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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愛密夫【熱戀傷痕2】作者:艾蜜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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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到江映雨,瞿牧懷立即被她無辜的大眼睛所吸引,
她的開朗樂觀與他的陰鬱內斂是最完美的互補,
愛情來得如此之快,上天卻對他們的婚姻開了大玩笑──
原來最親密的枕邊人竟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
過去的仇恨無法釋懷,他才領悟兩人的相遇是一場錯誤!
他執意復仇,然而成功之後他非但沒有嚐到復仇的快樂,
反而被失落感所攫住,好似失去了心頭最珍貴的寶物……
從相識到熱戀,然後步上紅毯,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江映雨以為自己嫁了個百分百好老公,以為能從此幸福,
可以對他撒撒嬌、耍無賴,可以安心地當他的小嬌妻,
直到過往的糾葛被掀開,溫柔老公變成了冷漠的撒旦,
曾經甜蜜溫暖的慰藉,如今卻成了最痛苦的煎熬。
至今她還是不後悔嫁給他,如果一切能重新來過,
她仍會說「我願意」,為了他眼中那抹隱約的溫柔……



第一章


  曼哈頓

  碎星和絃月點綴著如黑絲絨般的夜空,初春的空氣挾帶著一股冷冽的氣流,拂動窗帷。

  江映雨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的門,覷見一個男人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她像只頑皮的小貓咪般撲上他寬偉的背。

  “哈!”她親匿地圈住他的頸項,附在他耳畔問道:“你有沒有嚇一跳?”

  “沒有。”男人眼角的余光早已瞟到她臉上淘氣的神情,佯裝盯著散落一地的拼圖,故作不在乎地逗弄她。

  “你陪我玩啦,我好無聊。”她軟軟地央求,倚偎在他的懷裏撒嬌。

  “好,等我拼完這一幅拼圖就陪你。”他伸手撫了撫她的發,沉凝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拼圖上。

  她沉下俏臉,柔聲抱怨。“每次你說要陪我,根本就是晃點我。你上次也說開完會就陪我吃飯,結果我一個人在餐廳裏等了一個小時又五十六分;還有上一次說要陪我看電影,卻讓我坐在戲院裏等到電影散場都沒見到人……”

  “對不起,因為公司有突發狀況,非要我出面處理不可。”他探手將她摟進懷裏,安撫她不滿的情緒。

  “你前前後後已經失約八次了,吃飯四次、看電影三次,去夏威夷度假一次。”她鼓著腮幫子,軟軟地數落他失約的行徑。

  “我拼完之後就陪你。”他俯身親吻她柔嫩的臉頰,忍不住揉撫她及肩的長髮,輕憐溺愛的笑容不自覺地躍上唇角。

  其實玩拼圖並不是他的興趣,但這幅拼圖是他偷偷拿著她的畫作去製成,格外具有意義,所以才想趁著休假的空檔趕緊拼完,在生日前夕給她一個驚喜。

  幸好才剛拼湊出外框,沒讓她瞧出拼圖的圖樣。

  “拼圖有那麼好玩嗎?它們會幫你洗衣服、煮飯、燙襯衫,陪你睡覺嗎?”她被冷落得頗不是滋味,酸溜溜地問道。

  “那些事我親愛的老婆會幫我做。”瞿牧懷說得理直氣壯。

  墨黑的眼眸閃現笑意,忍不住逗著她玩,他就愛看她生悶氣,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卻又拿他沒轍的可愛表情。

  “你只有生活上的瑣事需要人家幫你打理時,才會認我這個老婆。”可惡的現實鬼,太過分了,每次都吃定她愛他,把她治得死死的。

  “我好像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該不會有人打翻醋罎子了吧?”他打趣道。

  “對啊!”她理直氣壯地抬起小巧的下顎。“我就是吃醋怎麼樣?拿走一塊看你怎麼拼完。”

  “你喔,我剛剛跟你開玩笑的,把那塊拼圖還給我吧。”瞿牧懷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我不要,誰叫你都不陪我。”她委屈地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受到主人冷落的小狗。

  “我答應你,以後絕對會陪你。”他寵溺地輕揉她的臉頰。

  “來不及了,瞿先生,你的信用已經破產了,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她不悅地嬌嗔。

  這回她一定要端出“瞿太太”的威勢馴服他,讓他知道為人丈夫的責任與義務。標準丈夫守則一不能冷落嬌妻。

  看著她雙手盤在胸前,一副要和他算帳的模樣,自知理虧的他連忙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他知道她心裏的委屈,他這陣子因為忙於公事和找出昔日陷害父親破產的原凶,常常把她“晾”在家裏,她會抗議是自然的。

  “瞿太太,我以我對你的愛發誓,這個月忙完公司的事後,就帶你去夏威夷補度蜜月,並且帶你回臺灣定居。”

  “我們可以回臺灣定居?”她錯愕地瞠大水眸。

  她和瞿牧懷是在紐約一場藝術展覽中相識,當時她擔任策展人員,而他任職的“亞瑟科技”恰好是贊助廠商,相同的語言和背景讓兩人火速墜入愛河。

  相戀不到半年,江映雨就被他半哄半騙地拐到LasVegas結婚,倉促到連婚紗都沒有,穿著輕便的洋裝就進入教堂閃電結婚。

  兩人婚後定居在曼哈頓,他依然忙於公事,而她則辭去工作當他體貼的小嬌妻。

  “五月份後,我被公司派到臺灣擔任亞洲區執行長,到時候我們就能夠到臺灣定居。”瞿牧懷溫和地解釋道,邃亮的眼眸裏卻飛掠過一抹殘忍的陰鷙與冷酷。

  這次回到臺灣對瞿牧懷而言是個好機會,不只接掌“亞瑟科技”亞洲區執行長的位子,同時也可以了結十五年前的恩怨,一想到此,復仇的快感充滿他的胸臆。

  她摟住他的脖子,開心地歡呼。“終於可以回到臺灣了,太贊了,老公,你好厲害,我最愛你了……”

  “好了,那你可以把拼圖還給我了吧?”瞿牧懷柔聲誘哄。

  “不要,我就是不想還你。”她耍起無賴。

  “瞿太太,你今天很皮哦!”他愛憐地捏捏她粉嫩的小臉。“快把拼圖還給我,少了一塊拼圖就不完整了。”

  “那我更不能還給你,代表你的生命若失去我,就像缺了一塊的拼圖,再也不完整了。所以,你必須要很愛很愛我……”她傻氣地要求著。

  雖然他的個性沉鬱內斂、事業心較重,也不是一個會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但是從生活上的細節和互動,她仍舊可以感覺到他的寵溺與溫柔,她明白他是愛她的。

  “好,瞿太太,我一定會很愛很愛你,不要耍脾氣了,快還給我。”瞿牧懷再一次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她耍賴地將拼圖藏進衣服裏和他唱反調,藉此抗議他連日來的冷落。“我就是不還你,怎樣?”

  “那就別怪我沒有給你機會……”瞿牧懷的薄唇勾起一抹壞壞的笑意,猛地伸手搔向她的腰部,惹得她輕笑不止。“怎麼樣,要不要投降?”

  她躺臥在地毯上,蜷縮著四肢閃躲他的攻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仍倔強地不肯妥協,嬌笑回應。“不……要……”

  瞿牧懷偉岸的身軀壓覆在她的身上,扣住她的手,居高臨下地覷著她嬌弱無助的模樣。

  長期孤單漂泊的生活,讓他習慣把感情藏得很深,而她卻一次又一次地用她的溫柔和熱情撫慰了他受傷疲憊的心。

  她的出現讓瞿牧懷明白,即使人生經歷了最痛的曲折,他還是有愛人的能力,他還是有對感情的渴望、對婚姻的憧憬。

  “牧懷……”她無助地被困在他的身下,被他灼燙的眼神瞅得心慌意亂。

  她胸前的蝴蝶結在嬉鬧中鬆開來,敞露出白皙的體膚,兩人的身軀親密地貼靠在一起,一股曖昧的情動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既然你不肯乖乖交出拼圖,那我就自己找……”他扣住她的雙手,將她禁錮在他身下,手指順著她的膝蓋而上,撩起她身上的長衫,不斷地往上移動。

  迎上他炯亮的目光,她的心跳悄悄地亂了節拍,粉嫩的雙頰浮上一抹羞怯的紅暈。

  他覷著她嬌弱的模樣,輕如雨點的吻落在她微顫的濃密眼睫、翹挺的鼻尖和殷紅的小嘴上,吞噬她未竟的話語。

  他以最直接原始的方式來表達對她的愛,把滿腔濃烈的愛化為熱情,勒索著她的甜蜜回應。

  隨著他們的吻越發甜蜜,肢體就愈加親密,漫天的欲焰襲來,溫熾了冷冽的黑夜……

  窗外月光悄悄隱遁,烏雲遮去了星斗,忽然之間,下起了傾盆大雨,打濕了庭院裏的玫瑰花,花瓣一片片墜落在泥地裏,成為醒目的殘紅,仿佛是在預先哀悼他們即將逝去的戀情……

  半年後臺灣

  櫛比鱗次的高樓矗立在水泥叢林裏,縱橫交錯的街道上車潮如群獸般奔竄,熙來攘往的人群沿著滿街霓虹燈行走。

  “亞瑟科技”臺灣分公司位於信義計畫區的高樓大廈內,光潔敞亮的玻璃帷幕可以將市區的景致盡收眼底,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瞿牧懷以三十歲之齡接掌“亞瑟科技”的亞洲區執行長一職,剛回到臺灣就在財經界引起話題,不僅如此,他俊逸的外表和偉岸的身材,更在社交圈掀起一陣旋風。

  他站在個人辦公室的玻璃帷幕前,輕吐個煙圈,氤氳的霧氣緩緩上升,露出一張立體深邃的五官,那眉宇間冷冽的皺折,仿佛是對這個世界無言的憤怒。

  突地,一陣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進來。”瞿牧懷坐回辦公桌前,低喝應允。

  尹秘書打開門扉,為難地瞟向瞿牧懷,誠實地報告。“執行長,瞿太太說有重要的事找你談,我跟她說過您在忙,但她執意要上樓,我攔不住……”

  瞿牧懷陰鷙的目光瞟向門口那抹纖瘦的身影,眉心不由得緊蹙。

  江映雨佇立在門口,清麗的容顏一臉凝重,怯怯地垂下眼眸,沒有勇氣迎視瞿牧懷那雙過分冷銳的眼睛。

  瞿牧懷向秘書吩咐。“尹秘書,你先下去。”

  “是。”尹秘書掩上門,離開辦公室。

  傾盆大雨落在市街上,整座城市仿佛浸泡在水牢裏。一道道水痕自玻璃帷幕滑下,映出兩抹對峙的身影,沉默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瞿牧懷長腿交疊地坐在皮椅上,佯裝忙碌地翻閱著手中的卷宗,用淡漠疏離的態度來壓抑內心澎湃沸騰的熱情。

  江映雨靜靜地站在辦公室的一隅,像個犯錯的小孩,臉垂得低低的,眼角的余光瞟向他緊繃的身影,清晰地感受到他憤怒的情緒。

  “你來這裏做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對她擅自出現在辦公室頗為不悅。

  “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談……”他質問的口吻令她心慌,不僅聲音低低的,連姿態都很低。

  “我還有事情要忙,你先回去,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慢慢談。”瞿牧懷提醒自己維持冷漠,眼神很輕很寒地瞟了她一眼,刻意敷衍地說。

  “牧懷,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們談談好嗎?”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氣到這裏,不想就這樣退縮。

  “外面在下雨,我叫司機先送你回去。”瞿牧懷聽著窗外雷聲大作,拿起桌上的電話就要撥打。

  映雨鼓起勇氣走向前,執拗地說:“我不走……今天若是不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離開的。”

  “你想談什麼?”他索性放下話筒,凝睇著她愁悒的小臉。

  “牧懷,我們和好好嗎?”她軟軟地央求,心碎的淚光泛上她的眼眶。“就讓我代我爸爸向你道歉,你原諒他好嗎?”

  瞿牧懷憤怒地自皮椅上站起身,目光陰鷙地盯著她,冷冷地反問:“憑你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滅江振達的罪嗎?”

  “我……”她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你知道你爸爸當年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我父親做了什麼嗎?”他尖銳地質問,忿忿地低吼。“他不僅掏空公司所有資產,更私自拿著我父親的資料向銀行和地下錢莊借錢,讓我們父子倆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天天過著被債主追債的生活……”

  她咬著下唇,任憑心疼的淚水溢出眼眶。“對、對不起……”她自責地垂下眼,沒想到她富裕的童年生活,竟是剝奪他的幸福而來。

  他是該恨她,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恨她,因為她的父親是造成瞿家悲劇的原凶。

  瞿牧懷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將她困在沙發與他的胸膛之間,一抹殘酷的冷笑躍上他的唇角。“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所失去的嗎?”他情緒失控地鉗住她纖細的臂膀,愈吼愈恨。“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為了要償還你爸爸欠下的債務,他白天送貨、晚上開計程車,最後過勞猝死在方向盤上……”

  他永遠忘不了父親猝死在計程車內的景象,那曾經讓他依靠的寬偉肩膀,最後僅剩下一壇骨灰,每次回想起來都像有千萬根煨過火的針,灼刺著他的心。

  “牧懷……”她痛苦地皺起小臉,卻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他失控的力道,抑或是疼惜他的不幸,還是自己心裏的苦澀。

  他別過冷肅的面容,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他退了開來。

  “那你怎麼樣才願意原諒我爸爸呢?”她鼓起勇氣追問。“你已經拿走了我爸的公司,故意向他的公司下钜額訂單,讓他無法如期交貨,因此賠上大筆違約金……”

  “那都是因為他過度貪心,合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違約就是要罰款。”他這麼做不過是拿回他自瞿家奪走的一部分。

  江映雨隔著氤氳的淚幕瞅著他,卑微地向他懇求。“公司和所有的資產都被你拿走了,這還不夠嗎?你要的還不夠嗎?”

  他剛毅的下顎緊緊一抽,用冷肅的表情壓抑內心翻騰複雜的情緒。

  他做得還不夠絕嗎?

  照理說接收了江家一切的資產,看到江振達病懨懨地躺在病床上,他應該要感到快樂才對,畢竟他想這一刻已經想了十五年,但是他為什麼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

  所有的失衡是從紐約那場藝展開始,初見她時,他深深地迷戀上她那雙澄亮純淨的大眼睛,喜歡她樂觀的笑容,與他陰鬱內斂的性格不同,兩人形成完美的互補。他們的愛情來得太快,快得讓他失去理智與判斷力,衝動地跨進婚姻裏。

  當他在紐約策動復仇計畫,成功地整垮江振達的公司,併吞他所有的資產,卻也意外地發現映雨竟是他的女兒。

  為什麼觸動他心扉的人,偏偏是江振達的女兒……她是他這輩子最不該動情的人,他更不該娶她為妻!

  “你到底要什麼?爸爸的公司還不夠嗎?”她從皮包裏取出僅存的地契、存摺和股票,淩亂地攤在桌子上。“我把所有的錢全都給你,你原諒爸爸好嗎?”

  “你憑什麼要我原諒他?”瞿牧懷靜睨著她很久,昔日的仇恨就像毒蛇般將他緊緊纏繞住,讓他無法鬆開手。

  “爸爸他得了阿茲海默症,病情愈來愈嚴重,很多事都已經不記得,不記得怎麼穿鞋子、不記得回家的路,甚至也不記得我了……”她心痛地陳述下午在療養院見到的情況,無助地哭吼。“有一天他也會不記得自己、不記得怎麼呼吸,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可以看在我的分上原諒他嗎?”

  “不可能。”他冷酷地拒絕,寬宥江振達的過錯,就是違背他在父親靈堂前立下的誓言。

  即使江振達成了風中殘燭,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拘提他的性命,那都不值得同情,這是他的殘忍與貪婪種下的苦果。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還不肯原諒他呢?原諒爸爸過去犯的錯,也是釋放自己,難道你要永遠背負著仇恨的包袱生活嗎?”映雨低聲地哀求著。

  因為愛,她對愛情卑微,對他委曲求全,執著地想用溫柔撫慰他心裏的殘缺,想用她的愛為父親犯下的錯贖罪。

  很多次,她都想問他還愛不愛她?還想不想要他們的婚姻?但他眼裏的冷漠凍住她的話,令她開不了口,害怕結局是她所不能承受。

  她一點都不想失去他……

  映雨走向前,拉拉他的衣袖,細聲細氣地懇求。“牧懷,我們忘記過去的仇恨,重新開始好嗎?”

  瞿牧懷深深地凝睇著她那雙泛著淚光、哭腫的大眼睛,這半年來,不管他如何漠視她、冷淡她,在每次的冷戰或爭執後,她總是耐心地包容他。

  然而一想到她身上流著江振達的血液,他就無法若無其事地跟她相處,既然這樣,再用婚姻困住她、讓她傻傻地為愛付出,也只是變相地傷害她。

  不如狠下心快刀斬亂麻,結束兩人的婚姻,讓她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思慮了很久之後,瞿牧懷命令自己狠下心開口。“我們的婚姻是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什麼意思?”她瑩亮的眼眸僵怔在他的臉上,呐呐地問:“你說的結束是什麼意思?”

  “我們離婚吧!”他一鼓作氣地宣告,為兩人的婚姻畫下了休止符。

  她慌亂地追問:“為什麼我們必須離婚?這一點道理都沒有。雖然我爸爸有錯,但是你父親是過勞猝死的……不是被我爸爸殺死的……為什麼我們要變成這樣……”

  “你爸爸是間接害死我父親的兇手,這是永遠都不能抹滅的事實。”他冷酷地指責,字字句句敲碎了她的心,也逼出她眼眶裏的淚水。

  “難道我對你的感情不能彌補這一切嗎?”她哽咽地問。

  瞿牧懷轉過身,不忍看她哭泣的模樣,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只適合微笑,不適合流淚。

  “你不愛我嗎?”映雨心痛地瞅著他的背影。

  “……不愛。”他咬牙否認。

  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不死心地追問。“你跟我結婚,難道不是因為愛我嗎?”

  “不是。”瞿牧懷狠下心,硬是不承認。

  她激切地沖上前,抓住他的雙臂,迎上他冷冽的目光,忽然有一種尖銳的體悟。“你該不會從來沒有愛過我?難不成你早就知道我是江振達的女兒,所以才故意和我結婚?”

  瞿牧懷不發一言,冷冷地調開目光。事實上當他在美國策動復仇計畫、並購江振達的公司時,根本不曉得他就是映雨的父親。

  映雨抬眸盯著他,執意要把他刻意隱藏的心情探究清楚,但是他沉默的表情教她好不安,這代表他默認還是……

  “瞿牧懷,你回答我的話,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只是把我當成復仇的工具嗎?”她激切地問,只想要個確切的答案。

  “隨便你怎麼解讀。”他的心深深一悸,但願這是兩人最後一次互相傷害。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這個壞蛋……”她掄起拳頭捶打著他的胸膛,然後難受地揪住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前,任憑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的愛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這結果太傷人了,她以為他至少曾經愛過她、曾經喜歡過她。

  在這場愛戀裏,她陷得很深很深,愛得毫無保留,他怎麼捨得對她如此殘忍呢?

  瞿牧懷看著她因為傷心而顫抖的肩膀,她是那樣的嬌小纖瘦,連感情也是這般的脆弱。

  “找個時間一起到律師那兒辦離婚手續……”他掩上內疚的眼眸,殘酷地宣告。

  她的心仿佛被轟開一個洞,整個人都空掉,隔著氤氳的淚眼茫然地望著他。

  “我不要、我不要……”她往後退了一步,撫著抽痛的胸口,哽咽地抽泣著。“我不想離開你的身邊……”

  她嬌柔的眼眸盈滿痛楚,揪痛了他的心。

  她揩去臉上的淚水,執拗地說道:“我不會離婚、不會簽字……我不要我們變成那樣……”

  話甫落,她抓起沙發上的皮包,轉身跑出他的辦公室,仿佛逃離這間辦公室就能逃開這場爭執。

  他的心隨著被甩上的門板狠狠地糾結著,他疲憊地癱坐在皮椅上,掏出一根香煙點燃,緩緩地吐出個煙圈,繚繞的霧氣氤氳成一個無奈的世界。

  ※※※※※※※※※

  滂沱的雨勢以奔騰的氣勢落在市街上,將行人逼退至騎樓下,淒白的路燈亮起,映出一個冷寂的世界。

  江映雨像逃難似地奔出“亞瑟科技”的辦公大樓,搭著電梯進入地下停車場,掏出車鑰匙,發動引擎,駛出車道。

  她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前方的雨刷忙碌地拭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漬,後視鏡映出一張淚眼斑駁的小臉。

  她抹花了臉上的妝容,卻抹不盡如泉湧的淚水。

  瞿牧懷不要她了,不要他們的婚姻,她該怎麼辦才好?

  以後她的人生只剩下自己,和患有阿茲海默症已經漸漸把她遺忘的父親。

  她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揩去臉上的淚水,不敢想像瞿牧懷的擁抱曾經是她最溫暖的慰藉,而如今卻成為最痛苦的煎熬;曾經給予她熱情纏吻的唇,竟會說出如此涼薄無情的話

  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車窗外飛掠過一幕幕淋漓的雨景,刹那間,與他在一起的甜美記憶湧上心頭,如今他一句“我們離婚吧”粉碎了他們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他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依賴,是她的呼吸,是她的一切……失去他,她該怎麼生活?

  倏地,刺耳的喇叭聲將她拉回現實,一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筆直地朝她開來,映雨立刻用力地扭轉方向盤,閃避前方的卡車。

  車身擦撞到護欄,加上路面濕滑,失速撞上前方的分隔島,她系住安全帶的身體往前一震,整個人趴臥在方向盤上,擋風玻璃碎裂一地的鮮血濡染了整個駕駛座……

  ※※※※※※※※※

  冰冷的手術房外,寂靜的長廊僅剩下瞿牧懷一個人獨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交通警察交給他在車禍現場撿拾到的物品,包括她的皮夾、手機和沾著血跡的婚戒。

  沒想到數小時前的一場爭執,竟釀成無法收拾的悲劇,如果她的人生就此有了殘缺,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拿出手帕拭去婚戒上的血漬,看著手機裏還存放著兩人在LasVegas結婚的甜蜜影像,灼痛了他的眼……

  豔陽高照的夏日,路邊兩側挺拔的棕櫚樹將細柔的暖風篩下來,拂動江映雨及肩的長髮。

  她一邊晃動手中燦亮的鑽戒,一邊將手機的攝影鏡頭對準身邊的瞿牧懷。

  “我們剛從教堂公證結婚出來……以後不准稱呼我江小姐,要改叫我瞿太太……”江映雨親匿地倚偎在瞿牧懷的身邊,清秀的臉上漾著笑容。

  瞿牧懷寵溺地揉揉她的發,淺笑道:“是啊,瞿太太……”

  “瞿先生,你會永遠愛瞿太太嗎?”映雨認真地發問。

  “那就看瞿太太以後的表現嘍,如果她一直都乖乖的,不惹麻煩,我會考慮愛她一輩子。”他壞壞地逗弄她。

  映雨嬌嗔了他一眼,嘟起紅潤的小嘴抗議。“瞿牧懷,你對我很壞,都拐我進教堂了,還說這麼過分的話。”

  瞿牧懷俯下身,親吻她翹挺的鼻尖,寵溺地安撫。“我是跟你鬧著玩的,我是真心誠意想和你在一起。”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

  “瞿太太,我不只愛你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會永遠愛著你。”

  “你會永遠牽著我的手嗎?”

  “即使你變成老婆婆,要拄著拐杖,我還是會牽著你的手。”

  映雨嬌蠻地揪住他的衣襟,威脅道:“你發誓……”

  “我發誓我瞿牧懷永遠都會愛江映雨,讓她當永遠的瞿太太。”

  “還要疼我一輩子才行。”

  “好……”他捧起她的小臉,溫柔地說道:“疼你,就疼你一輩子……”

  他俯下臉,啄吻她柔軟的唇。

  他們熱情地纏吻著,親匿的舉止全都存錄進手機裏,為兩人倉促的婚禮留下甜蜜的見證。

  瞿牧懷掩上手機,過往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揪痛了他的心,如今想來,與江映雨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竟是他這輩子感覺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可是他卻讓上一代的恩怨仇恨蒙住了眼睛,殘忍地將她趕上了絕路。

  看著手術室緊閉的門扉,想起她荏弱無助的模樣,瞿牧懷才意識到自己虧欠她太多,非但沒有履行結婚時的承諾,還讓她掙紮在他與江振達的恩怨之中。

  他好想念她那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靨。

  如果時間能夠回到兩人相遇的原點,他發誓一定會放下上一代的仇恨,與她擦肩而過,靜靜地從她的生命裏走開,絕不帶給她任何困擾與傷害……

第二章


  痛!

  刺骨的疼痛鑽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於頭部的創傷,還是來自於胸臆間的痛楚。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仿佛竄起了一團火,烈焰焚燒著她的心,痛得教她透不過氣來。

  “映雨……”低柔的嗓音傳進她的耳裏。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視線無法適應刺亮的光線。

  瞿牧懷緊緊握住她的手,清峻的臉龐充滿疲憊,看到她清醒過來,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

  “你終於醒了……”他憂悒的眸心定定地鎖在那蒼白的容顏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乾澀的喉間發出微弱的音量,好奇地眨動眼睫,觸眼所及全都是單調的白色,白色的漆牆、白色的床單……

  “你發生車禍,被送進醫院裏……”瞿牧懷細心解釋,扶起虛弱的她躺坐在床榻上,儘量下去碰觸到她身上的傷口。

  “我發生了車禍……”她的反應有些遲滯.抬跟環視室內一圈,原來她在醫院,怪不得手腕上注射著點滴。

  “感覺怎麼樣?”她那疏離呆滯的模樣,令瞿牧懷擔憂不

  她難受地皺起眉心,感覺身體就像被車子輾過般,全身心痛不已,尤其是左腿痛得抬不起來。“我全身都好痛……”

  “休息一陣子就沒事了,我會陪著你的。”瞿牧懷像哄小孩般地柔聲哄勸。

  她空洞迷惘的目光順著他疲憊的俊臉移到被握住的手上,緩緩地抽回手,疏離地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呐呐地問:“你是誰?”

  這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是誰.她認識他嗎?為什麼他會用這麼哀傷的眼神看著她呢?

  瞿牧懷看著她困惑的小臉,空蕩蕩的手心有一種被棄絕的悲痛感。

  他因為她詢問的聲青愣住,她居然問他避誰?該不會……那揚車禍奪去了她的記憶……

  但醫生明明說她的左小腿骨折,額頭上僅是一般外傷有些腦震盪,並沒有談及失憶的可能。

  “映雨,你還好嗎?”他溫柔地扶住她的雙肩。試圖喚醒她的記憶。

  “你是誰?是醫生嗎?”她一臉怔仲。

  “我不是醫生,我是瞿牧懷……你記得嗎?”

  她掙了掙,疑惑地瞅住他。“我不記得……”

  瞿牧懷是誰?她和他很熟稔嗎?為什麼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自己又是誰呢?她應該有姓名、有家人,有屬於她的一切,為什麼她的腦海裏會一片空白呢?

  她捧住纏著繃帶的頭部,努力地回想關於自己的蛛絲馬跡,得到的卻是全然的空白。驚懼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面對完全陌生的世界令她感到十分害怕。“我是誰……”

  “映雨,你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額頭的傷口!”瞿牧懷輕輕拉下她的手,深怕她碰痛了傷口。

  “映雨……是我的名字嗎?”她無助的目光揪痛了瞿牧懷的心。

  “是的,你叫江映雨……”瞿牧懷輕柔地同應她的問題,怕突來的刺激帶給她更多的折磨。

  “為什麼我會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我會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激動地扯住頭髮,額頭的傷口禁不住折騰,殷紅的血漬自雪白的繃帶滲出,痛得讓她的小臉皺成一團。

  “你小心一點,別將額頭的傷口扯破了……”瞿牧懷箝住她瘦削的肩膀,凝睇她無助迷惘的小臉,柔聲哄道:“你放輕鬆一點,醫生說你的頭部受了創傷,不只額頭有傷口,還有腦震盪,等過幾天就恢復了。”

  她聽不進他安撫的話,倔強地蹙起眉心,努力沉下思緒想在空白的腦海裏找回一絲記憶,無奈回應她的是無邊無際的頭疼,好似有條皮鞭無情地抽打著她的太陽穴,痛得她臉色三慘白。

  “映雨……不要想了……”瞿牧懷覷著她荏弱固執的模樣,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裏。

  看著她受苦的模樣,心痛的感覺揪住他——她該不會腦部受了創傷,把他也完全遺忘了?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痛苦不堪地癱軟在他的懷裏.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濡濕了她的眼睫。

  瞿牧懷捧起她的臉,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乖,別哭了,我幫你叫醫生來,讓他來看看你的情況好嗎?”

  “嘣……”她抽泣地點點頭。

  莫名地,他低柔的嗓音仿佛帶著一股撫慰的力量,鎮定她惶惑不安的心。

  他站起身,想到櫃檯請值班護士連絡醫生;卻發現她緊緊扯佳他的袖口,拖住他的步伐。

  她無助地咬著下唇,像個小孩般地啜泣,捨不得放手讓他離開她的視線。

  他成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熟悉的依靠。

  “映雨……”瞿牧懷旋過身,覷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頭哭得紅通通,眼睫還懸著未乾的淚珠。

  在她無辜的眼睛裏,看不到她因為過往恩怨糾葛的掙紮.只有全然的空白,完全的信賴,尤其她不經意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純稚表情,讓瞿牧懷產生錯覺,仿佛回到了在紐約的時光。

  “你會回來嗎?”她不安地詢問。

  “當然,我只是去櫃檯等,一會兒就回來。”瞿牧懷細細地安撫。

  她像個小孩般緩緩放開手,看著他寬偉的背影離開單人病房。她依戀不舍地收回目光,環視室內一眼,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連她的記憶也是全然的空白。

  她拭去眼睫上未乾的淚水,不安地想著,如果她一直記不起來過去的事,那她以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

  ※※※※※※※※※

  瞿牧懷疑睇著躺在病床上的江映雨,方才他與護士送她到腦科進行檢查,虛弱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回病房後便疲憊地入睡了。

  他細心地替她攏緊被子,回頭看著站在床尾翻閱病歷和檢查報告的主治醫生方仲強。

  “醫生,她的情況怎麼了?不是說額頭有傷口,只是受到輕微的腦震盪,為什麼她醒來之後會記不得一切呢?”瞿牧懷擔憂地詢問。

  看完資料後,方仲強才開口。“從剛才幫江小姐做的腦部斷層掃描和相關檢查看來,她的腦部的確沒有受到嚴重的創傷,至於記憶空白的部分,應該是得了‘解離性失憶症’。”

  “解離性失憶?”瞿牧懷一臉困惑。

  “簡單的來說,解離性失憶症就是患者在承受重大的創傷後發生了失憶現象,她對周圍環境的認知、自己的身份、意識和記憶遭受到破壞。而引發這種病況有可能是車禍受創所留下的後遺症,也或許是過去曾經發生過令她難以承受的打擊或壓力。”

  瞿牧懷的心驟然沉下,連神情都顯得十分複雜。

  方仲強繼續解釋。“其實‘解離性失憶症’是患者受到界重大的創傷或衝擊,為了保護自己不被擊垮所產生的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將痛苦的記憶、不好的感覺,甚至是自我,都排除於意識之外,解離性機制也算是患者對自己的一種自我保護。”

  主治醫生的一席話,字字句句敲在瞿牧懷的心版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苦從心底滲出。

  他自責地猜測,是不是他帶給她太多痛苦,所以她才會硬生生將他從記憶裏驅逐出去?

  “這種失憶的狀況會持續多久?可以恢復記憶嗎?”瞿牧懷擔憂地發問。

  “每個患者的情況不同,有些人幾個星期就恢復,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記不起來,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證。”

  “有辦法治癒嗎?”瞿牧懷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在治療方面一般都是以心理療程為主,包括找出壓力。或刨傷來源、催眠或心裏諮商、配合藥物等。”

  “那我明白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推薦你這方面的權威醫生。”

  “謝謝方醫生。”

  “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我先走了。”方仲強收起病歷,走出病房。

  瞿牧懷送走主治醫生後,關上房門,坐在床沿靜靜瞧著她蒼白憔悴的瞼龐;輕輕地拂開她額前的劉海。

  她安睡的臉龐像個無辜的孩子,沒有怨懟、沒有澀楚,在他面前的她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愛笑又樂觀的江映雨。

  “和我在一起的記憶太過痛苦,所以你選擇把我遺忘嗎?”瞿牧懷執起她的手,貼覆在他臉上。

  他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層絕望的心灰,承受著被她驅逐在記憶之外的痛苦。

  選擇失憶是她自我保護的方式,但被遺忘的他該如何面對這一切呢?

  是不是被愛撕裂的傷口太痛太深,所以她只能選擇遺忘過去,把他棄絕在記憶之外,才能療愈這傷痛呢?

  他愧疚地閉上眼,耳畔依稀回蕩著她的哭泣聲,是他勘不破過去仇恨情障,對往事太過執著,最後傷害的竟是自己最愛的人。

  “你想當全新的江映雨嗎?這是你的選擇嗎?”他無聲低喃,墨黑的眼底藏著濃烈的痛楚。

  如果遺忘是她的選擇,那沉重的恩怨枷鎖就由他來背負,他會將兩人的愛情埋在心裏絕口不提,讓她當一個全新的“江映雨”。

  嶄新的江映雨不曾愛過他,更不是他瞿牧懷的妻子。

  兩人交纏的命運線,會從這一刻開始慢慢平行,等她能自立生活、適應周圍的環境,他會漸漸淡出她的生命,再不會有交集,讓她去找尋快樂與幸福。

  她那雙愛笑的大眼睛不會再蒙上痛楚.也不會再流下心碎的眼淚。

  時間無法回到兩人相遇之初,但她的證憶卻推回到原點,他決定親手掩埋兩人的愛情,當作是對她最後的溫柔。既然是他種下的禍根,就由他一個人獨自背負,他會將關於自己的一切,從她的生命裏一一抽除,替她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

  瞿牧懷俯下身,輕柔地親吻著她的眉、她的眼、她小巧的鼻尖和她的唇。

  是依戀也是最後的溫存。

  ※※※※※※※※※

  陽光映瀉在窗外的草皮上,為十二月的冷冬添了幾許暖意,醫院的大廳應景地擺上一棵聖誕樹,花園和走廊上還多了幾盆聖誕紅,讓過節的氣氛更顯得濃鬱。

  江映雨按下鈕,病床微微升高,調整好姿勢後,她茫然地望向窗外正在草皮上曬太陽玩耍的病童.車禍醒來至今才一星期,沒想到竟要過耶誕節了。

  看著幾個義工打扮成聖誕老人分發糖果和禮物,她忍不住猜想,每一年的耶誕節是不是都有人陪著她一起度過,還是擠在派對裏跟陌生人潮狂舞醉飲?

  她對自己一無所知,所有的記憶全然空白,只有手腕戴著寫上“江映雨”三個字的識別環,證實她的身份。

  她愛過人嗎?或者有人愛過她嗎?是不是有人心焦如焚地在城市一處瘋狂尋找她的蹤影呢?

  她試過要努力回想起過去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也好,但回應她的只有太陽穴劇烈的抽痛。

  在她蒼白的世界裏,瞿牧懷成為唯一的存在。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阻斷了她的思緒,她輕聲應允,看著西裝筆挺的瞿牧懷提著公事包和一壺熱粥走了進來。

  “身體好點了嗎?”瞿牧懷放下公事包,走到她的身邊。

  她賭氣地抿著下唇不搭腔,從醒過來到現在已經一個星期了.她屢次追問過去的事,但他都以等她身體恢復後再說為理由來搪塞她。

  “怎麼了?”他打開保溫壺舀了一碗熱粥放在矮櫃上。

  “如果我說身體好很多,你就會告訴我一切嗎?”她沉下俏臉。

  瞿牧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苦笑地覷著她,即使失去了記憶.她帶點孩子氣的脾氣依然沒變。

  “你想知道些什麼?”他炯亮的眼眸流連在她清麗的面容易上。

  “所有關於我的一切。”

  “你一邊吃粥,我一邊告訴你。”他將放置在矮櫃上的粥遞給她,思忖著該從哪個部分談起。

  瞿牧懷確定她真的失憶後,馬上連絡美國當地的律師辦理離婚手續,以最快的時間結束兩人的婚姻關係。

  他又將房子重新整理過,把客房改裝成讓她暫時居住的房間.將過去兩人共同擁有的生活痕跡一一抹去,深深地埋臧在心裏。

  “我們是什麼關係?”她捧著粥,好奇地追問。

  她只知道他叫瞿牧懷,任職於“亞瑟科技”,每天上班前都會到醫院探望她,中午會用手機遙控看護監督她吃飯,約莫晚上八點左右會出現在病房,十點強迫她睡覺,之後離開醫院。

  瞿牧懷看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明白一旦開口,他將會永遠失去她,往後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她的一切美麗將不再屬於他。

  “我是你父親友人的兒子,在他生病前將你託付給我照顧。”瞿牧懷決心重組兩人的關係與記憶。

  “我爸他……”她囁嚅地追問,一顆心懸得高高的。

  “你父親叫江振達,他得了阿茲海默症住進療養院裏,情況不是非常好,意識不太清楚……等你身體好一點,我會帶你去探望他。至於你母親在十多年前得了胃癌去世了……”

  她默然地垂下眼睫,原來她的媽媽邑經不在世上,爸爸也生了重病,怪不得在她住院這段期間,除了瞿牧懷之外,沒有任何人來探病。

  原本澄亮的眼睛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哽咽地吞下胸臆間的澀楚,無助地想著……她的存在仿佛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她,也沒有人愛她,她沒有想過“江映雨”的人生竟是這麼孤單。

  “你是家中的獨生女,高中畢業後到紐約念書、工作,今年五月你回來臺灣定居,後來你父親得了阿茲海默症,你就一直在身邊照顧他……”瞿牧懷避重就輕地交代完她的人生,將屬於他的部分全都刪除。

  他小心地避開兩人在紐約相戀、在Lasvegas閃電結婚的事,也重新找了個她回臺灣定居的理由。

  “我爸他病得很嚴重嗎?”她眨掉眼睫上的淚光,擔心地問。

  “他病得意識不清,已經認不得你。”

  “我們父女兩居然都忘記了對方……”她虛弱地垮下肩,悲傷的淚水順著瞼頰流淌,原以為失去記憶是最糟的事,沒想到現實生活的淒涼無依更教她難受。

  一無所有的她,往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呢?

  “映雨……”他輕喚著,見到她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冷冽的眉宇間悄悄流露出不舍之情。

  “我以後該怎麼辦?”她無肋地揪緊被子,不曉得以前的“江映雨”會怎麼面對這一切,是勇敢樂觀地接受命運的挑戰,還是懦弱地逃避呢?

  “不要怕,”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輕輕地揩去臉頰上的淚水。“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煩惱,只要安心地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牧大哥”會替你處理。”

  他壓抑滿腔熾熱沸騰的情潮,決心要用另一種方式愛她——當她一輩子的“牧大哥”,永遠在身後默默地守護她。

  “為什麼?”她困惑地眨眨眼。

  “我答應過你父親不讓你受到一丁點的委屈和傷害。在你身體康復、能獨立生活前,我都會照顧你……”

  “謝謝。”她抬起濕潤的眼睫顱著他,孤單的她,好像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因為她還有一個“牧大哥”啊……

  “先吃點粥吧。”他催促著,就怕粥冷了。

  “恩。”她點點頭,舀起溫熱的粥送進嘴裏,緩緩地滑下喉間,不僅暖了她的胃,也煨熱了她冷寂的心房。

  她心中那艘搖晃不定的小船,仿佛找到了靠岸,緩緩地朝他航去……

  她真的可以不要假裝勇敢、不要掩飾心慌、任性地依賴她的“牧大哥”嗎?

  ※※※※※※※※※

  翌日清晨八點,擔任專任醫生的汪景曜帶著護士和實習醫生衛達熙一起巡視病房,一一診察病患的復原狀況。

  當他們來到A902病房時,汪景曜見到江映雨躺坐在病床上,手裏攤開一份報紙,遮覆住半張小臉,僅露出一雙澄亮的大眼睛。

  “早安,江小姐。”汪景曜招呼道。

  映雨收起報紙,漾出一抹清淺的笑容。“早安,汪醫生。”

  “今天感覺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汪景曜隔著鏡片的眼睛流露出熱切的關心。

  在醫院看過許許多多的病人,他早已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是看到她被推向手術臺時,那清麗蒼雪的容顏卻引起他的注意。

  後來他才由腦科醫生方仲強的口中得知她患了“解離性失憶症”,喪失記憶,那荏弱無依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

  “謝謝汪醫生的關心,我已經好很多了,只是左腳還是會痛……”映雨拉開被子,露出纏繞著繃帶的小腿。

  “我看一下傷口,順便幫你換藥……”汪景曜接過護士遞來的鑷子和剪刀,小心地拆開繃帶,檢查她的傷口。“因為你左小腿骨折,已經開刀利用骨釘骨板固定住,傷口附近會腫脹疼痛是正常的現象。”

  “謝謝汪醫生。”映雨看著他嫺熟俐落的包紮技術,像個孩子般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我還是會開止痛消炎的藥片給你,要是腳真的很痛,再按鈴通知護士,我會請她來打止痛針。”汪景曜小心地將包紮好的左腳放在床榻上,抬眸覷見她額頭上的繃帶已經拆除。

  “嗯。”她聽話地點頭。

  “大概十點左右的時候,我會安排你到二樓的放射線室拍x光片,再看看你左腳的術後狀況。”汪景曜環視病房一眼,關心地問:“有人可以陪你下樓嗎?需要我請櫃檯的護理人員幫忙嗎?”不用特別麻煩,牧大哥他幫我請了一位特別看護照顧我。

  汪景曜努力找話題想拉近彼此間陌生的距離,卻又礙於醫生的身份,不敢表現得太過熱切。

  實習醫生衛達熙站在學長汪景曜的身後,觀摩學習他和病人溝通的技巧,病床上那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龐攫住他的視線,令他眼睛為之一亮。

  正妹!

  衛達熙驚豔的目光落在她清秀細緻的小臉上。瓜子臉配上一雙瑩亮慧黠的大眼睛、翹挺的鼻尖、紅潤的嘴唇,略顯白皙的肌膚包裹在寬大的衣袍下,荏弱嬌柔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心疼她。

  “如果等一會兒x光片沒有任何問題的話,應該這個星期五就能出院。”汪景曜和她聊過天,得知她的家人只剩下一個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父親,他忍不住擔憂她出院後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顧她?

  雖然她總是掛著笑意,但細心的他還是察覺到她眉梢眼角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真希望左腳能趕快復原,每次從窗戶看到小朋友在草地上踢足球就好羡慕,真希望自己也能下去玩玩。”映雨笑得一臉燦爛。

  “你會踢足球?”汪景曜好奇地問道。

  她聳聳肩膀。“我也不曉得……或許我以前是足球校隊也說不定喔。”

  “還是對以前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嗎?”汪景曜關心地采問。

  她沮喪地垂下眼睛,那脆弱又困惑的神情,不經意觸動在場兩位醫生的心,會讓人忍不住想憐憫她。

  “完全想不起來,方醫生說我得了‘解離性失憶症’,可能是車禍的後遺症,短時間之內很難恢復……每次我很想努力地想起些什麼,頭就會好痛,但腦袋裏還是一片空白……”她挫敗地歎息。

  汪景曜溫柔地安慰。“如果你能適應現在的生活,能不能恢復記憶或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我知道。”

  “等會兒還有門診,我先走了,記得請看護帶你去二樓的放射線室照x光,如果拄拐杖不方便的話,可以到櫃檯借輪椅。”汪景曜細心地叮嚀。

  “謝謝汪醫生。”她漾出一抹甜笑。

  汪景曜和衛達熙一起步出病房,準備搭電梯到一樓的門診部,溫煦的陽光穿過大片的玻璃帷幕映瀉一地。

  衛達熙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曖昧兮兮的笑容。“表哥,你該不會是因為剛才那個‘失憶少女’,才拒絕我媽替你安排的相親宴吧?”

  “你想太多了。”汪景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閃躲他雷達似的刺探目光。

  “剛才那個失憶少女真的正翻了,要是你不敢告白,我可以幫你。”衛達熙一臉討好的笑容。“只要你把你的愛車借我一個星期就好。”

  “你是因為想借車子,才來找我的吧?”汪景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種事心裏知道就好,何必說出來。”衛達熙嘿嘿地笑著。

  電梯門滑開,汪景曜跨進電梯內,在鏡門關閉前,將一串車鑰匙擲向衛達熙,吩咐道:“車子停在地下室,當心別開太快。”

  “謝啦。”衛達熙接過鑰匙,開心地轉身離去。

  電梯裏,汪景曜看著光潔的鏡面映出他的身影,整理一下身上的白袍,隔著鏡片的眼眸隱隱約約閃動著他對愛情的期盼,腦海裏浮現江映雨那清麗的臉龐,嚴肅的嘴角登時柔和地往上揚……

第三章


  映雨在醫院待了半個多月,經醫生診治確定能出院後,瞿牧懷替她辦好出院手續,開車接她回家。

  天空剛剛下過雨,柏油路上蓄著一窪窪的水漬,兩側的行道樹上還綴著一顆顆圓潤的水珠。

  瞿牧懷將休旅車停靠在住宅大樓旁附設的停車場,將引擎熄火,轉頭覷著映雨的表情,看她眨動瑩亮的大跟睛,好奇地觀看著車窗外的景色。

  “牧大哥,你就是住在這棟大樓嗎?”映雨轉過臉問道。

  “嗯。”瞿枚懷點頭,從後座拿出一條圍巾,體貼地圍在她的脖子上。

  她無辜的視線與他沉凝的目光相互交纏,他才意識到這舉措太過親昵,於是一把將圍巾塞進她懷裏。

  “外頭很冷,把圍巾系上。”他別開眼,淡漠地叮嚀。

  “好。”她愣愣地點頭,雖然牧大哥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無措,但他體貼的叮嚀與關心,還是讓她覺得很溫暖。

  雖然牧大哥老是板著一張撲克臉,說話的語氣近乎命令的口吻,但經過這半個多月的相處,她發覺他並不像外表那般嚴肅疏離,很多時候她都可以感覺到他的關心。

  瞿牧懷見她系好圍巾後,打開車門,繞過車頭替她開門,見她笨拙地拄著拐杖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擔心濕滑的路面會讓她跌倒。

  “你把拐杖放下,我抱你上樓。”他先關上車門,然後將她打橫抱起,就這樣抱著她走進大樓裏。

  ‘那行李和拐杖怎麼辦?”她圈住他的頸項問道。

  瞿牧懷邁開長腿,跨進一樓的大廳裏。“你別擔心,我等會兒再下樓來拿。”

  兩人進人電梯內,等待電梯緩緩往上升,靜謐的空間裏僅剩下他淡而好聞的古龍水味道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的臉頰貼近他的心窩,感覺到他胸膛下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如此親呢的貼近,令她的心熾熱地怦跳,覆在長髮之下的耳郭不禁紼紅灼燙。

  當!電梯鏡門滑開,瞿牧懷抱著她踏在冷硬的大理石磁磚上,轉進長廊裏,讓她幫忙按下密碼鎖,然後穿過玄關,直接將她安置在舒適的沙發上。

  “牧大哥,這就是你家?”

  “嗯,你先坐一下,我下樓幫你拿行李和拐杖上來。”

  “我的房間在哪里?”她好奇地環視室內一眼,最後回到他冷肅的面容上。

  “書房旁邊最角落那間。”他緊盯著她不安分的姿態,慎重地囑咐。“你的腳還沒有復原,坐在這裏別亂動,等我拿拐杖上來。”

  “遵命!”她頑皮地朝他行了一個童軍禮。

  瞿牧懷瞧著她清麗的臉蛋,她紅潤的唇角揚起了一抹甜美的笑容,輕輕的、柔秉的,拙動了他冷寂的心。

  驀地,一陣隱痛自心頭浮上,令他的眉眼糾結成嚴肅的線條,因為他知道,不管他將兩人的愛情埋得多深,只消她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輕易地撩撥他的情緒。

  他淡漠地轉過身,邁開步伐,往玄關走去。

  映雨朝著他俊碩的背影俏皮地扮了個鬼臉,聽見大門扣上的聲音後,好奇地環視了室內一眼,不安分地站起身。

  她不知道過去的“江映雨”是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乖乖脾,但現在她只是一個好奇寶寶,不待瞿牧懷將拐杖拿上來,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扶著沙發,單腳跳躍,笨拙地移動步伐。

  瞿牧懷的寓所位於市區,光潔敞亮的落地窗向外延伸出一個岑裏島風情的露臺,咖啡色的木質地板,還有兩張躺椅和小圓桌,牆角種植著幾盆綠色植物。

  她小心地關上落地窗,扶著牆壁徐緩移動,首先推開陽臺旁的房間門,這一看就知道是瞿牧懷處理公事的書房,長桌上除了有一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還堆疊著一落落的卷宗。

  書櫃上擺放著有關行銷概論、資訊科技和經營學的書籍,其中一層放了幾本感性的小說,在一堆冷硬的科技專書中顯得有些突兀。

  她收回探索的目光,準備離開書房,卻不經意地瞥見牆上掛著一幅由拼圖所拼成的畫作。她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幅缺了一塊的拼圖,心裏頓時浮現了好多疑問……

  “映雨——”瞿牧懷提著行李和拐杖回到屋內,在客廳找不到她,看見書房的門敞開著,於是走了進來。

  她聞聲同眸,怔怔地靜睇著瞿牧懷。

  他順著她發愣的目光,望向牆壁上那幅拼圖,心跳漏了一拍——這該不會讓她想起了什麼……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深邃的眼眸,困惑地問:“牧大哥,這幅拼圖……”

  “怎麼了?”瞿牧懷神色平靜,但內心卻緊張地糾結著,深怕她會從這幅拼圖裏噍出什麼端倪。

  “這幅拼圖中間怎麼少了一塊呢?”她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地眨著。

  “不小心弄丟了。”他仔細覷著她眼裏的疑惑,確定她什麼都記不得。

  事實上,那塊拼圖被孩子氣的她耍賴藏起來了,一直到他將整幅拼圖送去裝裱前還找不到。

  “這幅拼圖很漂亮,可惜缺了一塊就不完整了……”她睇著他冷峻的側臉,納悶地追問:“牧大哥,既然這幅拼圖缺了一塊,你為什麼還要將它裝裱呢?難不成它對你有特殊意義?”

  瞿牧懷沉下俊臉,深邃的眼眸端詳著她純摯的神情,嘴裏就像煨了一塊火炭,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將滿腔澀苦隱忍在心裏。

  他的人生就像這幅缺漏的拼圖,失去了一塊再也不完整,再也回不丟從前。過去只有她能撫慰他心底深處的寂寞,而他卻狠絕地破壞了這一切……

  “牧大哥?”映雨輕聲喚回他遠揚的思緒,看著他沉凝的側臉,機伶地猜測。“這幅拼圖對你來說一定有特殊的意義吧?我猜對了吧?”

  “對了,我不是叫你坐在沙發等我上樓,為什麼擅自進書房呢?要是跌倒又摔斷腿怎麼辦?”崔牧懷刻意避開敏感的話題,數落她的危險舉止。

  她理虧地垂下臉,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盯視著腳尖,不敢搭腔,乖乖地聽他訓話。

  “還是你想回醫院去,讓護士小姐一天二十四小時把你盯得緊緊——”

  “不要、千萬不要……”她著急地打斷他的話,軟軟地央求道:“我以後一定會乖乖的,不要再送我回醫院,躺在病床上哪里都不能去,很悶的……”

  “俅都已經傷了一條腿,還想去哪里?”他沒好氣地低斥。

  “牧大哥,我傷了一條腿已經夠可憐了,如果再被拴在病床上不是更慘嗎?”

  她拉著他的衣角,甜甜地撒嬌。對於她的甜軟姿態,瞿牧懷拿她沒轍,妥協地將手中的拐杖遞給她。

  “謝謝。”他神情擔憂地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出書房,揪緊自責的心更是難以平復。若不是他,她根本不必承受這些苦。

  “牧大哥,你看我拄著拐杖走路是不是已經很熟練,所以你不要再請張護士來家裏好嗎?”她將拐杖放在一旁,安分地端坐在沙發上,表現出一副乖馴的模樣。

  “為什麼不讓她來呢?”他不解地反問。

  “因為我不喜歡她。”她在心裏更正,應該是她不喜歡張護士看牧大哥的眼神,那過分熱絡討好的姿態,總會讓她感覺窒悶不舒服。

  “如果她不來,我去上班時,誰來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不是說過我很小的時候就去美國留學,那我應該很會照顧自己才對。再說,我只是左腿有點不方便,又不是什麼大病,根本不需要再請一個特別看護照顧我。”他拗不過她,只好妥協。

  “牧大哥,我保證一定會乖乖的,不會亂跑,會按時服藥,我們就不要浪費錢了嘛……”她軟聲央求。

  “我可以請張護士不要來,但負責打掃房間和準備午、晚餐的李太太一定要來,你不可以拄著拐杖一個人靠近瓦斯爐,那太危險了。”瞿牧懷做出最大的讓步。

  “嗯!我就知道還是牧大哥對我最好了。”

  他凝睇著她甜笑的表情,心想,不管有沒有失憶,她愛撒嬌的個性依然沒有改變。

  但改變的是他的身份,他成為她的“牧大哥”——一個只能默默地守護她,卻不能愛她的角色。

  ※※※※※※※※※

  冬日午後,江映雨按照醫生的囑咐回醫院復診,平時瞿牧懷都會排開手邊的公事親自接送她,但今天他要接待美國總公司派來考察的高階主管,所以她只好一個人搭著計程車到醫院。

  看完門診,領了藥後,她拄著拐杖穿過長廊,走到中庭,坐在長椅上看著幾個小朋友在草地上玩皮球。

  她將拐杖放在身側,掏出手機檢視有無來電紀錄,看著空蕩蕩的通訊欄裏僅有瞿牧懷的名字,不禁輕歎口氣。

  承以為只要出院之後,就能找回屬於過去的一切,但是她錯了.她留在牧大哥家裏的東西實在太少,少到不足以拼湊出完整的記憶。

  她曾試著問牧大哥關於過去的事情,包括她在紐約的生活、交友圈、工作情況,但幾次下來,總明顯地感覺到他閃躲的態度。

  她成了一個沒有過去、沒有記憶的人,面對茫然空白的日子,說不心慌害怕都是騙人的。她不知道以前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現在的她只能無肋地依賴他……

  她的生命只剩下一個牧大哥,為了不讓他討厭,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收起對於過去的好奇心,不去多問。

  “江映雨——”一陣熟悉的男音打斷了映雨的思緒,她循著聲音的來源轉過頭,對上了汪景曜閃著溫文笑意的臉龐。

  汪景曜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裏,朝著她走去。

  “嗨,汪醫生,你看完門診啦?”一見到他,映雨斂去眉宇間的愁悒,露出笑容來。

  “對啊,那你呢?在這裏做什麼?”他大步跨越過草皮,坐到她的身邊。

  “曬太陽……”她舉起手遮在額頭上,望向緩緩朝西邊落去的金橘色夕陽。

  “難得這幾天沒下雨,我想曬曬太陽。”

  汪景曜覷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思付著該如何繼續接下來的話題。“左腳的傷有沒有好一點?”

  映雨偏過臉,盯著他斯文的臉龐調侃道:“汪醫生,明明有失憶症的人是我,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好像你也有失憶症。”

  “什麼意思?”他不解地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個問題剛才在診療室就問過了。”她無奈地歎息。“有時候晚上左腿打上鋼釘的地方會抽痛,除了生活有點不方便之外,一切都還不錯。”

  他局促地輕笑。“大概是最近比較忙,記性有點差。”

  “汪醫生,你該不會是忙著和女朋友約會吧?”她頑皮地打趣。”

  “你誤會了,我是忙著趕一份‘多發性骨髓瘤’的論文……”他連忙澄清,熾熱的目光膠著在她的小臉上。“再說我單身,並沒有女朋友。”

  “哦。”她尷尬地垂下臉,不敢迎視他那雙過度熱切的眼神。她又沒問他的感情狀況,不懂他為什麼要坦白得這麼徹底。

  “你說有時候晚上左腿動過手術的地方會痛是吧?”

  “對啊。”她點點頭。‘但通常吃過止痛藥就會好多了……”

  汪景曜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下一串數字,遞給她。“這是我的手機號碼,要是有什麼問題可以撥電話身我,除了在門診或手術室,其餘的時間我都會開機。”

  “汪醫生……”她愣愣地接過名片,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你突然感覺身體不舒服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汪景曜溫柔地說。金橘色的夕陽映照在她的身上,他瞧著她清麗的面容,纖細的頸項圍著一條米色的圍巾,那纖弱無助的模樣更惹他動心。

  雖然他分不清楚憐惜和愛有什麼不一樣,但他對她的關心已經跨越了醫生和病患的關係,成為一種溫柔的羈絆。

  “你既要開刀、又要看門診、巡視病房,趕論文報告什麼的.我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

  “那如果我是以一個朋友的立場在關心你呢?”

  “朋友?”她一臉困惑。

  “之前你來復診時,不是說失去記憶後,你也失去了人際關係,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那我有榮幸當你的第一個朋友嗎?”他終於把擱在心裏的話說出口。

  “你已經是啦。”她輕笑回應。聽到她理所當然的回答,他順勢地取出手機問道:“那給我你的手機號碼,要是我有收到好玩的簡訊笑話可以轉發給你。”

  “好啊。”她大方地念出一串數字。確定取得她的連絡放式後,汪景曜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她拄著拐杖,笨拙地站起身。他立即扶穩她,關心地問:“你一個人要怎麼回去?”

  “坐醫院門口前的排班計程車,我今天到醫院也是坐計程車來的。”

  “瞿先生不來接你嗎?”他狀似不經意地探詢。

  在她住院的那段期間,趁著巡視病房時,他曾經問過她與瞿牧懷之間的關係,她說瞿牧懷是她父親朋友的兒子,受託照顧她。但是男人的直覺告訴他,瞿牧懷看她的眼神不像一個大哥看待妹妹,那雙內斂的眼睛裏仿佛在壓抑、隱忍著些什麼“牧大哥他今天要招待重要的主管,所以我要自己搭車回去。”

  “那我開車送你回去。”汪景曜抓住這個可以親近她的好機會。

  “你不用忙醫院的事嗎?”

  “我有三個小時的空檔,可以送你回去再回醫院,時間很充裕。”

  “那怎麼好意思……”

  “我們是朋友嘛!”他固執地不容她拒絕,說著便主動扶著她走往停車場。醫院附設的停車場外,瞿牧懷坐在駕駛座,隔著玻璃窗看著汪景曜親昵地扶著江映雨上了一輛房車,緩緩地駛出停車場。

  他刻意壓縮行程,騰出時間來接她回家,沒想到竟會遇見這樣的場面——她上了其他男人的車,而他從男人身上那件醒目的白袍認出那是汪景曜。

  之前在醫院接觸過汪景曜幾次,他感覺到這男人對映雨有好感,不是醫生對病患的關心,而是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憐惜。

  他知道在宣告自己是“牧大哥”的身份時,他就已經失去愛她的權力,也明白病癒後的她遲早會離開他,走向另一個男人,會有人替代他的位置、會照顧她、會愛她,但是他沒有想過會這麼快。

  而他也太高估自己,其實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方,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親昵的舉止,他還是無法克制內心的護意,忍不住生起她的悶氣。

  瞿牧懷將車子停在街角,強烈的護意和怒氣在心裏翻湧,而他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她離開。

  夕陽西下,天空黑黝黝地暗了下來,連同他的心也暗了下來……

  ※※※※※※※※※

  暗夜,墨黑的天際疾馳過一道銀亮的閃電,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冷冽的雨勢落在山區、市街和每一扇玻璃窗上,氤氳的霧氣讓整座城市變得好朦朧。

  雅致的房間內,矮櫃上一盞暈黃的小夜燈映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緊閉的雙眸仿佛正承受著劇烈的痛楚,額際甚至泌出了冷汗。映雨的意識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分不清楚虛實,模糊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爭執、哭泣、碰撞、尖叫的各種聲音交錯混雜,然後是鮮血還有眼淚,朦朧間她覺得、心被刨開了……

  血和淚模糊了她的視線,窗外轟隆的雷聲將她從夢境拉回現實——

  “不要……”她失控的尖叫聲劃破冷寂的黑夜。

  瞿牧懷在書房裏聽到她的夢囈聲,連忙放下手邊的事趕到房間,坐在床沿安撫她的情緒。

  “映雨……”她從噩夢中醒來,首先看到的是瞿牧懷的臉龐,就像溺水者攀上浮木般,她無助地偎進他的懷裏,尋求一點熟悉的溫暖。

  “怎麼了?”瞿牧懷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低聲問道:“作噩夢了嗎?”她急遽地喘息,止不住的熱淚溢出眼眶,濡濕了她的眼睫,她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現實,只知道那心痛的感覺太過深刻。

  “好可怕……”疼痛的感覺太過清晰,令她十分驚恐。

  “沒事了,只是一場夢而已,我去幫你泡杯熱牛奶。”瞿牧懷以為是窗外的雷雨讓她受到驚嚇,體貼地將被毯蓋在她的身上。

  “不要……”映雨無助地拉住他的手,不願讓他離開。“牧大哥,你不要離開我,留下來陪我好嗎?我好怕……”她知道他明天還要上班,要他留下來陪她實在太過任性,可是她真的好怕,仿佛一閉上眼睛,又會陷入可怕的夢魘裏。

  翟牧懷對上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軟言哀求的小臉,好像又看到過去的“江映雨”,在她出事的那一天,她也曾經這麼哀求他,求他給他們的愛情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他沒有應允,那代價就是永遠失去她。

  “好,我坐在這裏不走,你乖乖快睡。”瞿牧懷心軟地安撫她,體貼地替她覆上被毯,坐在床沿上。

  她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般,緊緊握住他的手,就怕他離開。而他厚實的掌心,讓她感覺好溫暖、好安心。

  瞿牧懷靜睇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這才體會到原來世間最殘酷的懲罰,是最愛的人就在面前,卻不能說愛、不能擁抱,只能隱忍著情感的折磨,心痛地看著她走向另一個人。

  “牧大哥,你一直不肯告訴我過去的事,是不是我曾經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吠雨的聲音低低的,更顯得無肋脆弱。

  她總能感覺到他在刻意隱瞞些什麼,極力閃躲她追問過去的事,但今晚夢魘裏的恐懼與傷痛猝然湧上心房,令她好不安。

  “為什麼這麼說?”他沉凝的目光落在她憂悒的小臉上。

  “我剛才好像在作夢,可是又好像回到過去一樣……”因為胸臆間的痛楚是那麼清晰,那感覺太過真實。

  瞿牧懷的心猛然一沉,緊張地追問:“你夢見了什麼?”

  “我夢見外面一直在下雨……我和一個男人起了爭執,我們吵得很凶……我哭得好傷心,好像有一把刀子插進我的胸口……好痛……痛到我不能呼吸……”映雨沮喪地低語,總覺得這夢境和她的過去必定有很大的關係。

  聞言,他的心仿佛沉進又濕又暗的地獄裏,一抹酸澀的苦笑浮上他的嘴角。原來在她的潛意識裏,他的絕情就像一個殘忍的劊子手,深深地傷害了她。

  “那只是一場夢而已,你不要胡思亂想,快點睡。”他放柔聲音哄道。

  “可是那感覺不像是夢,心痛的感覺好真實……好像真的發生過……”她心有餘悸地撫著胸口,仿佛她曾經被誰狠狠傷害過一樣。逆著光,映雨瞧不見他深邃的眼裏浮現一抹隱痛。

  她皺起眉心,沮喪地說:“每次當我覺得自己好像快想起什麼,我的頭就好痛……腦袋全是一片空白……”

  “那你就別再胡思亂想,好好養病、照著醫生的話,認真做複健。”他頓了頓,低聲叮嚀,心底愧疚地想著,即使她失去了記憶,心裏的傷痕卻依然存在。

  “可是我也會想知道過去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細聲咕噥。

  “過去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而是你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才重要。”他小心翼翼地回避過去的點點滴滴,擔心機靈的她會從對話裏拼湊出一些蛛絲馬跡。

  “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她喃喃自語,忍不住抬起眼睫望向瞿牧懷,如果可以的話,她想成為一個被他愛上的人,好想就這樣握著他的手不放。

  好幾次,她都看見他一個人對著書房牆上殘缺的拼圖發呆,那憂鬱的身影感覺好寂寞,好像在思念誰,讓她忍不注想靠近他,想驅走他的孤單,也忍不住在心裏嫉妒那個被他思念的人。

  “牧大哥,你有女朋友嗎?”她盯著他看,小心地探問。

  “你問這些做什麼?”他覷著那雙慧黠瑩亮的大眼睛,心裏漾起了一股溫柔又悲傷的激蕩。

  “我是關心你嘛,”她答得理直氣壯。“我怕一直住在你這裏,會讓你的女朋友不高興,也怕造成你的困擾……”她垂下濃密的眼睫,試圖以合理的藉口卸下他的心防,想知道更多有關他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別擔心,我沒有女朋友,所以你可以放心住在這裏養病。”

  “為什麼沒有女朋友?”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翻身坐起。

  “是不是被你的撲克臉嚇跑了?”他捏著她翹挺的鼻尖,寵溺地輕笑道:“整天胡思亂想難怪會作噩夢,快點睡吧。”

  她重新躺回被窩裏,乖馴地讓他替她蓋好被毯。“牧大哥……”她盯著他看,欲言又止。“我可不可以……”

  “嗯?”瞿牧懷等著她接下來的話語。

  她羞澀地將臉埋入被窩裏,無聲地說——

  我可以喜歡你嗎?如果喜歡一個人要經過對方的允許,那可以准許她喜歡他嗎?

  她不知道這份情愫在何時萌芽,是因為他是她孤絕的世界裏唯一的依靠嗎?還是來自於他冷冽眼神中的孤寂,令她不舍。她只明白,想愛他的衝動讓她的心裏仿佛住著一隻翩舞的蝴蝶,不斷地振動羽翼,朝他飛去。

  瞿牧懷疑睇著她無邪的容顏,見她再度沉沉睡去,忍不住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發絲,輕聲低哺。“該拿你怎麼辦呢……”

  他自責地想著,上一代的恩怨芥蒂與決裂的爭執,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報復的根本不是江振達,而是在摧毀映雨的人生,不僅毀滅她父親在她心中的形象,也撕裂了她的心。

  他比誰都害怕她記起過去的事,軟弱地不敢面對自己過去的殘忍。

  他情難自禁地俯下身,將積鬱在內心的愧疚與說不出口的愛,化成綿密的細吻落在她殷紅的唇辦上……


第四章


  從醫院接映雨回家之後,這一星期以來她對於自己的新生活適應良好,也讓瞿牧懷能專心上班。晚上,他如同往常一樣,提著公事包,推開寓所的門板,有一種虛實交錯的感覺,仿佛一腳踏進回憶裏,回到了過去——

  露臺上,野薑花含蓄地吐露清香,客廳裏一盞暈黃的桌燈流泄出溫馨的氣息,廚房裏江映雨將及腰的長髮東成馬尾,穿上圍裙,一邊翻閱食譜,一邊忙著將牛肉丟進鍋子。

  若不是她拄著拐杖,蹣跚地移動步伐,瞿枚懷會以為時光倒轉到過去,回到兩人在曼哈頓甜蜜的新婚生活。

  那時她辭去工作,專心當他溫柔的小妻子,不管他忙到多晚,她總執意等他回家吃晚飯。

  她總是細心地為平凡的生活製造小巧思,為了他學會燒:亞好咖啡;陪著他坐在露臺上看曼哈頓的夕陽,還固執地要將露臺上那兩張躺椅運回臺灣,延續新婚生活的浪漫,殊不知,命運卻殘忍地將他們的幸福留在曼哈頓。

  映雨專注於手邊的工作,完全沒注意到瞿牧懷回來了,急著就要到客廳的酒櫃裏拿出紅酒備用,結果走得太急,險些滑倒,所幸他大步一跨,及時將她扶住。

  “好險——”她撲進他的懷裏,倒抽了一口氣。

  瞿牧懷沉下俊臉,凜凜地質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牧大哥你回來啦,我、我在做飯……”她覷著他冷肅的臉龐,不懂他的怒氣來自何處。她只是單純想為他做一頓晚餐有錯嗎?想討好自己喜歡的人也不可以嗎?

  “誰要你做這些的?”當他看到她差點滑倒的畫面,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難道她不知道廚房的地板很滑,平常拄著拐杖走就很危險,更遑論還要忙碌地做菜!她被他吼得莫名其妙,一陣無辜的情緒湧上心頭,委屈地咬著下唇,不吭聲。

  “負責打掃煮飯的李太太呢?”瞿牧懷瞥向餐桌,沒看到煮好的飯菜,反而是看到她一個人在廚房裏張羅晚餐,十分生氣。

  “她說她的孫子得了流行性感冒,這幾天她不方便來這裏,要請假照顧她的孫子……”她垂下臉,聲音低低的,委屈的淚水無聲地溢出眼眶,濡濕了一張秀氣的小臉。

  瞿牧懷注意到她抽泣顫抖的肩頭,忍不住在心裏咒駡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激動惹哭她呢?

  “如果你討厭我做的菜,那以後我不做就是了……”她拭去眼淚,卻抹不掉一臉的難堪,拄著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出廚房。在她還來不及走遠,他伸手攔住她的步伐,映雨停下腳步,眼淚流得更凶,泣不成聲。

  “對不起。”他拍拍她的肩膀,自責地道歉。

  “我做錯什麼?”她揪住他的衣襟,哽咽地問。

  “我不是故意要對你發脾氣……”他無奈地歎息。“而是李太太要是請假不能做晚餐,我們可以打電話叫外賣或者是開車出去吃,你不需要費心做這些。”

  她咬著下唇,在心裏說道:因為我想對你好……

  “廚房的瓦斯爐和菜刀都很危險,地板又濕又滑,加上你拄著拐杖又不方便,要是跌倒或者是打翻熱湯被燙到,那該怎麼辦?難不成你想再受傷一次嗎?”他柔聲訓斥。

  她偎在他的懷裏,明白了他生氣的原因,淚眼斑駁的小臉浮現一抹笑意。原來他是在擔心她啊……一種暖暖甜甜的感覺在她心頭蔓延開來。其實牧大哥對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感覺,只是習慣把情緒藏在那張“撲克臉”底下。

  “好了,別哭了……”他低聲地安撫。映雨的淚水早已止住,但仍捨不得離開他的胸膛,貪戀起他溫暖的臂彎。

  “不要哭了……”他扶住她的肩膀,覷著她問道:“你晚餐想做什麼?”

  “紅酒燉牛肉。”她繼續嘟著小嘴,勒索他的憐憫。

  “好,你乖乖坐在這裏,換我來做吧!”他將她安置在餐桌前,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後鬆開領帶,卷起袖子開始做菜。

  “牧大哥,你會做菜?”她眼底亮起興奮的光采,一臉期待。

  “當然。”他熟練地拿起菜刀,俐落地切著胡蘿蔔和洋蔥。

  映雨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欣賞他忙碌的身影,心裏有一種甜蜜的感覺,這好像他們兩人的家,她想跟他天長地久地過下去。也許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坐在露臺上的躺椅看月亮、賞夜景。

  “牧大哥,當你的妻子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映雨支著下巴,認真地發問。

  “當我老婆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會做飯——”瞿牧懷專注地將紅酒灑進鍋裏,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而這個不經意提出的問題,卻觸動了他深埋在心裏的秘密,昔日甜蜜的記憶再度灼燙了他的心——

  映雨指著特地托朋友從臺灣寄來的大同電鍋,裏面煮著一鍋熱騰騰的白米飯,餐桌上還有各式各樣由調理包加熱而成的料理,有咖哩、紅燒牛腩、東坡肉……

  她獻寶似地盛了兩碗白飯放在他的面前,昂起小巧的下顎試圖邀功,期待他的讚美。

  ‘你看,這是我親自煮的飯喔!很香吧?”她朝他甜甜一笑。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原本他只是一句玩笑話,翟牧懷沒想到她會因此弄來一個大同電鍋學煮飯。

  記得這丫頭在紐約的時候,三餐不是三明治就是義大利面,不太愛吃米飯,倒是他來美國這麼久了,還是無法適應美式的漢堡、披薩,總在華人聚集的市街裏尋找屬於家鄉的味道,就算是不道地的牛肉麵都讓他覺得十分美味。

  她指著桌上那盤炒得爛爛的青菜,還有煎到“面目全非”約鮭魚。“這是我為你特地學的,有沒有很感動?”

  他舉起筷子翻了下鮭魚。“這真的是魚嗎?”

  她羞窘地紅了臉,尷尬地換了另一道菜,“這道料理還在實驗階段,你吃這個……這是東坡肉、這是紅燒牛腩、這是印度咖哩……”“這些該不會全都是調理包吧!”他輕笑道。

  “又沒關係!加一點咖哩進去就成了‘咖哩飯’……”她忙著把咖哩舀進白飯裏。

  “如果再加牛腩就變成‘牛腩飯’……你不是說當你老婆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會做‘飯’嗎?我會做好幾種不同的飯喔!”他朗聲大笑,被她單純的心思逗出好心情。

  “怎麼樣?我是不是夠資格當你的老婆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飯,嚼著軟香的飯粒,仿佛品嘗到一種叫做幸福的味道,不僅滿足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

  “有一天你會拿著一大束鮮花向我求婚吧?”她傻氣地追問。

  他挾了一塊牛腩放進她的碗裏。“你還是乖乖吃飯吧!”

  雖然他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裏已經認定了她,開始想著哪一州的法律最簡便,可以免去繁瑣的結婚手續。

  “我的婚禮一定要在白色的教堂舉行,還要有很浪漫的白紗禮服,那裙擺要很長很長才行……”她開始編織起美夢。

  翟牧懷戲謔地彈了下她的額頭,兩人親昵地笑鬧著……

  “牧大哥、牧大哥,湯滾了……”映雨揚聲提醒,將他的思緒從回憶拉回現實。

  “哦。”他回過神,關熄爐火,將牛肉盛盤,又將炒好的青菜放在盤子上,添了兩碗飯放在桌子上。

  她看著桌上的紅酒燉牛肉、炒高麗菜、排骨湯,一臉崇拜的表隋。“牧大哥,你好厲害,不用看食譜就能煮出一桌菜。”

  “快趁熱吃吧!”他將一碗白飯放在她的面前,又主動替她挾了一塊牛肉。“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好。”她端起碗嘗了一口,紅酒熬燉的湯汁在舌間融化開來,牛肉的嚼勁十足,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再多嘗了幾口,細細地品嘗他的體貼。他抬頭對上她那雙圓亮的大眼睛,總覺得她隱藏了什麼秘密,好像在偷偷喜悅著。

  “牧大哥,你煮的菜好好吃,要是能常常吃到就好了……”她乘機向他撒嬌。他不搭腔,靜靜地在心裏倒數兩人相聚的時光。

  “牧大哥,當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可以吃到這麼好吃的萊——”她笑咪咪地說著。

  “當我的妻子不會幸福!”他冷鬱地截斷她的話。他永遠無法忘記,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他,而他回報她的竟是一場心碎。

  “為什麼?”被他的嚴肅嚇到,她微微一怔。

  為什麼當他的妻子不會幸福呢?他不僅事業有成,長得高大帥氣,最重要的是他讓她感覺很溫暖。

  倏地,他的俊臉罩上一層陰霾。“因為我不需要妻子。”

  他曾經惡狠狠地傷害她,滅絕了她對婚姻的期待,還幹擾了她平靜的人生。這樣的他還有什麼資格享受婚姻,擁有妻子呢?他是該要一輩子活在愧疚裏。

  “難不成你要永遠一個人生活?”她越聽越困惑,好奇地追問。

  “我吃飽了。”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我還有公事要處理,你吃完就先擱著,晚一點我再出來收拾。”瞿牧懷怕再繼續待下去,會洩漏出太多愛她的情緒,於是匆匆地站起身,離開飯廳到書房。

  “牧大哥……”江映雨的思緒全都懸在他的身上,心頭浮現了一堆困惑的問號。

  她說錯了什麼嗎?為什麼牧大哥的表情那麼難看?

  週末下午,一道冷鋒來襲,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映雨攏緊身上的外套,拄著拐杖小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

  映雨發現瞿牧懷常會望著那幅殘缺的拼圖發愣,因此她決心買一幅一樣的拼圖送給他,讓他驚喜一下。

  她曾在電話裏不經意向汪景曜提及要買拼圖一事,他執意要陪著她,令她有點不好意思。

  “小心一點。”汪景曜扶著她,兩人一起走向一間拼圖專賣店。

  “汪醫生,你不必這麼緊張,我自己可以走得很好。”她嫺熟地拄著拐杖,慢慢地爬上階梯。

  “我擔心你被人撞到……”汪景曜關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手術之後,經過兩個多月的複健,她已經走得十分穩健。也因為這段密集的複健療程,讓他們漸漸熟稔,跨越了醫生與病患的關係,建立起友誼。從陌生到熟識,汪景曜一直謹守朋友的距離,不敢臉矩,不敢告白,就怕太過濃烈的熱情會嚇著她,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荏弱、單純,仿佛是綻放在春雨中小巧潔白的野薑花,惹人憐惜。

  “汪醫生,你難得休假還要陪我來這裏,真是不好意思。”映雨的臉上漾著一抹輕淺的笑容。

  “叫我景曜就成了,一直喊我汪醫生,會讓我犯職業病,忍不住想看診。”汪景曜邊自我調侃邊走向前,體貼地幫她推開店家的玻璃門。

  “謝謝。”她拄著拐杖,跨進店裏,抬頭看著琳琅滿目的拼圖,大部分都是由世界名畫或著名插畫家的作品製成。

  “你的興趣是拼圖?”汪景曜好奇地問。

  “不是我要拼的。”她專注地巡視滿櫃子的拼圖。

  “那是……”

  “要送給牧大哥的,”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從數位相機翻拍的照片。“他書房牆壁上的這幅拼圖缺了一塊,我想買幅一模一樣的送他。”聽到她的答案,汪景曜的心倏地往下沉了幾分,狀似不經意地找話題閒聊。

  “你喜歡他?”映雨微微一怔,連忙搖頭,怕他會瞧見她心裏的情愫。“你想太多了,是因為牧大哥他收留我、照顧我,我想為他做些事情回報他。”害羞的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偷偷愛慕瞿牧懷的事,小心地將這份純摯的感情藏在心裏,當成是自己的小秘密。

  映雨完全沒發現她灼紅的耳根,早已洩漏了她的口是心非,而這些全都讓汪景曜看在眼裏,一抹惆悵的失落感滑過他的心頭。汪景曜看著她蹣跚地越過其他客人,在窄小的通道裏找著拼圖,即使知道她是為了瞿牧懷,那嬌弱、執著的模樣還是令他好捨不得。

  “我幫你把照片拿去櫃檯問店員,會比你在這裏找還快。”汪景曜收拾起失落感,對她提議道。

  “謝謝,那請你幫我問問看這是誰的畫。”映雨將手中的照片遞給他,一跛一跛地跟著汪景曜的步伐,走到櫃檯前面。

  “你好,我想找這幅拼圖,請問你們這裏有嗎?”汪景曜將照片遞給店員。店員接過照片,看了一下。“抱歉,我們店裏沒有這幅拼圖。”

  “那你們有看過這幅拼圖嗎?知道這是由誰的作品複製成的嗎?”映雨忍不住湊向前詢問。

  “抱歉,我從來沒有看過。”店員將照片還給她。

  “謝謝。”得不到任何線索,她一臉落寞地走出拼圖店。

  汪景曜擔心她累,帶著她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點了兩杯奶茶和草莓松餅。

  “這裏的伯爵奶茶加了佛手柑,味道特別香,你試試看。”

  “謝謝汪醫生。”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而目光卻還是落在桌面的照片上。好奇怪,這幅拼圖的畫究竟是複製自誰的作品,為什麼她查閱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插畫家和拼圖網站,都找不到一樣的畫呢?

  “還在想拼圖的事?”汪景曜試探地問。

  她將照片收進背包,輕笑道:“只是有點失望,不過謝謝你陪我逛街,改天換我請你吃義大利面。”

  “好啊。”他爽朗地點頭,拋開心中不愉快的芥蒂。

  她切了一塊松餅送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嚼著。

  汪景曜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你上次托我找的心理醫生,魏醫生是我在醫學院的學長,他曾經發表過一篇關於解離性失憶症的論文,對於這方面頗有研究,如果你決定要去看診,我可以幫你約診。”

  “謝謝汪醫生,我再考慮一下。”她接過名片;小心地放進皮夾裏。自從大雷雨那天作了場和男人爭執的夢境之後,她常常想起那個男人,可是每次都記不起他的臉。

  她翻過書籍,知道“解離性失憶症”的患者在潛意識裏將最痛、最苦的記憶強迫性地選擇遺忘,如果她喚起的記憶,是既難堪又痛苦的遭遇,她該怎麼辦?

  究竟是現在一片空白的江映雨比較好,還是強硬喚醒過去的記憶比較好呢?而她遺落的記憶裏會有瞿牧懷嗎?

  ※※※※※※※※※

  冬陽帶著些許涼意,從四面八方映照進來,空氣中懸浮著微塵的顆粒,還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綠地上有幾個穿著藍色衣袍的老先生和老婆婆在做運動。

  映雨在美國時,完全不知道瞿牧懷計畫要併吞父親的資產,而江振達伯寶貝女兒擔心,也絕口不提。等到她和瞿枚懷回臺灣定居後,才發現公司大部分的資產已經都在他的手中,她曾經苦苦哀求他撤手,別毀掉父親一生的心血,但他執意報復的心態,一再地傷了她的心。她無肋地掙紮在父親與丈夫的過往仇恨之中,陷入左右為難的窘境裏。

  而江振達在公司遭到瞿牧懷併吞之後,生了一場大病,接著被醫生診治出罹患阿茲海默症,病情急遽惡化,除了喪失智慧外,連日常生活也需要有人幫忙照顧。

  她在主治醫生的建議之下,將父親送到這間有專業醫護人員設備的療養院,讓父親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

  映雨車禍之後,瞿牧懷一肩扛起江振達在療養院的昂貴醫藥費用,並且將江家所有的資產全都轉到她的名下。而每個星期六早上,瞿牧懷總會開車送她來療養院探視江振達。

  “爸,我是映雨,我來看你了……”映雨坐在江振達的面前,看著他白髮蒼蒼,兩眼呆滯地看著桌上的積木,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鼻樑上的墨鏡遮去瞿牧懷眼裏的懊悔,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她的人生也不會亂成一團,他隔著鏡片靜睇著她美麗的側顏,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嫺熟地喂江振達吃粥。

  “爸,我喂你喝點粥,嘴巴張開一點……”映雨耐著性子,拿起紙巾拭去他嘴邊流淌的口水。江振達一臉木然,絲毫沒有反應,一逕地堆放桌上的積木。

  “爸,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映雨放下碗,清麗的臉上掛著一抹脆弱的微笑,繼續跟他說話。

  “我車禍受傷的左腿已經痊癒,走路不用再拄拐杖,那你也要聽護士小姐的話,乖乖按時吃藥……”不管江振達有沒有聽見,映雨還是像往常一樣,向他報告生活的近況。

  瞿牧懷臉色緊繃,看著她溫懦地承受這一切。如果他不曾走進她的生命裏,也許她現在還是綁著馬尾,全身充滿活力,熱情地奔走於紐約大大小小的美術館,為藝術家策劃藝展。他不只辜負了她的愛、也傷害了她的心,甚至於毀了她的人生。他靜睇著她,整個人籠罩在深深的歉疚裏。

  映雨按照醫護人員的指示,按摩江振達僵硬的手部肌肉,清澈的大眼睛盈滿哀傷,繼續自言自語。“爸,等你身體再好一點,我用輪椅推你去外面曬曬太陽好不好?”

  因為愧疚,瞿牧懷終於學會寬恕,漸漸放下對江振達的憎恨,只是這份悔悟覺醒得太遲,他傷她傷得太深了,深到他沒有勇氣再靠近她。

  “爸,我現在過得很好,不只牧大哥很照顧我,我也交到了一好朋友,像是骨科的汪醫生,還有幫我做複健的實習醫生衛達熙,他長得很可愛,也很會說冷笑話……”映雨愈說愈心酸,明明知道江振達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她還是執意傾訴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好像這樣父親就能參與她的人生,也就不會感覺那麼寂寞不安。

  瞿牧懷的目光從窗外遊移到映雨的身上,專注而憂傷。

  聆聽她的話語,愈聽愈心酸,他好想再愛她一次,卻害怕他的愛會再帶給她傷害,他只能守護,無法再更近一步。

  半晌,醫護人員推開門板,走了進來。“江小姐,探訪的時間到了,我要帶病人去做複健,麻煩你們下星期再過來。”

  “好的。”映雨放開江振達的手。“爸,我下星期再來看你。”

  步出療養院後,兩人往下坡的小徑慢慢走往停車場,忽地,映雨感覺到左腳傳來一陣痛楚,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所幸瞿牧懷眼明手快,及時扶住她的腰。

  “怎麼了?”瞿牧懷擔憂地盯著她。

  “可能是走太久了.我的腳有點痛……”她怯怯地說。

  “我背你吧!”瞿牧懷蹲下身,背著纖弱的她走往停車場。

  映雨靠在他寬偉的背上,輕柔的嗓音拂過他的耳際。“牧大哥,謝謝你。”她雙手圈住他的頸項,感受他的體溫,努力忍住想哭的衝動。

  “謝什麼?”瞿牧懷頓了頓,繼續往下走。

  “謝謝你一直都陪在我的身邊,要是沒有你……我不敢想像自己一個人該怎麼面對這一切……”貼在他溫熱的背上,她感到莫名的心安,方才面對父親的無措情緒得到了撫慰。

  “映雨,你永遠都不必向我道謝……”他根本沒有資格接受她的感謝,他甚至無法想像,要是有一天她恢復記憶,知道事實的真相後,她是否會恨他呢?

  映雨將臉貼近他的背,嗅著他身上清爽好聞的古龍水味道,忍不住想放縱情感,就這樣一直靠著他。

  她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種熟悉的安全感,讓她的心深深地陷落在他體貼的寵溺裏“牧大哥,我很高興車禍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她附在他的耳畔,輕聲地說。

  那細柔的嗓音裏有一種堅定的託付,好想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愛著他。

  瞿牧懷心緒複雜,不發一語地背著她往停車場走去,隔著衣衫隱約感覺到她悸動的芳心正熾熱地怦動著……

第五章


  沒有月光的晚上,只有星星點綴在墨黑的夜空上。

  映雨掛上電話,結束和汪景曜的對話,兩人在通話中約好門診,他執意空出時間陪她去看心理醫生,找回屬於過去的那份記憶。

  她知道背著牧大哥去看心理醫生,若是讓他發現,他肯定會不高興。但她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知道那份被她強迫選擇遺忘的過去,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抑或僅是單純車禍的後遺症?

  她更想知道他們兩人的過去有著什麼樣的交集,為什麼牧大哥願意接受父親的託付而承擔照顧她的責任呢?

  她趿著拖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於是又泡了杯熱可哥,然後來到書房前輕敲門板。

  “牧大哥,我幫你泡了杯熱可哥——”沒聽到回應,她悄聲走進書房內,將熱可哥放在書桌上,看見瞿牧懷疲憊地坐在沙發上,雙眸緊閉,企劃案掉在地上。

  她彎下腰,拾起卷夾,瞄了一下,那是有關“亞瑟科技”與“齊亞科技”的合併計畫案,除了將舉行媒體記者招待會,也會在“西爾飯店”舉辦派對。

  派對啊……不曉得牧大哥會不會找她當女伴?

  她小心地將散落一地的資料重新排放整齊,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個空酒杯,又瞧見他即使在睡眠中仍是緊蹙著的眉頭。

  牧大哥在煩惱些什麼事嗎?

  映雨忍不住傾身靠近他,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發絲,柔情似水的眼眸在他臉上流轉,悄悄地低首,吻住他性感的薄唇。

  一下下就好……

  她好想好想親近他,想用溫柔敲碎他堅硬的心牆,想走進他的世界,分擔他的喜怒哀樂。

  他好聞的男性味道充斥在她的唇中,正當她想退開來吋,一股蠻橫的力量瞬間將她禁錮住。

  她不知所措地靠向他的胸膛,閉上眼睫,感覺到他火熱的舌,輾轉地、纏綿地探人她的口中,汲取她的呼息與芳甜。

  她觸到他的舌尖,伏特加的氣味熾烈地撲來,令她感覺暈眩,被動地任憑他將她壓覆在身下,灼熱的吻經過唇辦、耳垂,最後落在她敏感的頸窩上。想愛他的渴望,讓她心甘情願成為他的俘虜,放縱自己去感受他的熱情。

  映雨有些意亂心慌,感覺到他熱情的大掌撩起她的裙擺,滑向她的大腿……天啊,牧大哥喝醉了嗎?瞿牧懷有點困、有點醉,朦朧間,他作了一個美夢,仿佛回到了在曼哈頓的時光,他與映雨正甜蜜地享受新婚生活。

  親吻的甜美悸動蔓延開來,撩撥他潛藏在體內的情火,令他貪婪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啃咬著她細緻的肌膚。

  她的吻、她的氣息,一切都是那麼真實,讓他好想將她緊緊地揉進身體裏:永遠不放開……

  “我好想你……”瞿牧懷低喃著,帶著幾分醉意,讓他以為置身在夢境裏。

  我好想你……

  映雨愣住,他在想念誰?那個送給他缺了一塊拼圖的人馮?牧大哥是不是喝醉了,所以把她當成其他女人的替身?

  “牧大哥……”映雨喚著他的名字,輕輕推開他偉岸的身軀。

  一句“牧大哥”將瞿牧懷的思緒從紛亂的夢境拉回現實,也讓他的酒意醒了泰半。

  看到她迷蒙的水眸、被吻腫的紅唇,以及被扯開來的衣襟,瞿牧懷火速地從沙發上彈坐起身,懊惱地揉著抽痛的太陽穴。

  “該死的……”他忍不住低咒,責怪自己的衝動。他怎麼能對她做這種事呢?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就算他再愛她,也必須壓抑住想要她的渴望,不能逾越界線。

  映雨緩緩地從沙發上坐起來,重新扣好被解開的鈕扣,白皙的頸項還留著被他熱吻過的痕跡。

  “映雨,對不起,我喝多了……”他狼狽地站起身,自責地向她道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牧大哥……”她捆住他的手腕,鼓起勇氣,輕聲地說:“我喜歡你……”

  瞿牧懷背對著她,心裏種種複雜的情緒全被濃烈的歉疚取代——這個世界上誰都能愛她,唯獨他沒有資格。

  他曾經殘忍地傷透了她的心,讓她失去太多太多,他不敢想像如果再一次接受她的感情,等到她想起一切,是否會讓她的心再碎一次。

  他永遠都忘不了她絕望痛苦的表情,仿佛是一根刺,釘住了他的心,時時刻刻提醒他所犯下的錯。

  映雨站起身,試探地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向他的背,渴求地問:“牧大哥,我可以喜歡你嗎?”

  她真的很想很想愛他,想抹去他眉宇間的煩憂,想填補他寂寞的心,想永遠陪在他的身邊,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肩並肩坐在沙發上看無聊的綜藝節目,也會覺得幸福。

  瞿牧懷的心狠狠地揪住,疏離地撥開她的手。

  “映雨,我剛才喝醉了,所以行為有點失控,做出腧矩的事,如果因此讓你產生錯覺,我很抱歉……”

  映雨鼓起勇氣走到他的面前,瑩亮的水眸柔柔地望向他。

  “牧大哥,我只想知道我可以喜歡你嗎?不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依賴,而是一種女人對男人的感情……”

  “不可以!”他斷然拒絕。

  一想到她沉痛落淚的表情,他就心痛如刀割。上一次愛上他,她幾乎為他流了一千滴眼淚,最後換得的卻是一顆破碎的心。

  這一次,他不能再讓她愛上他,不能讓悲劇再重演一次。

  他突如其來的激動音量震住了她,臉上還狼狽地掛著一抹討好的笑容。“為什麼不行?”她不死心地追問。

  是因為他的心太擁擠,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嗎?

  還是她襯不上他?

  瞿牧懷難堪地別開臉,沒有勇氣看向她失望的臉龐。“因為我不適合你,你應該去喜歡其他適合你的人。”

  “我們沒有交往過,你怎麼知道我們不適合呢?”映雨定定地凝視著他,固執地反問。

  “有些事不必試,就知道結果……”他按捺想吻住她倔強小嘴的衝動,深邃的眼眸中掩藏了澎湃的情感。

  這傻丫頭忘記了愛上他的後果,然而他卻記得那殘忍的代價……

  “不公平!”她擰起眉反駁,被他閃躲的態度激起倔強與不甘心。“牧大哥,這對我一點都不公平,你甚至沒給我機會,連努力都不曾——”

  “江映雨,你不可以喜歡我。”他冷冽地打斷她的話。

  “如果我說我已經喜歡你了呢?”映雨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走到他的面前,忽然環住他的腰,低聲地告白。“牧大哥,我受傷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在我喪失記憶之後,你是這個世界上跟我最親近的人……准許我喜歡你好嗎?”她放下尊嚴,卑微地懇求著。她想愛他,這份感情早已在她心裏紮根,就像向日葵渴望陽光的呵護,蝴蝶貪戀花朵的甜蜜。唯有他才懂得她的不安,只有他的溫柔才能鎮定她悽惶無助的心。

  雖然汪景曜也喜歡她、也對她好,常常說冷笑話逗她開心,可是她要的人不是他,只有瞿牧懷能讓她心動。

  她的告白令瞿牧懷心痛如刀割,強忍住想擁她人懷的渴望,冷漠地推開她。“映雨,如果我的關心讓你產生錯覺,我很抱歉……”

  她急急地打斷他的話。“我是喪失記憶,不是失去理智,我分辨得出來自己內心的感覺……我是真的喜歡你,牧大哥——”

  “映雨!”他怒聲低吼,制止她的告白,仿佛這樣就能阻擋她對他的感情。

  她咬著下唇,眼眸中蘊起難堪的淚光。

  “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照顧你、對你好,是因為受你父親所托,並沒有夾雜其他的情愫。”他情願讓她現在討厭他,也不忍讓她那雙瑩亮的眼睛再一次被痛楚所淹沒。

  她難受地低下頭,連注視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夜深了,你的身體剛康復,該回去睡覺了。”瞿牧懷不忍看她落寞的神情,背對著她下逐客令。

  映雨聽懂他話裏的意思,匆匆地跨離書房,在掩上門板那瞬間,淚水無聲地濡濕丁她的眼睫……

  ※※※※※※※※※

  夜店裏,天花板上裝綴著五光十色的燈光流泄出墮落的氣息,DJ播放著傭懶迷幻的電音舞曲,騷動舞池裏男男女女的靈魂,個個擺動肢體,隨著音樂而律動。

  昏暗的包廂內,映雨穿著一襲露肩洋裝,合身的剪裁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

  她坐在沙發上,隔著瑩亮的水晶珠簾,無精打埰地看著在舞池中熱舞狂歡的人潮。

  為什麼身處在喧囂的人群裏,她非但沒有感染周圍快樂的氣息,甚至覺得好寂寞?

  這半個月來,瞿牧懷對她好冷淡,像是有意漠視她的存在,令她十分難受。

  ‘嗨!”衛達熙端了一杯酒,晃到她的身邊,咧嘴笑道:“失憶少女,本大帥哥有沒有機會請你跳一支舞?”

  衛達熙是汪景曜的表弟,又剛好在複健科實習,加上他開朗的個性容易跟別人打成一片,久而久之,兩人竟也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不同於汪景曜給她的感情負擔,她跟衛達熙之間的感情像哥兒們般坦蕩,她反而時常找他吐苦水,他當然也明白她苦戀瞿牧懷的憂悒心情。

  她嬌睨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不要叫我失憶少女,那感覺好奇怪。”

  嗅哦!正妹生氣嘍!

  衛達熙馬上斂起笑容,正經八百地說:“不是說好要出來玩,就不要愁著一張臉嘛,要不然我說個冷笑話給你聽?”

  “你是嫌這裏的冷氣不夠強嗎?”她不客氣地拒絕。

  “該不會又在想那個不解風情的‘牧大哥’?”衛達熙坐在她的身邊,豪邁地翹起二郎腿,歎了口氣。“我表哥長得雖然沒有我帥氣,但是他很斯文、又很體貼,在醫院裏可是迷死許多護士和女病患,可惜他誰都不愛,偏偏喜歡上你……”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感慨地說:“我也對他很抱歉,如果我喜歡上的人是他,那該有多好呢?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自從那晚在書房向牧大哥告白被拒後,她明顯感覺到他在閃躲她。

  以往每天早上他都會西裝筆挺地坐在餐桌前閱讀早報,等她梳洗完一塊吃早餐;每晚不管加班或應酬到多晚,他總會捎來關心的簡訊。

  可是現在他們成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他幾乎天天都到三更半夜才回家,一大早就出門,就算是週末假日也幾乎都不在家。

  他們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好好說上話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快失去他了,心慌地想引起他的注意與關心,所以故意買了許多奢侈的名牌,誇張地將琳琅滿目的購物袋丟滿沙發,他卻連話都不吭一聲。

  或者像是這樣,和衛達熙在夜店裏無聊地看人群狂歡,全身沾滿菸味,狼狽地回家,但他卻毫不在乎地別過臉,看也不看她一眼。

  衛達熙看著她反覆檢視手機的來電訊息,關心地問:“瞿牧懷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

  她搖搖頭。“也許今天不會打電話來,今晚他們公司在‘西爾飯店’開派對……”

  原本她還幻想能當他的舞伴,即使在冷戰中,她仍然悄悄地買了一套小禮服和高跟鞋,期待牧大哥會開口邀她。

  然而直到今天、直到現在,它們都還在衣櫃裏,就像她的心意被人擱置在一旁。

  看她煩憂的模樣,衛達熙有點不忍心,雖然表哥也喜歡她,但很明顯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身為朋友,他覺得自己該幫幫她。

  “我有個方法,成功的結果是你得到瞿牧懷;失敗的話,就是失去他,可能還要搬出他家——”

  “什麼方法?”知道他有好法子,她急急地打斷他的話。

  衛達熙猶豫了一下,決定將想法說出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計畫失敗,你可能會被攆出來,不過別擔心,我表哥一定會很熱情地收留你!”

  她咬著下唇,陷入沉思,評估可行性。

  “反正你們的關係已經變得那麼僵,你考慮一下……”

  “嗯……那就依照你的方法進行,不如就由你來當那個刺激他的男人!”她下定決心。

  “我?”衛達熙立刻垮下一張俊臉。“唉,好吧!誰叫你是我的好朋友,就幫你幫到底嘍!”擬定待會兒的作戰計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步出夜店,前往“西爾飯店”。

  ※※※※※※※※※

  華燈初上,明亮的燈泡將“西爾飯店”的中庭點綴得猶如白晝,精心打扮的賓客穿梭在晚宴會場,大批的記者在招待處換取入場券參加“齊亞科技”所舉辦的派對。

  派對開始前是短暫的記者招待會,正式宣佈“齊亞科技”將與“亞瑟科技”結盟。

  而“亞瑟科技”亞洲區執行長瞿牧懷也將地出席這場宴會,一進入會場,馬上被“‘齊亞科技”新上任的董事長齊定浚技走,兩人一起接受媒體記者們的訪談。

  記者會後,齊定浚又為他引見了臺灣科技業和商界的名人。好不容易結束寒喧應酬的話題,瞿牧懷仰頭啜飲紅蟹,炯亮的目光環視會場。倏地,在飯店中庭外的電梯口出現了一抹熟悉的纖細身影,他眉頭一蹙,轉頭將酒杯交給齊定浚。“我有點私事要處理,這裏就交給你了。”

  瞿牧懷大步走出飯店的中庭,目標是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女子,她臉上化著濃豔的彩妝,正與一名打扮時髦的男子親呢地談話。

  “達熙,你真的好可愛,要不是你已經有喜歡的物件,我真想跟你談姊弟戀……”映雨眼角的餘光瞄到瞿牧懷愈走愈近的身影,更故意捏捏衛達熙的臉。

  他們親密的舉動惹惱了站在一旁的瞿牧懷,他顧不得這裏是公開場合,繃著臉走過去,箝住她的手腕。

  “江映雨,你在這裏做什麼?”他壓低音量,厲聲質問。

  “牧大哥,這麼巧,你也在這裏?”映雨佯裝沒看見他慍怒的目光,口氣一派輕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住院、複健時認識的實習醫生衛達熙。”

  瞿牧懷犀利的眼眸直直地盯住她。“我是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可以來這裏參加宴會,我當然也能找朋友來開派對。”映雨的神情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跟我回去。”瞿牧懷冷冷地命令。

  “不要,我要和達熙他們一起去開派對,我們已經訂好房間跟料理了。”映雨甩開他的手,故意勾住衛達熙的手臂。

  “映雨……”看著瞿牧懷憤怒到像是要殺人的目光,衛達熙努力地想抽回手臂,不想惹上麻煩。這男人暴怒的程度超乎他的想像,那陰沉的表情仿佛是逮到妻子外遇般,說他對映雨沒感覺,鬼才相信。

  “我再說一次,跟我回去。”瞿牧懷一臉陰鴛。

  “你憑什麼命令我?你又不是我的誰,有什麼資格限制我的行動?”映雨像是在挑戰他脾氣的極限,抬起臉瞪著他。“就因為我叫你‘牧大哥’,你就能這樣管我嗎?”

  瞿牧懷抿住冷肅的嘴角,脫下外套環住她的腰際,遮住那件讓他看了刺眼的迷你裙,然後攔腰將她扛在肩上,大步跨出飯店。

  “你、你……瞿牧懷,你放開我……”被他的舉動嚇著,她在他肩上掙紮著,掄拳拍打他的背。

  “如果你不想摔斷脖子,最好不要亂動。”瞿牧懷厲聲警告。無視大家投來的好奇目光,他就這樣扛著映雨離開飯店,終止她這場孩子氣的抗議行為。

  而在他的身後,映雨偷偷和衛達熙交換了一記眼神……

  衛達熙得意地挑了一下嘴角,有時候愛情就是得靠一點外來的助力,才能激起熱情的花火……

  ※※※※※※※※※

  從高處俯看臺北市區,璀璨的燈海盡收眼底,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濕冷的雨絲。

  映雨被憤怒的瞿牧懷扛回家後,她乖乖地進浴室卸下層層疊疊的彩妝,洗去沾附在發梢的菸味,換上一襲淨純的衣袍,走到他的房間。

  她輕敲他的房門,不待他的應允便推門而人。“牧大哥……”她輕聲喚他,看著他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對於他霸道地將她從飯店裏扛回來,凜著臉不說話的表情雖然十分駭人,但這也證明瞭他對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牧大哥還是在乎她……

  瞿牧懷轉過身,暈黃的燈光映在她瑩白的衣衫上,清豔的臉龐泛著一抹歉然的笑容,仿佛是踏月而來的仙子,美得教他的心怦然騷動。

  “你還在生氣嗎?”她水亮的眼眸柔柔地瞅著他。

  他用理智壓抑住沸騰的情感,警戒地眯起眼眸,神色嚴峻。“你任性的遊戲結束了?”

  他豈會不知道她的小詭計,就算失去記憶,她帶點孩子氣的任性脾氣一點都沒變。

  “誰叫你天天加班,連假日也都出差不在家,一點都不關心我……”她癟起小嘴,軟軟地撒嬌。

  “映雨,你是二十五歲的成年女子,想要要這種任性到什麼時候?”他沉聲訓斥。“我不想干涉你的交友狀況,但並不代表我允許你墮落,你應該有足夠的智慧,判斷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能做!”

  他苛責的言語,字字句句傷了她的自尊,令她十分難堪。

  “就算我只是你的‘牧大哥’,沒有資格管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要是看見你變成這樣,會有多難過。”他硬著心對她訓話。

  她的眼眶蘊起難堪的淚光。“我爸才不會為我難過,他的病把他鎖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不能理會我的感受……”她真的好孤單,好像被丟棄在一個孤絕的世界裏。

  “他不是故意的……”瞿牧懷別開內疚的眼眸,咽下滿腔苦澀。

  她頹然地跌坐在床畔,一臉沮喪。

  “既然這樣,那你就更要好好愛惜自己,學會保護自己,而不是學會泡夜店、喝得爛醉,跟著一群陌生人狂歡——”

  “我這麼做還不是因為你不理我!”她嬌弱地激動抗議。“我去夜店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跟一群人狂歡,是為了讓你緊張我;我喝酒是為了想忘掉你……”她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愛他,單純地愛著一個漠視她的男人。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他冷凝著一張俊臉,為她抽泣的模樣而心痛。

  “為什麼不管我做什麼,你總是不在乎我呢?我就這麼不值得你喜歡?連愛你的權利都沒有?”她抬起迷蒙的淚眼瞅著他。

  “我不適合你……”這丫頭為什麼總是執迷不悟,難道真要把他的心逼到無所遁形才甘心嗎?

  “你連試著努力的機會都不給我,會不會對我太不公平了?”

  “映雨,愛上我會讓你受傷的。”他的嗓音變得低沉,仿佛在苦苦壓抑些什麼。

  他的自私已經傷害過她一次,逼得她只能選擇遺忘,才能不讓自己的精神崩潰,就因為如此,他更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站起身,堅定地迎視他,勇敢地宣告。“我不怕,就算是最後會傷痕累累我都不怕……”

  她的告白如此真摯,在他的心口劃下一道道歉疚的傷痕。“但是我怕,我不要你受傷。”

  “就算是會受傷,也是我的選擇——”她失控地沖向前,悍然地將他推向床榻,像只發狂的小野獸撲向他,瘋狂地吻著他。

  因為不甘心、因為想與他更靠近,她單純想用熾熱的吻,喚醒他男性的本能欲望,證明他是要她的。知道他今晚的失控舉止是因為在乎她,她更想逼出他的誠實回應!

  “映雨——”他慌亂地低吼。

  她跨坐在他的小腹上,俯下身,撕扯他的襯衫,啄吻他的胸膛。

  兩人激烈地扭扯著,他翻身將她反制在胸膛下。“江映雨,你冷靜一點……”

  她停下動作,狼狽地蜷起四肢,心碎地痛哭。“你要我怎麼冷靜下來?我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在這個空白世界我認識的人是你,最關心我的人是你……可是你不准我愛你……”

  他推拒的態度,不只令她的自尊受挫,也傷了她的心。

  “照顧你是我的義務,但愛你卻不是我的責任,你該去找一個值得你愛,並且能給你幸福的男人。”他目光沉鬱地看著她。

  “如果不能愛我……那麼一開始你就不該對我這麼溫柔……”她哽咽地控訴。

  也許他從不知道,他溫柔專注的模樣有多麼教人心動;但他冷絕疏離的姿態,也同樣令人心痛。

  他掩上悲慟的眼眸,沉聲道歉。“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她羞憤地低吼。“我的苦痛和難堪全都來自於你,如果可以,我情願選擇恨你……”

  “如果恨我能教你好過,那就恨我吧!”再一次,他又傷了她的心。好像兩人的命運若是交集牽扯在一起,就註定了要讓她傷心的結局。

  他冷絕的話徹底割傷了她的心,讓她像個孩子般地放肆大哭。

  如果不能愛上她,為什麼不漠視她到底?瞿牧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房間,隔著門板,不只聽見了她的哭聲,仿佛也聽見她心碎的聲音。

  而失去映雨的他,就像一座痛苦的空城,隔著一面牆,陪著她的眼淚心痛到天明……


第六章


  陽光暖暖地透過嫩綠樹梢篩落在陽臺上,小巧的野薑花綻放清雅的芬芳。

  映雨看了窗臺上的野薑花一眼,春天來了,她還沒有機會和瞿牧懷坐在躺椅上欣賞夕陽和繁星,就已經要離開了。

  兩個星期前那晚激烈的爭執,令他們的關係驟降到冰點,她勇敢地坦白內心的感情,非但沒有打動他的心,反而讓他更加疏離。

  照顧你是我的義務,但愛你卻不是我的責任……

  這句話不僅傷了她的自尊,也澆熄了她對他的愛情期盼,加上她的左腳已經好轉許多,也沒有理由再待在他的房子,前幾天她委託房屋仲介在市區找了房子,已經將大部分的衣物都搬了過去。

  瞿牧懷一如往常坐在餐桌上閱讀報紙,飲啜著黑咖啡,那略帶苦澀的滋味滑過他的喉頭,沉積在胃部,成為一灘說不出口的苦楚。

  這段日子以來,為了不讓她對他再抱有期待,他只能暗地裏關心她的狀況,悄悄地到她租賃的房子附近勘察住家環境,確定住所適合單身女子居住。

  映雨依戀不舍地看了四周一眼,走到餐桌旁,將一把鑰匙遞給他。“牧大哥,謝謝你這陣子的關心與照顧……”她垂著臉,沒有勇氣面對他。

  瞿牧懷放下報紙,淡淡地說:“東西都搬好了?”

  她點點頭。“那天……我太任性了……說了很多不理智的話,希望牧大哥能原諒我孩子氣的行為。”

  “映雨……”他抬起頭,對上她落寞的小臉。

  “牧大哥,你說的沒錯,愛我並不是你的責任,是我太過無理取鬧。”是她把同情誤以為是愛情,才落得這般尷尬的局面。她不能再用依賴包裝著糾纏,用執著掩飾她的不甘心,那只會徒增他的困擾。

  “這是你父親在重病前委託我管理的公司資產,我把它轉為財產信託,以後你可以不用擔心生活上的問題。”他將預備好的牛皮紙袋遞給她。

  “謝謝牧大哥。”她將牛皮紙袋放進背包內。

  “以後要是遇到困難,儘管來找我。”他深邃的眼眸中藏著千言萬語,能說的卻只有這一句。

  “謝謝。”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拽起背包。“牧大哥,再見……”映雨走到玄關,拖起行李箱,跨出他的屋子,情痛的淚水溢出眼睫,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一次,他們是真的要分開了……

  ※※※※※※※※※

  馬路上擁擠的車潮癱瘓了交通,市街上到處都是熙來攘往的人潮。

  自從三個星期前搬離牧大哥的住所後,她開始積極投履歷表找工作,而汪景曜和衛達熙兩人,怕她一個人太過孤單,常常藉故來看她。

  汪景曜難得休假,卻執意陪同映雨到魏醫生的診所看病。

  出了診所後,兩人一起到附近的餐廳吃義大利面。

  “汪醫生,謝謝你每次都陪我去看診,這是回請你的墨魚面。”映雨漾出一抹清淺的笑容,熱絡地招呼他用餐。

  “謝謝。”他覦著她美麗的臉龐,心微微地怦動著。即使明白她的心裏住著另一個男人,汪景曜仍舊默默地付出關心。

  “怎麼還沒來……”映雨四處張望,低聲咕噥。“明明跟他約好五點半在這裏見面,這傢夥怎麼還不來?”

  “你約了誰?”汪景曜問道。

  “我約了達熙,”她輕咬了一口香蒜麵包。“我想說要請你們一起吃飯的……”

  “今天醫院請了美國洛杉磯醫院的醫生來演講,所有實習醫生和見習醫生全都要去,他應該沒空來。”

  “原來如此。”她突然掏出手機,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要打手機給他?他應該沒法子講電話……”汪景曜提醒她。

  “我是要跟他炫耀,傳簡訊跟他說我們正在吃大餐,讓他嫉妒到流口水。”她嘿嘿地賊笑著。

  看到她和衛達熙之間自然親昵的互動,汪景曜說不羡慕是騙人的。他不能像瞿牧懷一樣讓她心動,也無法像衛達熙逗她開心,汪景曜為自己薄弱的存在感到十分無奈。

  “映雨,這幾次接受魏醫生的治療,對寸於恢復過去的記憶有沒有進展?”汪景曜關心地問。

  為了保護病人的隱私,在進行心理治療吋,只有心理醫生和護士陪同,他僅能坐在診療室外等待。

  “我對於十八歲到美國之前的記憶全都恢復了,但從去美國以後到發生車禍的事,還是一片空白,怎麼都想不起來……”她一臉沮喪。

  好奇怪,她的記憶裏有爸爸、媽媽,還有許多模糊的童年影像,但就是沒有瞿牧懷。

  假設他真的是父親友人的兒子,受了父親的託付,那彼此應該有多年深厚的交情,否則父親也不會將钜額的資產跟女兒交給他,但是她的記憶裏一直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也許再過一陣子就會改善。”汪景曜安慰她。

  “只要能找回一點記憶,我就很開心了……”起碼她會感覺踏實一點,不會那麼空白無助。

  “如果你生活上或經濟上有需要幫忙,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汪醫生,這點你不用為我擔心,我爸留給我的存款還夠用。”

  “你未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先找份工作……”雖然她不用擔心生活費的問題,但如果有了穩定的工作,也許忙碌的生活會沖淡她對瞿牧懷的思念。

  “想找哪方面的工作?”汪景曜試探地詢問,看看能否幫得上忙。

  “已經有一家畫廊通知我下星期三去面試。”

  “如果面試成功,我請你吃大餐。”汪景曜預約下一次的約會。

  “謝謝汪醫生。”兩人相視而笑,愉快地用餐。

  隔著一條長街,瞿牧懷坐在車廂內,憂悒的目光穿過往來的人群落在街邊的餐廳內,看見江映雨和汪景曜一起用餐的畫面。

  橙亮的燈光照著她的臉,清豔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笑得彎彎的,紅潤的嘴角揚起笑容,那燦爛的笑顏灼痛了瞿牧懷的心。

  自從她搬離開之後,他常常開車晃到她的住處附近,看她下樓買東西、到公園喂流浪狗、到書店消磨時光,直到她窗臺上的燈暗了,他才驅車離開。

  他不能給的幸福,另一個男人給她了,而他不僅失去愛她的資格,連嫉妒的權力也沒有……

  ※※※※※※※※※

  “易安畫廊”的辦公室內,行政總監卓珊珊身著合宜的套裝,坐在皮椅上翻閱手巾的履歷表,又看了端坐在她對面的女孩一眼。

  “你是…江映雨?”卓珊珊對照履歷表的經歷與照片。

  “是的,”她緊張到嘴角都快僵硬了,硬擠出一抹笑容。“我叫江映雨,畢業於紐約大學藝術行政科系。”

  “你不覺得我很面熟嗎?”卓珊珊疑惑地提醒她。

  她搖搖頭反問。“卓小姐,我們認識嗎?”

  “除非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又剛好是紐約大學畢業,也叫江映雨的女生……”卓珊珊沒想到再見到昔友,她竟會一臉冷漠。

  ‘你認識我?”映雨顯得有些激動。“我們以前是朋友嗎?”

  她的反應讓卓珊珊越來越迷惑。“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卓珊珊,跟你念同一個科系,你升大二那年,我跟那個義大利佬吵架,那傢夥把我的衣服、行李和書全丟在雪地上,我無家可歸,你就讓我暫住你家……記得嗎?”

  她一臉尷尬地道歉。“對不起,我前陣子發生車禍,什麼都不記得了,一點印象也沒有。”

  “怎麼會這樣?!”卓珊珊驚訝地瞠大眼睛。

  “我接受過治療,但去了美國之後的事,全都記不得了。”映雨沒想到會遇到以前的朋友,試探地問道:“我們以前很熟嗎?”

  “我們同住了三年,直到我念完碩士回來臺灣,都還一直保持連絡,你說我們不熟嗎?我記得你之前在MSN上說要回臺灣定居,後來我就沒有你的消息。”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

  “沒關係。”卓珊珊站起身,體諒地拍拍她的肩膀。

  “能再見到你,我就很開心了,前幾天我請助理統整履歷表時,看到你的應徵信,還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她爽朗的態度讓映雨覺得好親切,感覺兩人應該有一段深厚的交情。

  “你說你發生車禍,那現在有人照顧你嗎?”卓珊珊關心地問。

  “我現在一個人住,生活上的事都必須自己處理。”

  “那你爸呢?”卓珊珊問道。

  “我爸……他得了阿茲海默症,現在住在療養院裏,情況不是很好。”她哀傷地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

  “那Jerry呢?他沒跟你回臺灣嗎?”卓珊珊聽到她的處境,有點擔心她的生活狀況。“誰?”她一臉納悶。“你老公Jerry啊……難不成你們分手了嗎?”映雨一臉怔忡,腦海一片混亂。她結過婚?!怎麼可能,她醒來時身邊只有瞿牧懷,並沒有卓珊珊口中的Jerry啊?

  “你說我結婚了?”映雨密切地瞅住卓珊珊,一下子無法消化這突來的線索。

  卓珊珊用力地點點頭。“該不會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車禍醒來之後,我的生活裏並沒有叫Jerry的人。”她蹙起眉心,如果她真的結過婚,為什麼牧大哥不告訴她呢?

  而Jerry人呢?那個跟她有過婚約的男人,怎麼忍心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不聞不問呢?

  “會不會他沒有跟你回臺灣。”卓珊珊起身,替她倒了杯熱茶,放在桌上。

  “卓小姐——”映雨的目光緊迫地跟著她,希望從她身上得到更多關於過去的訊息。

  “叫我珊珊就好了。”

  “你知道我是怎麼跟Jerry結婚的嗎?”映雨追問。

  “我記得你好像在紐約工作時認識Jeny,詳細的交往情形我不太清楚,因為當時我已經回臺灣來我爸的畫廊上班了,不過我記得你有托我買一個大同電鍋和一堆中式料理的食譜……”卓珊珊努力回想過去的片段。

  映雨心想,她肯定很愛那個叫Jerry的男人,否則不會如此用心去討好他。會不會Jerry不知道她發生車禍,正在某個城市瘋狂地尋找她?

  “我記得有一回我們在MSN上遇到,你跟我說,你和Jerry跑到LasVegas結婚,還用E-Mail寄了你們的結婚照和結婚證書給我。”卓珊珊永遠不會忘記她當時天真甜蜜的幸福模樣。

  “那照片你還留著嗎?”映雨急著問。

  會不會連牧大哥也不知道她曾經在美國和Jerry相戀結婚的事,所以沒有告訴她?

  “我找一下……”卓珊珊坐回電腦前移動滑鼠。“前一陣子我的電腦中毒,許多資料都遭殃,不確定有沒有留下來……”映雨一顆心懸得高高時,期待卓珊珊能為她的過去揭開謎底。

  卓珊珊流覽寄件者姓名,終於找到映雨寄來的信件,打開附加檔案,那是一對熱戀中的男女親昵摟肩的照片。

  最讓人驚訝的是,照片裏的Jerry不是別人,正是一直閃躲她感情的瞿牧懷。“牧大哥——”映雨屏息,不可置信地凝視著照片中的男子。怎麼會這樣?和她熱戀結婚的人竟然是牧大哥,那為什麼他要在車禍之後謊稱兩人沒有關係?還殘忍地將她逼出他的生活之外?

  牧大哥不想要她,還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推出心門之外,拒絕她的感情,她是他的妻子,他怎麼能夠狠得下心?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映雨,你還好嗎?”卓珊珊見她一臉蒼白,十分緊張。她的聲音梗住,頓了頓。

  “我想,我知道我老公是誰了……”看著照片上那個一臉傻氣,笑得極為甜蜜的自己,映雨忍住想哭的衝動,原來她從以前到現在愛的人,其實是同一個男人。

  “珊珊,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張照片和結婚證書印出來嗎?”映雨軟軟地要求。

  “沒問題。”卓珊珊移動滑鼠,用彩色印表機將照片印出來,遞給她。

  “謝謝。”她謹慎地收進包包裏。

  “你有想到關於Jeny的事嗎?”她脆弱的模樣,讓卓珊珊十分不放心。

  她點點頭。“珊珊,謝謝你,能再遇見你,我真的很開心^^。”

  卓珊珊走向前,抱住她纖細的肩膀,體貼地安慰。“我不知道你後來和Jeny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一定要來找我。”

  “謝謝。”

  “即使你失去記憶,我們還是好姊妹。”卓珊珊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連絡方式,如果你真的需要這份工作,儘管說出來,沒有關係。”

  “真的很謝謝你……對不起,我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我改天再打電話給你……”她將名片收進皮包裏,急著想去找瞿牧懷,想把過去的一切謎團厘清。

  “嗯,我們再聯絡。”映雨提起包包,倉皇地步出“易安畫廊”,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在路邊招了輛計程車,奔往瞿牧懷的住處。她不懂,不懂為什麼在失憶之後、他要用謊言粉飾過他們相愛的事實?

  一陣急促的電鈴聲打斷瞿牧懷的思緒,他放下手邊的卷宗匆忙地走出書房,打開門,瞧見的竟是他日夜掛念的人兒。

  “映雨……”瞿牧懷對於她的造訪有點錯愕。

  “牧大哥,我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她隱忍住發火的衝動,一臉沉靜地看著他。他側身讓她進門,眼在她的身後,見她彎下腰,脫去高跟鞋。

  “怎麼會突然想過來呢?”瞿牧懷走到廚房為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我來問你一些事。”她強自鎮定。

  “什麼事?”他仔細地打量映雨,她冷靜自持的模樣,給他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我每次叫你‘牧大哥’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很刺耳?”她冷冷地譏刺。

  瞿牧懷不悅地蹙起眉頭。“你是特地來跟我吵架?”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自己的妻子叫你“牧大哥”是什麼感覺?聽得習慣嗎?會不會應允得很心虛?”她眼神銳利地瞪住他。瞿牧懷沉痛地想著,那想愛又不敢愛的感覺不是心虛,而是心痛,時時在提醒他所犯的錯。看著她尖銳的質問口吻,該不會她已記起所有的事情?“瞿牧懷,我到底做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激切地握住他的臂膀,忿忿地嬌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淡淡地別開臉,佯裝聽不懂她的問題。

  “你明明跟我結過婚,為什麼你不承認呢?”她退開來,從皮包裏掏出幾張列印的照片塞進他的手裏。

  瞿牧懷看著兩人在LasVcgas的照片,還有用相機翻拍的結婚證書。“這些東西哪來的?”

  “我遇到以前一起在紐約念書的好朋友,我曾經把我們結婚的照片寄給她……”她氣憤地瞪著他質問:“我做錯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映雨,你沒有做錯什麼事。”

  “那為什麼你要瞞著我?”她嬌弱又激動地嘶吼。

  “為什麼要趁著我發生車禍,偷偷辦理離婚?為什麼要謊稱我們沒有關係?為什麼要把我趕出你的生活?”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氣得胸膛急遽起伏。她的心仿佛被熊熊的野火燎燒,痛得快要發狂。

  她去戶政事務所查過,並沒有他們在臺灣登記結婚的紀錄;又請卓珊珊在美國的朋友幫忙到當地法院查詢,才知道他在她車禍之後,已經委託律師辦妥離婚。

  一想到這幾個月全都生活在他所建構的謊言裏,這一刻,她不只怨他,更是恨他。

  “映雨,你冷靜一點……”他從身後摟住她的身子,安撫她失控的情緒。她整個人虛軟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沮喪的淚水溢出眼睫。

  “告訴我真相好嗎?”她哽咽地抽泣,轉過身面對他。“我不求你愛我,我只想知道……回來臺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瞿牧懷懊惱地咬牙,還以為過往的恩怨已經隨她的記憶被掩埋,沒想到又再度被掀開來。

  他不想再讓她掙紮在他與江振達的恩怨糾葛中;不願再一次毀滅她對自己父親的崇拜;不忍心再見到她瑩亮的眼睛被痛楚覆沒,鎮日沉痛哭泣。

  他所有的隱瞞與謊言,只為了讓她能夠遠離苦痛,回到他們相遇前那個純真開朗的女孩。

  “僅僅只是因為我受夠你了……不想再愛你……”瞿牧懷輕輕地一語帶過。

  她隔著迷蒙的淚眼,靜靜地審析他冷峻的臉龐。

  如果他真的不愛她,為什麼又會在她喪失記憶之後,溫柔地寵溺她?更讓她以為對他任性撒嬌是可以被允許的。

  “你說謊……”她搖搖頭,拒絕接受這個理由。“我有權知道事實的真相,告訴我實話,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瞿牧懷冷肅地抿緊唇,不發一語。她為什麼不當全新的“江映雨”,偏要回來探究過往的糾葛,知道過去的事只會讓她更難受啊!

  “你說話啊!”她渾身緊繃,顫聲質問。

  “我不想傷害你……”他悲切地回避她的問題。

  ‘但是你總在傷害我——”她氣憤地捶打他的胸膛。“難道你刻意的隱瞞對我就不是一種傷害嗎?”

  “不是每個人過去的記憶都是美好的,有時候選擇遺忘,能避免再受到一次相同的傷害。”她冷笑著,但眼角的淚水卻不能遏止地奔流。‘你拒絕我的感情,就不是一種傷害嗎?”

  他抿緊唇,無言以對,任憑她的拳頭落在胸膛,既不反抗也不閃躲——這一切全都是他欠她的。

  他們實在不該相遇,當時在紐約的藝展上,他不該受到她甜美笑容的吸引,更不該向她要手機號碼。他不該執意報復江振達,更不該執著於上一代的恩怨,而忽略她的感受。

  見到她荏弱無肋的模樣,瞿牧懷的胸口再度泛起痛意,擁抱她也不是,放任她哭泣又太過殘忍。

  ‘你總是用你的自以為是在傷害我……”她聲淚俱下地說。

  “對不起……”他苦澀地扯動嘴角,千言萬語全都梗在喉間,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瞿牧懷感覺到他為她所建構的世界,正在一點一滴剝落。

  他想服從大地潛意識的選擇,將那些被強迫遺忘的記憶一一從她的生命中抹去,想讓她回到以前那個樂觀愛笑的江映雨,卻忽略了她的意願與感受。

  “瞿牧懷,我一點都不稀罕你的道歉!”她抹去眼淚,走往門口。

  “你要去哪里?”“既然你不肯告訴我真相,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回我失落的記憶。”一定會有方法可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她。

  她冷涼的口氣令他心頭一沉,微微怔住,回過神見她已經穿上鞋,激動地甩上門。

  “映雨……”瞿牧懷擔心她會在情緒激動下做出傻事,連忙跟了出去,見到她搭著電梯下樓。他趕忙推開逃生門,奔下樓,推開玻璃門,在騎樓下瞧見她茫然失措地佇立在街口。

  “江映雨……”瞿牧懷揚聲大喊,馬路上閃爍的紅燈和疾速的車潮阻去了他的步伐。

  映雨恍恍惚惚地站在路口,聽不見身後瞿牧懷的叫喊聲,傷痛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感覺到一顆心幾欲崩裂,木然地跟著人潮往前邁去。

  倏地,一輛紅燈右轉的機車從巷口竄出,朝她疾馳而來,刺耳的煞車聲劃破喧鬧的市街。

  “啊——”她失控地放聲尖叫,閃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來,忽然腰間傳來一股力量,她的背脊撞進瞿牧懷的懷裏,兩人雙雙跌躺在路邊,瞿牧懷伸出臂膀,將她護在身下。

  她全身一軟,覺得暈眩,聽不見他的呼喊,紛亂雜遝的影像閃過她的眼前,有兩人在Lsvegas結婚的片段、夏威夷的白色沙灘、辦公室內激烈的爭執……這一切感覺好不真實,仿佛迷失在夢境裏,醒不過來……


第七章


  刺鼻的消毒藥水味漫進映雨的鼻腔,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覺得全身好疲累,好像作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

  她想起來了……過往的記憶紛至遝來湧進她的腦海,將她結痂的傷再次撕裂開來——多諷刺,即使沒了記憶,她還是沒有停止過愛瞿牧懷的念頭。

  “映雨……”瞿牧懷坐在床沿,撥開她前額的發絲。

  方才她在街上差點被沖出的機車騎士撞上,昏倒之後,他將她送進醫院裏,經過檢查,所幸只有一些擦傷。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體貼地替她調整床墊的高度。

  她環視室內一眼,看見左手腕上打著點滴,確定自己人在醫院裏。“我應該叫你Jerry、牧懷,還是牧大哥呢?”她聲音低低地喃問。從她被哀傷覆沒的眼神以及無奈的神情,瞿牧懷知道她應該是恢復記憶了。

  “我們的婚姻真的無效了?”她的記憶有些淩亂,像作了一場久遠的夢,感覺很恍惚。

  “是。”他緊繃住下顎。

  映雨恨恨地瞪著他,揚起手給了他一巴掌,情痛的淚水盈眶而落,濡濕了她的眼睫。“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結婚是我們兩人共同的選擇,但離婚卻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

  “這是對你、我最好的方式……”他平靜地說,強忍住為她拭淚的衝動。她永遠不會知道,在傷害她的時候,其實最痛的人是他。

  他情願獨自面對過往的不堪,也要將她趕離身邊,讓她去尋找未來的幸福。

  “是對你最好的方式,不是對我吧?”她冷冷地反駁。

  瞿牧懷深邃的眼睛盈滿痛楚,靜靜地接受她的指責。

  “你怎麼可以對我這麼殘忍?”她掄起拳頭捶著他的胸膛,不禁哽咽。“我車禍醒來,發現自己記憶一片空白,你知道我有多麼害怕嗎?我爸……他病得不記得我……你也不要我……”

  她那麼愛他,為他改變生涯規劃,離開最喜歡的工作崗位,為難地夾在他與父親的爭執之間,無怨無悔地付出,努力經營他們的婚姻,可是他卻輕易就放棄他們的愛情。

  “在你的心裏就只有上一代的恩怨,那我江映雨算什麼?”她怒吼,情緒過度激動扯動了點滴,纖細的手腕滲出殷紅的血漬。

  “映雨,你冷靜一點一一”瞿牧懷鉗住她的臂膀,替她重新調整好點滴。

  她虛軟無力地倚在他的胸前,喃喃低泣。“一個人車禍沒有了記憶,卻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老公休掉,要獨自面對重病的父親,你要我怎麼冷靜下來?”

  “對不起……”面對她尖銳的逼問,瞿牧懷的聲音梗住了。

  “我受夠了這三個字,我只想要答案,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隔著氤氳的淚光瞅著他。

  瞿牧懷自嘲地苦笑。“當時我以為你在短時間之內不會恢復記憶,所以決定結束我們的婚姻關係,不想再讓你夾在我跟你父親的恩怨之間。或許在多年後的某一天,你會想起所有的事情,但時間會沖淡一切,到時候陪在你身邊的不是讓你為難的我,而是另一個能讓你快樂的男人……”

  而他和她相戀留下的傷痕,也會成為歲月裏飛掠而過的一幕風景。

  “可是你沒有想到,我偷偷找魏醫生進行心理治療,也沒有料想到我竟然會在臺灣遇到我在紐約念書時的室友。”她氣得發抖。

  他微微蹙眉,邃亮的眼睛盯著她。“汪景曜帶你去的?”

  怪不得這段時間他們兩人走得這麼近。

  “誰帶我去並不是重點。”她深呼吸,倔強地忍住眼眶裏的淚水,逼問道:“在你心中我江映雨到底算什麼?我為你的付出又算什麼?”

  她盡力經營他們的婚姻生活,捨不得離開他,把他視為生活的重心,沒想到他卻離開得那麼輕鬆,簡簡單單就結束兩人的婚姻關係。

  “我跟你父親的恩怨,並不是我們愛得深、付出得多,就能一筆勾銷。”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一起走過那麼多日子,你的心裏還是只有仇恨嗎……”她心中一陣刺痛,苦苦地嘲諷自己。“我還天真地以為,我的愛可以消弭你心中的仇恨,現在想來實在太愚蠢了。”

  他內疚地垂下眼,她並不愚蠢,而是他醒悟得太晚。他不僅傷透了她的心,也毀了她的人生,還有什麼資格接受她的愛呢?

  他所犯的錯實在太大了,永遠都彌補不了她……

  “你真的不要我們的婚姻了嗎?”她抓住他的臂膀,定定地瞅著她。

  “你當全新的江映雨不是比較好嗎?”他低低地說。

  “好!”她瞪著他,氣得全身發抖,用力地抽掉手腕上的點滴,顧不得疼痛,翻身下床。

  “映雨……”瞿牧懷見她扯下點滴,殷紅的血漬噴濺在淺藍色的衣袍上,心痛得幾乎要裂開。

  “你要我離開你的身邊,我就走得遠遠的……”她光著腳丫踏上冰冷的地板,眼前一暗,整個人軟軟地滑躺下來。

  幸好瞿牧懷眼明手快摟住她,打橫將她抱回床上,為她蓋好被毯。

  “傻瓜江映雨,我讓你離開,是因為只要你待在我的身邊就會受到傷害、兩面為難…”他心疼地撫著她蒼白的臉龐,深邃的眼眸盈滿痛楚。

  離開他之後,或許她會難過一陣子,但時間會治癒她心裏的傷,總比待在他的身邊,讓他幹擾她的人生,讓他傷害她來得好……

  皎潔的月光照在菩提樹下,空氣中淡雅的梔子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徐徐的涼風拂動映雨的發梢,沒有下雨的夜晚,她的心卻仿佛置身在雨季裏,緊緊地被哀傷抓住了。

  瞿牧懷不要她了,不管她用情多麼深,他還是想要她離開,以後她的人生該怎麼繼續?

  想到罹患阿茲海默症、病得意識不清的父親,一股深深的沮喪襲來,令她感覺好疲憊、好無助。

  “映雨……”汪景曜穿著醫生袍,手中拿著兩罐飲料走近她。

  映雨坐在臺階上,緩緩地轉過頭。“汪醫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汪景曜將手中的熱飲遞給她,與她並肩坐在醫院前的臺階。

  “下午達熙說他在急診室實習時,翻到住院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汪景曜轉頭,看著她。“怎麼又住院了呢?”

  她勉強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我下午暈倒了,牧懷送我來醫院,醫生說我有些貧血、壓力太大……總之要我住院觀察幾天。”

  “發生什麼事?怎麼會突然暈倒?”汪景曜關心地問。

  “別說這個了。你猜,我去畫廊面試時遇見誰?”映雨歎息,自問自答。“我居然會遇到一起在紐約念書的室友,你說巧不巧?”

  “那後來呢?有幫助你想起什麼嗎?”汪景曜追問。

  “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她難過地將臉埋入膝間,低低地說:“失去記憶只是讓我覺得很慌、很無助,但記起一切,卻讓我很心痛……”

  從她苦苦壓抑的嗓音,汪景曜幾乎能感受到她內心的苦痛。

  那是一道什麼樣的傷痕,居然必須靠遺忘才能治癒心裏的痛?

  “要談談嗎?”他輕聲地說。如果可以,他很想撫慰她心靈深處的脆弱。

  “你知道嗎?”她抬起臉,瑩亮的眼眸不知何時泛著心碎的淚光。“牧大哥居然是我的丈夫,我連失去記憶都不曾停止愛他,但他居然決定結束我們的婚姻……”

  汪景曜的心房仿佛裝了鉛塊般,沉重得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從瞿牧懷看映雨的眼神,汪景曜早感覺到這男人對她絕對不只是單純照顧,但他沒有想過兩人竟曾有過婚姻關係。“為什麼他要結束婚姻?”

  “因為我爸爸曾經對瞿家做了很不好、很不可原諒的事情,害得他必須到美國投靠親友,沒想到我們居然在紐約遇上了,還衝動地閃電結婚。”

  “你父親他不是已經病得意識不清了嗎?”

  “但他還不能原諒他,他說沒辦法和仇人的女兒一起生活。”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淒涼的苦笑,而眼角卻淌下淚光。

  “映雨——”汪景曜伸出手,猶豫著該不該將她摟進懷裏。

  “汪醫生,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撲簌簌的淚水不能遏止地流下。

  背負著上一代的仇恨枷鎖,還要面對茫然無助的未來,對映雨而言,不只是辛苦,更是心苦。

  她的眼淚,逼出汪景曜的柔情。

  “如果早知道過去的記憶這麼不堪、這麼痛,我情願什麼都不要想起……”她眼神空洞地哺語。

  汪景曜不懂是什麼樣真摯的感情,竟可以讓她兩次都愛上瞿牧懷?

  從她顫抖的啜泣聲中,他仿佛聽見她心碎掉的聲音。他伸出手,猶疑地將她攬進懷裏,讓她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任憑傷痛的淚水奪眶而出。

  “為什麼我跟他會變成這樣……”就讓她再為瞿牧懷流最後一次眼淚,盡情地宣洩心中的悲戚。

  她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衫,也瓦解了他的拘謹與顧慮。

  “映雨,要不要跟我離開這裏?”汪景曜鼓起勇氣說。

  “什麼?”她聽得不真切,抬起淚眼瞅著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我也不想增加你心理上的負擔。”汪景曜握住她的手,繼續說:“映雨,我喜歡你,從你被送進急診室,躺在病床上時,我就喜歡上你……”

  “汪醫生……”他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她不知所措。她雖隱約感覺到汪景曜對她有好感,可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表白。

  “我不強硬要你接受我的感情,對你的付出與關心,我是心甘情願的。”

  “對不起,我對你只是朋友間的感情……”她為難地咬著下唇。

  “我明白你愛的人是瞿牧懷,我不會要求你現在就忘記他接受我,”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我接受了洛杉磯醫院的聘請,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就當是離開這裏展開新生活。”

  她猛然地抽回手,搖頭道:“汪醫生,不行的……”

  “映雨……”

  “這對你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利用你的感情,我不能那麼自私!”她不能接受他的提議,明明心裏還住著瞿牧懷,如果利用他的溫柔來治癒感情的傷痕,那太狡猾了。

  “讓我照顧你,就算是以朋友的關係也無妨,我只想帶你遠離這塊傷心地,讓你能有喘息療傷的空間。”

  他的溫柔和體諒令她動容、也讓她不舍,為什麼她愛上的人不是汪景曜,那就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我月底就要過去了,你好好考慮一下,不要有心理負擔,也不要認為要回應我什麼,我只想讓你快樂起來。”他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的……”

  “我真希望自己不只能醫好你的腳,還能治癒你心裏的傷。”

  “如果我還能再愛上別人,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她破涕為笑。

  汪景曜明明知道這只是客套話,但心裏還是很感動,就算最後她還是無法愛上他,但能陪她走過人生最苦澀、低潮的時期,他也覺得一切都值得。

  月光照著菩提樹,樹影后方藏著一張陰鬱的臉龐。

  瞿牧懷發現映雨沒有在病房內時,倉皇地奔走於醫院的每個角落,急著尋找她的身影,卻意外見到她偎進汪景曜的懷裏一一

  我真希望自己不只能醫好你的腳,還能治癒你心裏的傷。

  如果我還能再愛上別人,我希望那個人走你……

  他深邃的眼眸,覆上了一層絕望的心灰。他註定必須失去她,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心痛的感覺還是那麼濃烈……

  ※※※※※※※※※

  市街上,車潮像出閘的猛虎般奔竄,瞿牧懷握著方向盤,將車子停在映雨租賃的公寓樓下。

  經過幾天的休養,醫生診斷她的病情沒有大礙,他特地排開手邊的工作,執意接她出院。

  映雨坐在副駕駛座,窗外的陽光亮燦燦,卻照不進她陰暗發冷的心。

  “到了。”瞿牧懷熄掉引擎,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低著頭,不死心地追問。“你真的不要我們的婚姻?”

  “是。”他下顎緊緊一抽。

  “你難道沒有一絲捨不得?”他的心怎麼能這麼硬呢?就算她再溫柔,付出再多,都感動不了他嗎?

  他當然捨不得,只是他沒有挽留她的權力。

  他的耳邊仿佛還縈繞著她心碎的指控一一

  我的苦痛和難堪全都來自於你,如果可以,我情願選擇恨你……

  “沒有。”他狠下心來說謊。

  “你知道嗎?也許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像我這麼愛你,可以愛得毫無保留、不顧一切……”

  “那下次就別這麼傻,先學會愛自己、保護自己,然後再付出。”他握緊方向盤,強忍著想擁抱她的渴望。

  “汪醫生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美國。”她輕聲地說。

  開口留下我啊!求求你開口!

  只要他開口,多久她都願意等待,哪怕要十年的時光,他才能遺忘上一代的仇恨,她也會在心中為他留一個位置。

  半晌,瞿牧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佯裝冷峻自持地開口。

  “什麼時候走?”

  若不是馬路上喧囂的喇叭聲和人潮的喧鬧聲湧進車廂內,否則她肯定會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非但沒有開口留她,還問她什麼時候走,這結果太傷人,太殘忍了。

  她努力穩住酸楚的情緒,不讓淚水在他面前潰絕。

  “月底…”她深呼吸幾下,低低地說。

  “也許美國的生活比較適合你。”他胡亂地接腔,首次詞窮,幾乎找不到話來回應她。

  “你真的能夠忍受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她的胸口因氣憤而急違起伏,從唇縫迸出話來。

  瞿牧懷眉頭微蹙,不發一語,掩飾心底的護意。

  “你可以忍受我去抱其他的男人?”她不死心地再次追問。

  她尖酸的追問,令他心痛。

  “你也可以忍受我去吻別的男人?”

  如果可以,瞿牧懷多想摟住她,狠狠地吻住她倔強的唇。

  但是從他註銷兩人的婚姻關係開始,他已失去吻她的權利,失去愛她的資格,只能看著她走向別的男人。

  “你一點都不嫉妒、不難受?”她咬著牙,目光鎖緊他的眼。

  “我已經不是你的丈夫,沒有嫉妒的資格。”他力持鎮定,壓抑住內心的悲痛與不舍。

  “你夠狠……”心碎的淚光泛上她的眼眶。“瞿牧懷,你真的很絕情……”

  “與其在一起互相傷害,彼此折磨,不如分開的好。”他給不起的幸福,汪景曜能給她,他在她心裏留下的傷痕,會有另一個男人用愛來治癒她。

  “我會的……我會重新去學會喜歡一個人,去愛另一個男人,”她賭氣地說,趁著淚水決堤前,拉開車門,飛奔上樓。

  瞿牧懷疲累地揉揉肩心,難受地想著,他只要遠離她的生命,她就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再為難了……


第八章


  桃園國際機場

  映雨下定決心暫時拋開臺灣的一切,跟著汪景曜到美國待一陣子,轉換心情,兩個人下了計程車,提著行李,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走進機場大廳內。

  “你在這裏坐一下,我去辦理登機手續。”汪景曜領著她,坐在長椅上休息,將兩人的行李放置在一旁。

  她將護照遞給汪景曜,見他走往櫃檯後,忍不住轉過頭,在來往的人群裏尋找那抹熟悉卻又令她心痛的身影。

  她曾在電話裏告訴瞿牧懷,她會搭今晚八點的飛機前往洛杉磯,她多希望他能開口留她,但他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一一一路順風。

  他又再一次用冷漠割傷了她的心。

  汪景曜辦好手續後,看著她嬌纖的身軀幾乎快被人潮所淹沒,那不斷回頭張望的舉動,令他心裏十分難受。

  他買了兩杯咖啡,走到她的身邊,將另一杯遞給她。

  “謝謝汪醫生。”她勉強露出一抹笑容。

  “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些什麼?”汪景曜故作輕鬆的口吻。

  她垂著臉,雙手捧住那杯溫熱的咖啡。“不用了。”

  “映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他凝睇著她憂悒的側臉,體諒地說:“如果你希望我以朋友的身份守護你,那我就會用朋友的方式一直關心你。”

  她抬起臉看著汪景曜,一臉自責。“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根本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當然不是!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能盡所有的能力幫助你。”

  “汪醫生……”她的眼底泛起感動的淚光。

  “就算最後你對這段感情釋懷了,愛上的是其他男人而不是我,你也不必感到歉疚,至少我曾經努力過,這樣就已經足夠。”汪景曜說。

  他表現得愈寬容,她就愈自責,明明心裏還住著瞿牧懷,為什麼要負氣離開,給汪景曜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呢?

  播音器裏傳來催促旅客登機的聲音,汪景曜站起身,提起腳邊的行李。“映雨,我們該登機了。”

  “好。”她站起身,還是忍不住回過頭望向川流不息的人潮,最後一次試圖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們排隊跟著其他的旅客準備登機,每往前邁一步,她的心就被扯痛一下。

  她走不開!

  她還是無法灑脫地拋開臺灣的一切,跟著汪景曜去美國。

  “……映雨,你還是留下來吧!”她的依戀不舍汪景曜全看在眼裏,心底突然有很深的感慨。

  就算她真的和他去了洛杉磯又如何?她的心還是留在瞿牧懷的身邊,一點都沒有他容身的餘地。

  他應該更早明白的,愛情勉強不來,朋友與戀人的距離不是光靠朝夕相處就能改變。

  “汪醫生?”她一臉錯愕。

  “既然走不開,就勇敢地留下來面對一切吧。好好保重自己,我隨時歡迎你來美國找我。”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汪景曜揚起一抹灑脫的笑容,提起行李,向她揮揮手。

  映雨看著他走遠後,拖著行李箱,搭著手扶梯回到機場大廳,坐在長椅上。說她傻也好,她還是相信瞿牧懷會來找她。

  他的書房裏遺留著那幅用她的畫複製而成的拼圖,她相信他還是愛她的,還是對她有感情。

  她傻傻地坐在長椅上等待,等到雜遝的人群漸漸散去。

  等到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在她近乎絕望的時候,一陣倉皇的腳步聲朝她而來。

  她抬起頭,一眼就對上瞿牧懷冷峻的臉龐,不顧一切地奔向他,用力摟住他,任憑傷痛的淚水溢出眼眶。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映雨將臉埋人他的胸膛,語氣哽咽。

  他真的來了……她始終相信,他還是要她!

  瞿牧懷沒想到她竟然會像個小傻瓜般,一直待在這裏等他。

  “你還是捨不得我離開……”她抬起迷蒙的淚眼,軟軟地央求。“牧懷,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神色緊繃,下顎緊緊一抽,艱澀地開口。“剛才療養院的人打電話來通知我,你父親因為感染肺炎,在急救過程中過世了……”

  “你說什麼?”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

  “療養院的人在你父親危急時,第一時間就打電話通知你,但你手機關機連絡不上,他們轉而通知我到醫院,他在急救無效後,宣告死亡……”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淚還懸在眼睫。

  爸爸走了……原來他並不是為了挽留她而來,而是來報死訊。

  頓時,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好像被世上她最愛的兩個人徹底棄絕了。

  瞿牧懷心疼地摟住她,在辦公室時他如坐針氈不斷地看著手錶,克制來找她的衝動,卻意外接到療養院的緊急電話。

  在醫院時,他見到江振達佈滿皺紋的眼角留著一滴未幹的眼淚,早已完全沒有氣息,他親自為他覆上白布,心情很複雜,糾結十幾年的恩怨終於隨著江振達的死亡而落幕。

  從醫院趕來機場的途中,他只希望還來得及挽回她,讓他有機會彌補她…

  她僵住一切動作,愣愣地被他摟在懷裏,感受到的不是他溫暖的擁抱,而是被徹底遺棄的寂冷。

  從今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血脈相連的人,她仿佛成了失根的浮萍,找不到歸處,只覺得空蕩、茫然……

  ※※※※※※※※※

  幽冷的細雨無聲地落在山區,喪劄結束後,瞿牧懷撐著傘,體貼地將映雨護在懷裏,步出墓園,一起搭乘座車回家。

  他握著方向盤,熟練地繞過一個彎道,透過後視鏡覷著坐在一旁的江映雨。

  自從得知江振達的死訊後,她幾乎不吃飯、不說語,也沒有一夜安眠。那蒼白的小臉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原本嬌纖的身軀更是瘦了一圈,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

  他擔心她的狀況,執意陪在她的身邊,幫她打點江振達的後事。

  車子進入停車場後,他先下車,繞過車頭替她打開車門。

  兩人一同搭上電梯,進入瞿牧懷的寓所裏,她脫下鞋子,拖著沉重的步伐,斜躺在沙發上。

  “累了嗎?”瞿牧懷蹲下身,看著她神情哀感的小臉,低聲地問。“要不要我抱你進去休息?”

  從喪禮到現在,她連顆眼淚也沒有掉,沉靜得不像平常的她,令瞿牧懷十分擔心。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疲憊,這一年多來,兩人之間發生太多事情,多到超過彼此能負荷的程度。

  “明明身體好累,全身都虛軟沒有力氣,但就是睡不著……”她喃喃地說。

  “映雨……”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怕她著涼感冒了。

  “好奇怪……明明很難過,可是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我煮碗面給你吃好嗎?”

  “我不餓。”她幽幽地歎口氣。

  “不行。你好幾天沒有吃飯了,乖乖坐著,我幫你煮碗面。”瞿牧懷站起身走到廚房裏,簡單地做了一碗什錦面,放在餐桌上。

  他回到客廳,牽著她的手走到飯廳,將筷子遞到她的面前。

  “來,趁熱吃。”他柔柔地哄勸。

  她舉起筷子,卷起麵條,送進嘴裏,瑩亮的眼睛泛起淚光。

  他的溫柔令她感到心酸,如果不是父親走了,此刻她也不會待在他的身邊。

  “怎麼了?”他的目光無比溫柔。

  “這面跟你第一次煮給我吃的味道一樣。”她的聲音帶點鼻音,在說話的同時,豆大的淚珠滾出眼眶。

  “傻瓜,因為我只會煮這種面。”他站起身,將她摟進懷裏。

  她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像個孩子般痛哭起來。

  瞿牧懷心疼地撫著她的頭髮,沒有想過竟會用這種方式喚回她。好幾次,他在電話裏都想開口留住她,卻又軟弱地害怕自己沒有能力給她幸福。

  “對不起……”他低啞的嗓音飽含痛苦。

  她這一生的缺憾與痛苦,有一半是他造成的,他給了她婚姻的誓約,卻又殘忍地背棄。

  “可不可以……再愛我一次,哪怕只是一天也好……”她頓了頓,軟軟地央求。

  她很清楚,現在的擁抱是出於同情,而不是愛情,如果不是父親的喪事,此刻她不會在他的懷裏。

  “映雨……”他蹲下身來,覷著她蒼白的小臉,她卑微的懇求,令他心裏又是一陣自責的心痛。

  “回來臺灣之後,我們都沒有好好在一起生活過……”

  她哽咽低泣,她好想好想再當一次瞿太太,重溫過去甜蜜的新婚生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如果她註定要失去他,那麼也給她一段美好回憶,讓她能夠療愈受傷的心,滿足她對婚姻的期望。

  “那你要乖乖聽我的話,要按時吃飯、睡覺,不要胡思亂想,我才要愛你……”他柔聲安撫,擔心她無法走出喪父之痛,與她交換條件。

  他是真真切切地愛著她,只是過去讓仇恨蒙住了雙眼,又在狠狠傷害她之後,自責地想淡出她的生命,竟以為讓她去過新的生活、去接受新的戀情,才是對她最好的方式,他竟錯得如此離譜!

  “我會乖乖的……”她點點頭。

  “江映雨,你是個大傻瓜!”他心疼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水。

  “才怪!”她露出一抹心酸的微笑,輕聲反駁。“我以前是很聰明的,是愛上你之後才變笨。”

  “乖乖吃面,不要哭了。”他將筷子塞進她的手裏。

  “我以前用的那支手機還在嗎?還是車禍時摔壞了?”她抬起頭問他。

  “你要它做什麼?”

  “那裏面有我們在LasVegas結婚的影片,我想再看一次。”

  “等你吃完面,我再拿給你。”

  “那我的婚戒呢?你也應該要還我,不能一直沒收吧!”她傻傻地提出要求。

  “我當然會還你。”他揉揉她的發心。

  忽然之間,他省悟過來,如果她心裏所受的傷註定要用愛來治癒,那麼他何苦再將她推向其他男人呢?

  他們可以重新再相愛一次。

  他會一點一點溫柔地撫平她心裏的傷。

  他終於明白,當他帶著她到LasVegas結婚,在教堂內許下互愛彼此一輩子的誓言;當他陷在對江振達的仇恨糾葛中;她發生車禍,喪失記憶……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命運對他們愛情的試煉。

  這一次就由他來保護她,當她身後最溫柔的後盾,用愛彌補他在兩人婚姻裏所犯的錯。

  ※※※※※※※※※

  翌日,瞿牧懷牽著江映雨的手,佇足欣賞商店櫥窗內的擺飾,喧嘩的街道上播放著輕快的流行歌曲。

  透明的玻璃窗映出她傻氣的笑臉,甜甜地倚偎在瞿牧懷的身邊。

  “我們來玩一個在紐約常玩的遊戲好不好?”她拉著他的手央求。

  “想要我買禮物送你就說一聲,幹麼說要玩遊戲。”他取笑她。

  “來玩嘛!”她拉著他走進一家精品百貨裏。“我想要一雙高跟鞋,那你想要什麼?”

  “隨便。”

  “風衣好不好?”她逕自走到男裝部,站在衣櫃前挑選適合他身形的外套。

  瞿牧懷雙手環胸,寵溺地看著她頑皮的舉止。

  只見她拿起一件寬大的風衣,套在自己的身上,過長的下擺和衣袖,讓她顯得格外嬌小。

  “小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專櫃小姐盯著她怪異的舉止。

  “我在幫我老公試外套的尺寸……”她在穿衣鏡前轉了幾圈,朝他扮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可以請先生自己試穿,這樣比較准。”專櫃小姐提議。

  “不用了,我喜歡幫他試尺寸。”她確定大小後,將風衣脫下來,遞給專櫃小姐。“我要這件,麻煩幫我包起來。”

  “好。”專櫃人員接過他們遞來的衣服和信用卡,走到櫃檯後結帳。

  半晌,她開心地將提袋遞給他,拉著他晃到女鞋部。

  “快點,送我一雙高跟鞋。”映雨甜甜地撒嬌。

  “你真的很皮耶。”他彈彈她的額頭。

  “快點啦……”她像個貴婦般坐在沙發上,催促著他。

  瞿牧懷走到鞋架前,仔細挑了一雙藍紫色的高跟鞋,蹲在她的跟前,舉起她小巧的腳丫,為她套上高跟鞋。

  她站起身,姿態優雅地在鏡子前轉了幾個圈圈,輕笑問他。“好看嗎?”

  “很適合你。”瞿牧懷忍不住也感染了她的好心情。

  她脫下鞋子,請店員包裝,付完帳後,兩人開心地在街上閑晃。

  她親昵地勾住他的手臂,任性地向他撒嬌、耍賴,感覺好像回到在曼哈頓的時候,一切是那麼輕鬆自然。

  他,只是她江映雨的丈夫,那個承諾要照顧她一輩子的男人。

  她在心裏默默倒數最後浪漫的時光,想為往後分離的日子,再製造更多甜美的記憶,以後回想起來也能微笑。

  她明白現在的寵溺與呵護,是他對她最後的溫柔,就讓她再任性最後一次,然後她會乖乖地淡出他的生命,不會再讓他為難。

  逛完街後,她又拉著他進入電影院,非假日時段,偌大的戲院裏顯得有些冷清,只有十來個客人,他們在黑暗中親呢地擁吻,像熱戀中的情侶一般,不斷地釋放高溫的熱情。

  螢幕中緊張的警匪動作片完全不能吸引她的目光。全副心思都被瞿牧懷占滿,他溫暖的胸膛、他的擁抱、他的深吻,還有他身上清爽好聞的古龍水味道,都讓她迷戀不已。

  電影結束後,瞿牧懷牽著她的手,漫步在市街上,適逢學生下課時間,許多高中生背著書包,擠在大頭貼相機前。

  “我們也來拍大頭貼!”她興奮地提議。

  “你又不是小高中生,拍什麼大頭貼。”他打趣地覷著她一眼,還是認分地擠在一票高中女生裏,陪她一起排隊。

  “人家念高中時,還沒有這種東西嘛。”她嘟起小嘴抗議。

  終於輪到兩人進入貼紙機前,她親昵地環住他的頸項,拍下一張張甜蜜的照片見證他們相愛的證據。

  “你拍照的表情好醜、好嚴肅……”她取出大頭貼紙,將它貼在手機亡。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可愛嗎?”

  聽到他的讚美,她咬著下唇,遮掩不住嘴角上揚的笑意,挽著他的手臂,甜甜地撒嬌。

  他寵溺地捏捏她粉嫩的臉頰,看著她瑩亮的眼眸盈滿柔情,忍不住抬起她小巧的下巴,熾熱地吻住她甜美的唇。

  他強而有力的臂膀,帶著堅定且熱切的感情抱住她,讓她忍不住偎向他。

  此時,瞿牧懷才醒晤過來,他差點就要錯失生命裏最真摯的感情,若不是她執意守護這份感情,他一定會永遠生活在愧疚裏……

  他忘情地在大街上與她熱情擁吻,無視于行人驚訝的目光,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他對她的愛……

  是夜,碎星和絃月高掛在夜空中,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野薑花香味,瞿牧懷和映雨坐在躺椅上,小圓桌上擺放著喝了一半的紅酒。

  她像只小貓咪似地膩在他的懷裏,輕聲地說:“你看,今天的月亮是不是很漂亮?”

  和他一起坐在露臺上欣賞夜景,一直是她的心願之一,可惜在曼哈頓時,他天天忙於工作,早出晚歸,鮮少有時間能陪她。回來臺灣後,又讓過往的仇恨分割了兩人的感情,直到她要離開了,終於實現她的心願,享受著倒數計時的浪漫時光,瞿牧懷寵溺地撫著她的長髮,凝看她撒嬌的模樣。

  映雨撥撥他睡袍上的扣子,細緻的小臉因為酒精而染上一層明媚的紅潮。

  “你喝醉了,我們休息了,好不好?”他撥開她前額的發絲,細細地凝睇那雙迷蒙水亮的大眼睛。

  “你抱我……”她傭懶的身軀軟軟地俯臥在他的身上。

  “好一一我抱你,誰叫我欠你這麼多呢……”他因為愧疚而變得格外溫柔,事事順從她的要求。

  瞿牧懷暗暗下定決心,就讓瞿、江兩家的恩怨隨著江振達的死亡而落幕,從現在開始,他和映雨要開始新的生活,這一次,由他來當她生命最溫暖的後盾,彌補她失去親情的痛楚。

  他抱起她,走進臥房,將她平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映雨翻身坐起,嬌悍地將他反壓在床上,跨坐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你喝醉了一一”她突如其來的熱情舉止,令他有些鍇愕。

  “我才沒有醉!”她徐緩地俯下身,溫軟隆起的胸晡熨貼在他的胸膛上,柔細的發絲搔癢著他的肩窩,令他體膚灼燙,胸口發熱。“你答應過我要當完美的丈夫,順從我的每項要求。”

  “那也不用把我壓倒在床上……”他低笑著。

  “我擔心你會後悔。”她修長的指尖輕撫過他冷峻的五官、高挺的鼻樑、性感的薄唇,想要將他的臉龐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

  “小傻瓜!”他愛憐地撫著她的發絲。

  此時,瞿牧懷才意識到他傷她有多深,讓她生活在惶惶不安的日子裏,也失去了安全感。

  “我好想念你的吻……”她不只想念他的吻,也想念他的擁抱。

  回到臺灣後,他們總在爭執與冷戰中度過每個晨昏,她好想好想再深吻他一次,滿足她對他的渴望。

  “對不起,我總是在傷害你。”

  “我才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愛我……”映雨在眼淚落下來前,俯身吻住他的唇。

  他淡而好聞的男性氣息混著醇厚的酒味,充斥在她的嘴巴與鼻腔,熾熱又溫暖,令她暈眩又迷戀。

  她離開他的唇,解開他睡袍上的鈕扣,俯下身,笨拙地吻著他結實的胸膛,生澀地撩撥他體內的熱情。

  “映雨……”他承受不住她的撩撥,翻身將她壓陷進床墊內,狂烈地吻住她。

  他熟練地褪去她身上的睡袍,火熱的吻放肆地落在她性感的肩窩、敏感的耳窩,最後落在柔軟的渾圓上,熱情的唇齒啃吮著她雪白的體膚,烙下一圈圈兩人相愛的痕跡。

  過去幾個月裏,他想愛她,想得身體都疼了,卻只能苦苦壓抑愛她的渴望,隱忍著想擁抱她的衝動,承受欲望的折騰,默默地拉開距離。

  而此刻她甜蜜的吻,解放了他體內激情的熱火,燎燒起一股熊熊烈焰,燃燒著兩人濃烈的相思。

  他再也壓抑不住想要她的渴望,把過去無法說出口的愛全化為甜蜜的熱吻,落在她殷紅的唇辦上,與她親呢纏吻著,恨不得將她揉進體內,讓她的身體和心永遠屬於他。

  她感覺到他緊繃的身軀密密實實地圍抱著她,仿佛要把她融入他的體內似的,她承受不住他溫柔的激情,雙手攀緊他的頸項,無助地倚在他的身下顫慄著。

  兩人的身軀緊密貼合,親密得沒有一絲距離,她本能地拱起身子迎向他,感受到他強悍又溫柔地盈滿她體內那份陌生的空虛感,帶著她攀上了愉悅的峰頂…

  天際泛起微光,映雨翻身坐起,拉起床單遮掩住光裸的身軀,靜靜地看著他熟睡的臉龐,手指依戀不舍地輕撫過他墨黑的濃眉、高挺的鼻樑,最後落在他性感的薄唇上。

  他的唇,曾經說過最涼薄的話,將她的心拉扯下地獄;又曾經用甜蜜的吻,撫慰她的孤寂和無勸,讓她感受被愛的幸福。

  她是如此熟悉他的吻、他的擁抱、他身體的重量,而這倒數的甜蜜卻即將結束,她的愛情終究輸給命運的曲折。

  她能明白他心裏的掙紮以及親情被橫奪的痛苦,強硬要求他的愛,只是在為難他,折磨彼此罷了。

  “我愛你……在你解開心結前,我會永遠在心裏留個位子等你,等你允許我愛你……”她輕吻著他熟睡的臉龐,無聲低語,替他蓋好被毯後,起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進入浴室梳洗後,換上一襲乾淨的衣物。

  她拖出整理好的行李,走到書房從書架上抽出《百年孤寂》這本小說,小心地打開扉頁,裏面夾著一枚小巧的拼圖。

  她踅回臥房,不舍地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將拼圖和一封短箋放在床櫃上一一

  第一次,在紐約的藝展上,你高傲又寂寞的眼神讓我不顧一切愛上你,即使過往的仇恨分割了我們的感情,我還是沒有放棄愛你。

  第二次,在病房裏一無所有的我睜開眼睛看到的人是你,我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明知道你是危險的,找還是執著地愛上你。

  第三次,若是我們在世界的一端再相遇,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再任性地說愛你……

  她將短箋壓在床櫃上,在他臉上印下一記吻,提起腳邊的行李,緩緩地掩上房門,離開他的世界……


第九章


  五年後臺灣

  “易安畫廊”位於市區的精華地段,是一家專業化行銷的畫廊,主要專精於進口歐美原版畫和裝飾畫業務。

  近一、兩年在行政總監卓珊珊的策劃之下,開始替臺灣的新銳藝術家籌辦畫展,以專業經理人的方式代理畫家的創作。

  他們即將推出首次臺灣藝術家畫展,其畫家是在法國留學過的藍綺幽,過去她參加“當代華人西洋畫特展”獲得不錯的迴響,再加上她的丈夫是“齊亞科技”的董事長,畫展開幕當天嘉賓雲集,祝賀的花籃一路從會場延伸到樓外。

  瞿牧懷一身黑色手工西裝,高挺的鼻樑上掛著一副墨鏡,長腿跨下車廂,命令助理將祝賀的花籃搬進畫展的開幕會場裏。

  過去他與齊定浚是研究所同學,近幾年來在科技業務上又有合作關係,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出席這場開幕酒會。

  他一走進畫展會場,眼尖的齊定浚立即擁著妻子過來與他打招呼。

  “定浚,這是我的妻子藍綺幽。”齊定浚為兩人互相介紹。

  “綺幽,這位是‘亞瑟科技’亞洲區的執行長瞿牧懷。”

  “齊太太,您好。”瞿牧懷摘下鼻樑上的墨鏡,性感的薄唇咧出一抹客套的笑容。

  “你們先聊一會兒,我去跟工研院的廖院長打聲招呼。”

  齊定浚走到會場入口處,與一位身著鐵灰色西裝、身材圓潤的老先生握手。

  藍綺幽看到瞿牧懷專注地凝視著牆上的一幅西洋畫,好奇地問:“瞿先生,這幅畫是我在法國留學時,造訪莫內的吉維尼花園得到靈感而畫的,難不成你也喜歡莫內的畫作?”

  瞿牧懷露出一抹苦澀的淡笑,不是他特別珍愛莫內的印象派畫風,而是映雨特別喜歡。

  而仇恨與自責,摧毀了他對愛的判斷力,讓他的生命留下永遠的遺憾,這代價就是徹底地失去她。

  “這幅畫可以割愛嗎?”瞿牧懷問。

  “抱歉,這幅是非賣品,我已經承諾要在個展結束後,把它送給替我策劃藝展的工作人員。”藍綺幽為難地解釋。

  “沒關係,只是這幅畫讓我想起一個人……”他的臉上浮現一抹遺憾的黯然。

  藍綺幽恰巧瞄到那位負責策展的工作人員,朝她招招手。

  “既然你們都喜歡這幅畫,不如介紹你們認識,也許她願意割愛這幅作品也說不定。”綺幽不忍心看到他失落的神情,如此提議。

  江映雨一身合宜簡潔的套裝,款款地朝藍綺幽走來,輕笑道:“綺幽,怎麼一一”

  “映雨,跟你說,好巧哦,這位瞿先生也很喜歡這幅畫作,他說這幅畫讓他想起了一個人……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割愛?”綺幽熱絡地挽著她的手臂。“如果你願意割愛的話,我還是可以送你其他的畫作……”

  瞿牧懷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難以置信地轉過身,對上那張尋尋覓覓多年的臉龐,冷寂的心起了震動。

  真的是映雨!真的是她!

  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遇見她,他為了找她走過千山萬水,而她竟然與他離得那麼近。

  近到好像在迎面而來的人潮中相遇,卻又遙遠到仿佛在下一個街口就會錯身而過。

  “映雨,要不你跟瞿先生先聊一下,我過去跟我公公、婆婆打聲招呼。”藍綺幽介紹兩人認識後,連忙去招呼其他的親友。

  映雨怔怔地望著他,雙腳像生了根似地移不開,她曾經演練過兩人再次相遇的景象,也曾在他居住的公寓下徘徊,但就是沒有勇氣走上樓。千思萬想了那麼多,他們卻是以這麼偶然的方式相遇。

  她害怕時間的長河無法沖淡他的心結;她怕過多的期待,又換來一場心碎:她怕他的身邊已經有別的人選……

  “你……”她曾經演練過數百次兩人再見面的開場白,但此刻幹言萬語竟梗在喉間。

  兩人都欲言又止,目光癡纏了好久,瞿牧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一“你好嗎?”

  他邃亮的眼眸仔仔細細地盯住她,她一頭秀髮綰成了髮髻,淨麗的五官上略施薄粉,再加上合身的套裝,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專業沉靜的氣質,與過去那位甜美稚氣又愛撒嬌的女生不同。

  “我過得還不錯……你呢?”她怔仲地與他對視。

  “還是老樣子,一直忙於公事。”瞿牧懷率先發問。“這幾年,你一直都在臺灣嗎?”

  “沒有,”她搖搖頭說:“我在美國待了四年半,剛好珊珊的公司要成立新的部門,邀我回來當策展人員。”

  “我曾到紐約找你很多次!但都沒有你的下落。”還是他們曾經相遇,卻擦身而過?

  “我沒有回紐約,而是到了洛杉磯。”她壓抑內心紛亂的心緒,乍聽到他有找過她,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霸道地將她拉到牆邊,讓兩人能不受打擾地談話,他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問她,也有太多謎團尚未解開。

  他最想知道的是,在他承諾重新開始之後,在兩人熱情纏綿的隔天,為什麼她卻要無聲無息地離去?

  瞿牧懷冷肅地沉下臉質問她:“當年為什麼要離開?”

  他還記得,那天早上醒來床上空蕩蕩的,只有床櫃上一張短箋伴著他,那種孤寂的感覺有多可怕。

  他像發了瘋一般,用盡各種管道想要找到她,卻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每次回美國總公司開會時,他總會排出假期在紐約街頭閑晃,到兩人曾去過的地方,重溫過去的甜蜜記憶,也希望能在擁擠的人潮裏找到那抹令他牽掛的身影。

  她垂下眸,避開他犀利的逼視,淡淡地說:“我不想再讓你為難……”

  “什麼意思?”他仗著身高的優勢,將她圍困在牆壁與他的胸膛之間。

  “以前我太任性了,明明知道你心裏有芥蒂,明明知道你恨著我父親,卻一直逼你接受我的感情……直到我爸爸病逝之後,我才體會到被全世界棄絕、孤弱無依的感覺,我終於明白當年你為什麼一直不能釋懷……”

  瞿牧懷蹙緊眉頭,她的體諒與寬容,總是令他又心痛又無奈。

  “我很清楚,要不是因為爸爸過世,你也不會到機場來找我。對你而言,我就像一個難纏又甩不掉的責任……”她苦澀地扯動唇角。

  “江映雨,你真是徹頭徹尾的大傻瓜!”當年他是為了讓她去追求新的戀情與幸福,才沒有阻止她與汪景曜一起去洛杉磯。

  沒想到兩顆太為對方設想的心,卻因此種下誤解的心結。

  “所以我才會提出要求,希望你再假裝愛我一天,讓我儲存甜蜜的回憶,然後我就可以很勇敢地向你說再見。”映雨柔聲說出那時的心情。

  “那你為什麼要故意躲起來?”他沒料到她這一躲,竟然就是五年。

  這五年來,他仿佛得了一種慢性疾病,沒有根治的藥方,偶爾太想她的時候就會發病,會心痛、會難受、會瘋狂地在大街上擁擠的人群裏搜尋她的身影,失去理智般地想再見她,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瞿牧懷才知道他不僅失去心中的最愛,更失去了全世界,沒有她的生活變得毫無意義,成功的事業也不能讓他感到驕傲,連微笑都覺得費力。

  “我沒有勇氣見你,我怕會忍不住想靠近你……”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垂著頭,聲音低低地說。

  “把你的手機號碼、住址都告訴我,不准你再躲起來。”他緊迫追間,從口袋裏取出手機。

  “我不會再逃跑了——”

  “媽咪!”一串甜甜的娃娃音打斷他們的談話,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抹朝映雨奔來的嬌小身影。

  “妮妮一一”映雨立即蹲下身,抱起小女娃。

  瞿牧懷臉色陰沉地看著兩人親昵的互動,心口仿佛遭到雷擊,破了一個大洞,整個人都空掉。

  映雨全副心思都落在懷裏的小女娃身上,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說:“是誰帶你來的?”

  “是爹地。”小女娃指著朝他們走來的衛達熙,甜甜地撒嬌說:“今天是爹地接我下課的,他還送我一個可愛的芭比娃娃。”

  映雨沉下臉柔訓道:“是你要求爹地送你的吧?妮妮,媽咪不是說過,不能再買洋娃娃嗎,怎麼老是不聽話?”

  “真的是爹地自己要送我的。”小女娃一臉無辜地嘟起小嘴。

  “映雨,真的是我自己要買洋娃娃給妮妮。”衛達熙湊過身,抱起小女娃。

  “都怪咱們家的妮妮太過可愛了!”

  “媽咪,爹地說這是送我的禮物,還說要帶我去約會!”妮妮親昵地吻住衛達熙的臉龐。

  忽然之間,一陣隱痛浮上了瞿牧懷的胸臆,其實這才是她沒有辦法見他的苦衷吧……她已經走出情傷,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孩。

  那些她對甜蜜家庭的憧憬、他無力給予的幸福,已經有了另一個男人代替他,頓時,他感覺自己的存在太過多餘。

  他們之間不該有第三次見面的機會,這景象太令人難堪。

  “對不起,打擾了。”瞿牧懷臉色難看地出聲,急著要退開。

  “牧懷,我的手機號碼一一”映雨追了上去,試圖攔下他。

  “已經不需要了,知道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瞿牧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步出會場。

  “牧一一”她的叫喊聲隨著他離去的身影,凍結在唇邊。

  他誤會了!

  其實妮妮是他的……她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深深的失落感襲來,令她十分難受。

  兩人走過了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重逢解開當年的心結,卻又在下一秒橫生出新的誤會,難道他們註定要一輩子錯身而過嗎?

  她怔怔地佇立在人口處,望著他的座車疾馳而去。

  “映雨一一”衛達熙抱著妮妮跟了出來,喘著氣追問。

  “我想起來了,他是不是妮妮的……”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打斷他的問題。“達熙,謝謝你幫我接妮妮下課,珊珊在二樓的展示區接待藝文媒體記者,她忙了一整個上午,還沒有時間用餐,你可以帶點小蛋糕上去討好她。”

  “羞羞羞!”小女娃扮了個可愛的小鬼臉。“男生愛女生,爹地愛珊珊阿姨……”

  “小鬼頭,竟敢取笑我,當心我把芭比娃娃搶回來。”衛達熙威脅道。

  “那我就叫珊珊阿姨不要跟你約會。”小女娃鬼靈精怪地吐吐舌。

  “達熙,快進去吧,我也該帶妮妮回家了。”映雨牽著小女娃,向衛達熙揮揮手,兩人一起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媽咪,你剛才和誰在說話?那個人看起來凶凶的。”小女娃好奇地追問。

  “只是一個朋友。”映雨的話語中掩不住濃濃的失落感。

  她該回頭去找瞿牧懷嗎?還是讓彼此再度錯身而過呢?這麼多年過去,他是否已經對過往的仇恨釋然,可以重新接受她的感情呢?

  ※※※※※※※※※

  翌日,瞿牧懷領著美國總公司派來的高級幹部,在侍者的帶領之下進入一家高級美式餐廳。

  幾個人點完餐後,開始閒聊一些非關公司業務的私事。

  “Jerry,這次考察結束我們還多出四天的假期,你可以介紹幾個臺灣好玩的景點嗎?”一位滿頭灰的男子用流利的英文發問。

  “你們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瞿牧懷問。

  另一名美籍男子取出從飯店帶出來的觀光導覽手冊,指著其中一個景點。“花蓮好像不錯,上面介紹的太魯閣我很感興趣。”

  “那等你們確定好景點,我請助理幫你們安排行程和飯店。”

  “Jerry,你可以再幫我們安排一個導遊嗎?我們想深入一點瞭解臺灣的風俗民情和生活。”

  “沒問題。”他站起身,對四位高級幹部說:“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一下洗手間。”

  瞿牧懷沿著走廊進入洗手間,出來時,卻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他忍不住走了過去,見到衛達熙親昵地握著同桌女子的手一一

  “珊珊,我已經追了你五年,可以考慮和我交往了吧?”

  五年前他在映雨的介紹之下認識卓珊珊,對她一見鍾情,苦追多年,然而她事業心重,總以年紀比他大為由,屢次拒絕他的追求。

  “你要我說多少次,我對弟弟型的男朋友沒有興趣。”卓姍姍無奈地抽回被握住的手。

  “珊珊,你沒聽過年紀不是問題、體重不是壓力、身高不是距離嗎?我只是小你三歲,又不是小你三十歲,你就不要那麼介意嘛。”衛達熙苦苦哀求。

  “衛達熙,你不要這麼煩好不好??”卓珊珊沉下俏臉,這傢夥碰了五年的釘子,怎麼還不懂得放棄。

  “珊珊,你不要這麼冷漠行不行?醫生的心都是很脆弱的……”衛達熙將臉貼近她的手背,撤起嬌來。

  瞿牧懷眯起眼眸,沒想到這傢夥在映雨面前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形象,背地裏卻做出傷害她的事。

  他心頭竄起一把怒火,大跨步向前,掄起拳頭揮向衛達熙。

  “啊——”衛達熙還搞不清楚狀況,俊臉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拳頭,整個人連同座椅倒在地上,引起一陣騷動。

  “該死的傢夥,你居然背著映雨做出這種事來!”瞿牧懷走向前,揪住衛達熙的衣領,又往他的腹部揍去,“不要打了一一”卓珊珊面對兩個男人扭打成一團的局面,一時不能反應。

  衛達熙認出揍自己的傢夥竟然是瞿牧懷,也毫不客氣地伸出腿,狠狠地踹向他的腹部。

  就是這傢夥狠狠傷了映雨的心,讓她離開臺灣多年,要不是珊珊一直勸她回來,恐陷她們母女倆現在還待在洛杉磯。

  “你這傢夥才欠扁!”衛達熙靠著一身蠻力,將他壓制在身下,狠狠地往他的下顎揍去。

  “這一拳是替映雨打的,打你的狼心狗肺……這一拳是替妮妮打的,打你的不負責任……”

  瞿牧懷吃痛地皺起眉頭,嘴角滲出血漬來。

  “你這傢夥背著映雨偷腥,還敢大聲說話,既然已經和她結婚,也有了小孩,為什麼要傷害她?”瞿牧懷用力地掙脫他的鉗制,義正詞嚴地數落他。

  “等等……”衛達熙退開來,不停地喘息。“你說誰和誰結婚?什麼小孩?”

  “你不是和映雨結婚,還生了一個小孩嗎?難不成你沒和她結婚,讓她當未婚媽媽?”瞿牧懷拭去嘴邊的血漬,怒氣騰騰地瞪著他。

  “她的確是未婚媽媽沒錯……”衛達熙趁他沒有防備,又往他的臉上揍去。

  “不要打了!”卓珊珊大聲勸架,擋在兩個男人中間。

  餐廳裏的服務生聽見扭打聲,趕緊過來將兩個互揍得鼻青臉腫的男人架開。

  “你這傢夥居然讓映雨當未婚媽媽,為什麼不和她結婚?”瞿牧懷怒火中燒。

  “我喜歡的人是珊珊,又不是她,幹麼要和她結婚?”衛達熙不服氣地吼道。

  “不喜歡她,還讓她生孩子!”瞿牧懷抬起腿,作勢要踢他,被服務生架開來。

  “她肚子裏的孩子又不是我的!”衛達熙氣急敗壞地說:“不知道是哪個傢夥,明明離婚了還讓她懷孕,懷孕後又不認帳。”

  瞿牧懷頓時愣住,難不成一一映雨的小孩是他的?!

  “那為什麼小孩叫你爸爸?”瞿牧懷在疼痛中醒悟過來。

  如果是他的小孩,為什麼她要躲起來,不來找他呢?

  “這個世界上是不准單身男子先當乾爹,實習該怎麼當個盡職的好爸爸嗎?”

  “Jerry,你還好嗎?”一名跟他同行的幹部聽見爭執聲,趕過來關心狀況。

  卓珊珊撫著抽痛的額際,打電話給映雨,告知她,妮妮的正牌老爸和實習乾爹在餐廳裏打起來了。

  餐廳裏的櫃檯人員在顧客發生爭吵的第一時間,馬上打電話報警,連絡警方處理。

  半晌,幾位警員將肇事的瞿牧懷和衛達熙帶回警局,這場紛亂終於告一段落。

  映雨在家接獲通知後,趕到警局關心情況,在她的勸解之下,衛達熙決定與瞿牧懷達成合解,不提告訴,就當是誤會一場。

  出了警局之後,卓珊珊開車送衛達熙回家,而瞿牧懷則堅持跟著映雨返回她的住處。

  兩人進入公寓後,映雨招呼他坐下,從冰箱裏取出冰塊,用棉布包裹著,冷敷他腫脹的眼角。

  “會有點疼,要忍耐一下。”映雨輕聲地說,眼神飄忽,沒有勇氣迎視他犀利的眼神。

  “你是不是該解釋整件事情的經過?”瞿牧懷抬起她小巧的下顎,強迫她面對他,要她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准閃躲。

  “你想先知道哪一部分?”面對他又慍又怨的眼神,她無助地咬著下唇。

  “妮妮到底是誰的小孩?”他直接問重點。

  “你的……”她垂下臉,不知如何是好地盯著他襯衫上的鈕扣。

  “該不會是那一晚一一”瞿牧懷隱忍發火的衝動,想到她一個單身女子,提著行李遠赴洛杉磯,獨自承受生育的艱苦。他不知道該為她的愚蠢狠狠地打她的屁股幾下,以示懲罰;還是該摟住她,憐惜她所受的苦。

  她怯怯地點點頭。過往親昵纏綿的畫面湧上腦海,令她耳根一陣灼燙。

  “為什麼不來找我?”他激動地追問,牽動嘴角的傷口,又滲出血漬來。

  映雨連忙抽起面紙,抹去他嘴角的血痕。

  “我怕造成你的困擾,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她眼神柔柔地望著他。“我擔心你還是無法解開心結,如果強硬要求你照顧我們母女,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

  “誰說我還恨著你父親!”他激動地澄清。“在你發生車福的時候,我就對過去的一切釋懷不再恨他,否則我不會在你車禍之後,負起照顧他的責任。”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離婚?要謊稱我們沒有關係?要讓我去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呢?”她越說越激動,水眸中泛起淚光。

  “我跟你離婚是害怕自己不能給你幸福、害怕自己又會傷害你……”

  他捧起她的臉龐,低聲地說:“我毀了你父親在你心中的形象,又弄垮他的公司,害得他發病住進醫院,又間接害你出車禍。我的固執與愚蠢,讓我做錯了這麼多的事情,徹底地幹擾你的人生,我有什麼資格再留在你的身邊?”

  “說我是大傻瓜,你自己才傻。”她感慨地說:“想要留在心愛的人身邊,哪需要什麼資格呢?關於那些陳年恩怨,你很固執,但我爸也有不對,要怎麼分得清誰對誰錯呢?”

  “那我都承諾會好好照顧你,會好好珍愛你,你為什麼要留書出走?”最可惡的是,她竟徹底消失了五年。

  “我以為當時你只是同情我,擔心我無法承受喪父之痛,所以才安慰我…”她自責地咬著下唇。

  “你這個小傻蛋,讓我不知道該狠狠地揍你一頓,還是該深深地吻住你!”瞿牧懷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她粉頰一陣灼燙,慌亂地移開視線。

  “我想你最好先上點藥,免得額角又流出血。”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取出醫藥箱。

  瞿牧懷跟在她的身後,圈住她嬌柔的身軀,將她緊緊地貼向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他低頭附在她的耳畔,輕輕低喃。

  “映雨,我好想你,我實在無法想像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竟然躲了我五年……”

  “對不起……”這段日子她也好想念他。

  “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只能不斷地想你,想你吃飯了沒?想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她旋過身,捧住他的臉,“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也把妮妮照顧得很好……”

  “你這個傻瓜,我不准你再逃開,我要二十四小時都把你拴在身邊才行。”他霸道地宣示。

  “我才捨不得離開,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離開了。”她環住他的腰,偎向他的胸膛。

  “映雨,我們結婚吧!”他溫柔地瞅著她。

  “那我們該怎麼跟妮妮說,她必須參加爸爸和媽媽的婚禮。”這是她最先想到的問題。

  “你先想想要怎麼介紹我們見面吧!”他忍不住彈彈她的額角。

  “她很愛問東問西,到時候我一定又會答不出來。”她睜大無辜的眼睛,向他求援。

  “誰叫你沒事要逃開,害我錯失陪她成長的機會。”他忍不住數落,抬起她小巧的下顎,眼神溫柔地凝視她。

  “映雨,我愛你,這一次由我來愛你,由我來彌補你心中的傷痕,由我來付出。”

  “好……”她輕輕地點點頭。

  他俯身將甜柔的吻覆在她紅潤的唇上,用行動來傳達他的感情。

  她閉上眼睛,貼向他的胸膛,親昵地與他纏吻,在這一吻中,深刻體會愛情的滋味,不只有甜、也有苦,也有讓對方幸福的責任。

  在誤會冰釋的那晚,瞿牧懷決定親自下廚,只為了討好今晚的小公主,而映雨則到安親班接女兒妮妮下課。

  妮妮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吊帶裙,紮著兩條髮辮,讓映雨牽著她進門。

  “媽咪,你說等會兒有人想認識妮妮喔?”她一派天真地說:“但是爹地說不能跟陌生人說話,他說妮妮長得太可愛,會被拐跑。”

  瞿牧懷在廚房裏聽到開門的聲音,將爐火關熄。走到客廳裏,看見一大一小的身影,心中一陣莫名的感動。

  他作夢也不敢想像,自己竟會有一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女兒。

  在今天以前,他還是一個破碎的自己,是一個不完整的靈魂,活在深深的愧疚與懊惱之中。

  而現在,他不但找回生命中差點錯過的真愛,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兒,見證他跟映雨的愛情。

  “媽咪一一”小女娃見到有陌生人,不安地握住映雨的手,軟軟地出聲。

  “妮妮,他就是媽咪要介紹你們認識的人。”她蹲下身,對著小女娃說:“她就是妮妮的爸爸喔……”

  “爸爸?”小女娃好奇而明亮的眼睛落在瞿牧懷的臉上。

  “是啊,妮妮,我是你的爸爸。”瞿牧懷靠近她,輕柔地喚著她的名字,注視著她可愛的小臉。

  她的眼睛又圓又大,嘴巴小小的,仿佛就是映雨的翻版。

  “是三號爸爸嗎?”小女娃興奮地說。

  “三號?”瞿牧懷微抽一下麵頰。

  映雨無奈地苦笑。

  “對啊!”小女娃天真地說:“一號爸爸在洛杉磯當醫生,二號爸爸在臺灣,也是當醫生,妮妮還被他看過病哦。那你就是三號爸爸……”

  映雨趕緊解釋。“她說的一號爸爸是汪景曜,我在洛杉磯的好朋友,就是之前我車禍時的主治醫生。”

  “一號爸爸人很好哦,他家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寶寶。”妮妮一臉獻寶的表情。

  “汪醫生他兩年前結婚了,我們是鄰居,他很照顧我們,還認了妮妮當幹女兒。”映雨忙著解釋女兒的童言童語。

  瞿牧懷勉強壓下滿腔醋意,誰教他當年不趕緊表白感情,而讓映雨產生誤解。

  “二號爸爸是和你發生爭執的衛達熙,他也認妮妮當幹女兒。”映雨轉過女兒的臉對她說:“妮妮,汪叔叔和衛叔叔都是你的乾爹,他才是你真正的爸爸。”

  “他就是三號爸爸!”小女娃很堅持。

  “好吧!”瞿牧懷很委屈地認了,輕柔地撫著女兒的臉。

  “妮妮,那你想不想跟爸爸一起生活呢?”

  “我想一下……”小女娃頑皮地眨眨眼。“那你會送我洋娃娃嗎?”

  “妮妮!”映雨真的是拿她沒轍。

  “爸爸不會送你洋娃娃,但我會送妮妮一件很漂亮的小禮服。”

  “小禮服?”小女娃瞬間瞪大眼睛。

  “我要跟你媽媽結婚了,妮妮想不想當我們婚禮的小花童?”

  “真的嗎?!我要參加媽媽的婚禮?”小女娃一臉興奮。

  “對啊,妮妮要來當花童嗎?”映雨揉著她可愛的笑臉。

  小女娃用力地點點頭。“當然要!”

  “那你給爸爸抱一下好嗎?”瞿牧懷展開雙手,親昵地摟住她,不放棄地勸哄。

  “妮妮,叫一聲爸爸……”

  “爸爸…如果妮妮親你一下,你可以送我一個洋娃娃嗎?”小女娃撒嬌地摟住他的脖子。

  “當然好!”瞿牧懷毫不猶豫地點頭。

  “妮妮一一”映雨對女兒執著於洋娃娃的嗜好十分無奈。

  妮妮捧住他的臉,用力地啵了一下,還留下口浮水印。

  瞿牧懷伸手將她們一大一小摟在懷裏,感動地在映雨的耳邊說:“謝謝你愛我,也謝謝你送給我這個可愛的禮物。”

  “對不起,我應該更早回來找你。”她一臉歉然。

  他只手抬起映雨的臉,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羞羞……”妮妮害羞地遮起臉,透過指縫偷看兩個忘情擁吻的大人。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愛情的道路從不曾平坦,會有誤解、爭執和各種不同的挫折考驗,所幸他們終於克服所有的曲折,終能感受到幸福的重量與真愛的燦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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