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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心暴君【群龍傳1】作者:陳毓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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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人再貼切不過,
平凡、-平淡又平凡的一個貧寒女子,
就在平老爹準備將她賣給那個俗不可耐的胖員外時,
獨孤胤及時將她收為後宮三千佳麗之一,
他的人生沒有正邪觀念,更沒有道德枷鎖,
禮教規範於他,更是比一個屁還不值。



第一章

群龍資料和由來——

  獨孤吹雲:孤星龍。黑長發,披在肩上,黑瞳,雙眼皮,額端有男人少見的美人尖;因為長居天山,經年都是一身皮裘獸靴,擅使飛刀;個性憂鬱的他沉默寡言,潔身自愛,是群龍龍頭,也是最標準的癡情種。

  獨孤胤:黑天狂龍。曾在沙漠生活很長的時間,皮膚黧黑,愛穿黑衣,一對灰瞳生氣時會變成深褐。目中無人,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壞胚子,雖是九五之尊的高貴身份,行事卻全照自己喜怒,絕不受禮教局限;雖然冷僻邪惡,卻是能夠擎天的罕世梟雄,亦是群龍中最精明的人。

  海棠逸:獸王龍。獸王堡堡主,斯文爾雅,氣質斐然,外表溫和,實際上,性格耿烈,是難得可放可收,氣度恢宏的奇男子,惟一的缺憾是具有人格分裂的傾向。曾是獨孤吹雲麾下最忠心的部屬,慣使長劍,但是平常最常用的是算盤。

  藍非:胭脂龍。英俊瀟灑,風採翩翩,注重穿著,頂玉冠,戴金鎖,傳說是賈寶玉投胎轉世,全身散發著貴族氣息;對女人向來來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無粉味就會覺得人生乏味;長年不離身的武器是柄紙扇。

  戚寧遠:珍珠龍。綁長辮,眼睛狹長幽邃;群龍裏,最是清靜無爭,純情專一。他常年住在海濱,以撈珍珠為生,是謂珍珠客;個性無欲無求,離群索居,看似平淡無奇,真心愛上他的女人卻如過江之鯽。

  戈爾真:殺伐神龍。脾氣火爆、狂狷、桀騖不馴,不說話則矣,只要開口,即是尖酸刻薄得教人駭怕。他星眉劍目,迷離的眼神最是惑人,五官陰峻,眼下有道破相的長疤。專長醫術,但個性別扭,只要他看不順眼的人絕對不醫;酷愛做家具,尤其是高貴的經典家具,常為了找尋適當的木材而流浪各地。

  獨孤吹雲和獨孤胤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關係,獨孤胤庶出,海棠逸、藍非、戚寧遠、戈爾真全部都是獨孤吹雲在位時的左右手,他為情所困遠走天山,一幹人也雲飛流散,八年後各自成就一番事業,群龍傳的故事就從八年後揭開序幕……


  ☆☆☆☆☆☆☆☆☆

  雲層渾厚,是要下雪的徵兆。

  天山下,婉蜒的河貫穿森林,河岸旁有棟簡陋的木屋。

  松皮削成的木門走出一個垂辮的姑娘。提著大水桶,她呵著霧氣,踱往河邊。

  這是她每天例行的挑水工作。

  河水冰沁入骨,她只抖了下,便毫不遲疑地將水桶沉入河底。

  她沒有餘暇多想什麼,單只挑水就要花掉她許多時間,而一天裏,她要做的工作可不止這些。

  來來回回,廚房的水缸總算被裝滿。在圍裙上抹抹手,哪有空搭理已經轉為紅腫的手掌,一轉身由外頭抱進一捆木柴和幹稻草,七手八腳地起火熬粥,等她將醬菜和稀粥上桌,薄薄的日頭剛爬上山頭。

  在圍裙上擦過發疼的手,她先叫醒平駿——她的小弟——繼而掀開另一扇隔間窗簾,輕喊床上的男人:“爹,起來用膳了。”

  平無章不理,翻身又呼呼睡去。

  平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吞回湧到喉嚨的聲音。

  要是惹惱她脾氣火爆的父親,搞不好又一頓拳打腳踢,盡管挨慣了,可拳腳真正加到身體的痛楚還是教人難以忍受。

  踅回只有四角桌的前廳,平駿已經咽著口水,眼瞪熱騰騰的食物。

  “姐,我好餓。”
看著不滿七歲的弟弟,平凡瞄了布簾一眼。

  “你先吃,想來爹爹一時半刻還不會起床。”

  “我們一起吃吧!”他開心地坐上板凳。“姐不餓,你乖乖把粥吃完,記得,別去吵爹。”盛了碗粥給平駿,她再三叮嚀。

  “平駿知道。”他機靈地眨眼。

  絞住圍裙,她走向角落的紡織機,直到這會兒,她才撫著小腹。就算肚子餓得受不了她也沒有先果腹的勇氣。

  平駿不同,他是家中的男丁,就算先吃飯,也不致招來什麼不好的下場。

  她總是吃剩下的,問題是並非常常有剩飯剩菜可吃,她最常賴以為生的是野菜野果。

  長年的營養不良令她孱弱得像個小孩。

  發黃的頭發,清瘦的肩,平胸,惟一稍有看頭的眼睛因為瘦弱,也顯得大而無神。

  極其珍貴地從豬油罐中舀起半小匙桐油,仔細地抹勻她粗糙長繭的手。沒有過過油的手根本無法碰觸織布機上的布料。

  為人做嫁衣是她養家的工作,一針一線,所有的美麗全是為別人。

  這件錦織尤其珍貴,它是前村王員外特地為他即將出閣的女兒由蘇州帶回的羅紗,它在套印版印出花樣後還必須用手工繡出更豐富斑斕的雲草紋,所以,為了這塊料子平凡已經趕了一個半月的夜工,現在只剩細部修飾便能完工。

  三兩銀子,那是王員外允諾給她的價錢,一旦掙到這些錢,便足夠她在隆冬之前替平駿和老爹添件冬衣,或許,還能留些零頭購買過冬的存糧。

  她想得出神,冷不防被濃穢挾帶詛咒的聲浪給拉回現實。

  “死丫頭!你居然沒叫我,他媽的,你又皮癢了是不是?”
  
  一頭亂發,衣衫不整的平老爹睜著紅絲眼猙獰地怒視平凡。

  “爹。”平凡繡布下的手立刻被針扎了一下,血珠滲透布面,立即被紗布吸收了。

  糟糕!如果不馬上處理,苦心付之一炬不說,要拿什麼賠人家去?

  “聾子,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找死啊你!”平老爹掄拳就要往平凡身上招呼。

  “爹,我不是故意的,這件嫁衣只剩牡丹花蕊,趕明兒個給王員外送去就有工錢可領,我不過想快點完成它。”她嚇出一身冷汗,囁嚅哀求。

  “哼!看在銀子的分上饒了你,下次再磨蹭,小心老子修理你。”他長年拉風箱練就的粗拳停在半空,酒意未消地說道。

  “是,爹。”她死裏逃牛,連忙布菜裝飯。“去他奶奶的,每天都吃這些。”他呼嚕灌下一碗稀飯,看也不看平駿。

  平駿識相地滑下椅凳,躲到平凡身後。

  “對不起。”她堅強地握住平駿的手,聲音卑微。

  “趕明兒個領了錢先買只嫩熏雞回來,我要下酒吃。”咧開黃板牙,他粗魯地吩咐。

  “可是……”她為難地低語,“許嬸已經來催過好幾趟,咱們還欠她三個月房租呢。”

  “不要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爹,許嬸家也不好過,您知道她就靠房租維生。”

  對她爹親而言,沒有什麼是重要的,除了酒和賭博,原來賴以維持生計的打鐵鋪也因為他三天兩頭不在,顧客全流失了。

  “別再羅裏巴嗦,呸!跟你娘全是一個死樣子!”他不耐煩地端開長條凳,被酒精浸淫過久而逐漸松弛的魁梧身材霍地站立。

  躲在平凡身後的平駿抽了口冷氣,通常這就是他父親揍人的前奏。

  意外的,平老爹只狠瞪他們姐弟一眼,隨即搖晃著龐大的身軀走掉。

  他們倆松了好大一口氣。

  他們父女的對話總是不歡而散,其實談不上對話,大多數是平老爹以怒吼和平凡挨打的碰撞聲作為一件事的終結。

  “沒事了,你到一邊玩耍,姐趕緊把事做完再去找你,好嗎?”

  “我可以幫忙。”

  “不用了,要是讓爹看見就不妥了。”

  平老爹是標準的大男人主義,他堅持只要攸關這間房子的一切,平凡都必須負責,誰也不準幫助;平駿曾努力要幫她,就那麼一次卻讓她在平老爹的拳頭下躺了一天一夜,幸好許嬸過來探視發現她昏迷不醒,才連忙請大夫診治,千鈞一發地保住她的小命。鬼門關前兜了一圈,說什麼她再也不會讓別人插手她的工作。

  匆忙吃掉殘羹剩粥,將碗盤收拾妥當後,她馬不停蹄地提起竹籃往樹林倉促而去。


  ☆     ☆     ☆

  高聳入雲的針葉樹,枝椏積著斷續飄落的雪花。

  平凡蹲在樹下努力地撥開積雪找尋野菜,但收獲少得可憐。

  捶打酸澀的腿,眼角不經意瞧見一叢色澤鮮傃的菰菌長在松樹的氣根旁,她幾個箭步揀起其中的一朵。

  “太好了,這樣就不怕……啊!”她由那朵奇大的菰菌往下看,一雙被獸皮包裹的足筆直地站在她跟前。

  獸靴、皮褲、豹袍、狐帽,在皮革的包裹下是頭完全不經矯飾的長發,他身高腿長,不見一般獵夫的剽悍粗擴,清 的臉,五官深邃,鋒芒深斂,在眉睫間微凝的憂鬱造就他冷淳如天外孤星的感覺,不冷,卻相形遙遠。

  他瞅了菰菇一眼,才將目光投向平凡。

  她不只臉紅,呵出的氣亦急遽短促,幹凈卻滿是補丁的衣服薄得遮不住寒,是個窮人家的孩子。

  “那東西有毒,吃不得。”

  “它可以的,如果我空手回去——”戰栗掠過她薄薄的身子,恐懼浮上了眼。

  她的恐懼那麼明顯,她怕的是什麼?洪水猛獸?

  “如果生命的威脅抵不過你心中的畏懼,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我……”這些東西是她半天來僅有的收獲,午膳沒了著落,回去怎麼交代?

  她掙扎許久後再抬頭,四周哪來什麼人跡,寂靜的雪花飄啊飄,落入她腳邊兩個淺顯的鞋印裏。

  她遇見的到底是怎樣的人?

天山下的獸皮交易市場——白楊溝。

  白楊溝資源豐富,除森林外,還出產雪蓮、黨參、貝母等名貴藥材。山區還有許多珍貴動物,如銀狐、雪雞、掃雪,更有獐、麝、白狼、蘇門羚等等。

  也因為天然資源這般富饒,諸多的山夫野樵獵人終年都在此地徘徊,又將狩獵的成果帶到白楊溝的獸貨交易地點“野人鋪”換取吃食及銀兩。這天,又是半年一次的易物大會。說是大會只因更往遠方或深入博格達峰山脈的獵人都會在這一天聚集到白楊溝,或許換取相互資訊,或許更新獵器,總之,諸般理由,不一而足。

  原來還暖的氣候在晌午時分飄起了初雪,寒風凜冽。

  陸續由野人鋪出來的獵人們個個面帶笑容,揣著銀兩不約而同地往不遠處的茶樓酒肆而去。辛苦大半年,如今,手頭寬裕,總該犒賞一下自己的辛苦。

  這也是白楊溝在一年裏最熱鬧的時候了。只要是開門營利的商家莫不是門庭若市,交易熱絡。

  忙碌的野人鋪裏,年輕的掌櫃五指如飛地撥弄著算盤,結算一天下來的進貨量,一旁收購的皮毛則由學徒負責將之搬到後頭的倉庫。

  他撥了會兒算盤,心不在焉地頻頻眺望屋外天色。

  學徒來去好幾趟終於忍不住了。

  “掌櫃的,你不會在等天山頂那個怪人吧?外頭風雪交加,或許來不了了。”

  “你懂什麼?幹活去。”掌櫃賞他大白眼,順手又撥了顆珠子。小學徒聳肩。說來,他們掌櫃的也算怪人一個,明明長得一表人才又什麼都懂,這白楊溝識字的人沒幾個,他卻春聯書信樣樣皆通,怎麼看也不像是肯屈居在這荒郊野外的人,偏偏他就是待了下來。

  “掌櫃的!不是我愛說,你瞧,風雪都吹進屋子裏來了,再不關門,咱們野人鋪就要變成死人鋪了。”他冷得猛打哆嗦,連鼻涕都要結冰了。

  “等他來交貨咱們才關門。”

  “等……”想他小宋對白楊溝的一切,上至徐家大嬸前天添丁,那小兔崽的屁股有顆鬥大的痣,下知平家酒鬼老爹昨兒個又因為賭輸打女兒出氣,偏偏對自家掌櫃和天山怪人之間撲朔迷離的關係搞不清楚。

  談到他們之間吶……

  “你來了!”是掌櫃掩不住興奮的聲調。

  好個說人人到,說鬼……呸呸!

  “你晚了?”掌櫃瀟灑從容的笑靨裏潛藏著好奇。

  “嗯。”走進屋裏的人惜言如金,除了把一疊上等皮貨交付掌櫃的之外,仍是靜止的狀態。

  掌櫃一點也不見洩氣,那男人的到來已經抵過漫長的等待,見他平安完好,才是重點,至於閒聊,那簡直是奢望了。

  “還是老規矩?”生鮮瓜果,不可或缺的老酒。他要的就是簡單又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他不在乎高昂的皮貨究競價值多少,只取他認為必要的。

  男人沉吟:“另外,我要一錠金子。”

  年輕的掌櫃面露一絲驚訝。

  “有問題?”雖是問句,卻不見他冷寂的臉有任何不尋常。

  “你從來不要錢的,為什麼?”就算他要的是這間小店,他絕無二話,只是他的要求太稀奇了。

  對任何人來講,錢是不可或缺的東西,但是對他——獨孤吹雲,他會堅持夜空裏的滿天星光比黃金高貴得多。

  “不為什麼。”

  看來是休想從他比蚌殼還緊的嘴巴套出什麼,這認知他早就有了,多此一問,總是不甘心嘛!

  他每年守在這荒山野地,半年開一次店,全是為了獨孤吹雲,盼他多說幾個字的話,是人之常情。

  “一錠就夠了?”

  獨孤吹雲連回答也放棄,只拿黑色的眼瞳看他。

  海棠逸彎腰拿出兩錠黃澄澄的金子。

  “喏。”

  獨孤吹雲對多出來的一錠金子看也不看,收進隨身的褡褳中。

  “明年見。”

  “大哥……不,吹雲,眼看暴風雪要來了,趕明早再上山吧?”

  他從不在白楊溝留宿,就算大打雷劈,刮風下雨,總是交完皮貨馬上回天山頂去。

  “雲虎在等我,不能。”

  海棠逸自我調侃地露齒一笑。

  “你在乎的根本不是它。”

  獨孤吹雲不語。他經年累月不願和人類打交道,就算面對的是曾跟隨他多年的戰友,仍是緘默居多。

  “別以為我會打退堂鼓,咱們這輩子是耗上了,你一天不下天山,我就等你一天,反正八年都過了,我不在乎以後再一個八年或十六年。”要不是他受不了博格達峰冰封雪凍的天氣,他才不願意像個呆瓜似的只為確定他是否安然無恙,而死守在白楊溝。

  獨孤吹雲肩頭一僵,許久才縹緲輕語:“落拓江湖不知年,寶刀已老。”

  “我無意江湖,逼你下山是因為夠了!你守著她都八年了,情至意盡,她該滿足了。”

  獨孤吹雲並不強辯或解釋,他遙望不見星子的夜空。

  “該結束的人是你,以後,我不會再下山了,你也可以將這辦家家酒的店收起來,回北大荒去,一個堂堂的‘八荒飛龍’委屈在白楊溝不值得啊!”

  “你想出爾反爾?!”海棠逸看似爾雅的臉勃發著怒氣,“你敢從我的眼前消失,我會馬上聯絡另外五個人將你綁下山。”

  當年獨孤吹雲讓了王位,帶著妻子的屍體獨上天山,臨走前無奈地被迫與他歃血宣誓,海棠逸才有探訪他的自由。他可以由著獨孤吹雲長住天山,卻不代表肯任著他自生自滅。
“你不敢。”他撂下話,準備離開。

  風塵群龍早就分崩離析,形同解散,而罪魁禍首就是他。

  “吹雲!”海棠逸氣結。

  不管如何,他還是他心目中的王,風塵群龍的龍首。

一任雨點般的拳頭落到身上,平凡清楚地聽見拳頭和肌肉接觸所產生的聲響,因為痛過了頭,四肢只能蜷縮成任人攻擊的卑微姿態。

  墻角的平駿被嚇傻了。

  “夠了,平老,你再這樣糟蹋下去,她可就不值錢了。”懶懶的聲音可有可無地阻止平老爹無情的毆打。

  “死丫頭,不識好歹!可是謝員外看得起你,你才有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九姨太有什麼不好的,只要你答應,往後,吃香喝辣哪樣少得了你,答允吧!”平老爹軟硬兼施,一頓飽拳後施以誘惑。

  平凡撇開頭,用沉默拒絕。

  對向來吝嗇給予關愛的父親,她已經徹底地心冷了。

  “了不起你就像小妹一樣把我賣了也好過去做這種人的妾!”俗綠厭紅的暴發衣著掩不住謝世閔水桶般的大肚皮,因為過多的油脂壓迫,使得眼睛只剩細細的一條線,雖然穿金戴銀,粗大的金鏈和金戒掛滿脖子以及十指,卻只讓人覺得俗不可耐。

  謝世閔不悅地挪動肥胖的身體,一派狗眼看人低的口吻:“平元章,你不是拍胸脯說沒問題的?真不行,我也不要了,你還是把咱們的賭債清一清吧!”他搖晃著手中的借條,肥臉上凈是姦笑。

  “是是是……”平老爹打恭作揖只差沒磕頭。

  他哈巴的嘴臉一轉身又成一片戾色。

  “不管你願不願意,我是養不起你這賠錢貨了,再說我也收了謝員外的聘金,從今天起你已經不是我平家人了。”

  平凡扶著墻壁站起身,心酸滿腹,她自嘲地抿嘴。再壞,也就這樣了,留在這間荒涼的屋子與跟任何人走並沒什麼差別,這次她堅持不肯,難保不會再有下一次。

  “你答應了?”平老爹喜出望外。

  平凡苦澀地盯著他,眼底一片鄙色。

  這種賣女求榮的人竟是她親生的爹,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些人存在?她不懂!

  平老爹在她極度不屑的逼視下,心虛地避開眼睛。

  哈!她的父親連承受苛責的勇氣都不具備,一瞬間,她幾乎嘆息。

  “她是我的!”遮不住風的柴扉被人乍然推開,高瘦修長的身軀剛頂住平家的門頂。

  獨孤吹雲的到來挾帶大量的風雪,本來就缺乏暖意的平家小屋更加寒冷了。

  “你是誰?”昂揚的氣度,一身獵人的打扮,看起來就不是平元章惹得起的人,可是,坐著的謝員外他更招架不起。

  獨孤吹雲不看任何人,將一錠金子丟往桌面,而後走向平凡。

  “橫豎你要賣女兒,給誰都一樣。”

  平凡認出這曾跟她有一面之緣的怪異男人。

  “你要買我?”曾幾何時她變得這般搶手?

  獨孤吹雲頷首。

  “好!我跟你。”除了謝世閔就是他,反正都是被賣,她能擁有的選擇就是跟誰,與其做人家的九姨太倒不如跟他。

  “你是誰,居然敢跟我謝世閔搶女人!”到口的肥肉眼看就要飛走,他哪還管得著自己快冷成冰棍。

  “走。”獨孤吹雲不屑一顧,當他狗吠,招呼了平凡轉身就走。

  想他謝世閔在白楊溝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人人阿諛諂媚都來不及了,什麼時候受過這般對待?今天沒把家丁帶出門真是失算了。

  他動手想拉住平凡,不料,肥手還有段距離呢,卻已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哀嚎。

  “這只是教訓,你若敢碰到她一片衣袖,斷的可不止手指了。”獨孤吹雲倣佛腦勺也長了眼睛。

  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眼睜睜看著他和平凡踏進暴風雪中。

  “嗚,我要姐姐啦!”平凡隱約聽見平駿的哭泣聲。

  “閉嘴!”是平老爹厭煩的斥責……

第二章

風雪蒼茫,獨孤吹雲透過帽沿看著一步一掙扎的平凡。

  那樣單薄的身子甭提帶她回天山去,恐怕再走兩步路都成問題。買她,是基於義憤,他不後悔,如今遲疑的是她的去處。

  他一直等平凡來到他跟前。

  她全身都被皚皚霜雪給覆蓋,只剩骨碌的大眼。

  他,為什麼停止了?自從離開白楊溝他就一語不發地只管走路,而她,早被冰到骨子的冷雪給凍壞,除了拼命迎合他的步伐之外,根本沒辦法思考。

  “你這個樣沒法上山。”

  她冷得連開口都不能。

  “我送你到另外一個地方去,那裏的人絕不會虧待你的。”

  她沒有反對的餘地,他是她的主子,要將她安置在什麼地方是不須跟奴隸商量的。

  “天山太冷,你熬不住的。”他如槁木死灰的眼注入了一些純粹的暖意。

  好溫柔的人。平凡從不曾掉過淚的眼幾乎要為他單純的解釋感動了。沒人在乎過她的感覺,可恥啊!她居然被幾個字給收買了感情。

  獨孤吹雲看不見她眼中的情愫,自從他摯愛的女人死掉後,他誰都不要,什麼都不愛,也不再費心從任何人身上探尋心情。

  浪中萍、風中絮、陌上塵,都不需要心情。


  ☆     ☆     ☆

  花了一盞茶的工夫,他們離開了風霜雪雨的山腰,來到熱鬧非凡的城都。

  天氣雖然一樣冷冽,平凡卻覺得手腳逐漸暖和起來。

  她長這麼大,除了白楊溝沒到過任何地方,甚至連聽說也不曾。每天,她睜眼最重要的事就是想辦法喂飽一家老少的肚子,外表像是個人外,她自覺和動物沒什麼差別。

  在人潮如織的京城,獨孤吹雲的打扮不止格格不入,簡直顯目得刺眼。

  平凡哪識得四方八達的路是通向何處,深怕走失的她只得跟緊獨孤吹雲的背影,亦步亦趨。

  所以,到底是怎麼來到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她也全無印象。

  黑碧璽翹檐,紫晶琉璃瓦,芙蓉水晶柱,鑲金玉貝片的宮墻,纓珞珠簾,圓柱與圓柱間的距離是她們家小屋加起來的十倍那麼多,然而,就她看得見的地方就有著不下百來根的水晶柱,她站的這地方到底有多大,她無從想象。

  獨孤吹雲打從一進來就隱約覺得不對勁,他確實聽到兵器交鳴的打鬥聲,就連應該駐守在這裏的禁衛軍也不見了,他覺得事有蹊蹺。平凡根本沒有危機意識,她忍不住樣樣東西都摸了下,然後有樣東西從天而降,掉到她的腳下,不知從何而來的溫熱液體也噴了她一身。

  她下意識往下身看去,眼睛不由瞪大,瞳孔縮成針狀。

  她全身浴血,觸著她鞋尖的是個……猶冒鮮血的頭顱。他面目猙獰,死眼還殘留臨死前的那抹不敢置信,所以更形可怖。

  “別看!”獨孤吹雲來不及喝止,平凡只覺意識凍結,雙腿癱軟,肚子一陣反嘔,差點吐出胃裏的東西。

  令人窒息的噩夢還沒消退,劇情又丕變。一群訓練有素的皇室禁衛軍在轉瞬間圍住了他們,那奪目閃爍的劍戟,沉重肅穆的氣氛,教人連呼吸都為之一斷。

  他身穿金色光燦的鎧甲戰袍,長劍嗜血,只見他狂妄揮灑,利刃上的血珠化成一串殷紅附著於水晶柱上。

  平凡抽聲,這人放肆野蠻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把長劍扔給身後的副將。

  “哼,我以為是誰,好久不見的稀客哩。”是寒到骨子的聲音,像荒野驟然刮過來的冷風。

  他不動,遠遠地和獨孤吹雲遙相對望,兩人倣佛隔著千山萬水。

  他的皮膚很黑,刀斧雕鑿的輪廓全是線條,肆無忌憚的黑發隨便披散著,陰沉莫測的神態,造就一身不羈的風格。

  就這麼簡單至極的動作,平凡卻被壓迫得無法動彈,全身如被雷殛。

  不會有人會想靠近這樣的男人,他那魔鬼般的陰沉,散逸的尖銳氣息,是鬼,才會挾帶這樣的冰冷黑暗。
為什麼會這樣?”獨孤吹雲看得出那些精良的禁軍們全經過一番戰鬥。

  “這全都得感謝你留下的德政啊!”他輕狂冷笑,譏諷地勾睨著獨孤吹雲。

  “是政變?”

  “主謀已經伏法,在你腳邊的就是嘍,忘了告訴你,他可是你以前最倚重的左丞相。”他高聳的劍眉全無感情,冷酷的眼毫不隱藏地宣誓挑釁。獨孤吹雲閉了閉眼:“國家是你的,亂臣賊子,你想怎麼處置都隨你,要它敗,要它興,都是你的責任,這裏的一切早就跟我了無關係。”

  “好個了無關係,那麼,你來做什麼?”他眼中的嚴苛狂佞更深了。

  獨孤吹雲不過一動,身後的衛士立刻嚴陣以待。

  他不耐煩地揮手,人潮馬上無聲無息地由四面八方消失,只留下一個體材魁梧,面貌醜陋的巨人。

  “你也下去。”

  “王……”

  他悶聲不吭,巨人龐大的身體即滑過一陣戰栗,低下頭忙不迭地退出。

  獨孤吹雲對他表現的專橫不置一詞,那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他催動座下精巧的輪椅離開獨孤吹雲更遠。

  “快說!我耐心有限。”

  “她。”

  “長得不怎麼好看哩!”他沒表情地研判,睨人的眼寡情又帶毒。

  刺傷是難免,平凡向來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人再貼切不過,平凡、平凡,平淡又平凡。

  她垂下頭。

  “胤!”獨孤吹雲警告地低吼,“你以前所受的教導都上哪去了?”

  “嗤!虛偽,醜八怪就是醜八怪,她不會以為自己長得美若天仙吧?再說那群老頭全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老八股,他們能教我什麼?謀朝篡位或者橫刀奪愛?”

  獨孤吹雲變了臉。

  “不過,為了她你居然肯回來?想來,我必須對她另眼相待才對,畢竟能讓一個活死人改變心意並不簡單。”獨孤吹雲臉上的陰霾催化他的妄為,他笑得譏諷。

  “你是我惟一能信托的人。”

  他的話激怒了獨孤胤原就蓄勢待發的暴怒驕傲。

  有一瞬間,平凡以為他會從輪椅上飛撲殺了獨孤吹雲,但是他忍住了,眼中螫人的恣意被不明的因素硬生生壓抑,他將握拳的掌支住下巴,唇矛盾地抿成堅硬的直線。

  “就這樣?”

  “就這樣。”

  “好。”獨孤撒懶洋洋地笑起來,“我會‘用力’照顧她的。”

  “胤,她和我們之間的恩仇無關。”

  獨孤胤是不能用常理來判斷的男人,他的人生沒有所謂正邪的觀念,更沒有道德枷鎖,至於禮教規範,對他來說比一個屁還不值,是非對錯的仲裁者是他自己,這樣的個性源於他從不曾體會過溫暖。長期遭人漠視,造成他攻擊性的殘酷性格,加上驟然登基,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讓他養成一意孤行,橫行獨斷的霸氣。

  這一切的錯,都該歸咎於他——獨孤吹雲。

  “你太抬舉我了。一個黃蝶已經夠讓你痛不欲生,放棄王位,遠走天山,我不以為滿腦子仁義道德的你這麼快就忘了她,移情一個小丫頭。”

  “夠了!”看著獨孤吹雲荒涼淒苦卻不發一語的表情,平凡於心不忍地大喝。

  或者她大逆不道,或者她以下犯上,總而言之,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平凡老百姓,怎麼也輪不到她發言,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我不一定非要住在這裏不可,吹雲大哥,你用不著委屈自己忍耐這個無理取鬧的人,咱們走!”

  獨孤胤臉上霎時間沒了表情。

  “你是什麼東西?敢用這樣的態度跟我說話?”

  他的嚴峻磅薄釘得她心口一驚,但是她怎能氣餒,就算雙腿打擺子打得厲害,該說的話她還是要說。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不愉快,但是你沒看見吹雲大哥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嗎?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一點風度都沒有,根本不配做國家的君王。”

  “過來!”獨孤胤說。

  平凡戰戰兢兢地等著他尖銳的疾言厲色,沒料到是呼喚。

  她慢慢趨前。

  “把你剛才的話再重復一遍。”

  一靠近,平凡才發現他雖然坐在輪椅上,身材卻一點都不顯弱,透過鎧甲外的雙臂隱約可見的結實肌肉,特別的是他修長的手腕各戴一只龍鐲,那龍金光閃爍,靈動活潑,為他倍增幾分說不出的貴氣。她對金飾的東西沒有特別的喜愛,掠過眼,雙眸觸及他覆蓋在發絲下的眼。

  他的眼是褐色的,介於黑和灰之間,猛一看像深不見底的潭。

  “怎麼?嚇傻了!”從來不會有人愛看他的眼,是害怕,也是不敢。而她,看了再看,是挑釁嗎?

  他立刻否決了。她那澄澈的大眼睛或許好奇,或許懷疑,卻不見惡意。

  “我說,一個人如果沒有容人的器量,聽不進任何建言,不過是個昏君,是人民百姓的不幸。”

  “很好。”他的眼神莫測高深。

  平凡在他的注視下亂了呼吸。這人,他的邪不在眼,不在眉,是充斥全身的氣勢,他可放可收,古怪之至。

  “你就留下。”他斜視獨孤吹雲,“至於你,滾出朕的宮殿。”

  獨孤吹雲走近平凡,他有絲遲疑,認真問她:“或者,我不該把你留在這裏。”那感覺像羊入虎口。

  “他是你弟弟不是嗎?”

  他點頭。

  “你是這麼好的人,我願意相信他不會壞到哪裏去,再說,最糟的情況我都已經碰過,沒有什麼能再打倒我的,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她清楚他為她做了什麼,其實,他可以隨便安置她,但是他花了心思送她來到這裏,不管未來是什麼,她都不能辜負他。

  好個堅韌的女孩,善良而溫暖。他多希望獨孤胤能察覺她的優點。

  “我把這個留給你,如果真遇上沒法解決的事,托人帶回來,我會趕來。”他由頸部拿下一串獸牙鏈子交給平凡。

  “謝謝。”這樣就要分開了嗎?收攏五指,孤單彷徨和被拋棄的苦澀悉數湧上心頭。

  她知道自己沒有哭的權利,掉淚,只是為難了別人和自己,何苦來哉。

沉默地跟在獨孤胤背後,平凡攢著獨孤吹雲給的獸牙項鏈,當成至寶地放在胸口。

  這大得像迷宮的殿堂大過瑰麗堂皇,教她看得只有咋舌的分。

  “丟掉!”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平凡一大跳。

  “啊!”

  他座下的輪椅好像長了腿,冷不防抵在她漫不經心的跟前。

  “把你手上那個礙眼的玩藝兒丟掉。”

  “不要。”她直覺的反應,手肱一彎藏到背後。

  他直搗黃龍,冷酷絕情:“兩條路:一,丟掉那個廢物;二,帶著它滾出我的地盤。”

  這個人說話向來不算話嗎?他明明才答應過吹雲大哥,一轉眼,為了一條鏈子就能顛覆自己的承諾,他真的是一國之君嗎?

  “請告訴我出去的路。”他是一只陰沉可怖的老虎,她沒有信心在這種環境待下去,不如順籐摘瓜乘機離開。但是她剛剛才說了大話,轉眼食言實在說不過去。

  她想不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電光石火間,只感覺自己的身子被倒栽蔥地提起,獸牙鏈便脫離了她的手心。在被奪取的霎時間,因為他的粗暴,尖銳的獸牙劃破了她的手心。

  “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我,就連你也是!休想!除非死,我不會讓你離開的。”他鄙棄地將鏈子往地上擲,手勁之大,使鏈條一著地便四散滾落。

  “你……”平凡怒不可遏,完全沒把他的話聽人耳。

  他目的達成,將她像破娃娃般拋到雲石鋪設的地方。

  “好痛!”她身上沒幾兩肉,完全沒有緩衝力量地跌在堅不可破的地板上。

  曇花一現的愧色掠過獨孤胤的眼。

  “這就是反抗我的下場。”他拋下一塊冷冰冰的東西在她裙兜裏。

  她痛得睜不開眼,哪還有餘暇分心其他,那只迸射金色光華的龍鐲兜轉半圈後安分地伏在她大腿上。

  “燕奴。”他低吼。

  原先消失的巨人無聲息地出現。“王。”

  “給她一個寢宮。下去!”他的厭煩再明白不過。

  燕奴是他的更衣僕和隨從,更是死士,他負責品嘗獨孤胤每一道食物,以防有叛軍在其中下毒。

  “是。”當他的皇上不悅時,就算心中有再多疑問,還是先保留的好,身先士卒會死得很難看,這認知,他向來拿捏得很妥當。

  一個怎麼看都不起眼的女孩居然被恩賜一幢寢宮,只是寢宮仍有五等級的分別,他該怎麼安置她才好?

  “你,能動嗎?”她好像跌得不輕。

  平凡點頭,雙膝鋪展開,準備站起,那只龍鐲便落入燕奴睜大的眼睛。

  該把她安置在哪一座寢宮,他明白了。


  ☆     ☆     ☆

  走過無數的長廊和回殿,平凡如履薄冰地踩在磨光花斑石地面上,又經過幾道漢白玉門,終於走進寬闊無比的寢宮。它的地面和墻面全是白膩光潤的玉石砌成的,數不清的金絲圓桶木,香氣襲人。

  偌大的寢宮只放張碩大駭人的漢白玉床,由天頂垂下的重重幃幕被銀鉤束縛著,其餘散置的便是無數的枕墊。

  “好漂亮的天井。”她抬頭,發現整個寢殿的光線從何而來。

  一方復式的天井開在寢宮的最中央,它汲取了自然的光量,又因為設計成放射狀的幅射層次,減少陽光直接接觸的灼熱。

  “就請小姐在這裏休憩。”燕奴把人帶到,就要離開。

  這裏的確是休息的好地方,它什麼都沒有,只有張他們全家人一起睡都還綽綽有餘的大床。

  “謝謝。”她福了福。

  燕奴帶著訝異:“小姐不要這麼多禮,燕奴受不起。”他瞄瞄她不經意握在手上的龍鐲。

  平凡對他微微一笑。

  這裏的人似乎不全是獨孤胤那種難以相處的人,或許她會習慣這裏才對。

  燕奴漲紅了臉。他知道自己長得太高太大,容貌又生得難看,絕少有女子敢多瞧他一眼,她居然對他面露微笑……太過難以置信使他一流的反應忽然有了障礙,他悶聲不響地退出去,連一向引以為傲的宮廷禮節都忘記了。

  平凡根本不懂所謂的宮廷禮節,對燕奴的反應也不以為忤。

  她環顧這空曠的“寢宮”,茫茫的肅白,標示絕無妥協的性格,太清冷了。雖然她那矮小的家沒幾樣能見人的家具,但那木材的暖意也好過這裏。

  多想有什麼用,那個家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真的累了。幾天長途的跋涉,乍冷還暖的氣候,又有剛剛血淋淋的“見面禮”,她沒來得及摸摸看床上的絲被是不是像看起來那麼柔軟,頭一沾枕就昏睡了過去。


  ☆     ☆     ☆

  燕奴還沒走回排定宮就看見一疊奏折被丟出門外,連帶兩個文武宮也狼狽地匍匐告退。

  擎天將軍。滿朝文武裏最強悍的反對派,為反對而反對,為他所堅持而堅持,在他的皇上即位八年後,他還是不諱言地要求迎回遜帝,也就是獨孤吹雲,看他氣急敗壞離開的模樣肯定又是鎩羽而歸了。

  他還真挑對了時候回來!燕奴喉嚨發苦。

  “王。”禦書房裏一片狼藉。

  他擊掌,要命人進來整頓。

  “不必。”獨孤胤狂亂的黑發散在額前,猛鷙的陰沉更添幾分。

  “他心情很差哦,我建議你還是出去的好。”禦書房的一角傳出好聽的男中音,似笑非笑。

  他頭戴玉冠,金臂環、銀指環,身穿光彩如水瀲艷生輝的絲袍,又面紅齒白,一副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模樣。

  藍非,別號胭脂龍,群龍之四。

  “藍公子。”燕奴清楚自己的武功不如他,對於方才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一點都不歉疚。

  藍非把玩著玉壺春:“許久不見,掐住你的脖子還是擠不出兩句話來。”

  燕奴索性連話都省略了。

  “誰請你來的?”獨孤胤絕對權威的眼神輕輕掃向藍非。

  “我路過嘛。”他的笑臉掛得很是牢靠。獨孤胤的鷙猛深沉居群龍之冠,有些時候連他都會怕。可是受人托就要盡人事,萬一賴不下,離開是最終極的目標。

  “這裏不歡迎你。”他下逐客令。

  “耶?”發出驚嘆的是藍非,他對手裏的玉壺春失去了興趣,“吹雲來你也沒這麼不近人情啊!何況我們多年不見,我都有心來看你了,你居然攆我走,死沒良心的!”

  燕奴吸氣。也只有藍非敢在他的皇上面前裝瘋賣傻,不過,下場通常也沒好過就對了。

  他來得早,該看見的他一幕都沒少。

  “燕奴,把他丟出去。”獨孤胤的聲音輕緩,明白他的人卻清楚他的話只要出口便是命令。

  藍非垮下漂亮的俊臉,咕噥:“暴君!”

  獨孤胤丟以生吞活剝的一眼,他立刻打了個冷顫。

  “那娃兒罵你昏君你都沒對她怎樣,怎麼我隨口說說你就這麼大反應?不公平!”

  “你再逞口舌之能,我不介意讓司禮太監帶你到閹割房去。”

  哇!“你威脅人。”

  “藍公子,您忘了咱們皇上從不威脅誰,他是認真的。”燕奴很好心地說。

  藍非瞪他,這點,他再清楚不過,而且絕不逾越挑釁。

  “那麼,瞧一眼那娃娃,不當罪該萬死吧?”

  獨孤胤向來清心寡欲,後宮佳麗他從沒看重過誰,就他看過的,來來去去也就幾個偶爾侍寢的貴妃,不見新面孔,還真守舊得緊哩!

  “我只宣告一遍,不管是誰都別去招惹她,否則,下場自己負責!”

  “這算什麼兄弟!”他的好風度全無蹤影。

  “誰是你兄弟?”獨孤傲一桶冷水潑下。

  “哇!你的良心一點都沒長進,還是一樣地討人厭!”

  “看不順眼就盡早滾!”

  果然,完全沒機會道明來意的藍公子被不耐煩的獨孤胤給轟出禦書房。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越不讓我去瞧那個娃娃,本公子不會自動自發嗎?”藍非摸著鼻子,徑自離去。  

第三章

在不是很清醒的情況下,平凡被人架著坐上一張大椅,上百種食物的香味撲鼻而來,她才驚覺自己正坐在偌大的餐桌上,長條桌上只坐著她跟他,其餘的人或站或守衛,眼光冷漠。

  觸及獨孤胤可怖的眼光,平凡完全地蘇醒過來。

  “坐到這裏來。”他開口就是命令。

  “皇上,這於禮不合。”禮官輕聲提醒。

  “你配跟朕說禮?”他表情狂野。

  天下禮儀教育全由他授受。

  “臣子不敢。”禮官斂眉肅目,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過來。”他絕不重復說過的話,不過,念她初來乍到,破例一次。

  平凡不敢看他那冰冷無情的眼。他的恐怖,她領教過了,雖然不願意,但是,為求在這個陌生的皇宮生活下去,她必須順從。

  盯著她落座,他蹙起劍眉。

  “我聽說你一直昏睡到剛剛。”是他下令強迫她醒來的。

  他喜歡她剛睡醒的模樣,微微的粉紅撲在她蒼白的小臉上,看起來有人氣多了。

  “我有點累。”她垂睫,無意識地盯著桌上描青花的瓷器。她不只疲倦,還感覺有股虛火從腹中燒到喉嚨,舌頭幹燥得好想喝水。

  他用力抓住平凡的下巴。

  “看著我,跟我說話的時候不準發呆。”

  “我沒有。”她實在怕他。他那獨特,只有梟雄才配擁有的劍眉正怒聳著,表達了傲慢的訊息。

  “不要懷疑我的話。”

  “我是人,有我自己的想法,為什麼不能說?”她咬唇。剛剛她才下定決心不要反駁他任何的不講理,才轉眼,就明知故犯。

  獨孤胤反捉為撫,寬大的掌心依戀地輕觸她的頰,這一摸,他專橫的眉更嚇人了。

  平凡臉色大變,她不顧一切地抱住頭,慌亂地低喊:“不要打我!”

  寬大的水袖因為她的動作雙雙滑到她纖白細弱的手肘,乍紫還青的瘀傷再也藏不住了。

  “這是什麼?”他的怒吼是驚雷閃電,一些端著銀盅的侍女登時被嚇得掉落銀盤,昏死過去。

  因為發怒,火光在他臉上照出怪異的陰影。平凡在身心驚疑的錯覺下,好像見到一只黑色的野獸。

  那飽受平老爹拳打腳踢的恐懼又浮現腦海,她嚇得嘴唇發白。

  “我不會打你。”

  他縱然暴戾,卻不動女人。她那麼小,又輕得像片羽毛,簡直是只隨便一按就會消失的螞蟻,她絕對承受不起他的怒氣。

  “你就穿這樣和那個王八蛋到處遊走?”她還是穿著初來那件粗布衣,大雪天,沒凍死在街上簡直是命大了。

“你的問題那麼多,要我先回答哪一個?”

  “都不必了!”他獨裁地否決一切,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便橫腰抱起她,對著所有的人大吼,“給朕找禦醫來,馬上!”

  被一個可怕又陌生的男子抱在懷裏,浮蕩在半空的不自在和驚惶讓她下意識緊緊抓牢自己的胸襟,臉紅如醉。

  獨孤胤感受到她身子傳來的心顫,她緊張得連背都是僵硬的。

  他催動輪椅,速度如飛,沿途遇見紛紛跪下請安的侍女他也視而不見,筆直地將平凡送回寢宮。

  “你的腿……我——”萬一,她要坐壞了他的腿怎麼辦?她擔心著,詭譎的是,由臀部產生的觸覺卻告訴她,她身體下的雙腿並不如她想象中虛弱。

  “你擔心我?”他盯住她流露不安的眸子。

  “如果這樣會衝撞到你的自尊的話,當我沒說。”一個天下惟我獨尊的男子恐怕經不起人家關懷他的缺憾吧!

  他不見任何表情,也不作聲。

  平凡將他的悶聲不響當成不置可否:“你知道我住這裏?”聽說做皇帝的人有著三宮七十六院,莫非那些妃子的居處他都清楚?

  他灼灼地看她一眼,仍然沉默。

  平凡立刻後悔了。她說的什麼蠢話啊!這整個皇宮全是他的,也是他安排自己住進來的,怎會不知道她的住處?

  把她放在龍床上,獨孤胤才開口:“這裏是我的寢宮。”

  她愣了愣,反應過來,下個動作就是從玉闐床上跳下來。獨孤胤根本不允許她的輕舉妄動,長手舒伸,就抓住她玲瓏的身子。

  “別亂來,我要看你的傷。”

  他的氣息強烈,跋扈的手揚長撕開,平凡單薄的粗布衣應聲碎裂。白脂凝潤的胸脯和還帶孩子氣的身軀便暴露在空氣中。

  折傷屈辱由平凡的心底蔓延,論蠻力,她比不過他,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非難她?

  他沒有做出任何動作,由灰變褐的眼睛看到了他想要看的,然後,他拉起絲被罩住她。

  怎麼?

  平凡那驚弓之鳥的表情怎麼逃得過獨孤胤犀利如鷹隼的眸。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爹爹。”把燒燙的臉藏進被子裏,她有問有答。

  對抗他是件累人的事,她沒有氣力再分辨他的心清是善或惡,能答就答吧!

  “他要把我賣給東村的謝員外做妾,我不肯,所以……若非吹雲大哥救了我,現在的我不知道是怎麼樣的情況。”

  “你喜歡獨孤吹雲?”他的陰沉不快彰顯得十分徹底。

  “他是我的恩人。”思及他單身只影的孤寂,她心中忍不住便要隱隱作痛。

  “到此為止,往後,我不要再聽到有關他的任何一個字,這點你最好記住。”

  平凡沉默。生在帝王家真的幸福嗎?虎視眈眈的政權敵人,兄弟鬩墻,沒有超人的堅強和意志力,凡人是做不到的。

  對獨孤胤她忽然多了股難以自持的同情。獨孤胤滿意她的反應,他喜歡她的謹守本分。


  ☆     ☆     ☆

  禦醫出去後獨孤胤沒有再進來,平凡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對於她支離破碎的衣服,禦醫除了驚訝之外什麼都沒說,想來他是非常習慣獨孤胤對待女人的態度。

  她努力拾掇破裂的布料,這下真的無顏見人了。難不成要她披著被單生活?環顧什麼都沒有的寢宮,她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侍女小善見過小姐。”暗門裏走出一隊長長的人群,有男有女。

  平凡發現這些看似婢女、隨從、侍衛的人,容貌一律奇醜。

  “我們全都是皇上派來侍候小姐的。”粽子那麼長的人訓練有素地匍匐跪下。

  “你們不要這樣,通通起來。”她沒辦法下床,這種荒謬的情況又第一次碰到,簡直是手足無措。

  須臾,侍從們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像根本沒出現過一樣。

  平凡有此想笑,她何等人也,居然必須編派重兵來看住她,好誇張啊!

  “小善伺候小姐沐浴。”

  “可以洗澡?”這是她進宮至今聽到最快樂的事情。她不知道有多少天沒好好洗過身子了。

  小善戒慎的眼光在瞧見她新主子飛揚的笑臉時微怔了下。

  她的主子似乎不在意她平淡無奇的面貌。一般的嬪妃最要求門面了,像她這等長相,除了當灶婢,她想不起來誰肯要她。

  “你在發呆?”

  “請小姐原諒。”撲通一聲小善又跪了下去。

  “你在做什麼,快起來!”她活到這麼大,就今天已經被人跪了兩遍,這會折壽的耶。

  “小姐不生小善的氣?”

  “怎麼會?!”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平凡想到她被賣掉的妹妹……平心。

  將絲被擁在胸口,她下床和小善面對面:“你讓我想到我的妹妹,她跟你一般年紀,要是她還在,應該長得和你一般高了。”

  “她不在,是什麼意思?”她傻傻地問。“被我爹給賣了。”

  “我也是。”她心有戚戚焉。

  生在這種世代的女子比一頭驢子還不值錢。

  平凡將她牽了起來:“我好高興你來,這麼大的寢宮只有我一人,老實說真叫人不安呢。”

  這一整天她受夠了,不管是心理或肉體,惟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這件事了。

 從來不曾這麼晚起過,平凡霍然睜眼,連滾帶爬地跳下床。

  完了!來不及做早膳肯定又要挨一頓好打。怎麼辦?

  她七手八腳努力剝除纏繞在身上的絲織被褥,怎料,越是心慌,手腳越不靈光,原來包裹在小腿上的布料繞上肩膀,變成一團可笑的模樣。

  獨孤胤姿態悠閒地倚在躺椅上享受天井下短暫的冬陽,打她一醒來他就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起初是無意的,慢慢地,變得津津有味,等他發現心中起了變化,笑聲已經逸出口。

  平凡被他突如其來的笑聲給嚇了一大跳,因為不好意思,有些惱羞成怒。

  “欺負我你會比較快樂嗎?”

  “你看起來有點狼狽。”他懶散的長腿一條屈抵在躺椅的扶手上,一條索性任它掉在地面,那模樣狂浪又迷人。

  真有這樣的皇帝嗎?疑問浮上平凡的心頭。

  “過來。”他縹緲的嗓音裏有些特別的東西。

  她艱難地連同被褥一並帶到獨孤胤跟前,似有還無間帶著距離。

  她的心態立刻被他洞悉,他笑容遽變,粗魯地將重心不穩的平凡扯到他胸前,臉與臉相距不過咫尺。

  他專橫地吻上她的唇,烙上他的氣息。

  “我說過,我不會打你,但是你要違背我的意思,懲罰絕對難免,對女人,我從不憐香惜玉,別奢望我跟獨孤吹雲一樣。”他的不可一世露骨地表現在言行舉止上。

  平凡難以置信地瞪他,倣佛聽到騾子開口說話。

  他隨隨便便地吻她,他當她是送往迎來的妓女還是侍寢的女人?就算她家境貧寒,如果可以她也能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丈夫,而不是跟眾多女子分享同一個丈夫。他絕不是她要的,她的吹雲大哥將她送到這裏也不會希望是這樣的結果啊!

  謝世閔不過八個妻妾,而他,後宮何止三千,根本數不清——

  她掙扎得厲害,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他神情倨傲地將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從來沒人碰過你對不對?”

  她不語。胸口一窒,才獲得解放的櫻唇又被封緘。這次他長驅直進,兇猛地撬開她的貝齒,糾纏她驚慌失措的舌,輾轉反側直到平凡整個癱瘓在他懷中,氣喘吁吁。

  “說。”他執意要獲得他要的答案。

  平凡乏力地趴在他結實躍動的懷裏,輕點了下頭。

  這人,只求目的,而且不擇手段。

  “你發誓,從今以後絕不讓任何男人碰你,你只屬於我。”

  “我不是你豢養的寵物。”

  “你是。”他拉高她的水袖,“收了龍鐲,你就是我的人。”

  她的手腕空無一物。

  “東西呢?”他又動手扯她的衣眼。

  “不要再撕破我的衣服!”她迷亂地搶救自己的衣服,語無倫次地回答,“那鐲子太大……我掛不住,被我收在貼……貼身衣服裏。”這麼羞人的事還是被迫出口。可惡的男人!

  獨孤胤掀掉她仍然覆蓋的被單:“我要看。”他似乎很是享受與她肢體密合的感覺,毫無放開平凡的意思,所以,從方才到現在兩人還是男下女上地躺臥著。

  “先讓我下來。”這樣的姿態實在太奇怪了。平凡發現他的胸膛不只結實,而且溫暖,在這種冰冷的氣候裏,兩人依偎取暖讓她產生一種恍惚的錯覺——錯覺的溫柔!

  令人訝異的,獨孤胤松開束縛的鐵臂,歸還她身軀的自由,隨手利落地拆卸她綁手綁腳的絲被。

  “你轉頭過去。”她怎麼可以在一個大男人面前由褻衣裏掏東西?“你再拖拉,是要我動手?”他又倒臥在躺椅的杭墊上,支著腮幫子,垂落的發絲讓他銳利的眼神憑添更多的詭譎。

  懷疑他的話,無疑是自討苦吃,平凡無奈地轉過身子從腰際掏出那只金光燦爛的龍鐲。

  獨孤胤接過猶帶著平凡體溫的龍鐲,眼光直勾勾地朝她低垂酡紅的側臉看去。

  他不語,取下自己腰際龍頭綬囊的紫雲金絲繩,將龍鐲穿繩戴上她的頸項。

  “這繩子,代表什麼意思?”栩栩如生的雕功,凡眼如她也知道這只鐲子的不凡。

  “除非你死,這鐲子才能離開你。”他制人在先的霸氣不啻宣判平凡的死刑。

  她毛骨悚然,發自意識地想拔掉頸際的繩結。

  “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別忘了我方才說過的話。”獨孤胤輕聲慢語,卻螫得平凡由心口淌出寒意來——

  至死不渝的鉗制。他是這個意思嗎?

  她戰戰兢兢,沒注意在獨孤胤的吩咐下,已由門外魚貫走入一群人,他們的雙手全捧著各種不同顏色的布料,然後在平凡的跟前站定。

  “這些全是禦織廠出來的絲質品,你挑幾塊。”他從來不管女人的衣著,但是她似乎沒有多餘的衣物。

  看女人挑衣物似乎挺新鮮的!

  那些布料全都是平凡不曾見過的,有的觸手滑潤,顏色透明,有的閃閃發光,織工綿密,她瞧得眼花鏡亂無法分辨。

  最後她看見一疋仕女拿來做冬衣滾邊的毛氅。

  獨孤胤看她對那塊布料摸了又摸,輕揮了下手,一群人又如潮汐般地倒出去。

  他指著被留下的那塊布料:“你可以跟裁縫師商討衣著的式樣。”

  “不!我可以自己來。”那毛料是天然的,遮雪擋風應該沒問題。

  他眼中的閒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炙。

  “說出你選它的用意。”除非外出,他不以為她會用得著這款厚重的毛料。

  面對他,這淩厲尖銳的男人,平凡清楚知道自己沒有說實話的權利。一旦他知曉這布料的去處,他會掐死她。

  “說不出來是嗎?”他笑得冷酷,“你不會愚蠢得以為我不明白你心中正打著什麼歪主意,你的希望絕對會落空,因為我向來就不是好氣度的人。”

“你說什麼,我不懂!”她吞咽湧至喉嚨的恐懼。不對!她根本沒犯錯,憑什麼給他懷疑自己的權利?

  她明明曉得這人不能以常理論,他是九五之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講理,恐怕必須等他哪天良心發現才有可能……

  “不識好歹的女人!你不知道我跟獨孤吹雲是死對頭嗎?你還妄想替他做冬衣,哼!”他慷懶地勾起那正布,戲耍般的將它弄散,下一刻,帛布的響亮撕裂聲一聲勝過一聲,殘酷地飄落在平凡跟前。

  平凡心疼地看著支離破碎的一地碎片,澎湃的怒氣再也管不住了。

  她冷冰冰地反擊:“在我心裏,你連替吹雲大哥提鞋都不配!”

  這人不只狂妄驕傲恣意,還有顆石頭一樣堅硬的心。

  她語聲才落,火辣辣的巴掌也隨即印上她的臉頰。嬌小柔弱的她怎堪這一擊,小小的身子跌了出去不說,嘴角也破了。

  獨孤胤的震撼不輸平凡。他暴躁易怒,衝動又缺乏耐心,但不表示他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也是這樣,所有的妃子也不會有人不知死活地得罪他。

  他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打的還是她……該……去他的!

  “誰敢惹惱我,這就是惟一的下場。”

  平凡慢慢抬起開始腫脹的半邊臉,黑白分明的眼底是濃濃的失望。

  他是暴力的,跟老愛揍她出氣發洩的父親一樣。這樣的地方是不能再待下去,因為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獨孤吹雲來救她脫離苦海了。

  最終,她還是要辜負吹雲大哥的一番美意,可恨哪!


  ☆     ☆     ☆

  這一夜獨孤胤沒有傳詔要平凡陪他用晚膳,她也不以為意。倒是小善來得匆忙,她在看見平凡慘不忍睹的臉後,除了倒吸一口氣外,平靜得教人可疑,隨即,朝廷的禦醫便出現了。

  她沒心情去揣測禦醫是怎麼知道她受傷的,總而言之,她的心早已不在此地,至於什麼可疑或不合情理的部分,她也懶得去追究了。

  敷藥只是讓自己再難堪一次而已。

  一直沉默的禦醫終於開了口:“別反抗他,其實他沒有你想象中的差勁,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啊。”

  短時間裏,他已經來看過她兩次,如果可以,他希望不要再見到她生病或受傷的模樣。

  平凡由衷喜歡這個白發蒼蒼的老禦醫,但是他不能左右她的堅持。

  平凡還以善意的微笑:“我不以為會有人喜歡他,您是第一個。”

  老禦醫哈哈大笑:“孩子,你太坦白了。”難怪會招來災難,“所謂日久見人心,老人家我就送你這句話當作你的護身符吧!”

  “謝謝!”雖然她沒打算繼續在這深似海的皇宮深院中耗下去,她還是感激旁人對她的好。

  “你們笑得那麼開心,實在讓人忍不住想聽聽到底在說些什麼。”講究穿著的藍非不知從哪個角落出現。

  他面如冠玉,精標風採,又一身花紋靈動飛逸的湖藍鳳鳥紈素錦織,立刻就擷取了小善的眼。

  他是半個江湖人,對男女之防大而化之,他又生性隨意,若非身負任務不得不待在無趣的皇帝家,他早就插翅遠飛,逍遙快活去也。

  “藍非公子。”老禦醫行禮如儀。

  “不敢,您多禮了。”對值得敬重的人,禮不可廢。

  眼看老禦醫對這突如其來的男人彬彬有禮,平凡也趕緊下床。

  她正要施禮,藍非卻皺起眉來,連忙擺手:“免了,免了,我最討厭這一套,和禦醫先生你來我往是因為心存私心,想說哪大不幸非得用到他老人家,怕他借機公報私仇,那我可就慘了。”

  他講得一本正經,明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胡說八道,又深覺有理,老禦醫哭笑不得之下只好打哈哈蒙混過關。

第四章

“你見過她了?”精致的回廊,獨孤胤無聲無息地來到藍非後面。

  “哇!你存心不良啊,這樣子出現嚇人!”捂著胸口,他面色不善。

  “你少裝模作樣了,這樣就能把‘胭脂龍’嚇傻,你要真的不濟事,毋須朕動手,恐怕早就被你那些枕邊人收買的殺手給五馬分屍了,還輪得到我?”

  群龍中,藍非最是遊戲人間,處處留情。愛與恨,本來就只是一線之隔,風流或下流也都由當事者決定,把愛情當成遊戲,玩不起的人也輸不起,既然得不到,毀之,便成了最後的手段。

  “原來你這麼瞧得起我,小生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

  “起碼比某人冷面、冷心、冷腸來得可以見人,不是嗎?”

  “別恃寵而驕,如果你因自己的身份特別而為所欲言,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其實,不好過的人是你才對。”他看似遊戲風塵,忒多事情卻巨細靡遺地放進心底。

  獨孤胤睥睨地挑高劍眉。

  “勸君斟酌你每說的一個字,不要替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藍非沒有被獨孤胤的威脅所屈,他反倒嘆了口氣:“胤,你有多久沒照鏡子了?”

他揚眉,無聲詢問藍非。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不會以為自己能聽到什麼好話。

  “在苦海裏沉淪了八年,我和其他的人一直以為不要幹涉你與吹雲的糾紛,舊事自然能隨著時間灰飛湮滅。你好好看過自己嗎?你的臉像鬼,皇宮裏每個人都怕你,難道這就是你追求的?”

  獨狐胤嗤之以鼻:“誰在乎!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可不是我的,你沒聽見文武百官們反對的浪潮?我留在這裏只是在等待哪一個最有魄力的人敢來推翻我,只可惜他們全是群只會耍嘴皮的懦夫。”他在等待自取滅亡,卻恨沒人能讓他如願!

  “吹雲把你從大漠帶回來不是期待你毀了他辛苦建立的基業,人民百姓呢?他們在你心中又算什麼?”

  “藍非,憑什麼我要替他擔起這責任?是他棄國家百姓如敝屣,我何必撿他不要的破鞋穿!”

  會把一個國家譬喻成破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有目中無人的獨孤胤才敢囂張至此!

  藍非啞口無言,這段公案究竟誰能化解?愛笑的他這次真的笑不出來了。

  “告訴朕你對那個丫頭的感想。”

  藍非瞅他一眼:“你再重復一遍。”

  獨孤胤沒有如他預想中的不悅,他展現藍非認識他以來空前的耐性:“朕要知道你對她的感覺。”

  獨孤胤的感情被封閉太久,使得這一問比石破天驚還駭人。

  藍非變得鄭重其事起來:“太瘦弱了,她究竟幾歲?及笄了嗎?”

  老實說,他挺懷疑獨孤胤的眼光,任誰在見過像黃蝶那樣的絕色美人後,恐怕對天下的仕女都不可能再產生興趣,也幸好天老爺讓紅顏早早魂歸離恨天,要不然事情不可能以這種情況結束。

  “好評價!”獨孤胤還笑得出口。

  藍非是花叢裏的蜂,對鑒賞美女,他自有一套眼光準則,不過,這次,他絕對是閃了那對桃花眼。

  平凡的好只有他知道。因為這小小的洞悉,獨孤胤忽覺滿心歡喜。

  藍非不以為然地裝作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反正,和獨孤胤對話,十之八九耗費力氣又絞盡腦汁,他放棄!

  “我不想弄清楚你葫蘆裏賣什麼藥,可是,對女孩動粗不好吧!”

  他一腳踹中獨孤胤的痛處,他的笑意急遽不見,悻然住口。

  他的沉默看在旁人眼中仍是陰鷙的叛逆,落在藍非眼中卻不盡然。獨孤胤的喜怒哀樂並不像一般人那麼分明,要了解他是件吃力又不討好的事,以前沒人嘗試過,現在他也不認為有人肯花時間去明白他扭曲性格裏的真性情,那會是一項艱苦的工程。

  “她是我的人,我知道該怎麼對她,你還是自掃門前雪吧!”獨孤胤轉動輪椅,臨走前多添一筆,“我的一切你都看遍了,任務結束,可以回去交差了。”

  “你真可怕,什麼都瞞不了你。”藍非幹笑。

  “就因為我的可怕,才沒人敢來不是嗎?”即使說的是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他的表情仍舊帶著淩人的姿態。

  藍非驀地發現,他和其他的人都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以自以為是的方式離開獨孤胤。他們以為那是安撫他情緒的不貳法門,不料,卻錯得一塌糊塗。

  他們不應該離開的。獨孤胤是他們這群人中最晚加入的,他從遙遠的大漠帶黃蝶而來,沒想到同父異母的大哥對黃蝶一見鐘情,他選擇退出了這場兒女私情的紛爭;獨孤吹雲卻為了“報答”他的退讓而將一國重擔留給獨孤胤,並帶著黃蝶遠走他鄉,他萬萬都不會想到自己留給弟弟的是怎樣沉重的負擔。


  ☆     ☆     ☆

  進宮不過數天,平凡卻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寢宮外大雪一直沒停過。她一向習慣工作,以前老嫌時間不夠用,來到這裏,只要她動動手腳就會見到一張張誠惶誠恐的臉,為了不讓他們難做人,她只得無所事事,雖然這樣的日子無聊得教人發慌。

  就在她悶得受不了之際,獨孤胤差人送來一堆亂七八糟的玩藝兒,說是亂,因為那些東西全是她打長眼睛就不曾見過的。

  先是黃花梨的櫥櫃,一式三件,因為看不出任何玄機,平凡任人把它放好,她對呈放在漢玉桌上的多寶格興趣高昂得多。

  多寶格共有兩款,一式是紫檀提梁圓盒,一式是剔紅雲龍小櫃。

  “看你的樣子似乎是喜歡。”

  “嗯。”平凡依然把鼻眼抵在多寶格前面,反復打量,至於獨孤胤無聲無息的出現方式她已經見怪不怪。

  小老百姓的她對這種以精致取勝的玩具別說沒見過,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逞論親眼目睹。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她的渴望那麼明確,讓獨孤胤心中一突。他似乎取悅了她。

  “當然。”

  寶盒四個扇面合體,合起來是封閉的圓形盒,拉開,四個扇面可以並成一列,也可以反合成四方型。

  “哇!這是什麼,好漂亮耶。”商玉、漢銅、外邦的金幣、禦用的款識琺瑯、葫蘆器,只要體積適當,都在這多寶格裏。

  “把東西拿出來瞧瞧。”獨孤胤確信接下來還能看見她甜蜜的笑靨,居然產生追不及待的心情。

  平凡依言拿起一顆晶瑩剔透的瑪瑙,瑪瑙的底座竟然是個可以拉開的格子,格裏又利用機軸使抽屜、格層能夠轉移,真是變化多端,柳暗花明。

  “居然有這麼好玩的東西。”她玩得不亦樂乎。

  “那是我的玩具啊!”

  他富擁天下,但是日理萬機之餘,想拿幾樣珍寶瞧瞧總不能天無往倉庫跑,有了多寶格可隨時開箱賞玩,方便許多。

  “你真幸福。”她由衷地說。

  “接下來你會不會想說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實在想毀掉她臉上單純的笑容,但是他從不曾為誰迂回過言詞心情,現在也不願破例。

  “在某方面似乎是。”玩弄手中的瓷器,平凡不以為他會想聽真心話,她已經得罪夠他了,不必再添一筆。

  “說實話!在這黃金砌成的宮殿裏我聽厭了謊言,你要敢說一句違心之話,就等著看我怎麼整治你。”長久以來,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自從她出現後,他居然在意起她的想法,這是惟一的一次,他痛恨寂寥,也同樣痛恨謊言!

  “為什麼每次你的反應都這麼大?我不明白。在你的眼中或許我是可憐的,我無處可去,孑然一身又一無所有,可是我會安慰自己,我四肢健全,對這點,我很感恩。”她爹對她從來沒有父女情分,但是他給了她健康的身體,就衝著這項,再心存怨怨也會煙消雲散。

  “你不說,我也無從體會你的苦楚,至於你幸不幸福……反正我想說的話你又不愛聽,還是算了吧!”她怕他,一項不爭的事實。像這樣和他眼對眼地談話就讓她渾身不對勁,更逞論忤逆他了。

  “你要我陪你說話談天?”她的要求奇怪透頂。

  “難不成要我對著寢宮的柱子談天?還有,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命令小善他們不可以跟我說話,總而言之,你的作為讓人生氣,你懂嗎?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你才有發脾氣的權利,只要是人都會!”越是激動,平凡的嗓門愈是高昂,惹得侍衛紛紛從各處探頭窺伺。

  平凡看見這種景象才發現自己的聲浪已經到達慷慨激昂的地步,霎時間尷尬心虛讓她漲紅了臉蛋,恨不得地下有洞可立時讓她鑽進去。

  該死!該死!剛剛才發誓不對他透露一丁點對他的感想,不過眨眼卻把什麼都通通倒出來,笨平凡吶!

  在她恐懼得無以復加的情況下,獨孤胤的表情嚇壞了所有的人。

  平凡不知道突如其來的沉寂是怎麼一回事,往獨孤胤瞟去,一張溫柔的面孔已展示在她眼前。

  永遠像鬼一樣惡劣神情的他居……居然在微笑,他托著腮幫子的模樣竟是俊美而迷人……啊啊啊!她覺得他“俊美”?啊啊啊——

  心旌一蕩,她的心因為這不曾有過的感覺而發疼起來,未曾細細品嘗整理,冷不防,她又落在他的腿上,攫奪她意識的是他的吻。

  在他的臂彎和深情的甜唇下,平凡只覺渾身發燙,幾乎要崩潰在他的懷裏。

  這等纏綿徘惻落入站崗的侍衛眼中,沒人敢再多瞄一眼。這鐵定是眼花,他們鐵腕獨裁的天子對著女人微笑,別提他們這些隨從沒見過,恐怕後宮裏的嬪妃們也無緣得見。

  “每次親你,你總是滿臉通紅,這樣看起來漂亮多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輕易地牽動了他的悲喜?看她害羞的模樣肯定一無所知。

  她不聽使喚,難以駕馭,又缺乏女子應有的風情,但是,他確知的是,她是屬於他的,這份認知比什麼都重要。

  “騙人,關於容貌我挺有自知之明的,你不用安慰我。”如果他的個性不要那麼晴時多雲,平和時的他似乎不難相處。

  “情人眼中出西施,我說是就是。”

  “騙人!”

  “你說我撒謊?嗯……”獨孤胤箍住她,用力地甩動惹得平凡尖叫。

  “有膽就再說一遍。”看她倉皇發白的臉和緊緊攢住他肩膀不放的小手,他滿意自己制造出來的效果。

  她虛軟地偎在他懷中喘氣。倉皇地睜眼,露在她雙眸前的是獨孤胤因呼吸而滾動的喉結,他的頸子弧線優美,沒入領中的鎖骨若隱若現,她想都沒想,小手便覆上他的脖子。

  她的父親雖是男人,卻沒有他這好看的喉結。

  “你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鎖住她的手勁不由自主地用力。

  “我……”她倏然縮回不規矩的手,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間全都集中到臉頰上。

  “不要再用那種眼光看我,否則,不知道下一步我將對你做出什麼事情來。”

  平凡正想開口問他前面的話是什麼意思,驀地發現他的表情有些僵硬,那不是生氣,倣佛是——別扭。

  因為自己無心的發現,平凡雀躍地捧住他的臉,沒想到她這不經意的舉動震撼了獨孤胤。

  他並不喜歡擁有太多女人。一來他不耐煩,每天來去的嬪妃們讓他心生不安全感;二來,他不屑去沾染獨孤吹雲留下的後宮。皇帝擁有無數妃子是皇家自古留下的傳統,既然當成視而不見,便任她們自生自滅去。

  獨孤胤反手揪住她的發絲,宣告:“你是我的,永遠。”

  他的反應莫測高深,明明上一刻還好端端的,怎麼眨眼便翻臉?

  平凡陡生的恐懼彰顯在發顫的雙手上,獨孤胤馬上察覺到。

  “不要怕我,我……從來沒人教我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該死!”他緩緩將平凡放下,掉轉輪椅,不願被人瞧見失控的模樣。

  除了發洩怒氣外,所有關於人類的情緒他都沒有!為什麼?

  他不會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對外人表達他的想法吧?平凡一陣錯愕,心中慢慢充滿一股微妙的感受。

  走到獨孤胤跟前,她蹲下身,對他伸出友誼的手。

  “你表現得很好,起碼,沒有再用拳頭告訴我你的想法了。”

  “你拐彎罵我?”他瞟她,有點難為情的樣子。

  平凡再次驚訝他有那樣的神情,她溫柔地包裹住他偌大的手掌,微微抿唇。

  “你總要給我報仇的機會啊!”

  “女人就是這麼小心眼!”他死鴨子嘴硬。

  “那是因她遇見小雞小肚腸的男人。”笑嘻嘻地一記回馬槍,平凡反應奇快地頂撞他。

  回她挑釁一眼,兩人互視,同時笑出聲音來。


  ☆     ☆     ☆

  “我想回家。”

  當平凡望見原先搬遷進寢宮櫥櫃裏的衣物時,癡癡地要求著。

  滿滿一櫃子她無從想象的衣料就在她的眼前,狂喜過後,心中有塊地方卻隱隱作痛著。

  “休想!”獨孤胤的回答直接得傷人。

  平凡收回撫摸布料的手,垂頭不語。

  “不要擺那種要死不活的樣子給我看,說話!”他開始在乎起她的情緒了嗎?那麼,往後他是否將無條件地隨著她的情緒節拍走?

  要上天堂或下地獄的掌舵權,從他自主的掌握中失落了。

  他究竟是得到她,還是讓自己變成了俘虜?

  “我想見見平駿。”在深宮裏的她衣食無虞,然而,她可憐的弟弟呢?

  獨孤胤炭黑的眼由她身上移開。

  “這簡單。”他擊掌。

  燕奴畢恭畢敬地出現。

  “把他帶來。”

  “是。”腰彎到底,燕奴立即退下,不過片刻他又帶著一個小男孩走來。

  “平駿!”平凡飛奔和平駿擁個正著,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就跟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姐姐。”平駿輕輕地推開平凡。小小年紀的他從來沒見過平凡掉淚,陌生的環境,乍見的親人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平凡明白自己過於激動的樣子嚇著了平駿。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胡亂擦拭淚痕,她打量身穿新祆袍的弟弟。

  “平駿好漂亮哦!”

  他仍然不掩局促:“嗯。”

  “是誰帶你來的?”

  “叔叔。”他指了指燕奴,大眼卻始終不敢看向獨孤胤。

  “謝謝。”摟住平駿,平凡扭頭面向獨孤胤,亂滾的淚花又奪眶而出。

  “你還真容易被收買,不過小事一件。”他不曾想過要為誰花心思,帶回平駿輕而易舉,他不過簡單地下個命令,微懲平元章對平凡施暴才是重點。

  沒錯,對高高在上的他而言,讓他們姐弟見面只是舉手之勞,可是這其中所代表的意義卻遠勝獨孤胤給予的許多東西。

  “夠了!把你的眼淚收起來,既然他的出現計你這麼難過,倒不如不見,燕奴,把他帶走。”他厭惡濫情。

  燕奴的執行力和行動力配合得天衣無縫,兩個大步,龐大的身軀已經籠罩在平凡的上空。

  他的聲勢駭人,但平駿顯然不怕他,撒嬌地嘟起嘴來。

  “皇上!”平凡脫口。

  她進宮至今,頭一次喊他。

  “下去。”他說出的話決不更改。

  平駿被帶走了。

  “我有好多話都來不及跟他說,為什麼要帶走他?”竄到獨孤胤跟前,她不客氣地吼道。

  “以後有的是時間。”他發現她的情緒變化真是驚人。

  “平駿可以在這裏住下?”他的意思是這樣嗎?

  “你以為我哪來許多工夫將他送來送去!”

  “你真好!”平凡不曾對誰做過這樣的動作——她飛身撲上獨孤胤的懷抱,結實地擁住他。

  獨孤胤知道自己的反應很怪異,原來霜裹雪埋的心化開了,她的柔軟像溫暖堅定的手,撥開他以為一輩子都要抓著自己不放的空白和黑暗。

  “現在不會堅持要回家了,嗯?”他說。

  “我爹呢?”

  “不知道。”

  “你——”
“他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內,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他理所當然得很。

  “但是,再怎樣他都是撫養我的爹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啊!

  “婦人之仁!”他笑得譏諷,“不要滿口的仁義道德,我可不會傻得相信他曾善待過你!”

  不錯!依照她對他的認知,能讓她以外的平駿留下已是祈天之幸,她還貪圖什麼呢?

  但是,如此一來,她想離開這裏的念頭非斷不可,帶著平駿,毫無求生能力的她根本養不活兩個人……

  進退兩難的情況。她的為難只是電光石火,暗地裏,她居然有股可以再天天看見獨孤胤的欣喜,莫非,她的心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失落,失落在這深似海的侯門中……

 一丘一壑深柳疏蘆,半窗半軒花間隱榭。

  畫廊的盡頭是茶室,色彩淡雅的小青瓦鋪蓋白雪,樓閣中卻暖意十足,茶香淺淺,坐在樓廊中賞雪是獨孤胤不曾有過的經驗。

  “我不愛下雪。”捧起一簇白雪,平凡不熱衷地看著雪花從指縫中滑落。

  “怕冷?”

  她搖頭:“你出身皇家很難想象平民百姓對抗寒冬的艱苦,在這裏,我吃得飽,穿得暖,心裏卻很不安。”

  她身上的紫貂袍又暖又輕,在她耽於玩樂的同時不曉得有多少貧戶饑寒交迫,無以為生。

  獨孤胤眼神如刀鋒,筆直盯著瓷杯中芬芳的茶液,一語不發。

  “對不起,我不是指責你。”她這豈不是變相罵他昏君,但是,之前她似乎已經這麼罵過他,不過,下場奇慘便是。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到底,你還有什麼不敢說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絕望的。

  她在他心底落地生根,接著,他就必須承受她的喜怒愛恨,這就是愛人的代價嗎?

  他的心在平衡與偏激的懸崖中掙扎,然後,重重地嘆息了。

  “燕奴,擺駕回禦書房。”

  咦,剛剛不還好好的?難得他也喝了幾杯好茶。雖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燕奴還是推著獨孤胤的輪椅離開茶室,留下倏然又從天堂被打落冷宮的平凡。

  以為停止的雪花又緩緩從青藍的天空飄下,落在平凡的氈帽上。

  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被自己直來直往的嘴巴給害死!

  “小姐,咱們也進去吧!又開始下雪了。”小善安撫地勸慰。

  平凡望向她的隨從侍衛。

  他溫暖地頷首。

  把惱人的獨孤胤拋開,起碼,她仍舊擁有這些朋友可貴又單純的友情。

  恢復好心情,她拉住小善的手。

  “我有好玩的東西哦,找大家一起來玩。”她想起獨孤胤送的多寶格。

  只要他們瞧見,一定會喜歡的。

  她打定主意要請所有的侍衛和侍女們一塊來玩。  

第五章

禦書房。

  擎天大將軍被一只詔令給召來。

  往昔,不曾有過這種先例,除了早朝,皇上幾乎是不見任何文武大臣的。

  他憂心忡忡:“老臣見過陛下。”

  “起來說話。”他對於繁文縟節向來厭煩得很。

  “謝皇上。”

  “坐。”

  “哦,謝陛下。”因為受寵若驚,讓縱橫沙場的老將有些錯愕。

  獨孤胤開門見山:“將軍送來的奏章,朕看過了。基本上,冊封皇後和透選名冊的提議照準,另外,為了讓你善盡輔弼之責,替朕尋找一個謀士來,安內攘外,國師武將缺一不可,就這樣。”

  安內攘外,他清楚地知道該怎麼做。

  “老臣……遵旨。”

  “還有,傳我旨意,收回寬甲將軍禦林軍帶刀侍衛的兵權,他買通判軍罪狀確鑿,誅九族。”

  “啊!”李擎天汗沁白鬢。

  “還有,聽說最近將軍和‘九王爺府’的九位王爺走得忒近,希望只是傳聞。九位王爺向來素行不良,朕早有整頓之意,老將軍你不會不知道吧!你一生高風亮節,假使告老還鄉前不小心沾了污點,恐怕毀了將軍一世英名。”李擎天汗流泱背,坐立難安:“老臣、老臣不敢。”

  獨孤胤可有可無地繼續說道:“朕是你心頭上的刺,對不?自從我即位,群臣中反對最厲害的就是你。”

  “微臣不敢。”李擎天單膝跪下。

  獨孤胤等的就是這時候。暫時,他會讓心高氣傲的舊朝重臣就這麼跪著,馴服他——將是他重整朝綱的首要之務。

  “真的不敢,就做出些許成績給朕看,我要的可不是空口說白話的人。”威迫利誘雙管齊下,誰能不就範?!

  “臣屬萬敢不辭!”廉頗雖然老矣,猶有雄風!雖然明知激將,他就吃這套。唉,誰教他是人家的臣子。

  看著李擎天威武不能屈地退下,獨孤胤嘴角的微笑緩緩成形。

  “悍虎不發威,差點被人當成病貓,今日一見,五體佩服啊!”門外,一個身形頎長,穿著石藍府綢衫、烏黑發辮甩在背後的年輕男子,手抱不滿周歲的孩兒走了進來。

  “寧遠?”不論在他眼前出現的是誰都不足為奇,惟有戚寧遠最是不可能。

  他質樸無華,心性淡泊,在群龍中或許少了份制敵在先的霸氣,卻在平實間給人一種目不轉睛的內斂光華,是實實在在人世的蛟龍。

  “來打擾了。”他少言少語,靦腆得緊。

  對這個好友,獨孤胤總不自覺放寬對人嚴苛的準則,多了絲友善。

  “老朋友了,你還是那麼見外。”

  “你每天日理萬機,我實在不該來。”他的歉疚明明白白。

  “那你就不要來。”獨孤胤忍不住故態復萌。

  “啊!我這就走。”鹹寧遠沒有一絲不悅的表情。

  “鹹寧遠,說明你的來意!”他難免懊惱,對誰他都能夠不理不睬,惟獨對老實人一點法子都沒有。

  “我想替孩子找個奶娘,你知道我對女人家的事一點都不懂,也無從著手,只好來找你想法子。”後宮就女人最多,無計可施的他只好打朋友的主意了。

  “你哪來這個娃兒?”他沒有端詳小孩模樣的欲望。

  “據說是我的孩子。”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深怕吵醒正在睡夢中的嬰兒。

  有意思!獨孤胤挑眉。

  “居然有人敢栽贓給你,怎麼,就這樣認了?”

  誰都可能未婚生子,就戚寧遠不可能。獨孤胤敢用項上人頭保證。

  “不必養老婆就能多出一個兒子也不賴。”他竟是樂在其中。

  “你還真想得開呢。”戚寧遠幾乎是無欲無求。凡事任由它自來自去,瀟灑無著。

  獨孤胤懷疑,假使一個人連這種事都不在乎,他究竟要的是什麼?

  戚寧遠含笑淡語:“為什麼不?人生不過百年,凡事都要計較,哪來這等閒工夫,倒不如吟風弄月,逍遙自在。”

  每個人要的不同,無關能力強悍與否,在於價值觀的不一樣。

  “養一個娃兒似乎和閒情雅致相去甚遠哦。”

  “就當他是老天的賞賜吧!”他說得心平氣和,沒半點勉強。

  “怪人!”“你也差不多,半斤八兩。”真的要耍嘴皮,戚寧遠可不輸人。

  “好吧!你要奶娘自個挑去,只要你中意就帶走。”

  “下逐客令了?”他也打算要走人了,臨了,戚寧遠回頭望著獨孤胤的雙腿,“不是輕傷嗎,怎麼對輪椅坐出興趣來了?”

  據他所知,獨孤胤的腿傷源於一次刺客暗殺,刺客雖被當場格斃,他也負傷……難道他的傷比謠傳中嚴重?

  “我懶得走路啊!有輪椅可代步,何樂而不為?物盡其用不是?”

  獨孤胤閒散的目光顯示他根本不準備說實話。

  “幽默,在你身上真是罕見。”是什麼讓偏頗激烈的他變得不一樣了?他眉間不可一世的豪氣仍然,獨斷獨行的壞習慣也依舊,對了!是眼睛,從頭到尾,獨孤撤的黑瞳一直帶著笑意。

  對一個經年將仇恨放在心坎的人,笑容是何等奢侈的東西。

  “原來,流言也有幾分可信之處,你愛上了誰?”

  愛是虛無縹緲的東酉,看不見觸不著,一生遇不到的人永遠不會覺得它好,嘗過情的滋味,就算化成蛾也要死命撲向它,為的是怕幹涸而亡。

  是該有個人來愛他,愛他的固執、他的壞,愛他內心無法痊愈的傷。

  “這麼明顯?”沒有咆哮,沒有推托,獨孤胤撫著下巴,孩子氣地質疑自己。

  “我可以見她?”壓不過好奇心,向來絕少為難兄弟的戚寧遠動了幾心。

  “不行。”這點絕不通融。

  “唉呀,早就跟你說要蠻幹才行,他把那丫頭藏得可緊了,真想看她的廬山真面目就該來問道於我。”纖青紫紋織錦,頭戴冠帽,一派雍容華貴的藍非笑靨宛若春風,徐徐拂來。

  “陰魂不散的家夥!”獨孤胤少見的熱情蒸發得一絲不剩,對藍非的造訪毫無喜色可言。

  “真是人心隔肚皮,我們把酒論文稱兄道弟,一直以來,我認為最沒有門戶之見的就是咱們的獨孤天子,原來全是我自作多情,唉!”他唉聲嘆氣連連。

  獨孤胤全不為所動:“你也不見得對兄弟我有多照顧,戚寧遠是你唆使來的不是嗎?”

  和自己稱兄道弟的朋友有幾分重量,他了若指掌。

  “你出賣我!太不夠意思了。”藍非狠瞪戚寧遠。

  “是你不打自招。”戚寧遠冷靜自持。

  藍非無可奈何地跺腳。

  一來一往,自己又變成耍把戲的。嘖!

  盡管滿心不悅,屁股才落座,他還是順手接過戚寧遠懷中的娃娃逗弄起來。

  “他還在睡覺。”嬌兒被搶,戚寧遠有些不是滋味。

  藍非才懶得理他,作對地搔著嬰孩的胳肢窩。

  “你來得正好。”獨孤胤怪異地覷著兩個大男人把玩娃娃的肥胖小手,打斷他們的樂趣所在。

  “嗯?”這次,是藍非施捨他一瞥。

  “你從南方來,這一路可看見民間不平事?”

  “這麼迂回拗口,你該不會是在詢問我民間疾苦或對你的施政反應吧?”藍非抬頭。

  怪不得他有此一問。

  獨孤吹雲的掛冠求去,迫使滿朝大臣在無可選擇的情況下擁簇獨孤胤即位。一直以來,獨孤胤並不領情,世上,有誰不妄想一步登天,一呼百諾,但是,獨孤胤卻不作如是想,他不屑旁人打下的江山,開疆辟土,他自詡能力不輸任何人,滿心不快地承接一份情又看盡別人的眼色,叫他意氣難平。

  為此,他始終擺出昏君無道的模樣,別提國家正事,就連裝模作樣地敷衍眾人他也不願,擺明“誰能奈他如何就放馬過來”的不屑和蠻橫。

  “有何不可?”

  “是受寵若驚。”

  “少在那兒舌燦蓮花,照實說來。”

  藍非忍不住追殺他一番:“情況有異,果然身價也翻身唆。我記得上一回有人罵我油嘴滑舌,此番化作舌燦蓮花,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呢。”

  原來被利用就這麼回事,他該笑,還是哭?

  “自己有被利用的價值,你該感謝我的利用。”獨孤胤毫不遲疑又面無愧色地回答。“你的任性簡直是無藥可救了。”

  兩人旗鼓相當。

  “廢話連篇!說。”他濃密的睫毛一掀,霸道故態復萌。

  盯著兩人有來有往地吵嘴,戚寧遠升起非見平凡不可的欲望。

  平凡,好個不平凡的女子!

夜深人靜,燭光灼灼。

  偌大的香檀桌上放滿精致的小點心,平凡陪著平駿一筆一畫地認字,小善和她管理的十幾個侍女全都候著,等待主兒的差遣。

  平駿全新的打扮讓平凡越看愈歡喜,瞧見他受人照顧比她自己穿金戴銀都要快樂。

  “這是太師傅今天教的功課,你默好了嗎?”大頭對小頭,姐弟倆學得可認真,盡管字體一樣歪歪斜斜,樂在其中的興奮卻一直不減。

  “趕明幾個你還要過來教我,認字挺有趣的哩。”一頭一臉的墨汁,她的向學心十分堅定。

  “一定。”小小的頭顱作了允諾。

  姐弟相視而笑,滿是溫馨,就連小善和一幹侍女也融入他們的氣氛中。

  “碧妃娘娘駕到!”侍衛的聲音驚擾了寢宮裏所有的人。

  “誰?”平凡聽都沒聽過。

  自從她住進這裏從不見訪客,懾於獨孤胤動輒得咎的壞脾氣,她也不敢到處亂走,免得惹禍上身,現在,居然有人來。

  她不懂宮廷規矩,相對也不曉得對方來頭有多大,只能傻愣愣地愣著。

  人還沒到,撲鼻的香風便陣陣襲來,平駿很不捧場地打了個大噴嚏。

  來人一身金縷衣,一頭烏絲盡是珠環翠繞,極盡華麗。

  有怎樣的主子就會產生怎樣的僕役,圍繞在碧妃娘娘身邊的侍女也個個狗眼看人低的模樣,鄙夷地打量平凡簡單素雅的裝扮。

  “好大膽!見到咱們娘娘居然不下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狐假虎威的永遠是上不了臺面的小人物。

  “小善,娘娘的地位很大嗎?”悄悄拉過自己的隨身婢女,平凡低聲問道。

  “在後宮裏算滿大的。”

  “會比皇上的地位高?”天地君親師,她可不能隨便跪錯人,要是折了對方的壽命就不好了。

  小善搖頭。

  後宮所謂的娘娘多如牛毛,老實講,進宮沒多久的她也搞不清楚狀況。

  平凡篤定了些。

  自始,獨孤胤也沒要求過她這些繁文縟節,她的吹雲大哥更是連架子都不擺,所以她很坦然地站著,直到香氣逼人的美人蓮步珊珊移來。

  “小善見過碧妃娘娘。”於規矩,她的主子並沒有任何封號,所以,身為侍女的她更沒地位。

  “哼!”美人水袖一甩,連理都懶。

  她炯娜多姿地來到平凡面前,笑容勾勒著殘酷。

  “不懂規矩的東西,給我掌嘴!”兩個如虎似狼的粗壯婢女分別挾持平凡雙臂,另一個左右開弓力摑耳光,直到她的主子喊停為止。

  “你們怎麼可以……”小善擁著嚇呆的平駿替主兒抱不平。

  “你是什麼東西,這裏有你說話的餘地嗎?”一向以後宮佳麗之首自稱的她眼睫半瞇,此刻不見萬種風情,反而一副要踩著情敵鮮血往上爬的冷酷嘴臉。

  寧可錯殺一萬,她也不漏放一個。她是未來的皇後,清除異己才能鞏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只要是礙眼的沙粒她都要清得一幹二凈,以防後患。

  小善被她散發的威嚇給嚇得面如死灰。可是當她看到平凡的模樣時,眼淚登時奪眶而出了。

  方碧姬睥睨長發淩亂,嘴角和耳朵已經逸出血絲的平凡:“識相的,就給娘娘我搬出這座寢宮,否則,本宮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頭暈耳嗚,眼冒金星的平凡抬起已然腫起來的臉蛋,嘴唇嚅動:“我跟你無冤無仇——”

  “傻丫頭,你真是蠢得可以,打從你住進這座寢宮可就變成娘娘我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座寢宮將來只有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搬遷進來,你大大得罪我了還不自知……”

  “哼!死到臨頭的人應該是你——”嵺峭陰森的語調幽瑟地滲透進來,燕奴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獨孤胤出現了。

  “啊,大王!”方碧姬花容失色,慌亂顯而易見。她的人還架著平凡,意識到這點,她馬上飛使眼色,豈料一切全部落人獨孤胤鷹隼的利眸。

  他將目光鎖住平凡腫脹的面頰,眼神深不可測。

  “皇上,你好久沒到臣妾的寢宮來,臣妾朝思暮盼,望眼欲穿。”她楚楚可憐地偎向獨孤胤,萬斛柔情傾倒而出。

  獨孤胤的聲音堅硬如冰。

  “誰允許你在這裏出現的?”

  “皇上!”她不依地撒嬌跺腳,嬌媚得酥人入骨。

  獨孤胤的眼神沒有融化絲毫,他偏頭眄著方碧姬帶來的粗壯僕役,危險地詢問:“哪一個動手打人?”

  眼看主人一點也沒有替她們說情的樣子,其中一人咚地雙膝點地:“是……小的。”

  “好極了,”獨孤胤行雲流水地往下說道,“拖下去,剁了她的手。”

  “皇上開恩——”狐假虎威的氣焰在瞬間全被抽搾得一幹二凈,只盼匍匐磕首能得到些許哀憐。

  “另外——”他瞄著剩下的兩個婢女,“為虎作悵,把她們倆攆出宮,永不敘用。”

  他語音未歇,哭聲已經震天價響了。

  “大王,我是冤枉的。”方碧姬試圖力挽頹勢。憑恃她的聰明,要將事情推幹凈並不難,只是這一來在她通往皇後的道路上,會因為這份瑕疵又得多繞道了。

  “朕曾經賞賜給你的東西允許你帶走。燕奴,將碧妃遣返原籍,我不想再見到她。”

  她被驅逐出宮嗎?方碧姬腿一軟差點暈死過去。

  “皇上,你怎可這麼無情,請皇上網開一面啊!”被拖走的她號陶大哭,聲嘶力竭。

  冷眼旁觀一切的平凡接過小善匆匆遞給的溼巾,緩緩捂住又痛又麻的臉,心裏除了沮喪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疲倦。

  “姐姐?”平駿早熟的臉蛋滿是不捨。

“不礙事。”她柔聲安慰。雖然整排牙齒都劇烈作痛,仍然勉強露出笑容來。

  在獨孤胤的示意下,平駿被執行完任務回來的燕奴給帶了下去。

  “你不適合住在這裏。”她連起碼的勾心鬥角都不懂,如何在這深宮待下去。

  “我很早就說過了。”她有些負氣。這是從不曾有的情緒,她居然想對他撒嬌……不會吧!

  “沒想到你也是有脾氣的。”經過幾天的調養,她有著明顯的改變。幹燥的發慢慢在轉潤中,尖削的臉長了點肉,就連細長的指甲也見粉紅光澤。概括來說,這樣的她才略具美人的雛型。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得很。”

  “我想聽,不過不急一時,現在扶我上床。”天知道他這一天裏做了多少事。

  “你……這是我的……”她吞下滾在咽喉的抗議。這裏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強詞奪理太羞人了。

  放掉一直捂在臉上的絲巾,她依言將輪椅推到玉闐床邊。

  “扶我。”要人幫忙的獨孤胤還是一臉理所當然。

  這老愛支使人的君王吶,為什麼有時總讓她覺得行為舉止跟一個小孩沒兩樣?

  他自動地攀住她細瘦的肩,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倚靠她的同時竟把全身重心壓在平凡身上。

  脫口驚呼的平凡還沒能反應過來已經被獨孤胤壓制在身軀下,動彈不得。

  她用雙掌抵制他的胸膛卻是無濟於事,她清楚地感覺到獨孤胤的生理有了明顯的變化。

  “你!”

  “噓!”逗她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至少到目前他還不會覺得厭煩,或許終其一生都不會。

  “求求你快起來。”他那濃密的睫毛和逐漸變成深褐的眸子吸住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發現自己開始語無倫次,甚至結巴。

  “我行動不便。”那幾乎近於耍賴的口吻了。

  “那——”一聲驚喘,平凡紅腫的臉龐被獨孤胤雙掌捧起,然後,輕吻如雨飄落,順著她的唇一直綿延到頸部,在不知不覺間,她身上的衣物已敞開——

  讓他這麼熱衷的女人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她知道他已經迷戀她到莫名其妙的地步了嗎?

  用力地啃嚙她,他要把她變成他的人,永遠!

第六章

平凡不敢相信就這樣把自己交給了他。

  激情方退,她把絲被拉到鼻子下面。

  獨孤胤睜開黑眼,心裏發笑。

  “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需要遮遮掩掩。”他直接的表態和所有的愛意全在臉上。

  “你的腿是好的。”她的聲音活像吞了個雞蛋。

  “我說過它有問題嗎?或者你聽誰說了?”人們通常總是自以為是,未經求證就會用想象設定未來。

  “我一直以為它不能動。”

  “在你來之前的確是這樣沒錯。”他不諱言自己曾經受傷的事實。

  “為什麼有人要傷害你?”

  “誰知道!”他不想舊事重提,模糊跳過。

  “我發現你常常一天裏說不到幾句話,那不是很無聊?”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有時候更是充耳不聞,在他經常表現的殘戾性格下還潛藏著什麼不被人知道的心情?

  “你認為誰願意陪我談天說地,妃子?副將?隨從、滿朝文武?”伴君如伴虎,不會有人想深入了解他的喜怒哀樂,他們怕他,因為他掌握了生死,沒有人能體會高處不勝寒。

  “我願意。”她用力地點頭,“我願意聽你說話,你的聲音很好聽,可惜就是惜言如金了些。”

  她努力將剛剛學到的成語用上,希望能得到小小的讚賞。

  “你說這些為的是什麼?想得到金銀珠寶、封號、城堡?”每個曲意承歡的女人對他都有所求,越是能讓他開心,相對的也越是貪心。平凡推開他的擁抱,讓自己心中的失落不致太過明顯。

  “你給我的東西夠多了,讓我不愁吃不愁穿,還讓平駿留下來,給他良好的教育,我不知道自己還要什麼?也不需要。”

  獨孤胤拉回她的身子,重新汲取屬於平凡才有的馨香。

  “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永遠都別忘。”他絕不允許欺騙,尤其是她。

  此生,他破例讓仇恨包裹的心容納了一個女人。別背離他啊,小女人,千萬不要!

  他用力抱住她,起先平凡有些羞澀,然而,他的胸膛這般溫暖,呼吸這般均勻,他的依賴催眠了她,她全心全意地將自己含苞初綻的芳心交給他,將彼此的孤單寂寞交融成愛情。


  ☆     ☆     ☆

  獨孤胤專斷的個性依舊時好時壞,但是他身邊親近的人都有了重大的發現,原本不屑朝綱政事的他開始整頓起荒廢許久的軍機勤務,他知人善任,分層負責,雷厲風行,賞罰分明,短時間內讓脫序的一切回到正常軌道,許多不看好他的前朝重臣們也對他刮目相看,重拾新的信心了。

  明眼人看得出他的改變和平凡有著不可分的關係,也因為這層緣故,平時不把平凡放在眼中的大臣們對她也有了不同的評價。

  古來多少將相帝王絕對沒有專寵一人的前例,獨孤胤不好女色,即位數年,雖然有固定的侍寢貴妃,卻沒有半個能懷有他的子嗣,如今,三千寵愛看來全部係在那個平民出身的女子身上,後宮佳麗莫不咬牙切齒,雖然痛恨入骨,礙於她的炙手可熱又有方碧姬的前車之鑒,沒人敢輕舉妄動,畢竟,天威雷霆不是微小的她們能承受得住,恩寵雖然重要,但來日方長,何必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呢?

生活有了急遽的改變,不再孤單難捱了。

  為了能出奇不意看見平凡的笑靨,獨孤胤找來了一些樂趣。

  遠道而來的雜耍戲團竭盡所能地使出看家本領,為的是博君一築,和多多的賞銀。

  “還喜歡吧?”獨孤胤斜睨平凡的表情。其實不消多問,由她雪亮睜大的眼睛就了解她欣賞得有多專注。

  金發碧眼的舞娘,跳火圈的猛獸,逗趣令人發噱的醜角,太多目不暇給的花樣,讓她全神貫注幾乎忘了獨孤胤的存在。

  獨孤胤瞟著她因為興奮而緊抓住他不放的手,大方地原諒她對他的視而不見,畢竟,她開心才是重要的事。

  不過,太久被忽略,還是使他覺得不是味道。

  “我有幾艘船。”獨孤胤突地開口。

  “咦,你說了什麼嗎?”她轉移紅撲撲的臉蛋,眼角不捨地溜著臺階下表演的人。

  “好話不說第二遍,我想你對乘船遊河大概沒興趣。”他以退為進。最近他對這樣的遊戲樂此不疲,對象當然就是他身邊的她。

  冬日遊河應該頗有一番滋味。

  “我有!”為了加強自己的意願,她堅定地站起來,無視“嬉宴廳”眾人錯愕的目光。

  空氣中突如其來的岑寂這才讓她反應到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她太得意忘形,把他的面子全丟光了。

  獨孤胤不著痕跡地將她一帶,平凡整個人便埋入他的胸口,參與宴席的人為了避嫌紛紛閃移眼光。

  “這裏太無聊,我們溜走如何?”他耳語。

  “身為皇上可以做這種事嗎?會遭非議的。”她紅著臉使勁推他,大庭廣眾下耶。

  他的行為舉止越來越像個小孩。

  “只要偷偷的,神鬼不知。”他表情愉快,好像頑童在策劃惡作劇般。

  “你說了就算。”

  獨孤胤讚賞地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抱著她轉身就離開。

  什麼偷偷的,根本是光明正大地不把人放在眼裏,偏偏,沒半個人敢出聲質詢他的去向。

  “你太亂來了。”就算被他抱在懷裏的感覺出奇的美妙,當著許多人的面前摟摟抱抱總是有失體統,她不能讓他的臣民們以為獨孤胤是個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雖然啦,她跟美人是有那麼一段距離,但是維護他的聲譽還是很重要的事,她必須讓他了解才是。

  她嚴肅地將其中的厲害關係說給獨孤胤聽。

  “耽溺美色的昏君?”獨孤胤將平凡放下,然後把手橫亙在石柱上,一邊搖頭一邊放聲大笑。

  她肯定不會知道滿朝大官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的肚皮,看她是否能為他生個子嗣來,他想看她大驚失色的模樣,只可惜,他不要小孩,一個都不要。

  他忽然止住笑聲,扭向平凡,聲音怪異:“告訴我,這個月你的月事來過了嗎?”

  “幹嘛問我這個?”他的反復不定使平凡差點亂了方寸。

  “我要知道。”

  明明那麼難得的笑容……這些天朝夕相處,她才發現他比較人性化的一面,怎麼,又哪裏出了錯。

  “剛剛結束。”她小聲地低語。

  他那大松一口氣的表情毫不掩飾,像是要彌補似的摸了摸她的發梢。

  “你……莫非是怕我懷孕?”他眼裏的意思任誰都明白。

  獨孤胤臉色變得難看,眸子內一片復雜。

  她猜對了,他的表情如是說。

  “那麼,為了保險起見,最好你不要再碰我。”她的月事向來十分準確,是極容易懷孕的體質,老實說,這個月的時間還沒到,有沒有受孕她也無從知悉。

  “要不抱你絕無可能,就算你肚子裏有了我的種,皇宮裏多的是去胎的藥引。”他求是地坦言,觸摸她的動作停頓了。

  “既然你都決定好了,想必也不需要我的意見。”她哽咽著,就像說出這句以外的話眼淚便要潰堤。

  到底,他當她是什麼?

  垂下頭,她咬住舌,等痛楚麻痺了才開口:“我有點累,請陛下允許臣妾退下。”

  她的難過,獨孤胤能夠想見。只要曾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都希望能夠母憑子貴,飛上枝頭做鳳凰.他可以諒解平凡的心,她要什麼他都能給,惟獨小孩,他給不起。

  “你用離開來疏遠我是抗議嗎?就算你沒有懷孕,朕依然會給你想要的東西,不需要拿皇嗣來做借口。”他不喜歡她帶距離的眼神。

  “皇上不必特地辯解什麼,臣妾擔待不起。”她的下腹隱隱作痛。剛來到皇宮時她也有過不適應環境而腹痛的情形,後來因為跟獨孤胤的關係大有改善便不藥而愈。

  現在,又為了什麼?

  她必須找個地方喘息,他的權力和支配欲教人難以忍受。

  “我警告你別用那種口吻對我說話,就算沒有孩子你依然可以穩坐皇後的寶座,那是別人夢寐以求的,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她看不出來他已經放下身段盡力求全地想得到她的諒解?

  “你以為我要的是那個?”她低問,形貌倉皇。

  她不否認母儀天下的誘惑是多麼動人,可是她有更多的自知之明。她只是一只醜小鴨,鴨子就算把全身的羽毛都換成孔雀的彩翎,本質還是在水中拼命劃動雙腿的鴨子。

  她要不起榮華富貴,也不想要,她渴望的是一份安定的感情和一個愛她不渝的男人。

  “我不管你的意願是什麼,總之,你是我的。”

  “我想,我連拒絕的權力也被剝奪了。”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抬頭努力不讓自己擺出一副卑微的乞憐模樣,“我保證不會有孩子,永遠都不會有。”

  她這話聽起來賭氣的成分居多,但獨孤胤卻毫無舒坦的感覺,反倒寒毛直豎。

“你威脅我?”

  “我不敢。”他冷峻的言同打得平凡節節敗退。

  有沒有孩子其實不是多重要的事,她愛的人是他,既然他不愛孩子,就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吧,

  她的肚子越發疼痛了。

  “你真教人生氣……”他低吼。

  “這樣你還不滿意,我也無能為力了。”他要的不就是完全的馴服,她已經無條件地遵照他的旨意,他還想怎地?難道他感受不到她一絲絲的愛意嗎?

  或者他要她連可憐的自尊也一並拋棄才甘心?抱住圓柱,她深切地哀求:“讓我下去——拜托!”

  獨孤胤終於發現平凡不對勁的地方。

  “你不舒服?為什麼不早說!”

  平凡幹笑。就連無法自主的病痛也能成為他指責她的理由:“我不會有孩子的,求求你放我……走。”

  語音方歇,她整個人癱軟下去,跌在獨孤胤適時伸過來的長臂裏。


  ☆     ☆     ☆

  老禦醫又奉命匆匆趕來。

  “不是老臣想冒犯陛下,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在診療後,老禦醫忍不住為平凡抱不平,“不到十幾天,老臣已經進宮三次了。”

  “你在抱怨你的工作太重?”獨孤胤沒心情搭理他,全副精神皆係在合眼休息的平凡身上。

  “老臣不敢。”

  “那就閉嘴!”他的慍意昭然若揭,誰不識相誰倒霉。

  他的正義還沒能伸張就被一口堵死,要叫他繼續挑戰天子的權威他又沒那膽量,唉!

  “她到底怎麼了?快說!”

  怎麼非要他問一句是一句?

  “恕老臣駑鈍,平姑娘的脈象平和沒有病症。”

  “那腹痛又是怎麼回事?”他幾乎要懷疑他是庸醫了。

  “臣不知,平姑娘除了身子骨弱了些並無大恙。”

  面對她柔弱的容顏,獨孤胤讓禦醫退下。

  他坐在床沿上,什麼話都還不曾說,平凡的大眼陡然睜開。

  “為什麼用那種見鬼的眼光看我?”

  “對不起。”放下長長的睫毛,她的身體往後縮了縮。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哪裏出了錯,那不受她意志控制的排斥感倣佛在她身上扎了根,她的肉體正害怕著,害怕著眼前這個她愛上的偉岸男人。

  “平兒。”獨孤胤伸手想撫摸她放在絲被下的小手。就在手與手相啣接的剎那,平凡只覺胃中一陣翻滾,腹部食物全都嘔了出來。

  “禦醫!”獨孤胤危險的怒吼震撼了整座寢宮的人。

  這時,歹命的老禦醫才剛走出午門,就被一群禁衛軍給請了回宮。


  ☆     ☆     ☆

  獨孤胤焦躁地在書房踱方步。他來來回回地走,看得燕奴頭發昏。

  “陛下,您放寬心,平姑娘不會有事的。”

  獨孤胤平眼覷他,眸裏的色彩迷戀又苦惱:“燕奴,你——曾發自肺腑地愛上一個人嗎?”

  “啟稟皇上,沒有。”他幹脆利落,“不過,平姑娘是個百中選一、難能可貴的好姑娘,她溫婉善良,雖然讓她留在宮闈裏是糟蹋了她,但是,有陛下全心全意地待她,外在環境應該不成問題的。”

  他的主子絕不是那種願意跟任何人分享心情的君主,於今,居然問道於他,讓他不由得戰戰兢兢起來。

  “看起來你們對她的評價不賴。”

  “平姑娘把我們當成她的朋友。”

  在階級分明的皇宮禁地,除了權力的勾心鬥角和排除異己的血腥殘殺之外,絕不可能得到朋友的,平凡的出現打破宮闈裏自古留下的迷障。

  “是嗎?”她贏得所有人的友誼卻把他的心搞成一團糟!

  他已經盡力地溫柔謙讓,不發脾氣,可是事情為什麼還是亂得可以?害他不知如何是好,可惡!

  他越想心情愈浮躁,他從來不讓旁人左右他的情緒,冷不防卻栽在一個不起眼的女孩身上,該死!

  他受不了這捉迷藏的感覺,像現在莫名其妙地被趕到書房來等待診斷結果,根本違反了他的作風,憑什麼他要退讓到教自己苦惱萬分的地步?

  就在他想採取行動的同時,侍衛通知禦醫求見。

  都什麼節骨眼了還一徑地墨守成規,獨孤胤按下脾氣,宣老禦醫進書房。

  “免禮,一切通通免了,告訴我她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專權囂張的皇帝他們早習慣了,可是這麼火爆緊張的倒是少見。老禦醫和燕奴相視一瞥,一切盡在不言中,莞爾一笑。

  獨孤胤不會不知道兩名臣下交遞的眼色為何,現在的他懶得理這些有的沒的,一顆心全係在平凡身上。

  “啟奏皇帝陛下,依照微臣的觀察,平姑娘身體尚稱健康,不過……”

  “不過什麼,別吞吞吐吐。”他擺明了不耐煩。

  “微臣以為她得的是心病。”打死他也不敢面聖直言平凡會有那些生理的排斥反應全部該歸咎於他,“心病要心藥醫,這需要聖上您的配合。”

  獨孤胤很快聽出弦外之音,他十指輕輕互抵,動作看似悠閒,炙人的眼光卻充滿危險氣息。

  “你是說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反應全是衝著我而來?”

  “微臣不敢。”

  “你已經說了。”

  老禦醫惶恐地垂首。

  “把她的病情仔細說給朕聽,一字不漏。”

  “臣遵旨。”老禦醫彎腰,“平姑娘出身民間,驟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難免無法適應,再說,得到皇上的寵愛可能加重她心理的負擔,日積月累身心到了承受不起的臨界點,心跟身就會背道而馳,產生排斥的狀況,所以,臣鬥膽建議讓平姑娘安靜休養幾日,閒雜人等盡量不要去打擾她,或許過個幾天便可不藥而愈也說不定。”

  “朕也算‘閒雜人等’嘍?”他臉色陰晴不定。

  “微臣惶恐!”

  “下去吧!這件事朕自己會衡量斟酌。”他揮手,厭倦地。

  一室清子,獨孤胤的腦子一片空白。

  愛人原來需要法子,這讓他一籌莫展。

  開疆拓土,衝鋒殺敵,對他來說一點都不成問題。恩威並施,治國安邦,也沒什麼難的,偏偏一頭栽進感情的漩渦裏,叱吒風雲的他居然只有坐困愁城的分。

  老禦醫或者語焉不詳,他掩飾的部分卻是整件事的核心。那就是平凡怕他。

  她曾經表現得十分明顯,是他用一貫激烈的態度和強勢的作風抹煞她的情緒。

  抹煞不代表消失,它只是轉換成另外一種方式存在。

  現在,她受不住,後遺症產生了。首當其衝就是排斥他的接觸——這會比叫他死還痛苦!

  可恨吶!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屬於我、肯愛我的人,為什麼卻變成這樣?”他深切淒楚的嗓音宛如野獸受傷時的悲鳴。


  ☆     ☆     ☆

  天色蒙亮,一身戎裝的獨孤胤佇立在玉闐床邊,他沉著冷靜,散亂卻依舊深邃的眸膠著在入夢的平凡臉上。

  他撫過依舊被戴在她頸際的龍鐲。

  很好,她一直記得他的話。

  然而,她是心悅誠服地遵照他的命令行事,還是迫不得已?

  為了她,他居然開始去思索許多一直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反求諸己,這算什麼?

  他知道自己在變,變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這樣的蛻變讓他覺得輕松自然,對人世的不平和忿懣漸漸被蝕穿。

  一度的掙扎在理清自己最愛是她之後,他放棄再和自己的感情拔河,承認愛人一點都不羞恥。

  “你就休息幾天吧!這是我給你的體貼,等我回來,我要你精神充沛,到時候我可不會再輕易放你一馬了。”露出一抹邪笑,獨孤胤轉身出發。

  跫音漸去漸遠,原來的日光逐步爬升放射出萬絲萬縷的昊光,天色破曉了。

  一覺醒來,平凡覺得神清氣爽,身體的不適早就不見了。

  “小姐,你的身子有沒有舒坦些,要是沒有,老禦醫在寢宮外候著,可以隨時傳他進來。”盥洗用的一應俱全地捧在小善手中,她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皇上一夜沒有回來?”她身旁的枕頭是冷的。自從她喝下小善煎熬的藥便昏睡至今,瞟了眼天井的亮光,她發現自己似乎睡過了長長的一宵。

  “是。”

  三天兩頭不見獨孤胤是正常的事,平凡也明白一國之君不可能像尋常人家的夫君一樣能夠朝夕處在一塊,但是,睜眼看不到獨孤胤沉靜的睡臉,她覺得失落。

  抱住臉,她懊惱自己錯綜復雜的心緒,每當和他在一起時,戰戰兢兢的駭意總是讓她自然不下來,其實她多想擁住他寂寞的臉,大聲告訴他她對他滿腔滿懷的愛,她可以想象他錯愕的表情和後來居上的靦腆笑意。對,靦腆,那是只有她才能獨享的專權,只有親近如她方能看見別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獨孤胤。

  然而,她昨天的表現顯然嚇走了他。

  平凡恨恨地敲著自己的腦袋瓜子,這舉動可嚇住觀察主兒的小善。

  “小姐,你哪裏不舒服,頭痛嗎?”

  平凡抬頭,凝視一臉擔憂的侍女,軟聲道:“你待我真好,噓寒問暖,讓我幾乎要忘記自己的出身。”

  “小姐,英雄出身無論高低,雖然咱們不是英雄,但是你能得到皇上的恩寵,這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你千萬別胡思亂想才好。”

  “是嗎?”她一任小善幫她梳發理粧,從頭到尾思索著她的話,直到用過了早膳。

  整整一天,獨孤胤不見蹤影。

  “我告訴自己要愛他,卻什麼都沒做,怎麼可以連嘗試都不曾就要退縮?”

  花了十二個時辰,她歸納出這樣的結果。好不容易他那孤傲嚴厲的臉多了絲軟意,她怎能再將他推回無情無愛的過去?不行!

  她要見他,傾訴自己對他的所有感情。

第七章

平凡大失所望,她終究沒能見到獨孤胤。

  “大王今早接到西方軍情緊急匯報,西方的邊防出了問題,他率軍出徵去了。”被留下的燕奴一字不漏地報告。

  “為什麼你沒跟去?這樣誰保護他的安全?”平凡焦急問道。獨孤胤是絕對的孤絕自負,隨從心腹於他只是累贅。

  那麼,所謂的軍情緊急,那是不是代表將有場戰爭?

  燕奴有些驚動。皇上斥令他留守,為的也是一模一樣的理由。

  燕奴只忠心獨孤胤一人,即便要他肝腦塗地,他眉毛也不會皺那麼一下下。

  他的心為之惻然,多了個能了解他主子優點的人是多麼不容易,而且還是個可人的姑娘。

  “陛下驍勇善戰,有萬夫莫敵的智慧,平姑娘盡可放心。”

  “聽你這麼說,我就比較放心,謝謝你,燕奴。”

  “小姐折煞燕奴了。”她總是愛謝他,每一次都教他不知如何是好。

  “是你太客套了,想我住在白楊溝的時候,鄰居的大嬸、大伯根本不興這麼多禮貌,但是我們的感情卻非常融洽呢。”不過,那日子已經恍若前塵,人生際遇難料啊!

  “燕奴雖然三歲就進宮伺候皇上,但也是道地的莊稼人哩。”

  “三歲?那麼小!”

  “燕奴一進宮就被送選為皇上的近身一品帶刀侍衛,這是燕奴從小就立定的志向,吃苦受罪是磨練,從不以為苦。”他豪氣幹雲。

  “真強!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有堅定不移的決心,該有多好!”她卯足了勁才適應宮廷生活,卻總像魚兒隔著水瓶一樣,要到何時她才能變得如魚得水?

  “我相信小姐一定可以做到的。”他對她有信心。

  被人信賴是件窩心的事,心坎的愁悶似乎驅逐了不少:“這麼說來,之前,你應該是吹雲大哥的禦前侍衛才對。”

  “是。不止是我,滿朝文武全是舊朝重臣,沒有一個因為改朝換代而被罷黜,只要有才幹有能力的臣子們,皇上一樣任用。”這等寬腸大肚的皇帝自古少有人能做到。

  慢慢沿著富麗堂皇的殿門往回走,平凡靜靜思考燕奴說的話,心情復雜。原來她也是個被破格拔擢的妃子,就像獨孤胤身邊環繞的那些朋友般,非官非仕,身份難明。

  沒名沒分的她要不是得到獨孤胤的青睞,現在大概什麼也不是吧!

  想到這點,她的心情怎麼也輕松不起來。

後宮的生活一成不變。

  獨孤胤率軍離宮已經整整三天,平凡由強自鎮定到焦躁不安,尤其入了夜,她更是輾轉無眠,每天眼睜睜到天亮。

  此刻,她陪著嘗鮮的平駿坐在嬉宴廳觀賞戲臺上幽默逗笑的傀儡戲,卻是無心無結,表情沮喪。

  斜睨笑得前俯後仰的小善和一幹僕役們,她試圖假裝投入。

  看著看著,她憋不住了。

  “小姐?”不愧是機靈的小善,反應快速。

  “沒事,我去解手,你不用跟來。”

  “這怎麼可以!”

  “當然可以,我去去就來。”她不想壞了眾人的興致。

  踟躅在精致的回廊中,平凡憑欄佇立。

  早春在不知不覺裏已經降臨,不怕寒意的天鵝在初解凍的湖中倘佯嬉戲,滿眼的柳條也頻頻冒出新綠。春景在前,她卻心懷憂思。正因為她恍惚得厲害,就連接近的腳步聲也渾然不覺。

  來勢快絕的人由後伸出長臂緊緊鎖住平凡的腰肢,攫獲她的同時屏住呼吸汲取她發鬢的芳香,那麼強烈狂鷙的熱情讓平凡尖叫出聲。

  “是我。”獨孤胤濁重的呼吸撩起她耳際的絨毛。

  難以控制的酥麻一路從耳垂延伸到全身,平凡睜大黑白不明的眼,聲音裏全是難以置信……“怎麼可能……”

  她不顧一切地抓住獨孤胤的雙手,撇過頭,努力要看清他的瞼。

  啣接她的目光還有堵住她唇的是活生生的獨孤胤。不是幻影,不是錯覺,他的氣息纏繞她,實實在在的。

  他的唇帶著冰涼,然而唇裏恣意糾纏的舌卻熱情如火。

  他根本不打算放開她,若非平凡已經整個人全癱在他的戰甲上,為了怕冷硬的護鎧傷了她,他還不想放手。

  平凡醉眼醺然,被愛點燃的黑瞳燦爛如同星子,粉頰酡紅嫣傃,令獨孤胤心頭為之一震。

  “不要動,讓我這樣多抱你一會兒。”發自肺腑的渴求震撼了彼此。

  千裏奔騎,披星戴月,為的便是懷中倚偎的人兒。

  “你的臉好臟。”平凡掙聲,掏出素帕,輕拭著獨孤胤布滿風霜的臉。風塵僕僕的他冠歪斜,發淩亂,眼下全是不眠的線條。她鼻頭驟然發酸,眼圈頓紅。

  他呵,堂堂一國君王,如此垂憐卑微的她,嘴巴雖然從來不說蜜語甜言,在無言中已經替她戴上榮耀的冠冕。

  “我有座別墅,位在邊防八十裏外的梵湖,你願意跟我去嗎?”

  三天見不著她,他幾乎發狂,半途折回,說什麼他都要將她帶在身旁。

  “嗯,只要那個地方有你,我就去。”

  乍見的狂喜又重新回到獨孤胤的胸口,他不敢相信自己也嘗到筆墨難以形容的喜悅,而給他這份情愫的是她……

  “我已經答應,你可以放開我了。”他摟得她喘不過氣。轉瞬的念頭,平凡被他孩子氣的舉動給震懾了心,她眼眶又紅。

  “不要!”

  從來不曾有人把需要她的感覺表現出來,只有這傻氣的漢子用他最不可能彰顯在外的肢體語言吶喊出他的需求。

  她無比溫柔地將獨孤胤掉至眼前的發絲拽入耳後,雙臂攀向他的頸,將自己和著淚珠的臉頰依靠他,最後,送上含顫的唇。


  ☆     ☆     ☆

  一個月又零五天後獨孤胤帶著平凡班師回朝,諸大臣們終於見著了平凡的廬山真面目。

  沒人敢置喙,那表示公然挑釁聖上的權威。根據以往豐富的經驗,就算他們說得口水滿天飛,專橫跋扈的主子也未必能納忠言,倒不如讓事實來成就一切。

  迎接獨孤胤和平凡的是一場布置就緒的選妃大典。

  “煩煩煩!你們休想要朕穿這身可笑的衣服。”獨孤胤不迭的吼聲嚇得服侍的僕役們臉色慘白。

  獨孤胤坐在龍椅上,姿勢狂野,金袍玉束腰,一向肆無忌憚的發被妥貼地綰在肩後,整齊的裝束凸顯出他深邃犀利的五官,眼鼻唇耳全是倔強的線條。雖然這般難以親近,那屬於梟雄、無以倫比的氣勢卻自形一股教人無法抗拒的魅惑。

  那模樣就是平凡見到獨孤胤時的感覺。她相信只要是女子,鐵定會為他這身風採而傾倒。

  盯著他賭氣的容貌,她忍不住趨前:“我遠在殿門就聽見你的聲音,怎麼一早就發脾氣哩。”

  “都是他們不好,把我當猴子要弄。”獨孤胤撇嘴,滿是告狀的意味。

  一幹僕役被他孩子氣的口吻給唬得一愣一愣。

  平凡遞給眾人一抹了解的眼色,接過銀色外袍。

  “選妃是何其重大的事情,當然馬虎不得。”說完隨手將袍子往他身上套。

  “煩!”他咕噥,火氣已經退了幾分。

  平凡轉身想將另一只袖子套上獨孤胤的手,不料他反手一抱,她嬌小的身軀便倒臥在他身上。

  她驚呼……“別這樣,有人哩。”

  “我要你陪我一起選妃去。”既然有人妄想逼他就範,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唆!
“你不怕我吃醋,到時候讓你進退兩難,這樣可吃虧了。”她笑得狡黠。

  在梵湖的日子裏,他們的感情一日千裏。在平凡樂天開朗的個性熏陶下,獨孤胤別扭又難以捉摸的臭脾氣有了長足的進步,對平凡以外的眾人雖然還是不言不語的時候居多,倒也不再動輒得咎,令人膽寒。

  “總不能辜負擎天將軍的美意,身為君王的我有時也要盡些娛樂眾人的責任,娘子說對不對?”

  “你呀……”平凡曳長音搖頭又嘆息。這麼溫文儒雅、滿是笑容的男人真是從前那個暴君嗎?毋庸置疑,的確是的。不同的是如今的他越來越讓人喜愛了。

  “越來越愛得我無法自拔,對嗎?”

  “沒見過像你這麼自負的人!”她嬌嗔。

  她的表情有這麼明顯嗎?

  “要不然你怎會要我?”他對答如流,又在她唇上偷了個吻。在親吻的同時亦動手將另一邊袖子穿妥,而後牽著平凡的手往大殿而去。

  人生的好滋味他才剛薄嘗淺品,哪有輕易放手的道理?!

  選妃大典是何其重大的國事,一票大臣交頭接耳的議論上於獨孤胤出現時。平凡被安排坐在簾幕之後,眼看大臣們恭敬的態度和獨孤胤磅薄恢宏的斐然氣勢,不禁教人神往。

  “可以開始了。”獨孤胤示可的手勢揮動,階下喚臣立刻傳達他的旨意。

  命令下,魚貫進來的美人不管身材、容貌、氣質,全是萬中選一的極品。平凡看得目瞪口呆,嘆聲連連。

  “小姐,你也真是宰相肚裏能撐船,一點都不吃醋呀。”隨侍一旁的小善打抱不平地發牢騷。

  天下有哪個男人見到美女而能坐懷不亂的,更何況是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美中之最,連同樣身為女子的她都心動不已了,何況她的大王!事事防範總好過大意失荊州啊!

  “我相信他。”平凡堅定地說。

  或許她心中的信念不如嘴巴堅強,但是如果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他們的愛也就不成為愛了。

  小善面露惋惜之色。

  天真或許是小姐最動人的優點,卻也可能是致命傷。侍女的小道消息本來就靈通,舉凡宮廷芝麻綠豆大的事,全都逃不過有心人士的捕風捉影,更何況是像選妃這樣攸關全後宮的大事。

  這時候她只希望從別宮宮女聽來的消息只是道聽途說,否則她的小姐恐怕就有被打入冷宮之虞了。

  唉!

  她憂心忡忡,冷不防聽見平凡質疑的聲音,趕忙透過珠簾看去——

  原本漫不經心、存心敷衍了事的獨孤胤驀地被一張極其熟悉的臉蛋吸引住了,不自覺地,他走下金階直朝那容貌出眾、姿態啊娜的候選女子走去。

  他盯了名冊一眼,沉聲問道:‘你叫黃純兒?”

  “是的,陛下。”她眉睫輕垂,玉容晶瑩剔透,宛如無瑕白玉雕出來的人兒,儂纖合度的身材,環佩叮當,美得不可方物。

  連柔媚的嗓音都如出一轍,他有些眩惑了。

  “黃蝶是你什麼人?”

  “家姐。我們是雙生子。”

  難怪!一模一樣的面孔。

  “抬頭。”他命令,眼神黑暗莫測。

  服從是女子的天性,而她做得好極了,舉手投足全是似曾相識的風情,老實說她成功地勾起了他少有的好奇心。

  重溫舊夢是人人都難免的情緒,這一瞬,他全然忘記簾後的平凡。

  獨孤胤不再言語,翦手走回龍座。

  “就她。”他的眼光誰也不看,只鎖住階下那抹清紅。

  “啟奏陛下,恭喜陛下,黃純兒是告老還鄉前中樞尚書的愛女,琴棋射藝書畫無一不精,出身當得起母儀大下,皇上之幸,百姓之幸。”擎天將軍趨前邀功。

  獨孤胤摩挲著下巴,口氣怪異:“容貌、家世、琴棋書畫,將軍,你替朕挑選妃子要求的就這些表面淺薄的條件?你可曾試問怎樣的女子是朕衷心所愛的?不過,這點你總算計較到了,你找到一個我怎麼也推辭不掉的女子。”

  他與獨孤吹雲爭奪黃蝶的醜聞鬧得眾人皆知李擎天的居心清晰可見,他以為找來一個跟黃蝶一模一樣的人能代表什麼?

  “臣惶恐!”伴君如伴虎,誰也捉摸不定他的心。

  “一點都不,這是人之常情,你做得好極了。”他冷消地低語。

  很好,的確是好極了!


  ☆     ☆     ☆

  “她真漂亮,像書中下凡的仙女。”走在一殿一殿的回廊裏,平凡發自真心地讚揚著。

  那女子像極說書人口中董永和七仙女裏的仙子,甚至比她更美。

  小善猛翻白眼:“小姐,你沒看見方才皇上目不轉睛的樣子嗎?那個秀女長得跟蝶娘娘一個樣,難道你毫不緊張?”

  “緊張什麼?”對於她的離去,獨孤胤顯然沒有察覺到。

  “小姐,皇上之前曾經對一個女子心有所屬,這傳聞你應該聽過才對。”

  “我知道。”

  “方才你也聽得一清二楚,被禦點的黃純兒是黃蝶娘娘的雙胞胎妹子,情況危急哇!如果陛下跟她舊情復燃,你怎麼辦?”她是宮娥,看盡無常,不免替自己的主子設想。

  “什麼都別說,讓我相信他。”平凡定定地望著小善,眼光溫柔如水,“我很清楚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起他,他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一國之君,雖然我也曾努力想做個配得起他的女人……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難道要這樣眼睜睜地讓皇上琵琶別抱?”

  平凡被小善犀利的言詞給戳了一刀,霎時鮮血淋漓,但是她仍然強自鎮定。

  “憑空臆測是傷人傷己的事,你太杞人憂天了。”

  如果她對他的愛如此經不起考驗,那麼,要放棄嗎?當然不,現在,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徒然替自己制造不安,這不是自討苦吃,何苦來哉!她打算回宮沐浴,將這些不快統統置之腦後,或許獨孤胤下了朝就會直奔寢宮裏。


  ☆     ☆     ☆

  然而,平凡自我安慰的想法一直沒有實現。一連好幾天,獨孤胤夜宿“耆黃宮”的消息不斷傳到平凡的耳朵,消息的準確性連一向心直口快的小善都噤若寒蟬,一問三不知了。

  說她不為所動,未免太看得起她。反反復復的傳言囂如塵土,逼得平凡非求證不可,她可以忍受肉體的痛楚,但是精神上的壓迫卻會讓她發瘋。

  皇宮何其遼闊,對沒有冒險欲望的她來說簡直深不可測到難以想象的地步。最後,她靠著衛兵們的指點,才找到庭園深寂的一座巍峨樓閣。

  雕欄玉砌、優雅精致、美輪美奐的庭院裏獨坐一襲淡綠的人影。

  雖然是初春,嚴格講起來氣候仍然苛寒,她那身薄綢軟裳實在過於單薄。平凡自然而然地脫下自己的狐裘為她披上。

  黃純兒因為訝異而睜大的水眸迅速化成兩泓蒙蒙的紗霧,她綻唇微笑:“謝謝,我貪看傳奇故事忘了加衣物,真是糟糕的頭腦呢。”她呢噥軟語,敲頭的動作純真可愛,教人又愛又憐,一見就心生溫柔的心腸。

  平凡覷見石桌上果真攤著一冊書,那厚重的程度使她汗顏。

  “你是誰?我來了許多天卻找不到一個能夠促膝談心的人,原來皇宮的生活這麼無趣,早知道我還是留在家中侍奉父親的好。”她皺鼻子的時候,適中的鼻梁總會顯出兩三條可愛的橫溝,增添無邪的感覺,俏皮得不得了。

  平凡一眼就喜歡上她。這麼人見人愛的姑娘逞論獨孤胤會著迷,此刻的她就已經完全喪失招架的力量。

  “我剛進宮的時候彷徨得厲害,一段日子下來,現在已經適應得挺好,別擔心,既來之則安之。”

  “是啊!皇上也是這麼告訴我,要我安心住下。”她看似無心機地說著。“皇上……常來?”平凡不喜歡自己試探的口吻,這麼明顯的動作已然擺明她對獨孤胤的不信任,他會原諒她嗎?這樣的行為能夠被允許嗎?她膽怯了。

  “嗯,剛剛好像是替我取厚氅去,或許被什麼給耽擱了。”她眺望著長廊。

  平凡一陣心酸。

  他從不曾替她做過什麼,溫情的表現更是少得可憐。就算對她也少有過任何感情的動作,如今……

  她知道自己絕不是那種會激起旁人保護欲的人,她的外表脆弱,內心的韌性卻十分強悍,一直以來就算受了創傷也總是自己舔甜幹凈,不願給身邊的人帶來任何壓力,難道這樣不對?

  “唉!你似乎有點心不在焉,莫非我說錯話了?”黃純兒看著出神的平凡,仍是好聲好氣。

  “沒事,皇上他……待你真好。”她察覺得到自己的口氣充滿酸澀,平凡被自己荒誕的感覺駭住了。

  “是嗎?我一點都沒感覺,或許你要說我不知好歹。他太嚴厲,只會教人害怕。”她之所以會應允入宮,目標並不在他。

  “他有許多優點需要旁人慢慢去發掘,跟他相處久了,你一定會愛上他的。”幹嘛?她居然在撮合情敵,隨手將獨孤胤拱手讓人,你是豬啊,平凡!她暗暗罵自己。

  “你的論調滿奇怪的,據我所知後宮似乎不是這個樣子,你到底是誰?”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輸人一籌,她怎麼也不敢拿出來炫耀,“對不住,我該走了。”

  平凡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慌亂,緊張的動作像心虛的孩子,逞論基本的禮節,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拱門外,黃純兒如花瓣的唇立刻抿起,眼底的柔潤被淩厲取代了。

  她知道她是誰,即使獨孤胤絕口不提她。不過,她做事一向恩怨分明,絕不會把無辜的人也拖下水。當然,這是在不會妨礙她的前提下,否則,絆腳石務必清除,那可是她工作的準則。

  她會入宮不是偶發事件,而是經年累月的策劃,一步一步,循線收尾,她的苦心就快要獲得該有的成果,不管結局如何,豁出去的她已經進退無門,過河的卒子只有往前遊的分了。

  等著瞧吧!她會讓這集污穢骯臟於一地的皇家宮殿永遠不得安寧。

  翻開錯亂的書頁,她又恢復原先的千嬌百媚,此時的她還是個無害的柔弱女子,至於以後,走著瞧吧——

  哼哼哼!  

第八章

 平凡從來不曾這麼痛恨過自己。她一點都稱不上堅強,所有的一切全是為自己懦弱的個性找尋借口,她甚至連當面質問獨孤胤的勇氣都沒有。

  其實她再清楚不過,帝王的恩寵本就難長久,她奢望什麼呢?回心轉意?算了吧!剛才還信誓旦旦呢,現在……想起他走向黃純兒的背影,便教她心痛不已。

  滿心沉重地回到寢宮,一臉慘白的小善立刻迎面奔來。

  “我的好小姐啊,你到底去了哪兒,害得我差點沒把整個寢宮翻過來。”她嚇岔了氣。

  “小善,你知道失寵的妃子們會是怎樣的下場?”“小姐,為什麼問這個?”

  “告訴我。”

  “冷宮。”一個任何人都不聞不問的人間地獄。小姐,你問這個,莫非……不不不,之前小善只是說著好玩,不可能每說必中,那……我豈不成了烏鴉嘴?”捂住嘴巴,小善忙不迭自圓其說。

  平凡心亂如麻,連跟小善應對也欲振乏力。

  “我很累,想休息,你下去吧!”

  “小姐?”小善極不放心地。“我需要安靜。”她幾乎是乞憐。

  “我知道了。”小善退下,一室只剩空蕩。

  覓了張椅子落座,面對著屋外春光旖旎,平凡的心底卻不見陽光。她感覺得到心裏那股曾被壓抑的尖銳排斥又冒出頭,扎得她全身發疼,她不知道要將痛苦悲傷往何處釋放,她一顆彷徨無依的心又要往哪去,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淚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天光歸於昏沉又逐漸轉為冥暗,她終於下定決心。

  才動了動身子,倣佛有陣微風拂袖而來,那風甚至也一並帶來光亮,她紅腫的眼前出現一層似有還無的霧影。

  “一段日子不見,怎麼不見你長肉?而且臉色也不好。”渾厚低啞的嗓音,豹衣、皮褲、輕軟獸靴,依舊是一身自在瀟灑的獨孤吹雲。
 “對不起,吹雲大哥。”

  “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眼神飄忽不定。
多日不見,他並沒有多大改變,清 的身影一樣消瘦,眉間凝立的憂鬱神韻依然冷立。

  “吹雲大哥。”沒有什麼震撼比乍見獨孤吹雲給她的慰藉還要讓她激動,管不住的淚再無忌憚地奔流,怎麼都止不住。

  獨孤吹雲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失措,但是馬上恢復自若的神情。

  “這一點都不像是歡迎我的表情。”

  平凡索性在他胸膛放聲大哭。

  起先,他僵硬如石,好一會兒不知道要怎麼安慰痛哭失聲的姑娘,最後,只好一動也不動地讓她哭個夠。

  淚水流盡後,平凡才想到自己這樣趴在他身上有多麼不恰當,她尷尬地站直身軀。

語畢,但見平凡又落下淚來。

  以前,那個充滿韌性又堅強的女孩變成了淚人兒,始作確者想也知道是他那個性別扭古怪的弟弟!

  他才想著,獨孤胤那生氣時獨特的冷冽嗓門就陰魂不散地響起:“你們居然敢背著我做出茍且的事,我要殺了你!”

  無憑無據,絕然論斷毋寧是有些可笑,但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更何況他覬覦著他最愛的女人,這次他們之間非有個了斷不可!

  “你胡說什麼,他可是你的兄弟啊!”看著黑瞳布滿風暴的獨孤胤,她單純的腦子接收不來急遽直下的劇情。

  她盼著他來,好不容易見著他,怎生是教人錯愕的發展?

  “你替他說話?”獨孤胤抬頭,這時候的他被強烈的恨意蒙蔽一切,自然對苦口婆心的平凡充耳不聞。

  生來的不平等,讓他抱恨至今,就連王位都不是靠自己雙手打來的,而是撿人家不要的,為著黎民百姓他打死同運過一走了之的念頭,但是當所有的劣勢箭頭全指向他時,歸罪獨孤吹雲的想法就愈益強烈。

  他管不住自己憎惡的心。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獨孤吹雲知道只要衝撞上獨孤胤,惟一能做的就是退讓。

  顯然,獨孤胤一點也不領情:“我跟你無情無分,領命來吧!”

  獨孤胤做夢也想不到他的路過會撞見這幕不堪的畫面。

  “我拒絕。”捫心自問,獨孤吹雲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這般似海怨懟從何而來?一直以來,他以為時間能衝淡兄弟因為陌生產生的距離感,如今一片心血看似化成烏有了。

  “容不得你不要,接招吧!”長劍如龍吟鏗鏹,獨孤胤旋身飛縱,劍鋒殺氣騰騰。

  “不要啊!”平凡飛身攔截,雙臂悍護地張開。

  她的維護像火上加油,使得獨孤胤更形光火,掄劍取命的同時,利芒如花雨落,籠罩四面八方,劍氣過處,圓柱紛紛掉下粉屑。

  獨孤吹雲四兩撥千金地將平凡往旁邊一送,輕喝:“別過來。”

  電光石火間他擦身旋轉,閃過獨孤胤致命的一擊,重新佇立在原地。

  獨孤胤一著不中,借柱子的力量飛身再撲,這時,撩人耳目的劍花不見了,一簇銀點似的光芒不偏不倚朝著獨孤吹雲的左胸竄來,這回,獨孤吹雲動也不動,左掌已硬生生接了這一劍,霎時間,皮開肉綻、鮮血涔涔。

  平凡看得心驚肉跳,又見獨孤胤沒有罷休的打算,不禁喊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趕盡殺絕啊!”

  獨孤胤冷哼,將平凡一片苦心歪曲成偏袒獨孤吹雲的話。他一直知道獨孤吹雲在平凡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沒料到臆測竟然成真,孰不可忍,新仇舊恨一湧上心頭,理智盡失了。

  哼!殺不得是嗎?那麼,他偏就不教她如願!

  獨孤胤使勁拔出長劍,殘忍的行為讓旁觀的平凡震怒不已。

  他存心要獨孤吹雲死。

  一層淚霧迷蒙了她的眼,她擦了又擦,情況卻更糟,極目所至,只見兩條飛橫縱躍的人影,一道又一道的傷口由獨孤吹雲破裂的皮衣顯露。她看不下去了,將獨孤吹雲再三的叮嚀拋到腦後,奮不顧身衝入戰場的漩渦裏……

  她寧可以身試死,也不願讓獨孤胤招來千古罪名,做一個弒兄的人。

  會愛上獨孤胤,起初是想找一雙足以依賴的臂膀,慢慢地,因為真心喜歡,她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他的負心也罷,他的忽冷忽熱也好,這些,她都能夠用愛來說服自己原諒他,可是,他看不見獨孤吹雲對他的容忍和大度嗎?這樣絕裂的無情無疑將她最後保留的一絲希冀整個捏碎,也毀了她心底微弱的熱情。

  一切的一切全部靜止在霎那間。

  獨孤胤的利刃砍中平凡撲火的身體,也將兩人的感情一並劃下休止符,一道夾雜血肉痛楚的鴻溝從此造成,一劍泯恩仇,恩斷義絕。

  “你,這是何苦?”獨孤吹雲滿眼難受。

  “就當作交換的代價……請,帶我走。”她以乞求的目光看著獨孤吹雲。在獨孤胤跟前,她絕不能倒下,即使背部的傷像火燒灼,讓她痛不欲生。

  “我不許,沒有朕的允準,誰也不能離開!”回過神的獨孤胤厲喝,滿眼具是紅絲。

  他居然砍傷了她——

  這些天,他為了調查黃純兒的出現動機一直忽略平凡的存在,該死的,他為什麼要跑出來替獨孤吹雲擋這一劍,若非他收勢絕快,劃下的這劍鐵定會在她身上戳出一個窟窿來。

  看著平凡忍住狂痛而憋出的一頭汗,獨孤吹雲迅速點住她幾處大穴,這等於是應允她的要求了。

  是他把她置身在這塊危險的地方,他有責任帶她離開。

  獨孤胤倏地攔阻他的去路,他眼中有著尖銳的痛苦。

  看來不說清楚,是無法全身而退了。若是今天以前的任何時間能在冷血冷淚的獨孤胤身上發掘出一丁點屬於溫暖的感覺,他相信黃蝶選擇的人一定是獨孤胤,而非胸無大志的他,只可惜,為時晚矣。

  “你對我的敵意來自自己的好勝心,你把對我的恨意加在她身上,很遺憾我要帶走她,因為你污辱了她,也辜負了我。”

  “她是我的,你得到黃蝶,而我的黃蝶是她,生留人,死留屍,我說出去的話誰都休想改變。”什麼迂回曲折,根本不值一文錢,他會讓她知道誰是最強的。

  雖然全身的大穴泰半被封,獨孤胤冷酷無情,只為滿足支配欲的言論還是一字不漏地傳進平凡的耳朵。

  她激動得難以自已,原來,自始至終,她不過是個廉價的代替品,她以為的愛情是個幌子,能佔據獨孤胤心頭的人從來不是她——

  她哭了太久,也太累了,隨著她越發虛弱的身子,她的眼淚也幹涸了。

  說是如此,她還是用盡僅剩的力量,扯下貼身掛著的龍鐲拋向地上。

  “我的命……和你給的龍鐲,從今以後永不相幹……我的命還……給你了,你曾說至死不分離——現在,我終於可以離——開——你——了!”

  至死不渝。多麼沉重的佔有欲,現在她累了,倣佛可以卸下那只沉甸甸、老壓在她胸口的信物,也自由了……

  她刻意不看獨孤胤任何的表情,不想再讓他左右自己的心,全部到此為止吧!這是平凡合上眼之前,最後的念頭——


  ☆     ☆     ☆

  獨孤吹雲抱著平凡直奔“不歡石谷”,他速度疾如流星。然而,不亞於他的獨孤胤也疾如閃電地追著獨孤吹雲跑。

  他深邃性格的臉飽含狂怒,兩簇火焰將他灰黑的眼瞳燒成濃重的深褐。

  只要是他不答應的事,誰都休想違逆他。

  跟著獨孤吹雲一路從王宮出來,他亦步亦趨地奔馳,只要他想,一根手指就能撂倒門戶大開。全無防備的獨孤吹雲,但是,他饒過他這次,看在他懷裏抱的是平凡,不動他惟一的理由是不想再傷害到她。

  才半炷香的時間,獨孤吹雲已經離開京畿,越過幾重溪來到一座荒涼淒寂的山谷,盤繞的山徑越是深幽,腳下出現茫茫的白雪,放眼望去,大多時候,天地盡是一大片的青藍,倣佛來到絕塵斷崖的仙境。

  獨孤吹雲冷眼偷覷跟他有著血緣關係的獨孤胤,倏地止住步伐。畢竟血濃於水,他實在不忍看見他臉上的倉皇。

  “回去吧!戈爾真會治愈她的。”

  獨居不歡石谷的“殺代神龍”戈爾真擁有出神入化的醫術。醫者,應該擁有慈悲心腸,菩薩容貌,偏偏他生就一身殺氣,與生俱來的面目和特殊的職業,又形蹤難覓,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世人送給他這樣一個封號。

  “他多年不肯出手救人又形蹤不定,你確定他在‘不歡石谷’裏?”

  不歡,惟人不歡。換言之,只要是人,不管男女,不歡石谷皆不歡迎,生人熟人,一概勿進。“我自有辦法聯絡他。”他是群龍之首,雖然不問世事久矣,倒還不至於連老友都荒蕪了。

  “我也要入谷。”要他撒手不管絕無可能。

  獨孤吹雲搖頭:“平姑娘說過,她不想再見到你了。”獨孤胤能放下身段一路追逐到這裏已經夠教他詫異的了,或許,他對平凡的重視已經超過自己所能掌握的部分,只是不自知而已。

  獨孤吹雲確信站在他眼前的男人正深切地迷戀著他懷裏的小女人,因為他在他眼中看見真切的癡狂。

  “不是把小鳥關在籠子,讓它不愁吃穿就好,偶爾也該給它自由。”獨孤吹雲若有所指地低語。

  獨孤胤劍眉齊掀,少見的深思染上利眼,他鄭重其事地說道:“她不是小鳥,是……”

  是什麼?明明是一句重要得能夠說明一切的話,他卻怎麼都無法啟齒:“該死!”

  “別急,時間會讓你看清楚自己的真心。”獨孤吹雲心平氣和。

  獨孤胤臉色怪異,這時的他心情紊亂,可是也是這時刻,他感受到獨孤吹雲平和善意的回應。

  他難以適應這種陌生的感覺,連忙用一貫的命令口吻掩飾自己的異常。

  “我要隨時知道她的情況。”

  “你任何時候都可以來看她。”至於見不見,就不是他能做主的範圍了。

  “我不喜歡你施恩的口氣!”向來倔強冷漠的慓悍態度有了極度的改善。

  獨孤吹雲接獲了他難能可貴的“友愛”表示:“那麼,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哼!”

  多年冰封的迷障終於雲破月明,可喜可賀!


  ☆     ☆     ☆

  “那個自視甚高的家夥居然過你家門而不入耶,這種朋友作廢了啦!”清幽無塵的竹籬茅捨裏,聒噪的藍非直嘀咕。

  然而,身為主人的戈爾真一徑消毒著醫藥器具,連眼皮都懶得抬一抬。“我遠道而來可不是來貼你冷屁股的,起碼說句中聽的話來附和一下吧!”活人如果連說話也懶,倒不如死了算。

  戈爾真遞了個眼色給獨孤吹雲,他立刻了然意會。

  “走。”不容藍非開口,他已身不由己地給獨孤吹雲架了出去。

  “哎哎哎,你們全一個鼻孔出氣,我是好心替他抱不平咧!”屋子外,樹林成陰,藍非咋呼的聲音引起落葉籟籟掉落。

  “你為什麼在這裏?”獨孤吹雲問道。從來忙著耽溺溫柔鄉的胭脂龍忽然重視起他口中臭味不投、逐臭之夫的他們,其中必有緣故。

  藍非的處世論調——女人是香花轉世投胎的,而男人,就是聞香的蜂,至於他們這群跟他志不同,道不合,八百年也不過問一聲的朋友簡直就是臭不可耐的臭男人。近香逐臭是人的本性,當然,朋友得罪了還是朋友,嬌滴滴的美人一旦反目可就難以善了,所以說,還是美人兒重要。

  “朋友本就要互相往來,我來串門子,何奇之有?”藍非優雅貴氣地撩起長袍覓地坐下。

  “你大老遠由京都跑到不歡石谷,絕對是有為而來。”這門子可串得真遠,一串三千裏哩。

  撒謊不打草稿的家夥!

  “需要支援的時候知會一聲。”獨孤吹雲不追究是因為信任他們每一個人的能力。

  “真沒想到會聽到你這句。”藍非不再嬉皮笑臉。

  獨孤胤笑得憂鬱。

  “人單靠回憶是無法活下去的。”藍非也有嚴肅正經的一面。

  曾經人間紅顏,只剩一抔黃土,人死了,一了百了,但是活著的人卻必須背負死亡的記憶過活,太不公平了。

  “這次下天山為的就是想完成她最後的托付。”如果可以,獨孤吹雲絕對不多話,沉默寡言的他自從遇見平凡之後,似乎與人的對話更趨於頻繁,這樣無形的改變令他有些適應不下來。“可以說嗎?”藍非問道。人不好奇枉為人。

  “藍色罌粟花。”他曾答應替黃蝶建造一座種植罌粟花的花園,如今花園已經成就,園中卻空無一花。

  “傳聞中的夢幻之花?名叫‘夢幻’可想而知是可遇不可求。”刁鑽的女人,就連死了,噩夢依然。

  “我會找到的。”獨孤吹雲的眼神撲朔迷離。

  “不懂,搞不懂,花費那麼多精神在一個女孩身上值得嗎?想我藍非紅顏知己滿天下,豈不要分身乏術每天水裏來火裏去,活不下去了。”美人如衣裳,每天一件新衣該是何等美事。

  獨孤胤不答,可是柴扉卻突然被人推開,帶刺的聲浪一下鑽入藍非的耳裏。

  “你啊,一向來者不拒、去者不留,從不把感情當回事,哪天大難臨頭,哼哼!”戈爾真撇在唇邊的冷笑礙眼又觸目。

  藍非一見他就有氣。平常亂棒敲不出一句話的人只要開口便是尖酸刻薄:“閉嘴!不說話,不會有人把你當啞巴的。”

  戈爾真的星目劍眉裏冷靜清楚地藏著狂狷,他輕嗤:“狗改不了吃屎。”

  “你欠揍啊!”笑嘻嘻的好好先生迅速被激怒,他像刺 般跳了起來。

  “呸!”戈爾真一身邪氣,只要有人惹惱他,他就是這副桀騖不馴的態度。他是野生的駿馬,想駕馭他之前就會被摔得一命嗚呼。

  “哇!”藍非哇哇大叫,“目空一切的混蛋,看我怎麼教訓你。”

  戈爾真脾脫他,不動如泰山。

  “夠了!”獨孤胤輕喝。他若不出來打圓場,兩虎相爭,肯定是沒完沒了。

  他一言九鼎,兩人乖乖收了肆無忌憚的怒火。

  “她的傷勢怎樣?”獨孤吹雲的重點在此,眼前卻是兩個不識大體的老小孩!

  “死不了。”戈爾真依然是出口沒好話。

  “她對胤很重要。”

  “你們的關係莫非有了改善的轉折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獨孤家的兄弟不和是老生常談,倔強的獨孤胤能轉性比太陽打西邊出來更不可能。

  “那個關鍵就是她。”獨孤吹雲偏首望向屋裏的平凡。

  “不可能,那個討人厭的家夥一臉姥姥不疼、爺娘不愛的模樣,真有人看上他啊?嘖!”戈爾真扼腕。

  “總比某人壞心壞腸,一肚子壞水好太多了。”不損他幾句,藍非活不下去。

  戈爾真嫌他無聊,根本聽也不聽拂袖就走,臨了,朝屋後的傭人房吩咐:“張伯,咱們家來了只瘋狗,找條繩子拴住他,免得不小心咬傷了人可是要賠償醫藥錢的。”

  藍非大吼:“戈爾真!”

  “快些!狗兒發飆了。”  

第九章

 平凡的傷勢痊愈得慢,過了幾天臉色才有絲正常的顏色。

  “蒙古大夫!不過破皮的小傷反而越醫越嚴重了。”綠陰下站著嘟嚷不休的藍非,對陣陣撲來的木材灰塵又問又躲,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幾尺外,散置著各式各樣的木材,身著皮革圍裙的戈爾真專心刨刮木頭外皮,只見不一會兒木頭醜陋的外皮盡去,露出光滑的肌理。

  “戈爾真,你是聾了還是啞了?”藍非大吼。該下地獄的東西,害他爾雅的形象全沒了。

  “大夫只負責治療肉體的傷,她存心不活我又能怎樣!”他撫摸木頭的紋路,就像對待摯愛的戀人。


  “怎麼會?”藍非不解。她明明好端端一個人呀。

  “隔行如隔山,不知道就不要問,免得蠢相畢露,丟人!”他最討厭工作的時候身邊有人,偏偏還杵了個不識相的煩人精。

  “就因為不懂我才問,不恥‘下’問。”想佔他藍非便宜?門都沒有!兩人在外面鬥得不可開交。

  屋裏頭——

  “小姐,把藥喝了吧!良藥苦口。”漏夜被派來侍候的小善將涼透的藥汁端到平凡床前。

  她支起身子,就嘴將苦澀的草藥一口喝光:“謝謝。”“小姐不要跟小善客氣,你這樣看得我好心疼,小姐,求求你快點好起來。”兩泡眼淚含在她眼中,端的是真情流露。

  平凡虛弱地微笑,伸手握住小善的手:“我會的。”

  什麼叫絕望她不清楚,只是一顆心空蕩蕩,無依無靠。如果她能恨他,心裏也許會好受些,但,事與願違,即使身心都受創,她還是無法恨他,恨那個讓她痛苦不堪、愛恨混淆的獨孤胤。

  “才幾天,你對她要求太嚴格了。”緩步走進來的獨孤吹雲打了圓場。

  “皇……皇……”面對卓爾不群的獨孤吹雲,又從平凡口中知道他特殊的身份背景,小善不知如何稱呼他才好。

  “我不是皇帝,你的主子只有一個。”他從不眷戀以前的權位。

“是,大爺。”小善福了福,退下。

  “大哥。”

  “看起來今天的你比前兩天都好。”他發覺平凡就算面露笑容,也帶著不自覺的薄愁。

  “為了我,耽誤了你的行程。”平凡垂首,十分愧疚地。

  “是藍非告訴你的?”

  “嗯。”

  “不急在一時,那花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讓我見到,許多事是無法勉強的。”

  “大哥!”她蒼白的臉蛋倏地泛起少許酡紅,“請讓平凡跟著你,我可以為你洗衣燒飯整理雜務,但是絕對不會幹預你思念黃蝶姐姐的心。”

  “不行!”悍然出聲的是平凡以為絕不可能再出現的獨孤胤。他身後跟著進來看熱鬧的藍非和戈爾真。他臉上滿滿的怒氣掩飾了曾經逗留的擔憂。

  平凡想挪開癡戀他臉孔的眼睛,卻不得要領,為了不讓傾洩的感情被察覺,她索性重重閉上眼眸。

獨孤胤心中一痛,她竟連看他一眼也不願!

  對男女情事他絕少花力氣,只要他有這方面的需求,一聲令下,便有女人使盡渾身解數伺候他,就怕他不滿意,他也一直習以為常。

  女人,是男性權力下的附屬品,可有可無,隨便抓都一大把。但是,他遇見了眼前這個小女人,她讓他寢食難安,不管做什麼就是會不時想起她怯怯的臉蛋,甜滋滋的笑容,然而,她的笑臉不見了。據說,他身邊每一個侍衛隨從,全都若有似無地指責、暗示她的離去全是他的錯,該死!一群造反的東西!

  “你是我的愛妃,憑什麼去幫他洗衣煮飯?”

  愛妃?他對她真的有愛嗎?

  她幹脆轉臉面壁,只是這一動難免牽動傷口,她瑟縮的模樣落人獨孤胤眼中,讓他一陣心痛。

  她折磨得人發狂,他看不下去了。

  “你是我的人,服從是女人的職責。”他口才毫無長進。

  眾人紛紛搖頭。這家夥舊態不改,要回這個老婆,肯定是沒希望了。

  “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你放過我吧!”她語帶哽咽。

  把人惹哭,這下看他怎麼收拾!藍非和戈爾真難得有志一同地交換會意的眼神。沒辦法,獨孤胤的乖戾桀惡是群龍之最,百年難得看見他人性大發的一面,而且,顯然的,平凡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著實不輕,要看戲,千百年搞不好只有這麼一回,不把握的人是呆瓜。

  “休想!”他咬牙咆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同人和被子卷入懷中,強行帶走平凡。

  眾人被他橫行霸道、不顧一切的做法給駭住了。

  “誰敢阻撓我,就是我的敵人!”他殺氣騰騰。

  沒人懷疑他語氣裏的可能性有多強,因為那只是跟自己過不去。

  “我不要……”平凡掙扎著從被褥裏抬頭。

  “別怕,我,絕不再對你動粗,請相信我這一次。”他一字一字,看得出言語間全是掙扎。他豁出去了,就算變成話柄也不在乎。

  “我不相信,跟你回皇宮去,我寧可去死!”在愛他的海中沉浮,一下冷,一下熱,她已經分不清自己要的是什麼,讓她好好靜一靜吧!

  “如果你死了,想想你的家人,你不想拖累他們是嗎?”

  “獨孤胤!”平凡怒極攻心,一口血噴了出來,人隨即暈過去了。

  “完了!”藍非掩臉。

  戈爾真濃眉深鎖。

  獨孤吹雲跨步直趨獨孤胤面前,清湛如星的眼直視著他懊惱又煩惱的臉:“你非帶走她不可?”

  他痛苦地點頭,一邊用手拭去平凡嘴角的血跡。

  獨孤吹雲敏感地發現獨孤胤的手居然是顫抖的。

  “去吧!”

  獨孤胤迅速抬頭,眼中漾著感激。

  就算要打敗這些朋友才能帶走她,他也不惜玉石俱焚,但是,他們一句苛責的話提都沒提,這是信任他對平凡的一片真心,他們相信他。

  “別忘大婚的時候要通知我們。”藍非說。

  “被你愛上的女人真是倒霉。”這是出口沒句好話的戈爾真的臨別贈言。

  “告辭。”密密將平凡包裹,他們要回家了。


  ☆     ☆     ☆

  獨孤胤策馬飛奔,歸心似箭。

  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騎經過重重廣場殿宇,旋即入了宮。馬未停蹄,去勢猶快,著急的他身形已如流星閃電般把平凡送回寢宮,這過程一氣呵成,就像行雲流水一般。

  侍女們交頭接耳,臉上一片欣喜。

  “小姐回來了。”“你們下去。另外,傳朕旨意,要燕奴將侍女小善帶回。”

  “是。”侍女們異口同聲。

  閒雜人盡去,獨孤胤這才轉回頭,正視平凡蒼白的容顏。

  他的感情居然到了被人放棄的時候才迸發出來,不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而是笨拙的他始終不懂愛一個人也需要溫柔,他一直苦等有人能聽到他潛藏的吶喊。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他卻不知珍惜,現在赫然醒悟會不會太遲?

  和她的臉相熨貼,多日不曾安定的心倣佛找到溫馨的避風港。他害怕她不在時的寂寞,她不在他身旁時,那種死寂就像失去一切的空洞……

  “唔——”一股沉重的力量壓迫著平凡的胸日,她昏沉地醒來,看到的是獨孤胤飛快昂起的頭。

  是他一直趴在她身上嗎?忽地一陣心酸湧上心頭,忽冷忽熱的他叫她如何自處?她要拿自己的心情怎麼辦?

  他的眼閃爍著喜悅:“你醒了,我讓禦廚給你熬點東西果腹。”說完,便要喚人。

  “不必。”他與她相距咫尺,熟悉的體味絳繞著她的嗅覺,可恨吶!她的理智要自己離開他,肉體卻叛逃理智。

  “你別生氣,帶傷的身子經不起這樣折騰的。”

  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人這會又被押解回來,為了不想讓自己矛盾的心情瓦解,平凡索性閉嘴。不理他,他也沒轍吧!

  閉上眼,不料熟悉的床鋪氣味,加上疲乏的身子,使她在筋疲力竭之餘,沉沉睡著了。

  見她入睡,獨孤胤檢視她受傷的背,眼中悒色深濃,悒色裏全是自責。

  “對不起。”他垂首低語。她雪白身上那抹深長的殷紅將是他胸口永遠的痛。

  “皇上,屬下有事秉告。”獨孤胤兀自發愣之際,殿外不適時地傳來燕奴的聲響。

  “進來。”

“東國太子派外交使節來訪。”

  “我們跟他素無邦交。”“皇上要接見嗎?”

  “派人來幫朕著裝。”他離開一下應該不礙事,“小善的事朕會另派人去,你留在這裏,她若醒來立刻通知我。”

  “屬下知曉。”

宇深樓重,層層疊疊,忠心戍守在寢殿外的燕奴耳聽八方,不怎麼中看的臉因為凝神專注更顯嚴肅。

  “有刺客!”不知誰喊,瞬息,晃動的人影和雜嚃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關上殿門,保護小姐!”主子的安全是首要之務。

  他—聲令下,由暗處洶湧如潮地竄出許多衛兵,迅速又不失整齊地緝拿刺客而去。

  寢宮外喧鬧異常,寢宮內卻由天井落下一根繩索,機靈的勁裝人落地無聲,他點住平凡的重要穴道,把人往肩膀一拋,又敏捷地攀登繩子,這來回不過眨眼,行動力驚人。

  一著聲東擊西,人去樓空。


  ☆     ☆     ☆

  金鑾殿。

  東國使者居然是東國太子本人。身為人中之龍果然風採非凡,他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你指責本王奪你太子妃,憑據呢?”龍椅上的獨孤胤依舊是副懶洋洋的模樣,惟獨精湛的豹眼潛伏著特有的精明。

  說難聽點,他不過在耍弄眼前這個趾高氣揚的太子。

  “黃中樞尚書的閨女就是我未過門的太子妃。”

  “黃純兒?”

  “正是。”

  獨孤胤吩咐下去:“將黃姑娘請到金鑾殿來。”他倒想瞧瞧這猴兒能耍什麼把戲來。

  黃純兒很快來到金鑾殿。

  她乍見東國太子表現得很吃驚,就像從來不認識這人一樣。

  “純兒姑娘,據說令尊大人已經將你的終身許給東國太子,既有婚約為什麼又答應入宮選妃?”獨孤胤漫不經心地撫弄龍袍繡的珍珠鱗,口氣不疾不徐。

  “皇上,民女不認識什麼太子,也不曾跟誰有過婚約。”她推得一幹二凈。

  “唔。”獨孤胤望向東國太子,“你怎麼說?”

  “是黃尚書親口應允於我的,我千裏來履行婚諾新娘卻不見,這教我回國如何向百姓交代?”他筆直看著獨孤胤,言詞句句中肯,毫無破綻可尋。

  獨孤胤搔了搔下巴,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你們一唱一和是挺精彩沒錯,可惜,朕最缺乏的就是耐性,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吧!”

  “皇上說什麼,臣妾不明白。”黃純兒刻意模糊一切。

  “想知道你們天衣無縫的破綻出在哪裏嗎?”他輕笑出聲,嘴角的線條驟然變硬。

  兩人一同搖頭。

  “這不就是了。”只要他設下言詞陷阱,誰能不入甕!

  兩人一凜。這頭一點不擺明他們關係曖昧?

  “朕懶得追究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我要的是答案。對朕演這場戲,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皇上說的話臣妾真的不明白。”

  獨孤胤收起微微的笑意,換上冷戾之色。

  “不到黃河心不死,朕就成全你們。”

  他臉上如鬼魅的表情看得眾人心中一突,冷意沁入心窩。

  “黃純兒,你想殺我,只要說出理由,朕就成全你的願望。”他要的是事實真相,就算拿自己當餌也無所謂。

  黃純兒一愣,美目殺意茂盛。

  “不可,純兒。”東國太子出聲喝止。他們之前的計劃沒有這項。她們的目的只想逼出黃蝶的死亡真相,也因為黃純兒跟他做過不傷人命的保證,他才放膽讓她入宮涉險。

  黃純兒騎虎難下,有口難言,對東國太子的阻止不理不睬。

  “皇上,君無戲言!”群臣嘩聲。

  獨孤胤輕揮手制止喧囂。

  “就是這個,你眼中的殺意。普通女子哪來這麼深切怨懟的眼神,就是它讓你曝光的。你的美麗和黃蝶不相上下,但是氣質迥然不同。”

  “要你死還需要什麼借口,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替她討公道,這個理由夠充足了吧?”計劃中的美人計對獨孤胤毫無效用。他對她一直是客氣疏離,除了第一天進宮時跟她說過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把她丟在一旁。

  是他的冷淡招來她後續的報復行動,怪不得誰。

  “果然。”獨孤胤低笑。她的答案和調查出來的事實一樣,“愚昧的人。”

  按照常理判斷,已經失去一個女兒的中樞尚書怎麼可能再將僅剩的次女送入宮,原來如此。

  “你這個殺人兇手居然還這麼囂張無狀,今天,我絕對不會饒過你,受死吧!”拔出袖裏藏匿的小刀,她意欲衝上金階。

  她的肆無忌憚教人吃驚,禦前侍衛劍拔弩張準備捉拿黃純兒。“稍安勿躁。”獨孤胤毫無表情,“朕不喜歡替人背黑鍋,在你要動手之前,先見一個人吧!”毋須示意,垂垂老矣的中樞尚書被侍從扶了出來:

  “爹!”黃純兒叫喊出聲。

  “逆女,你居然瞞著我做出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你你……”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翻白眼。

  “爹!”什麼衝天厲氣,在親人面前全部銷聲匿跡。

  中樞尚書緩過氣來。“幸好我來得及阻止,否則你就要闖下滔天大禍啊!”這孩子是吃了熊心豹膽哪。

  “老尚書,朕不想妨礙你教訓女兒,要打要罵回家再去商量,別貽笑公堂。”三娘教子的戲碼他不愛看,怎麼老人家就愛這一套?

  “是是是,老臣知曉。”

  “爹,你幹嗎對他唯唯諾諾的?他害死了姐姐,他是咱們黃家的仇人。”她目中無人的指責又換來斷續的抽氣聲。

  “你姐姐紅顏薄命,跟皇上根本沒有關係。”福禍天定,誰人都強求不得,“那孩子從小有心病,要不是兩位皇上厚愛有加,蝶兒哪能活過十七歲的年紀,你從小跟她分開,也難怪你不知道她的病情,今天你魯莽行事,幸好皇上聖明開恩,否則你早就人頭落地了,唉!”

  “怎麼是這樣子?!”她難以置信。

“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親的我難道會騙你嗎?”這女兒真是頑固,做她父親真辛苦。

  “我明白了。”黃純兒緩身跪下,“民女知道身犯重罪,請皇上降罪。”

  知過必改,她絕不是推倭責任的人。

  獨孤胤掀眉毫不作聲。看在她為親人出頭的分上,他不會治罪於她,不過,小小的提心吊膽總是有需要的,這麼大膽的女人是他僅見,將來身為她丈夫的人恐怕有苦頭吃了。

  他瞥向東國太子,對方先是一怔,卻已然會意。苦笑之後長揖,表情裏全是感激。

  “起來。”衝著這一揖,獨孤胤饒了她。

  “皇上,這妖女冒犯了您,應該施以懲戒,否則對天下無以交代。”放馬後炮的大臣飛快地落井下石,以彰顯自己的忠貞愛國。

  “哦?你說該怎麼個罰法?”他當他真是昏君嗎?

  “中樞尚書雖已告老還鄉,仍然領有國家薪俸,他縱女行惡,應該免除封號和封地,罰俸半年。”

  “原來如此。”獨孤胤似笑非笑,“黃尚書縱女行兇,好大的罪行,那麼,你們呢?可知身犯何罪?”

  “臣……不知。”他全身一抖,老骨頭開始發酸。

  “黃純兒如果真的拔刀弒朕,試問你會挺身出來保護我的安全,還是逃之夭夭?朕以為是後者,你們貴為朝中重臣,論膽識連一個小女子都比不上,這是國家的不幸,百姓的悲哀,朕以為該罰俸解職的是你們。”他怒不形於色。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過慣安逸的臉全部盈滿愧疚。

  “朕不罰你們,但是,從今日起,我要你們在個人府中面壁思過一個月。”死罪不難,活罪才是痛苦,不偶爾給些苦頭吃,讓他們活得兢兢業業的,怎麼稱作皇帝哩。

  “是。”他們要是再不思振作,混水摸魚遲早都得被踢回家啃窩窩頭了,往後可得把招子放亮才行。

  “起奏皇上,民女有罪不敢起來。”黃純兒低頭,理直氣壯的氣焰早就不見。

  “說!”

  “平凡姐姐有危險了。”她原先的計劃已經啟動,最無辜的人恐怕已經遭殃了,“民女的合夥同伴可能已經綁走了平凡姐姐,民女該死!”

  她不想禍及無辜,恨只恨獨孤胤太不把他少女的自尊放在眼底。他忽視她的美麗不說,在她面前將平凡保護得滴水不漏,諸如此類種種,他愛護平凡的行徑早在後宮傳聞沸騰,就算她不想知道都很困難,所以,帶走平凡純粹只是要讓這男人吃點苦頭而已。

  獨孤胤定定看住黃純兒,眼瞳縮了又放,情緒擺渡在極端的天平上,良久,才開口,迸發的全是冰珠:“我要她一根頭發都不能掉,否則你不止會脫層皮。我絕不會輕饒對不起我的人!”

  縱使黃純兒藝高人膽大,也絕對不敢把獨孤胤的話當成威脅,獨孤胤說話算話,他要殺兩個人就不會留下一個。黃純兒這顆失而復得的項上人頭是否能繼續保住,全係在安危難卜的平凡身上了。

  綁走平凡不過是遊戲之作,只要把人找回來就沒事了。黃純兒想得安心,殊不知小小的雪花可能變成致人於死的大雪球,誰都不在意的塵埃也可能形成取人性命的風暴……

第十章

沓無人煙的破廟,一個嘍 模樣的人飛奔進來:“老大,剛剛接到消息,上頭要咱們放人。”他手捉傳信鴇證實所言不假。

  “開什麼玩笑,這女人咱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說放人就放人,這麼沒原則。”

  “不放人留著她於嘛,這女人長得沒幾兩肉,一張臉又普普通通,就算要賣進技院,老鴇恐怕還不要哩。”平凡身上的衣服還是在不歡石谷中的穿著,尋常面目,尋常衣物,頭發一朵飾花也不見,要不是他親手從皇家深苑帶出來的人,簡直跟一窮二白的窮光蛋沒兩樣。

  “笨蛋!她可比你想象中更值錢呢。”

  “可能嗎?”

  “我們等著要接頭的人就快來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利用誰還未必可知呢。

  “老大,我不懂。”

  “你懂得越少,對你越多好處,少說話,多做事,好處絕對少不了你一份的,明不明白?”

  “謝老大,老大果然不一樣,當初我阿貓出來闖蕩江湖能遇上老大你,就知道碰上了貴人,以後,還要老大多多照顧才是,嘿嘿。”嘍 阿諛巴結,利字當前,就算老大說屁是香的他也會點頭稱是。

  臭氣熏天的廢話仍舊繼續中……

  “老大,八府王爺給的狼煙訊號傳來了,他們在半裏外的山道上,不用一炷香就能趕到,王爺要我們稍安勿躁。”被編派站哨的黨羽匆忙進來回報,使得為數不少的人精神全振奮起來。

  “知道了。”原先他打的是兩邊發財的穩賺算盤,沒想到一方中途生變,既然一邊的大魚跑掉,無妨,狡兔三窟,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野草不肥,他還是有撈錢的門路。

  墻頭草,兩邊倒,不怕肚子吃不飽。

  “以後咱們弟兄再也不用苦哈哈地守著破山寨過那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搞不好還可以找個老相好湊合暖床哩。”想到不遠的將來更是摩拳擦掌了。

  一群強盜口沫橫飛憑空畫大餅,倣佛白花花的銀兩已經揣進口袋,完全沒注意幾度掙扎要醒來的平凡。一刻鐘後。

  破山廟湧入好幾個華衣美服的男人,他們神情倨傲,鼻子翹得比天高。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們也不羅嗦,幹凈利落。

  亮澄澄的黃金閃爍著光輝,一群窮盜目瞪口呆,隨即將平凡推給來人。

  嘴角噙著不屑的笑意,瞬間,來人已退得一幹二凈,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老大,咱們發啦。”

  “是發了,不過……”他拭了下額頭,“怎麼這破廟變熱了?”

  眾人聽他這一嘀咕,揚頭翹盼,媽呀,何時濃煙密布,四周烈焰衝天,易燃的木板稻草全部變成燃物,大火一起,逃生無門,他們變成被困死的小老鼠了。

  “媽的!被擺道了,那些沒人性的有錢人想殺人滅口。”不愧是江湖大老。雖然知道苗頭不對,可是為時晚矣。

  獨孤胤快馬加鞭地趕到山神廟,看見的就只一片燒焦廢墟,嗆鼻的黑煙和成炭的木材還亮著猩紅的顏色,顯然火勢剛滅不久。

  “平兒——”獨孤胤推倒仍舊燙手的殘木,在焦黑的廟內看見數具屍體,那慘狀讓他一顆心提到了喉嚨。他的心在恐懼地沸騰,原來害怕是這般滋昧。

  到底哪一個是他的平兒?燒灼的熱氣讓他的雙手燙出紅腫的水泡,但他一點不覺得疼。

  “皇上!”燕奴率領禁衛軍的精英風馳電掣來到,觸眼就是獨孤凰驚心動魄的行為,每個人都被他瘋狂的行徑給嚇呆了:“您的手怎麼全是傷?”

  “平兒在裏面。”他重重甩掉燕奴的手,堅持摧毀擋住他去向的障礙物。

  燕奴跳腳,忍不住往後吼叫:“你們還愣在那裏當木頭人,幫忙啊!”一群不懂自動自發的笨蛋!

  “慢著。”一聲晴天霹靂的阻喝聲倏地響起,一條俊俏的人影翩翩降臨。

  是戈爾真。“有人做傻事,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不過,為了怕死後下地獄閻王爺說我沒人性,胤,住手吧!我那未來的小嫂子不在這裏了。”

  獨孤胤席卷到他面前,聲音是戰栗的:“廢話少說,她到哪裏去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胸口緊繃的疼痛,原來他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耶耶耶,好心沒好報,要不是吹雲老大要我來送訊……好啦,算我怕你,眼珠瞪這麼大,小心突……唉喲,我的脖子……她被八王爺府的人帶走了。”連篇廢話尚未完畢,重物落地聲接著傳出,戈爾真被“遺棄”在黧黑的泥地上,兩片可愛的屁股著地,痛得他指天劃地,不過,獨孤胤早絕塵而去,連個人渣都不留。


  ☆     ☆     ☆

  雕梁畫棟,毗連的高樓共有八大幢,庭院深寂,門禁森嚴。

  玉堂前,冠蓋雲集,獅子座上八個弱冠的少年氣質互異,其中一個略帶狂恣的少年正以睥睨的眼光打量獨自闖入八王府的獨孤胤,其餘的七人也是一片看戲的表情。

  “聽說皇上對我們兄弟多有微詞。”帶頭的少年開口。他既不請獨孤胤上坐,言語間也一派不以為然,絲毫不將他放在眼中。

  不錯,八王爺費盡心思的目標就是獨孤胤。

  “今日一見,所謂英雄出少年的年輕聖上不過爾爾。”有人附和他的話,更見尖酸。

  “是不是來到八王爺府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因為替你撐腰的那些手下全不在這裏,讓你無所適從?”

  獨孤胤弄明白他們是故意挑他的怒氣,但他感興趣的是他們做這件事背後的動機。

  “為什麼不說話,瞧不起我們嗎?”

  獨孤胤有了反應,是嗤笑!

  挺不住氣的毛頭小子。

  帶頭的少年狠瞪沉不住氣的同伴,那失言的人立刻噤若寒蟬。

  這八人中誰最有統禦能力昭然若揭,擒賊先擒王,獨孤胤知道該針對誰出擊。

  “你對朕有意見,所以抓了我的妃子?”抓平凡的目的是要他過府相見,這舉動未免太強烈了些。

  八王是世襲的王位,他們承襲王位不久,對獨孤胤只聞其人還不曾見過他。因年輕氣盛,對皇帝聞名遐邇的彪炳戰績傃羨加嫉妒,一時興起非要見他一面不可的決心,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覲見,他們矮人一截的事實就越發明顯。朝廷禮節森嚴,容不得他們太過撒野,這對好勝心旺盛的少年來說,比要他的命更教人不能忍受。

  獨孤胤能在短時間內不費一兵一卒追到八王爺府,著實教他們詫異,可是如果你以為他們會就此伏首稱臣,那就錯了!好戲還在後頭呢,這些不過是開胃菜。

  “皇上這麼說嚴重了,我們本該以禮相待,是下人不懂札數,我已經嚴厲處罰他們了。”

  “山神廟那把火是你放的?”一把火把所有的犯罪痕跡燒得幹凈,也毀滅一切的罪證,於凈利落,能收攬,這些人會是國家未來的棟梁,反之,將會成為心腹大患。

  “你以為我蠢得會去做那些瑣事?”強將手下不養弱兵,一點小事何須驚動到他。

  “本王說的話你究竟聽進去了沒有!”獨孤胤掀眉怒問。對方脾氣暴躁,這點需要再改造。

  “好,算你狠!言歸正傳,你可愛的妃子在我的藏經間裏,我給你一個時辰,過了時間你要是沒辦法把美人救出來,對不起,她就會變成本王的收藏品之一,而你,我們八府王爺也不再承認你是我們的主子。”能力不足,何以服眾!

  “看來你是不可能給我八王府的路徑圖,朕的時間寶貴,少陪了。”獨孤胤的狂妄教眾人害怕。

  獨孤胤從容瀟灑離開的背影依然感受得到少年們灼灼的目光。

  他們知道這個年輕皇帝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可怕!

  踏出大門,獨孤胤一反無所謂的態度,看清四通八達的路徑,動作如鬼魁飄飄閃身,已然躍過琉璃瓦的墻面,進入另一個不知名的空間。平凡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她的安危令他憂心忡忡。

  橫阻在他面前的不管是龍潭,是虎穴,他都管不了了,惟有平凡的安全才是他要計較的重點。

  機關在獨孤胤落地的同時立即啟動,十八樣兵器從四面八方漫天飛來,刀劍槍叉、鉤環、拐斧、鞭錘、棒杵、戟鉞……長短兵器只要身子的反應慢了點,全身恐怕就要被喂上許多窟窿。

  獨孤胤閃躲飛避縱跳,動作輕盈靈敏,輕易過了武器關。

  八王爺府庭園構造風雅,建築氣勢磅薄,一進後,偌大的廣場站著十二個銅人,銅人高三丈,重三十四萬斤,一張鑲金紙貼在其中一人身上,要獨孤胤必須在限定的期間內將銅人放回原位。

  就算曾參再世,十二座巨力萬鈞的銅人也難以在一定的時間被歸還原位。

  獨孤胤略加思索,旋踵奔進茂密的樹林,他見樹便砍,身形過處樹敗如山倒,半刻鐘後去凈綠葉的樹幹整齊地排列在廣場上,他又將銅像放倒,借用滾筒運輸的原理,短時間,銅人已經回到原地。

  另一方面,聳立的高樓裏,八王緊迫盯人看著獨孤胤過關斬將。

  “猛,他已過了水火流星關,該咱們了。”有人提醒兀自盯著獨孤胤的少年。

  雙拳難敵十六只拳腳,這是最後迫不得已的法子。

  “計劃有變,我要一個人會他。”他陰鬱的嗓子充滿淡淡的興奮。

  他不得不承認獨孤胤的傑出,那些他花盡心思想出來的機關居然全部迎刃而解,這樣的男人天下不會再有。他一向自視甚高,今日棋逢敵手,能戰勝這種稀奇少有的男人比無謂的勝負重要得多,他不會把他讓給任何人的。

  “太冒險了。”七票反對。

  “成大事不拘小節,這麼精彩的男人我一定要跟他分個高下。”倣佛談的不是什麼生命交關的事,而是旅遊野餐般地輕快。

  沒人敢再多說什麼,他們的王首只要拿定主意就一意孤行,驢子般的脾氣差得很吶。

  他們不知道就是因為獨孤胤也具有上述一模一樣的特色,這被稱作“猛”的少年敵意才這般深重。

  他在對方的身上看見相似的影子,而追逐自己的影子是人類的天性。


  ☆     ☆     ☆

  一番比劃後——

  “你受傷了。”少年睨著獨孤胤肩胛和各處的傷口,有些幸災樂禍。

  “拜你所賜。”獨孤胤衣著面容都已稱不上整齊俊爽,過度的戰鬥耗掉他許多體力,想來這就是對手的目的吧!

  “你讓我卯足全力來對付你,其實你該感謝我的,放眼天下還沒有哪個人能教我放手一搏,除了你。”就算面對的是不可掉以輕心的對方,他驕傲的本質還是存在。

  “贏你,朕勝之不武。”比傲慢,獨孤胤更勝一籌。

  遠處,獨孤吹雲、藍非、戈爾真、戚寧遠和海棠逸站在飛檐上觀望。而遙遙相對的廣場邊,七王也守候著他們的頭頭,一場王與王的戰爭讓眾人拭目以待。

  過了百招,場子內的兩人還是不分勝負,打到酣處,飛砂走石,方圓劍氣呼嘯,難分難解。

  就在這時候,獨孤胤雙臂一振,如鵬鳥展翅飛起,脫離戰鬥圈,頓時,風斂塵消,勝負已分。

  “承讓。”獨孤胤抱拳,嘴角滑下一縷血絲。

  “她在離此不遠的藏經閣,她是你的了。”捂住左胸,少年以劍拄地,青白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傷口或落敗造成的打擊。

  “想不到這毛頭小子頗有大將之風。”普通人要受了那種重傷,早就一命嗚呼了,他卻還能撐到獨孤胤離開才倒下。藍非不由得讚許。

  “走人嘍。”戚寧遠好心提醒他。

  須臾,大家已經紛紛離去。


  ☆     ☆     ☆

  活動範圍被限制於藏經閣內的平凡坐立難安。

  她知道自己是誘餌,獨孤胤才是別人真正的目標,但是他會來嗎?他們的感情時好時壞,想到這裏她的心愈加沉重。

  藏經閣的每一扇門窗都被緊緊上鎖,紙糊的窗框難不倒她,經過幾番試探,她發現外面一個看守的人也沒有,顯然把她綁來的人並不怎麼在意她。

  就連現在她用椅子敲破窗子也不見任何動靜,真是逃跑的最佳時機。

  搬來一堆堆的書籍當作腳墊,她倒著爬出藏經閣,懸空的腳探呀探,正當她決定往下跳之際,適時伸出的長臂接住了她。

  “胤!”他來了。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看她一切無恙,他放心了。

  “你受傷了?”他的唇帶著幹涸的血跡。

  “英雄救美人總得受點傷,否則怎麼挽回美人心?”他似真似假,令人摸不著頭緒。

  “我……謝謝你冒險來救我……但是,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對你是怎樣的感
情。”他來救她,她應該表現出狂喜的樣子不是嗎?怎麼在盼到他的時候,又猶豫不決起來——

  獨孤胤二話不說,低頭就是一記瘋狂的吻。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終於做了最想做的一件事。

  他把自己對她的迷戀全部灌注在貪渴的吸吮中。他該死的個性怎麼也說不出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但肢體能,他要用他一腔的熱情傳遞他對她的如癡如狂,如果這樣她還是不能夠明白,他會將她綁在龍床上,直到她頑強的小妻子回心轉意為止。

  “胤……”平凡連喘息都不能……

 眾人望著不遠處——

  “那個熱情如火的家夥真的是胤嗎?”海棠逸瞠目結舌。

  他們尾隨獨孤胤而來,不意竟瞧見這麼火辣辣的場面。

  “你不知道見深陷愛河的事情啊?”戚寧遠帶著大驚小怪的口吻。那其他轟轟烈烈的事跡,海棠逸不更一無所知?

  “別怪他,他的眼裏除了老大之外,你啊我啊、阿貓阿狗都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藍非酸溜溜地糟蹋別人。

  “誰是阿貓阿狗?”海棠逸問。

  “你以為呢?”藍非反問。這家夥肯定在白楊溝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待太久,久得連一幹朋友全忘得精光,不可饒恕!

  等等!阿貓阿狗指的又不是他,他幹嘛替別人出頭,真正的“貓狗”都不在意了,他跳腳簡直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慢著,語誤,此狗非彼狗,非也非也……


  ☆     ☆     ☆

  在取得平凡的原諒之後,黃純兒披著嫁裳熱熱鬧鬧地嫁往東國。

  東國太子愛屋及烏,連她的父親也一並接到他的國家,這舉動讓新娘破涕為笑,所有觀禮的人全感染到那份溫馨和暖意。

  “我也該起程了。”短暫相聚後,又是流螢四散,獨孤胤向眾人道珍重再見。

  “吹雲大哥。”平凡最難捨的人是他。

  “乖妹子,給胤一點時間,大哥相信他會進步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祝你幸福。”

  平凡埋首衝入獨孤吹雲的懷抱。誰也不知道今天一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見。說再見,是為了安慰或許永遠沒有再會的日子吧?她絕不說再見,這樣一定能再見,一定!

  一旁的獨孤胤突然用力將她拔出獨孤吹雲的胸膛,臉色不善:“要走就快,不要影響我老婆的心情。”

  他畢生最大的情敵就是眼前這個每次都惹哭他妻子的人。先有黃蝶,後有她,一絲一縷,總無法不牽扯到獨孤吹雲,原來他還打算好聲好氣送走他的,現在,還是快滾吧!“老大!”群龍忍不住出聲勸阻。獨孤兄弟兩人之前一別八年,人生有幾個八年,難道從此到老不相見?

  “找到藍色罌粟花我就回來。”獨孤吹雲嘆息。

  他想遠離紅塵,怎奈紅塵不遠——終曲

  平凡細細地替獨孤胤上藥,只要看見那些慘不忍睹的水泡,她心中不由得便湧上酸楚的柔情。

  他從不說愛她,卻默默做了許多事,這就是他表現愛意的方式嗎?就當是吧!畢竟有哪個男人肯為一個女於付出這麼多,她該滿足的,不是嗎?

  “想什麼?看你專心到連我跟你說話都沒聽見。”獨孤胤皺眉。她要到何時才學會只注意他一人?

  替他纏上幹凈的亞麻布後,平凡抬起脈脈含情的眼,輕聲說道:“吻我。”唔,這是怎麼一種情況?可是,吻她,他再樂意不過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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