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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棄女 作者: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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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第一次等待等來一生淪為棄女的無奈,
第二次等待是想看這世上難得的真愛。
如果可以早點兒遇到他,
會不會就可以像他的妻子那樣幸福,
但如果她是他的妻子,
她就不會讓自己死亡、讓他受到傷害。
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
她已習慣了對生命沒有更多的期待,
但是當他真的又出現在她面前,
她就不會再放棄這唯一一次燦爛的機會……


楔子
  二月,細雨紛飛。
  人跡稀少的石板街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油傘的遮擋下蹣跚而行。
  “娘,青兒走不動了,青兒好餓。”幼嫩的聲音來自那小小的人兒,肥嫩的小手緊拽住母親的衫子,清亮的黑眸流露出太多的渴求。
  少婦立住身形,環目四顧,最後牽著女娃來到一高門大宅的簷下,收起油傘。那是一個極美的女人,布衣粗服也難掩她的國色天香,窈窕的身段很難讓人相信她已經有了一個三歲大的女兒。惟有那平日精心整理的秀髮微顯零亂,就仿如她此時的心境。
  面對著女兒蹲下,少婦伸出保養得宜的美手輕撫小娃兒粉嫩的臉蛋,秀目泛著淚光。
  “娘,餓!”小娃兒渾然不覺即將來臨的厄運,只是覺得娘親好奇怪,幹嗎一直看著她,而小肚子卻已毫不客氣地“咕咕”地叫了起來。
  少婦從包袱中掏出一個饅頭遞給女娃,看著她狼吞虎嚥地啃起來,珠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聽到娘親抽泣的聲音,女娃吃東西的動作一僵,頓了頓,才頗有些不舍地放下饅頭,法怯地伸出小手為母親擦去眼淚,柔柔細細地道:“娘不哭,青兒不餓了,青兒不吃饅頭。”
  發覺到自己的失態,少婦趕緊擦了擦淚道:“青兒乖,饅頭不好吃,娘去給青兒買羊肉包子。”說著,她伸手入懷將一面小金牌掛在女兒的脖子上,又取下手腕上的包袱放在石階上。
  “青兒和娘一起去。”一看到娘親不哭了,羊肉包子的誘惑立時大於一切。
  “不!”少婦衝動地脫口而出,聲音顯得有些尖銳,之後看到女兒無邪的大眼,方才覺得自己未免過於神經質了,微惱地皺起眉,“青兒要在這裏看著我們的東西,娘很快就會回來。”
  女娃害怕娘親生氣,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蹲下身子坐在包袱旁,“那麼娘要快點兒回來,青兒會乖乖的。”隨即拿起手中的饅頭啃了起來,在羊肉包子還沒來之前,饅頭也算美味,在她純淨無邪的心靈中尚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欺騙和遺棄的存在。
  “娘走了,青兒要好好照顧自己。”少婦話語哽咽,看到女兒對她露出甜甜的笑顏,她努力克制住擁她入懷的衝動。一咬牙沖出簷廊,進入紛飛的雨中,步履踉蹌地奔向遠處,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濛濛的雨霧中。
  時間流逝。
  一聲冷笑,一個矮胖的人影從街角茶肆中閃出,一手拾起包袱,一手拉起縮在牆角早已睡熟的人兒大步而去,漸漸地,變成一個黑點。
  風輕揚,拂起漫天雨絲,只有一條流浪狗在風中瑟瑟顫抖地尋覓著食物。

第一章
  葉青鴻搓洗身子的手一僵,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出現了。隔壁女人的叫喊聲驀地變得高亢,令她一陣噁心欲吐,不用看,她也知道什麼樣的畫面正在上演。匆匆起身披上衣服,她打開木門跑了出去,不想再聽那污穢的叫喊。
  夜,無月,黑沉沉的曠野森冷有如鬼域,唧唧的蟲鳴早已消失在冬的寒冷之中,惟有冷風吹過,在高空掀起倡狂的呼嘯。她坐在冰冷的石上,無視寒意浸入,兀自撩起右手衣袖,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小臂,上面赫然用紫色絲線綁著一把如新月般彎彎的小刀,緊貼在嬌嫩的肌膚上,仿如美麗的飾品。只有她知道──她仔細地審視它,卻沒取下來──那是一件可以殺人的東西,雖然她從未用過。
  那天,師娘將她傷得比往日更重,心情大悅之下便拿了這把刀給她,並告訴她,她可以用這把刀在師父想要侵犯她時殺死他。但是結果卻是師娘被師父殺死。她也不覺得奇怪,反正他們倆一直以來便是這樣,不是你害我,便是我害你,最後是誰死,對於她來說,無太大區別。
  打小開始,師娘就不停地告訴她,她很美,長大後一定會成為這個世間最美的女人。所以她喜歡想盡法子折磨她,只因想看到如此美麗的臉因痛苦而變形扭曲。師娘說,美人生下來便註定要受苦。
  她不知道師娘的話是否正確,只知道自她死後,她的日子要好過得多。除了師傅心情不好的時候把她丟進蛇窟待過一陣子之外,再沒有其他特殊對待。十六歲,現在她十六歲了。她自嘲地一笑,伸手撫住自己的臉──她沒想到自己的命可以這麼長。
  抬頭仰望漆黑的天空,一陣寒風吹過,引得未束的長髮飛揚,她微一瑟縮,卻無離去的意思。她咬緊牙關,倔強她抵抗冬的寒冷。這裏是座空穀,沒有出去的路──至少對她來說沒有。從小她就生活在這裏,師父師娘時常出去,每一次回來都會帶著傷,因此,她學會了處理外傷。外面是怎樣的,他們沒和她說過,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遙遙地,一聲慘叫劃破沉鬱的夜空,幽幽遠遠,令人悚然。然而葉青鴻僅是皺了皺眉,站起身來。是該回去了!
 
  推開木門,司徒行赫然坐在她的床上,肥胖的身體裹在一層華貴的布料下,顯得臃腫異常,一雙精光閃爍的小眼睛緊盯住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師父。”嬌柔的聲音在寂靜的木屋中響起,葉青鴻毫不畏懼地回視司徒行。在這裏,不存在怕,她六歲時便明白了。
  “過來!”司徒行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招手讓她過去。
  葉青鴻依言走進,十多年的教訓,讓她學會了順從。
  她根本沒得選擇,為了生存,她學會忍耐,也學會只有聽話才會令她少受皮肉之苦。
  她看到他呼吸急促起來,身上的肥肉也跟著顫抖,眼中出現介於貪婪與渴求之間的光芒,赤裸裸地,仿佛野獸盯住了它的獵物。
  曼妙無瑕的女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現出無與倫比的妖魅,司徒行沒來由地一陣畏懼,但隨即被興奮及獸性所掩蓋。
  “我已經想你很久了。”獸欲的喘息夾雜著濃烈的汗臭迎面撲向她,但她僅僅是偏了偏頭,腦海中浮現出肥腫的軀體壓在女人柔美的身體上的畫面。那是她從小就一直看著的,現在那女人該變成自己了吧。
  她皺起眉,壓下反胃的感覺。她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於是一直在等,等待它的到來。她並不害怕,也不介意身子給誰,她只知道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得見日落時天空變幻多端的晚霞,才能聽得見風吹過竹林沙沙的響聲,才能將赤足浸進小溪感受那沁涼的震撼。她只要活下去!
  “真美,就算僵硬得像木頭也勝過那些女人千百倍!”司徒行嘖嘖稱讚,誓要破除她似乖巧實淡漠的高貴的氣質。
  葉青鴻本來的木然在司徒行的手觸及她的身體時驀然崩潰,強壓下去的噁心感在此刻再也控制不住,雙手不由自主地一把推開猝不及防的他,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自己已退到牆角。
  她靠著墻,喘息著,那雙一向澄澈的雙瞳緊盯著司徒行,其內有著茫然與無措。她拒絕了他,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而且一點兒也不後悔。而他又會怎樣對待一個反抗他的女人?
  沒想到溫馴的小兔子也有不聽話的時候,司徒行明顯地怔愣了一下,但唇角隨即浮現出森冷的笑容,淩厲的目光中爆出噬血的凶光。
  “好,好得很!”咬牙的聲音清晰可聞,“我就喜歡會反抗的女人,這樣才有趣。”
  話音一落,葉青鴻只覺得眼前一花,頭皮微痛,人已被丟到了床上,沒有絲毫的憐惜。在她尚未感覺到疼痛之時,司徒行的身體已壓了下來。
  “不,不要!”她拼命地掙乳,拼命地躲著他的手和嘴,卻不知她的反抗只能令他更加興奮。
  “叫吧,叫得越大聲越好。”司徒行只用一隻手一條腿便壓制住了葉青鴻不聽話的四肢,空出的手則粗魯地撕扯著她的衣物,一雙淫邪的獸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俏臉變得扭曲,不放過一絲一毫痛苦的表情。他得意至極,大聲狂笑,但隨即就變為一聲慘叫,只因葉青鴻一口咬掉了他肩上的一塊肥肉。
  “啪──”他憤恨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葉青鴻唇角流下一抹豔紅,慘白的花容上浮現出一個深深的五指印,但明眸中閃現的依然是無畏的光芒。
  “賤人!”司徒行怒駡,誓要讓她嘗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師父,多謝……教誨!”葉青鴻突然開口,這是自她十歲以來首次說這麼長的話,不免顯得生硬。
  司徒行微愕,動作不禁一滯,不明白她說這話有何意圖。卻見葉青鴻柔荑輕揮,竟然主動攀上了他的肩。一絲詫異閃過他狠絕的眸,她屈服了嗎?哼,不管怎樣,都等他快活過後再說。想至此,他就要繼續。
  不料葉青鴻唇畔竟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配合著她瞬間淡漠的眼神,形成一幅極詭異的畫面,令他不由得呼吸一窒。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在心頭浮起,卻又不知源於何處,令他頭痛得差點兒捉狂。
  突然,葉青鴻一揚頭,溫潤絕美的紅唇主動吻上他的喉,他心神微顫,驀地想起一事來,慌忙一掌拍出,擊在她的胸口,但為時已晚──她檀口中所含的薄刃早已割斷了他的喉嚨。
  一聲悶哼,葉青鴻被他強大的掌力擊得飛了出去,撞在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昏了過去。
 
  數日後,傷癒的葉青鴻將司徒行早已變得僵硬的屍體葬掉,因不識字,所以並沒立碑。
  站在司徒行的墳前,葉青鴻絕美的臉上微露哀淒之色。她不想殺他的,可是她更無法忍受他碰她,所以她用了他教她的方法殺了他自己。這是不是報應?
  沒有用師娘的彎月刀,是因為早就知道一直以來師娘從沒鬥贏過他,這次想必亦然。而他自己呢,他是否能鬥贏他自己?也許到死他都不明白,他竟會死在自己一時興起想出的招式之下,而且是一個毫不懂武功的女人手中。
  彤雲密佈,寒風呼嘯,鵝毛般的大雪從天而降,鋪天蓋地,好不熱鬧,遠近視野立時變得模糊。今冬的第一場雪竟然來得如此毫無預兆,是否老天也想借此將師父那邪惡污穢的過去掩蓋?過去,再不值得留戀!轉過身,她向木屋走去。
  清脆的鈴鐺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她駐足聆聽。這谷中,從未有外人來過。漸漸地,鈴聲近了,卻是一匹馬在風雪中艱難地行走。馬上坐著一人,披著斗篷,身體異常肥大。
  “姑娘,可否行個方便,借處地方避避風雪?”那是個男人的聲音,語氣甚是謙和有禮。
  葉青鴻轉過身推開木門,一股熱氣迎面撲來。踏進門檻,她回頭對走進的那人淡淡地道:“進來吧!”語罷逕自走入自己的房間。
  對於她的冷淡,傅昕臣不以為意。住于深山之中的人最不喜有人打擾,她沒拒絕已是大幸。低下頭,他對著懷中人兒柔聲道:“淨兒,你感覺可好?”
  懷中人細細柔柔地“嗯”了一聲,然後是一連串的輕咳聲。
  抱著妻子跳下馬,傅昕臣將馬拴在簷下的廊柱上,方才扶著妻子走進溫暖的屋中。屋子並不大,屋中央擺著一個炭爐,周圍有幾方草墊;左手牆上掛著一把鏽跡斑駁的大鐵弓,似久已未用;牆角是一堆劈好的木頭,堆得很整齊;再來就是一架通往閣樓的木梯和梯下那扇通往別的房間的木門,不見方才那女子,想是到了里間。除此以外,別無他物,這屋中的陳設比一般山農來得還要簡單。沒人招呼,傅昕臣只得自便,與妻子在草墊上坐下取暖。
  半晌無語,夫妻倆似乎都心事重重,偶爾傳來妻子楊芷淨的輕咳聲,在寂靜的雪屋中分外刺耳。
  “臣哥,沒有用的,我們回去吧!”似乎考慮了很久,楊芷淨像是下定了決心,柔弱的聲音中是無比的堅定。
  “不可能!”傅昕臣決然地拒絕妻子,“我不會放棄的,你也不准放棄!”命令剛硬的語氣中卻隱含著太多的惶然。
  “唉!你這又是何苦?”楊芷淨偎進丈夫的懷中,心疼地輕撫他長滿胡茬、憔悴異常的俊臉。曾幾何時,這張臉不再煥發出攝人的神采,“你瘦了!”她眼中噙著淚,如果不是她──
  “為我好好保重自己!”輕柔的肯求讓人不忍拒絕。
  傅昕臣伸手握住妻子撫摸自己的柔荑,閉了閉眼,啞聲道:“沒有你,保重身體于我何用?”
  “臣哥。”楊芷淨無力地輕喚,又是感動又是心酸,伸手為他梳理微亂的鬢髮,她的眼中充滿憐惜,“得夫如你,夫複何求?”她忍不住輕歎。
  “我何嘗不是。”傅昕臣微微一笑,看著愛妻嬌美的臉,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時自己許下的諾言:他要她一生一世都開開心心的。
  “吱呀”的開門聲打斷了兩人深情的對望,夫妻倆不約而同看向梯下木門,頓時呆住。
  葉青鴻身著白色衣裙正從門中走出,一雙明眸好奇地看向炭火旁的兩位不速之客。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師父師娘以外的人呢。她長得本就秀美絕倫,在這荒山之中乍然見到,難免不令人感到驚訝。
  傅昕臣一怔之後回過神來,向她微微一點頭,算是招呼,然後目光又落回愛妻身上。反倒是楊芷淨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直至她在他們對面坐下,黛眉微揚,一對晶燦明媚的眸子疑惑地回望她時,她方才驚覺。頗有些尷尬地一笑,心中卻忍不住讚歎造物者的神奇,竟能將北方的高貴典雅與南方的嬌柔嫵媚巧妙地融合於一人身上,且又是出現在這蠻荒之地。如不是不信鬼神,什麼山精野怪、天仙鬼魅說不定就要往她身上套一套了。
  楊芷淨美目忍不住溜向丈夫,想知道碰上如此絕色他會做何反應。卻見他眉宇深鎖,滿目憂傷,正盯著炭火出神,絲毫未因女孩的出現有所改變。她不由得在心底裏幽幽地歎了口氣。她知道他的心思,可是生死有命,在大限來臨之際,又有誰真能力挽狂瀾?
  “臣哥。”悄悄伸出手,她握住丈夫的大手,安撫他趨於絕望的心。放心不下啊,他是如此地固執,如此地執著。
  溫柔地回視妻子,看到她的憔悴與擔心,傅昕臣心中一慟,虎目中淚光隱現,卻沒說話。還能說什麼呢?他空有傲人的財富與權力,卻只能眼看著心愛的人兒的生命力一點一滴迅速地流逝,他還能說什麼呢?
  葉青鴻敏感地察覺到流動於兩人之間的愁緒,他們──有什麼事困擾著吧。
  “你們,不開心?”她試探性地問。這是多年來主動與人攀談,嬌媚的聲音,語調卻生硬無比,讓人不禁對她的好印象打了折扣。
  傅昕臣心中有事,並沒理會她,楊芷淨卻不想多談,只微笑著問:“姑娘怎麼稱呼?”說話時胸中一陣煩悶,忍不住微微細喘。
  “你還好吧?”傅昕臣臉色微變,忙將內力經兩人交握的手源源輸入她體內。這一年來,她就是靠著他的真氣才能勉強將毒性壓下,只是這樣還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所以他們急需找到雪濡草,據說它可以將她體內的毒素清除乾淨。
  “別擔心,我沒事。”楊芷淨柔聲安撫丈夫,不願看他為自己整日提心吊膽。她心痛呵!如果可以,她寧可自己從未嫁給他,那他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了。
  見楊芷淨果然無什麼異常,傅昕臣這才放心,伸臂將她攬入懷中,心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與不舍。
  從來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可以如此相處,葉青鴻不由得看呆了,一絲無法言明的渴望悄悄浮上心間,她的目光瞟向傅昕臣那雖長滿胡茬卻俊逸非凡的臉,隨即又心慌地轉開。臉怎麼會熱熱的呢?她不解地伸手輕撫自己滾燙的頰。她竟然不敢看他,這可是從來不曾有的事。
  “奴兒。師娘叫奴兒。”輕輕地,她回答楊芷淨先前的問話,雖然知道自己本名叫葉青鴻,但她卻不願說,因為那三個字代表著遺棄。跟著司徒行夫婦多年,他們對她雖然不好,但她的來歷他們卻也沒有絲毫隱瞞。
  “奴兒姑娘嗎?這裏可是只有你一人?”楊芷淨溫柔地問,心中卻納悶無比。進來這許久,並沒有看見其他人,而如果要說是她獨居於此實在不像,畢竟她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嬌嬌弱弱的一個小姑娘又怎能單身長住在這危險四伏的深山之中。難道她真是什麼異物?思及此,她心中不禁微微發毛,目光開始不安地在木屋中轉悠。
  “不是,師父、師娘。”可是都死了。後面那句葉青鴻並沒說,只因楊芷淨的眼神令她不由自主收了口。
  “這樣啊。”楊芷淨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心中則大大地籲了口氣,只要不是怪物就好,“你從小就住在這裏嗎?”她向來好奇心重,尤其對方又是一個如此神秘的絕色美女,就更無法遏制她一探究竟的衝動了。而瞭解她的傅昕臣只能在一旁無奈地歎息。
  “是。”葉青鴻回答得簡短,卻沒有絲毫不耐。
  楊芷淨不滿地皺了皺秀眉,除了師兄卿洵,眼前這個女孩可算得上她遇見過的人中最懂得惜字如金的了,她就不信不能逗得她多說幾個字。正這麼想著,一旁的傅昕臣卻開了口──
  “奴兒,你可知道雪濡草?”這女孩長年住于此,說不定知道雪濡草。
  楊芷淨一震,望向他。
  “雪濡草?”葉青鴻偏頭思索,這名字好熟,師父似乎說過,紅色的草,“像血一般豔紅,”她低喃,努力地回憶師父的話:由雪水濡養而成,雪?純潔如你,美豔如你,不過它高不可攀,而你卻能任意採擷,他的狂笑似乎仍在耳邊迴響。只是她真能任意採擷嗎?不是這樣吧。
  “你知道?”傅昕臣激動地一把抓住微微出神的葉青鴻的手臂,“告訴我哪里可以找到!”
  他情急之下忘了控制力道,葉青鴻痛得皺起了秀眉,卻哼也未哼。比這痛苦千百倍的折磨她都忍受下來了,這一點兒小痛算得了什麼。目光下滑落在那緊攫住自己的大手上,那皮膚黝黑、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與自己的手是多麼不同。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為什麼差別那麼大呢?輕輕地將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才有他的一半大呢。
  倒抽氣聲響起,楊芷淨沒想到這女孩竟敢當著她的面勾引她的丈夫,而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她的臣哥竟然沒有拒絕,這、這真是太可惡了!不行,她得捍衛自己的地位。想至此,她突然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痛苦地呻吟起來。
  “淨兒,又發作了?”果不其然,一聽到她的呻吟,傅昕臣立刻抽回手握住她的手,緩緩輸入真氣。
  那關切的神情只為她一人呈現,思及此,楊芷淨立刻心滿意足,柔柔地道:“還好,只是頭有點兒痛,歇歇就好了。”
  傅昕臣體貼地為妻子調整好姿勢,以便她能更舒適地靠著。楊芷淨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閉上美目假寐。從微啟的眼縫中,她看見葉青鴻正呆呆地看著他倆,臉上儘是迷惑及羡慕。心中大快,哼,和她搶,她還不夠格。
  “奴兒,哪里可以找到雪濡草?”傅昕臣安置好妻子,不忘心中始終懸惦念著的問題,再次問道。對於葉青鴻方才的動作,他並不以為意,只把那當成一個小姑娘的好奇而已。他心胸坦蕩,自不會明白楊芷淨的心思。
  “雪濡草?”葉青鴻垂下頭,剛剛他手收回去時,儘管疼痛也隨之消失,但她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失落。為什麼會這樣,她不解。
  “山上,那座。”站起身,她走到門邊,拉開門,一陣狂風夾著雪花迎面撲來,吹起點點火星四處飛散,連帶地吹起她的發,她的裙。她恍若不覺,踏入雪中,伸手指著暴風雪中的一團混沌。
 
第二章
  大雪連著下了半個月,除了傅昕臣不時出去打點兒野味改善飲食外,三人幾乎一直窩在木屋中。葉青鴻甚少與他們交談,不是不想,而是他們不喜歡別人打擾,況且她話又說不清楚,更沒有人願意聽了,所以她只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不過沒關係,她喜歡看他們,尤其是那個男人。她喜歡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他對他妻子那麼溫柔,那麼疼惜,一點兒也不像師父、師娘。那兩人仿似仇家一樣,想盡辦法要置對方于死地,害得她以為夫妻本應如此,現在她才知道並不是這樣的,夫妻之間也可以好好相處。
  這一日,雪初霽,屋外一片茫茫。在冬日的映照下,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不遠處的山峰冰晶玉潔,如聖潔的女子傲然挺立於天地之間。
  “滑,上不去,雪線以上,冰。”葉青鴻想打消傅昕臣立即上山的決定。雪濡草生長在雪線以上的峭壁上,那上面終年覆雪,堅硬的冰層根本無法讓人立足。她曾經偷著上去過,最後卻因山壁的陡峭而被迫放棄,但是,那次她看到了它,高高的峭壁上數個豔紅的小點,雖沒看清楚,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它──孤傲美豔的雪濡草。惟有它才能被雪滋養而不被雪同化,從單調的素潔中幻化出火一樣的妖媚,盡情釋放著生命的熱情。這樣的美麗不是能隨意採擷的,因此,就算她的師傅在此地住了數十年,卻依然只能遠遠地觀望,而不能用他肥醜的手玷污它的美麗。
  “這是我的事。”傅昕臣不耐地打斷葉青鴻的話。十多天的等待已到了他的極限,眼看著妻子一天天衰弱,他再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等待上天偶然的惠顧,“你只要帶路便是。”
  不待葉青鴻回話,他已轉向一旁的妻子,柔聲道:“淨兒,照顧自己,等我回來。”對於愛妻,他實在是放不下心,但山中寒冷,道路難行,他無法帶她同行。
  楊芷淨小嘴一撇,眼眶微紅,就要哭將出來。她也不放心哪,一年來從未與丈夫分開過半步,這次分開,即使只有一天,甚至半天,她都感到難過不捨得要死,更何況,那個有點兒癡的木美人要代替她跟在丈夫身邊,她怎能放心。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再想不出更好的主意,為了長命,為了能永永遠遠伴在她的臣哥身邊,她只能無奈地妥協。
  “好啦,我知道,你也要小心。”她強作歡顏地道。柔細的聲音帶著點點撒嬌、點點埋怨和點點的不甘以及不舍,惹得傅昕臣憐意大起,再次將她緊擁入懷,好一會兒方才放開,然後毅然轉身而去。
  葉青鴻猝不及防,片刻才反應過來,忙小跑步匆匆跟上。
  雪很深,葉青鴻一步一個腳印,深深地陷下去,再拔起來,行得異常艱難。而傅昕臣竟然毫不費力,越走越快,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足跡,仿佛他是沒有重量的實體。葉青鴻吃力地追趕著他,卻見他離自己越來越遠,轉眼間便成了一個黑點。
  “喂──”她心中一急,便要喊住他,不料心神分散,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趴在雪上,一時之間竟然爬不起來,索性歇他一歇。冰冷的雪貼著臉頰,沁進了入的心中,她閉上眼,喃喃地道:“你走得好快啊,我跟不上。”也許不用她,他也可以找到雪濡草吧。
  “起來!”低沉不悅的冷喝在耳邊響起。
  葉青鴻一驚,睜開眼,看到的是一雙大大的靴子,不用說也知道靴子的主人是誰。大喜之下她慌忙爬了起來,毫不介懷他陰沉的臉色。
  “你不是走遠了嗎?”疑惑和不解充塞她的心間,第一次她說出了連貫的話語,聽起來真讓人覺得受用無比。
  奈何傅昕臣乃不解風情,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她被雪凍得紅通通卻美豔無比的小臉,一言不發,攬住她的腰大步向前方的高山行去。
  葉青鴻被他攬著,幾乎腳不沾塵地往前疾奔。寒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刮得她粉嫩的小臉生生作疼。厚厚的夾襖抵擋不住入侵的寒意,她忍不住哆嗦地縮起身子緊偎向他,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他的貂皮長袍。
  沒有理會她的小動作,傅昕臣展開腳力在雪地上飛馳,不一刻已來到山腳下,這時才驀地發覺此山的高險。大雪將入山的路蓋了,渾白的一體,根本摸不清該從何處入山。站在山腳下,他冷靜地思索著可行之道,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一個活生生的指路碑。
  “右手邊,那片雲杉,穿過。”葉青鴻沒有忘記自己與他同來的目的,挨著他,讓她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這是她以前從不曾體驗過的,難怪那女子那麼喜歡偎在他懷裏。
  耳邊風聲再響,他竟然不假思索地便按她指的方向奔去,完全展現了他果決不疑的性格。他個子很高,以她的高度也只能及他下頜,要知道她比師傅還高上一截,師傅恐怕只到他的胸口了。她側過頭,毫不掩飾地看著他,他卻恍若不覺,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似乎在防備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他的眼睛智慧而深邃,滄桑而憂鬱,看人時專注得仿佛在他眼中只有那個人。在那裏面她看不見那種令她厭惡的光芒──那種常常出現在師傅眼中的光芒。原來人和人的差別有這麼大。
  穿過杉林,前面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沒有路,枯萎的野草灌木在雪層之下露出黑褐色的枝幹。在這銀白的世界裏,人赫然之間顯得是那麼渺小卑微。
  “從前面山口翻過,後面有一個大湖,好大,好美!”她眯起美目,看著自己呼出的氣在眼前成形,之後彌漫,之後消散。心中卻憶起多年前所見到的美景,碧水映著藍天白雲,周圍綠草如茵,五顏六色的野花星子般點綴在其中。那是盛夏時候的事了,不知那湖現在是否結了冰。
  沒有說話,傅昕臣依言而行。此時,在他的腦中和眼中,除了雪濡草,再容不下其他。
  上山的路陡而滑,傅昕臣展開輕功,即使手中帶了一人,依然如履平地,毫不吃力。葉青鴻只覺萬般新奇,美目在他冷峻剛毅的側臉和周圍被大雪淨化後的天地間溜來溜去,不知該看哪個才好。
  “咦?”葉青鴻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怎麼會──
  站在山頭,傅昕臣也為那精妙的絕色美景所震懾。在這雪域之中環繞的竟是初夏的景致,澄碧的湖面上彌漫著氤氳的霧氣,與淺藍的天空相映成趣,湖邊繁花似錦,湖中水草茂盛而時見水鳥蹤影,在遙遠的對岸,一座如刀削而成的冠狀山峰巍然矗立,利劍般直插雲霄。
  “真沒想到……”傅昕臣低喃,眸中射出緬懷的神采。曾經,在那遙遠的記憶中,也有過這麼一個地方,擁有了他少年時的記憶,他以為這一生不會再見呢。
  “什麼?”葉青鴻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收回迷醉的目光,轉首看向他。
  傅昕臣淡淡地一笑,沒有回答她,睿智的眼神望向遠處的山峰,“是那裏吧?”他看見了,那石與石之間,雪白的底色之上,不容忽視的幾點豔紅。
  “什麼?”葉青鴻突然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呆了一呆。天,他笑起來真好看!
  “那裏!”傅昕臣沒有不耐,伸手指向遠處。因為即將到手的雪濡草,因為淨兒的命可以保住,他的心情大好,沒再同這有點兒癡的小丫頭計較。
  “呃?”葉青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恍然明白他的意思,趕忙點頭,“是,雪濡草,上面。”
  “好極了!”傅昕臣再次攜起葉青鴻向山下沖去。到了湖邊,方才領略到這裏不同一般的高溫。
  “好暖和!”葉青鴻輕呼,俏臉上煥發出歡快動人的神采。這個世界好奇妙好美麗!活著,總是好的,不是嗎? 
  “你在這裏等我!”沉聲吩咐後,傅昕臣一個起落已在丈許之外。
  “喂,你──”葉青鴻不料他去得如此突然,想說什麼都來不及了,只能頹然地垂下肩膀,“危險啊!”她低語出心中的惶惑與無奈。那峰上的冰墜,在陽光中閃著奪目的光芒。
  刹時,她對周圍的一切全失去了興趣,滿心滿腦地只掛著他。別出事才好!
 
  太陽西墜,晚霞染紅了天際,冰峰反射出瑰麗而柔和的色彩。在那裏,她再沒看到那抹黑色迅捷的身影,他還好吧?
  她抱住膝,將臉埋入臂間,心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安。不會有事的,她對自己說,然後再一遍又一遍地斥責自己多慮。時間仿佛停滯了一般難熬,卻又似快若閃電。無助的等待在夜幕降臨、寒星漫天時宣告結束,她站起身,決定不再枯守。那山峰的險峻她怎會不知,師傅曾不止一次試圖攀上峰頂,但都屢屢被迫放棄,畢竟這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包括雪濡草,在他眼中勝得過他的生命,他是永遠不會做捨棄生命這種傻事的。但這個男人不同,他想得到雪濡草的決心勝過一切,不管前途如何兇險,他都會毫無顧忌。這些,她知道,都是為了他的妻子,所以──
  她猛地甩甩頭,發帶松脫,長髮四散。不,不要亂想,他不會有事的。她沿著湖,奮力地邁著雙腿向對面的山跑去。他的輕功那麼好,早上上山時一點兒也不吃力,那山峰雖高了點兒、陡了點兒,也應該不在他眼下才是,怎麼會有事呢?她太多心了。可是──她好害怕,好害怕,不,他怎能丟下她不管,他說過讓她等他的,那他一定會回來,一定會的,他不會騙她。
  山那麼高那麼陡,上去當然要很多時間,他又不是神仙,怎能說上就上,說下就下,不花一點兒功夫呢?是啊,他又不是神仙,怎能在結冰的懸崖上攀爬?想至此,她鼻子驀地一酸,嚇得她趕緊用手捂住唇,也捂住喉嚨中的嗚咽。不,不准哭,他人那麼好,一定不會有事的。
  夜好深,唧唧的蟲鳴在這空曠的山中顯得格外清冷,初時美麗的湖泊在此刻竟有如鬼域。風過,水草發出沙沙的響聲,霧氣散了又重聚,如一層穿不破的牆,將兩個世界隔開,惟有前面的山峰依然清晰地閃著銀光。
  夜,從來沒有這麼恐怖過。她蹣跚的步伐踏在草上,寂靜無聲,仿佛夜色濃烈得將聲音也吞噬了。一股顫慄湧上心頭,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她狠狠地跌撲在地上。好痛!手肘及膝蓋傳來陣陣刺痛,直刺入心裏。她向來不懼這種小痛的,今天怎麼了,怎麼會這麼痛,痛得她直想掉淚,痛得她爬不起來。
  “你,不要有事!”她忍不住趴在草地上嗚咽起來,淚水直接浸入土中,冰冷的泥土氣息撲入鼻中,引得她淚水氾濫成災,“你,妻子,還在等你……”
  絕望與悲淒籠罩住她,渾不覺有人來到身邊。正當她哭得稀裏嘩啦之際,只覺背心一緊,人已被拎了起來。
  “沒見過這麼不愛乾淨的丫頭。”微帶笑意的輕斥在黑暗中響起。
  葉青鴻一驚,隨即大喜,一把抱住聲音的來源,“你……沒死……”
  “蠢!死人會說話嗎?”傅昕臣沒好氣地將她拎離自己,雖然在他眼中,她還只是個小丫頭,但對妻子的忠誠,使他與所有雌性動物都絕緣,帶她上下山只因迫不得已。
  一點兒也沒察覺到他不動聲色的疏離,葉青鴻只是傻傻地笑著,一顆心被喜悅漲得滿滿的,只因他平安地回來了,其他的一點兒也不重要。
  “雪濡草?”她輕問,明知多此一問,但卻忍不住不問。
  “找到了。”傅昕臣聲音中充滿了愉悅,“我們這就下山去。”語畢,抑制不住滿腔喜悅,長嘯出聲,摟住葉青鴻借著雪光向來時的路大步而去。
  “你……”葉青鴻欲言又止,一雙星眸貪戀地留連在他神采飛揚的側臉上,心中輕歎,自己竟是這麼擔心他,這可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呵。
  在銀蛇般的山巒間,只見一道黑色的影子箭一般地向山下飛馳,悠長清越的長嘯在山谷之間回蕩,久久不散。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葉青鴻胸中充滿了濃濃的惆悵與不舍。小谷又要恢復以往的寧靜,但是再也不會和以往一樣了。
  他說他叫傅昕臣,她叫楊芷淨,但是她卻不知道怎麼寫,他們寫給她看,她也不認得,因為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在他們眼中,她一定很笨很笨。
  他們走得遠了,卻一次也未回頭,直到消失在山岔口。這裏……這裏原是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們留戀的啊。
  葉青鴻閉上眼,無力地靠在木柱上,心口隱隱作痛。她是怎麼了?他們和她不過萍水相逢,為什麼要為這些不相干的人傷神?這個世上沒有人憐惜她、關心她、在意她。不過,她一個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倔強地挺直腰,毅然轉身回刻屋內。
  可是──她回身關門的手停滯住,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他們消失的地方,一種如絲般纏綿粘人的情愫似有若無地包繞住她的整顆心,令她欲舍難離──他們是十六年來惟一待她溫柔和氣的人,她真的好喜歡他們,好想和他們永永遠遠在一起,即使他們不理會她也沒關係。只要他們會偶爾看她一眼,對她笑一下,或說一句話什麼的,她就會心滿意足。
  這是不可能的!寒霜浮上她的眉宇,她責備自己的貪心及癡心妄想,手卻怎麼也無法將門關上,任寒風灌進屋內。她和他們不一樣,她屬於這個山谷,而他們屬於外面的世界;她從出生就註定孤苦伶仃、受人欺淩,他們卻是成雙成對,幸福歡悅。她憑什麼去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人還是不要太貪心才好。
  皺了皺眉,她放棄關門的動作,走回爐邊。冷風從屋外吹進屋內,吹得爐中的火明滅不定。她裹緊身上的衣服,任風刮割著她柔嫩的臉頰,撩起她的發。一絲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唇角──那風,帶著他們的氣息呵!
 
第三章
  五年光陰,就像風在原野上呼嘯而過,那麼地快,卻又不留下絲毫痕跡。山谷依舊是那個山谷,原野也仍只是那片原野,脫不掉的春發冬隱,夏榮秋枯。木屋,還是那麼安靜地依臥在懸崖之下。惟一的不同──
  葉青鴻背著一簍藥草在崖間的小路上輕快地走著。出了穀,外面是無盡的森林,向東要走兩天才能出去。森林的邊沿有一個小鎮,鎮上人煙稀少,卻有許多外地來的皮貨藥材商人。鎮上的人便是靠挖草藥打獵物為生,生活不富裕,卻足以溫飽。原本,她並不知道這些,只能靠挖些野菜,和著師傅在時剩下的糧食幹肉過日子。直到那一天,她救了一個貿然闖入穀中,被眾蛇所噬的采藥人。他傷好之月,便帶著她走出了穀,並教會了她用藥材換取生活所需。只是這條路好遠,她來回要走四天,一路上危險重重,在這之中,她學會了保護自己。
  在鎮上,她跟著女人學如何種植蔬菜,如何裁布縫製衣服,如何將頭髮挽成髻,跟著男人學怎樣避開野獸襲擊,怎樣抓到野物。此時已廿一歲的她早已退去十六歲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成熟與嫵媚,五年的日曬雨淋、勞頓奔波,在她眉宇間刻下了幾分剛強,幾分倔強。靠著這份毅力,她獨自在這深山之中生存了下來。
  夏日的午後,日頭毒辣辣的,聒噪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響亮乏味,讓人心煩。葉青鴻始終不明白,那麼一個小小的東西怎能發出如此宏亮的聲音,而且一唱就是一晌午,它哪來那麼充沛的精力?
  翻過山,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莽莽叢林,蔥蔥郁鬱的綠,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擦了擦額上的汗,葉青鴻加快了腳步。
 
  這是一個極小極小的鎮子,鎮上的人自給自足,原不必開什麼客棧飯館,但或許為了應景兒,或許為了出入的商人,鎮上人合力修了這個簡陋的小木屋,賣些酒肉食物,供人住宿。雖是如此,卻無人指望生意紅火,靠此賺錢。平日大家各忙各的,來了客人便由輪守的人招呼,倒也不算麻煩。
  小店位於鎮子入口處,側面掛著一方白布幡,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酒字,此時風大,長布幡在風中飛舞,發出“啪啪”的響聲。店中陳設簡陋,只有兩張方桌及四條長凳,一桌被兩個皮貨商人佔據,另一桌則坐著一青衣男子。那兩個皮貨商人與長年出入此處的同類人並無多大區別,倒是那青衣人頗為引人注目。看他自斟自飲,一杯接著一杯,似乎不將自己灌醉便不甘休似的,偏偏他的動作卻又優雅得可以,並不予人狂飲濫醉的感覺。但是說不上為什麼,你就是知道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而那憔悴蒼白的面容及佈滿血絲黯淡的雙眸卻說明瞭他實是有病纏身,只是他毫不在意罷了
  一陣強烈的不適令他忍不住以手支額,閉上俊目。他知道再有不久就會結束這段地獄般的日子了。為了順利達成自己的願望,他咬牙站了起來,扔下一錠銀子,強忍昏厥的感覺,步履不穩地向門外走去。
  “客官、客官,找你錢!”後面傳來管店的王大叔急切的喊聲。卻只見他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門外,徒留王大叔怔怔地看著那錠足足有十兩重的銀子發呆。小鎮的街道由大青石鋪成,直直的一條貫穿整個鎮子,雖不寬,但可供兩輛馬車並排駛過而稍剩空餘。街兩旁是排列得很整齊的原木房屋,構造簡單而實用。因著集市,街上人熙來攘往,倒也熱鬧。
  剛踏出飯館,強烈的陽光即令他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回過神時,人已靠在了木頭堆砌而成的牆上。
  “這位大哥,你沒事吧?”隨著柔美的聲音響起,一雙手從後面扶住了他。
  “不用你管……”他不需要任何人幫他。一揮手,他欲趕開多事的人,卻不料全身的力氣仿佛刹那間被抽幹了一般,隨著揮手的動作,整個人便如棉花般向後癱倒。在失去知覺之前,他聽到一聲驚呼,隨即感到落進了一個軟綿綿的去所……
 
  “傅昕臣!”葉青鴻低吟,素手輕撫著那張清瘦俊朗的面孔。他比五年前更瘦了,歲月對他是殘忍的,那曾經烏黑亮澤的發,竟已浮起了點點星斑。
  “你過得很不好吧。”她柔柔地陳述,那即使在昏迷中仍緊皺的眉頭告訴了她這項事實。曾經,她以為得到了雪濡草,救治了他妻子,他們就會一直很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卻不料他依然不開心。為什麼?
  “為什麼糟蹋自己?”短短的控訴聲中夾了一絲哽咽。見到他這樣,她竟然覺得比自己被萬蛇噬咬更難過。捏了捏鼻子,將那股酸酸的感覺強行逼散。
  “生病了就該看大夫,你以為你真的是神仙啊!”那一天后,她就一直在猜測他是否是神仙,否則怎麼能在人人畏懼的冰山上如履平地,摘取連兇狠的師父都只能望山興歎的雪濡草如探囊取物。現在她卻知道他不是,神仙怎麼會如此憂鬱?神仙又怎麼會生病呢?
  “你的妻子呢?她怎麼沒和你一道……”纖指輕梳過他披散在胸前的發絲,想起他的妻子,她趕緊將手收回,不自在地站了起來,又坐下,那雙眼睛卻怎麼也捨不得離開他。抿了抿唇,壓下再次觸摸他的衝動,她中規中矩地坐在旁邊,原本心中有好多話想對他說,這一刻竟一句也說不出來。等他醒了她一定要好好和他說會兒話。他的聲音很好聽,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大叔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葉姑娘,藥熬好了,快喂這位爺喝下吧。”
  “王叔,真是麻煩你了。”葉青鴻趕緊站起身來,伸手就要接過藥碗。
  “別……”王大叔避開葉青鴻的手,將熱騰騰的藥碗放在桌子上,“這碗燙,瞧你細皮嫩肉的,別把你給燙著了。”即使知道葉青鴻並非養尊處優的大小姐,鎮上的人仍忍不住將她當成易碎的瓷娃娃。
  “葉姑娘,你認識他?”無論什麼人都會有好奇心,更別說在這幾年不發生一件趣事的淳樸小鎮上,人們對外事外物更有著一種狂熱,王大叔豈會不趁機多打探些內幕。
  “嗯。”葉青鴻點頭應是,但她太不瞭解這個鎮子的人,否則應該知道單是這一個字是不會令人滿意的。
  “他是你的男人吧?”王大叔逕自瞎猜,不待葉青鴻否認,又自顧自地說道:“難怪你瞧不上咱鎮上的小夥子,他的確不太一樣,就是身子弱了一點兒。”言下之意就是你也別指望他養你了。
  “他不是……”葉青鴻輕輕地道,看著仍昏迷不醒的傅昕臣,她的眼神不由得變得異常溫柔。她自是希望事實如王大叔所言,然而他與她卻是連一絲一毫的關係也扯不上啊。
  “不是?”王大叔一愣,這一下子他可想不通了,“那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好?”
  扶起傅昕臣,葉青鴻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肩上,端起藥,用湯匙攪溫了,一匙一匙地喂進他口中。對於王大叔的疑惑,她只緩緩地搖了搖頭,沒做解釋。有的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也用不著說清道明,就好比師父和師娘獨獨鍾情于折磨她,而傅昕臣目光時刻不離楊芷淨,卻對她瞧也不瞧上一眼一般,她也是只喜歡看他、想他而已,這又何須說清道明。
  “王叔,你去歇著吧,這裏有我就成了。”葉青鴻將空碗擱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扶傅昕臣躺下,蓋好被子後回身對仍站在一旁的王大叔溫柔地道。
  “呃,可是你一個姑娘家……”王大叔一半是好奇,一半是不放心,站在原地欲去還留。
  “沒關係的。”葉青鴻微笑著打斷他的話,心中暗忖得儘快將傅昕臣弄回家,這裏的鎮民太過熱情,如果長住下去的話,兩人哪還有獨處的空間。
  王大叔見她態度雖柔和卻堅決,只好不情願地退下,反正那男人還沒醒轉,以後有的是機會套出他的來歷以及與葉姑娘的關係。他心中想得得意,但人算總不及天算,世事又怎能總如人意。
 
  次日,未待傅昕臣醒轉,葉青鴻便在鎮上漢子的幫助下,將他弄回了自己的住所。回到家數日,傅昕臣一直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清醒時目光呆滯,不言不語;迷糊時口中則不停地喊著“淨兒”。葉青鴻心中又急又痛,尚幸她懂一些醫理,一面為他熬藥喂服,一面日夜不停地用毛巾浸濕涼水為他擦拭全身降溫。這樣忙了幾日,他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口中也不再說胡話,葉青鴻方緩緩籲了口氣,放鬆之餘,才驀地發覺自己已精疲力盡。
  “水……”傅昕臣悠悠醒轉,喉嚨裏火灼一般的乾渴令他忍耐不住地呻吟著。
  睜開眼,他茫然地看著屋頂,不知身在何處。周圍一片寂靜,惟聞一勻細的呼吸聲在耳側韻律般地響著。他沒死?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一股無以言喻的憤怒及挫敗刹時襲上心頭。是誰救了他?是誰如此多事?他咬緊牙關,抵制住毫無預防升起的虛弱感覺,恨恨地望向呼吸來源。
  一荊釵布服的女子正斜臥在他所睡床旁的小榻上,睡得極沉,以至沒發覺他已醒來。看她面容疲憊,想來是累極了。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濃濃的藥味,不用思索,他也知道是她救了他。唉,多事,真是多事!
  勉力支撐著坐起身來,突來的昏眩令他差一點又要躺回去。歇了一歇,待不適稍退,他雙足落地站了起來。不管虛軟欲倒,他蹣跚著走出門。外面是一間頗寬敞的小廳,沒有細看小廳內的陳設,他逕自走到大門外,此時已是夕陽西照,晚霞漫天。
  水流淙淙的聲音傳入耳中,卻不見面前那一大片空曠的平原上何處有水。微一沉吟,已知其故,扶著牆,他來到木屋的背後。果然,不遠處一條小溪在夕照下閃著粉紅的光點蜿蜒消失在一片竹林內。不假思索,他跌撞著急奔上前。
  一縷清甜由喉中直滑入心田,他精神為之一振,待要再掬水而飲,卻驀地凝住。那水中的人影是他嗎?怎會如此蒼老?伸手從頭上拔下幾根發絲,其中赫然有兩根白髮,雙腿一軟,他跌坐在河邊。
  “我死後,你不可……不可自尋短見……答應我……答應我!”
  “我……答應你。”
  “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記住我,即……即使你有了……別的女人……”
  “……不會有別的女人……”
  言猶在耳,卻人事已非。五年來,他混混沌沌地四處流浪,四處招惹是非,只盼有人能一劍將他殺了,或碰上什麼瘟疫,或葬身狼腹,也是好的。奈何天不從人願,連惟一的這次病倒也被好管閒事的人給救了,原來死也不是件易事。淨兒啊淨兒,你又何忍逼我獨自活下去?你明明知道沒有了你,這世間對我來說無異於人間地獄,生而何歡,死而又何哀?看看吧,這滿面的塵霜,這滿鬢的花白,可還是你用盡心思愛戀的臣哥?你難道希望的就是這樣嗎?你獨自一人在下麵,難道你就不怕寂寞嗎?
  “啊,你在這兒。”柔美徐緩的聲音將他從痛苦的思念中拉回。是,就是這個聲音,他昏迷前聽到過。驀地回頭,那布衣女子正站在離自己四五步遠的地方,用他再熟悉不過的神情看著他。哼,溫柔,戀慕!除了淨兒,誰也不配這樣看他,尤其是她。一絲恨意劃過心間,如果不是她,他早就可以和淨兒相聚,再不孤單寂寞,是她──他驀地站起身,卻因用力過度,身子微晃,差點兒摔倒。
  “你沒事吧?”葉青鴻被他滿含恨意的眼光嚇得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見他立足不穩,也顧不得害怕,急沖上前相扶,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不用你多事!”傅昕臣滿腔忿恨,一把推開她。
  葉青鴻只覺一股大力使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跌退,右足絆在一顆石頭上,來不及回身,人已結結實實地跌倒在地,後腦勺一陣劇痛,卻是撞上了一塊大石。
  聽到她的痛呼聲,傅昕臣冷然望去,看到的是一張雙目緊閉強忍痛楚的臉。不知為何,胸中的恨意竟去了大半。
  “痛嗎?”他冷冷地問,絲毫沒有上前扶起她的意思,“你可知道我已痛了很久了。”語畢,他淒然狂笑,轉身而去。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愴然蒼涼的歌聲伴著嗚咽在原野上空飄蕩,斷腸處催人淚下。
  葉青鴻仍躺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傷心的淚水卻已順著眼角滑下。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料想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空穀回聲,久久不散。
 
  自從那日發過脾氣後,傅昕臣便不再一意求死,既然淨兒要他好好活下去,那他就不該違背她的遺願,只是從此以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曾經噬血如狂、曾經為情癲狂的傅昕臣也跟著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個無情無欲無悲無喜的無名之人。在沒經過葉青鴻的同意之下,他竟自作主張地在木屋住了下來。
  葉青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知道他很不好。她心裏很是擔心,卻又好高興他留在這裏,至少她可以照顧他,可以天天看到他。
  將藥鋤放進背簍,她向溪邊走去。
  傅昕臣坐在大石上,怔怔地看著溪水。這一個多月來他都是這樣,不言不語不理睬人,餓了就到廚房找東西吃,不餓時就算弄好飯菜送到他面前,他也不看一眼。困了就回屋睡覺,睡醒後又是這樣,或在溪邊,或在屋前,有時乾脆躺在床上,瞪著屋頂發愣,便像沒了魂魄一般。
  葉青鴻輕歎一口氣,在他身邊蹲下,伸出手輕按在他膝上,柔聲地道:“我采藥去了,廚房裏有溫著的飯菜。晚上我就回來,你千萬別亂跑,這裏蛇多,小心別被咬著了。”
  傅昕臣瞪著溪水,眼睛也沒眨一下,仿似沒有聽到她的話。這是意料中的事,葉青鴻也不失望,只是心下難過。
  “我走了。”依然沒有回應,惟有水流淙淙述說著無言的心酸。
  葉青鴻雖放心不下,卻不得不黯然離去,畢竟兩個大活人是要吃飯的,如果她不趕緊挖藥晾制,過不了一個月,兩人都要餓肚子。
  這裏最多見的藥材要數當歸和黨參。當歸味甘辛,性溫,有補血、活血、止痛、潤腸的功效,用於血虛諸證,常與熟地、白芍等配用,黨參味甘性平,可補中益氣,生津養血。此二者尋找既易又可賣個好價錢,是這裏山民的生財之物。只是此根莖之物於炎夏之日實不宜採取,最好待到葉枯莖萎的冬日,其精華內斂之時挖取最好。此時葉繁枝茂,最易採摘黃柏、蟬蛻、薄荷、細辛、荊芥、香薷、麻黃等藥。
  山中夏日最是涼爽,高大種類各異的樹木將陽光擋盡,偶爾灑下的斑斑點點早已不具任何威脅,不過是為茂密的叢林增加點光線而已。喜陰的灌木長得密密蔥蔥,時而擋住前行的道路,森林的“居民”,小至蜘蛛昆蟲,大至飛禽走獸,無不自得其樂,毫不擔心人類的侵擾。
  這是一片人跡未至的荒林,藥材種類繁多,數量豐富,不及半日,葉青鴻的背簍已經裝滿。看看日頭已過中天,如果現在往回走的話,估計在日落前可到達小穀。收拾好東西,葉青鴻向來路走去,這一路走來,她都做了標記,不用擔心會迷路。
  突然,她停住腳步,向一株收人合抱的老枯木走去,有一縷極細極細卻又濃烈無比的香氣由那裏飄來,在森林中晃了五年,這還是頭一次聞到如此怪異卻又令人爽心悅情的香味,不知是何物發出。
  環著枯木繞了一圈,卻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香氣隨著位置變換時有時無。這株枯樹估計已死了多年,光禿禿的,片葉不生,更不用說長出能發送香味的花朵了。微一沉吟,葉青鴻上前將鼻子貼近樹幹,除了木香再無其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環視周圍,都是些她平常見慣的花草,仰首上看,滿樹枯枝,再無特別。就在她準備低頭另外找尋時,突然回想到某事而愣住。
  香氣在她抬頭時變得更濃,莫不是由上面發出來的吧?放下背簍,葉青鴻解下腰間繩索,一頭系上巴掌大的一塊石頭,揚手試了試力道。接著右足後跨,手臂一揮,石頭斜行向上以一個漂亮的弧度穿過枯樹上一根橫伸出來的粗幹,掛在了上面。放鬆手上的繩索,石頭帶著繩索迅速地從另一頭滑下。抓住兩根重疊的長索,葉青鴻開始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如果是略小一點兒的樹,她根本不必用繩子,奈何這樹過大,樹幹又過於光滑,她的手腳根本無處可擺,只好出此下策。幸得她平日攀山越嶺慣了,身手還算敏捷,片刻已到了粗幹上。此時香氣更加濃郁,她四處張望,依舊一無所獲。難道還在上面?
  粗幹之上樹葉比較密集,她直接就踩著枝杈繼續往上攀。
  “呼──”到頂了!
  “這樹真高!”上面過細,已無法承受人的重量,如果還找不到,她只好死心。
  “咦?”香味此時竟變得極淡,似有若無,飄飄渺渺,給人一種無法捉摸的感覺。難道不在這上面?她心下微冷。但既然辛辛苦苦爬了上來,自不能就這麼放棄。目光四下搜尋,隨即凝住。就在自己落腳處稍高一點兒的樹幹上,有一個向內凹陷的小樹洞,被一根斜伸的樹枝擋住,剛剛上來時竟沒看到,此時居高臨下,自是看得一清二楚。樹洞中冒出一叢小草,細長脆綠的葉子沒什麼奇處,只是其中赫然有兩三朵深紫色的小花,棗核般大小,有兩朵正含苞待放,一朵已盛開,花瓣層層疊疊,瓣緣還有鋸齒,倒也好看,只是太小,不甚起眼。難道是這花兒?卻又不太像,這麼小的花兒怎能發出那麼濃烈而悠遠的香氣,何況還只開了一朵。
  葉青鴻小心翼翼地將那朵盛開的小紫花摘下,放至鼻下。是了,就是它,雖淡卻凝而不散,確確實實就是這種香味。真是不可思議,任誰也想不出為何花香會遠濃而近淡。
  從懷中掏出手帕將花兒包了揣好,她俐落地滑下樹,收好繩索背上背簍重新上路。一路上香風繚繞,好不愜意。
 
第四章
  誰在彈琴?葉青鴻愕然放緩腳步,除了師娘,這谷中怎還會有人撫琴?
  琴聲幽幽傳來,哀怨悲涼,似彈琴之人有著無盡的心傷,透過指,透過弦,直侵入她心底,令她感同身受。無法言語的痛苦、喜樂、哀淒、憤怒,走馬燈般掠過她那顆好似已不屬於自己的心,最後繚繞不去的只剩下錐心蝕骨的痛,心被撕裂的感覺及一股因無法自製而產生的寞名的恐懼終令她忍不住失聲痛哭。
  “彭”的一聲,琴聲突然中斷,葉青鴻方從噩夢般的琴聲中驚醒,赫然發覺自己竟背著藥簍蜷縮於地,淚水仍源源不斷地從雙眼中流出。匆忙放下背簍,她爬起來急奔至屋後,欲待抓出令她如此失態的罪魁禍首。
  到了屋後,她愕然站住,不敢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只見在簷下基石上,傅昕臣盤膝而坐,膝上放著一把古琴,弦斷了,他雙手懸於琴上,正怔怔地盯著斷弦發愣。
  那一刹那,看著傅昕臣茫然孤寂的側影,葉青鴻的心底裏似乎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點兒什麼。
  “為什麼……”傅昕臣低喃著。
  “傅昕臣!”葉青鴻不忍看他如此模樣,柔聲喚道,並緩緩向他走去。
  傅昕臣聞聲茫然地看向她,恍惚間似見到一翠衫少女手拈桃花,臉上含著羞怯的笑意正向他嫋嫋走來。“淨兒?淨兒!”他猛地站起身,絲毫不理會膝上的琴是否會摔爛,只是癡癡地看著葉青鴻。
  “你怎麼找到這琴的?原來你也會彈琴啊。”葉青鴻在他熾熱的目光下只覺得俏臉微燙,但欣喜卻大於羞怯,他總算肯理人了。
  她走到他跟前,立住腳,微微有些奇怪地打量著他顯得過分激動的俊顏,“你怎麼了?”怎麼會這樣看她。
  他的淨兒還是這般溫柔呵!傅昕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觸葉青鴻滑膩的臉蛋,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會消失不見。
  “淨兒,你過得還好嗎?你可知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粗嗄的聲音中透露出太多的痛苦。
  葉青鴻被他深情的眼神所惑,不由得癡了,也不理會他口中所喚何人,纖臂一伸抱住他的腰,整個人偎進了他懷中。這可是她一直都想做的啊!
  一股馥鬱的香氣撲鼻而來,使傅昕臣被自己琴音所迷、有些恍惚的心神瞬間清醒過來。他一怔,驀地看清懷中之人,深沉到幾乎令人無法承受的悲哀,立即閃電般地席捲過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湖。
  “你不是淨兒。”冰冷的語調同先前的激動和溫柔相比,尤顯得令人心寒。
  葉青鴻尚沒明白過來便被大力推開,踉蹌著後退,一直到靠著廊柱方才停下。回過神時,傅昕臣已不見了人影。
  “我又沒說我是淨姑娘。”她有些無奈地輕語,倒也沒生氣。不管怎麼說,他講話了,這就是好事。
 
  令葉青鴻驚喜的是,晚飯時傅昕臣竟然出現在飯桌前,這是自他來此之後首次與她同桌吃飯,這是不是代表他已恢復正常,她不知道,因為整個用餐時間無論她怎麼逗引,他一句話也沒說。
  次日,傅昕臣一早就沒了人影,葉青鴻尋遍了屋裏屋外也沒找到,不由得心中一慌,該不會是走了吧?這一日她也沒出去采藥,只呆呆地坐在石階上,心中失落得厲害,也許他只是出去逛逛呢,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她如此安慰自己,卻怎麼也撫不平心中的不安。
  萬一,她說的是萬一,他真走了,她該怎麼辦?她心中害怕,卻不得不這樣想,畢竟他並不眷念這裏。她可以去找他嗎?
  她會去找他的。葉青鴻不禁環抱住自己以抵抗對外界的恐懼。不管怎麼樣,她不會放任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飄泊的。雖然他要的是淨姑娘,而不是她。
  葉青鴻暗自下定了決心。不過,要去找他,也得過了今天,不然,如果他只是出去逛逛,回來時自己卻走了,那可不妙。
  想至此,她起身回屋拿了針線,趁著等他的時間做些縫補活計。
  葉青鴻的尋人計畫並沒有機會得以實現,傍晚時分,傅昕臣肩上扛著一隻大大的金錢豹,手上提著兩隻野雞,大步而歸。在葉青鴻面前將獵物丟在地上,便逕自舀水冼淨手臉,進屋開始修補被自己摔壞的琴。
  原來傅昕臣因琴聲而醒悟。昨日他用琴宣洩了五年來聚積的所有悲傷苦痛,傷痛之極,竟赫然頓悟。有生必有死,生閉環,乃因果必然。生有何歡?死又何哀?自己這五年來的生活可要比死還要痛苦上千百倍。淨兒身中劇毒,每日都受著萬般煎熬,自己誤信人言,千方百計找到雪濡草為她救治,卻不料反而令她在死前更添痛苦。早知如此,他倒寧可她在中毒的那一刻死去,也省了受這許多折磨。即便他為她報仇殺了許多人,但每每殺過人之後,他反希望自己是被殺的那一個,可見活著不見得比死好。他這樣折磨自己,難道真是因為愛極了淨兒嗎?恐怕不儘然吧。他固然愛淨兒,卻還未愛至為她不顧一切的地步。當初淨兒要他答應不能自尋短見,他大可什麼也不管而與她共赴黃泉,兩人誰也不再寂寞,想必淨兒也不會怪他。但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她天人兩隔,可見他們的愛也不過如此,還說什麼生死相隨,不離不棄。全都是些騙人的鬼話。
  這些年來,他千方百計折磨自己,不過是想報復淨兒,報復她不顧誓言棄己而去,報復她讓他看清自己對她刻骨銘心的情有多少,愛又有多少。他好恨!有那麼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傾盡所有情感彈奏的琴音竟是如此空洞,似乎什麼都不再重要。琴弦驟然而斷,萬事皆成過眼雲煙。他無法承受心靈如此巨大的變化,才會精神渙散,產生初見淨兒的情景。
  或者,他該放了自己,放了淨兒,也放了所有人。也罷,從此不談情,不談愛,不談世間一切。
 
  時光荏苒,轉眼過了一季,山谷中秋意蕭瑟。
  清晨,薄霧籠罩在樹梢峰腰,帶著絲沁人的寒意。葉青鴻靠著溪旁大石,一邊梳理如雲的長髮,一邊側耳聆聽從竹林中傳出的優雅琴聲,唇角含著一絲幸福的笑容,使她嬌美的容顏煥發出動人心魄的神采。
  這些日子,傅昕臣開始出去打獵,那把久無人用的鏽弓,在他手中竟成了神弓,每次回來所得,足夠兩人生活數日。至此,她不再出去采藥,只是打點菜圃及兩人日常所需,每個集日依然去小鎮上將所得獵物毛皮換取銀兩及生活用品。生活自是比以前采藥為生寬裕得多,也輕鬆得多。
  雖然傅昕臣從不同她說話,但態度卻不似初來時那般冷漠。每日清晨他都會彈琴,或在簷下,或在溪旁,琴聲恬淡悠遠,不復那日的哀傷欲絕。
  她喜歡躲在一旁偷偷地聽,不敢讓他知道,就怕他甩琴而去,不再撫琴。每日這一刻是她最期待最開心的時候。琴聲“叮咚”傳來,似鳥鳴深澗,花開幽谷,無激昂澎湃之處,卻令人心醉神迷。葉青鴻一恍惚,似覺整個小穀都溶入了琴聲,琴穀相諧,不分彼此。
  一縷金光穿透重霧,射進竹林,在遍地猶帶露氣的枯葉之上拉下長長的交錯的竹影。
  “哎喲!”葉青鴻一聲驚呼跳將起來,追著水流而跑。方才聽得入迷,一不留神,手中梳子落了水,她就這麼一把梳子,可不能丟了。
  溪中央一塊圓石擋住了梳子,水從側方流過,梳子卻徘徊不下。葉青鴻籲了口氣,撩起裙襬,一腳踏上突出於水面的石頭,卻不料石滑難立,另一腳方才離地,人已倒入水中,水花四濺,梳子也在此攪動下順水而下,繼續在水上漫遊。
  待一身狼狽的葉青鴻好不容易從水中爬起時,梳子已不見了蹤影。她歎了口氣,回到岸上,盯著無情的流水欲哭無淚。她就那麼一把梳子啊,如今沒了,她的頭髮該怎麼辦?
  一聲低沉的歎息在她耳邊響起,嚇了她一大跳,轉身看時卻是傅昕臣,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眼中竟然帶著笑意。只見他伸出手來,寬大的手掌中赫然躺著她那把斷齒斷得亂七八糟的烏木梳子。
  “咦──”葉青鴻好生驚訝。他不是在竹林內彈琴嗎?梳子怎麼會在他手裏?
  “不要嗎?”傅昕臣又是一聲長歎,似對她的遲鈍不以為然。
  “要!”葉青鴻不假思索,連忙從他手中拿過梳子,心中卻興奮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他在和她說話,他還幫她撿回梳子,這……這──她是不是在做夢啊?
  對於站在那裏一個勁傻笑的女人,傅昕臣無奈地搖了搖頭,提醒道:“冷不冷?”長髮滴著水,濕衣緊貼在身上,在此深秋時節不冷才怪。
  “冷?”葉青鴻仍處在傅昕臣肯與她說話的喜悅之中,聞言只是無意識地接話尾,待反應過來時,人已跳了起來,“冷!”這時她才感到浸骨的寒意,上下齒不由自主地打起架來。
  “我……我去換衣……”話未說完,人已跑遠。
  “笨。”傅昕臣歎息道。這個女人笨得可以,相較之下,更顯淨兒的慧黠與靈動,若不是──他眯眼望向東方的山巔,太陽已經升起,霧氣卻未完全消散,若有若無繚繞于雲杉林內。在那裏──他恍然憶起──在那山峰之下,有一個碧波蕩漾熱氣騰騰的大湖。
  而那峰上,長年積雪不化,生長著一種既能給予人無限希望,卻又能毫不留情地將之粉碎的紅色小草。
  他心神一顫,他曾經來過這裏,並在此獲得無限希望,重拾人生的樂趣,然而──一切都是假像,都是騙人的!
  驀地,他身形一動,向那高聳的山峰急馳而去。
  他要毀了那騙人的草!
 
  葉青鴻換好衣服出來時,已不見傅昕臣的蹤影,只在竹林內找到那把有著裂紋的古琴。也許,他又打獵去了。她如是猜測,心底卻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失落。好不容易他真正同她講話,她卻因換衣服而錯過,好可惜!下次,無論如何她都要好好把握機會,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絕對不會離開他,即便他不給她好臉色也沒關係。她只想天天看著他,聽他說話,聽他彈琴,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
  怪了,她不是從來都不喜與人相處的嗎?為什麼對傅昕臣會眷念至此?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亦是如此,這又是為什麼?
  搖了搖頭,她轉身回屋。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清楚。咦,對了,他昨日不是才獵了一隻鹿,怎麼今兒又去了?也不知中午回不回來。
  傅昕臣每次出去打獵,都要至傍晚時分才會回來,不會提前,亦不會推後,更不會在外過夜。至於午餐,他從不帶吃食,都是自己在外解決。
  但是,同往日一樣,葉青鴻還是準備好午飯,也許他中午會回來也不一定。
  假設並沒出現,他依然未趕上午飯,她等了很久,直到菜涼了才進食。
  暮色籠罩大地,遠近景物又恢復到日出前的朦朧。
  昏黃的燈光從木屋中透出,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既孤寂又溫馨。葉青鴻披著一件外衣抵禦秋夜的寒意,不安地在廊下徘徊。他怎麼還不回來?
  秋蟲的鳴叫蒼茫而空蕩,仿似她此刻的心情,遠山的輪廓已看不清,只有寥落的星子在浩瀚的蒼穹上閃爍。在這寂寞的荒山野林裏,她曾經是一個人,現在她又成了一個人。他去了哪里?怎麼還不回來?
  狼嗥聲從穀外隱隱約約地傳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忙抱緊自己,匆匆屋內。
  松油火把熊熊燃燒著,烈焰隨著野風而擺動,舞著原始的旋律,不時發出爆裂的“辟啪”聲。葉青鴻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那把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鋒刃匕首,在荒原野草中艱難地行走。她要去找他。
  “傅昕臣──”她喊。
  “傅──昕──臣──”他沒回答,遠山傳來回音。
  翻過一道山梁,站在梁上,對著莽莽林原,她又喊:“傅──昕──臣──”依然沒有回應,連遠山亦不再作答,惟有夜梟尖銳如鬼泣般的哀嚎,“你在哪里?”她低喃著,立足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夜色中搜索。他去了哪兒?為何還不回來?幽幽地歎了口氣,她邁步走入一望無垠的原始森林之中。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他。
 
  “傅──昕──臣──”
  “傅──昕—臣──”
 
  睡鳥被驚起,發出“撲撲”的拍翅聲,夜晚的森林並不靜謐,許多奇奇怪怪的聲音交織響起,獨獨缺少人聲。
  叢林中危機四伏,在暗處不知有多少看不見的眼睛在尋覓著自動送上門的獵物,長年行走於這片莽原中的她又怎會不知?但是,她還知道,他也在這裏面,在一處她看不見的地方。
  呼喚著他的名字,在因夜而顯得更加難行的林中,她走得異常艱難,卻又義無反顧。那裏──她知道──只要她再多走幾步路,也許就可以找到他。
  狼嗥聲忽遠忽近,夜起覓食的野獸在她身旁悄無聲息地穿過,灌木草叢內不時在劇烈地沙沙晃動後蹦出一隻兔子或野獐。白日見慣的一切在夜晚竟如此驚心動魄,她捏緊了手中的匕首,繼續尋找著傅昕臣。
  “呱──”一隻夜獵子“嗖”地飛起,從她頭上掠過,翅膀擊在她頭頂上,嚇了她一大跳。腳下絆在突起的樹根上,人已跌撲在地,火把從手中脫落,不知撞上了什麼,“噗”地一下就熄滅了。四周立時陷入一片漆黑。
  眼睛看不見東西,周圍的聲音立刻大了起來,蛇行蟻走、風吹草動皆落入耳中。葉青鴻摸索著靠上一株大樹,“咚咚”的心跳聲清晰可聞。她仰頭看向天,卻不見一縷星光,心下一歎,白日在林深樹密之處已不見天日,更別說夜晚。
  夜獵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閃忽閃的,她汗濕的手緊了緊,那把匕首還在,心下略安。忽然,她渾身汗毛直立,肌肉緊繃起來,危險的感覺傳遍全身上下。
  黑暗中多了幾點綠光,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向她漸漸逼近。狼!
  一股龐大的懼意湧上心頭,她抬腳欲奔,卻強行止住。
  冷靜!不能慌,否則就完了。多年的經驗告訴她,只要她一跑,結局肯定是葬身狼腹。試問,一個毫無輕功的女人,又怎能跑得過狼。
  冷靜!她再次警告自己,只要她不動,那些狼也不會輕舉妄動,除非其中一隻喪失耐性。但是狼是極具耐性而又狡猾無比的東西,在沒摸清對手的底細時,是絕不會任意而為的。
  只是,她能堅持多久?而傅昕臣又在哪里?只盼他離這裏越遠越好才是。
  反身爬樹只是死路一條,逃也逃不過,左右是死,不如拼了。只要狼群撕咬攻擊獵物的聲音傳出去,傅昕臣如在附近,自會遠遠地避開。
  心中如是想著,冷汗早已從額際滑下,密林中響著粗重的呼吸聲,不知是她的,還是狼的。似乎感到這裏沉悶緊窒的氣氛,連夜梟也停住了叫聲,四周一片沉寂,空氣中有一股緊迫壓抑的氣流在慢慢膨脹。
  一滴汗水滾入眼中,因為全神貫注於狼的舉動,她下意識伸手一抹,刹時,繃緊的弦因她這無意識的動作而斷裂,緊窒的氣氛瞬間爆炸。一聲咆哮,一隻惡狼如脫弦的箭一般向她撲來,刮起一股疾風。看不見,只能聽聲辨位,她銀牙一咬,將匕首橫舉胸前,拼了!
  霎時,左臂上一陣劇痛,那狼已咬住了她。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刹那,時光仿佛倒流回師娘活著的時候,痛──
  意識中只剩下這個字,冷靜的血液瞬間沸騰,那壓抑許久的野性再次迸發,無暇思索,匕首一下刺在咬住自己的惡狼身上,也不管是何部位往下猛拉。一聲慘嚎,那狼還來不及咬下一塊肉,已松嘴軟倒在地。
  似乎料不到對手如此兇狠,本欲群起而攻的狼群有瞬間遲疑。恐懼卻抵不過彌漫于林間的血腥味的誘惑,低咆聲中,暴風驟雨般的攻擊立刻爆發。
  不會武功,不會閃躲,只憑著那絲被殘酷折磨挖掘出的野性,她揮舞著匕首與獸性大發的惡狼搏命,鮮血四濺,哀號聲四起,慘烈的氣氛連猛獸亦不敢靠近。
  疼痛在全身彌漫,一如既往,葉青鴻緊咬牙關,只有手仍在機械地揮舞,腦中惟一的念頭就是多殺一頭狼,傅昕臣的危險就要減少一分。不管怎樣,只要他平安就好。
  有那麼一刻,她感到自己不行了,流血過多的虛軟及雙手劇烈的疼痛差點兒擊敗了她,疼痛麻木了知覺,匕首是否還在手上,她已沒有感覺。
  狼群的攻勢明顯緩了下來,也許懼於她的狠辣,許多狼停下來開始搶奪死去的同伴的屍體,她知道自己該趁機逃走,因為一旦瓜分完死狼,它們會再次發起更猛烈的攻擊。但是,她的腳已抬不起來,“啪”的一聲匕首落地,在沒有狼向她攻擊的時候,她再無法握住匕首。靠著大樹軟倒在地,死亡開始帶著它腐敗的氣味向她接近。
  “傅昕臣。”她低喃,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她就要死了。師娘說人死後會看魂魄,那她的魂魄一定要跟著他,幫他趕走惡鬼,不讓他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傅昕臣。”她好喜歡他的名字,怎麼也喊不膩,上天待她真好,讓她遇見了他,可惜他一直都不開心。
  “傅昕臣。”如果有來世,她是否可以成為他的妻,兩人相憐相惜,誰也不讓對方傷心。
  “傅昕臣。”不要忘記她呵!
  “傅昕臣……”
  意識在呼喚傅昕臣的名字中一點一點喪失,連一隻惡狼向她撲來她也毫無所覺……
 
第五章
  “傅昕臣……”葉青鴻秀眉緊蹙,在昏迷中忍受著刀割火灼般的痛楚,意念中卻只有這三個字。
  站在窗前的頎長人影聞聲轉過頭來,修眉糾結,虎目中是滿滿的擔憂。兩日來,她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字,原本,他只以為她對他是小女兒似的迷戀,但經過這次事件,方知她鍾情之深。
  他性格冷絕孤傲,在江湖上行走從不拈花惹草,對於女人向來是敬而遠之,即便依然惹下不少情債,他亦不放在心上。淨兒的出現是一個奇跡,她的嬌柔羞澀、活潑聰慧釋放了他滿腔柔情,令他願意傾情以待。或者是天罰他,讓他不能與她廝守。既是如此,又為何要讓這個小姑娘戀上他,令她平白受了這許多苦楚。他記起了雪濡草,記起了這山谷,他自然也記起了那個幫他尋找雪濡草的小姑娘。對於她,他有著感激,又怎會忘記。
  命運真是捉弄人。
  “奴兒。”他走過去輕喚,伸手撫上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長長的一聲歎息,他坐在床畔,目光在她臉上巡視。
  她毀了容,這是他歎息的原因。她原本有一張世間無雙的麗顏,但此刻上面已被狼爪抓出數條傷痕,可以預期結癡後那張臉會成什麼樣子。女人視容貌如同性命,尤其是美女,他不知道她醒來後會不會為此而瘋狂,真不想見到那一刻的來臨。
  至於她的身子,可以說是慘不忍睹。除了靠著大樹的背部,其餘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一處完整,連他都沒有勇氣掀開被子再看一次。救回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對了。
  她的膽子也忒大,夜晚闖入森林,是不想活了嗎?雖知道她是為了找自己,可他卻不領這情,憑他的能力,哪里去不得,偏她多事。
  心下如是罵著,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許多。不管怎麼說,這丫頭算是得了教訓,看她以後還做不做這種蠢事。不過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那一道道的傷痕怕是一輩子也消不掉了吧。
  “傅昕臣……”虛弱喑啞的呼喚聲打斷傅昕臣的思緒,他聞聲望去,恰好對上葉青鴻明亮的眸子,那裏面盛滿了擔心與疑慮,即使在創痕累累的臉上,它們依然明豔動人。
  “你……有沒有……事?”她想起身察看他的情況,卻赫然發覺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連抬起一根手指也難,焦急之下只能用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就害怕他有一丁點兒受傷。
  “我沒事。”傅昕臣見她醒來也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一心只想著他,仿似他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在此種情況下,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免感動,更何況是他。
  “那就好……”葉青鴻輕籲一口氣,目光卻怎麼也捨不得離開他。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傅昕臣站起身來向外走去。一陣睡意湧上,葉青鴻再次沉沉地睡去。
 
  待傅昕臣端藥來時,葉青鴻將幾年前常用的方子告訴了他,那方子生肌去疤的功能她早已多次領教,此次所受之傷雖然極重,在以前卻是常事,故她並不放在心上。
  隔日,傅昕臣便找齊了所有藥材,將之置於一大桶中,加水熬煮,待藥汁濃稠變溫時方將葉青鴻放入其中,用溫火慢慢加熱,維持水溫。每日如此浸泡一個時辰,出浴後,再以特製的草泥塗於全身。受傷處無一放過,至第二日藥浴時方才褪去。如此數日,果然大見其效,到第十二日,已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幾處傷得較厲害,尚見鮮紅嫩肉外,餘處肌膚皆光滑潤澤,晶瑩白皙,較受傷前更為美麗,絲毫看不出受傷痕跡。
  這十數日傅昕臣不避男女之嫌,凡上藥穿衣、進食如廁無不照顧得周到妥貼,只是不同她說一句話。她並非聒噪之人,倒也並不在意,只要知道他不會不理她,這就夠了。而傅昕臣則在驚異藥效如此神奇之餘,大感欣慰,看來上天也並非全然無情。
  這一日,傅昕臣照常將葉青鴻放入藥汁中,自己則在一旁照看著火。
  “你的妻子呢?”在沉寂了數日之後,葉青鴻終於憋不住問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問。並非純粹的好奇,更多的是對他的擔憂,每次看到他眼中那令人魂斷的憂傷,她的心就像被刀狠狠地割著。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替他背負所有的傷痛。
  傅昕臣本來平靜無波的表情一僵,長久不曾出現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一絲難言的痛楚於眸中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抓住。
  “與你無關。”冷漠疏離的語調令葉青鴻神情一黯,尚不及反應,他已棄她而去,任她在桶中自生自滅。
  葉青鴻難過地垂下眼瞼,挫敗的感覺令她差點兒掉下淚來,要到幾時,他才會不這麼排斥她?
  怕永遠也不會有這麼一天吧。猶記得五年前,他在找到雪濡草時的開心,那天他不僅同她說了好些話,還對她笑。他笑得好好看,令她至今仍記得:只是那麼淡淡地一勾唇角,便已將心中所有的喜悅表達了出來,讓看著的人不自覺也跟著愉悅起來。他可還會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葉青鴻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緒中,而不覺藥汁已漸冷,直到傅昕臣走進來,敲了敲捅,提醒道:“出來!”他又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仿似方才什麼也沒發生一般。
  葉青鴻一驚,趕緊站起身來,沒有絲毫扭捏。跟著司徒行,她早已忘記女孩天生應具有的羞澀,即便赤身裸體站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她亦不覺得羞恥,何況對方是傅昕臣,身子給他看了又有什麼大不了。
  對於她的行為,傅昕臣絲毫不以為怪,只見他連眉也沒皺一下,拿過毛巾為她拭幹身上的藥汁,猿臂一伸將她抱出了藥桶,逕自抱入她的房中。
  “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趴在床上,葉青鴻一掃先前的受傷情緒,問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又棄她而去。但是,就目前他的行為來看,他似乎並不是那種人。當然,如果是他初來的那段日子,可就難說了。
  傅昕臣沒有回答,專注地將藥泥塗在她腿上未愈的傷口上,動作輕柔至極,仿似在做一件極其精巧的工藝品。在他的眼中,面前的不是一具活色生香極具誘惑力的絕美胴體,而是一個受傷的癡丫頭,是第一個讓他因無法回報她的感情而感到抱歉的女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允許在她身上留下任何能使他抱撼終生的疤痕。
  “你是第一個待我這麼好的人。”突然,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對他念念不忘了。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從他看他妻子的眼神她就知道了,“即使我說錯話惹你生氣,你也沒有不理我。要是以前啊──”她一怔,將頭埋進枕頭中,不再言語。有的事還是不要提的好!
  沉默中葉青鴻感覺左腿被抬了起來,然後是被裹上乾淨的布條。傅昕臣的手大而粗糙,擦過她柔嫩的肌膚,有些癢有些酥,她控制不住溢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傅昕臣聞聲神情一僵,經歷過世情的他自然明白自己在不經意間挑起了她的情欲。輕歎一口氣,他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身體,轉而繼續為她包紮肩上的傷口。還好她久居深山,並不知道男女之事,否則就有得他頭痛了。
  原以為她這次必然很慘,且不說容顏盡毀,就是身上所受之痛楚,也定非常人所能忍受。卻不想除了自己不能處理受傷之處外,她竟然能狀若無事,對於慘不忍睹的身子一點兒也不介懷。即便是痛得冷汗直冒,她亦是緊咬牙關撐了下來,哼也未哼一聲,這樣硬的性子真是少見,連他也不得不佩服。但是有一點值得深思的是,她似乎對這種情況頗為熟悉,仿似習慣了一般,而且在治療上亦是輕車熟路,連多考慮一下也沒有。難道說以前她常受傷?
  耳旁傳來勻細的呼吸聲,他一揚眼,赫然發覺她已睡熟。藥浴之後特別容易入睡,這是多日來他得到的結論。
  看著她恬適安詳的睡顏,他不禁疑惑了:她不會武功,卻獨自一人生活在此深山野谷之中,原先他還以為有人照顧她,住了這許久,才知道她根本是靠自己養活自己。究竟,在這樣一具嬌柔的身子中有著怎樣強大的力量在支持她,讓她度過如此多的充滿危險的晨與昏?
  這女孩兒不一般哪!似癡似傻,似智似勇。
  女孩兒嗎?他的目光不經意瞟向葉青鴻被布條裹住的身子,隨即撇開頭冷斥自己:亂想些什麼?
  一揮手,被子上揚,轉瞬將葉青鴻蓋得嚴嚴實實,他則負手而出。
 
  立於簷前的階梯上,舉目遠望,只見黃草遍野,一片蕭瑟秋意。天高雲淡,冰峰崢嶸淩厲,帶著雪的白,純淨中是無可預期的危險。曾經,他為救心愛的人攀上過它,並險些失足送命,但卻終讓他如願以償。後來,他又因心中的憤恨而攀上它,欲毀去漫山搖曳的雪濡草,卻在剛見那奪目的紅時,滿腔怒火一掃而空,徒留下淡淡的悵然。草本無錯,一切緣由皆因人起,對錯是非不是憑人說。即便高居苦寒之巔,也難逃人世紛擾,他又如何能怪罪於它。
  信步走下石階,秋風瑟瑟,撩起他的衣袂。
  不再折磨自己之後,他的身子逐漸變得壯碩,將原本顯得有些空蕩的衣服撐了起來。在這個小穀中,他彈琴,打獵,笑傲風月,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平靜。雖時常有個癡丫頭在旁默默注視,不搭理她,倒也不影響自己的心情。但是如果她再不知察顏觀色地問起淨兒,他會考慮另覓他處。淨兒,他心中最珍惜的寶貝,沒有人有資格談論她。
  就算不能生死相隨,他也要念她一生一世。
  側方草叢沙沙一動,傅昕臣心念微起,右掌已擊了出去,掌風到處,一隻灰色的野兔從中躍了出來,向前急急逃躍。
  本待一掌將之擊斃,以為今日之食,舉掌處,傅昕臣突然童心大起,展開腳力與兔子賽起跑來,“小兔啊小兔,我也不用輕功欺侮你,如果今日你能勝過我這一雙腿,我就放了你。”他微笑著低語,果真不用輕功,大步邁處,唬唬有聲,卻也毫不含糊。似乎聽得懂他的話,小兔奔得更快,在草叢中東竄西竄,迅捷異常。
  “你倒狡猾!”傅昕臣大笑,跟著兔子盡往崎嶇難行之處跑去。
  一味地緊追不捨,令傅昕臣仿似回到了少年的時候,逐兔追馬,展盡渾身解數,只因好勝心驅使。後來輕功漸高,再無一物能逃出他的掌心,方才意興索然不與走獸追逐,轉而瞄向飛禽,一弓一箭,一石一草,一掌一拳,再加上無比的意志與耐性,天空中的鳥獸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因為如此,他十六歲初入江湖就顯得桀驁不馴,但真正令他冷漠不群的是獸性與人性的強烈反差。習慣了簡單直接的生存方式,在卑劣的人性面前,他好幾次險些喪命,因而造就了他之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子。出道六年,二十二歲的他建立了自己的龐大勢力範圍,令江湖人聞風色變,然而同時也將自己鎖進了自己打造的牢籠之內,與快樂遠離。直至淨兒出現,他方才開始另一種生活,雖不能瀟灑隨性,卻也甜蜜幸福。但隨之而來的五年卻是他想也不願再想的。
  沒想到在嘗盡紅塵中的酸苦辣之後,於而立之年,他又能回到初時的生活,真令人百感交集。
  傅昕臣腳下不停,翻過一堆嶙峋的岩石之後,驀見小兔正鑽向石下荒草掩蓋的洞中。也未考慮,長嘯聲中淩空躍起,一招蒼鷹搏兔,小兔已赫然在手,提著它的兩隻長耳,小兔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半眯著,竟然一動也不動。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原來是只母兔。”傅昕臣這才注意到小兔的肚子有些凸出,看來是有小寶寶了,“沒想到我傅昕臣竟會敗於你這只小畜牲手中。”
  自嘲地一笑,他將小兔放於地下,“去吧,我輸了。”
  小兔一得自由,後足一蹬,“嗖”地鑽入洞中,消失不見。
  原來方才他追得興起,眼見小兔就要鑽進洞中,一時情急,竟用上了功夫,故就算抓住小兔,亦是他輸。
  搖了搖頭,傅昕臣環目四顧,赫然發覺自己正處於木屋之後的半山腰上,這地方怪石嶙峋,雜草叢生,十分難行。初時追兔子追得忘情,什麼也沒注意到,此時才想起這裏他從未來過,而葉青鴻似乎也從不到這裏,或許是太難走的緣故吧。
  待要尋路下山,卻找不到一處可落腳的地方,他不禁懷疑自己沒用輕功是怎麼上來的。無奈之下,只能提氣縱躍,撿怪石處借力,往山下行走,途經一傾斜伸入山腹的大石窟,陣陣明涼之氣從中散出,也沒瞧清裏面是何模樣,人已到了山腳下。
  經過竹林時,只聽嗖嗖有聲,抬眼看去,竟然是一條長有三尺,通體翠綠的青竹絲蛇環於竹上,一半身子昂揚著,向他兇猛地吐著信子。
  “找死。”傅昕臣一聲冷哼,袍袖揮處,青竹絲被震向空中,“撲”地落在鋪滿竹葉的地步,扭了幾扭,便再不動彈。他上前撿起死蛇,穿林而過。
  這裏的蛇不是普通的多,他來此數月,殺蛇不止數百條,那丫頭不知怎能在此常年居住,而不被蛇噬。可見這世上之事,並非盡在情理之中。
 
  葉青鴻受傷後,一日三餐皆由傅昕臣打理。傍晚時分,一鍋鮮美的蛇羹冒著騰騰的熱氣被端下了爐子。
  “這是什麼肉?”葉青鴻接過傅昕臣盛給她的湯,嗅了嗅香氣,疑惑地問。這味兒可是她從未聞過的。
  沒有理會,傅昕臣逕自吃得津津有味,蛇肉鮮美而滋補,冷了可不好吃。見他不答,葉青鴻也不以為意,喝了口湯,但覺美味無比,湯既如此好喝,肉想必也不難吃。想著,夾了一塊肉正要送入口中,卻驀地一僵,臉瞬間慘白,夾肉的手微微顫抖。
  “蛇……”微弱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葉青鴻手一松,筷子與蛇肉一起向地上落去。
  “浪費!”輕斥聲中,傅昕臣伸出筷子閃電般地夾住落蔔的蛇肉,放入口中,同時響起筷子落地的聲音。女人真是麻煩,不過是煮熟的蛇而已,有什麼可怕。
  噁心的感覺夾雜著難言的悽楚湧上喉間,葉青鴻神色大變,踉蹌著奔出木屋,在廊旁大嘔特嘔。
  傅昕臣隨後而出,兩手環胸倚在柱子上冷眼旁觀,直到──
  “你吐夠沒有?”看她連膽汁都吐了出來,不就喝了幾口湯而已嘛,有那麼嚴重?
  不行了,她吐得快要虛脫了,卻為什麼還覺得噁心,誰來救救她?傅昕臣一聲長歎,無奈地走上前,將手置於其背,緩緩地輸入真氣。
  葉青鴻只覺一股暖暖的氣流由背而入,散往全身,渾身頓時暖洋洋的。緊繃的情緒漸漸緩和,嘔吐也隨之停了下來。
  傅昕臣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水遞給她,葉青鴻怔怔地接了,茫然地漱漱口,但漆黑的眸子中卻仍佈滿恐懼、傷心和厭惡,太多壓抑的記憶令她陷入一種毫無出路的夢魔之中,她拼命地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出來。不要,不要,她不要再過那種生活,不要!
  “奴兒。”傅昕臣輕喚著她,她的神情讓他不忍。第一次,她在他面前顯露出自己的弱點,她並不是一無所懼的。
  葉青鴻茫然地看向他,眼神空洞得嚇人,“傅昕臣。”看到他令人心安的容顏,一絲光彩閃過她的眸子,仿似抓住了什麼。她一把抱住他,緊緊地,就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傅昕臣。”她喚著,似乎單念著這個名字就能給她無比的勇氣。
  傅昕臣欲推開她,但舉起的手卻怎麼也無法落下。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由緊抱著自己的力道,他知道她在害怕,不只害怕而且無助。究竟,他做了什麼事使她如此驚懼?單是蛇嗎?恐怕不是吧。沒有察覺,他將手輕輕擱置在她的肩上,卻沒有推開。“好了,沒事了。”輕柔的哄聲響起,連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曾幾何時,他的心變得軟了。醇厚的嗓音有著撫慰人心的作用,寬闊溫暖的胸膛讓葉青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舊時的夢魔悄悄地散去,她再次堅毅剛強、無所畏懼。
  逐漸控制住自己後,葉青鴻突然一揚頭,柔唇吻住傅昕臣剛毅的下巴。傅昕臣眼中閃過詫異的光芒,也未考慮,一把推開她,轉身走進屋內,冷意再次在空氣中彌散。
  葉青鴻跌坐在地,美眸中有著深深的痛楚 早知他會有此反應,但心卻依然會痛。她只是、只是因為他竟會那麼溫柔地對她而心中歡喜,一時控制不住才親他的,並沒有其他意思。她知道他心中只有一個人,別的人他都不放在心上。但她並不想要什麼,她只求他不要拒絕自己友善的舉動,尤其是以這麼傷人的方式。
  “傅昕臣!”輕輕地,葉青鴻生怕驚動盛怒中的傅昕臣,於是輕輕地以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喚著這個能令她堅強的名字,以阻止快要決堤的悲傷將她淹沒。
  
第六章
  葉青鴻身上的傷完全痊癒已是數日之後,天氣越發冷了,再過不了幾天,這裏就要進入歷時四個月的雪季。
  葉青鴻將長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素色夾襖外用寬腰帶系了件灰白色斜襟短褂,褲腿緊紮入綁腿中,露出修長優美的腿,一雙厚底布鞋,十足遠行的模樣。
  傅昕臣坐在廳中草墩上,手中拿著一塊木頭,不知在削些什麼。
  “傅昕臣,我要去一趟鎮上。”葉青鴻一邊收拾野物及炮製好的毛皮,一邊道,“再過幾日就要下雪了,到時我們會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出去,我得將過冬的食物準備好。你要我給你帶點兒什麼嗎?”
  傅昕臣似乎未聽到她的話,專心手中的活兒,連頭也未抬一下。
  葉青鴻歎了口氣,是啦,自那日她親了一下他後,他便再未同她說過話。唉,早知如此,她應該控制住自己才是。起碼他偶爾還會理她一下,現在可好了,自作孽不可活啊。
  “你在做什麼?”葉青鴻來到傅昕臣旁邊,彎下腰好奇地看他在做什麼。
  傅昕臣既不避開她,也不理會她,木屑在手中匕首的刮削下簌簌掉落在地,一隻蒼鷹的輪廓在他手中赫然成型。
  一絲狡黠在葉青鴻眼中飛快地閃過。
  “嘖──”一聲,一個大大的香吻留在了傅昕臣的臉上,在他怔愣之際,葉青鴻已退了開來,滿眼滿臉的笑意,不管會有什麼結果,反正不會再糟了。
  “我走了。”未待他眼中寒霜聚滿,葉青鴻已背起了背簍溜出大門。
  待她背影消失,傅昕臣淩厲的目光冰冷的表情刹時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武林至尊龍源主竟被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成功地偷香兩次,這事傳出去他還能在江湖上混嗎?
  將未完成的木鷹揣入懷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站起身來。有了上次的教訓,他怎麼還敢讓那丫頭獨自穿越森林。而且,他也有好久未碰酒了。
 
  “咦──”正在加緊趕路的葉青鴻只覺肩上一輕,回頭時背簍已落在了傅昕臣手裏。不會吧,不過親一下而已,有必要追到這裏來,還要摔掉兩人的飯糧嗎?就她認識的傅昕臣,不應該是這麼小氣才對。
  她腦袋瓜裏在轉些什麼,傅昕臣不用想也知道。也不解釋,他背起背簍,大步領先而行。
  “喂喂,你要去哪里?”葉青鴻大吃一驚,趕緊跟上。不會吧,他要離開這裏?那她怎麼辦?
  傅昕臣斜睨了一眼跟得吃力的她,眼中儘是嘲弄。這丫頭不是一般的笨。
  “啊,你的眼睛……好漂亮!”第一次看見他冷漠疏離以外的眼神,葉青鴻不由得有些癡,腳步也慢了下來。
  傅昕臣聞言差點兒沒滑倒,一股笑意直逼喉間,天,她簡直是無可救藥。
  “喂,你等等我啊。”恍然發覺自己被遠遠地落下,葉青鴻忙小跑步追上,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以免自己被再度丟下。
  “傅昕臣,你是不是要和我一同去鎮上?”緩過氣來,葉青鴻才恍然想到這個可能。哈,真是太好了,她剛才還在為有四天見不到他而難過呢,現在不用擔心了。
  “就知道你不會回答。”葉青鴻輕哼道。因為沒被拒絕,她得寸進尺地拉住了他的大手,緊緊地握住,生怕他抽回去。
  傅昕臣卻恍若未覺,走得越來越快。
  葉青鴻臉上漸見紅暈,急促的喘息聲中香汗順頰而落,就是傻瓜也知道她跟得非常吃力,但是她卻捨不得放手,一味奮力地邁動雙腿,自然再無暇說話。
  明知道這是讓她閉嘴的最好方法,傅昕臣還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以正常人的速度前進。本來他可以攬住她以快速前行,不消半天,就可以抵達鎮子。但是誰知這小色女會不會再次偷襲他?他可不願冒險,寧可走上兩天,也勝於被她輕薄。有時想想也挺冤,如果是他以前的脾氣,她早在第一次吻他時,就會被他斃了,哪還任得她為所欲為。奈何,物換星移,人世滄桑,他變得實在太多,很多事他已不是那麼在意。不理她,以及刻意營造疏離,並非是氣她胡鬧,而是為她好,不想讓她陷得太深。這女孩太單純,根本不明白“情”這個字太過傷人。
  瞟了一眼她興奮的小臉,傅昕臣心下歎氣。他的拒絕真的有作用嗎?或許他根本不該來這裏,一切都晚了嗎?
  “你在想什麼?”緩下氣的葉青鴻改抱住傅昕臣的手臂,腳步輕快地走著,興奮得像小鳥。
  右臂柔軟的觸感令傅昕臣皺了皺眉,這個奴兒,怎麼一點兒女人的矜持都沒有。
  “放手!”傅昕臣驀地停下腳步,冷冷地道。
  被他突然開口嚇了一跳,葉青鴻直接的反應是搖了搖頭,抱得更緊。
  “你放不放?”傅昕臣加重語氣中的冷意,眸中迸射出銳利的光芒,她如果不放,他只好不客氣了。
  “不放。”葉青鴻不敢看他,怯怯地垂下眼,但手卻仍緊抱住他的臂膀,“放了你你會丟下我的。”她向來聽話,但自那次違抗了師父之後,便不再那麼柔順了。對於他,她有舍不下的感情,就怕他會毫小留戀地棄她而去。
  原來她是怕這個。傅昕臣無奈地閉了閉眼,口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你放手,我不會丟下你。”
  “真的?”葉青鴻眼睫上揚,眸子中亮起光彩,但隨即黯下去,“你哄我,我不聽。”在記憶的深處,似乎也有過一個人哄了她,丟下她,是誰,她記不清了,或許是前世的事吧。反正她是再也不會放手的了。
  傅昕臣仰天籲了口氣,鋼牙一咬,就要運功震開她,不料眼角餘光恰瞄見她有些哀傷的小臉,那種哀傷仿似從骨子中散發出來的,令他心弦一顫,起了共鳴。“我從不哄女人。”咬牙切齒的聲音中是強制壓抑的怒火,她再不放手,他就──
  葉青鴻垂目斂眉,不發一語,倔強的臉上是毫不妥協,不管怎麼說她是絕不會放手的。
  傅昕臣恨恨地瞪著她,兩人陷入僵局。
  在一陣冗長的沉默後──
  “算了,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傅昕臣無力地宣佈妥協,看見她嬌美的小臉上露出驚喜的光芒,他的心底莫名地松了口氣。算了,跟一個小女孩計較些什麼。
  而他妥協的結果是──
  越走他的臉色越難看,這個女人存心不把他當男人看,雖然除了淨兒以外,他不碰別的女人,但他是男人,自然有男人的本能反應。心太軟果真不是一件好事兒。
 
  天黑之前,兩人找到一個大樹洞過夜。生了個火堆,倒也暖和。晚餐就是傅昕臣趕路時隨手打的兩隻野雞,葉青鴻帶的乾糧並沒有派上用場。
  “不准過來。”傅昕臣冷然阻止葉青鴻靠向他的企圖,這女人真不懂看人臉色,他已經很明顯地排斥她了,她竟然還要挨著他,真不懂她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葉青鴻不解,她只是喜歡親近他而已,有什麼不對嗎?
  拿了根枯枝丟進火堆裏,傅昕臣盤膝而坐,炯炯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火焰上,陷入了沉思,沒有再理會葉青鴻。
  早已習慣他的冷漠,葉青鴻也不介意,逕自靠著他坐下,頭挨在他肩上閉目假寐,視他的警告如耳邊風。
  “把你的手拿開!”森寒的語氣令葉青鴻打了個寒顫,摟著他臂膀的手飛快地收了回來,同時移開了身子,不敢再靠著他。
  “冷……”一陣冷風吹進樹洞,她縮了縮身子,有些難過地低下頭。他真這麼討厭她嗎?連挨著碰著都嫌煩?一股莫名的自卑感驀然湧上心間,誰都厭她、欺她,他為什麼要喜歡她?他跟她原是不相干的啊。一想到兩人其實是毫無牽扯,她就好怕好怕。他要走,她根本攔不住,他不要她跟,她就是費盡全身力氣也不見得跟得上,只要他離心一起,她可能就終生再也見不到他。而他離開這裏卻是早晚的事,那她應該乖乖的,不要再惹他生氣了,那麼他或許還會記著她,想起的時候說不準還會回來看她一下。可是,她抬頭望向傅昕臣在火光中陰暗不定的側臉,一股明確的認知令她心底湧起無法言喻的悲哀。他不會再回來的,不論她有多乖,一旦他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的。
  “傅昕臣……”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傅昕臣的袖子,欲言又止。
  本來不想理她,但兩個字卻不受控制地從嘴巴裏跑了出來:“睡覺。”冷冷的,旁人聽來是無情,但他自己卻明白,他再一次心軟了。她的思緒千回百轉,他不知道,但她自哀自憐、擔心失落的情緒轉換,他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她只是一個不懂世事的丫頭,他對她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葉青鴻咬了咬下唇,不太情願,卻依然聽話地閉上眼睛,靠向身後的樹壁。也許是累了,她竟然很快便睡熟過去。
  聽到她變得勻細的呼吸聲,傅昕臣也閉目凝神運起功來。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木柴燃燒發出辟啪爆裂的響聲,空氣中浮動著濃濃的木香以及一股若有若無、似真似幻的幽香。傅昕臣早已記不起來,在他的腰帶上系著一個菱形的小香包,那是葉青鴻硬給他系上的,他也沒在意,連取下來丟掉亦嫌麻煩,結果一直掛到現在。那花也煞是經用,散發的香氣竟一直沒減少過,只是誰也沒注意到它的存在,連葉青鴻也忘了它。
 
  葉青鴻突地一驚,醒了過來,忙睜眼往身旁瞧去,在看見傅昕臣正安安穩穩地坐在身旁時方放下心來,此時她才發覺自己渾身都是冷汗。剛才她在夢中看見傅昕臣與他妻子一同離開小穀,不帶一絲留戀,她想追,腿上卻仿如灌了鉛般,抬也抬不動,一急之下才驀地驚醒。
  那是在夢中呵,她癡戀地看著傅昕臣寬厚的背,在火光的陰影中,他顯得異常魁偉。如果是真實的,她還怎麼跟去,他們兩人之間哪有她的容身之處。這些時日,她之所以不顧一切地將胸中情感表現,只因為她猜到他的妻子已離開了他。
  他的傷心、他的痛苦,她都看在眼裏,而且感同身受。好心疼好心疼,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心疼他所受的折磨,也心疼自己一生一世也沒人會將她放在心上。
  這個世界原是這樣的,上天原是見不得人開心的。為什麼要讓她遇見他,讓她知道他的痛苦?
  心疼呵,疼得她顧不得一切。她跪起身,展臂從後面將傅昕臣整個人輕輕地抱住,紅唇落在他結實的背上,深深地一印。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怎麼還要離開她,兩人在一起不好嗎?或許,他就如她捨不得他一樣捨不得他妻子吧。
  進入深沉睡眠的傅昕臣經她這樣一擾,早已醒覺,知道是她,原本緊繃的神經立刻鬆懈,一聲長歎,聲音中儘是無奈。
  “奴兒,放開我。”這一次,語氣不再冷漠。說不上為什麼,對於葉青鴻他實在是狠不下心來。她這樣子胡鬧,他也只是無力地縱容,或許他只是把她當小孩子看吧。
  “我不想睡覺……”葉青鴻將臉貼著他透著溫熱的背輕喃,不願放開,不怕他生氣。這樣抱著他,是她一直想做的;這樣抱著他,兩人都不再孤單。
  傅昕臣再次閉上眼,對於這種頻發的情況,他已不知該如何處理,甩開她,還是冷言斥責?這些他早已做過,沒有用,她根本是越挫越勇。也許是與世隔離,她和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樣,沒有常人的羞澀和矜持,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就如初入江湖的他一般。
  她的單純心思,讓他不忍傷她。
  “傅昕臣,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葉青鴻幽幽地問。知道他不會回答,她卻不願放棄,也許他在聽著。
  “如果,哪一天你要走,帶上我行嗎?”一個人的日子,她怕是再也過不下去了。
  “外面我從未去過,一定有很多人吧。是不是都像鎮上的人一樣?”頓了頓,她幻想著外面的世界,“不對,你和楊芷淨都和鎮上人不大一樣,外面人應該和你們是一樣的才對。”感覺到他身體明顯地一僵,她停住了猜測,她又提到了他的禁忌。
  見他半天沒發脾氣,她倒有些奇怪,“我不想再孤單一人了,也許在外面我會找到一個相伴終生的人。你放心,就算找不到,我……我也不會賴著你……”
  她的聲音有些抖,對於外面,她其實是怕的。跟著師父與師娘,她早害怕與人相處,所以一直以來,她寧肯一個人待在穀內,也不願搬出來與鎮上人同住,即便他們對她很好。惟有他,她不害怕,說不上為什麼,她就是知道他不會傷害她,儘管他很冷漠有時也很凶。這或許就是緣吧。
  雖然害怕外面,卻更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如果在外面,也許還能聽到他的消息,也許還可以見到他。所以,即使害怕,她仍選擇出去。他總是讓她做出從來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會有那一天。”傅昕臣的眉在不知不覺中皺得死緊,不喜歡她的想法,在那個花花世界,她只有被吃的份,她的美貌會讓她永遠也得不到安寧,因為她既不懂武功,又沒有如淨兒那般強硬的靠山。而他則再也不想涉足江湖。
  沒有聽到他的話,靠著他的背,葉青鴻已沉沉地睡去,帶著她的決定。
  傅昕臣苦笑一聲,伸手到後面,一把將葉青鴻撈進懷裏。
 
  葉青鴻一邊選著布,一邊還兀自納悶,昨兒她是怎麼賴進傅昕臣懷中的,她怎麼會不記得了?該死,這麼重要的事她怎麼會忘記?以後她要怎樣故伎重施?
  “葉姑娘,你看這一塊如何?又厚又軟,做冬衣最好。”陳嬸將一匹藏青色毛料遞給葉青鴻。她家是鎮上惟一一家賣布的,山裏人窮,靠這根本無法維持生計,只是因她丈夫偶爾會去外面做生意,回來時順便帶些布料,只為逢年過節偶爾有人做件新衣方便而已。
  “嗯。”葉青鴻接過,試了試,還行。這裏的東西比不得師父帶回來的,但傅昕臣沒有棉衣,山裏的冬天冷著呢,總不能讓他著單衣過冬吧。
  “就這塊吧。”她掏出換得的銀子遞給陳嬸。
  陳嬸接了,眼睛卻瞄著她的肚子,透著奇怪的光芒。
  “怎麼了,陳嬸?”葉青鴻不解,低頭看了看,沒哪里不妥啊。
  “有了沒有?”陳嬸問得神秘,仿佛是什麼至關緊要的事。
  “什麼?”葉青鴻一頭霧水,陳嬸在說什麼呢?
  “娃娃啊。”理所當然的口氣,陳嬸說得仿佛再正常不過了。
  “娃娃?”葉青鴻皺眉,美眸中滿是疑惑,“什麼娃娃?我哪里來的娃娃?”
  “你這孩子!”陳嬸笑著責備她的無知,“你和他在一起都四五個月了,難道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葉青鴻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我問你,這些日子有沒有想吐?有沒有特別想睡覺,整天都懶洋洋的?”
  “沒。”她精神好著呢,怎會無故想吐?
  “奇怪。“陳嬸納悶,“這麼久了,不會是不能生吧?”心中想著,嘴上卻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忙捂嘴偷偷看了一眼葉青鴻,見她沒異樣,才放下心。
  “你究竟在說什麼呢,陳嬸?”葉青鴻再也忍不住,直接問出口。
  “你和他住在一起吧。”陳嬸決定弄清原因,於是毫不顧忌地問。
  “誰?”
  “那個男人。”
  “傅昕臣嗎?是啊。”
  “那你們有沒有……”
 
第七章
  葉青鴻悶悶不樂地走向鎮上惟一的小店,傅昕臣說過他在那裏,至於做什麼,他沒說,她也沒問。
  陰暗的小店中,傅昕臣在自斟自飲。他的對面坐著一長髮披肩、面容醜陋至極的男人。他身形瘦削,較傅昕臣稍高,如果站起來,定似竹竿一般,“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喑啞的聲音帶著絕對的無情,他與他有著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究其原因卻只是一個情字。
  無視他強硬的氣勢,傅昕臣悠然地將酒杯斟滿,然後一飲而盡。這裏的酒極烈,雖非上品,卻夠勁得很,他就愛這種調調。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這種類型。如果沒有淨兒,他們或許會成為朋友,但是如果沒有淨兒,兩人也不可能認識,可見緣分實在太離奇。
  對於他的滿不在乎,高個子毫不動氣,醜臉一片漠然,無論怎樣,他只做他該做的。“我會將你和淨兒葬在一起。”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訴說著別人的生死。而實際上,在他心中,能與淨兒合葬是他的夙願,只是淨兒要的人不是他,那他只好將她想要的人送給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凡是淨兒想要的,他都會千方百計為她弄到,只為她展顏一笑。
  傅昕臣搖了搖空壺,微微一笑,叫道:“店家,給我裝一壺帶走。”喝酒,微醺就好,不必大醉,痛飲的暢快固然令人嚮往,宿醉的頭痛卻讓人不敢領教,如無意外,他喜歡適可而止。
  “淨兒不會感激你的。”他悠悠地道,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淨兒的善良,包括她的師兄──眼前的男人──卿洵。
  淺棕色的眸子閃過一絲黯然。是啊,他從來就不懂淨兒。小的時候,淨兒喜歡小野兔,他就費盡心思捉了一隻白色的小兔給她,結果小兔死了,反而惹得她哭了三天三夜,一個月不理他。又有一次,淨兒無意中說她喜歡玫瑰,他就搜遍江南一帶,將整個卿宅都變成了玫瑰的海洋,卻不想淨兒卻大發脾氣,好像是因一朵玫瑰紮著了她的手。類似的事數不勝數,總之,無論他怎麼做,淨兒都不會高興。
  “淨兒好寂寞。”就和他一樣。所以就算淨兒責備,他也要讓傅昕臣去陪她,儘管這樣做會讓他心痛如絞。有誰會親手將情敵送到自己心愛的人的面前?他,卿洵,就是這樣一個大大的傻瓜。
  如果是數月前,傅昕臣一定會求之不得,但是現在,他已看通看透,死也罷,活也罷,他並不放在心上,不過要他任人宰割,卻是不可能的。
  “我的命,你做不了主。”他溫和地道,對於與淨兒有關的一切人、事,他都很友善,不會因來人要取他的命而動怒。而事實上,他也極少動怒,他只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威脅著他的人。
  “我會盡力。”卿洵垂目,語氣堅決無比。他的盡力包括舍卻自己的生命。
  傅昕臣傲然一笑,如果他不想給,沒有人要得了他的命。
 
  葉青鴻踏進小店,看到的就這樣的情況,兩人的對峙奇異至極,一個冷靜肅然,一個淡笑自若,空氣中卻流動著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一旁打好酒的黃五不敢上前。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間,她控制住心中的恐懼,緩緩走上前,張臂抱住傅昕臣,生怕他會平空消失似的,美目則戒備地盯著對面的男人,絲毫沒被他的醜陋嚇著。
  對於她的行為,傅昕臣早在預料之中,見怪不怪,連躲都嫌煩。堂堂的龍源主像躲貓的老鼠,成什麼樣子。
  卿洵木然的表情微變,“你背叛淨兒!”指責、憤怒、痛心卻是淡淡的一句話,打小的喜怒不形於色,讓他很難讓人理解。所以,就算他費盡心思,楊芷淨也不明白他的心意。
  “我沒有。”傅昕臣冷然,沒有人可以侮辱他對淨兒的心,即使是他欣賞的人。
  “她怎麼說?”卿洵的聲音依然沒有波動,棕眸中卻掠過一絲殺意。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淨兒,對於威脅到淨兒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傅昕臣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意圖,俊臉一沉,“不相干,她只是救過我。”解釋向來非他所為的事,但是他卻知道如果不解釋,葉青鴻就會有危險。他在則罷,他不在,什麼都不用說了。卿洵盯上的目標,至今還無一人逃脫過。對於殺人,他的方法多得很,絲毫不管是否正大光明,不管對方的年齡性別。
  葉青鴻身子一僵,緩緩鬆開手,一抹淒然的笑浮上姣顏,美極,豔極,卻也苦極。是啊,不相干的人,這世上何時有人與她相干了。師父師娘嗎?自己不過是一個棄兒而已,他們可從來沒把她當人。而他,是自己硬賴上的,怎會相干?他、他說的原是不錯。
  “傅昕臣心中只有楊芷淨。”她的聲音嬌柔卻木然,平平地打進聽者的心。
  傅昕臣聞言欣慰,她雖愛胡鬧,倒不會說假話,也不枉他縱容她這許久。
  而與他對面的卿洵卻是一怔,一般的傷,他竟然感覺到她的情、她的痛、她的孤單及害怕,就如當年的他一樣。
  落花流水,這世界上有太多的為情所苦的兒女,而她尤為不幸,愛上的是一個不能愛的人。傅昕臣只能屬於淨兒,沒有人能凱覦。雖然同病相憐,他仍不會心軟,她註定要死。
  “哎喲喲,卿郎啊,你這死沒良心的,也不等等奴家!”嬌嗲膩人的聲音在門外陡然響起,打破了三人的悶局。
  卿洵聞聲臉色微變,想要避開已是不及,發聲之人彩蝶般飛了進來,身形一閃已坐入了卿洵的懷中。奇怪的是卿洵並沒有推開她,只是臉色變得更加陰沉,“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再也無法開口說話。”狠冷的語調道盡他的痛恨與不恥。
  “儂要怎麼做呢?”女人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笑了起來,“如果是這樣,奴倒樂意得很呢。”說著已一把勾住他的脖了,吻上他的唇。她吻得大膽而狂蕩,不讓他有逃離的機會,絲毫不理會旁邊是否有人。卿洵本來的冷靜逐漸瓦解,氣息變得粗重起來。
  傅昕臣興味盎然,葉青鴻則驚愕好奇地看著這一幕。那是一個妖豔狂媚的女人,在這深秋之季竟然只穿著一件火紅的薄紗裙,顫微微的身子在微敞的紅紗下若隱若現,金色的寬腰帶適時地突現了她不盈一握的楊柳細腰,及踝的裙襬絲毫遮掩不住秀美勻稱的修長腿形,如此打扮,實是大膽妖媚無比,尤甚者她竟赤著一雙晶瑩剔透的玉足,更將媚惑人心的能力提高百倍以上。
  這火辣辣的一幕令本來只是一心想看好戲的傅昕臣想起一事來,大驚之下站了起來,轉身慌忙蒙住葉青鴻的眼睛。
  “不准看。”他竟有些惶急,匆匆從張大嘴巴呆愣的黃五手中拿過酒壺,扔下一酒碎銀,牽著葉青鴻迅速地離開小店。開玩笑,如果葉青鴻以後也學那個女人一樣來折騰自己,那還得了。他可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同樣的樹洞,葉青鴻默默地坐在一角閉目假寐,不再挨著傅昕臣。對於她的變化,傅昕臣大惑不解。這一日走來,她不僅未說一句話,甚至不再接近他,遠遠地落在後面,也不知她小腦袋瓜裏究竟在想些什麼。難道是想通了?那倒最好,可他怎麼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缺了點兒什麼。
  葉青鴻突然睜開眼,漆黑的眸子望向傅昕臣。傅昕臣心下一跳,等著她說話。感覺上似乎有很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誰知葉青鴻只怔怔地看了會兒他,然後又閉上了眼睛,仿佛滿懷心事。
  傅昕臣皺眉忽略掉心中的失望,索性也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女人,不可捉摸的動物,偏又麻煩得很,他還是少惹為妙。可是,她究竟怎麼了?
  心中警兆響起,傅昕臣驀然睜開眼睛,洞中赫然多了一人出來。卻是早上的紅衣蕩女,她俏生生地立在火堆旁,眉梢眼角儘是撩人的春意。
  “有事?”傅昕臣俊目微眯,眸中射出淩厲的鋒芒,莫不是卿洵仍不放棄?
  “沒事就不能來了嗎?這是你家啊。”女子款擺生姿地走到葉青鴻身旁,一屁股坐下,順帶將睜大眼愕然看著她的葉青鴻一把攬入懷中,纖手劃過她嫩滑的臉蛋,贊道:“小妹妹好美啊!”
  “放開她!”傅昕臣不悅地喝道,不喜葉青鴻被人輕薄,即便那是個女人。
  “呦,好凶!哎呀,妹子,姐姐好怕呢。”女人輕拍酥胸縮進葉青鴻懷中,一副被嚇壞的樣子。
  葉青鴻心中不忍,轉頭向傅昕臣求情,“傅昕臣,你別凶她。我、我很喜歡她,讓她抱著沒關係。”她喜歡紅衣女子,便由她親近,傅昕臣不喜歡她,自然也不愛她親近,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啊。可是,為什麼一想到傅昕臣討厭她的親近,她就難過得想哭呢?
  她的話讓傅昕臣和紅衣女人均是一愣。傅昕臣是對她的天真與無知哭笑不得,這女人明明沒安好心,她竟當她是好人。而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她竟然這麼輕易就喜歡上一個人,那她當他是什麼?
  紅衣女人則是因為那從未有人給予過她的友善及真誠。打出生以來,沒有人看得起她,她本來不在乎,至少她以為她不在乎。直到此刻,她才赫然發覺自己是在乎的。原本她追蹤來此是為了殺眼前的這個女人,因為她有一張勝己百倍的麗顏,她害怕、害怕卿洵會動心。可是現在她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手了。
  向傅昕臣拋了個得意的媚眼,紅衣女人的聲音不再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妹子,姐問你,你可有意中人?”最好是有,否則她就給她找一個。既然不能殺她,只好將她嫁出去,省得卿洵妄想。
  “意中人?”葉青鴻偏頭不解。
  傅昕臣無奈地微笑。兩個女人在一起,麻煩就更大了,尤其是一個不解世事,一個放浪形駭。
  “不懂?”紅衣女子秀眉挑了起來。這可奇怪了,在這世上,加上和尚尼姑,不懂這三個字的,怕也只有她了。難道她是不好意思?好像又不是,那她究竟是打哪兒蹦出來的?
  葉青鴻搖了搖頭,求助地看向傅昕臣,卻看見他打今早起一直掛著的微笑。他笑得雖然很好看,但她並不喜歡。她想看到的是那日初見雪濡草時他打心底裏發出的笑,那一刻她永遠也忘不了。
  傅昕臣接到她的求救眼神,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不打算告訴她。兩個女人的對話,他不願插入,只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的眉來眼去紅衣女子全看在眼中,心下已有計較。
  “意中人就是你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喜歡到不想與他有一刻分開,一心只願能與他永永遠遠在一起。”看到葉青鴻眼中的迷茫逐漸散去,她頓了一頓,又補上一句:“不分男女。”
  話音剛落,破風之聲突響,紅衣女子想閃已是不及,只覺髮髻一顫,似有東西插在上面。伸手取下,赫然是一根枯枝,她臉色微白,媚眼瞟向傅昕臣,只見他雖依然唇畔含笑,眸中卻已盛滿冷意。不由地咽了唾沫,知道如果他想殺她,雖非易如反掌,但她一定躲不過。在兩人寂靜的對峙中,葉青鴻卻突然開口──
  “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忍不住想抱著他,親近他,就像你今早上一樣,是不是?”
  不理傅昕臣警告的眼神,紅衣女子連聲附和:“是啊,就是這樣……”
  “閉嘴!”冷喝聲中,一股狂勁帶著火星撲向她。樹洞狹小,她根本無處閃避,只有舉手硬擋。一聲悶哼,除了有些氣血翻湧外,倒是安然無恙,心中知道他是手下留情。雖是如此,她卻一無所懼。她們焰族人為達目的,什麼都可出賣,包括生命,只除了一樣──愛情。
  “怎麼了?”葉青鴻無措地扶住她,美麗的眸子露出驚惶,“傅昕臣,我、我又說錯話了嗎?”他為什麼生氣?為什麼要打這位姑娘?
  “奴兒,過來!”不喜歡葉青鴻怕他,傅昕臣將手伸向葉青鴻。不能再讓她跟那女人在一起,奴兒如一張白紙,遲早會被她染黑。
  葉青鴻臉上閃過驚喜,這還是傅昕臣第一次主動叫她。但當她看到紅衣女子,又有些猶豫,“你有沒有事?”
  一絲狡黠在紅衣女子眸中飛快閃過,拍了拍葉青鴻的手道:“沒事……”
  “奴兒,過來!”未待她說完,傅昕臣神色嚴峻地重複命令。這丫頭怎麼變化這麼大,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葉青鴻輕輕“哦”了一聲,抱歉地看了眼紅衣女子,隨即起身繞過火堆,一把抓住傅昕臣的大手撲進他懷裏。這一回,傅昕臣卻是接得理所當然。看來,他也養成了不好的習慣。
  “我的意中人是傅昕臣。”葉青鴻在傅昕臣懷中偏頭對紅衣女子說,“你的意中人就是今早上那個人吧。”她不愛關心別人的事,但卻順口就問了出來,倒也沒覺著不妥。
  得到想要的結果,紅衣女子立時眉開眼笑,點了點頭,“是啊。行了,我得走了,不然我的卿郎又要跑得無影無蹤了。”語畢,人已閃出樹洞,聲音卻由近至遠傳來,“我叫焰娘。”
  “焰娘?”葉青鴻柔聲重複,“我叫奴兒。”她低喃,知道她聽不見,心中不由得有幾分惆悵。
 
  “傅昕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軟軟地偎在傅昕臣懷中,葉青鴻終是忍不住道。這個問題困了她一整天,如果焰娘不出現,傅昕臣一直不理她,她是不會問的。
  “說!”傅昕臣向後微仰靠在樹壁上,右手卻輕攏著葉青鴻的肩。習慣真不是一件好事,他想。
  “一個人要怎麼才不會寂寞?”她一直不知道,以前即使和師父師娘在一起,她也只感覺像是獨自一人。本來,她是不怕的,但是,傅昕臣啊,沒有了他,她要怎樣才能度過以後的日子?
  寂寞嗎?傅昕臣苦笑,他何嘗有什麼法子讓人不寂寞。從二十七歲到三十二歲,他有足足五年的時間被寂寞噬得一點渣滓也不剩,他有什麼資格告訴她如何不寂寞?
  “睡吧,不要胡思亂想。”對於她,經過這兩日,他的口氣再也硬不起來。傷她,不是他想做的事。
  可惜陷入思緒中的葉青鴻沒有發覺到他的改變。“我想了一天。”悠悠地,她回訴自己的思考結論。
  傅昕臣注意力不由得集中起來,頗有些好奇她的沉默原因。
  “我想要一個你的孩子。”她說得那麼自然不忸怩,仿佛是她想要就會有似的,而在她的思考邏輯中,確實是這樣的。
  傅昕臣聞言卻是渾身一震,怎麼也沒料到她會在想這事。曾經,他也渴望著擁有自己的子嗣,但是,與淨兒成親四年卻毫無音信,為怕淨兒難過,他從不提自己的想法,直至淨兒身亡,這成了他最大的憾事。
  只聽葉青鴻繼續道:“今晨陳嬸告訴我,男人即使不喜歡那個女人,也可以同她生孩子,所以,我想你和我也可以。”
  傅昕臣默然,沒有打斷她的話。
  “本來我不打算勉強你,找別的男人也可以生。”葉青鴻自顧自地解釋道,沒有察覺擱在自己肩上的手驀地收緊。
  “但是一想到要被他們碰觸,我就想吐。我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他們。”
  聞言,肩上的手緩緩鬆開。
  “除了淨兒,我不會讓任何人為我生孩子。”壓抑住想問她自己為何不會令她想吐的衝動,傅昕臣淡淡地聲明,像在對淨兒也在對自己保證。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葉青鴻有些措手不及,“是、是嗎?”接著是半晌無語。就在傅昕臣以為她放棄的時候,幽幽地,只聽她歎息道:“其實那也……那也沒什麼,我再另想法子好了。”
  “沒什麼你還說!”傅昕臣只覺得一股氣直往上湧,差點兒沒吐血。這女人竟拿這種事當兒戲,還害得他真的認真去考慮其可能性,他真是蠢得可以。但是,她剛才還說了什麼,她說要另外──“不准你去找別的男人!”聽聽,他又說了什麼蠢話!真是的,跟她相處才沒幾個月,連他也變得蠢了。她又不是他的什麼人,她找不找別的男人與他何干,他管得了那麼多嗎?傅昕臣恨不得踹自己一腳。
  誰知葉青鴻竟然輕輕地應了,仿佛他講的是天經地義的事,沒什麼可辨駁的,使得本來滿腔怒火的傅昕臣心底一軟,卻又似悄悄松了口氣。她不去隨便找個男人,那、那自是最好。
  “小孩子有什麼好,又調皮又搗蛋,你還得整天跟著他,怕他磕著碰著,又勞累又費神。”昧著良心,傅昕臣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只為打消她的念頭。
  “是啊,小孩子一定很不可愛,不然爹娘也不會不要我……”不然也不會讓師父師娘欺侮,或者就是她太過討人嫌。仰起臉,葉青鴻目光落在傅昕臣微冒胡茬、剛硬方正的下巴上,“傅昕臣,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可是我既不調皮又不搗蛋,也不用人成天跟著,我很乖很乖的,可以照顧自己,為什麼沒有人喜歡我……”她的聲音有些嗚咽,意識到這一點,她趕緊低下頭去,以往的教訓讓她知道眼淚只會令人心煩,令人痛恨。
  “……我好喜歡你……想親近你,你知不知道當再次看到你時我有多開心……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孤零零……我只想你和我好好說會兒話,可是……我自己不好,我太貪心,你已經願意和我說話了,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人不可乙太貪心……”低著的臉上,眼淚早已氾濫成災,一顆一顆落在傅昕臣的衣襟上,然後暈開,沒片刻功夫已濕了一大片。她不敢再說話,就怕一出聲就會洩露哭意。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哭,只為不想讓他討厭。
  “別哭了。”傅昕臣無奈地歎息,抬起她濕漉漉的臉,有些拙劣地為她拭去淚水。平日見她堅強猶勝男兒,此時突然哭得如此脆弱,登時讓人慌了手腳。
  “對……對不起……”葉青鴻趕緊抹去臉上的淚痕,強忍住未流盡的苦楚,癡癡地望著傅昕臣臉上罕有的慌亂神情。
  “別說對不起……”傅昕臣不想見她一副可憐的模樣,一把將她的頭按進自己的懷中,“你沒做錯事,就不要說對不起。”
  “可是……”嗅著他的味道,葉青鴻腦袋開始不能正常運轉。
  “沒有可是。還有,你一點兒也不討人厭。”雖然有時很煩人。傅昕臣柔聲地安撫著她,不願她再鑽牛角尖。
  “真的?”葉青鴻驚喜地想抬起頭確認,無奈後腦勺被他的大手壓著,動彈不得,只有放棄,但心中的喜悅卻難以言喻。
  “當然。”傅昕臣微微一笑,如果有人說她討厭,那定是妒嫉她的美麗,事實上,她除了有些癡蠢以外,她的優點實在很多。
  “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葉青鴻問得天真,不討厭和喜歡完全是兩碼子事,她卻偏要混為一談,似乎這世界上只有討厭與喜歡,而沒有別的選擇。
  傅昕臣聞言神色微變,聲音低沉而有力地道:“這一世我只能喜歡淨兒一個人。”這不是她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他的心既給了淨兒,就再容不下別人。
  “為什麼?”葉青鴻不解。他喜歡楊芷淨,她知道,但是為什麼要是一生一世?人的一生那麼長,誰也料不到以後會怎樣啊。
  “因為人的一生只能愛一次,一次就夠了。”這是他的認知,也是許多與他處於相似境況的人的認知。已將畢生精力用於這次愛,喜了,傷了,悲了,哪里還有剩餘的精力再來一次。
  “是嗎?”葉青鴻喃喃自語,陷入了沉默。
 
第八章
  暴風雪如野獸般在小穀內肆虐,雪花夾著冰粒打在屋頂、窗櫺上,發出簌簌的聲音。木屋內炭火燃得很旺,將屋內器物映在紅紅的火光中,四處流溢著溫馨的感覺。
  傅昕臣盤膝坐在一方草墊上,面前擺著一個棋盤,身旁放著兩缽棋子,正同自己下著棋。這個木屋就像一個百寶箱,什麼都有,琴棋書畫一應俱全,而最奇的是,小屋的主人葉青鴻卻一樣都不懂,連字也不識,真是耐人尋味。
  葉青鴻身著單衣坐在爐旁,手中拿著那日買的布料,正一針一線地為傅昕臣做著衣服。她長髮披散,眉梢眼角儘是掩不住的快樂,不時抬頭眷念地望向傅昕臣,明眸中閃耀著滿足的光芒。
  自那日從鎮上回來,傅昕臣不再拒人千里之外,時不時會同她說上幾句話,人也變得溫和親切了許多,便如她所渴望的那樣,她好喜歡現在的他。
  傅昕臣右手食、中二指夾著一粒黑子凝在空中,欲落未落,好看的濃眉微皺,陷入冥思,雙眸進而顯得深邃無比。
  “奴兒,進去加件衣服,有客人來了。”傅昕臣連眼睛也未眨,仍專注地盯在交戰激烈的棋局上,姿勢如前,口中卻突然淡淡地吩咐。
  “哦。”葉青鴻順從地站起身,轉回自己房中。
  敲門聲響起。
  傅昕臣起身收拾好棋盤,方才緩步走去拉開門。狂風夾著飛雪吹進屋來,外面站著一高一矮兩個裹在皮裘裏的人,看不出性別長相。只聽其中一位開口道:“趕路人遇上風雪,可否借貴處暫避一時?”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陰柔悅耳。
  “誰沒有個出門在外的時候,兩位請進,待風雪過後再行不遲。”傅昕臣微笑著側身,將兩人讓了進來。
  道謝聲中,兩人脫去裘皮,赫然是一男一女。男的俊美,女的嫵媚,看神情應是一對情侶。兩人在火旁落座,隨口問了傅昕臣幾句家長里短,之後便開始喁喁私語,沒再理會他,似把他當成了尋常獵戶。傅昕臣也不在意,獨自坐在一邊拿起劈好的竹條,編起筐籃來。這是下雪前就準備好的,只為在雪大不能出門時打發時間。
  細微的腳步聲傳來,葉青鴻身穿青布夾衫,緩緩走了出來。一雙美目好奇地溜向火旁細語的兩人,相似的場景令她不由得回憶起五年前同樣有一對男女在大雪之日造訪小屋,那時她還不太會說話,但那一段日子卻是她知事以來首次感到快樂。想到此,她的目光覆上一層迷蒙,感觸頗深地望向傅昕臣,卻發覺他已停下手中的活兒,正含笑看著自己,不知他是否也想起了點兒什麼。
  “編籃子嗎?不如你給我編個裝花的籃子,待雪停了,我到月亮岩那邊采幾枝白梅來。”一看見他,她就會忘了一切,周圍是否有人,她根本不在乎。逕自來到他身旁蹲下,興致盎然地看著他手中尚未成形的東西,渾不覺兩雙驚豔的目光正盯著她。
  口中答應著,傅昕臣心下卻暗暗歎氣。她容姿豔麗,即便是粗衣布服,不加修飾,也毫不掩其攝人的風采。當年自己心中已有淨兒,初見她時雖未動心,卻也忍不住要驚歎,偏她自己一點兒也不明白。所以那對男女看得呆了,絲毫不足為奇。
  “月亮岩在何處?”來此許久,他第一次聽到地名,這個小穀內的一切就這麼擺著,沒有人來,也就沒有人給它們取名字。因為取了也是白取。
  “月亮岩,”葉青鴻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在穀外,進入林子後,往北走大約兩炷香的功夫,有一個比這裏小得多的小谷,穀內坡上坡下全長滿了梅樹,開的花比雪還白。”頓了一頓,她似乎鼓足了勇氣,小小聲地道:“那名字是我取的。”
  傅昕臣一怔,隨即微笑著問:“為什麼?”
  葉青鴻眸中閃過疑惑,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那年我看見這片梅穀,我想……我想如果你和淨姑娘知道它,一定會去看看的。但是,和小穀一樣,它沒有名字。沒有名字,就不會有人記得,頂多知道有個無名谷,長滿了梅花……久了也就忘了……”她有些猶豫地說著為何為它取名,也不知是不是他想問的。
  “所以你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傅昕臣看著她誠摯的眼神,心下不僅愧然,原來她一直記得他們,而他們卻在一踏出小穀後,便將她拋於腦後,再也沒想起。如果不是他心灰意冷胡走亂闖至小鎮,想必這一世他也不會記得有她的存在。想到此,不由得更是愧疚,似要補償什麼似的,他繼續道:“為什麼不叫梅穀,倒叫月亮岩呢?”
  葉青鴻臉上再次浮上一絲羞澀,正要答話,一聲咳嗽突然響起,令她心神微分。只聽一陰柔的聲音道:“姑娘,在下玉華山莊主人玉無雙,這位是舍妹嚴飄飄,因避風雪叨擾貴處,還請見諒。”
  葉青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回過頭來溫柔地看向傅昕臣,輕聲道:“月亮四處可見,不似梅花,每次你們見著月亮,說不定便會想起長滿梅花的月亮岩。有一天……有一天說不定你們就會回來看看。”她說出她的希望,一種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希望。
  “那為什麼不叫太陽谷、草谷、樹谷、花穀?這些可是比月亮更常見的東西。”清雅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似乎因好奇,但更可能因葉青鴻漠視玉無雙而故意找碴。
  理也未理她,葉青鴻癡癡地看著傅昕臣專注的側面,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回來了,回來她就有機會告訴他月亮岩,其他的什麼花谷、草穀又有什麼重要。
  “敢問姑娘這個小谷的名稱。”玉無雙毫不氣餒,想盡法子想和她說上話。他自恃風流倜儻,眾美女趨之若鶩,不相信她會例外。相反,越是對他不假顏色,他的興致反而越濃厚。葉青鴻不知道的是,在她冷顏相對的那一刻,他已經下定決心非要把她弄到手。如此美女,世所罕見,白白放過豈不可惜。
  這一次葉青鴻倒沒不理他,只淡淡地道:“沒有名字。”
  “姑娘何不取之?在下一定謹記。”玉無雙得到回應,欣喜若狂,忙殷勤地續道。
  沒有再說話,葉青鴻深情地看著傅昕臣,只見他熟練地翻動手中的竹器,對於他精熟的動作感到萬分詫異,他好像什麼都會,難道就沒有一樣東西能難住他?
  “奴兒,待雪霽了我們一道去月亮岩。”傅昕臣淡淡地道,心中卻因她對玉無雙的冷淡感到一絲沒來由的欣喜。
  葉青鴻聞言不禁露出甜甜的笑,看得玉無雙兩眼發直,他身旁的女子表面似若無其事,雙眸卻射出嫉妒的淩厲光芒。
  “傅昕臣。”葉青鴻覺得渾身不舒服,那兩人的眼神她很不喜歡,許久未至的危機感再次降臨,她的身子變得僵硬起來。
  “什麼?”傅昕臣聽出她聲音的異樣,一瞟眼看見她有些難看的臉色,關切之情不禁溢於言表,“怎麼了,奴兒?”
  “我、我腳麻。”不知為何,葉青鴻不想當著他們的面再說什麼。
  無奈地一笑,傅昕臣放下手中的竹器,一把將她抱起,走回她的房間,順手帶上門。
 
  那兩人怎會是兄妹?傅昕臣暗忖,玉無雙他不認識,玉華山莊他也沒聽過,想是新崛起的門派。嚴飄飄卻是五湖幫的幫主,五年前,他和淨兒四處求醫,在太湖上曾隔遠見過一面,那時她相對于清麗容貌的狠辣手段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哼,只看那玉無雙在奴兒出來前後對嚴飄飄的態度,便可知他與嚴飄飄兄妹相稱的意圖何在。
  “傅昕臣。”葉青鴻看著因專心為她揉腿而低垂的臉,心中湧上甜意,他對她真的不同了。
  “還麻嗎?”傅昕臣抬頭詢問,俊朗的面孔在山中日曬雨淋下變得剛硬堅毅,卻少了少年時的鋒銳及咄咄逼人,祥和平靜覆蓋了一切,卻無絲毫格格不入。
  “不麻。”葉青鴻抿唇搖了搖頭,突然伸手覆在他的一側俊臉上,“我很喜歡你呢。”她不厭其煩地重申自己的感覺。
  傅昕臣微笑著沒有拉開她的手,也沒有再與她討論這個問題。這麼久了,多少也知道她的脾氣,固執得很,喜歡就喜歡,隨她去吧,她高興就好。
  “雪會一直下呢。”葉青鴻皺眉,輕聲抱怨,以前她可不認為下雪不好,但這次不同,那兩個人她不喜歡,她不想他們繼續待下去。
  “是啊,以前不是這樣嗎?”傅昕臣疑惑,那年他們在這裏初逢時,也是下著雪,直到雪停足足要了半月的時間,這次恐怕也差不多吧。
  “那他們要一直住這裏吧?”葉青鴻挪了挪身子,靠近傅昕臣,臉上卻是滿滿的不情願,不喜歡有人打擾她和傅昕臣,而且還是那麼長的時間。
  “也許。”雖然對他們也沒好感,但大雪之日總不能趕他們走,“怎麼了,奴兒,你不喜歡有人可陪伴嗎?”記得她說過她很孤獨的。
  “我不喜歡他們。”葉青鴻孩子氣地道,身子就要貼上傅昕臣,見他似要退開,忙伸手勾住他的脖了,嘟囔道:“我不會和他們睡一張床。”這屋裏就兩張床,只有兩人睡一張床才可以,但她絕不願和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睡在一起。
  傅昕臣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鬧脾氣,原來她也有不喜歡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讓他們睡地上?”他調侃她。
  葉青鴻秀眉皺得緊緊的,沒有答話,無力地將頭擱在傅昕臣肩上,似乎碰上了一個大大的難題。從小到大她都是一個人睡的。
  “我和你睡吧,騰一張床給他們。”緩緩地,她說出她認為最好的安排。只有傅昕臣她可以忍受與之共寢。
  “不行。”也未考慮,傅昕臣斷然拒絕。
  “那你說怎麼辦?”葉青鴻柔聲地問,並沒因他的拒絕而覺得難受。
  “這……”傅昕臣啞然,說實話,讓奴兒與嚴飄飄同處一室,他還真不放心,更何況如果讓那兩人知道他們非是夫妻,又不知要鬧出多少麻煩來。
  “好,依你。”猶豫再三,他只好鬆口答應。撇開世俗的偏見,相信以他的定力及奴兒心思的純良,應不致發生任何令人後悔的事。
  葉青鴻嫣然一笑。
 
  傅昕臣獨自走出房間,來到方才的位置繼續編他的籃子。似乎到此刻才注意到他挺拔、昂藏的身材,嚴飄飄眼神一亮,盯住他久久不能移開眼神。
  “不知兄台怎麼稱呼?”玉無雙開始搭話。
  “山野村夫,不足掛齒。”淡淡地回絕,傅昕臣連頭也未抬。
  首次遭人如此輕慢,玉無雙眼中轉過殺意,但口中卻和氣依然,“那方才那位姑娘──”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雙哥!”嚴飄飄俏臉閃過不悅。他竟敢當她的面對別的女子表示興趣,太不尊重她了。
  “那是內子。”傅昕臣說著他們心中所想的答案,在沒有必要節外生枝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讓事情變得太複雜才好。
  “兄台好豔福。”玉無雙毫不掩飾聲音中對葉青鴻的愛慕以及對傅昕臣的忌妒,俊美的臉上浮起冷笑。再好的豔福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嚴飄飄臉色微變,不敢相信他竟會將意圖表現得如此明顯。
  傅昕臣但笑不語,對於他的敵意絲毫不以為意,手中竹籃漸漸成形。
  “兄台可知雪濡草?”玉無雙壓下殺機,故作隨意地問道。
  “雪濡草?”傅昕臣手指微頓,漆黑的瞳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是啊,雪濡草,你可聽過?”嚴飄飄忙接著問。不知為何,對於眼前的男人她突然感到十分好奇。
  玉無雙冷冷地瞥了一眼她急切的面容,沒有說話。
  “沒有。”傅昕臣驀然站起身,掩飾住眼中的傷痛,“二位慢坐。”語罷拿起編好的籃子走回內室。又是一對被騙的傻子!
  傅昕臣一走,嚴飄飄臉色立變,“那女人很美,是不?”他如果敢說是,她一定馬上進去殺了她。那小蹄子連正眼也沒瞧他一下,就把他迷成這樣,自己對他千依百順,他竟當著自己的面向別的女人大獻殷勤。
  “當然。”玉無雙懶洋洋地道,無視她怒氣衝衝的俏臉,柔聲道:“如果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命。”對她,他太瞭解了,不須想也知道她有何打算。
  “你──”本待起身的嚴飄飄聞言,煞住了身形。他竟然要為一個初識的女人要自己的命,他夠薄情!委屈與憤怒令她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好,你狠!”但是她卻狠不下心離開他。
  “乖,別生氣了。”玉無雙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忙補償似的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吻上她的唇。
  嫺熟的挑情技巧令本來身子僵硬、極力抗拒的嚴飄飄逐漸軟化,最終再次陷入他編織的情欲陷阱。
  “你乖,我就疼你。”玉無雙慵懶地道。
  “別這樣,他們會出來的。”她突然驚醒,忙要推開他。在外人面前她向來嚴不可侵,這形象是萬萬毀不得的。
  “怕什麼。”玉無雙將她緊緊抱住,不讓掙脫,“讓他們看到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可是兄妹。”她提醒,極力抗拒他。
  “你──”一聲驚喘,嚴飄飄再無法集中精力抵抗。他根本是個魔鬼,雖明知這一點,她還是離不開他。
 
  晚餐時玉無雙無視傅昕臣的存在對葉青鴻大獻殷勤,葉青鴻卻不為所動,匆匆吃過便轉回內室,即便她一句傷人的言辭也沒說,也夠將他滿腔熱情澆滅了。
  “傅昕臣,那人好煩。”葉青鴻抱怨道,鮮少與人接觸,她實在無法適應玉無雙的熱情。
  “他是喜歡你。”傅昕臣微微一笑,知道葉青鴻性格單純,不會往這方面想,卻不得不點醒她。
  “是嗎?”葉青鴻納悶,但隨即恍然,“對哦,就像我對你……”驀然想到這一點,她有些擔心地問:“你是不是也會很煩?”就像她煩那個男人。
  “不會。”傅昕臣仰靠在椅子上,虎眸半閉,從微開的眼縫中看著葉青鴻臉上憂心的表情,不覺好笑。現在才想到這點,不嫌太遲了嗎?“你對他有什麼感覺?喜歡嗎?”那玉無雙實是一個極有魅力的男子,又懂得討女人歡心,葉青鴻如果心動,他並不奇怪。
  “不喜歡。”葉青鴻搖了搖頭,認真地道,“他的眼神讓我想起師父。”
  “師父?”傅昕臣詢問似的重複。第一次聽她談起與她有關的人,原來她並非獨自一人,只是為何她的口氣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
  “是。”葉青鴻美目閃過一絲茫然,雙手交握,站起身來,然後又坐下,似乎有些煩躁,“那天晚上……他要我脫掉衣服……”她小小聲地,宛如夢囈,那日的情景赫然浮現在眼前。
  傅昕臣臉色微變,卻沒出聲打斷她,微眯的眼已睜開,似乎有些緊張。
  “他看著我……就像那人一樣……我知道……我知道他就要像……對別的女人一樣……對我……可我不怕……早知會有這一天的……”一股噁心感驀然湧上心頭,葉青鴻停住,沒有再說,已經過去了,還有什麼可說的。說了,又能怎樣。
  但傅昕臣的手已緊攥住椅子的扶手,向來平和的臉上透露出難以遏制的憤怒以及心痛。
  “畜生!”半晌,他從牙縫中迸出這兩個字。
  葉青鴻從回憶中清醒,乍聞此二字,不由得驚呆了,他──在罵人!為什麼?
  “他人呢?”傅昕臣驀然站起,冷然逼視葉青鴻,一股無法言喻的感覺在他胸中奔竄,讓他極想殺人──那個敗類!
  “他?”葉青鴻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不覺往後縮了縮,“師父嗎?死了。”
  意識到自己嚇著她了,傅昕臣忙強壓住胸中的怒氣,坐回椅中,放緩語調道:“奴兒,你過來。”她一向對他親昵,而他好像已經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見他不再兇惡,葉青鴻一掃開始的畏懼,生怕他反悔似的飛快地撲進他懷裏。她最怕他,卻往往只有在他懷中才能找到安適的感覺。
  “你……為什麼生氣?”怯怯地,她問。
  出人意料地,傅昕臣首次回手抱緊她,卻沒說話。他有很多話想問她,她的家人呢?那個畜牲那樣對她,她為何還要叫他師父?他是怎麼死的?她又是怎樣熬過那段日子的?他尚記得五年前她已是獨自一人了,那時她不過十五六歲,尚不太懂得與人交流,難道說那個畜生就是在那段時間死的?而更令他不解的是,在遭遇了這種不幸後,她並沒如一般女子一樣羞於啟齒,而是坦然地道出。儘管可以聽出她並不喜歡那段回憶,但在她的語氣中,他卻沒有聽到一絲恨意。
  太多的疑問,他卻一句也未問出。問了,只是讓她再重複那段痛苦的記憶,於事無補。輕拍她的背,他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窩在他懷裏,葉青鴻並不知他在想著自己,她惟一知道的是──此刻的傅昕臣,好溫柔。
 
第九章
  將熟睡的葉青鴻輕輕放在床上,為她蓋好被子,傅昕臣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一縷秀發落在她額前,他伸手將它挑開。
  她其實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第一次,他仔細打量起她來,她的五官並不精緻,修眉長目,高鼻豐唇,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本是過於堅硬,但是在她如刀削般的輪廓上組合起來,卻形成了一張融合了狂野與優雅的具有雕塑美的獨特面孔。
  平日她乖順得像一隻貓。傅昕臣不由得失笑,拇指輕柔地撫上她修長入鬢的眉。可一旦這眉顰了起來,這雙明眸中泛起倔強的光芒的時候,也夠讓人頭痛的。
  她就像山上的雪濡草,豔美而又尊貴的長相引誘著人企圖忽略其間懸崖峭壁的隔離而將之採摘到手。
  她美麗卻不柔弱,高貴而不可侵犯,所以人們很難想像她也會被欺淩,也會需要保護,而更多的人想到的是如何征服。
  一想到她在受了那樣的屈辱後仍能保有純淨的心,而未變得偏激,他的心中不禁湧上濃濃的感激。
  傅昕臣感覺到手下一動,回過神來,恰看見那雙長眸睜了開來,裏面閃爍著似恐懼似驚異的奇怪光芒。他一怔,隨即若無其事地縮回手,柔聲道:“吵醒你了?”對於自己的舉動,他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他回來了。”葉青鴻的眼睛亮得驚人,語氣出奇地清澈冷靜。
  “誰?”傅昕臣不解,奇怪地看著她不同平日的表情,此時的她像一個面臨兇猛野獸侵犯的冷靜的獵人,讓人捉摸不透。
  聽見他的聲音,葉青鴻身子一顫,恢復了平日的樣子,一下撲進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你聽,喘息聲,還有女人的聲音……”
  經她提醒,傅昕臣這才注意到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濃眉不由得皺了起來,暗忖這兩人實在是不知檢點,但同時心中又一動,感到懷中的身體溫軟。第一次,對於葉青鴻,他竟然有了感覺。
  “每次他回來都會帶著一個女人,他的房間裏總是響著這種聲音。”窩在傅昕臣懷中,葉青鴻逐漸鎮靜下來。
  傅昕臣抱著她的手不由得一僵,“沒事了,奴兒。”低啞的嗓音,似在安撫她,也在安撫自己,都過去了。
  回過神的葉青鴻赫然記起隔壁住著一對兄妹,不由得松了口氣,“是的,沒事了,他早死了,還是我親手埋葬的。”想著,她離開傅昕臣的懷抱,眼神變得漠然不在乎,似乎她剛才並沒有受到驚嚇,“即使他真的回來了,又能如何?五年前我可以不顧性命地抗拒他,現在我依然可以。”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子,狂風卷著雪花迎面撲來,冷凝了她的面部表情。
  “再痛苦的折磨我都可以忍受,還有更糟的嗎?”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仿佛在說著與己不相干的事,也不知道這短短的一句話中包含著多大的痛楚。
  她的背影高挑優美,披散的長髮直垂至膝,鬢畔發絲被狂風刮起,向後飛揚。一身白布衣裙被窗內燭光烘托出淡淡的陰影,與窗外雪光相映,光與暗巧妙地調和。她便似一具亙古以來便佇立在那裏等待某種無法企及夢想的雕像,帶著一絲似永遠也不會消散的孤寂,散發出令人心顫神動的美麗。
  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傅昕臣似覺心中某一處弦被震動了一下。相處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冷漠疏離卻又如此令人心旌神搖的一面,似乎、似乎她本應該就是這樣的。
  “他就葬在外面,與他的妻子在一起。”徐徐地,葉青鴻述說著平日她最不願想起的人,“他們倆生時明爭暗鬥,務要除掉對方而後快,沒想到死後依然要同穴。”她的聲音中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淒婉,為了他們,也為了自己。多年來,她夾在他們中間,如非憑著過人的韌性,怕早已屍骨無存了。
  風嘯聲如鬼哭神嚎,在寒冷的冬夜中顯得詭異無比,葉青鴻卻是不為所動,站在那裏,任風淩虐著她細嫩的肌膚。
  “奴兒。”傅昕臣不忍她再次想起那種屈辱,忍不住開口打斷她。
  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葉青鴻轉過身來,嫣然一笑,緩步走至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腰,“他要強迫我。”仰頭對著他的眼,她的眼神溫柔無比。感覺到他身軀繃緊,似乎有些緊張,她踮起腳將臉貼在他的臉上,輕輕摩挲,“別緊張,沒事的,我殺了他。”喃喃地,她輕輕說著自己毫不在意的事。
  因為這一句話,使原本有些迷亂的傅昕臣驀地清醒過來,心中微驚,知道自己情動了。她原天生便有一種媚惑人心的魅力,只是不懂運用罷了,今日氣氛恰到好處,自然而然便顯露了出來,自己差點兒因此而失控。
  “你殺了他?”他沉著聲問,藉以分散心神,不去注意她充滿誘惑力的身子。
  “是,用他教我的方法……”葉青鴻貼上他的唇,如一直渴望的那樣。現在她只想好好感覺他,不想再說那些無關緊要的事。
  傅昕臣驚喘,撇開臉去,“別這樣,奴兒。”他欲推開她緊貼他的身子,但她卻抱得更緊。
  “為什麼不?”葉青鴻柔唇在他臉上滑著,要尋他的唇。焰娘不就是這樣對那個男人的嗎?
  傅昕臣忙仰臉避開,手則伸到後面要掰開她緊扣的手,“奴兒!”他一邊閃躲,一邊哭笑不得地想喊住她。哪見過女孩子像她這樣的,除了──啊,他驀地想起那個焰娘。天,就是她,是她帶壞他的奴兒的,早說過不能讓她太靠近奴兒,這下可應驗了。
  溫潤的唇因他的閃避而落在他的下巴上,她秀眉一蹙,為不能親到他而有些惱了,卻又不能生傅昕臣的氣,無奈之下,只有可憐兮兮地哀求:“傅昕臣,你不要閃,我只要親一下下就好,一下下。”
  傅昕臣一邊閃避她四處亂竄的吻,一邊笑喘道:“奴兒,別鬧了,你不是親到了……啊──”話尚未說完,後退的腳絆在床沿,驚呼聲中,兩人齊齊跌在床上。傅昕臣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著近在咫尺的葉青鴻晶亮的眼睛,她的唇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唇上。而葉青鴻似乎也驚呆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隨即露出一抹勝利的笑容。
  “我現在知道焰娘為什麼喜歡親那個高個兒了。”她促狹地笑了笑,飛快地伸出香舌碰了一下他的唇,“你的味道很不錯啊。”沒有注意到他瞬間變得幽深的黑眸,葉青鴻欲待翻身起來,卻發覺不知何時他強健的手臂已緊摟住了她,“你……”
  “不是這樣的……”低啞地,傅昕臣說著葉青鴻不明白的話,她尚未來得及問,頭已被他的大手壓下。
 
  白,如雲如雪,漫山遍野。清寒的空氣中暗香浮動,在群山環繞中竟有這麼大片的梅林,讓人不得不讚歎造物主的神奇。
  未待雪停,葉青鴻已忍不住磨著傅昕臣到月亮岩看梅花。一路上除了大雪迷蒙了視線以外,路倒不難走。
  玉無雙及嚴飄飄自是同行。
  待看清那在雪花飛揚中的梅林時,眾人都不由得為此美景而震驚。
  “春草全無消息,臘雪猶餘蹤跡。越嶺寒枝香自坼,冷豔奇芳堪惜。何事壽陽無處覓,吹入誰家橫笛?”良久,玉無雙才吐出一口氣,情不自禁吟出和凝的《望梅花》。雖然此刻是大雪紛飛,與‘臘雪猶餘蹤跡’不符,但冷豔奇芳卻道盡了梅花的絕妙。玉無雙的聲音柔潤好聽,此時徐徐吟來,令聽者無不動容。
  惟有葉青鴻不通風雅,充耳不聞,逕自扯著傅昕臣走進梅林,如精靈般在林中穿梭,不時發出動人心弦的笑聲。
  “你有沒有發覺她是一天比一天美?”玉無雙目光不離葉青鴻,似發問似歎息地道。
  “是嗎?再美又怎樣?人家可是別人的女人。”嚴飄飄又妒又氣,拋下這句話,不待他有所反應,已賭氣地獨自走進梅林,因而沒有看見他陡然變得陰鷙的臉。
  “我想要的女人!”他低吟,亦緩步步入梅林。從來,只要他想要,就一定會得到。
  順手摘下兩朵並蒂梅,來到嚴飄飄身邊為她插在鬢上,人花相映,卻也嬌豔無比。嚴飄飄本是少見的美女,只是因葉青鴻才顯得黯然。儘管如此,她依然有其獨特之處。
  “真美!”玉無雙毫不吝惜地讚歎。向來,對於美好的事物他從不吝於讚美,卻不付出感情。
  嚴飄飄方才展顏,對於他,她總是沒法生氣太久的,“我勸你少去惹那女人,那男人不簡單。”低低地,她道出心中對傅昕臣的看法。
  “那又如何?”玉無雙冷笑,俊美的臉上閃過不悅,“虧你跟了我這麼久!”
  嚴飄飄俏臉一白,知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諱,急忙撲救道:“雙哥,你知道我是擔心你……”
  “哼!”玉無雙一聲冷哼,甩袖而去,不再理會嚴飄瓢。
  嚴飄飄大急,趕忙跟上,玉無雙的無情是出了名的,她可不願因一時失言便被他拋棄,這是她所不能承受的。早在不顧一切陷入他所編織的情網那一刻,她便知道,愛他便要拋棄所有的矜持與自尊。她愛得辛苦卻心甘情願。
 
  葉青鴻將一枝白梅小心地放入籃中,抬頭笑道:“我從來沒有在下雪的時候來過這裏,沒想到梅花在雪中竟然開得更豔,倒和雪濡草有些相似。”
  傅昕臣笑而不言,牽住她凍得冰涼的手向林子深處走去。穀中雪勢較小,一片片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周圍梅香環體,便似到了仙境一般。
  “師娘說梅花不只有白色,還有紅色。紅色?就像雪濡草一樣嗎?”她好奇地問,如果和雪濡草一樣,那她倒寧願喜歡梅花,它勝過雪濡草的可望而不可及。
  “不是,雪濡草要豔得多。”傅昕臣回道,有些心不在焉。在龍源有個梅園,比這個小穀還要大,裏面培植著不同品種的梅花,皆為珍稀之物,每至嚴冬初春之季,花開滿枝,奇豔無比。那是他專為淨兒建的,只因她對梅花有一種近乎癡狂的鍾愛。但是,從沒有一刻,那些稀有品種像現在這些普通白梅一樣帶給他如此大的震撼。是心境變了還是因為她?他的目光落在正興意盎然地欣賞梅花的葉青鴻凍紅的臉上。
  “是嗎?不管怎麼說,紅色的梅花還是會很好看吧。”葉青鴻並不介意,只是一味地猜測紅色的梅花會是什麼樣子。突然,她拉過一枝積了雪的梅花,貝齒輕咬,將一朵梅花連雪咬了下來。融雪的清寒帶著梅花的異香,令她不由得微眯起了美目,露出一副異常享受的樣子。
  傅昕臣不由得失笑,伸手為她抹去頰畔快要融掉的雪,“很好吃嗎?”他問得有趣,至今為止,她還是第一個連梅帶雪一起嚼的,不俗不雅,就好像她的人一樣讓人不好定義。
  “嗯,好香呢。”葉青鴻興奮地摘下一朵帶雪的梅花遞到他唇邊,“你也嘗嘗。”
  傅昕臣沒有拒絕,張口含住了,目光卻有些黯沉地落在她紅潤的唇上。若不是有外人在場,他更願意通過她的唇來品嘗,想必會更芬芳。
  “怎麼樣?”葉青鴻滿含期待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和自己一樣感受到那種美好的感覺。
  “兄台夫婦好雅興,品雪嚼梅,令在下羡慕不已。”玉無雙的聲音驀然插了進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緩緩流動的溫馨歡悅。
  傅昕臣眸光一沉,淡然道:“此處梅雪遍野,玉兄盡可恣意享用,何必羡慕他人。”
  玉無雙料不到他和嚴飄飄的話會一字不漏地落進了他耳中,令他不悅至極。想打奴兒的主意,他還不夠格。
  “梅雪盡可採擷,奈何沒有佳人相伴,又何趣之有?”雖是與傅昕臣說話,玉無雙的一對桃花眼卻緊盯著微蹙秀眉的葉青鴻,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瞥見嚴飄飄微微變色的臉,傅昕臣心中冷笑,這玉無雙未免太過分了,遂道:“玉兄未免過謙,飄飄姑娘容顏出眾,嬌美可人,你怎可說無佳人相伴呢?”他此番話不僅誇讚了嚴飄飄,還間接指出了兩人非同一般的關係,實是對他的警告,就看他識不識趣了。
  玉無雙聞言大笑,“兄台說笑了,飄飄乃在下妹子,怎能算數。更何況這天下美人兒又有誰及得尊夫人的十分之一?”
  他說此話之時毫不掩飾自己對葉青鴻的傾慕與野心,令原本因傅昕臣的話而容色稍霽的嚴飄飄臉色黑了大半,但卻仍隱忍不語,她倒要看看他會無情到何種地步。總有一天,她想,她會因忍受不了而殺了他。
  傅昕臣毫不生氣,反而笑著對一旁聽得霧煞煞的葉青鴻道:“奴兒,玉公子在誇你呢。”
  葉青鴻展顏一笑,眼睛卻看著傅昕臣溫和的笑臉,連眼尾也沒掃玉無雙一眼。她笑,是因為傅昕臣笑,可不是因玉無雙的讚美。“是嗎?可是你從來沒有誇過我呢,可見我並不是真的很好。”從小,沒有人說過她一句好,就算司徒行會用色迷迷的眼看她,也會說她美,但讚揚的背後總是帶著企圖,因此她並不覺得那就是好。
  傅昕臣一怔,才愕然發覺自己真的從未贊過她一句,這可是為了什麼?
  “這可是兄台的不對了,尊夫人貌賽西子,容比洛神,你有幸娶到如此佳人,怎可不時時逗她歡心,就不怕委屈了她嗎?”玉無雙乘機道,妄想挑起葉青鴻心中的不滿,卻不知葉青鴻的思維與常人不同,不免有枉費心機之嫌。
  “多承指教,在下記住了。”傅昕臣不慍不怒,語畢,牽著葉青鴻對著二人溫和有禮地道:“在下想和內子單獨走走,失陪了。”也不待他們有所反應,已緩步向另一頭走去。明顯的佔有態度及親昵關係,不用一句話就將玉無雙的挑撥及企圖打得枝落葉散。
  玉無雙臉色陣紅陣白地愣在當地,跟也不是,不跟又不甘心,真是左右為難。
  遠遠地,傳來葉青鴻的聲音:“傅昕臣,西子洛神是什麼東西啊……”接著是傅昕臣極為歡暢的大笑聲。
 
第十章
  因觀梅,傅昕臣興起了回龍源的念頭,那裏有他的好友及多年共事的下屬,還有淨兒的香塚。算算日子,就要到淨兒的周年紀日了。已經有五年,他不敢回去,不願面對一切,現在,也該是將一切了結的時候了。淨兒的死,他已能坦然接受。曾經打算在小穀中終老一生,不再與江湖接觸,但卻因卿洵的出現以及玉無雙嚴飄飄的打擾,更重要的是那夜自己竟控制不住吻了奴兒,這一切的一切迫使他不得不記起曾被他任性拋下的責任。
  梅花開了,他應該去看看淨兒了。他終是破了自己的承諾,碰了別的女子,不知是否還能補救。不再見她,不再碰她可行?奴兒不解世事,分不清喜歡和愛,她不會像自己一樣禁錮感情,說喜歡就喜歡,自己走後,她一定還會碰上別的喜歡的人,很快就會將他忘了。她要過她自己的生活,而他會去陪淨兒。
  一想到葉青鴻會忘了他,會喜歡別的男子,傅昕臣就覺得胸口憋得慌。他因思緒而散漫的目光驀地集中於坐在窗旁正在梳頭的葉青鴻身上,那烏黑纖柔的發絲撩動了他的心弦。他站起身來,走到她的旁邊,在葉青鴻錯愕的表情中拿過梳子,修長好看的手指撩起一綹長髮,梳齒在其中穿過,如穿梭於水流之中,轉眼無跡。
  “你會忘記我嗎?”傅昕臣一邊梳著手下的發,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什麼?”葉青鴻被他突如其來的話問得有些懵了,忘記了他的手正握著自己的發,一偏頭,不由得“哎喲”痛叫一聲。
  傅昕臣忙鬆手,改為她輕揉扯痛的頭,“這麼莽莽撞撞,也不知你是怎麼長大的。”輕柔中帶著心疼,他無奈地責備她的不小心。
  靦腆地一笑,葉青鴻不忘他開始的問題,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傅昕臣微微一笑,但目光卻變得認真無比,“我要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你……會忘了我吧?”不知為何,這一句話竟是如此難以出口,出口了,他卻一點兒輕鬆的感覺也沒有,反而更覺得沉重。
  “什麼?”葉青鴻身體驀僵,隨即不顧一切地轉過身來,“你說什麼?”她的聲音中是急切,是恐慌,是不願置信,恰與她瞬間轉為蒼白的臉相呼應,“你終是要走了?”
  “我總是要走的,不是嗎?”傅昕臣無奈地歎口氣,將她的發挽成螺髻用發釵定了。
  “是……你總是要走的啊。”垂下眼瞼,葉青鴻變得面無表情,但微顫的唇瓣卻洩露了太多。
  “我……我去做飯。”她逃避似的站起身,想從傅昕臣的手中拿過梳子,傅昕臣卻沒給她。
  “齒都快斷光了,不要了吧。”說著,他一下子將梳子丟出窗外。
  “不!”葉青鴻俏臉瞬間慘白,撩起裙子就要奔出去撿那被拋棄的梳子,卻被傅昕臣攔腰抱住。
  “不要了吧,撿回來也沒有用。”他的濃眉皺在了一起,他說過不再碰她的,但為什麼會心疼?
  “我……我沒有其他的了。”葉青鴻無力地道。他不讓她要,她怎能再要;他要走,她怎能阻攔。
  “我再給你做一個。”手臂收緊,傅昕臣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發,他不該再碰她,但他做不到。
  “好。”葉青鴻柔順地依在他懷中,他說什麼她都聽,但──“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走?”小小聲地,她說出心中的祈望。
  傅昕臣差點兒就要脫口答應,但隨即想起自己此次回去就是為了離開她而去陪淨兒,怎能帶她一同走?“不行。”硬著聲,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
  “哦。”葉青鴻似乎早知答案,也不難過,只是木然地應了,然後拉開他的手,淡淡地道:“我去做飯。”語罷走了出去,留下傅昕臣怔怔地站在那裏。
 
  早知他要走的,為什麼還會難過?她是不是太貪心了?以前他不理她的時候,她只要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會開心上幾天。現在他對她這麼好,她竟還不滿足,還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人不可以貪心的,她何其有幸能在一生中認識他,得到這麼快樂的一段時光。她知道,他是喜歡她的,雖然他從不說,但她就是知道,這樣就夠了。
  他要走了,不要再讓他掛心才好。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是淨姑娘,這次回去想必也是為了她,既然自己不能留住他,就讓他走得無牽無掛吧,就算、就算這樣會讓自己好痛……
  “啊!”一聲輕呼,她茫然地舉起左手看著鮮血從食指尖汩汩冒出,然後順著修長的指尖流至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為什麼不痛?難道多年的折磨讓她連痛也感覺不到了嗎?
  “你受傷了!”玉無雙的聲音驀地響起。葉青鴻尚未看清他人,手指已落人他口中,陷入思緒的她並沒有拒絕他這已越矩的行為,只是呆呆地任他為自己將手指的血吸吮乾淨。
  沒有被拒絕,玉無雙心中大喜,以為葉青鴻對他也有意,只要自己再加把勁,想來要不了多久便可一親香澤。
  “你們在做什麼?”正當他得意之時,一把寒意浸骨的聲音侵了進來,令他不自覺放開葉青鴻的手,看向來人。
  傅昕臣負手站在廚房門口,身上籠罩著多月不見的絕冷寒霜。北風夾著巴掌大的雪片從敞開的門外刮進來,吹打在他身上,但奇怪的是一點兒也未拂動他的衣袂,即便是一片小小的雪花也未留下。他站在那裏,就像站在和風暖陽中,卻帶著來自地獄的詭寒。
  玉無雙心中微驚,臉上卻浮上笑容,“傅兄莫誤會,在下只是在幫尊夫人清理傷口。”
  “清洗傷口?哼!”傅昕臣冷冽的眸中掠過一絲殺意,“奴兒,過來。”
  葉青鴻茫然地走過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傅昕臣拉起她的手,查看那被削掉一小塊肉仍在滴血的手指,“疼嗎?”他舀過水輕柔地為她清洗傷口,順帶洗掉玉無雙的口水。對於她,他總是硬不下心責怪,只有自己咽下怒氣,這可不是往日的他會做的事。
  葉青鴻搖了搖頭,目光癡癡地看著他剛硬俊美的輪廓,一刻也捨不得離開。他就要走了,她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真是個小白癡。”傅昕臣口氣不悅地責駡,卻又不舍地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我們去上藥。”說著牽起她的手,掃也不掃玉無雙一眼,向門外走去。
  “姑娘!”玉無雙突然喚道,只要葉青鴻回應,他保證這對夫妻的關係會更加惡化,那時他便有可乘之機了。卻不想惹來的是傅昕臣冷電般的目光,似冰劍刺入他的胸中。
  “滾,帶上你的女人。雪濡草在對面的山上,不要再來打擾我們。”淡淡的卻帶著無比的威勢,傅昕臣再也不願與他虛與委蛇,轉身而去。
  玉無雙突然有一種被人看通看透渾身赤裸裸的感覺,不舒服之極。他城府極深,表面上並不動聲色,惟有眼中掠過一絲狠毒。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掌卻緩緩地探出,無聲無息地擊向傅昕臣。他自信任是大羅金仙也難逃他的偷襲。
  “不自量力!”一聲冷哼,傅昕臣連頭也未回,反掌向後拍去,恰恰接住玉無雙的掌力。“咦”的一聲,他赫然感到一絲極陰極寒、細如蛛絲的內力由掌心侵入,絲毫沒有受自己內力所阻。腳下不由得一頓,忙催發功力,一掌將玉無雙擊飛出去,同時由丹田引出一絲同樣粗細極陽極熱的內力,堪堪將那股陰寒之氣化解。
  原來是玉貴山的後人。還好他及時察覺收手,否則便要和朋友反目了。
  沒有理會被他擊閉氣的玉無雙,傅昕臣拉著葉青鴻快速回至房內,尋來藥膏及乾淨的布,為她將傷口包好。
  “下次要小心些,別動不動就受傷,你以為自己真不怕疼啊。”他責備。
  “嗯”葉青鴻點了點頭。
  “還有,”他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吻住她,良久,“不可讓別的男人碰你,知道嗎?”他從沒想到自己竟這麼在乎她。
  “好。”葉青鴻答得依然毫無怨言,頓了一頓,她忍不住再次提出:“傅昕臣,我和你一起走好嗎?我會很乖的。”她不想再被丟下了。
  傅昕臣神色一僵,在看見玉無雙對葉青鴻所做的親密動作之後,他就忘了自己尚要離開此地。他怎能如此自私地要求奴兒不再喜歡別的男人?
  “砰”地一聲門被踹開,在傅昕臣回應之前,嚴飄飄一臉煞氣地立於門口,“你究竟是什麼人?”能夠在一掌之內傷玉無雙的,即使是因為他過於大意,這世上也沒幾人。看此人雖兩鬢花白,但容貌卻只是壯年,想來他不過三十幾歲。江湖中在此等年齡而有如此功力的人寥寥可數,白隱、孤煞、雪湖秋。她只見過孤煞一面,醜得可以,絕不是眼前之人,更傳聞孤煞喜歡自己的師妹,但他師妹卻嫁給了神秘莫測的龍源主。那龍源主更是讓人無從猜測。這人究竟是誰?不管他是誰,她都要讓他為傷了玉無雙而付出代價。
  “嚴幫主,你認為你有何資格知道我的身份嗎?”冷冷地,傅昕臣無視嚴飄飄的怒氣,看著葉青鴻的雙眸卻溫柔無比,“奴兒,你不喜歡他們,我就趕他們走,而且永遠也不會再來。”
  嚴飄飄聞言不怒反笑,“閣下該非無名之輩,既吝於賜教,那姑娘只好失禮了。”語畢,手腕一抖,一條長逾八尺的黑色長鞭赫然出現,蛇一般卷向葉青鴻。她自知技不如人,只能智奪,看這女子不懂絲毫功夫,如將她作為攻擊目標,必會讓這男人弄個手忙腳亂。
  早知嚴飄飄的狠辣狡詐,傅昕臣怎會讓她得逞,未待鞭梢觸及葉青鴻,已被他以兩指夾住鞭身,功聚處正要震斷長鞭,只見數點銀光如天女散花般襲向自己及葉青鴻,他忙鬆手。掌勢揮舞間,銀針盡數在握。恰在此時,黑鞭似蛇般纏上他的足,一股強大的力量扯著他向前僕去。順著拉扯的勢子,傅昕臣一腳踢向嚴飄飄的小腹,待她回身閃避之際,另一腳飛旋,腳尖直點她的額際──太陽穴,此兩腳又狠又准。嚴飄飄閃得頗為狼狽,回神時長鞭已被他踩在了足底。沒想到自己隨兵器落得如此下場,嚴飄飄怒極,金光一閃,手中已多了把三寸長許的鋒刃匕首,招式多變,貼身近搏淩厲非常,比之長鞭猶有過之。
  傅昕臣冷然一笑,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嚴飄飄只覺手腕一麻,匕首已落入對方手中,接著身軀一軟,整個人癱倒於地。
  “你……”嚴飄飄心下一陣恐懼,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她依然沒料到對方武功竟然高明至此,他究竟是誰?
  沒有再看她一眼,傅昕臣走到茫然看著外面風雪的葉青鴻身邊,柔聲問:“奴兒,怎麼了?”
  葉青鴻木然地搖了搖頭,向後偎進他的懷中,幽幽地道:“這裏不好嗎?我不好嗎?你為什麼要走?淨姑娘好福氣,能讓你如此牽念。”
  傅昕臣閉了閉眼,抱緊她,輕輕地道:“對不起,奴兒。”接著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馬上就走。”帶著那兩個人。他怕再不走就會永遠也走不了了,對葉青鴻的感覺已超出了他能控制的範圍,他不想對不起淨兒。
  葉青鴻怔在當場。
  “對不起。”傅昕臣再次道歉,接著毅然鬆開葉青鴻,轉身走開,拎起地上的嚴飄飄走出門去。
  “傅昕臣!”葉青鴻驚叫。
  她沖出門,正看見他從廚房走出,另一隻手提著玉無雙。看見她,他抿緊唇沒有再說話,收斂了面部的表情,踏入風雪之中。
  “傅昕臣,帶我走,帶我走不可以嗎?”葉青鴻無力地跪倒在地上,看著他逐漸模糊的背影,痛得連用盡她所有力量發出的嘶喊和哀求亦只是幾不可聞的呻吟。好痛,痛得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終於,她明白了那日傅昕臣彈琴時的感覺。他為楊芷淨而痛;她,則為他而痛。同樣的感情,同樣的付出,還有同樣的結果。哈!原來老天是如此公平,她還有什麼怨的?她捂住胸口,唇角帶笑地撲在白雪之中。
 
  一聲尖銳的長嘯劃過小穀上空,刺入小屋中跪在草墊上編織竹籃的玄衣女郎耳中,她卻恍若未聞,仍專心地編著手中的籃子。二月了,有好多花已開,她得趕緊編好,去采些回來。屋子裏添一兩瓶花,看上去總要悅目得多。
  一抹灰影帶著仍有寒意的春風刮了進來,女郎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然後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活上。
  “傅昕臣呢?”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卿洵目光詭異地看著眼前在忙碌中仍顯得十分恬靜的人影。
  將垂落眼前的發絲撩回耳後,葉青鴻明眸回轉,一絲光彩在其中閃過,“他走了,去找淨姑娘了。”後面是她的猜測。她卻知道那是真的,和喜歡的人兒在一起,他一定很開心吧。
  被耳中所聞懾住,卿洵不解地盯住她。她為什麼還可以笑得出來?她不是喜歡傅昕臣嗎?“你有什麼心願?”即使對她有好感,他還是要殺她,為了淨兒。因為他看得出傅昕臣對她不一般,就算現在傅昕臣離開了她,也難保有一天他不會改變心意,再回來找她。他絕不允許那種情況發生,而殺她,此時是最好的機會。
  “心願啊?”葉青鴻蹙眉偏頭想了想,卻毫無結果,只好微笑著道:“葉奴兒一生註定要孤單一人,也沒什麼可求的。”
  “難道你不想和傅昕臣在一起?”本來從不管別人想法的卿洵此刻卻忍不住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多餘的問題,就算她想,他也不同意啊。但是偏偏他就是想知道。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葉青鴻淡淡的笑中透出一股優雅寧謐的味道,“傅昕臣好喜歡淨姑娘,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會開心。”
  卿洵差點兒就被她的說辭及語態打動,掉頭而走,但多年訓練出來的冷硬心腸畢竟不是假的,很快他便收懾住心神,殺她的意念更為強烈。
  “對不起。”卿洵第一次在殺人前道歉,就在葉青鴻詫異地看向他時,他早蓄積好功力的一掌飛快地拍出。既然他不得不殺她,那就讓她死得沒有痛苦吧。這是他惟一能為她做的。
  “卿洵!”一聲驚呼,卿洵只覺眼前白影一閃,手掌已碰到一個軟綿綿的去處,立知不妙,卻已來不及。一股腥熱的液體噴到他臉上,白影飛跌開去,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女人!”卿洵顧不得殺葉青鴻,緊隨那如落葉般飄落的身影急掠而上,一把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兒,一向冷酷木然的雙眸中射出不能置信的光芒及一絲複雜難名的情緒,“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沙啞的聲音中波動著連自己也無法明白的暗潮,衝擊著他剛鐵般堅硬的心防。
  “焰娘!”到此時葉青鴻才發覺到事態嚴重,慌忙奔上前去跪在她另一邊,“你為什麼打她?”她生氣地責備卿洵,小心翼翼地為焰娘擦去唇角的鮮血,卻沒將焰娘從卿洵懷中抱過來。她知道,無論卿洵做了什麼,焰娘都不會怪他。她眼圈一紅,淚珠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你好狠心,即使焰娘不該喜歡你……你也不必……”
  “閉嘴!”卿洵喝住葉青鴻的胡言亂語,咬牙切齒地道:“我要殺的人是你,不是她,是她自己多事。”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感覺到五內俱焚?
  “洵……”焰娘硬扯出一個嫵媚的笑,但眸中的痛楚卻瞞不過任何人,“你放過奴兒吧,傅昕臣就和你一樣……除了……嗯……除了楊芷淨……不會再喜歡別的人……她……不過和……和我一樣而已……”她一向裝著什麼也不明白,始終不肯放手,但這一刻卻逼得她不得不看清事實,該是她放手的時候了。
  “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夫。”卿洵腦中一片空白,只知不停地將內力輸入她體中護住她的心脈,起身就要抱起她往外走,卻不知在這荒山野嶺中要去哪里找大夫。
  “別……這裏……百里之內沒有人煙。”焰娘喘息著制止他,不想將最後的時間也浪費掉,“我……不行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卿洵趕緊將耳俯至她唇邊。
  “什麼?”
  “吻我……我想,呵!”焰娘一時接不上氣來,困難地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接道:“我想讓你吻我……”美麗的眼中有著似不敢祈求的絕望,但其中又隱隱流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渴望,他的心向來冷硬,但卻自有其深情的一面,就是沖著這點,她豁出了自己所有的情。
  卿洵深邃難測的黑眸中透露出內心的矛盾及激烈的交戰,他一向不將她放在心上,為何此刻卻會為了她的一個小小要求而難以抉擇?他應該不予絲毫考慮地甩袖而去,難道是因為自己誤傷了她,所以不忍拒絕她的要求?可是他原不將殺人當一回事兒的啊。
  焰娘絕望地閉上眼睛,一滴珠淚從右眼角浸出,緩緩地滾落、流入發際。不該奢望的啊,到了這一刻,她的心已麻木。為什麼沒有人和她說,愛人會讓人連心也找不到了。五臟六腑都在痛,痛得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呵,就這樣死了也好,再沒有牽掛。
  那一滴淚似火焰般炙疼了卿洵的心,她從來不流淚,不管自己怎麼對她,不管她受到多大的委屈,她從沒流過一滴淚。她的表情讓他心慌,那是放棄一切的表情,放棄生命,放棄──他。
  抱住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握緊,她,只是要個吻而已。
  焰娘瀕臨渙散的神志在感覺到唇上溫溫的熟悉的氣息而逐漸聚攏,奮力地睜開眼,那近在咫尺的臉令她詫異之餘露出一個滿足的笑,這一生足矣。來世,她一定要做他的心上人。
  “你終於上當了,卿郎。”焰娘的聲音突然一轉,恢復平日的生氣,但如果是有心人,一定會發覺其後難已振作的虛弱。
  卿洵臉色一變,不待分辨已一把推開她,他額上青筋暴漲,噴火的雙目在突然要爆發的時候倏轉冷漠,寒意直逼仍躺在地上,但姿勢卻極為撩人的焰娘身上,“沒見過你這麼狡詐的女人!”冰珠般的字眼從牙縫中迸出,其中透露出的赤裸裸的不屑及鄙視足可教任何在風塵中滾打、身經百戰的人也經受不住。
  但焰娘卻露出一個風情萬種、騷媚入骨的笑,嗲意黏人地道:“還是你瞭解人家,你不知道奴家方才可是卯足了勁誘你上鉤,就怕你這大木頭不解風情,讓人白費心思呢。咳,還好你始終是喜歡人家的,不枉奴家對你一番心意。”
  卿洵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動想伸向她雪白粉頸的雙手,唇角上揚,形成一個猙獰駭人的微笑,語氣又恢復了日常的木然,“不要再讓我見到你,除非你想去勾引閻王。”語畢轉身而去,在經過不知何時躲在簷下的葉青鴻身邊時,他只是毫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卻沒再出手。
  葉青鴻急忙奔入屋中,入目的情況令她心酸異常。焰娘側伏在地上,唇角的血緩緩地滴落在地板上,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嚇人,如非看到她的酥胸微微起伏,她一定會以為她已經死了。
  “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她沖上前扶起焰娘的頭,不敢相信她會這麼做,她喜歡卿洵的,不是嗎?為什麼要將他氣走?
  焰娘奮力地睜開眼,看到她一臉的淚水,只是笑了笑,卻沒再說話,一雙不再光彩照人的美目再次緩緩閉上,這一世,還是有人關心她的,她還要什麼呢?
 
第十一章
  在熙來攘往的長安街上,一輛破舊的馬車緩緩地駛著。駕車的人頭戴竹笠,笠簷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模樣,雖著粗布衣褲,但那婀娜柔美的身姿讓人一看必認定是一個女子。女子駕車本來罕見,但在這臥虎藏龍、無奇不有的天子腳下,人們也只是見怪不怪了。
  “前面有家客棧,我們要不要先住下?”低婉輕柔的嗓音傳自駕車人,讓人對她的性別再無任何懷疑。
  “什麼客棧?你做主就好。”車內傳出的聲音嬌美卻虛弱無比,赫然也是一個女人。
  “利興客棧,我們在杭州住過,想是它的一家分號。”駕車人淡淡地回道。停住車,她轉身掀起車簾,鑽了進去。
  車內躺著一個面色慘白的女子,藍底碎白花布襖裙,梳了兩條長辮,十分素淨,但眉目如畫,讓人移不開眼,卻是焰娘。
  “你怎麼樣了?還支持得住嗎?”駕車女子關心地看著她不太好的臉色,有些發愁地問。這一路她們訪盡南北名醫,卻無一人能令焰娘稍有起色,還是靠著她從師父那裏學到的方子延續著她的命。眼看著她一日比一日消瘦,叫她怎能不擔憂。
  “我沒事。”焰娘微微一笑,沒想到她在這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裏竟碰上一個真心關心自己的人,老天也算待她不薄了。
  葉青鴻抿緊唇不再言語,知道再怎麼問,她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微蹲下身子,將她扶上自己的背,感到她比上次又輕了許多,葉青鴻不由得皺緊了眉。
  背著焰娘下了馬車,走進利興客棧。
  “掌櫃,要一間上房。”葉青鴻對著櫃檯後的中年胖漢緩聲道。
  掌櫃見慣衣著簡陋,卻出手闊綽的江湖人士,早學會了不以貌取人。而此兩位女子結伴而行卻無隨護人員,自然不會簡單,故不敢怠慢,忙著小二領兩人上樓,另又派人將馬車拉至屋後馬廄旁,喂飽馬兒。
  因著焰娘的美貌,一路走去引得不少人注目,兩人卻視若無睹,逕自跟著小二。正準備踏上樓梯,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出現在樓梯上面,急沖而下,口中還不停地嚷道:“讓開!讓開!”
  葉青鴻背著焰娘正要讓開,已是不及,那小廝一陣風般從她身側刮過,連帶將她的斗笠給碰掉,滾向門口,停在一個剛跨入大門的白衣公子腳旁。葉青鴻的一頭長髮立時散落。
  她還未有表示,那小廝已嚷開來:“叫你讓開,你耳朵聾……”剩下的話在看見葉青鴻因訝異而回頭望向他時,全部化為烏有。
  整個大堂立時一片寂靜,與先前的喧鬧成鮮明的對比。任誰也想不到竹笠之下會是如此一張容貌,焰娘的美立時顯得黯然。
  葉青鴻卻渾若不覺,連竹笠也不要了,背著焰娘就要上樓。
  “姑娘,請留步。”身後傳來柔和的男聲,其中隱透著無盡的滄桑與疲憊。
  葉青鴻回頭一看,卻是那白衣男子拿著竹笠正走向她。因著他罕見的雍容氣度,葉青鴻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幾眼。
  那男人一身白色錦袍,在領口袖沿處以銀色絲線繡著華麗繁複的圖案,繡工極為精緻。發束高冠,身形魁偉,修眉長目隆鼻豐唇,似刀刻的容顏。眼角唇畔有著歲月的劃痕,深邃幽遠的雙眸中漾著無法言喻的滄桑疲憊,一如他的聲音。他有著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威儀,卻又帶著看透世事的憂鬱,這令他散發出一股獨特的引人魅力。
  “你的斗笠。”男人將竹笠遞給葉青鴻,古潭般平靜深遠的眸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
  “謝謝。”葉青鴻接過斗笠,卻沒戴上,一雙美眸在他身上轉著轉著,總覺著他很眼熟。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不知是否識得肖袁袁?”男人溫和地道,但說的話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認識。”葉青鴻搖了搖頭,沒有漏過他提到這個名字時眸中閃過的激動,不知為何,不想讓他失望,她回頭問焰娘:“你可聽過?”
  焰娘微微搖頭道:“我們走吧。”
  葉青鴻歉然地看了男人一眼,轉身向樓上走去。只聽焰娘在耳旁細語:“你和他長得很像,會不會是你的親戚?”
  葉青鴻微怔,茫然地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晶瑩的水眸中泛起難以抑制的痛楚與憂鬱,隨即垂下眼瞼遮擋住一切,她哪來那個福氣?搖頭低聲道:“我沒有家人,我什麼也沒有,自小就是一個人。”說著背著焰娘走上樓去,沒有再看那人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皆落入了那個男人的眼中、耳中,引起了他的震動。
  “你可是青兒?”若有所思的低喃聲中,他驀然轉身走出店外。一個黑衣男子立即趨前,與他相隔半肩同行。
  “我要知道她的來歷。”沉聲中,他幽深蒼然的眸中閃過激動的光芒。她和袁袁一點兒也不像,但是,他偏偏從她身上竟看到了袁袁的影子,她是否真是他想的那個人呢?
  “是,王爺。”黑衣男子恭聲應命,轉身離開。
  “如果你是青兒,那有多好。”他無限傷感地抬頭看向開始飄起細雨的灰暗天空。那一年,也是這樣的天氣,袁袁偷逃並帶走了青兒,她的自私及嫉妒害苦了所有的人。唉──
 
  “坐。”葉洽指著對面的椅子對葉青鴻道。將她們接進龍源已有三日,今日才見她,是因為一直在尋找白隱。
  葉青鴻默然坐下。這是一所湖上小軒,隔窗望出去,細雨絲絲,斜斜密密地落入湖中,激起細細的水紋,遠處重重樓宇殿台陷入一片迷蒙。
  “嘗一嘗,這是杭州特產桂花釀,性溫味醇,有開胃的功效。”葉洽執起壺為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古拙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葉青鴻著著杯中淺黃的液體,搖了搖頭,道:“你叫我們過來究竟有何事?我還要趕著為焰娘尋醫呢,你、你就放了我們吧。”自三日前被帶著強迫性質地接進這裏,她們便像被關進了籠子一般,卻又沒人告訴她們有何事。今日見面才知是那個白衣男子,她倒暗暗松了口氣。
  “你不用擔心,我已找到人,他一定會治好焰娘。”不喜看到她發愁的樣子,葉洽沉聲解釋。
  “真的?”葉青鴻驚喜地睜大眼看向他,但隨即一頓,“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出來一年,她早學會在這外面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幫助你。
  “我是對你好,不是對你們。”淡淡地,葉洽看著眼前酷似自己的容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他帶著奇異魅力的英俊臉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涼,“我的女兒如果沒死的話,也和你一樣大了。你──唉,你和她長得很像。”背轉身,他掩飾住自己的激動。他好想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她就是他的女兒。但是知道這樣做會嚇壞她,而且如果她問起當年他們為何要丟棄她,他不知該不該告訴她。在接葉青鴻來龍源之前,他已查清了她的事,只是因她所居之處與世隔絕,有很多細節不知道,只知司徒行在十九年前帶回她。六年前司徒行夫婦相繼過世,而後傅昕臣、楊芷淨入穀尋找雪濡草,傅昕臣又於一年前在谷中長居半年,而玉無雙、嚴飄飄、卿洵、焰娘先後出入于該地亦查得一絲不漏。再之後傅昕臣提著玉無雙嚴飄飄出谷回龍源,將二人交予玉貴事便躲入梅園,一年來未踏出梅園一步。
  在葉青鴻所居的小屋中,嚴峰找到一塊小金牌,一面由細小的珍珠鑲成的風舞九天、一面刻著“愛女青鴻周歲誕辰”以及鑄成時的年月日。另外還尋到一包小女孩的衣物,雖舊卻仍可看出是九王府專用的制衣坊的手工。這些或許不能證明什麼,但僅葉青鴻本身所具有的特質已能讓他肯定他的猜測,其他的只是附帶的驗證物罷了。
  “你的女兒去哪里了?”葉青鴻忍不住關心地問,憑直覺她知道他對她沒有惡意,而且說不出為什麼她還挺喜歡他。
  輕歎一口氣,葉洽回首看著她,輕輕地道:“被她娘親帶走了。”過去,只能說到這裏。其他的太傷人。
  “哦。”葉青鴻似懂非懂,腦中驀然浮起一容貌絕美的女人,這影像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懷疑有沒有出現過。但是她心下卻有著隱隱的預感。不願去探視那是什麼,她站起身來到葉洽背後,好奇地問:“我已二十二歲了,你這麼年輕,怎會有我這麼大的女兒?”他看上去與傅昕臣差不多,且頭髮烏黑油亮,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的年齡。
  葉洽大笑,寵愛地攏過她的肩與他並排站於窗前,“我已經五十五了,女兒就算比你大十歲也不稀奇。”
  由著他的親昵動作,葉青鴻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我叫葉奴兒,你叫什麼?”
  “奴兒、奴兒……”葉洽細想她的名字,不禁勃然大怒。司徒行夫婦好可惡,竟叫他的女兒為奴,卻又不知怎樣虐待她了,“他們待你可好?”
  “誰?”葉青鴻不解他的怒顏,卻不覺得害怕。
  “收養你的夫婦。”他並不知葉青鴻與他們的關係,只能如此說。
  “你的名字?”葉青鴻沒有回答,過去的她不想再提。
  “葉洽。”葉洽心中一涼,知道自己的揣測對了,卻又無可奈何。此二人已死,他能怎麼辦?“我以後叫你青兒吧,不要叫奴兒了。”
  “嗯。”葉青鴻甜甜地笑了,叫什麼她根本不在乎,偏偏很多人執著於此。
 
  “不知葉兄逼小弟出來,究竟……”傅昕臣熟悉的聲音響起,卻因看清好友懷中的女郎而倏然停住。
  葉洽大笑,“想請動你龍源主可真不容易,如你再不出來,我就要燒梅林了。”語罷,柔聲地對葉青鴻道:“青兒,傅昕臣你認識的。”從焰娘處知道葉青鴻對傅昕臣的感情,故葉洽無論如何也要幫她完成心願。這是他欠她的。
  “葉洽。”葉青鴻乍見傅昕臣,本能地挨進葉洽懷中,那曾令她差點兒自絕的痛楚再次襲向她,令她臉色變得慘白,“葉洽,我想去看焰娘。”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忙拉著葉洽的手就想走,她怕再不離開,她會控制不住自己。那一段日子她就是這樣過來的,痛,無邊際地痛,她不知自己是怎樣做的,只知道當她清醒過來以後發現自己渾身的傷痕,卻不覺得痛。害怕再見他決絕的表情,這一次她會承受不住。
  “好。”葉洽心疼地道,看來傅昕臣將她傷得不輕。
  “慢著。”傅昕臣沉聲道,銳利的目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然後上移至那張長時間佔據他腦海的容顏。在上面,他沒有見到重逢的喜悅,沒有他曾想像的嬌憨笑顏,紅潤誘人的小嘴也沒有說“傅昕臣,我好想你”。什麼都沒有,只有那讓他痛恨的害怕。她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忘掉對他的癡情愛戀,轉而投向別的男人懷中?她好可惡。他的手捏成拳,強力忍耐想將她從葉洽身旁搶過來的衝動,緩緩地道:“奴兒,好久不見。”
  “是,好久……有三百九十七天呢。”
  後面的話她說得很低,只有葉洽聽清了。他不禁一笑,看來這丫頭對傅昕臣是又愛又怕啊。
  傅昕臣濃眉微皺,不喜自己漏聽了她後面的話,而且越來越覺得兩人相偎的情景十分刺眼,“葉兄,你如果有事的話就請便吧。”
  葉洽一怔,隨即心中大樂,知趣地道:“是、是,我晚點兒上梅園找你。”語罷向外走去。
  慌得葉青鴻匆忙拉住他的袖子,“我和你一起走,你……你別丟下我。”輕輕的一句話,卻似一個大錘狠狠擊中傅昕臣的心。他臉色瞬間蒼白,想要說話,卻赫然發覺自己竟發不出聲來。曾經,她也這樣求過自己,而自己對她做了什麼?
  “青兒,我還有事要辦,你在這裏和昕臣敘敍舊吧。你們不是有三百九十七天沒見了嗎?”葉洽不明其中原由,只以為葉青鴻在賭氣,拍了拍她的手,轉身飄然而去。解鈴還需系鈴人,不是嗎?
  葉青鴻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再次升起被丟棄的感覺。為什麼?
 
  “他已經走了。”傅昕臣冷冷地道,側身擋住她的視線,不喜歡看到她眼中的戀戀不捨不是針對他,非常非常不喜歡。
  葉青鴻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目光卻控制不住落在那張令她心痛得無以復加卻又魂牽夢縈的俊顏上,他看上去很好,這一年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想必很幸福吧。可曾想起過她?
  定定地看著她害怕疏離的表情,傅昕臣深吸一口氣,驀然離開她走向窗邊,目光無焦距地落在外面飄飛的雨絲中,眸中流瀉出幾近絕望的痛苦。離開她,他以為自己能在梅園伴著淨兒平靜地過完一生,卻不想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對她的感情已深到無法估計,她的影子總在不經意間溜出來,干擾他的思緒,甚至在午夜夢回之際,他會無法控制地想她。知道對不起淨兒,他卻無法讓自己脫離她撒下的網。苦忍了一年,就在他快控倒不住自己打算不顧一切回穀找她的時候,她卻出現在龍源,而身邊已有了別人,且那人還是他的好友,這叫他情何以堪?難道這就是報應嗎?報應他當時無情的捨棄。
  被他孤寂落寞的背影觸動心底的柔軟,葉青鴻情不自禁走上前,手指試探性地觸了觸他的背,想要撫慰他,卻又怕被拒絕。自從他絕然離開的那一刻,她已不再確定自己不顧一切地將感情加諸於他身上,對於他是否已是一種負擔。想至此,她的手縮了回來
  傅昕臣卻因著她那輕微的碰觸而渾身一震,轉回身時臉上的神色已柔和了許多,“你怎麼出來的?是葉兄帶你出來的嗎?”
  見他語氣和藹,葉青鴻心神微松,露出見他後的第一個笑容,“不是,我陪焰娘出來治病,前幾日才碰上他。”
  “焰娘?”傅昕臣濃眉皺了起來。那個女人,奴兒怎麼會和她在一起?
  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葉青鴻便將救焰娘的經過娓娓道來,見他臉色漸趨陰沉,心中不由得害怕,一說完,馬上噤口不語,忐忑不安地盯住他,不知自己哪里又說錯話了。
  傅昕臣為卿洵竟然不放過葉青鴻,而自己沒想到這點便棄她而去惱怒異常,心中已下決定,再不因卿洵是楊芷淨的師兄而避免與他正面交鋒。下一次,如果兩人再見面,他絕不會手下留情。回過神,看見葉青鴻不安的日光,心中不由得苦笑,她向來都是怕自己的,這樣兩人如何能成為夫妻。夫妻?他心中一驚,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了?為了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他走到椅前坐下,並示意葉青鴻也就坐。
  “你變了很多。”呷了一口茶,他閒話家常地道,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熱切的光芒仔細打量起葉青鴻來。她穿著貴族式的仕女裝,長裙曳地,寬袖博帶,繡花披肩,一頭長髮也作貴族式的環髻,額貼鳥形花鈿,五官並沒做過多的修飾,但整個人卻散發出無與倫比的高貴氣質,豔光照人。以前粗衣布服時便無人可與她相比,此時稍加打扮,更是讓人不敢逼視,似乎,他有一種感覺,她原本就該屬於這個階層。
  “是啊。”葉青鴻歎了口氣,有些無奈,一年來經歷了太多,她學懂了很多事,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只是當看見他仔細打量自己,她的心仍忍不住雀躍,“這衣服是葉洽逼著我穿的,你說好不好看?”頓了一頓,她鼓起勇氣輕輕地道:“我會識字了呢。”這是她一直想告訴他的,語畢,不由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
  一聽是葉洽讓她這種打扮的,傅昕臣的心中一涼,一種酸酸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以至沒聽清她後面的話。
  沒有得到他一絲一毫的讚賞,葉青鴻微感失望地低下頭,自己不管怎麼努力,也是及不上淨姑娘的,他怎麼會在意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這與他可是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啊。
  看著她露在領外如天鵝般修長的玉頸,傅昕臣微微出了神。自己是真的愛上她了,可是卻已太遲。上天真是捉弄人,總不讓人稱心如願。現如今他只能祝福她和葉兄不要再受折磨。
  “走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決定毅然斬斷所有情緣。原本他便不該對她動心的。
  “醉心閣。”葉青鴻輕輕地道。心中不知為何有著淡淡的失落,似乎這一次真的要與他斷了,以後或者連心痛也會是一種奢侈。站起身,傅昕臣率先走出暮雨軒,一手下趕緊撐傘走上前為他遮雨。他接過傘,揮了揮手,手下垂首退下。他回頭看了眼葉青鴻曳地長裙,搖了搖頭,正待吩咐下人備轎,卻見她雙手拎住裙襬,提了起來,露出下面的繡花紫緞鞋兒,另一手下已上前為她遮住雨,便不再說話,反正要去的醉心閣離此並不遠。
  葉青鴻跟在傅昕臣身後,看著他落落寡歡的背影,心口微酸,她以為他和淨姑娘在一起會很快樂,但是事實看來並非如此。
  醉心閣是三層樓的木質建築,外觀樸實無華,但其內擺設器具皆為珍品,就連地上鋪的地毯亦是由波斯國運至的。站在三樓臥室,可以看得很遠。
  揮退手下,傅昕臣默然看著葉青鴻,他看得那麼專心,似要將她的容顏深深地印在腦海中。以後再不會見面了啊!
  被他看得心中忐忑,葉青鴻正要開口詢問,卻見他驀然轉身而去,就好像那日他離開穀中一樣。一陣劇痛忽然襲上心頭,令她的眼前一黑。她伸手扶住門框穩住自己,待稍稍回過氣後,驀地拎起裙襬,飛快地奔上三樓。來到窗邊,只見傅昕臣獨自一人撐著傘,在青石徑上走著,穿過假山夾道,走上石橋。似乎感應到她的注視,他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向她望來,看不清他的臉,但葉青鴻知道他正看著自己,不由露出一個甜美之極的笑,她想告訴他,如果這一世兩人不能相守,那麼下輩子她一定要搶在淨姑娘前面做他最喜歡的人。她不會再痛了,不會──因為她有了等待的希望。
  葉青鴻癡癡地看著傅昕臣再次往前走的身影,不由得垂下淚來。下輩子,下下輩子,他會不會已和淨姑娘約好?那麼她是不是註定要永遠孤單一人?
 
  “為什麼哭?”耳邊傳來溫和熟悉的聲音,葉青鴻一震,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去。
  傅昕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傅昕臣?”葉青鴻沒想到他去而複返,一時沒有心理準備,所有的委屈和悲痛全湧了上來,令她不顧一切沖上前抱住他,由嗚咽變為號啕大哭,似要將一年來所有的壓抑全哭出來。
  傅昕臣歎了口氣,回擁住她,臉頰溫柔地摩挲著她的發,好久、好久沒有這樣抱她了,“都是我不好,乖奴兒,不哭。”他的聲音緩慢而低沉,似在安撫葉青鴻,而其中卻洩露了太多的痛苦與心疼。不經意回頭看到她的笑臉,他本來決定放棄的心不由得再次燃起希望,打算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沒想到回轉來看到的竟是她在哭泣。
  “傅昕臣,我好想你。”葉青鴻偎在他懷裏,輕輕地呢喃,這一年多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卻又要苦苦地壓抑,那種感覺她實在是怕了。現在,無論會有什麼結果,即便會再讓自己痛得死去活來,她都不再壓抑自己的感情。
  “我也是。”輕吻著葉青鴻的發,傅昕臣沙啞地回道。一年多的時間如果不夠他想清楚的話,那麼乍見葉洽與她親密相擁的時候,他心中狂湧而上的嫉妒及心痛也足夠告訴他一切了。如今確定了她的心意,他知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世人會怎樣看他,這一生他再不會放手。
  “真……真的?”葉青鴻不敢置信耳中所聞,顫聲求證,喜悅的眼淚卻已控制不住流了下來。這可是她做夢也不敢想的啊,傅昕臣說他也想她,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傅昕臣柔聲道。自己讓她受了太多的苦,以後要加倍補償回來才是,“奴兒,我們成親吧。”
  “可……可以嗎?”葉青鴻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怎麼一下子什麼都變了?那淨姑娘呢?
  “當然可以。”傅昕臣輕笑,還以為她有多大變化呢,沒想到還是那麼癡憨。
  葉青鴻傻傻地笑了,原來不必等到下輩子,這一輩子就可和他在一起。
  “傅昕臣,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為了預防別人捷足先登,她還是先預訂好了。
  “啊……”這一回輪到傅昕臣傻眼。
 
  後來葉青鴻才知道傅昕臣才是龍源真正的主人,而葉洽只是主事之一,在傅昕臣為情癲狂的五年多時間裏他與其他兩位主事共同管理龍源所有事宜。而他本身卻是當今皇上的親叔九王爺,雖然早已不參加商議國事,但其所擁有的影響力卻不容小覷。
  “什麼?”焰娘坐在躺椅裏,不敢置信地瞪著對面椅內一臉茫然的葉青鴻。怎麼僅短短的半日不見,她就要成親了呢?“傅昕臣竟會同意?”
  “是,是他主動提的。”葉青鴻訥訥地道。
  “什麼?”焰娘再次驚呼,雖然聲音有氣無力,但足以引起葉青鴻的不安。
  “我知道他有一些些喜歡我,”輕輕地,她說出她的顧慮:“可是沒想到……”他最喜歡的是淨姑娘,我怕……我和他成親後,他會永遠都不開心,淨姑娘也不會開心,不知他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
  “傻瓜!”焰娘提不起勁,罵人的聲音便似呻吟,“傅昕臣如果不是喜歡你,他是絕對不會娶你的,就是叫人拿著劍擱在他脖子上也不成。他們這種男人……哼!另外,楊芷淨已死了五六年了,你不知道嗎?”
  “啊!”葉青鴻驚呼一聲,“淨姑娘死了?”難怪傅昕臣會那麼傷心,難怪……她的心不禁為他隱隱發疼。以後她再不會讓他傷心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哼!那個女人,死了還帶走兩顆男人的心。現在好了,其中一顆總算解脫了出來。奴兒,恭喜你!”後面的話焰娘說得誠心,但眼眶卻不由得發澀。自己是沒有那福分的了。
  “焰娘,葉洽說為你找了大夫,你會很快好起來的。”後面的話葉青鴻說得心虛,在經過了長達一年的求醫後,她已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奴兒,你會說謊了哦。”焰娘失笑,她的小小心思她還不明白?“你當我怕死嗎?”由著葉青鴻救她,是想借此為她覓得一個好歸宿。現在心願已了,她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你、你捨得下卿洵嗎?”葉青鴻心酸,她怎能如此不在意生命,活著即便再辛苦,但還是有希望,不是嗎?
  乍聞卿洵,焰娘不羈的笑驀然僵住,然後幽幽地歎了口氣,“他是說得到做得到的,我以後是再也不可能見到他了。”
  也許焰娘就是因此才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吧。葉青鴻不由得感到一絲傷感。
  “幾次想進龍源看看,結果差點兒連小命都丟了卻還是不得其門而入,咳咳……”焰娘笑著轉開話題,不想讓她擔心,“沒想到這回這麼容易就進來了。命運真是捉弄人啊。”
  龍源是位於京城西北的一片建築群,其規模之宏大,防守之嚴密,實不亞於皇宮內院,故焰娘才會有此說。傅昕臣當年狂驁不羈,絲毫不怕招朝廷所忌在此大興土木,短短數年間便建成了威鎮武林的龍源。其內高手如雲,奇人異士比比皆是,儼然是一個武林精英的聚集地。但是惟有少數幾個知道內情的人才曉得傅昕臣之所以能如此橫行無忌,實因他有著皇室的血統。但是他具體的出生卻無人可知。
  
尾聲
  龍源主續弦,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前來觀禮的人一個比一個尊貴,一個比一個來頭大。也許正因為如此,舉行婚禮的大堂雖熱鬧非凡,卻不喧嘩雜亂。
  “二拜高堂──”司儀高喊,雖然無高堂可拜,但禮不可廢,還是得做做樣子。
  “且慢!”一沙啞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打斷了正欲下拜的新人,全堂立時鴉雀無聲。
  望向聲音傳來處,只見一瘦高的灰衣醜漢立於門外,神色陰鷙,不是卿洵是誰?
  伸手阻止欲上前驅逐的護衛,傅昕臣握住身旁人兒的手。
  主事之一關一之已開口:“卿公子如果是來觀禮的,請于客席坐下,待我主行完大禮,再來與公子敍舊。”關一之的身份在武林中可是響噹噹的,絲毫不亞於孤煞,此時一開口,威嚴立見,任誰都知道,如果此時卿洵不知趣的話,下場必不好看。
  卿洵卻理也未理關一之,一雙利眸直射傅昕臣,木然道:“你背叛淨兒,我會殺了她。”後面一句他是看著葉青鴻說的。
  傅昕臣本來淡然的眸中精光爆閃,臉上卻依然帶著笑,“傅某對你屢次忍讓,你道是我真怕了你不成?奴兒是我的妻子,你以為你動得了她嗎?”上次他差點兒殺了奴兒的事,他還沒同他算賬,他夠膽敢找上門來。
  “不管怎麼說,我都會殺了她!”卿洵沒有表情,話音未落,一道藍光已射向葉青鴻。
  “大膽!”
  “找死!”
  “卑鄙!”
  叱喝聲中,幾條人影同時快速襲向卿洵。傅昕臣長袖狀似輕描淡寫地揮動幾下,只聽見“噗噗”幾聲,屋樑及木柱上已插上數柄飛刀,刀身泛著藍光,一見便知是帶著見血封喉的劇毒。回首時,葉青鴻已揭起蓋頭,正一臉溫柔地看著他,臉上眼中無絲毫懼意。
  那廂,葉洽、關一之還有一銀髮男人和卿洵正打得不可開交。只因今日是傅昕臣大喜之日,被人鬧場還得了,三人也不顧什麼江湖規矩,也不懼人說三道四,只希望能在短時之內將之擒下,以免婚禮搞砸。
  葉青鴻秀眸轉向坐在人群中的焰娘,經過一個月的治療,她的內傷已好得差不多了,但一身武功卻跟著廢了,她好像也不在意。可此時那張一向滿不在乎的俏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擔心,她還是放不下他啊。
  “傅昕臣,叫他們不要打了,焰娘很擔心呢!”她扯了扯傅昕臣的袖子,柔柔地道。
  傅昕臣一怔,正要開口喝阻,卻見焰娘已站起身子緩緩向大門走去。那白髮男子驀地退出戰圈,上前扶住她,神態之間呵護備至。
  “爹爹,不要打了。”葉青鴻驀然張口。
  全場愕然,惟有葉洽身軀一震,突然靜止不動,不再理會卿洵的攻擊。關一之無奈之下只好全部接收。而奇怪的是卿洵也驀地呆住,令關一之差點兒收手不及一拳吻上他的醜臉。恰在此時,傅昕臣的喝阻聲傳來,總算為他解了圍,他樂得退在一邊看戲。
  葉洽緩緩轉過身,與葉青鴻神似的臉上有著隱隱的激動與不敢置信。
  “爹爹,青兒心中早已知道你是我爹爹。你……你還不認我嗎?”雖然早已心中有數,但因心中有一絲不諒解,所以她一直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可是相處許久,知道葉洽是真心對她,她也就不介意了。
  “你……你不怪爹爹嗎?”葉洽問得小心翼翼,就怕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葉青鴻微微一笑,牽著一臉恍然的傅昕臣走上前,用另一隻手拉住他,“你定有你的苦衷,過去的事我們不要再提,可好?”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有很多人會疼她、愛她。
  “放開她!”一聲沙啞的怒喝,令相認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葉洽長眉一挑,修長的眸中泛起寒光掃向卿洵,卻發覺原來他並不是對著他們說,不覺啞然失笑。心情不由得大好,握緊女兒的手準備看戲。
  只見卿洵怒視著白髮男子白隱與焰娘,那雙從不顯露情緒的虎眸中竟似要噴出火來。
  白隱沒有理會他,逕自低首問焰娘:“你還要和他牽扯不清嗎?”
  焰娘回他一個千嬌百媚的笑,道:“我的心思你是最瞭解的了,還用我說?走吧。”回首對葉青鴻道:“奴兒,傅昕臣,九王爺,咱們後會有期。”說罷,看也未看卿洵一眼,攜著白隱轉身就走。
  “焰娘!”葉青鴻忍不住喚道,是不舍,是擔優。那卿洵的臉色實在是太過嚇人,連一向膽大的她也不由得心底發寒。
  焰娘轉首安撫地一笑,點了點頭,似明白她想說什麼,隨即回頭而去。
  驀地,一聲悲怒交集的長嘯在廳中響起,震得人耳朵生疼,眾人尚未反應過來,變數突起,只見卿洵一拳夾帶著萬夫莫當之勢襲向白隱。白隱慌忙放開焰娘舉掌相迎,卻聽見卿洵聲音森冷地道:“跟我去吧!”聲音尚未落地,眾人眼前一花,已不見了他的人影,連焰娘也不見了呢。
  傅昕臣正要去追,卻被葉青鴻拉住了,“隨他們去吧,焰娘是甘願的。”
  果然,眾人望向白隱,只見他一點兒也不急,反而悠然自得地回到自己先前坐的位子前,舒舒服服地坐下,端起茶啜了一口後,方才鳳目一挑,戲謔地道:“我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但是你們也不必現在證明給我看吧。司禮官,還不繼續。”
  眾人方才回過神來,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司儀已開始高唱──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天腳邊一輪明月緩緩升起,清輝將整個龍源籠罩住,溫柔的風兒帶著清淡的花香溜進紅燭高燒的喜房中,偷偷地分享著新人的幸福歡悅。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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