小心點,這份稿子可是很重要的,千萬別弄丟了哦!」

  季芳容接過稿子,不客氣地白了江沛晴一眼,隨即探過身子瞅著梁芊穗道:「你的臉色不太好哦!到了你這種年紀,不勤於保養可是會加速老化的……」

  梁芊穗默然地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反將她一軍。「謝謝你的提點,不過我也提醒你,這麼年輕就化這麼濃的妝也不好吧!我有幾家滿熟的美容保養中心,要不要介紹給你?」

  「沒關係,只要允呈喜歡就好,對了,這個還給你。」季芳容隱忍著勃發的怒意,拿出包包裡的一隻耳環遞給梁芊穗。

  季芳容看著她霍然刷白的臉龐,不禁喜不自勝。這是老天賜給她的好機會,要不是在羅允呈的辦公桌上「撿」到了這只耳環,她也沒辦法讓梁芊穗對羅允呈產生無法釋懷的疙瘩。

  讓他們永遠無法復合,就是她最大的目的,接下來她便可引誘羅允呈一步一步進入她所設下的甜蜜圈套當中。

  「那不是我的……」梁芊穗盯著那一隻耳環,抑著胸口翻覆的思緒否認著。

  事實上,那是有一晚在羅允呈的公寓過夜時弄丟的,事後她想起去找,卻遍尋不著……

  為什麼耳環會在季芳容手上?

  「不是吧!來學校那一次,我看你就是戴這副耳環的,你不仔細看看確定一下嗎?」她欺向梁芊穗,咄咄逼人地問。

  季芳容的強勢逼得梁芊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心中無法不正視羅允呈已經離開她的事實,神情顯得恍惚。

  「小姐,稿子拿到可以走人了吧!你打擾到我們的工作了。」季芳容跋扈的態度讓江沛晴十分感冒。

  「不用你說,我也想走了!」她傲然地仰起下顎,對她們的鄙夷表露無遺。

  或許是季芳容太過得意,臨出門前卻沒注意到腳下,差點被置在地上的腳踏墊給絆倒。

  她下意識扶了身旁一張電腦椅想穩住身軀,卻沒想到手一滑,裝有輪子的電腦椅直接往梁芊穗的方向滑去。

  「芊芊小心。」江沛晴伸出手,卻沒攔住椅子,連忙出聲警告。

  沛沛急促的嗓音讓梁芊穗回過頭查看,她想閃避卻在轉身時撞向電腦桌。

  「好痛……」梁芊穗皺緊眉頭,蹲下身低喊著。

  一股劇烈的疼痛攫住她的思緒,緊接著沭目驚心的鮮紅緩緩流下。

  梁芊穗慌亂無助地轉向江沛晴。「沛沛,我流血了……怎麼辦、怎麼辦……」

  她要失去寶寶了嗎?就像失去羅允呈一樣,措手不及地讓她毫無心理準備嗎?

  她痛得額角滲出冷汗,焦急地撫著腹部,被失去孩子的恐懼淹沒。

  季芳容瞠目結舌地看著梁芊穗,刷白了臉迭聲否認。「不、不是我,是她自己撞上桌子的……不……不關我的事。」

  她慌忙轉身奪門而出。

  江沛晴無暇顧及季芳容窩囊的行徑,看著梁芊穗痛苦蒼白的臉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芊芊……放心,沒事的,沒事的。」

  ※※※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梁芊穗嚶嚀出聲,一睜開眼便被滿眼的白給震住。

  「小芊芊你醒了……」

  阿嬤慈祥的臉龐霍然映入眼底,梁芊穗不確定地猛眨著眼。這一幕像極了她七歲那年,父母因車禍過世的那一晚。

  「阿嬤,我在作夢嗎?」當她睜開眼,見到阿嬤溫柔的臉龐映入眼底時,從心底浮起的莫名恐懼,攫住她的呼吸,讓她瀕臨崩潰的邊緣。

  「你沒作夢,阿嬤在你身邊,乖!你別怕哦!」

  梁芊穗一聽到她熟悉的嗓音,抑不住心裡的苦澀,嗚咽地迭聲問著:「阿嬤,我在醫院是不是?我流了好多血,我……是不是失去寶寶了?」

  「沒有、沒有。你安心休息,別胡思亂想,知不知道?」梁滿撫著她細軟的髮絲安慰著。

  他們一接到江沛晴從醫院打來的電話,便匆匆北上趕來醫院,折騰了一個晚上,情況終於穩住,懸在胸口的心這才真正落了地。

  阿嬤的語氣溫柔至極,感覺就像當年要接自己回鄉下的口吻,溫柔地讓梁芊穗心酸又害怕。

  不祥的感覺在她的心底成形。「阿嬤我要寶寶!我要寶寶……沒有寶寶……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爹地、媽瞇……允呈都不要我了……阿嬤……」

  梁芊穗血色盡失的臉龐上滿是不安與恐懼,她握住阿嬤溫暖的手,因為激動而顫慄不已。

  失去寶寶的恐懼剝奪了她的理智、將她完全擊潰!

  「傻孩子沒事!沒事!醫生說寶寶福大命大,沒事!別哭了,會把身體哭壞的知不知道!」梁滿看她難過的模樣,心疼地不斷安慰著。

  「阿嬤,我好冷……」過度激動的情緒起伏耗盡了梁芊穗的體力,她顫抖地握不緊梁滿的手,連說話也顯得吃力。

  梁滿蹙起眉說:「好,阿嬤再去跟護士多要條被子,你等等哦!」

  她才剛踏出病房門口,便聽到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羅允呈掩不住心焦的跑了過來。

  「怎麼趕成這樣,不是叫你慢慢來嗎?」梁滿覷著羅允呈狼狽的模樣,難以想像這向來斯文儒雅的小子也會有這麼慌亂的一天。

  「芊芊、芊芊沒事吧?!」羅允呈杵在門口,不斷喘著氣,壓低著嗓問。

  老天爺彷彿是要刻意考驗他們,羅允呈從鄉下回來後,一到學校,便又被指派跟幾個系主任到中部開研討會。

  好不容易回到台北,車子才剛下高速公路,他便接到江沛晴氣急敗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指控電話。

  「寶寶沒事,她也沒事!不過可能是嚇壞了,一直以為我騙她。」梁滿抽了張面紙給他擦額角的汗,低聲道:「去和她說說話,我再去跟護士多要條被子來。」

  他沉重地微微頷首,走進病房,瞧見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梁芊穗,心不禁擰痛了起來。

  「芊芊……」走到病床旁,羅允呈再也克制不住心中乾絲萬縷的情意,心疼地揚手輕撫著她的額。「芊芊……」

  似乎是要把這幾日沒見面的遺憾給補足,他的大掌包覆住她冰冷的小手,不斷地吮吻著:「對不起……對不起。」

  梁芊穗的心因為他的低語、他的觸碰微微悸動,微睜開眼,當羅允呈疲憊的俊儒臉龐映入眼底時,一股心酸更是無以復加地侵蝕著胸口。「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什麼?」他蹙起眉,不明白她話裡的含意。

  「沒有了寶寶……我和你又回到了原點。」梁芊穗側過臉嘶啞地開口。「我退出,成全你和季老師。」她的淚水順頰滑落,將心中的悲傷與難過一併落下。

  羅允呈瞠大眼,難以置信聽見她說的話,語氣緊繃地說:「你在說什麼?我們之間的事為什麼扯上季老師?」

  梁芊穗淚如泉湧,吃力地舉起手推著他。「我不要你、不愛你了,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只要一想起季芳容的示威,想起他的誤解,想起失去的寶寶,她便無法克制地抽噎道:「你那麼生氣,也沒打電話給我……還讓她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不要你……」

  羅允呈蹙起眉,鏡片下的黑眸蒙上一層冷肅的氣息。

  他一直把季芳容當成初出社會的小女生照顧,卻沒想到她竟卑鄙地趁機挑撥他與梁芊穗之間的感情。

  羅允呈緊鎖著濃眉,沉重地開口:「或許我沒資格要求你的信任,不過你絕對不能否認我愛你的心。」

  「這一次我絕不放手!」他將梁芊穗緊緊攬入懷裡,信誓旦旦的語氣有著不容質疑的霸氣。

  他像是要將她揉入心裡似地,梁芊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擁抱她的力道有多麼強勁。

  「芊芊,拜託你!讓我愛你,讓我保護你,不要再趕我走了好不好?」

  羅允呈啞著嗓,薄唇附在她耳邊低語,那哀求的語氣,讓梁芊穗不由得擰痛了心。

  「那你……還要我嗎?縱使我是個愛錢的……」她未完的話被羅允呈突然覆上的唇攫住,成了無語的低喃。

  當她略帶鹹味的熱淚滑入彼此口中時,不該有的隔閡與冷漠在瞬間被擊碎。

  羅允呈親吻著她柔軟依舊的唇瓣,將所有的深情愛戀灌入,滋潤了她孤寂、不安的心靈深處。

  「對不起……芊芊,我愛你,讓我永遠愛你好不好?」

  梁芊穗閉上眼睛。「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我好累,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轉過身,強迫自己漠視羅允呈語氣裡的情意。

  一想到他對自己的不信任、一想到他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的態度,她便無法輕而易舉地說出原諒這兩個字。

  「芊芊……」他的目光落在梁芊穗纖弱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該緩下腳步。

  他歎了口氣,輕聲說:「我一定要讓你知道,那天在答錄機裡聽到阿公和阿嬤提到那麼大一筆金額,我才會以為你是為了錢才接近我……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你有足夠的理由氣我,這一次換我等你,等你氣消的一天……」

  他的聲音很懊悔,語氣裡有說不出的沉重。

  她感覺到羅允呈幫她拉高了被子,又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後,輕輕地退出病房外,她不爭氣的淚才悄悄滑下。

  這會是他們新的開始嗎?

  她心思紊亂地無法理出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唯一確定的是,出院後她一定要把那一具電話答錄機給拆了!

  ※※※

  「羅先生,你太太目前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不過還是得小心。母體對胎兒的成長是有很大影響的,出院後你可得留意她身體的變化,如果有問題一定要隨時回來。」

  在梁芊穗出院前,醫生又前來細細囑咐了一番。

  「那我該怎麼做會比較好呢?」

  羅允呈聽到醫生的話,臉上掠過緊張、無助,隨即像個認真的學生,連忙拿出筆記本要開始做筆記。

  他的模樣逗笑了醫生,轉頭對梁芊穗說:「羅太太,你老公應該會是個好爸爸喔。」

  梁芊穗眼角瞥過羅允呈專注聽著醫生指示的模樣,雖然臉上仍是冷冷的模樣,但心中卻不由自主掠過一絲甜蜜的感覺。

  這幾天她沒和羅允呈說過幾句話,但從他細膩體貼的態度看來,她知道他一定很後悔之前這麼對她。

  不過她可沒打算這麼早原諒他!至少,她也該擺擺高姿態,讓他知道,真正的愛需要花多少精力與時間來培養。

  雖然他的頭腦很好、博學又多才,但很顯然羅允呈的愛情學分根本不及格。

  「麻煩你了,謝謝!」羅允呈送走了醫生,一轉過頭,便見到梁芊穗看著自己發愣。

  「芊芊我們回家吧!」

  他明顯易見的溫柔情意,讓梁芊穗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羅允呈握住她的手,溫柔的說:「從現在開始,讓我們一起守護寶寶。」

  「如果我半夜想吃麥當勞你會幫我買嗎?」突如其來,她冒出這麼一句話。

  「會。」

  「如果我想吃宜蘭的鴨賞、台中的太陽餅、台南的小吃……」雖然只是隨便胡說,但她知道這是孕婦專屬的任性。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會全部買來給你吃。」

  梁芊穗雖然聽了很感動,但卻忍不住想著,或許她可以試試,讓他跑到宜蘭買完鴨賞後,立刻丟給他一句,我不想吃了。

  不知道她的羅大教授還會不會溫文如昔地告訴她:沒關係,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會全部買來給你吃。

  羅允呈沒有察覺梁芊穗的算計,他只是看著她柔美的臉龐,打算用更多更多的愛等著將他最愛的女人緊緊包圍。

  除此之外,其他的,對他都不重要了!


尾聲

  十二月二十五,「綠意村」籠罩在一股歡欣的喜悅當中,一對有情人決定在聖誕節當天舉行婚禮。

  梁家門口的高大樅樹雖然少了白雪的點綴,卻掛滿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賀禮。

  有日本京都蜜月之旅來回機票、溫泉泡湯券,更有松柏長青會提供的卡拉OK歡唱券……

  廣場前,擺了二、三十桌酒席,甚至還請了南部當紅的「五光十色」歌舞團來表演。

  相較於眼前的熱絡,羅允呈卻顯得鬱鬱寡歡。「為什麼到最後在聖誕節結婚的會是他們?」

  他瞇起眼,看著站上舞台接受祝福,笑得合不攏嘴的老人家,頓時有種中計的感覺。

  「不是說好等寶寶生下來,再辦喜宴的嗎?」梁芊穗瞅著未婚夫郁卒的模樣,啼笑皆非地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樑,取笑道:「羅大教授生氣了,好醜!好醜!」

  他不理會未婚妻的取笑,咕噥地歎了好大一口氣。「為什麼新郎、新娘不是我們?」

  這可是梁芊穗的願望耶!這些可惡的老人家,竟然捷足先登,搶在他們之前辦了婚禮!

  「只要有你在身邊,是不是聖誕節結婚都沒關係。」

  自從知道兩老要結婚的日子與他們原本定好的日子撞期,羅允呈就十分、十分地不悅。

  梁芊穗見他始終板著一張臉,溫柔地揚起甜美的笑容,扯了扯他的手撒嬌道:「好啦!別氣了,我們到外面走走好不好?」

  出院後她就請了長假,回到鄉下,接受阿嬤及未來婆婆的照顧。

  好心情、好空氣再加上老人家細心的調理下,她終於漸漸豐腴了起來,身體狀況也愈來愈好。

  「也好。」十指交握,羅允呈承認自己非常喜歡與她並肩散步的感覺。

  這些年「綠意村」雖然多了許多建築物與商家,但許多地方仍保留原來的古樸建築,一到秧插時分,放眼望去的綠意稻田,總讓他有種時光倒轉的錯覺。

  田邊阡陌中,彷彿有著他與芊芊在其間追逐、嬉戲的身影。

  那一年他十三歲,梁芊穗八歲。

  轉眼間兩人都長大了,路燈拉長兩人映在地面的身影,將兩人緊緊繫在一起。

  羅允呈情難自禁地,俯身偷偷輕啄梁芊穗滑嫩的粉頰,心滿意足地將她攬入懷裡。

  「喂!你又偷親我!」梁芊穗嬌瞠地瞪了心愛的男人一眼,還是忍不住偎在他懷裡,漾起甜蜜的笑容。

  「是啊!」這一回他勇敢承認,以鼻蹭著她光滑如脂的臉頰,眷戀地輕喃:「第一次親你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什麼感覺?」梁芊穗仰起首,盯著男人剛毅的臉龐不解地問。

  「像老媽剛煮好的水煮蛋,熱呼呼、滑嫩嫩。」

  羅允呈回老家看了相簿之後,他也在自己的房間找到了童年的日記,還有情竇初開的少年時期,在日記裡寫下年少輕狂的點點滴滴。

  當然其中包括他事後死也不願承認的偷親事件……

  「你真是的!」梁芊穗佯裝生氣地輕拍了拍他結實的胸膛。

  相處愈久,那個在梁芊穗眼底溫文爾雅的師者形象已離她愈來愈遠,反之在面前的,是一個溫柔體貼、幽默風趣的好好先生。

  而被她握在手中的,則是她所追求到的幸福。

  梁芊穗踮起腳,雙手攀住他的頸項,輕啄他的唇,笑顏逐開地說:「親愛的,聖誕快樂。」

  兩人深深地凝視著彼此,羅呈允揚起心滿意足的笑容,俯下頭,以火辣辣的吻取代了言語。

  像是呼應著情人間熾熱的愛意,璀璨的煙火在黑夜綻放出絢爛的美麗。

  你看到了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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