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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妳成癲【群龍傳最終篇】作者:陳毓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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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爾真自小個性桀驁不馴,是個孤芳自賞的絕世才子,
卻被侷限於繼承祖業的牢寵中。在他最狂暴鬱悶的時刻,
甜美可人的夏荷官來到了他的家、也進入了他的生命中。
因為她允諾代為繼承祖業,他得到了渴望的自由,自此一去不復返。
數年後兩人再次相遇竟是如此不堪的情形──
她坐在花轎上準備嫁給一個有名的色鬼?!他不允許!
既然上天讓他倆偶遇,她就注定只能是他的,他絕不放手!
他做了一生中最瘋狂可笑的蠢事──公然擄走花轎上待嫁的新娘。
沒想到她不但不感激他,還怪他破壞了她的騙婚計劃……


第一章

 那年的夏天很熱,熱得貓狗全躲進房屋的涼蔭處打盹,蓮缸裏嬌弱的七色睡蓮雖然是盛開的,苞瓣在傃陽的照射下卻也顯得弱不禁風。
  
  從古色古香的八角窗望出去就是這番景致。
  
  海荷官小小的身子坐在楠木制的太師椅中,短胖蹬腳還碰不著地,放滿去暑冰塊的大屋子雖然舒服涼快,吸引力卻怎麼都抵不過屋外涼亭上鳥籠裏的鸚鵡有趣。
  
  最無聊的是大人們的談話,五句話裏有三句她聽不懂,要她像對面姊姊一樣地正襟危坐,實在困難。
  
  她好想出去喔。
  
  “紹懷老弟,多年不見,想不到你我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了,看你一對千金活潑動人,小哥我真的羨慕萬分。”這間屋子的主人老是笑瞇瞇,很得海荷官的好感,再說他笑起來兩撇胡子總是一高一低地翹著,實在好玩得緊。
  
  “錦蠡兄,都是自己兄弟幹麼跟我客氣?你那雙出類拔萃的驕兒才優秀,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古童商界的奇葩,你也後繼有人,只是不知道在座的是老大還是麼兒?”
  
  海紹懷對跟前有大將之風的十幾歲少男評價很高。看他雖帶稚氣可是舉手投足安穩沉靜,一看就是那種將來會有出息的男兒,他很中意。
  
  “是老大。回風,還不快點跟世伯請安,世伯可是爹穿開襠褲的死黨。”戈錦蠡滿意地指示自己兒子,嘴角自然流露出引以為傲的微笑。
  
  戈回風規矩的行了禮,海紹懷乘機把自己的女兒介紹出來。“我的大女兒香雪和荷官……荷官,你在做什麼?”他嗆著。
  
  原來百般無聊的海荷官不知何時搬了一堆碎冰獨自對著沁進屋子的光影玩了起來,燦爛的朝陽輻射在大小不一的冰塊上,折射出萬紫千紅的彩虹。一時,數也數不清的傃芒撲進略帶單調的屋子,就連每個人的衣裳也都閃閃發光,美麗的叫人說不出話來。
  
  海荷官笑臉盈盈地站在七彩霓虹的中央,古靈精怪的俏臉綻放著如花的笑靨,混和著童真和無邪的娃娃,叫人由骨子裏生出又愛又憐的情緒。
  
  “你這孩子又調皮搗蛋了。”海紹懷看著一地的冰屑、水漬無奈透頂。
  
  “無妨、無妨,小孩子會頑皮才正常。”戈錦蠡不以為意。
  
  他看得出來這對姊妹花個性迥然,一個嬌怯如花,一個健康活潑,不分軒輊的面貌,同樣惹人喜歡。
  
  他家中雖然也有兩個年齡相倣的孩子,一個安靜少言,一個卻是古怪孤僻,如果能多兩個女娃進門或許能讓冷寂的宅子增加一點歡樂。
  
  “讓錦蠡兄見笑了。”拂掉海荷官一身溼,海紹懷拉正她的衣擺。身為父母,其實他沒有比較偏袒哪個孩子的心理,手心手背都是肉,若要真的強求差別待遇,就是香雪藥罐子的身子讓他凡事都替她多留了幾分後路,相較荷官的活蹦亂跳又是另一種的操心了。
  
  “香雪的名字取得真是好,肯定是出自小老弟你的手筆嘍。”
  
  “哪裏!借花獻佛而已。”海紹懷謙虛自衝地說道。
  
  原來,海家四口住在蘇州西南七十多裏處的香雪海,香雪海處處種梅,家家戶戶愛梅,每到寒冬,滿嶺滿山的雪梅,成了花的世界,香雪海的女兒有著雪與梅的面貌、肌膚、氣質和韻味,因此,蘇杭最漂亮的美女不是產在西子湖畔,也不是姑蘇城內,是在——香雪海。
  
  海紹懷是個淡薄名利的人,生平無大志,以種花耕田維生,夫唱婦隨一家四口生活倒也過得其樂融融。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對璧玉般的女兒轉眼也過了十五、十歲,老兩口不免為女兒的終身大事發起愁來。如果說自己的女兒粗鄙無才倒也算了,找個能匹配的鄉下男子粗茶淡飯就可將就。偏偏,兩個女兒心性極高,在他的教導下詩書、音律、經書無一不通,老大香雪有滿腹經綸,女紅更是蘇杭一絕;荷官耐性稍欠,可是算盤打得刮刮叫,腦筋聰明絕頂,有經商的天分。
  
  要替女兒找到好的機會就必須走出深山,要不然永遠沒有飛黃騰達的機會,夫妻倆思來想去,想到自己年少的朋友,所以乘著農忙季節的空檔期帶著兩個女兒下山來到杭州。
  
  戈家是古董世家,從不知幾輩子前就傳承的古董販賣鑒賞行業,帶給他們豐沛的利潤,也豢養了戈家人對生活品味的高度要求,除此以外,木材的批發、陶窖的燒鑄、珠寶鑒定、書法畫品乾坤都有涉獵,所以在古玩的範圍內戈家的旁係營生也十分龐大。
  
  不過,你要是以為這樣家庭教育出來的子弟肯定眼睛長在頭頂上,就大錯特錯了,戈回風傳承了戈錦蠡的好脾性還有母親的好面貌,小小年紀就懂得和氣生財的大道理,出價、賣價都有獨特的眼光,十八的年紀已經是“蠡月古軒”的副手了。
  
  這也是海紹懷敢冒險將自己一雙女兒托付給戈錦蠡很大的原因。

溜出枯躁乏味的大屋,海荷官拍拍沾上草屑的裙子,大人真無聊,一直說話有什麼好玩的?不懂!
  
  從小住在香雪嶺的她對豪門的東西無所不好奇,首先她把心裏想了好久的意念付諸行動,那就是將庭院水缸裏的睡蓮一律拔除,再用蓮花葉子撈起大水缸裏的小魚,眼巴巴送到人工湖裏,剛才悶在屋裏時她就想這麼做了,小小的魚缸哪比得上寬闊的水湖舒服,就算是魚,也想要自由才是。
  
  大功告成後,當然,她一身特意換上的幹凈衣裳也報銷了。要把衣服恢復到一塵不染的重建工程是不容易,可也難不倒她,了不起把衣裳脫下來泡到人工湖裏,接著攤在草皮上曬一曬,又是完好如新的衣服,誰看得出她造過孽。嘿。
  
  光著胖滾滾的手和蘿卜腿,她把連身的紅綢裙浸溼,卯起勁地刷洗起來。
  
  正當她努力地毀屍滅跡時,一股宛如寒夜驟來、無人預料暴雪般的琴聲深深淺淺地從高處拖曳下來,那入耳的琴音時而低吟回蕩,時而浩淼無垠,冰和火,冷跟熱,像拍岸的江濤般席卷入的思緒。
  
  海荷官聽著聽著,盡管不懂樂理琴譜,可是那綿延飛躍的琴聲像一根心弦勾引住她全部的靈魂,甚至,她還錯覺地以為聽見拉琴人矛盾撕扯的吶喊聲。
  
  循著忽高忽低的音樂她穿花拂柳,走走停停,盡管曲折的回廊跟迷宮一樣,她一點都不怕,追逐著漸漸要銷聲匿跡的音律而去……
  
  終於,她站住了腳。
  
  高聳的坡坎上激越沉鬱的樂聲就是源頭。
  
  一抹縹緲如孤鴻的藍釉影子雙腳微開,下巴夾著不知名的樂器,單手拉弦如飛,五指靈活地悸動著,整個蕭索的背影和樂器融為一體,渾然天成。
  
  然而,像背後長了第三只眼似,最後一個音符戛聲止於狂浪的中途,一雙涼颼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她,一半是男孩一半是男人的身軀毫不收斂地散放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幽涼陰鷙的氣息沒有一絲溫度,魘魅般的嘲諷一直噙在他薄薄的唇畔,雖是長得星眉劍目,但起始於他本身侵略的神情,叫人渾身不自在……
  
  “大哥哥好。”海荷官年紀小不懂比較,只是覺得自己的身子好像從水裏火裏去了又來,聽他拉琴時的喜悅、著迷就跟泡在水裏一樣舒暢,可他的人……海荷官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那種心窩被人狠捏的痛楚是跟戈回風在一起時所沒有的,他們兩人一個讓人脾肺沁涼的和風,一個卻是火漾的漩渦,灼得人痛。
  
  高仰著頭顱,盡管太陽刺激得她眼眶盈滿金光迸跳的光粒子,然而,她卻捨不得眨一下眼。
  
  他連不屑都懶得表示,扭頭就要走。
  
  “大哥哥,別走嘛,那是什麼琴,拉出來的琴聲好好聽。”在家,她從來不用看誰的臉色,這養成她大膽無畏的個性,雖然事實讓人沮喪,可是她想起臨走時母親的叮嚀,因此她抿著有點怯弱的嘴,想討他歡喜。
  
  “別來煩我。”他終究是開口了,變聲的嗓子銳利刺耳卻毫無溫度。
  
  “大哥哥。”他深奧莫測的眼睛有著冰凍人的魔力,海荷官瞧著他薄涼的唇開合,覺得全身發冷。
  
  “我不是你哥哥,別亂叫一通。”他大腳往前一踩,警告的意味再濃厚不過。
  
  一只青藍色的男鞋。海荷官模糊地想起她母親曾在祭祀祖先時說過,在中國人的習慣裏,白色是祭天、紅代表祭祖、青藍祭魂,藍是不吉祥的色調!然而,他全身是藍,不馴的五官幽幽如會勾魂。
  
  他的眼睛明亮得離譜,為什麼卻給人沉重魅黑的詭異感?她不明白。
  
  “那我能陪你一起玩嗎?”
  
  “陪我?”他嘲弄的笑聲放肆又狂野,熱烈的氣息因為低俯吹拂過海荷官的面頰。
  
  雞皮疙瘩從她的胳臂直竄四肢,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看著她因為著涼打過噴嚏而發紅的鼻子,他忽然覺得有趣。“是你說聽得懂我的小提琴,那換你拉來聽聽。”原本垂放在腿側的樂器被塞進她短胖的小手。
  
  那個叫小提琴的樂器就有她的一半高,甭提拉動琴弦,她的下顎根本頂不住那笨重的樂器身體,她試了又試,卻只累出一身汗水。
  
  “笨。”他用一字真言作終結。
  
  “我不笨,要是我有你的身高,也能跟你一樣能拉琴。”海荷官氣紅一張瓜子臉,晶亮的眼珠因為冒火更顯剔透,握緊琴弦的手露出小孩不明顯的指節,她怒不可遏。
  
  她不是愛逞強的小孩,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他面前自尊心就是強猛地無法控制,她不明白,只是朦朧地堅持非做到不可。
  
  “笨小孩!我是天才,你想跟一個曠世無敵的奇才較勁?就算是下輩子也別想!”
  
  他輕藐地用食指戳她額頭,倨傲地噙著輕嘲睥睨她。
  
  海荷官沒能再多說什麼,第三者的聲音穿透迷霧隔開了她跟他的始遇。
  
  “荷官……爾真……你們在一起啊……”戈錦蠡的聲音攙雜太多復雜,讓人聽不出真正的心聲。
  
  “真是龍生龍、鳳生鳳,錦兄的公子一個比一個瀟灑啊!”海紹懷眼一亮,還沒能仔細看清自己女兒,就被戈爾真的光芒籠罩住。
  
  戈錦蠡尷尬一笑,接不上話。倒是戈爾真古怪一哂。“我們戈家只有一條龍,那是我大哥,至於我,那就算了吧!”
  
  戈錦蠡咳了聲,虛弱地端起父親的威權輕斥:“爾真,不可在世伯的面前放肆。”
  
  戈爾真還帶一絲青澀的臉根植著乖戾,不過一雙眼須臾不離地瞪著戈錦蠡。
  
  “是的,父——親——大——人。”他一字字輕佻又刺耳。
  
  戈錦蠡閉閉眼,維持著長者的尊嚴。
  
  “小妹妹,雖然你距離女人還有一段很久的時間,不過,光著膀子和豬腿還是難看透頂,要永遠記得別在男人面前暴露你的身體。”他狡黠地丟下話,看也不看尾隨而來的戈回風和海香雪,離去了。
  
  海紹懷經他一提醒,這才恍然大悟地看見只穿棉短褲和襯衣的海荷官,他趕忙脫下自己的衣服才免去她繼續外洩的“春光”。
  
  她順勢偎進父親的懷抱,心頭卻懸著不知名的沉甸。
  
  那年夏天的海荷官剛滿十歲。
  
  滿身皆是叛逆的戈爾真十五歲。

“看看看……全是一堆假貨,有什麼非看不可的,倒不如全扔了算!”接下來乒乓 啷的瓷器碎裂聲同時響起,一只雙耳一色釉的花瓶飛過海荷官腦袋上頭,幻成美麗的拋物線條地掉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了。
  
  海荷官憋著梗在胸口那股氣,沒想到才摸到正確的方向,好大一份見面禮差點就打歪她的鼻子。
  
  在戈家作客的第二天,一早她逮住每個能問的戈家家丁,想知道戈爾真的住所。
  
  不料,大家笑瞇瞇的臉一提及戈家小少爺全轉成凝重。那是一種又愛又恨的表情,年紀小小的她當然不懂人性的復雜,可是,不知怎地,她就是知道昨天對她沒好臉色、說話又嗆又辣的大哥哥在這的地位微妙。
  
  那雙又亮又銳利卻沒有熱度的眼睛一直燃燒著她。
  
  她必須見他,理由是——還他忘記帶走的小提琴。
  
  從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見這棟建築是戈宅裏最高的點,原來他不只喜歡眺高望遠,也喜歡住在高處。真是奇怪的人。
  
  “你到底還要跟耗子一樣在壁角躲多久?”餘怒未消的冷冽吹進自以為安全無虞的耳朵,海荷官肩膀線條僵了僵。
  
  “非要我出來逮你,你才甘心?”頎長的黑影像天外忽然飄來的烏雲遮蔽了她刻意縮成團的身子。
  
  “哈,大哥哥。”她不自然的想扯出微笑,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應該會有效才對。
  
  “進來!”他用陰沉嚇人的口氣命令她。
  
  “如果我進去,你發誓不把氣出在我身上?”
  
  他怪叫。“跟我討價還價?好大膽!”
  
  “你已經說過第二遍了。不過一你要是誇讚我的話,我能接受的,我爹常說我唯一的優點就是大膽。”
  
  “少往自己臉上抹金粉,滾進來,立刻!”沒哪個女孩看到他後不對人臉紅心跳的,可她卻聒噪得像麻雀。
  
  “我只會用走的,不會用滾的。”從來不見他說句好話,要是長此以往,以後他鐵定會變成超級惡人。
  
  “你以為在對誰說話,掌嘴!”戈爾真瞇狹了眼眄她。
  
  “我說的是事實,要不然你示範滾給我看,我也做得到。”她昂著小巧的下巴,水靈靈的眼裏全是不服輸。
  
  戈爾真拂袖跨過門檻進屋,臨了,還是改不了惡毒口吻的丟下話。“要不立即進來,要不就滾出我的屋子。”
  
  他不勝負荷地癱入椅背,眼一睨,她居然笑顏如花地就杵在跟前了。
  
  “你是幽靈啊,剛才慢得跟頭老牛一樣,非得要本少爺喊破喉嚨,現在存心嚇我是不是?!”他目露兇光,氣得七竅生煙。
  
  海荷官被他森冷的光焰看得頭皮發麻,她打出生沒碰過這麼難纏又無法討好的人,明明他們的年紀相差不多,怎麼每次說話都跟對牛彈琴一樣難?
  
  “是你嚇人哩,我的耳朵好得很你卻老是用吼的,這樣不會很吃力,喉嚨也痛啊?”
  
  戈爾真聽了不禁為之氣結。
  
  “說!”他一口喝幹茶幾上的茶水,用食指戳著她光潔潤滑的額頭。“你到底所為何來?”
  
  海荷官被他不知控制力道的指尖一頂,痛是不痛,倒是身子全無防備地倒退了下,抱著小提琴的她本來就不容易平衡,這一晃,差點一腳踏進還散在地上的碎片堆中。
  
  “我來還這個的。”她想起這一趟的目的,趕緊奉上懷中的寶貝。
  
  “一個不值錢的西洋貨,丟了它。”他眼睛長在頭頂,一只腳無聊地掛上扶手浪蕩地搖晃著。
  
  “不可以抖腳!”她有點捨不得把身形如胖姑娘的什麼琴交出去,明明它能發出那麼優美的音樂取悅人的心靈和耳朵,為什麼在他眼中卻一文不值,是他眼光太高還是她太笨?“我爹說抖腳是不好的行為,要改。”
  
  戈爾真晃動的腳丫子頓了頓,啼笑皆非的情緒翻攪了他,眼前的丫頭人兒只有一丁點大,圓臉和黑瞳散發出天真精靈的氣質,不講求造作的舉動處處充滿活力,真是騙死人不償命的可愛。想來,就算闖了禍也不會有誰捨得責備她的。
  
  像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都是被寵壞的小鬼,想來惹他,真是不知死活。
  
  眼下閒著沒事他就陪她玩玩,不嚇破她頑劣的小苦膽,讓她知曉他這裏不是小鬼該來、能來、來得了的地方……哼哼!
  
  “過來。”他朝她勾指頭。
  
  海荷官不疑有他地靠近了。可一靠近,她的身子就被一雙大腿夾住,戈爾真邪惑的手指拉抓住她軟膩的下巴,寸寸逼進。
  
  “知道我為什麼摔破這些東西嗎?因為它們全是冒牌貨,一點價值都沒有的倣品,你呢,是不是我爹派來的小間諜,倣冒對我有興趣,好讓我為他做更多事的,讓我飛不出他的手掌心?”
  
  “什麼意思?我不懂?”
  
  戈爾真濃濁地低笑。“我是天才,天下沒有我學不會的事,也沒有我不懂的,小笨蛋,你要花上多少年才能追上我,你知道嗎?別人要費上一年才能學到的知識,我不用一天就明白通透了,你說這樣的人生有什麼值得期望的?”他從三歲開始認字,兩年內趕走了杭州全部的私塾老師,十一歲成了蘇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文武雙科狀元,十二歲因為一篇百字諫言在金鑾殿上掀起改革浪潮,皇帝破格三度召見,十四歲雖然古董的專業領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可是一學就會的人生何來樂趣?
  
  他對死人的東西已經失去熱忱了。
  
  他想飛,飛出去這片禁錮他身體、靈魂的小小空間。
  
  海荷官迷惑地眨著水汪汪的眼。
  
  小小年齡的她實在不懂他哪來的憤世嫉俗心理,就算有心了解也淺淡地碰觸不到他的心靈,他的怨和恨太深奧了。
  
  “我不懂……”那從心海深處湧出來的虛無,到很多年後她才明白叫做無力感。
  
  她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你要懂,老天不下六月雪了,滾,這把琴被你摸過,我不要了。”火燙地甩開她黏在指尖的一片清涼,“憐憫”是他最厭惡的東西。
  
  他這一甩,只用了三成的力氣,原來意在剝離她的接觸,事出突然的是和海荷官不成比例的小提琴往外歪,呈倒勢的她為了搶救跟自己分離的樂器硬是扭身去撈,偏偏琴弓和琴半途解體,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如何拿捏力量,竟整個撲在粗糲的瓷器碎塊堆上了。
  
  因為護著小提琴,所以是用手貼住地的,倒地的同時,所有觸地的肉體全都傳來或深或淺的疼痛。
  
  戈爾真乖戾的嘴角垮下來了,有什麼東西掙脫了舊有的羈絆,不由自主地蔓延,他把那陌生的感覺解釋為歉意,在他意識過來之前,他比普通孩子還大的手已經伸過去了。
  
  “你的腦袋是紙糊的?不會多想想,古人割肉喂鷹已經是夠蠢了的,你居然用皮肉去回護沒生命的東西,你簡直……”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海荷官咬著唇,不讓喉嚨的聲音逸出來,她可是有骨氣的人耶,瞪著戈爾真心不甘情不願伸過來的手,她就是不肯伸出自己的手。
  
  戈爾真何等精明,他獵鷹似的眼早就瞄到她刻意藏進袖子裏的傷痕。
  
  他從來說一不二,沒人敢拂逆他,猖獗的個性哪容得海荷官說不,不知輕重地扭著她的手不放。
  
  吃痛的她哪拗得過男人的力量,縱使他也只多她幾歲,但男人就是男人,沒有小孩或大人的分別,眼看她的皓腕就要折斷,海荷官痛得眼眶蓄滿疼淚,卻仍是倔強地跟他拔河著。
  
  氣她的不識好歹,戈爾真也不準備松手,他嚴厲的五官悄悄凝聚了嗜血的殘酷。
  
  “你忍啊,我就不相信你不哭?”
  
  海荷官的火氣扶搖直上,全身的痛苦凝結成額際直冒的青筋,她豁出去了。
  
  “以大欺小,充什麼英雄好漢,你跟狗熊一樣的無恥!”氣他囂張蠻橫,索性不再堅持,手勁一松,一只傷痕累累的小手赫然從水袖中被拉拔出來。
  
  起初,她幾乎是用盡吃奶的力道,後來,又在賭氣中,這一揮,竊心想只要能打中他的鼻梁給他一點苦頭吃就好,孰知,戈爾真過大的力氣阻隔了她手心的血液流通,就連她自己手背嵌進了一塊大瓷片都無所覺,揮過去的力道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
  
  失控的結果就是他完好無缺的臉驟然被一條血痕一分為一,歪斜的線從右眼下劃過鼻梁,力道終結在左頰。
  
  傷口看不出深淺,因為戈爾真的大手遮掩住傷口,海荷官只能看見那血色的液體像尋著流動的管道似從他的指縫、手腕滑進袖子裏不見。
  
  “你……我……”她囁嚅著嘴型,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戈爾真雷電交加的憤怒表情照得人眼生疼。
  
  “別再讓我看到你,我對你的偉大情操就到這裏為止!”他的聲音又沉、又冷,又充滿了厭惡。
  
  “我不是故意的。”她是密不好的,不是嗎?怎會把事給弄擰了?
  
  戈爾真隨手抓起身邊的茶壺一丟,清脆的破裂聲和四散飛濺的汁液、瓷片宣告他無可折衝的決心。
  
  海荷官雙腿發軟地空手站起,也不知臉上帶著方才黏上去的茶葉心,木然地走出戈爾真的住所。

“這又傷又病的,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官兒從小就好動,身上帶傷是常有的事。”
  
  “爹,自欺欺人不是好藉口,做人應該有求是的精神。”將冰鎮過的毛巾覆妹妹額頭上,海香雪輕輕點破自己老爹的鴕鳥心態。
  
  “寄人籬下果然不是好法子。”海紹懷有些赧顏,才一天光景就鬧出紕漏後,他後悔自己不夠縝密的想法,往後呢?他不敢想。
  
  “爹,咱們回香雪嶺去吧。”海香雪如夢似幻的眼光瞅向海紹懷。
  
  海紹懷舉棋不定。
  
  “要是您捨不得花掉的盤纏,我回去可以做更多繡匹來補償。”她急急補充。
  
  海紹懷當她是姊妹情深,正要義正辭嚴一番地解釋他擺蕩不定的思慮並不是在意那一些費用,戈錦蠡充滿抱歉和決然的聲音從門外勿匆趕到。
  
  “千萬不可,你們要是這樣就走了,老夫會一輩子愧對你們的。”接到通風報信的戈錦蠡,一頭大汗地跨進院落的門檻,就怕從小跟海紹懷穿開襠褲的情誼會毀在自己不肖子的手中。
  
  一陣口舌交戰,人情往來,戈錦蠡憑藉商人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海紹懷的心。
  
  “就這麼決定,兩位賢侄女還是在我這裏住下,為了讓老弟你放心和補償官兒受的傷害,我會將所會的古董鑒定學傾囊教授官兒,把她調教成古往今來空前絕後的女性古董師。”他不是會藏私的人,海香雪和海荷官實在深得他的喜愛,又為了不讓老朋友的交情產生裂縫,說什麼他也要留下這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兒。
  
  他是商人,商場上詭譎多變,人人在錢堆裏打滾,像海紹懷這種單純為友誼而友誼的朋友太少了,所以他珍惜。
  
  海紹懷喜不自勝,才悔不當初地自責不已,想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女兒得到這麼好的福報,連忙又是一番道謝。
  
  在這男子是天,掌控一切的朝代裏,女子除了刺繡、針芾還是嫁人與柴米油鹽為伍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出路,海紹懷忍心割捨一對女兒,為的就是要她們得到幸福,他相信自己女兒們的能力。
  
  兩個中年人歡欣鼓舞的當兒,卻不曾瞧見海香雪的眼睫蒙上了輕愁,一只柔荑忍不住撫上自己扁平如昔的小腹。
  
  一直處在混沌意識中的海荷官被雜亂的聲音吵得頭昏,忍不住想睜眼起來罵人,誰知道眼皮一打開,朦朧中瞅見的是姊姊無聲滑落的一滴淚珠。
  
  不會吧!姊姊在哭?一定是對她生病的事獨自煩惱不已。她們姊妹的感情從小就好,就算只有一塊餅幹也絕對會分著吃,從來沒有鬧過意氣的時候,她悄悄握住海香雪放在裙兜的手,海荷官對她報以“我沒事”的微笑。
  
  “妹妹,你醒過來了。”不著痕跡拭去不該傷感的眼淚,海香雪強顏歡笑,只是紅過的眼眶無言地陳述著發生過的事實。
  
  集中了焦距,海荷官看著俯在她上頭的頭顱懷疑地道:“姊,不要哭,荷官沒事。”一開始說話的她,感到喉嚨活像長了顆帶刺的荊棘,梗得她又痛又啞。人吶,是不能逞強的,才在湖邊泡過水就叫病魔給盯上,運氣真是背!
  
  單純的她把一切病痛歸咎於自己貪玩,也不管理由通不通!
  
  “誰說我哭了,是你眼花。”海香雪鎮定恆常。
  
  說的也是,她有可能看錯了。剛睡醒的人什麼意識都不清楚,看走眼對粗心大意的她來說,是極有可能的事。
  
  聽到姊兒倆的對話,兩個達成協議的中年人趕忙過來。
  
  “爹、伯伯!”她沒有回家,還是在噩夢連連的戈府。
  
  “孩子,都是爹對不起你,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很委屈,如果你不願意留在這裏我們就回家吧。”他的官兒是健康寶寶,從出生就沒病沒痛,沒想到一離開香雪海又是生病又是受傷,說不心疼能騙誰?
  
  “爹……”她一頭霧水,睡上一覺醒來怎麼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之前,他們不是把“重點”放在才華出眾的姊姊身上嗎?原來生病能博得大人的注意呢,真是有趣!
  
  “你伯伯答應要把一身品鑒古董的絕學教給你,你喜歡嗎?”當然啦,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可是要找一個功夫絕頂的師父也不簡單呢。
  
  “那是……玩泥巴的意思嗎?”從蘇州一路走來,海紹懷曾指點過戈家的產業中包括了好幾座土窖,海荷官對和泥拉胚進窖燒的過程極有興趣。能理直氣壯地玩泥巴又不會挨罵,她當然是滿口答應了。
  
  “是……也算不是……”在認知上是有那一點距離啦,但是,也不能斬釘截鐵地說什麼。
  
  “好!好……哎呀……我的手……”她一時忘形地拍了手,因動作太劇烈,扯得手傷一陣陣抽痛。
  
  低頭一看已經包扎妥當的手,她的心中一黯,可是更快的,另一股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取代了害怕,她非出人頭地不可,她不要被那個可惡的男生看扁扁!

塵埃落定,海家的姊妹花正式在戈家住下,海紹懷也在陪伴一對女兒適應陌生的環境後,依依不捨回蘇州去了。
  
  戈錦蠡撥出一個院落供兩姊妹居住,共同的院落,分開的廂房,能互通聲息又不怕沒有個人隱私,又一視同仁地派了一個貼身婢女、一個打雜丫頭侍候著,整棟宅子的下人看見主人這般禮遇著兩人,也不敢怠慢,在某方面來說,她們簡直就像麻雀變成了鳳凰地倍受禮遇照顧。
  
  每天清早,海香雪總是讓侍女陪著到指定的屋子去上課,這也是戈錦蠡對姊妹倆的德政,讓她們姊兒倆也有認字的機會,可是因為海荷官還受著傷,上課的事自然就往後延了。
  
  海香雪去上課,大大的院落就只剩下無聊的海荷官。
  
  “叩叩叩……”正當她托腮轉著快生銹的腦筋想今天該怎麼打發,門的剝啄聲就響起了。
  
  她精神立刻一來,跳著去開門。
  
  一只逐漸加重勁道的拳頭在她沒能短時間內開門變成擂起,海荷官相信,她只要再慢上一眨眼,她的房門肯定會毀。
  
  “你的腿瘸了嗎?開個門要走上萬裏長城的路?我警告你,下次你要再跟蝸牛一樣慢,別怪我宰了你!”戈爾真擦槍走火的聲音在乍見她的同時炮聲隆隆地轟炸起來,他的先聲奪人飽含碎石裂碑的威力,敲擊得海荷官一愣一愣的,沒有還手的餘地。
  
  他胸口的火氣正要加足馬力逼迫出來,卻怎麼都想不到海荷官尖叫一聲,當著他的面“砰”地一聲關上房門,他舉起來的腳剛好狠狠吃了個閉門羹,痛得他差點吼出難以入耳的詛咒來。
  
  “你到底搞什麼鬼,最好你把自己失常的舉動解釋清楚,要不然看我怎麼整治你?”一扇破門就想關住他,門都沒有!
  
  “你不要進來,我不要你進來……”她躲入床邊的陰影處,匆忙中抓起尿桶威脅他。
  
  龐大的光影隨著戈爾真的入侵鑲在他頎長的肩胛骨上,屋內的陰涼將他切割成光與暗的兩片,加上他不善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栗。
  
  老實說,被嚇破膽的滋味太可怖了。海荷官在戈宅住下的幾天,比她出生十年的時間都還要安守本分,除了院落的幾公尺外她哪裏都不敢去,生怕碰到言語惡毒、冷血如蛇的戈爾真。
  
  尿桶雖說每天經過衝洗,人的尿騷味還是根深柢固地吃進木桶裏,海荷官幾乎快窒息了。
  
  “笨瓜!”戈爾真就算有再多的怒氣,瞧見又傷又瘦的她也消去了大半,是她接下來的動作又激怒他,這下,她的拙樣總算教他滿腹不快理出一塊平和。
  
  “出去……出去……”她沒敢多瞧他一眼,他的臉是禁地。
  
  在每天作的噩夢裏,她總是看見一張破碎的臉。那是她的傑作,一想到這裏,她差點沒把自己的臉藏進尿桶裏。
  
  “怎麼,當我是吃人的怪獸?先前你不才眼巴巴地找罵挨,現在又把我當鬼看了?”越看見她躲他,他瞳仁越冒火,才成灰燼的心火給熱油一澆又爆出燙人的火花來。
  
  海荷官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抵死把背貼在墻壁上。
  
  戈爾真陰沉地怪笑。“你想得太美了,別以為視而不見就能逃避,”他以誓在必得的腳步靠近她,人手一揮,把她當做擋箭牌的尿桶丟棄在一旁,跟著抓起她的下巴。“看看你做的好事吧!”
  
  他的手勁捉得海荷官發疼,她血液逆流地被迫對準在她眼瞳放大的臉。一道還泛紅的疤像紅絲繩緊緊綰住她發顫的心臟,海荷官逼不得已用手捂住眼睛,雙腿發軟,要不是頂著涼冷的墻面是背,她恐怕會自責地撞墻。
  
  躍入戈爾真眼簾的是她剛剛用過力,傷口子迸裂沁出血珠來的絹布,他一逕欺上的身軀,因為這份不期然的發現,不自覺地挺了挺。
  
  剛才一瞧見她沒有元氣的臉,心中情緒還來不及理清,就被一頭的閉門羹給氣瘋了理智,欺壓一個年紀小他幾乎一倍的女生簡直是無恥,可是他就是氣她。
  
  海荷官還沒有從心驚膽戰中回過神來,頓覺小腿肚一涼,戈爾真掀開她的裙子,冷冷的眼光陰森森瞪著她才折掉包扎的大腿。
  
  “你居然受這麼嚴重的傷?”他的口吻是無辜訝異的。
  
  “救命啊……”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能發出這麼驚人的尖叫聲出來。
  
  戈爾真才皺眉,兩個小婢女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小姐,發生什麼事?失火、還是有小偷?”
  
  幾乎海荷官的心一動,戈爾真就如她所想地端起嚇死人不償命的惡臉。
  
  “真失火還是強盜來,靠你們兩個……”他冷哼。“根本是羊入虎口,自不量力!”
  
  他簡單幾個字,就罵哭了想義勇救主的小侍女。
  
  “你太卑鄙了,只會欺負我們,”她扯下被掀起來的裙子。主人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僕人,尤其她把兩個年齡跟她相倣的侍女當同伴。不發威,臭男生老是把她當病貓欺淩。“自吹自擂的大黃牛,你說自己很棒又能幹,我從來沒看過,要我服你,行!讓我瞧瞧天才是怎麼回事?”
  
  天才?天才就不用吃喝拉撒睡啊,想騙誰!
  
  雖說才十五歲的年齡,可是戈爾真稍帶青澀的眼已經有了鷹一般的光芒,海荷官浴火重生的勇氣使他生下來就鐵石般的心腸晃了晃。
  
  “那就走吧,這也是我今天來的目的。”要不是受了他爹軟硬兼施、要死要活地脅逼威嚇他,他打死都不會走進女人的院落。
  
  女人,全是一堆無用的廢物!沒有男人的庇蔭,就像隨地可見的螞蟻,誰都能一腳踩死她。
  
  目的。聽起來一板一眼的字眼。可是,不管了,忍氣吞聲顯然對這個惡劣的男人無效,她躲呀躲的還是逃不過要跟他相處的機會,那……就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她看不起懦弱的自己,了不起再受一身傷,反正也死不了人,豁出去就是了!

戈爾真陽奉陰違地把海荷官扔在戈家自己的木材廠,只吩咐監工的工頭不用管她,就帶著惡作劇的詭異笑容準備離開。
  
  “慢腳,”她兩手橫打張開,擋住他的去路,還稱不上痊愈的喉嚨本來想威嚇有力地大喊“慢著”,因為情急一開口就喊錯了。“你想丟下我一個人跑掉?這跟我們當初的協定不一樣,講話不算話,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本來就不是勞什子英雄,人要量力而為,就跟在我家當米蟲的你一樣,再說這趟路是我家的老頭要我來的,沒有一點我個人的意願在裏頭,我就是想說話不算話,你能怎樣!”
  
  一席話說得海荷官面紅耳赤,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個無賴一樣的男人是存心要折磨她的,她怎能讓人看扁。
  
  “我不會哭的,假如你以為我會的話,你準備失望好了。”
  
  “哈哈,我會擦亮眼睛等著看的。”挑釁他?這丫頭越來越對他的脾胃了。
  
  海荷官卷起袖子。“那就告訴我,我這只米蟲該做什麼吧?”她徹頭徹尾對他生出厭恨,幾日前初見面時的驚喜詫異全部化為水流。
  
  小孩子的喜好本來就是憑著她的心情擺動,哪個無憂無慮的小孩會想學東西而不是到處去玩玩?然而,她偏偏碰上嘴巴壞、態度差、人又別扭惡劣的戈家二少爺,小小的喜歡還來不及萌芽就衰竭了,心高氣傲的她為了保留自己寄住在旁人家中的微末自尊,她痛下決心,一生一世地討厭這個臭男生!
  
  戈雨真是留下來了,可是他蹺著二郎腿躲到樹蔭下喝茶睡大覺,擺明了站在高處等看她的笑話。
  
  一整天,海荷官被日頭曬得口幹舌燥,滿天的木屑嗆得她喉嚨生啞,木材廠的工人們多是粗壯的莽夫,靠體力混飯吃的人只覺她礙手礙腳,甭提教導她一丁點有關木料的知識,她走哪被人趕到哪,好不容易熬到晌午工人放飯時間,全身又灰又臟的她還沒能走到小河邊洗手,便雙眼發黑,臉朝著小河摔了進去。
  
  “可恨!”她喃喃地抱怨,但是不知從哪來的水灌進她的嘴鼻耳……好痛苦……可是也好清涼……不如她就多泡一下吧……
  
  工人們一轉頭就不見了跟尼蟲的影子,訕笑還在喉管裏吞咽,整個上午都不見動靜的戈爾真卻疾如狂風的衝到河邊撈起她。
  
  “臭女生,你要敢用這種方式擺脫我,我一定要你好看!”猛力掐她人中,戈爾真不顧一切地拍打海荷官的臉,不多久,她好看的圓臉已經烙下好幾記紅印。
  
  工人們看得是目瞪口呆。
  
  “哇咧,小少爺,你這不叫救人是謀殺,這小丫頭的臉都給你打腫了啦,要是毀了容,你可要娶人家喔。”
  
  戈雨真的手一僵,衝著看戲的人大吼道:“通通滾遠點,她需要幹凈的空氣。”
  
  “少爺,小的看你巴不得操死她,怎麼現在緊張了?嘿嘿……這小鬼長得又白又嫩,收起來當填房也不錯。”他沒能說完,口沫還噴在自己嘴角卻被戈雨真著火的眼一眇,立刻變成悶聲蟲。
  
  要不是看在這群樵夫從小跟他泡在一起,他會剪下他們過長的舌頭曬幹生吃。
  
  將海荷官抱到樹蔭下,他粗魯地抹去她臉上的水漬和發絲。
  
  “二少,你這樣不行啦,你看,這娃娃臉都被你擦破皮了,對女人啊,要輕點手腳,她們吶,跟我們這種鱷魚皮的男人不同,是需要人小心呵護的。”碩壯的樵夫談起女人經驗豐富,惹得眾人嘻嘻哈哈,曖昧的笑聲回蕩在整片林裏的晴空中。
  
  “你們有空在這裏耍嘴皮,那表示今天的工作太輕松了,我會考慮每天多找一點事給你們做的。”他的領禦之風是天生的,他的父親把甫滿六歲的他丟到這群粗人的手中,頭角崢嶸的他很快就在野獸群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而且,有板有眼地領導起一群樵夫從尋找木材、泡水、晾曬、繪圖設計到制造家具的流程一手包辦,不凡的見解,天生的料子,不出十年就獲得了死心塌地的擁戴。
  
  眾人見好收帆,對戈爾真常年陰多於晴的脾氣沒有誰敢賭上性命去捋虎須,他們還要留下老命養家糊口呢。
  
  戈爾真的唇才觸上海荷官的,她就疲倦地睜開眼。
  
  眼對眼,瞳映著瞳,嘴碰嘴,橫看豎看,兩人都是緊貼著的姿勢。
  
  海荷官太過訝異了,腦子裏只剩一片空白,兩眼瞪得鬥大,四肢卻無法動彈。
  
  戈爾真看她全無反應不禁擰眉掩耳。
  
  久久,他想像中的驚聲尖叫一直沒落實,他疑惑地挖挖耳朵。“你不應該尖叫幾聲?”女人不是最喜歡動不動就用嚇死人的聲音來發洩情緒嗎?
  
  “我不會對一只狗尖叫。”一下不到的接觸,就當給狗親去,跟一只犬類動物計較,她沒那份精神。“太花力氣了。”
  
  她閉上了眼,臉色又青又白,濃密的睫毛覆在眼瞼上,童稚的小臉顯得楚楚動人。
  
  “起來,別想賴在這裏睡覺,再病得不省人事,休想我會理你!”他不想做什麼護花使者,更不想抱她,唯一能讓她立刻清醒過來的方法只有激將。
  
  “你走,我不用你管!”他好吵,跟嗡嗡叫的蒼蠅一樣惹人厭。風好涼,泡過水的身子輕飄飄的,就讓她躺一下會怎樣,吝嗇鬼……她打了個呵欠……嗯……不管了……
  
  戈雨真發現她睡著了。“誰來把她送回去?”專門找麻煩的小鬼頭!
  
  沒有一丁回響聲。
  
  他霍然回頭,只見大樹下的人一股腦溜光了,動作慢的癱在樹幹下裝睡,就是沒人理他。
  
  好……他咬牙,這群人,他記下了!

當海荷官被肚皮的擂鼓聲鬧醒,睜開了酸澀的眼皮,映進她眼簾的是床頂的刻花。
  
  “丫頭,你總算睡醒了,我才考慮要不要提桶水來讓你洗洗臉呢。”海香雪甜美的笑靨搖曳生姿,讓她的疲累一掃而光。
  
  “我回來了?”那種置之死地重見光明的感覺真好。
  
  “我一沒把你看緊,你又一身臟回來,你究竟去了哪裏?”被人用石頭從閣樓叫下來看見的,就是睡在門外的妹妹,也顧不得別的,匆匆把睡得跟小豬一樣的海荷官送進房間,幫她清洗一切,又翻又脫的,也沒見她有清醒的跡象,只好任她去了。
  
  “我啊……跟一頭惡龍搏鬥,累垮了。”她勉強揮動拳頭在空中舞了舞,眼睛又悄悄閉上。
  
  海香雪盡管聽不懂她說的是哪一國的方言,什麼噴火龍的,還是細心地擰來溫熱的軟巾替海荷官擦臉。
  
  舒服的熱氣清除了毛孔的臟東西,海荷官察覺軟巾拭過的地方都舒坦了起來,她低吟的嘆息。“姊,你真好。”
  
  “小鬼頭,下回再玩一身臟回來,我就直接把你丟進外頭的芙蓉池裏,讓青蛙陪你洗刷幹凈。”海香雪輕點她尖挺的鼻頭,又寵又無奈地嘟嚷。
  
  “呱呱。”海荷官不知後悔地學蛙叫,回應海香雪。
  
  “看我來抓你這只胖青蛙燉枸杞吃。”做姊姊的也不甘示弱,兩只纖纖食指呵向妹妹的胳肢窩。
  
  姊妹倆你來我往,笑聲不絕於耳。
  
  屋內的燭火穿透油紙糊的窗欞,隱約有個木頭也似的人杵在角落裏,剪紙般的側影在搖曳的燈光下遲疑又遲疑,好一會兒才決然無聲地消失……

迷糊地抱著枕頭,海荷官習慣地在半夜走出房門,邁著短腿,走向對門海香雪的房間。
  
  其實這不能怪她,在香雪嶺的時候,家裏因為經濟不是很寬裕,姊兒倆是同睡一張炕的,來到戈家她也很努力地適應獨自一個人睡覺的生活,可是小孩就是小孩,當她想賴人的時候,十堵城墻都擋不住。
  
  為此,海香雪的房門總守著一個被迫“加夜班”的侍女,專門為了她的到來開門。
  
  只差一腳就要跨進她姊姊的地盤,但清醒了幾分的神志卻叫近處約約隱隱的小提琴聲給魅惑了。她轉身穿過拱門之隔的前後院,在屋頂尋獲那個老愛往高處爬的慣犯。
  
  由下往上眺望,他幽魂也似的身影鑲著皎潔的銀月,大量的月芒將他全身罩住。
  
  他閉著眼,狂野投入地隨著樂曲擺動身軀,從來不曾在他身上出現的熱情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毫無保留地開放展現。
  
  不知道為什麼,他孤傲的身形讓海荷官心中發酸,他太難懂了,把心不知藏在何方的人注定要跟寂寞為伍,他把白天潛藏的情緒發洩在夜晚的冷清裏,無法對人說。到底是他太不平凡,或者是把他留在這裏的人們太卑微,沒人能看懂他的心?
  
  絞盡腦汁,她能想出來的也只有這些。離開前,她多瞅了他仍無所覺的背影一眼,在他空茫茫的樂聲裏倣佛聽見龍困淺灘的哀鳴。

第三章

 海荷官是被沸沸揚揚的人聲給吵起來的。
  
  向來井然有序的戈家居然一團亂,女眷居住的後院全是七嘴八舌的僕役、女傭、家丁、長工,比逃出籠子的鴨子還吵。
  
  前廳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件發生了,要不然,僕役們哪敢肆無忌憚的躲到後院嚼舌根。
  
  “你醒了,去洗把臉,我來幫你梳頭發。”早早起床的海香雪拿著牙梳,滿臉是縹緲的笑容招呼海荷官。
  
  她的生活作息比報曉的公雞還精準,照顧妹妹的心意一旦決定,八頭驢子都不能教她遲睡一刻鐘。
  
  海荷官咕碌爬起床就精神奕奕地赤腳著地,往靠窗的椅子跳上去。“黑鴉鴉的人頭,好熱鬧,是家裏要辦喜事嗎?”甩著睡亂的頭發,她才不管海香雪一板一眼的要求,只針對自己有興趣的部分問道。
  
  “那不是我們該管的。”海香雪捉起海荷官甩來甩去的直發慢慢梳理,分成數股,不松不緊地扎成辮。
  
  “我們去瞧瞧。”她忍耐著讓海香雪在她頭上“動工”。“一起去啦,姊。”
  
  “我們要有分寸,畢竟這不是我們自個兒的家,哪容得你胡來。”撒野是要看地方的,富貴人家最多的是規矩,要平安無事地在這裏生活就得自掃門前雪。
  
  “姊,你就是那個什麼枸杞人擔心天會垮下來,我去瞧瞧,不會有事的,你不用煩惱東煩惱西的,我一下就回來。”忍耐到辮子理好,辮梢的紅緞帶隨著她一蹦一跳的身子,像春日的蝴蝶。
  
  “鞋。”海香雪知道自己辯不過妹妹的鬼靈精怪,杞人憂天都能說得出口了,她還能幹涉她太多嗎?
  
  海荷官龍卷風似地回來趿上紅綢鞋後又朝海香雪輕扮鬼臉,然後翩翩飛舞著充沛的活力走掉了。

趴在雕砌的八角窗後,海荷官讓自己的身子懸空,不費吹灰之力卡在支撐木跟窗格的中間。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誰叫她人小個子不夠高,為了保持收視的良好,只好犧牲一點皮肉痛。
  
  她豎起耳朵一字不漏地竊聽,可越聽心中越悶,從頭到尾,就聽見戈錦蠡的咆哮,站在大廳中央的戈雨真卻是紋風不動,頎長的身軀傲慢地挺立著,近乎自閉的安靜,不解釋自己的行為,不關心周遭的眼光、也不道歉。
  
  看著他一身孤絕難與,世間倣佛只剩下他一人的倔傲,海荷官心中一陣酸痛。
  
  “為什麼逃家?你前後幾次我已經睜只眼閉只眼地不理你,你又玩火?你眼中究竟還有沒有‘蠡月古軒’?”戈錦蠡的咆哮不斷……“我不會讓你走的,生是戈家的子孫你就要有覺悟得老死在這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兄弟,你給我想清楚,住在家裏有什麼不滿你意的?你、你……分明是想氣死我……”
  
  她應該跟他站在一起的……她茫茫地想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同仇敵愾的想法……是這種意思嗎?唉,不管了,太深的東西她弄不清楚,可是她就是不能讓他一個人,盡管以前發誓跟他要保持距離的,但是拋棄不管他,她也做不到。
  
  “我要走。”戈爾真昂起寫滿叛逆的臉,鐵了心似地吐出短短幾個字。
  
  “逆子!除非我死,要想走出戈家大門,我不如先打斷你的腿!”戈錦蠡氣咻咻地下達終結令。“把他給關起來,我要他好好面壁幾天,不許誰給他送水、送食物,要是誰違抗我的命令,家尺十鞭!”
  
  戈錦蠡疾言厲色的模樣是海荷官沒見過的,她印象中的戈家老爺總是一張彌勒佛似的笑臉,哪知人前人後根本不一樣。
  
  “不可以!”聽到這麼嚴厲的處罰將要落在戈爾真身上,海荷官不明所以地大喊出口。原本氣勢磅薄的喝止應該是一氣呵成的,錯就錯在她半個身子吊在外頭,手腳揮動引起眾人注意的同時,頭重腳輕的她忘記自己的處境,竟然異想天開地挪動了勾住窗臺的腳,這一動,腳打了滑,整個人毫無選擇地往下栽,眼看可愛的圓臉就要著地……
  
  她瞇著眼四肢亂劃,慌亂中希望能抓到什麼足以攀附、救命的東西,然而,更快的,有只結實的手將她攔腰一抱,免去她落地的噩運。
  
  “你還是一樣地有精神!”
  
  海荷官死裏逃生,很自然地抓緊救命恩人的衣物,免得重蹈覆轍。對眼瞧去,救她免於出糗的居然是戈爾真。
  
  想解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唉,不過,他的眼瞳為什麼映著她的影子,她搖頭再看,戈爾真眼中搖曳的光漾卻已然不見。
  
  “這裏不是小孩子遊玩的地方,回後院去。”放下她,戈爾真沒有一如往常地對她咆怒、譏刺,只是平淡地述說。
  
  他的胸膛好溫暖,這份認知隨著落地慢慢消退,透過戈爾真胳肢窩的布料望去,海荷官看到了戈錦蠡青白抖動的臉皮,霎時,滿滿的戰鬥力又從四肢百骸被激發了出來,她握住戈爾真比她大過好幾倍的手說:“我幫你!”
  
  說完,在戈爾真訝異的眼光裏跑到戈錦蠡的跟前了。
  
  戈爾真瞪著被她握過的手掌,瞪了又瞪,好一下才用力抓緊,倣佛想把握住殘留在他掌中的一絲溫柔。
  
  “伯伯。”這時的海荷官扮起圓臉,一本正經地對著戈錦蠡大大一鞠躬,短短的胖手收在裙兜裏,大眼洋溢的肅穆讓人也不得不跟著挺直腰桿,聽聽她想說的是什麼。
  
  “伯伯,你們剛才說的話荷官都聽到了,我想請你不要處罰大哥哥。”
  
  戈錦蠡冷哼一聲,不發一語,退回寬大的座椅上看也不看海荷官一眼,顯然他還處在盛怒狀態中。
  
  “伯伯,您別生氣嘛,荷官不是故意來搗蛋,我是有正經的話要說。”
  
  被海荷官柔軟的童聲哄著,戈錦蠡要怒要笑都不是,頭一搖,氣居然消失了一大半。
  
  他是喜歡眼前這個丫頭沒錯,可是,一個小蘿卜頭居然來插手他的家務事?這倒是新鮮了,他很想瞧瞧一個丫頭片子能說出什麼歪理來。
  
  “伯伯,大哥哥想走沒告訴您是他的不對,可是,為什麼您不能成全他呢?荷官不知道大哥哥為什麼要逃家,可是我知道被關在鳥籠裏的鳥一定不快樂,更何況……”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打哪來的勇氣,但突破最初的困難後她便可侃侃而談了。
  
  戈錦蠡聽出了興味。
  
  她的組織能力很強,說的話雖然似是而非,倒是令人想把整篇話聽完。
  
  “更何況什麼?講話要有頭有尾,不要吞吞吐吐,這要是做生意,客人早就跑光,生意砸鍋了。”
  
  海荷官點頭,沒有預期中的責罵和驅逐讓她堅定了信心。“更何況大哥哥是只大鳥,大鳥應該飛在天空。伯伯,請你讓他走,他該做的事荷官願意擔下來,就請您把我當做大哥哥好了。”她越說越是激昂,滿臉發光,小小的姿態認定了自己的意念。
  
  家僕們一片嘩然,為她的膽大包天和不知自己幾斤重,竊竊私語地嘲笑著。
  
  戈錦蠡起先也想笑,但長年浸淫古董,鍛造出精瞿的腦筋卻不這麼想。戈爾真是最讓他頭痛的兒子,反之,他才氣橫溢,學問、知識沒有一項難得倒他,從十二歲起,身為人父的他就沒有東西能教他了,也因為知道自己的不足,往往在氣勢上就端不起做父親的威信。於私,雖說他有兩個兒子,但是,指頭參差不齊,他的心也是偏的,偏向這個桀驁不馴又肆意妄為的天才兒子。
  
  他的出發點是善意的,難道這樣不對嗎?
  
  “不行!一個女人能做什麼?我要的是能繼承我香火,傳承事業的兒子,不是要一個天真過頭的小鬼。”思來想去,他還是斷然拒絕。
  
  “我可以的!我是女人,就因為我是女人,不能像男生一樣愛出門就出門,不能去看江湖到底長什麼樣子,不能去看天下是圓還是扁的,所以我可以留在這裏頂替大哥哥的位置,等大哥哥去外面看夠了,大哥哥就會回來。伯伯,我會盡力學習的,請您答應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戈錦蠡動容了,他睇了瞥讓他頭痛、心痛、全身都痛過的兒子,眼睛回到海荷官身上。“你知道自己擔下的是什麼擔子嗎?”
  
  海荷官搖頭。“我只知道大哥哥是屬於天空的,小鳥想飛的時候就該讓它走,雖然我不知道荷官算是哪一種鳥,不過,我會乖乖待在籠子裏不會逃跑的,伯伯求求您,讓我換他的自由。”她溫潤的唇彎成微笑,甜蜜可愛,困擾的模樣讓人又愛又憐。
  
  “真兒、你走的真是他媽的狗屎好運,你自己說句話吧!”她有著他人無法匹敵的勇氣,這樣的女子千載難逢,雖說他不懂這對小兒女是怎麼湊到一塊的,要是他這才高氣傲的蠢兒子還不知好找臺階下,就真的是辜負她一片隆重心意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戈爾真不懂。她一肚子彎彎曲曲如黃河的心思,到底想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海荷官很認真地回答。“可是,不能隨心所欲,不是很難過嗎?”
  
  因為家境的不富裕,她們家沒有一般人家重重如枷鎖的規定、要求,在香雪嶺,她自由得跟水中的魚一樣,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爹娘從來不會幹涉。換了個地方,她在這富貴之家看見許多規則、範圍,又看見戈爾真的掙扎彷徨,在她不是很懂人事的心底只覺得他可憐,見義勇為是她該做的,就僅僅是這樣。
  
  “我欠你一個人情。”戈爾真黯聲說道,他從來不輕易動情的眼眸深處,倣佛有波濤萬頃正狂蕩地舞蹈著。
  
  “好。”她不懂人情背後的真實意義,可是他臉上火樣的光芒照得人眼生疼,感覺……她懵懂地看見他露出類似“感情”的東西,這樣,是不是代表他很快樂?
  
  她自思自想地點頭,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確定自己幫助了他,心情整個愉悅起來。
  
  戈爾真握住她軟呼呼的雙手,心頭第一次對她有了責任。

人,總以為自己是萬能的,想只手遮天,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以為既定了的約束、要求就不會改變,以為時間在從來沒等過誰的當爾,一切的一切都還會一如當初。
  
  九年,會改變許多東西。江山代有才人出,誓言要萬歲、萬萬歲的野心家早入了棺材,無憂無慮的天真娃兒也可能嫁人生子,枝蔭滿樹頭了。
  
  時間是殘忍的。
  
  “娘,你非嫁那個人不可嗎?”試探的語氣輕響在家徒四壁的小屋裏。說話的小人正纏著對鏡梳粧的海荷官。
  
  說是對鏡梳粧,也只是一面生滿銅垢的鏡臺,模糊的鏡面映照出略圓的輪廓,海荷官轉過臉來翩然一笑,看得見她一張水晶瑩透的臉,翦水雙瞳轉呀轉地,格格的笑聲不見待嫁的羞赧,凈是調皮淘氣。
  
  “當然嫁,他可是所有追求者裏最大方的,魚要挑肥的才有油水撈,你總不會要我撿個窮光蛋嫁吧!?”她利落地在綰起的青絲上簪上一朵喜氣緞花當頭飾,戴上重得跟什麼似的鳳冠,簇新的綢衫、價值連城的霞帔,她挑起一顆米粒大的珍珠,心中喟嘆著真是有錢人的玩意兒。要是她真心想嫁的人,就算只用條大紅帕子她都不在意,但是,世間事有哪件能盡如人意的?
  
  人強不過命運的。
  
  “他瘦得沒半斤肉,臉色又黃又黑,我不喜歡他。”小男孩更別扭了,對她挑中的對象有一百二十分的不滿意。
  
  “我也不喜歡,”海荷官拉了下著地的裙擺。“可是你別忘了,我又不是真嫁他,他答應給我們一間店,我總要回饋他一下,給他一點面子,幫他做場戲,過河拆橋不是做生意人該有的格調,反正過幾天娘就回來了,不用緊張。”
  
  嫁人,又不是黃花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她,經驗豐富的很。
  
  朔陽閉上了嘴,要談判,他壓根兒說不過他娘,可是他打從心底就排斥那個財大氣粗,嘴巴還鑲了金牙的暴發戶,他娘值得更好的人。
  
  可是,他也清楚,一個帶拖油瓶的女人是不會有好男人要的。
  
  “傻小子,這幾天你暫時跟米鋪的水大娘住,千萬別回這裏來,你夠機靈,自己要照顧自己,娘只要甩掉那個癆病鬼就回來接你。”海荷官假裝沒看見他不自在的模樣,敲敲小男孩的頭,眼中全是寵溺,朔陽是姊姊留給她的,而姊姊……算了,不再多想了。
  
  朔陽握緊拳頭,不服氣的眼充滿水霧卻很快地擦掉,他夠大了,不能在這種日子裏哭,打死都不哭!
  
  上了花轎,高昂的嗩吶聲起,單調淒厲,特意吹奏的聲浪加入其他樂器的配合,頓時熱鬧起來,彩炮憑空響徹,宮燈齊亮,鈸旗遮去半天的雲空,敲鑼打鼓,娶親行列在熱鬧的街頭掀起波浪一樣的高潮。
  
  不斷飄打進轎簾的熱浪和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聲音,抹去了海荷官嘴角淡淡的勉強笑容。
  
  她合上眼皮,無悲無喜。乘機養精蓄銳吧,可以想見的,一群如狼似虎的妻妾,一個即將成為她的天的好色丈夫,不過,這都不是能讓她擔心的事,這次,是她第幾回的出嫁?數不清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她美其名的“丈夫”數都數不完。
  
  騙子?答對了,她是個道地的女騙子,專門騙婚,騙錢,騙好色的男人……她和朔陽要活下去,她不想用女人的天生本錢去青樓倚門賣笑,只能變相地出賣另一種靈魂。
  
  她靠在轎背的頭歪了歪,眼皮瞇得更沉了,當務之急,她該想好過幾天鬧劇結束,還有哪個地方可以搬去的……

除非是彈盡糧絕,米缸裏連一粒米都沒有了,還要附加整修木材的器具該到送修保養的時間,戈爾真才會老大不願地騎著自己放養的馬匹上市集,然後一口氣把東西採買整齊。
  
  他的僻性是從骨子裏帶出來的,凡事要求做到盡善盡美,所以什麼事也都要自己來,可是採買這種瑣碎的事對他來說卻是一種酷刑。
  
  盯著老管家開給他的採購單,他滿心不情願地從種苗行出來,眼看紙條上還有好幾項東西還沒買齊,嘖,要他上漁市場買魚?刪!過冬用的棉被?刪!他一目十行,一路將購物單上看不順眼的項目自動去除,反正回去了不起把耳朵鎖起來,讓老管家吼兩聲就算了。
  
  說來說去全是他那群狗黨朋友們肇的禍,說什麼怕他寂寞難耐、餓死沒人知道、不歡石谷會變成垃圾石谷之類的屁話,硬塞給他一個宮廷總管,該死!害他還得出來買東買西。幹麼,大饑荒也用不著買這麼多東西!勞什子的清潔用品那又是什麼鬼東西?!
  
  當他心情一路沉入谷底準備毀屍滅跡,將紙條一揉了事時,一陣風吹來,卷走了他手上的單子,他從來不看路之外的眼睛,正巧跟正要穿過街弄的喜轎觸了個正著。
  
  他被轎簾掀起一角暴露出來的容顏給震住了,雖說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喜轎的窗簾又恢復密不通風的樣子,可是,有什麼閃電般地劃過他曾經的記憶,一身懶洋洋又不帶勁的他,倏地化成長虹擋住迎親的隊伍。
  
  “你……想幹什麼?”吹鼓吹的樂師差點沒把吹頭塞進嘴巴。舉牌的人也放下了彩牌,金府迎親的粉紅金字從雲天落入泥地。
  
  “我要見她。”
  
  “怎麼可以,她是金老爺的新娘,是你說要見就能見的啊!”陪在轎側的媒婆出來幫人場,新娘要是有個失誤,別說媒人錢拿不到,金家的惡勢力也不是她惹得起的。
  
  “我想見的人,就算天王老子也攔不住!”他輕輕抬了下顎,原來漫不經心的神情不見了,這些平凡庸俗的人們老是不知進退,給了臉不要臉。
  
  媒婆理直氣壯的肥臉慢慢扭曲了,一個人的氣勢怎能說變就變,剛剛只覺得他粗獷性格,只是個長得吸引人的男人,怎麼才一眨眼,靠近他三尺外都覺得膽寒。
  
  “攔住他……強盜在光天化日下搶親啊……”媒婆的尖叫還在喉嚨裏滴溜地轉著,戈爾真勢如破竹,早就撥開想阻攔他的人,掀起轎簾——
  
  在眼跟眼相映的同時,海荷官匆忙地抓起剛才貪圖涼快拉下來的鳳冠,然而,戈爾真卻不允許她的眼從他的瞳消失,他半個身子鑽進轎子內鉗住她意圖轉開的下巴,讓她的視線僅能容納住他。
  
  “你是誰?”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他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害怕迅速湮沒了這微乎其微的熟悉感……
  
  海荷官嬌小的身體頂住狹隘堅硬的座靠,雙手胡亂地摸索,希望能找到什麼足以防身的東西。
  
  戈爾真瞪著她不施脂粉的臉,一樣濃密黑黝的眉毛,一笑就翹起來的溫潤嘴唇,象牙色的肌膚,又亮又機靈的大眼,他輕佻的在她粉嫩的臉蛋揩了一下。“你這張大餅臉還是沒有變嘛。”
  
  什麼跟什麼?事出突然,海荷官氣上眉梢,這人在想什麼啊,她今天是新娘子 ,他跑來鬧場就算了,還放肆地在大街上制造騷動,最可惡的是還隨隨便便用他一只臟手吃了她的豆腐。
  
  海荷官抓起他無禮過的手狠狠就是一啃。沒辦法,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樣有力的武器,誰叫她窮得連買木簪的銀子都沒有,還好,她娘給了她一口好牙,要咬色狼絕對不成問題。
  
  沒想到他眉皺也不皺,魁梧的臂膀輕而易舉地把她抱出轎外,隨手把她抓在手中的鳳冠給扔掉了。
  
  海荷官目瞪口呆,她的鳳冠!上頭的珍珠瑪瑙可值上好幾千兩銀子,他到底識不識貨啊!她一陣心痛,去他來攪局的登徒子,她的人生,她的未來全寄望在這場收入裏,壞事的蠢蛋!
  
  迎面來的是亂成一團的喧嘩,轎夫們全是紙扎的老虎,吹牛皮誰比誰都吹得大,可一碰到棘手的突發事件,一個個都落地生根成了木頭人,海荷官縱然有一百個不願意,看見圍堵的人那副矬樣,想求救的喊聲就卡在喉嚨裏放棄了。
  
  從很早很早以前,她對人性就不抱希望了。
  
  當年大火的時候,那些吃過戈家點滴恩情的人,沒有一個肯捨身救人的,一個個只會虛情假意地跺腳嘆息,眼睜睜看著一大棟宅子被烈火吞噬,直到宅子成為灰燼廢墟。
  
  海荷官心亂如鼓,只聽見長長的口哨聲響起,由遠而近的馬蹄達達而來,卷起的塵埃弄得她連咳不止,努力踢動的氣勢不覺折去一大半。
  
  她像一捆麻布袋被扔上馬鞍,粗魯的撞擊差點讓她吐出膽汁。“你這個粗暴的……王八蛋,輕一點不會啊你!”
  
  戈爾真根本不在乎她的抗議,挽起韁繩,他睥睨地對眾人宣告。“她是我的人,誰敢追來,殺無赦!!”
  
  他撂下的狠話非常有用,迎親的隊伍全傻了眼,一行人眼睜睜的看著馬匹遠去,直到變成黑點才有人回過神來。
  
  “他到底是誰啊,在天子腳下肆意妄為,人間到底還有沒有王法啊?”路人甲說道。
  
  “您老是外地人吧,才會不知道‘殺伐神龍’的威名,難怪!難怪!”倚老賣老是本地人的專權,要報導第一手消息問這種人最靈通了。
  
  刺激精彩的場面過去,不代表戲落幕,這才是茶餘飯後閒話的開始。
  
  “聽起來殺氣騰騰,肯定是地方的惡霸。”斷章取義也是人性一種正常現象。
  
  “惡霸?倒是沒人這麼說過。”路人乙摩挲光禿禿的下巴陷入沉思。“他呀……”應該算怎樣的一種人?亦正亦邪?太模糊了,他想破腦袋瓜子始終無法將戈爾真具體地描繪出來,因為誰也沒辦法用言語把戈爾真形容出來,用好跟壞來評價他太膚淺了、太縹緲了。
  
  八荒飛龍中的戈爾真對他們這城鎮裏的老百姓來說太特別了,特別到無法將他定位。
  
  他讓人又愛又氣又苦又惱,卻跟惡霸兩個字沾不上邊……

第四章

海荷官一路尖叫,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她就是有辦法在馬背上演出全武行,對俘虜她的戈爾真又抓又咬。
  
  看她潑辣的模樣,戈爾真不由得慶幸自己騎術高明,要換成旁人,早被奔馳中的快馬摔下馬背,不死也重傷了。
  
  不過,她的精力未免太充沛了點,都到荒郊野外了,她還要喊給誰聽?
  
  他拉扯繩索,馬兒心有靈犀,慢了蹄。“你到底要叫到什麼時候?”他松開手,驚奇的挖著耳朵。
  
  什麼?海荷官撩開一路被風吹亂的頭發,喉嚨一啞,麻木的四肢還沒能恢復感覺,胃底的膽汁已經叫囂著要嘔出來。
  
  她雙腿用力的擺蕩。“我……要吐了……”禁得起快馬飛馳的折騰,除非他不是人!接著,她頭一偏,吐了戈爾真一個正著。
  
  胃袋才覺得舒坦了些,海荷官就聽見頭頂傳來冷颼颼的冰珠子。“你是故意的。”
  
  原來聽人咬牙切齒的聲音是如此美妙,要不是她還沒摸清對方惡勢力究竟多大,她早就齜牙咧嘴大大嘲笑他一頓了。
  
  “我……”她想回嘴,眉又皺,戈爾真卻以星火燎原的速度翻身下馬,把她帶到就近的小河邊。
  
  “你要吐哪裏都可以,就是別吐我身上。”臟死人了!
  
  海荷官露出姦計得逞的笑。胃不舒服是真的,稍稍添油加醋是為差開那只畜牲堅硬的背,她可不想被搖散一把骨頭。
  
  在清澈的河裏洗了把臉,薄涼的水潤透她緊繃的神經,她順便將玷污的衣袖也泡進水中讓布料隨著水勢漂浮,可惜了一件上好料子。
  
  “你沒有自覺嗎?再泡下去整個人就要落水了!”粗魯的拉扯,海荷官從恍惚的水瀲波光中回神。
  
  她的胳臂冷得可以,戈爾真不悅地盯著她溼透、黏附在肩膀以下的衣料。
  
  “你還真是個窮酸的新娘,那個想娶你的家夥,吝嗇到捨不得給你一件體面的衣服穿,你還蠢蠢地嫁他?”她的胳臂非常勻稱白凈,細細的骨架跟以前沒兩樣,經過這許多年,她只長高一點點,玲瓏剔透得像個一捏就破的瓷娃娃。
  
  “要你管,我愛穿乞丐的百袖衣嫁人,你也管不著。”嫌她寒酸,明明就是件好衣服,起碼在她嫁了許多次的丈夫裏是最慷慨的了。
  
  “你究竟在搞什麼?”她一直躲避他的眼光,為什麼?
  
  “好話不說第二遍。”基本上,他是個擄人勒贖的強盜,她沒有義務交代什麼,所以她靜靜地擰幹衣袖,對他逐漸往上升的音調沒有反應,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臉不去看他。
  
  “回答我的問話!”她變得不一樣,安靜沉悶,該死的!
  
  “你在我身上撈不到油水的,金少康一個蹦子都不會給你。”她最稱頭的衣服泡湯了,新娘沒當成,真是道地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要嫁的人是那個臭名滿蕪湖的癆病鬼?”
  
  “怎麼?被他的威名嚇歪嘴了?”錢能砸死人,看來這搶匪也不怎麼高竿,一聽到金少康的名字就成了悶嘴葫蘆,不如再火上加油,嚇得他屁滾尿流,看他下次敢不敢做壞事搶人良家婦女?!“他人是幹瘦了點,醜了點,頹了點,可是我看上他的錢,他看上我的人,你情我願,就算他是只癩蝦蟆你也管不著!”
  
  錢錢錢,她曾幾何時變成一個死要錢的女人,虧他大費周章的搶人。戈爾真的心像被石磨拖過,一點一點覺得冷。
  
  “無話可說了吧,我勸你還是趕快把我送回去,免得惹禍上身。”
  
  “你想得美,我就要看看你到底值多少銀兩?”他就是無法無天,越是違反常理的事他越是要做。
  
  他就等著金少康來要人!
  
  當海荷官再度被拋回馬背的時候,她的得意一掃而空。“你是只豬啊,沒把我說的話聽進耳朵。”她對自己的下場有了最壞的打算。
  
  “豬是聽不懂人話的。”他居高臨下地睇她,鐵石心腸的聲音等於聲明他並沒有打算放過她的意思。
  
  他氣她是一回事,卻制止不了對她的異樣感覺……
  
  “駕!”他策馬,海荷官沒有多說句話的餘地,胸口被顛簸得差點斷氣,她之前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全輸了,虛睨著馬蹄下亂飛的石灰,她沒有選擇地只能抓牢堅硬的馬鞍,她還有兒子不能輕易就死……

海荷官昏沉得厲害,感覺自己的身子撐到最後,無異跟一塊破布沒兩樣,不知道身在何處,任人擺布。她昏了又醒,醒了又被塵沙嗆昏,到後來也不懂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仍有一口氣在。
  
  轟隆隆的馬蹄什麼時候停的她也不清楚,被卸下馬背時,只聽見許多模模糊糊的人影圍兜過來。
  
  “胤,你趕快來看,五哥搶了一個女人回來。”
  
  有人抽氣。“是一個新娘!”
  
  “搶親?老五,你發癲了?”
  
  “哈哈,沒想到苦行僧也會開竅,我去看看今日是不是月圓狼人變身日!”
  
  不一樣的聲音,哪來那麼多人。
  
  “哇,好可憐,她的手上都是瘀青,五哥,你對這位姑娘做了什麼好事?”忿忿不平的女聲毫不客氣地討伐戈爾真的粗暴。
  
  “可憐的姑娘。”有人附和。
  
  “老五,這種事不好交代耶。”
  
  “再怎麼說老五也是男人,男人總會思春的。”居然有人替他開脫。
  
  戈爾真面對許多嘲諷笑聲不動如山,卻在瞧見海荷官瘀痕累累的手心時一把奪過,雙手小心翼翼地穿過院子和眾多興味眼光走進柴門裏。
  
  “他是不是心疼了,幹麼擺出那種要吃人的表情?”
  
  “我要進去看看!”眾人面面相覷後,居然不約而同地異口同聲。
  
  但是,焦雷隨即從柴門裏轟出來。“誰敢不識相地進來就等著吃銀針!”
  
  哇!戈爾真的銀針能救人也能殺人,他這是下了最狠的通牒令?!誰敢進去後果自理,老五向來沒一點幽默細胞,他說出口的話就算把一字拗成兩斷還是硬得能夠打死人,一點都不能亂來。
  
  “算了吧,我們是來春遊冶宴,享受明媚日光的,用不著跟那個野蠻人計較,各位兄弟,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啊?”獨孤吹雲出來作和事佬。
  
  唉,好戲耶,可想而之絕對比得上冶遊快樂有趣的多,可是老大的話誰敢不聽,明的行不通,那……嘻……暗渡陳倉怎樣……十幾個人各懷鬼胎地做鳥獸散了。
  
  進了屋子的戈爾真始終沒把外頭那群不速之客放在心底,一心擺在昏迷的海荷官身上。
  
  取了潔凈的棉布和清水,他一絲不茍地替她清潔瘀痕和塵土。女人都那麼細致嗎?溫涼的肌膚透著良好的彈性,象牙的觸感比刨平過的木材還滑順,他的指端多用一分力就烙下一個紅印,而他竟然一路把她當成貨物載著回來,七十多裏路,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在蕪湖,富貴如戈家竟留不住她嗎?屈指算來,她早就過了及笄的年齡,憑她的容貌為什麼要嫁給那樣一個齷齪男人,那種穢名傳百裏的男人,連一根指頭都配不上她!為什麼?他有成堆成筐的問題要從她口中得到證實。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江湖的閱歷或許磨去他年輕氣盛的銳角,卻增加了他因為豐富閱歷得來的隨意妄為。
  
  他還是那個隨心所欲,一切以自己喜怒標準的戈家二少。
  
  “我……在哪裏?”好不容易腹內的臟腑全歸了位,海荷官幽幽醒來。睜開眼見到的是家徒四壁、空無一物的屋子,莫非,她還在自己租來的小屋裏。
  
  “朔兒?”她低吟,頭一偏卻冷不防地觸到戈爾真帶黯的半片臉,心中又是一凜。
  
  “你叫誰?”他沉聲。
  
  “誰?”她裝蒜的本領可是一等一。朔陽的存在絕對不能讓這個匪類知道。
  
  戈爾真陰森森地瞟她。“你明明……”
  
  她全身上下都是不可告人的事,不急,他會問出來的,今天暫且放她一馬吧!
  
  看他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海荷官暗暗地松了口氣,他恐怖透頂的眼神,每瞧他一回還是一樣驚心動魄,不是她膽小,是他太弄邪了。
  
  因為做如是想,很自然捂著胸口壯膽,可是兩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向來先下手為強是她的座右銘,她眼珠一轉。“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不過你的地盤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人窮志短,難怪會做出非法的行為來。可是,要是每個人都把貧困拿來當成做壞事的藉口,那還有天理嗎?
  
  “它能遮風避雨,很夠了。”戈爾真徑自捧起臉盆轉出門外,沒有意義的話只會浪費他的口水。
  
  “怪裏怪氣的人。”她做出結論。屋子要不能擋風遮雨要來幹麼,廢話!咦,這家夥居然拐彎罵她廢話連篇,氣死人了,狡猾的狐狸!
  
  靜下心來,海荷官看見自己被細細包扎過的雙掌。棉紗纏繞過的地方不松不緊,微微的刺痛是藥劑跟擦傷發生效力的反應,她不由得迷惑了,一個行事沒有章法,態度跟惡寇沒兩樣的男人,居然有雙如水一般溫良的雙手,這屋裏最大的一面墻擺滿中藥材跟醫療用品,難怪她打從進屋裏來,鼻扉間就繚繞著芳菲的草藥味。
  
  一張床,一方竹凳,一頂笠帽,其他,沒有一丁多餘的長物。在她以為強盜窩應該是刀光劍影荒郊野外,這樣幹凈的木屋太純樸了。
  
  海荷官打量一切,回過頭來看見一個裊娜的影子,踅著腳尖偷摸摸地走進來。
  
  “嗨,”她的穿著體面,上好的鵝黃衫繡滿豐富的紋彩,下身褲口大開的大口褲、短襖,有著胡人的味道。“我給你送衣裳來,你叫我‘拓跋海棠賀蘭淳’就行,嘻,是逗你的啦,我從夫姓,不過叫我淳就好了。”
  
  她明媚動人,舉手間有著女人少見的英氣,看起來非常舒服,加上她毫不別扭的爽朗,給人很好相處的感覺。
  
  海荷官對她微微笑。“謝謝。”
  
  賀蘭淳是海棠逸的妻子,夫妻破鏡重圓後,嫁雞隨雞地從賀蘭山搬到京城,這次會在戈爾真家出現自然是夫唱婦隨的結果。
  
  “別客氣,我們都是女人家,你快把衣裳換下來,好端端的嫁裳都毀了,好可惜。”方才在屋外只是匆匆一瞥,靜立在眼前的新娘子國色天香,那靈轉的氣質鮮活甜美,長額秀眉,嬌俏迷人,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
  
  看她動手要替自己脫衣服,海荷官退了一步,她不習慣人家對她那麼好,無端端的好處通常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她從經驗中學到的教訓。
  
  “我自己來就好。”交淺不用言深,人心是險坑,到處是陷阱,她沒有往下跳再爬起來的本錢,保持距離就好。
  
  賀蘭淳明顯地感覺到海荷官的敵意,可是她身負重任,被眾人慫恿進來“刺探軍情”,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話,未免說不過去。
  
  “你穿這身嫁衣……”
  
  “我是新娘。”海荷官看見虛掩的門,計算自己逃出的勝算有多少。
  
  “你跟五哥?”
  
  “我付不出你們想要的贖金,不如你放我走吧?”海荷官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這樣請求能獲得什麼回應,可是用盡一切法子她都非逃不可。
  
  賀蘭淳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說,五哥用強的把你擄來?”天啊!
  
  “你以為我騙你?”海荷官毫不害羞地脫下那件笨重的新娘嫁衫,露出薄薄的棉衫和肚兜,她接著撩起褻衣。“這就是鐵證。”
  
  她凝脂婀娜的小蠻腰上處處可見瘀血青痕,那是在馬鞍上輾轉過的受苦證據。
  
  “五哥瘋了?”賀蘭淳心疼地嚷嚷。
  
  “誰瘋了?”高大的陰影從門外進來,聲音潛伏著危險。
  
  海荷官立刻抓起衣衫遮住春光。
  
  “五哥。”賀蘭淳囁嚅。
  
  “我三哥要回府了,你不會想一個人留下來吧?”他靜靜地說著,即便是變相的驅逐,他也說得理直氣壯。
  
  方才他會在外面耽擱為的就是驅逐那群不識時務的家夥。他的不歡石谷又不是皇帝的圍場,想遊山玩水,去別的地方!
  
  “我跟這位姑娘很有緣,想邀她過府去住幾天。”戈爾真跟自己的丈夫是八拜之交的兄弟,賀蘭淳沒理由不信任他的,但是……海荷官身上的傷讓她猶豫不決。
  
  “淳兒,你又亂拔刀行俠仗義了!”戈爾真身後站出一個人來,是久候老婆沒來,按捺不住的海棠逸。
  
  “相公。”賀蘭淳嬌嗔。
  
  “這裏沒我們的事,回府了。”他牽起妻子的柔荑,斯文地報以微笑。
  
  賀蘭淳的眼光在丈夫和海荷官之間梭巡著,然後決定地點頭。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外人走了,戈爾真沒有如海荷官預料中地大發脾氣,他走近藥櫃臺拿了一個黑黝黝的瓷瓶。“把衣服脫下來。”
  
  “你休想!”眼睜睜看見援軍走掉,海荷官心裏已是很焦急,她根本不管戈爾真要她做什麼,以拒絕做為反抗。
  
  他把黑瓶扔在她手上。“隨便!”他也上火了,不識好歹的女人!“沒有我的允許,誰也逃不出這裏的。”他撂下話,踱出房門。
  
  她是有骨氣的人,一個晚上她縮在僅有的床上輾轉反側,生怕自己睡著,強匪盜賊之類的人是沒有榮譽道德心的,要是他臨時起色心,她可就糟了。
  
  當然,那個惡霸要敢越雷池一步她會叫他好看,至於怎麼個好看法……她暫時還沒想到,總之,她一晚瞪著屋裏唯一的門板直到公雞啼曉,直到天光染進了窗簾,又酸又澀的眼抵不住瞌睡蟲的侵略,她垂著頭,歪斜斜的睡去。
  
  她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可以乘著夜黑風高來個連夜潛逃。
  
  她才睡著,戈爾真魅影也似身子就飄進了屋裏。
  
  不知拿她怎麼辦才好地放正她蝦子似的身軀,再從黑瓷瓶倒出乳白色的膏藥。
  
  她的倔強一如往昔,一個人三歲看老,果然說得好。
  
  他彈指點了她的黑甜穴,這才撩起海荷官的衣擺。他沒有脫過女人的衣服,指頭是笨拙的,遲鈍地掀開後出現他眼前的是一方亮銀色的肚兜,罩著嫩芽般光澤的肌膚。
  
  不敢讓自己的眼光放肆遊走,可是管不住的餘光還是瞧見她噴起高聳的豐胸,那月牙的顏色讓他喉頭一緊,目光發直,連他最自豪的手也發僵,更危險的是他全身的血液全部衝向腦子和下肢,小腹繃緊得難受。
  
  狠狠地甩掉迷惑他的胴體影像,他飛快地為她抹勻了藥,然後重新幫她穿好衣服。
  
  他自詡是君子,有坐懷不亂的定力,從來沒有為肉體歡愛荒唐過,她讓他第十次有了想觸摸女體的欲求。
  
  人跟禽獸不一樣在於人有自制力,他是人,所以盡管她有不自覺撩撥他欲望的本能,他也只能忍下來。

一覺醒來,海荷官覺得口渴,就連五臟廟也餓得咕嚕叫,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她,抬腳就想往外走。
  
  吱呀的門應聲而開,在院子的水井旁她看見一個低頭清洗東西的男人,他洗得非常專心,連她走近也沒抬頭。
  
  “我餓了。”她自然而然地說出口,肉票也有要求填飽肚子的權利吧。不過他也太放松了,既沒綁她也沒鎖門,真是個粗心大意的賊。
  
  戈爾真覷了她一瞥,起身從井裏撈起一個大水桶,桶中居然擺著一顆冰鎮著的西瓜。
  
  他手腳利落,一下就切好了瓜,黃澄澄的瓜肉淌著飽實的汁液,綠皮又翠又涼,舒服透了。
  
  海荷官不客氣地吃了好幾片,這瓜她只聽過,因為產在關外的酒泉,向來只當成貢品上獻給皇家貴族,平民百姓就算有錢也難得吃到。
  
  “你什麼時候要放我回去?”她洗凈了手,舊事重提。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他就是要把她留在身邊,至於留在身邊做什麼,他還沒想到。
  
  “別開玩笑了,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裏耗。”她吃飽力氣也足了,嗓門又嘹亮起來。
  
  戈爾真一個大步走到她跟前。“你是要站在這裏跟我討論沒有意義的話題,還是要準備晚膳?天快黑了,森林裏的獵物也要回去休息了,你不想空著肚子過夜不是?”她吃過水果的唇漾著水水的光潤,讓人好想咬上一口。
  
  海荷官想起他空空如也的屋子。院子外沒有儲藏室、沒有地窖、沒有普通家庭該有的腌漬物罐、菜圃、豌豆架子,連個鬼影也看不見,這個人到底是靠什麼活著的?
  
  “你要我煮菜給你吃?”
  
  “你是女人,不會連簡單的家務事都不會做吧?”他看似不經意地嘲諷,眼睛卻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她的臉。“這裏有山澗摘的野菜,你先起火下鍋,我去打只兔子加菜。”
  
  原來他剛剛低頭清洗的是一把把沾了泥的綠野菜、荸薺之類的東西。海荷官看著他背起弓箭就往外走,不自覺就出聲喊住他。
  
  “別擔心,我天黑以前就回來。”他站在籬笆前朝她揮手。
  
  “你最好被熊還是野獸啃斷腿,不用回來了。”慢著!瞧瞧他一副什麼德性,還面帶薄笑地揮手,像外出幹活養家的丈夫,他以為他是誰?!
  
  “想心事可以,別想太久,掏米下鍋要時間的。”遠遠的,戈爾真的叮嚀不忘傳來。
  
  這人,簡直是她肚子裏的蛔蟲!對了,她應該乘著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逃回家的,心念才動,戈爾真略帶警告的低嗄嗓子又響。“別亂走,黃昏的森林全是肚子餓的野獸,不想被吞拆入腹就聽我的,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去他的,他真有神通啊,連她最細末的心思都逃不過。
  
  看著益發蒼茫的夕陽,海荷官天人交戰著。

第五章

暈黃的燈光在戈爾真推開門的剎那帶著暖意融化了外面的寒意,造型簡單的桌面放著幾樣菜色,還冒煙絲的飯鍋、兩雙碗筷,讓他忘了隨手關門,直直走到桌前才停住。
  
  “你回來了怎麼不出聲?”從小廚房出來的海荷官端著燒熟的荸薺差點就撞到他。
  
  戈爾真慢慢回過頭。她把長發綰了起來,袖子也因為工作挽得高高,他看得有些癡,有些迷,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沒走?”
  
  “我還年輕,不想莫名其妙當了野獸的點心。”她留下來有什麼好興奮的,看他還翹起嘴角……慢著,是她胡思亂想,他是因為沒有失去一個肉票而開心,跟她的去留毫無關係。
  
  “那我必須感謝那些野獸了。”
  
  什麼話?海荷官還想反駁,戈爾真又說了:“這兔子我處理過了。”
  
  他簡直像一個碎碎念的老公公,思及這份突兀的認知,自己莞爾了。
  
  “哦。”接過用芋頭葉包裹的兔肉,海荷官撇開眼,被他那一瞬間的眼神迷慌了心,她居然覺得他其實是個細心又溫柔的人,這……太荒唐了。
  
  “我不一定要吃肉,兔肉不如留著明天燒。”為了避免尷尬,她放下兔肉裝起飯來。
  
  “無所謂。”其實,他也不是非肉不可那種人,不過,留著明天燒表示她還會待下來,因為這句話他幾乎是“快樂”地落坐接過熱騰騰的飯。
  
  “飯前要洗手。”她習慣管著朔陽,脫口而出地說。
  
  戈爾真的眼色越深,靜悄悄地起身去洗手。
  
  海荷官眨了眨眼,肚子餓的男人都跟綿羊一樣溫馴嗎?剛才,他居然沒生氣?
  
  這男人有著太多表裏不一的內在,他,跟一個人好像……沒能想清楚戈爾真又進來了。
  
  跟一個女人同桌用膳不是戈爾真常有的經驗,兩人沉默著,兩雙筷卻一同挾住一款菜色,戈爾真沒動,倒是海荷官抽回自己的木筷。
  
  “為什麼不看我的眼睛?”她老是逃避他。
  
  “你的眼睛比旁人好看嗎?”她挾了一筷子野蘿卜放在碗裏。
  
  “我看得出來你在生我的氣。”她的手藝不算頂尖,不過還能入口,反正他對口欲沒有特別的要求,是很好養的那一型,吃完一碗飯他徑自又添了一碗。
  
  “我不生氣難道要感謝你把我抓來這裏?”因為不悅她很自然把刻意低下的頭昂高,面對面地瞪著他。
  
  這一看把他有稜有角的輪廓看清楚了,他五官陰峻並不討喜,下垂的嘴角帶著生人毋近的惡相,但是精瞿的鼻嘴卻自顧組成一種迷人的魅力,更特別的是他有雙比天空還澄澈的眼,黑白分明得像雨後的晴空。
  
  海荷官不自覺地趨進,胸口頂在桌面也不自覺。仔細地看,他的臉會顯得兇狠是肇因於從右眼下到左鼻梁的一道疤,那疤很淺,要不注意看根本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我想做的事沒有什麼該不該的。”
  
  “你任性到不可理喻。”
  
  “你的批評很中肯。”
  
  很痛苦,跟這個人說話。很久以前似曾相識的感覺回到胸腔。海荷官閉起了嘴。
  
  “你到底要的是什麼?”她整個失去胃口。她沒有理由在這裏耗著,試著對他動之以情,但,有效嗎?
  
  “你。”他毫不猶豫斷然說道。
  
  “我不懂。”她的憤怒跟無助快淹沒一直隱忍的情緒了。如果理跟情對他都不生效,那她要怎麼辦,跟一個男人守在這小小的木屋裏,比跟野獸在一起還危險,看來今晚她必須被迫露宿荒郊野外了。
  
  “只要住下來,不必懂。”
  
  “你說的是什麼鬼話?”
  
  “你明白的不是?!”戈爾真的眼光在她臉上流連。
  
  他的眼光讓她昏眩,海荷官不想讓自己沉浸在陌生又迷惑……還兼雜無比憤慨的情境下,她搞不懂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是為了什麼,她霍地站起來,手一翻,推倒了桌子,無辜的碗盤摔得滿地狼藉。
  
  “我的答案就是這個,你也聽得懂!”她咬牙切齒。“我要走是走定了。”
  
  戈爾真撫著唇,神情是若有所思的。
  
  “戈爾真,我的名字。”遇上她,那種不能隨心所欲的掙扎又出現了,只要面對她,他就有取捨的苦惱。
  
  “戈——爾——真?”是同名同姓嗎?這個猖狂自大的男人……猖狂自大,沒錯,她小時候認識的那個戈爾真也是任性的緊,小小年紀不愛人管只想要自由。
  
  “你——不是騙我?”她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來,臉上的線條不可思議地柔軟了。
  
  戈爾真瞧著她明顯的改變,一顆揪著的心安穩地熨貼回該在的地方。
  
  “當時的我只是個孩子,心底又怨又恨,一顆心好高騖遠,誰都想把我抓在手中,只有你肯放我自由。”他的眼睛因為想到久遠的過去,出現了遙遠卻真心的感情。
  
  “你真的是他!”海荷官的靈魂在發抖,不是懼怕,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跟倒翻了醬菜罐一樣的,酸甜苦辣說不盡的滋味……以前,怎麼看都不順眼的面目,現在竟然讓她眼眶泛紅,巴不得撲上去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這麼多年過去,你的同情心有沒有多點,不會一點長進都沒有吧。”
  
  “我啊,”他一向持平的語調也高昂了起來。“今天遇上一只兇巴巴的母老虎,她不領我的情還毀了我的家具,你說,有沒有長進?”
  
  海荷官又是好笑又是尷尬,她噗哧一笑。“什麼時候學會拐彎罵我,還隱瞞自己的身份不說,想刺探我的記性啊?”
  
  他還是愛穿一身幽微的青藍,不同的是憤世嫉俗的氣勢不再隨意散發出來嚇人,但,顯而易見的陰晴脾氣還是沒多少長進。
  
  “你的記性差。”他全不客氣。話說完立刻招來刀光劍影的眼光伺候。
  
  兩人相視,烏雲盡去。

很多年來,海荷官一直是勞碌奔波的,她勞心,算計著去把別人的錢拐進自己的口袋,算計怎麼設好桃色陷阱給別人和自己跳,既然要騙人就要騙得對方心甘情願,相對,付出的心力也多。就拿金少康之前那一任丈夫來說,他是一個獨自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的糟老頭,那她就盡心盡力地逗他開心快樂,糟老頭超出大夫預估的多活了好幾個月,然後她成了人人眼紅的多金寡婦,銀貨兩訖,管他多少惡毒的臭嘴造謠生事,她問心無愧。
  
  就因為這樣,她沒辦法在一個地方住太久,她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人事物卻要顧及朔陽的感受,因此只要拿到錢,她就會搬家,從這村搬到那個店,人家是孟母三遷,她完全數不清自己去過多少地方。
  
  她跟朔陽城市小鎮都住過了,就是不曾住過沒有人煙的地方。沁涼舒服的空氣,聽不到一墻之隔的夫妻吵架聲,也沒有大雜院雞飛狗跳的噪音,她喜歡也想要這樣屬於自己的一方晴空。
  
  “你很能習慣這裏的生活。”戈爾真不知從哪鑽出來,害海荷官仰天長伸的懶腰差點閃到。
  
  她不好意思地放下胳臂。“你不要無聲無息地出現,害我嚇了一跳。”
  
  “我一向就這樣。”他一點悔意都沒有。
  
  “任性!”
  
  她喜歡指責他的習慣還是沒改。“小老太婆!一板一眼。”
  
  “我是為你好耶!”她氣鼓鼓。
  
  “免。”他不領情。
  
  “不知好歹。”她忍不住嘀咕。
  
  看他一身束裝,肩上還背著弓箭,不知什麼時候起的床,昨夜她佔了唯一的一張床,不知道他在哪裏過的夜,現在想起來不禁覺得有絲歉意。
  
  “你要去哪裏?”
  
  “例行巡視。”
  
  “那你忙去吧,我,可以自己回去。”雖然她想問什麼叫“例行巡邏”,可是他的言不及義一點都不掩飾,就算她有一肚子的疑問只能作罷。
  
  有的人天生跟家人不親,他的心總是放在別的地方,這無關血濃於水還是水跟魚的關係,是天生的,誰也不能更改的宿命。如果,他真想知道戈家這許多年來發生的事早就自己去調查了,不用她一個外人來說嘴。
  
  他一定是這樣的。
  
  “蜂蜜今天要採收,下午再走。”他又撫唇,望向海荷官的穿著。“我們是有出谷的必要,只不過不是現在。”而他,也有一些超出原來估算要添購的物品。
  
  要進出那些嘈雜的街市的確令人討厭,不過……看了看海荷官那身不合時宜的裙裝,似乎出谷是勢在必行的了。
  
  “出谷?”
  
  “嗯,”戈爾真不是很經意。“這整個山谷,你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區全是我的。你要走,會迷路。”不歡石谷裏危機重重,懸崖峭壁,暗流湍溪,另外還有他布下的五行八卦結陣,沒有他的地圖誰也走不出去,想亂闖進來更是不可能。
  
  “你這些年來到底做了些什麼?”她一直以為他是個窮光蛋,住小屋,吃野菜,以為他不願回家是沒有衣錦還鄉導致的自卑,如果不是,那理由是什麼呢?
  
  “你不必知道。”他卸下裝備,朝屋後走。
  
  海荷官忍了又忍,告訴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他從來都不會知道這樣不近人情的話有多傷人,反正她跟戈家已經沒有瓜葛了,他風光與否跟她一點關係沒有,等一下他們就會分道揚鑣,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戈爾真在極陡的山坡上站定,往下眺望,一望無際的平原到處是馬,三三兩兩地追逐、吃草、打群架,海荷官悶著頭想心事,眼一抬,看見這幅美景心情沒有一點喜悅。
  
  戈爾真低吹了聲口哨,馬群在引起一陣騷動後,有匹離群站在高處的黑色駿馬奔馳了過來,在朝陽下,它光鮮的毛色發出粼粼波光,光耀奪目,直到近處更是驚心動魄的美。
  
  “要我騎它?沒門兒!”她這輩子是跟這種四腳動物結下似海深仇,她的身體沒有足夠的本錢再受一次淩虐,不不不!
  
  “它是出谷的唯一交通工具,要不要,隨便你!”
  
  “你是沒心、沒肝、沒肺、沒肚量的惡鬼!”她隱忍的脾氣噴出毀人面目的巖漿。一想到要回馬背上去受苦,她全身骨節都泛出酸水,還談不上痊愈的腰桿也傳來陣陣疼意。
  
  “騎?還是不騎?”戈爾真眼皮浮跳,他的脾氣一向壞,無心改也不想改,為了不想嚇著她已經是忍氣吞聲好幾回,她卻頻頻惹他動怒。“你惹惱我不會有好結果的,上馬!要不然哪裏都別想去!”
  
  海荷官把眼睛從他越來越寒的臉上轉開,小時候倍受他欺淩的記憶一幕幕地浮出眼底。
  
  惡性不改的人吶!
  
  “我騎。”她的心頭變黑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要痛,難過的情緒沒來由地充塞她的胸口,是了,她不是為要離開這裏難過,不是為要逃開他難過,她是舊傷未愈,身子痛得難過……

“水伯、水嬸,有人在鋪裏嗎?我回來了。水嬸,是我荷官,朔陽,娘來接你了。”穿過木板門虛掩的米店大門,海荷官熟門熟路地跑進後面的平房,嘴巴凈嚷個不停。
  
  “荷官兒。”顫巍巍的老人扶著磚墻從平房中出來。
  
  “水伯,您……的臉一塊紫、一塊青的是怎麼啦?水嬸呢?”
  
  “我這不要緊,你水嬸摔了跤躺在床上……這也沒有打緊的,倒是你有沒有怎樣?回來就好……還有,朔陽他……他、他、他是誰?”天水伯正起勁地比手畫腳卻看見陌生臉孔的戈爾真,一時語結。
  
  “不用管他,您剛說朔陽怎麼了,他不乖闖禍了嗎?”
  
  天水伯眼神一黯。“他被金家的保鏢擄走了。”
  
  “您的傷,”海荷官心中一涼。“還有水嬸,都是金家人打的?”
  
  “沒關係的,”天水伯連忙揮手。“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挨得住。”
  
  “我要找他算帳!”
  
  “不可以!”出聲的是戈爾真,他沉重岑寂的眼瞳滿是不讚成。
  
  海荷官狠聲說道:“朔陽是我的兒子,就算龍潭虎穴我都要去,何況他連無辜的兩個老人家都打了,要是我不去……朔陽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折磨?”笨蛋也知道山有虎還向虎山行的後果會怎樣,可她別無選擇,金少康要的是她的人,她要去換朔陽回來。
  
  “去是自投羅網。”不知道對方的虛實就魯莽行事,這是愚蠢。
  
  “不用你多嘴。”她無心應酬他。“要不是你,朔陽也不會被金少康帶走,你走開,走越遠越好。”
  
  他雙腳釘在地上,沒有絲毫要移動的意思。
  
  海荷官怒不可遏,轉身要走,沒想到下一瞬間就被鐵也似的巨力拉回原位。
  
  “待在這裏。”
  
  他最討厭管閒事,寧可見死不救也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可是,碰上她就砸鍋了。他的心總是不聽話地跑到她身上,他要她,不是冰山一角,已是浮出水面的事實了。
  
  “我去帶他回來。”
  
  “你……真的?”海荷官愣了愣。“為什麼?”同情心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對他,戈爾真,是絕不可能!
  
  “我最討厭人家問東問西,也最討厭解釋,你愛怎麼想都可以,就是別來問我。”
  
  看著她紅傃的唇帶著疑問靠近他,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因為忍著不符合他我行我素的慣性,脾氣怎麼都好不了。
  
  海荷官明白,他從小就是這種拗性子。“我不問就是了。”
  
  “嗯。”他痛恨凡事忍耐的自己,可是,不忍著點,按照他一貫激昂的行事手段和海荷官硬邦邦的個性,恐怕會鬧出人命來。
  
  他不想這樣,可是他卻發現海荷官沒有跟他一貫地硬碰硬。
  
  “我不問。”海荷官吸口氣,跟這樣的人相處要具備超人的勇氣,事有輕重緩急,她不否認要是戈爾真肯伸出援手,她是感激的。“可是我要一起去。”
  
  “你不氣死我,不甘心是嗎?”這女人隨便生子,還捅了一身的麻煩,她一點自覺都沒有嗎?也許是真的沒有,要不然她一介弱女子怎麼敢笨得去招惹蕪湖最出名的惡霸。
  
  “禍害遺千年,早早翹辮子的都是好人,你,差遠了。”說要救人卻凈發脾氣,任性透頂的壞男人。
  
  兩人你來我往,嘴上鬥得是日月無光,可在一旁抱傷旁觀的天水伯可看出興味來了,他看透人世的老眼泛起安慰的淚光,不禁邊聽邊點頭,就差沒咧嘴笑開。
  
  男女間的情愫總在不知不覺中根植在人心裏,也許一時的盲目讓人無從發覺,可是,會的,哪天落下一場春雨,種子就會萌芽繼而茁仕。
  
  失之東隅,收之的也許是更豐富的桑榆,呵呵呵……他老人家挨些皮肉疼好像值得哩。
  
  在天水伯的目送下,海荷官又愁眉苦臉地坐上馬背朝金家莊前去。

金家莊名副其實,雖說不是遍地黃金,但一眼看去全跟金色脫不了關係。
  
  海荷官一走進金家大廳,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就沒斷過。用俗氣也無法形容對這棟建築物的反胃感,她只想趕快救出朔陽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也不想知道金家的尿壺是不是也鍍上一層黃金。惡!
  
  “沒想到我金家莊今天來了貴客,有失遠迎,請不要介意。”隨著尖銳桀桀笑聲,一個皮包骨的男人被攙扶著出現,他的出現帶來一陣醺人欲醉的香風,剛開始不覺得如何,吸過香味後卻教人渾身不舒服。
  
  戈爾真揚了下眼,不露痕跡地將一樣小東西塞進海荷官手中,不動嘴型的吩咐她。“不要聲張!那是解毒的藥草。”有備無患是他做事的習慣。
  
  海荷官何等冰雪聰明,雖說不明白的事情很多,還是乖乖地閉著嘴。
  
  “勞駕這位英雄把我的新娘送來,我金某人真不知道要怎麼報答你才好,咱們開門見山,你開個數兒吧。”兩頰深陷的金少康,把戈爾真當成來領賞的江湖混混,想用銀子打發他。
  
  “你要嫁的就是他?一個要死不活的短命鬼?”戈爾真根本不理會金少康的屁話,撩起他滿天怒焰的是海荷官,她居然要委身下嫁給一個病懨懨的半死人。“你這樣糟蹋自己?”
  
  海荷官怎麼也想不到應該同仇敵愾的節骨眼上他還有心算帳,這一氣氣得不輕,她暗暗發誓,只要把朔陽救出火坑,她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搬家,搬到天涯海角,搬到狗窩地洞,就是不要再見到戈爾真。
  
  “我不想在這個地方跟你吵架。”她忍耐一肚子委屈。
  
  “算你識相!”戈爾真死瞪著她,繼而發現金少康的賊眼賊溜溜地瞧著海荷官,他把一股氣全出到癆病鬼身上去了。
  
  “金莊主,我想你是誤會了,荷官是我的人,今天帶她來只是為了要讓你知道,還有,聽說貴莊的人擄了我的兒子,我是來要人的。”他是戈爾真,絕不廢話。
  
  “你的人?閣下好狂妄的口氣,也不想想這裏是什麼地方,想撒野,會沒命的。”
  
  金少康宛如野獸的眼睛閃爍著教人發顫的光,給人陰森森又淒慘的恐怖感。
  
  海荷官不由得躲開他猥褻的眼睛。
  
  戈爾真的眼睛也教人害怕,可是,他的淩厲帶兇卻不見邪,金少康太淫了,淫得下流惡心。
  
  “我本來就是野人,一句話,放人還是不放?”他要挖下金少康的一對賊眼。
  
  “我從來不作賠本生意。”
  
  “錯!金家莊做的全是無本的非法生意。”戈爾真真的殺機動了。
  
  “慢著!”金少康的神情微變,似乎在側耳聆聽什麼,不甘願和許多復雜的情緒一一飄過他蠟黃的臉,傲慢狠毒瓦解成深沉的頹喪。
  
  好一會兒。“我不跟你計較,人在前院,你們帶走吧!”
  
  前後不一的態度,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他虎視眈眈的三角眼中有許多的貪恨,背後又是怎樣一股能制衡他的力量呢?
  
  戈爾真什麼話都沒說,詭譎地轉身就走。當然,他也絕不會忘記先將海荷官推出門外。
  
  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海荷官心中卻吹起波紋。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管金少康葫蘆裏賣的會不會是一肚子壞水,戈爾真縱使口舌惡毒、外表冷酷,不管在什麼惡劣環境之前,卻是真心護衛她……

第六章

“上師!我不懂為什麼要放他們走,祭日近了把祭品送走,祭品重選要浪費許時間,恐怕會來不及。”揮退左右環繞的侍女,金少康對著空氣必恭必敬地說起話來。
  
  “這個你不必管,奉大王的旨意,你照做就是。”憑空有股針細的聲音傳來,雖然聲如洪鐘卻只有金少康一個人聽得到。
  
  “這……”
  
  “你安心,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被下過印記的人是逃不掉的,你懂我的意思嗎?”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他的聲音忽前忽後就像滿天神佛一樣,教人從心底敬畏起來。
  
  “明白。”即使金少康有一肚子的不明白,在“他”的面前也不敢放肆半分。
  
  “還有,那男人是威震京城的八荒飛龍其中的一個,別去招惹他。”打草驚蛇不是他們的行事作風。
  
  “大王不會是怕那群虛有其表的人吧?”
  
  “大王的心思豈是卑微如你我所能預料的,想要自己的小命安全,多做事,少說話!”
  
  “小的明白。”
  
  “那就好,你的指示還是在老位置上,照著去做不得有誤!”
  
  “遵法旨。”金少康就算病奄奄,在這個人跟前卻連哼聲也不敢。
  
  一個習慣作威作福的惡霸會對別人唯命是從,肯定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是的,金少康有不能對人說的難言之隱,那就是他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十八天,是整個安徽大夫給的期限,他沒有殺掉那些誓言他活不過端午的庸醫,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一條險中求勝的路,只要他賭贏了,別說千千歲,就是萬萬年他都能活下去,哈哈哈……

“娘!”朔陽奔向海荷官的懷中。
  
  “朔兒,他們有沒有欺負你?我看看你有沒有好好的。”她說著就要往朔陽身上摸去。
  
  “娘,別乘機會偷吃我的豆腐。”他往海荷官的懷裏鑽,不知道是誰吃誰的豆腐。
  
  “這是小孩子該說的話嗎?你啊,壞胚子一個。”海荷官親昵地捏他鼻頭,在在流露著母子情深。
  
  “母親大人教導有方,兒子不敢居功。”朔陽淘氣地在她肩膀上磨蹭撒嬌。
  
  可這光景看在戈爾真眼中就不是滋味了,他把食指跟大拇指放到嘴邊叫來了他的坐騎。“兒女情長也要挑地方,此處不宜多留。”
  
  他的目光和正抬起頭的朔陽做了最正面的接觸,哼,這小鬼居然把他當敵人看!
  
  不賴,他喜歡有骨氣的小鬼。
  
  “娘,他是誰?”
  
  “你把娘教過的規矩都忘了,要叫大叔。”海荷官按著朔陽的頭要他鞠躬。
  
  大叔?他有那麼老了嗎?戈爾真瞧進海荷官惡作劇的黑眼珠,明白了她的小心眼。
  
  “大叔。”朔陽在海荷官的面前是乖寶寶,雖說有一百萬個不甘願卻掩飾得很好。
  
  海荷官嘉勉地摸摸他的頭,給他一個無聲的微笑。
  
  戈爾真知道跟一個小孩吃醋是很愚蠢的事,可是,事關海荷官,要他做小人,他也會考慮,所以說,只要回到不歡石谷,他會想辦法分開這個愛黏人的小鬼,教他獨立。
  
  “就到這裏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很謝謝你幫我救回朔陽,就這樣子了。”不是她現實,過河拆橋,而是他們之間真的是沒有牽連了。握住朔陽的手,海荷官想不出再留下的理由。
  
  她打算回家整理細軟,連夜搬家,蕪湖是待不下去了。
  
  戈爾真筆直地看著海荷官,一直看到她臉上飛起紅雲。“為什麼非離開我不可?
  
  我不值得信任嗎?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提到要從我身邊走開。”
  
  “我跟你……你沒有義務照顧我們母子倆,我不想拖累你。”海荷官搖頭。她是震驚的,一個那麼自私的男人居然自動開口要帶著兩個累贅。“還是你缺人侍候,要我充數?”
  
  “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什麼丫頭、家丁的,還拿他們來觸我的楣頭!”他忍不住吼她。“別自以為是了,多你們兩個不過就多雙碗筷,什麼拖累我?無聊!”
  
  “我知道了。”海荷官面帶微笑。“其實我也很喜歡不歡石谷的一切。”嘴硬心軟的男人啊,他鐵定知道她無處可去,愛面子又不肯明說,卻用發脾氣來表明情緒,對戈爾真,她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哼!”戈爾真不喜歡被人看透的感覺,冷著臉上馬。
  
  “還有我啊!”海荷官眼睛波光流轉,比陽光還燦爛,她揚起臉對著他伸出柔荑。
  
  戈爾真彎腰將她抱了個滿懷,接著也將看得目不轉睛的朔陽給拎上馬。
  
  有鬼,真的有鬼!朔陽被當成夾心餅餡卡在兩個大人中間,左瞧右看怎麼都覺得不對勁,他倣佛看見兩個大人存在著的絕大吸引力,大叔的眼睛是亮著的,他發現也只有在瞧著他娘時,這威風凜凜的男人才有這樣生動的神情,唔,他是不是應該先觀察一陣子,再考慮要不要把他當敵人?

多了兩個人,木屋是怎麼都不夠住了,戈爾真決定親手多蓋一間屋子,他本來就是心高氣傲的人,要砌一棟屋子難不倒他,從挑選木材到砍樹、搬運這些浩大的工程,他一聲不吭地全包了下來,幾天的工夫,像小山高的木材已經堆在院子的一角。
  
  “歇會兒吧,我看你從早上一直不停忙到現在,我給你帶來冰鎮過的蜜茶,很解渴,多少喝一點。”戈爾真脫光上衣的堅實肌肉在太陽下迸發著汗水,整地的工作需要體力,海荷官很盡本分地帶來解渴的茶水。
  
  一旁幫忙拔草的朔陽也跑過來討茶喝。
  
  戈爾真一直把朔陽帶在身邊,到樹林去打野蜂巢,去溯溪抓魚、騎野馬、砍樹,漸漸地,朔陽從最初的不認同,跟戈爾真作對到生出折服的感情,他們終於能夠和平相處了。
  
  “你找到我養的蜂巢,有沒有被蜂兒給叮了?”自家釀的蜂蜜口感就是不同,戈爾真一口就喝出與眾不同的感覺來。
  
  “它們差點組成一支軍隊來攻擊我呢!好在我早就有準備,我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鄉下的活兒我什麼都做過。”小時候的她可也是個滿山跑的野孩子,連蛇都打過,搗蜜蜂窩,太簡單了!
  
  “我都忘了你在香雪海住過,你姊姊呢?我沒有聽你提過她。”戈爾真被逗笑了。喜歡看她活力充沛、活蹦亂跳的樣子“她嫁人了,過得很幸福。”她並不想多說。
  
  “然而,她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妹妹不幸福?真是個好姊姊。”戈爾真冷哼。
  
  “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隨便否定別人。”海荷官不領情。痛苦創傷都只有當事人才能了解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誰都沒有權利隨意批評。
  
  “我是不知道,那就由你來告訴我。”他從來不曾對自己本身以外的事發生興趣,可是海荷官不同,她身上堆砌太多謎,讓人非剖開來看看不可。
  
  “她是個好姊姊,只是她有她的苦衷。”她真的不想說。
  
  “你不說也可以,只是讓我多浪費時間去查,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懂嗎?”要事實真相?太簡單了,許多年來他不聞不問是覺得沒必要。家,對一般的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對他戈爾真來講卻只是一個枷鎖,一個捆綁他理想的地方。離開人人羨慕的金窩銀巢他才有了松口氣的感覺,也從那時刻開始才有戈爾真這個人獨立的存在。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他的選擇,而造就他此番際遇的人就俏靈靈地站在他面前,以前她釋放他自由;這次,她是他的責任。
  
  “我不想說。”只要她不說,所有的過去都沒有任何意義,只要她不說,還是可以保持現在平安的日子。
  
  提著茶壺海荷官回屋子裏去了,留下戈爾真堅決想去探知真相的想法。
  
  “大叔,你不要逼我娘嘛,我那大阿姨見到我就哭,我娘也都跟著難過,你就別再問個不停嘛。”朔陽來到戈爾真旁邊懇求著。
  
  “她為什麼見到你就哭?”
  
  “我也不知道。”小孩哪懂得人情事故,不知道是必然的。
  
  戈爾真並不覺得自己問錯人、問了愚蠢的問題,這是他行事與眾不同的地方,在他以為,大人會為了自己想保護的人說謊,相對的,小孩也有想保護的人,他會為了自己愛的人說實話。
  
  他似乎有必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每天吃過午膳戈爾真總會失蹤那麼一下子,這一天也一如往常。
  
  把桌上的碗盤收拾過,海荷官拉住正要往外跑的朔陽。
  
  “告訴娘,大叔吃過飯後到哪去了?”
  
  “你不知道喔。”小鬼靈精也曉得要吊人胃口。
  
  “要是清楚我還用得著問你?”
  
  “嘻,我也不太曉得耶,娘,今天天氣好得很,不如你到林子去散散步也許會有所發現。”
  
  “林子?”大熱天的到樹林去做什麼呢?
  
  拗不過自己的好奇心和朔陽的催促,海荷官脫下圍裙往樹林去了。
  
  樹林緊靠在木屋的旁邊,參天的喬楊木一點都不顯陰森,處處都是透得進的陽光,走在其間,就像徜徉在綠洋裏。
  
  海荷官第一次走進這座林子,到處都是她不認識的植物,就在她準備要放棄再往前走的時候,看見了綠意掩映中的戈爾真。
  
  一張用麻繩編織的吊床綁在兩棵樹之間,他就躺在上面午憩。
  
  不想驚動他,卻又矛盾地想靠近他,海荷官踮著腳尖杵在閉目養神的戈爾真面前。
  
  她沒有看過甜睡中的戈爾真,一直以來她也不去過問他究竟在哪裏過的夜,按照他的個性,以天為蓋,以地為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要真的乖乖睡在炕或床上就不是戈爾真了。
  
  他睡著的時候沒有張牙舞爪的囂張,也沒有不小心觸及就狂天放地的怒氣,一個男人在醒跟睡夢之間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差別?
  
  “啊、呀……你……要做什麼……”
  
  她看得癡迷,想得糊塗,沒料到只是假寐的戈爾真伸出魔掌將她拖到吊床上,一時間,麻床發出嘎嘎吱吱的叫聲,害她以為吊床就要承受不住重量摔下去。
  
  “我今天運氣真好,你瞧瞧我逮到一只迷路小兔子。”戈爾真懶懶地睜開眼。
  
  “我只是路過。”她發現他的眼珠是深深的褐,那褐有種魔魅人心的吸引力,她看著看著,臉紅了。
  
  “別動!吊床很小,摔下去可不保證你的安全。”由於兩人的姿勢是胸脯對著胸脯的,海荷官高聳的雙巒抵著他雄厚的胸,天上掉下來的軟玉溫香要是沒有乘機抓牢,就是暴殄天物了。
  
  “我真的只是路過。”海荷官紅了臉,她的機靈百變不管用了,在這樣的姿態,這種氣氛下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戈爾真用雙手攬住她的小蠻腰,耍賴地低語:“是你跌到我身上來,我的手沒有別的地方放。”
  
  他還說得理直氣壯呢!海荷官氣起來真想給他一巴掌。
  
  “我警告你要敢亂動一下……唔……唔……嗯……”
  
  她氣紅的臉比蘋果還誘人,戈爾真一口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她先是捶他,使盡吃奶的力氣,但是,他的舌撬開她的唇齒輾轉地吸吮輕觸,那麻麻也似的快感徵服了她的反抗。
  
  不再欲語還羞,不再折磨彼此的心,在唇跟唇的結合裏,兩顆相屬的心結盟了——

戈爾真不是很習慣吃熟食的,一個人的他總是狂熱地做著鐘愛的經典家具或是上山採藥,這兩種事都是耗神又耗力的工作,所以他常常是摘了林子裏的野果和澗水果腹,真的餓到發慌了,了不起捕條魚又過一餐。
  
  自從海荷官來了以後,以前那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很自然被每一餐熱騰騰的飯菜給替代了,他開始有了使命感,認真地狩獵,舉凡野雞、走兔、鵪鶉蛋,每天總是跟朔陽滿載而歸。
  
  “你再這麼把食物成堆地帶回來別說夠我們過冬,還能救濟窮人呢。”海荷官蹲在地窖口把才腌好的山豬肉放下,順手關上木柵。“家裏什麼都有了,不過,米缸倒是見底了。”
  
  萬事齊備就欠東風。
  
  “所以,我想出門去。”除了吃的東西這個家空空如也,連補衣裳的針線也不見一根,她想納雙鞋給朔陽也沒辦法。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炊”。
  
  悄悄打量一眼戈爾真的鞋,她注意到他穿來穿去就那幾件衫子,一雙夏鞋早就坑坑洞洞地還無所知覺,為他納雙鞋,剪塊布作衫子都是有必要的。
  
  “我送你去。”
  
  “哈,不用。”不是心虛,是真的不需要,她寧可用兩只腳走路也不想看畜牲的臉色,她絕——對——絕——對不騎馬!
  
  戈爾真知道她忌諱的是什麼,他點點頭。“我找人陪你一起去。”他有他的打算。
  
  “哦,好。”他沒有像以往地固執己見,海荷官說不出自己是歡喜還是失落,敲敲自己的頭,她喃喃自語:“笨荷官,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好,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看見她稚拙的舉動戈爾真莞爾微笑。原來,她也有舉棋不定的時候,一直以來他以為癲狂的人只有他一個。
  
  走向她,戈爾真把讓他朝思暮想的身子抱個滿懷。
  
  “你……這是做什麼?”才覺得他正常些,怎麼又發癲了?
  
  “吻你。”他沙沙的聲音無比好聽,專注的眼養著一窪深刻的柔情。
  
  “在這裏?不行啦……不……唔!”她的嘴被無聲地堵住,慢慢的,她下垂的手攀上他的頸將他更往下拉,雙唇更緊密地接合。
  
  本來認分讓在一旁的朔陽眼巴巴地瞧著,猝然不自在的低下頭哀嘆。“我快受不了了,他們到底有沒有想到還有我在這裏?”答案非常明顯,沒有。
  
  唉唉唉,他還是自動清場吧!

海荷官想不到戈爾真所謂的找人陪她居然是“一大群”的人。
  
  “荷官姑娘,我們又見面了,你記得我是誰嗎?”一張英氣勃勃的臉蛋橫在海荷官面前。“我是拓跋——”她一身淡紫戎裝,身帶小刀,發披綴滿珊瑚、銀幣、松石的裝飾品,裝束獨搶眼。
  
  “海棠賀蘭淳!”海荷官很自然的接口。
  
  “你記性真好,我告訴你這是——”她才指著身邊的人,話到嘴邊又被人打斷了。
  
  “我是黃蝶。”黃蝶果然像只翩翩的蝶兒,她傾國傾城的容貌冠蓋群芳,鵝黃的藕絲衫子、柳花裙,裾開見玉趾,衫薄映凝脂,紅顏如玉,氣質如仙。“我也有很長的名字,獨孤黃蝶。”
  
  “呀,人家不依啦,你們都霸著新姊姊不放,姊姊,我叫可佟。”姊姊長,姊姊短叫著的是區可佟,玫瑰色的瓜子臉,可愛惹人憐。一雙鳳頭鞋,羅衫葉葉重重繡,簡單的白海螺環帶在手腕上,非常討喜。
  
  “還有我,你們都把自己介紹過了,哀家也要。”小小的金冠鑲在她的青絲上,綠色畫眉,黃金縷衣,貴氣斐然。
  
  看見眾人紛紛屈腰為禮,海荷官也不自覺地彎下腰。
  
  “你們又來這一套,好不容易可以出來玩,說好大家以姊妹淘相認,你們這樣拜來拜去我就先累死了。”平凡嘟著嘴,甭提母儀天下的威嚴,根本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你們?”好久好久,才輪到海荷官說話。
  
  “呵呵,我們都是要陪你一起上街的啊!”眾人有問一起答。
  
  海荷官一點也沒能搞清楚情況。她只是買個米也能“找”出這麼多人陪她上街,皇後出巡也不用這麼勞師動眾吧!
  
  她不知道的是平凡她們以陪她閒逛為名義,偷看她為目的所組成的娘子軍團可是預謀很久。
  
  戈爾真的龜毛難搞是群龍之冠,平常跟誰都不來往,清心寡欲地讓大家以為他總有一天會看破紅塵當和尚去,海荷官的出現比妖魔鬼怪出現人間都還稀奇,之前,一群結了婚的女人還找不到二訪不歡石谷的理由,一聽說缺個“地陪”,自願軍馬上擠破了頭。
  
  因為無法擺平的緣故,幹脆全部錄用。
  
  一個是皇帝老兒的老婆,皇後耶,誰敢不賣她面子?
  
  有一個是八荒飛龍頭頭的愛妻,沒理由說不。
  
  再兩個,都是長字輩的心頭肉,戈爾真要敢大小眼恐怕老二跟老三不殺他個落花流水才怪。
  
  所以說,他最討厭人。復雜得難以討好。
  
  “她們的關係太復雜,你用不著搞清楚。”戈爾真可不希望她們的關係太密切,會被教壞的。
  
  “哦。”在這種眼花繚亂的情況下想一下就弄清楚,還是別為難自己,女人最容易做朋友了,海荷官相信這一趟逛街下來,她總會弄明白的。
  
  “我去去就回來。”回過頭,她看著突然離她好一段距離的戈爾真。
  
  “知道。”他的不自在非常明顯。
  
  海荷官不明所以地靠近他,她一直覺得他奇怪,一屋子的人他偏偏站得老遠,好像在躲瘟疫一樣。
  
  “你不舒服嗎?臉好紅。”她不是故意當著許多人面前表示他們的關係不同,是他的表現不太像他。
  
  戈爾真的臉色難看起來,他硬是往後又退一步,沉聲說:“你要走就快走,不要再 嗦!”
  
  很久了,海荷官幾乎忘記戈爾真罵人嘴臉,這一嚇可不輕,啞口無言,平常的利落全不管用,就張著水靈清澈和無措的眼被罵得一愣一愣。
  
  脹紅著臉,她確定戈爾真臉上的表情不是在玩笑,垂下了頭,她安靜地走出門外。
  
  戈爾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放棄。
  
  “笨蛋!”娘子軍裏有人伸張正義。
  
  “無藥可救了。”又一個唾棄他的人。
  
  “不好意思也用不著擺臉色,他以為我們第一天認識他啊?!”他的心思早被玲瓏剔透的女人們看清楚。
  
  “……”最後一聲的討伐失敗,因為戈爾真已經寒著臉從她們身邊走開,他的惱色那麼深,深到讓人想跪下磕頭謝罪。
  
  怎麼?說實話也犯法啊……

第七章

海荷官玩得快樂極了,無憂無慮地吃喝玩樂,可是,她心中始終惦記著戈爾真,吃著山珍海味會想著他要能一起來有多好,碰到好玩的,也立刻想到如果他在身邊也能一起同樂,想著想著,驀然驚覺自己的一顆心已經牢係在他身上。
  
  也許是想得太多,又玩得過火,她恍惚的聽到有人在她耳邊低語。
  
  “……我找到你……終於找到你了……”
  
  “你剛剛對我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她重重瞇了眼,揮去縈繞的低語,那聲音讓她困擾。
  
  “沒有,吃龍眼吧,聽說是嶺南的特產,很甜喔。”酷愛吃水果的賀蘭淳抓了把皮亮果晶的龍眼吃了起來。“賀蘭山什麼都好就是水果少,不多吃點哪夠本!”
  
  海荷官本來想認同地點頭,可是那幽遠的聲音又適時的幹擾她。“回來吧,我的愛,回到我們的地方,我在等你……等得好苦……”
  
  “閉嘴!你給我住嘴!”海荷官憤怒地捂住耳朵大吼。
  
  快樂的吃喝玩樂團被她這一吼,一個個全掉了魂。“你沒事吧?”
  
  看著好幾張開合不停的嘴,海荷官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我……剛剛一定是太熱,中暑了,找個地方歇歇就沒事了。”她們本來就惹人注意,一群貴夫人雖說是力求“平民”化打扮,但跟在身後為數不少的侍衛、保鏢還是標示出她們與眾不同的身份。被海荷官這一喊,不只引起做生意小販的注意,那群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保持距離的侍從,也一窩蜂從四面八方趕來。
  
  畢竟,這群夫人每一個都是千金萬貴,要是有個閃失,他們就算送上項上人頭也不夠。
  
  “去去去,這裏沒事。”平凡眼看這街是逛不成了,想打道回別業去。
  
  “對不起,是民女的錯。”海荷官連忙陪罪。
  
  “你又說見外的話,我們是姊妹啊,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們該回去了。”她看看天色,知道要再不知自動回去,她那性子急的夫君恐怕會派禦林軍出來嚇人了。
  
  “諸位夫人如果不嫌棄,請到微臣的家中休憩如何?”突如其來的聲音由一個神情俊朗的男子口中說出,他排開人群走進核心。
  
  他堪稱是人中龍鳳,頂天立地的個子,一站出來就有那股鶴立雞群的軒昂,可是看在海荷官的眼裏就是覺得不對勁。達官貴人她沒認識半個,不清楚貴人應該是怎麼的模樣,可是這自稱十八王爺的人教人不自在。
  
  她拍拍自己的頭,壓低想迫切逃開的衝動。
  
  她絕對是中暑了。
  
  她拍額拭汗的樣子看在平凡眼中,出自平民的她有顆善解人意的心,她打消立即回府的主意。
  
  “好吧,那就打擾十八王爺了。”
  
  她在金鑾殿見過這個男人。十八王爺是戰功彪炳的悍將,只要跟他對打過的敵人從來沒有存活下來的紀錄,也因為殺戮太多,身上總是帶著殺氣和血腥的味道,整個人又陰又寒,朝中的臣子、王孫大將們對他頗多忌諱,只要談到他總是三緘其口,嘴巴立刻變成一條密不通風的縫。
  
  “不用不用,我們這樣去打擾人家不好,何況……我還要趕回石谷,我要是沒回去,朔陽會擔心的。”海荷官膽小地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總是覺得他轉來轉去的眼珠子裏有什麼秘密,讓人不安。
  
  “我會派人通知貴府的人,姑娘,你盡管在我的府第住下,不用擔心。”十八王爺一把握住海荷官的小手,低俯下頭便親了她的手。
  
  “啊,”海荷官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放肆的登徒子!”他的唇比冰塊還要冷,熨在她的手背上,竄起擦也擦不掉的雞皮疙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情不自禁,請姑娘原諒則個!”十八爺又恢復必恭必敬的臣子模樣。
  
  海荷官迷糊了,一個人怎麼能夠把情緒轉變得跟翻書一樣快,說變就變,太詭異了。
  
  平凡一幹娘子軍也為十八爺的輕佻稍稍變臉。
  
  “男女授受不親,民女態度欠佳,也請王爺見諒。”她心中的模糊在看見十八爺全無芥蒂的笑容時瓦解了,她倣佛被蠱惑。“……我的確好累,想休息。”
  
  “那最好,我們走吧!”他彎半腰,紳士地讓女士先行,他在在表現了平常男子的少見風度。“各位夫人請上轎。”
  
  海荷官模糊地抗拒著,她挪移視線,看見的卻是全體讚同的眼光。不對啊,剛剛大家不都露出厭惡的臉色,怎麼也說變就變,是她敏感吧,也許是大家都逛累了,真的需要一個地方休息。
  
  盡管心裏十分不願意,海荷官還是跟著團體行動,上了轎,朝十八爺的華宅而去。

通常,有人居的房屋不管簡陋還是豪華,因為有人氣使得死板的東西也有了生命,可這偌大的華宅卻有些陰氣沉沉的感覺,海荷官說不上哪裏不對,因為太完美了,反而給人不夠真實的虛空感。
  
  所有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全被支開了,大大的客廳留下海荷官和十八爺——天龍子岳。
  
  海荷官被天龍子岳看得渾身不自在,她挪挪身子想出外透透氣。她是來休息的,為什麼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裏?
  
  “你想出去?我陪你。”他很容易看穿她的心思。
  
  “不勞王爺費心,王爺要不介意,民女自己活動就可以了。”禮多人怪,殷勤必有詐。
  
  “我願意為你費心。”天龍子岳仔細地盯著海荷官。“剛才,我聽她們叫你荷官,我可以直呼姑娘的閨名嗎?”他多禮地微笑,瀏覽她的五官、她的身材,依依不捨的眼光好像要填補什麼似。
  
  “就叫我荷官吧。”這根本是強迫中獎嘛。被天龍子岳盯得渾身不自在,她局促不安地垂下眼。
  
  “不用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他的語調輕柔,裏面包含太多壓抑、亢奮,讓人聽來非常怪異。“不如,我們來吟詩作對打發時間。”
  
  海荷官喉嚨一嗆。“對不起,我忘得所剩無幾。”考她啊,他怎會知道她懂那麼一點文章遊戲?
  
  “無妨!就當打發時間。”
  
  打發時間?她的時間可寶貴了,吟詩作對?她哪來的閒情逸致?這家夥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想些什麼辦法來擺脫他才好。
  
  “你是哪裏人氏?家中還有什麼人?”天龍子岳對她的事很有興趣。
  
  基於禮貌,她簡單扼要地作了一番說明。
  
  “香雪嶺,一個很美的地方。”他悠然神往的表情就像去過那裏。
  
  沒有衝突性的閒聊,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隨著他,他們來到主屋外的涼亭。
  
  “黃昏送爽,人約黃昏後。”他信手拈來都是斯文。
  
  接下來的時間,海荷官發現這叫天龍子岳的王爺真是博學多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就連稗官野史也能講得精彩萬分,讓她幾乎崇拜得五體投地。
  
  雖然他的口才奇佳,可是天色越來越暗,海荷官的心思始終是心不在焉,希望能早早回不歡石谷。
  
  “你累了?太久沒人聽我說話,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真是……”天龍子岳溫柔地過去扶她。
  
  他說的是寂寞嗎?為什麼要向她一個陌生人道寂寥?
  
  “我……在王爺府打擾太久……應該回家了。”都過了好幾個時辰,賀蘭淳還有大家都還沒休息夠嗎?戈爾真一定在家等著她的米下鍋,真是急死人了!
  
  “這裏就是你的家,不管你以前住在哪裏,從現在起都不用回去了。”他一副本該如此的神態,而且篤定海荷官絕對會留在這裏。
  
  海荷官眇他。“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買米買到被人扣押,她走的什麼流年啊!
  
  “我終於等到你,絕不放你走!”他仍是溫柔無比地說道,可是其中的涵義卻在霸道之外有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晌午時分,一直在我耳邊聒噪不停的人是你?”那音調、那口吻,她記起來了!
  
  “你想起我來了,你想起有關我們兩人的一切,我們的恩愛、纏綿、夫妻情義,你都想起來了?”他雙眼發光,男性的手鉗住海荷官纖纖的素手,極度的喜悅讓天龍子岳忘了拿捏分寸。“我就知道你不會棄我而去,恩兒,你這一世叫荷官,好,我就叫你荷官,我是子岳,你的丈夫,你記得我是不是?”
  
  “你捏得我好痛!”她俏臉扭曲,該死的豬,幹麼使那麼大勁抓她,又說了一堆她聽不懂的話。
  
  她脫口叫出戈爾真的名字。
  
  “你跟他只不過是主僕的關係,從今以後也不會是了。”他強悍的口氣裏有絲冷意。
  
  “你調查過我?”海荷官驚駭。
  
  “不錯,剛剛你要有一絲的隱瞞,在你對著我說謊的同時就死了。”他心機之深沉教人膽寒。
  
  “你到底是誰,我不認識你!”想掙脫他比登天還難。
  
  看到海荷官紅傃的唇,他想吻她。
  
  “不要!”她哀求。
  
  “你要敢碰她一下,我保準你見不到今天的月娘。”高峭的琉璃瓦上,站著滿臉怒容的戈爾真。
  
  “爾真。”海荷官綻開了如花笑容。看到他,是意料外的意料,可是她好高興,高興得想掉眼淚。
  
  他幽藍的身形準確地落到地面,輕巧得跟一片落葉一樣。
  
  天龍子岳很自然地放開了手中的獵物。
  
  戈爾真把她帶進自己懷裏,看她外表尚稱完好,冷漠的臉融暖了些。“逾時不歸,該打屁股!”
  
  “我好想你,有一千萬個那麼多的想念。”她察覺戈爾真的心跳極快,一時忘了有第三者在場,小手撫上他心跳劇烈的胸口。沒辦法,她想他太久,久到幾乎要相思成病。
  
  “要挑逗我,等回家。”他也是。
  
  她皺皺鼻子。“去你的!”
  
  戈爾真摸平她俏鼻子的紋痕。“在人前要有分寸,你這樣說話沒規沒矩,會嚇壞別人的。”
  
  “是你我才說的,別人想要聽我還不屑呢。”她又轉睛又淘氣,可愛的樣子讓人絕倒。
  
  “你喔……”換作前些天,戈爾真保證會狠狠罵她兩句順便威脅一番,此刻卻除了關心還是關心。
  
  “我們回家吧,我好想家。”才一天,她變成有戀家癖的女人家了。
  
  “多謝王爺成全!”戈爾真自始至終是嚴密監視天龍子岳的,他不給他發言的機會。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輕易樹敵。
  
  天龍子岳是老謀深算的,方才,對著海荷官的和善可掬仍掛在臉上,一個人能保持一樣的笑容自始不變,不是虛假就是有詐,他笑吟吟地送客。“殺伐神龍,久聞大名,今天一見,幸會!”
  
  “打擾!”戈爾真冷得跟冬天的石頭一樣硬。
  
  陰森森的微笑掛在天龍子岳毫無溫度的嘴角,他背著雙手直到兩人從他視線內消失。
  
  “王,您放他們走,無異是縱虎歸山。”虛弱的嗓子,猥瑣的漢子,是金少康。
  
  他從隱密處慢慢地踱出來,拐杖不離身。
  
  “你懂不懂什麼叫姜太公釣魚,離水三寸,願者上鉤,不願者回頭?我的遊戲才剛開始,你等著瞧吧!”天龍子岳噙笑的臉不見了。這時,晴朗的天際忽然打下一道雷,閃點的極光映在他詭異的臉上,他幻化成鬼的猙獰模樣。
  
  他想要的絕不容許他人破壞,破壞者的下場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死!
  
  “是是是,王英明神武,將是天下一統的王者!”金少康不忘拍馬屁。
  
  沾蜜的話人人愛聽,可天龍子岳不同,他不屑地揚高頭。“最後一次警告你,別用那些阿諛諂媚的話來灌本王迷湯,我要的是有能力的助手,不需要小醜。”
  
  金少康捏了把冷汗,迭聲稱是。
  
  不過,話還沒說完。一把掌風倏忽無聲地將金少康擊倒在地,他嘔出一口濃濁的血,虛弱的身體跟破布一樣癱著。
  
  “……王,我不明白……”他明明死心塌地的。
  
  “你錯在沒有告訴我海荷官是恩兒。”要不是他在街上遇見,又要錯失一世。
  
  “對不起,小人真的不知道,她之前是祭壇上的祭品,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啪!”無形的五指印上金少康口不擇言的嘴。
  
  “大王饒命,小的說錯話。”金少康伏地求饒。
  
  “她是夫人,要對她如待我一樣。”從身上拿出一塊帕子,天龍子岳緩慢地擦手。
  
  出手打這種下人,根本是污了他手!
  
  “小人謹遵聖旨。”只剩半條命,金少康再也不敢多一句廢話,縱使眼中的怨毒幾乎燒紅他的眼。
  
  “上師。”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呼喝。
  
  “大王。”回應極快,如絲縷的聲音透過夜色出現。
  
  “你早就知道海荷官是誰了?”
  
  “是的。”
  
  “所以我們才有今天這一場相遇?”
  
  “小的想給大王一個驚喜。”
  
  “我驚喜過頭了。”天龍子岳點頭,顯示出真心的高興。“我好幾百年沒這麼高興過,你做得好!”
  
  “這是小人的責任。”
  
  “我要她,一刻都不許拖延。”
  
  “可是這樣跟我們原先的計劃不一樣。”空中的聲音遲疑了下。
  
  “上師,我看你沒有真正弄懂本王的意思,”天龍子岳拉開袍裾,坐下。“天下不是我真正要的東西,我之所以會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為的是她,這點,本王相信你比誰都清楚。”
  
  “是。”
  
  “我要你把我們的計劃提前,把傀儡帶出去,喂飽它們。”八荒飛龍,哼,死龍有什麼用呢?“本王要這些待慣安逸生活的群龍和無知的人們知道我的手段。”

有什麼是不能讓她知道的,一句“女人家不懂事”的話就想打發她,休想!踮著腳尖,海荷官從重重的院落摸索到議事廳的偏門外。
  
  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趴在門簾上,肩背冷不防被堅硬的東西戳了下。
  
  她伶俐回頭,小巧的嘴立即被許多只手給捂住。
  
  “嗚嗚嗚……”
  
  “噓。”噓聲四起,她差點被射來的眼光圍毆。
  
  “我們也要聽。”賀蘭淳是帶頭的。淪為嘍 的皇後平凡和區可佟和黃蝶點頭附和。
  
  原來是同仇敵愾。
  
  大家用眼神交會,每個人都點頭!唉,可想而知,她們被自己的丈夫各自拎回來後,或多或少全吃了排頭。
  
  “你們帶著包袱?”海荷官不解地發現。只是來做一下壁腳,用不著連家當全款出來吧!
  
  “他們一群大男人在一起,肯定是商量要怎麼休掉我們,所以要未雨綢繆啊!”
  
  晃晃沉甸的包裹,賀蘭淳老實不客氣地把細軟全扛上了。真要被休,太沒面子,先下手為強嘛!
  
  “銀子、珠寶太重我帶不動,錢莊的銀票行嗎?”刷地,區可佟亮出一疊簇新的官家銀票,面額都是千兩以上。
  
  “還有我,”平凡喜孜孜地貢獻自己幾年來攢的私房錢,居然是根重死人的竹錢筒。“嘿咻,我不曉得裏面有多少東西,不過,夠開銷了。”
  
  黃蝶清妍冰心,就算不好意思也別有一番風情。“我……很少用到銀子,什麼都沒有。”
  
  “沒關係,妹妹我挺你!”豪氣幹雲的賀蘭淳。
  
  海荷官被五花八門的元寶弄得眼花繚亂,她、她、她攢的錢跟眼前這些根本不能比,看著看著,她的眼珠幾乎快掉下來。
  
  “別對不該你的東西流口水。”眼角的金銀珠寶突然被一道黑影遮住了。
  
  她傻傻抬頭。“爾真。”
  
  不只戈爾真,群龍的老大獨孤吹雲,當今天子獨孤胤,珍珠龍戚寧遠,還有曾是一堡之主的獸王堡主海棠逸,幾個人一字排開,臉上全是啼笑皆非的苦惱表情。
  
  就是不能對她們掉以輕心,唉!
  
  會各自把老婆帶到獨孤胤的別業中,是因為他們有非一起商量的大事,滿以為女人家有伴會安分守己些,結果——居然想集體卷款潛逃,這下,就算天塌,也要先把家務事料理好再說了!
  
  身為人家丈夫的一個個把自己的老婆領走了,也許群龍平常老是意見不合,這次心有靈犀,他們決定回家後要嚴厲禁止女人的聚會,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五個女人在一起,男人的江山岌岌可危。
  
  “我也想聽聽你的解釋。”戈爾真抱胸。
  
  “這是我想說的話。”海荷官眼看不妙,喘口氣,往空無一人的議廳跑。“為什麼你不在石谷蓋房子,沒頭沒腦地上街來?”
  
  該說她心細如發,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放不下心,也幸好追了來。”
  
  “你擔心我對不對?”
  
  “這種事需要問嗎?可是你居然想跟那群沒腦子的女人翹家,近墨者黑,以後再也不許跟她們有任何瓜葛!”他怒吼地走向她。出谷至今,窩囊地跟著一群女人後面,為的就是因為她不在自己眼前的心神不寧。
  
  她,弄得他神魂顛倒,這樣拼了命的愛她,她能明白嗎?
  
  海荷官繞著議室桌嚷嚷。“你要保持理智,不能打我!”她禁不起盛怒中的他,一個指頭都經不起!
  
  “你再不給我停下來,我就真的生氣了。”他長手橫過桌,海荷官就落入他的掌握中。
  
  “你放馬過來啊,這樣還不叫生氣!”真的打殺起來,她還有小命嗎?
  
  “這是挑釁?”她的膽子不小他早知道,可是戈爾真不否認自己很喜歡看她自信滿滿、活潑生動的表情,看她全身煥發迷人光華,就令他心蕩神搖,根本不在意她的話挑戰了他的權威。
  
  “能讓你失控是小女子的榮幸!”能這般親近地瞧著他真好,海荷官著迷地攀上戈爾真的頸項,自動在他唇上啄了下。
  
  “你玩火?我會讓你知道男人是不能挑逗的。”他的氣息拂過她的發。
  
  海荷官的本意其實是如此,她有一肚子的疑問想知道答案,此刻卻被他勃發的情欲封緘在露骨的溫柔裏。
  
  “哇……”一聲長又曖昧的口哨打散了纏綿的身形,戈爾真飛也似地用自己身軀遮住海荷官。
  
  “我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撞壞了你們的好事,你們繼續,請!”戚寧遠“好心”地多嘴。
  
  戈爾真全身揚起火焰,正想罵人,“嘟咚”地一聲,在他身後的海荷官不知怎地摔了下桌,絆手絆腳的裙帶和議事桌上的書籍卷宗,幾乎埋沒了她本來就嬌小的體形。
  
  大家在錯愕的當頭,只見到海姑娘一雙憑空亂揮的手。
  
  戈爾真哪還顧及方才要發的是什麼火,含笑地救出海荷官,將她摟在懷裏。
  
  “有沒有受傷?”他說著,也不管眾目睽睽,拉起她的衣袖就要檢視。
  
  “我很好,你不要動手動腳,好多人看著呢。”海荷官恨不得地上裂個大洞,好讓她一頭鑽進去,不要再出來,真是糗大了!
  
  獨孤胤憋著笑意,哪還有一點九五之尊的威嚴,而戚寧遠和海棠逸、獨孤吹雲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個個早笑彎了腰。
  
  海荷官羞得趴在戈爾真肩窩,再也不肯抬頭。
  
  “非禮勿視你們不懂啊,我也不是願意要掉下來的。”她徒勞無功的解釋更換來哄堂大笑。
  
  戈爾真丟給眾人見好就收的眼神,帶著海荷官往偏門離開。
  
  “會你們先開,我去去就來!”
  
  群龍互拋了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你慢慢辦事吧,這裏有兄弟在,你放心!”戚寧遠朝著無人的空氣喊。
  
  “你再雞貓子狗叫,不怕他回來會痛宰你一頓?”獨孤胤想起沉入夢鄉的小妻子。
  
  “今晚不如散會吧,一天不開會又不會死,”有人附和。
  
  一場議會流產,不過,誰在乎!

第八章

宮燈輝煌,氤氳的霧氣將一間浴池染幻成煙水迷濛的景致。
  
  很久不曾這麼痛快地洗過澡了。
  
  長型的浴池放了植物香精還有鮮傃欲滴的玫瑰花瓣,比人體還高的溫度蒸醉了海荷官的緋頰,在茫茫水氣中,她白裏透紅的身子和嬉耍花瓣的藕臂美不勝收。
  
  她仰著漂浮,赤裸裸的腿有一拍沒一拍地打水,浴池的另一頭是水源頭,一個造型猙獰的龍頭汩汩流出溫泉,她翻轉過身子,讓龍口的泉直接打在她的胸脯上。
  
  “你要玩到什麼時候?”朦朧的煙霧中戈爾真的影子逐漸真實,等海荷官抓住音浪,他的人已經來到她身邊。
  
  他也是光溜溜的。意識到自己毫不羞慚地看著他男性的胸膛,海荷官驚叫一聲,連忙沉入水中,他也同樣瞧見她的啊!
  
  本來以為沒入水中就沒事的鴕鳥怎麼也想不到,她憋著氣,睜著眼,卻看到更不該看的,在水色的浴池底,戈爾真一絲不掛,他沒有贅肉的小腹平坦光澤,雙腿修長潔白。
  
  對水她本來就不在行,一口氣被水底的異色給嚇得張大嘴,水勢馬上嗆進喉嚨和鼻孔,直衝腦門的劇痛讓她亂了陣腳。
  
  “你喔,就是沒一刻的安分。”戈爾真不費吹灰之力地救她免於溺斃在浴池中,可也沒好臉色。
  
  一上岸,一方溫暖的大巾就裹住海荷官玲瓏的身軀。
  
  戈爾真的眼中氤氳著情欲。
  
  他想要她,已經到瀕臨崩潰的邊緣。
  
  “好一幅旖旎春色,不過,就到此為止,我不會讓你再碰她一下的。”曾幾何時,浴池的圓柱頂站著一個人。
  
  騰騰的水霧模糊了來人的臉,可是那陰柔的聲音戈爾真記得。
  
  他處變不驚地將海荷官推往一室之隔的房間。“去躲起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又來人能通過禦林軍的警戒摸到這裏,絕高的輕功和智力絕對跟他有得拼。
  
  落地的海荷官並沒有如戈爾真吩咐往外走,她四處搜尋,希望能找出防衛的“兵器”來,找了老天半才想到,誰會把武器帶到浴池來啊!
  
  “沒用的,你阻擋不了我!”天龍子岳一躍斜倚在幕簾的頂端,炫耀他無人能夠匹敵的輕功。
  
  “我聽你放臭屁,回去刷過牙再來!”戈爾真全然不介意自己春光外洩,以睥睨的姿勢嘲諷班門弄斧的天龍子岳。
  
  雖說是對頭死敵,天龍子岳對戈爾真的萬丈信心還是報以欣賞地扯動嘴角。人間的男子盡管再威武雄風,總是以暴露身體為恥,戈爾真是他所見過最坦蕩蕩的人類。
  
  “小醜跳梁只是浪費力氣。”天龍子岳淩空飛渡,以玉樹臨風的姿態撲向海荷官而去。
  
  “那你就等著我把你揪下來吧!”聲東擊西?想得美!
  
  戈爾真身如猿鷹怒豹,兩人在交會的同時結結實實地對了一掌。驚天駭地的氣功波及了水域,四濺的水花也成了傷人的利器,波濤過處,斷垣殘壁。
  
  兩人越打越激烈,可戈爾真覺得眼前的天龍子岳突然幻化作無數個。“我是萬能無敵的神,你一個區區人類打不過本王的。”笑聲歇處,他的本尊如電奔向海荷官。她才是他的目標。
  
  “妖言惑眾!”戈爾真扭身提氣想從中攔截,誰知道淩厲的鷹爪只抓住空氣,他再返身,先機已失,海荷官落在天龍子岳的手中了。
  
  “放開她,要不然血濺五步是你最終下場!”戈爾真的指關節嘎嘎作響。全身的水氣因為剛才的武鬥蒸發到一滴不剩。
  
  他不修仙、不佞佛,可是,誰敢動了他此生最愛的女子,修道千年不及一夜成魔,他會開殺戒!
  
  天龍子岳用兩指掐住荷官喉嚨。“我就不相信你能耐我何?”就算白癡也看得出來,殺伐神龍跟他一樣鐘情於這個女子。
  
  “自大是要有本錢的,你都這麼自信,我寧可錯殺也不能輕放過你了!”盡管天龍子岳的武功路數怪異,但要他戈爾真認輸?等他的墳前草長高再說!
  
  “我欣賞你的張狂,因為這點我會留你一具全屍!”天龍子岳施恩地說道。
  
  戈爾真想生吞活剝他的樣子,激起天龍子岳多年來不曾出現的戰鬥力。
  
  “誰是誰的手下敗將還不知道呢!”戈爾真打起十分精神了,他敢威脅他用生命去愛的女人,就要有受死的覺悟!
  
  自從他拜武當真實老人為師,藝成下山後,雖說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在精英之粹的八荒飛龍裏,論起武功,他也是佼佼者,想讓他承認失敗,放馬過來再說!
  
  戈爾真屏神靜氣,貫注全神,以天龍子岳為目標,既然是以對手為目標物,就擁有絕對的自信不會傷到海荷官。他有這份別人所沒有的自信,唯一要向老天爺渴求的,是她一定要信任他。
  
  在如刀割人的掌風氣功下,海荷官被夾在中間,每到緊要關頭要不是戈爾真險險收回一掌,就是天龍子岳把墻壁當平地踩,她被帶著縱跳橫躍,披頭散發,都快成瘋婆了。
  
  喊救命?沒用的,屋裏出了那麼大的事卻不見一個侍女、守衛還探頭,唯一的可能就是連外面也出紕漏,也陷入水深火海中了,皇帝皇後的命可比她的值錢,她跟戈爾真要自求多福了。
  
  天龍子岳久久纏鬥不下,有些心浮氣躁了。“是你逼出我原形的,不要怪我!”
  
  狂吼一聲,他陰柔的臉頰大力抽動,嘴一張,兩顆長又尖的獠牙從臼齒處冒出來,眼神整個不對了。
  
  海荷官一口氣吞不下,沒嗆死卻被嚇昏了腦袋,天啊,地啊,我的媽媽呀!
  
  “為了你,我自願長生不死,變成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因此我不許你怕我!”天龍子岳還是在乎海荷官的。“不過,長期的痛苦就要結束了,有你陪我,什麼都值得了。”他陰魅的聲音有絲脆弱的哽咽。
  
  “我說過我不是你要的人,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男人的自以為是讓她痛苦,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恩兒不敢回嘴,她是朵小花,只能依附著我而活,可是我要你。”他是明白人,他的恩兒在他心中住得太久,久到成了十全十美的影像,他懷中的女子或者不是他的恩兒,可是他等不及了,聊以安慰總比苦苦相思的好。
  
  “你休想把我當成代替品!”
  
  “來不及了,我等了好幾百年,等不下去了,你就是她,乖乖喔,等我把從中阻礙我們的家夥除掉就好了!”他泛紅的眼睛藏著佔為己有的狂熱。得到他心愛的女子,他心願已了。
  
  天下,只是他無聊中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真要稱霸江山版圖他早在數百年前就做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你不能……好臭!”海荷官被天龍子岳噴射出來一股腥膻氣給薰暈,四肢癱軟地失去了意識。
  
  “你對她做了什麼?”戈爾真用盡所有的氣力咆哮。他織就一張氣功的天羅地網想一舉成擒,光華蓋頂的光罩直朝天龍子岳頭顱罩下。
  
  如果是人,誰都逃不過他烏雲蓋頂的這一網,差就差在天龍子岳不是人,他不顧一切地一飛衝天,光網應聲而破,隱身沒入墻壁之前,邪惡的獠牙重重地在戈爾真的左臂上留下了印記。
  
  戈爾真咬牙還他一掌。
  
  天龍子岳笑得肆無忌憚。“這是我到此一遊的禮物,殺伐神龍,後會無期了!”
  
  有什麼事比消滅情敵讓人更痛快的?!
  
  天龍子岳不見了,斷垣殘壁只剩下筋疲力竭的戈爾真。
  
  “呀——”他殺紅的眼什麼都容不下,狼一般的嚎叫貫穿空蕩蕩的浴池,他風馳電掣追了出去。
  
  戈爾真沒能追到天龍子岳,才出了院落的他被滿地的屍首和成河的血腥味給震懾得停住腳。
  
  他是皇室的臣子,除了兒女私情他還肩負保護主子的重責大任,追還是不追?
  
  天人交戰後的他用腳尖拈起一把衛士刀,朝自己的手背一劃,頓時血流如注。
  
  會痛證明他是清醒的,瞪著火光衝天的主屋,他別無選擇衝入了呼聲價響的前廳。

一場殺戮直到天色翻白才告段落。
  
  殘留的部將忙著善後,努力清洗整理過的議事廳,聚滿整夜沒有合眼的群龍。
  
  沒有人開口,這一仗是有史以來最慘烈的,建築物所受的破壞不說,連將軍都折翼了數人,更甭提蝦兵蟹將武士小卒了。
  
  “對方究竟是什麼妖怪,刀斧對他們一點用處也沒有?”一國之君的獨孤胤也參與戰鬥,白緞的袍子沾的是斑駁的血跡。
  
  “是僵屍。”說話的是一個道士打扮的年輕人。
  
  他和從京都趕來的藍非結伴而來。
  
  所有的人全站起來。“天人!好小子,你可回來了!”
  
  頭戴道冠,身穿太極陰陽兩儀的年輕人跟大家摟成一團,你一拳、我一拳,雖說拳拳見肉,卻是久別重逢真情流露。
  
  靳天人,鎮魂龍,八荒飛龍裏的老六。他饒舌愛說話,一天要不開口說話絕對會生病,精通奇門遁甲,以斬妖除魔為一生的目標,居無定所的他,行蹤飄忽,卻在這節骨眼回來,怎不令人驚喜!
  
  “準備把我打成肉醬啊,你們這些死沒良心的人!”靳天人躲過一拳拳招呼過來的鐵拳,四兩撥千金地閃到獨孤吹雲身後。
  
  “喂,是誰沒良心,出門是丟掉,回來算撿到,你這算哪門子兄弟啊,聯想替你收屍,都不知道上哪去才好!”最毒的嘴巴出自獨孤胤。
  
  “皇帝老兒,你一把老骨頭沒教皇後娘娘給拆了,真可惜!”奇怪,“毒王”的封號換人了,老五呢?
  
  “看在你是我兄弟,要不然剪了你的麻雀舌喂野狗!”獨孤胤不好惹,誰招了他的忌諱就等死吧。
  
  靳天人大吐舌頭。“我好怕!”天地獨秀的臉卻轉向悶聲不響的戈爾真。“五哥,你的臉色不好喔,看見小弟回來不高興啊,我千裏迢迢是為了你,不妙……”
  
  撇下眾人,他捏指成駢,以非常的速度點住戈爾真周身的大穴。
  
  “沒用的!”戈爾真安靜得出奇,黑氣似有若無地罩在他飽滿的額頭,他自己是懂醫的人,最清楚自己的身體,要能救會任著自己死去嗎?
  
  “你被天龍子岳的毒牙咬過?”撕開戈爾真被咬過的布料,胳臂上出現兩顆並齊的牙印,印子的周圍已然全黑。
  
  “你知道他?”獨孤胤很難置信一個功在朝廷的大將會變成僵屍。昨夜他們大戰傀儡,直到天龍子岳呼嘯,傀儡們也跟著跑掉才結束一場荒誕的殺戮。
  
  “據我所知,人類的天龍子岳早就被這個不名僵屍佔用身體,我從西藏追殺它到這裏,前前後後,它不知道換過多少軀殼,天龍子岳不是第一個。”靳天人說明他會回來的原因。
  
  天下無奇不有,神妖仙佛,不見得看不見就不存在。
  
  “你收得了它嗎?”戈爾真沒有把自己的傷放在心上。
  
  “天下沒有我收不了的妖,就算再棘手我也要收。”要不然他何必回來!
  
  “我也去!”戈爾真心急如焚。
  
  “不行!誰都可以去,就你不行。”他去簡直是送死!
  
  “那就算了,沒有你我還是能去!”他會坐在這裏是因為戰鬥才結束,他有義務保護主子和大哥的安全,眼看京城裏最剽悍的侍衛團和禦林軍都到齊,現在他該去做自己的事了。
  
  “莫非……海姑娘被擄走了?!”當時兵荒馬亂,誰也顧不了誰,眾人一心只想退敵沒有顧慮到其他。
  
  “她是我的責任,不用你們管!”戈爾真的傲慢無人能敵。
  
  “死鴨子嘴硬!”藍非啐他。
  
  “我們走吧!乘我還沒死,我要荷官平安回來。”他連跟藍非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一心掛記著海荷官的安危。
  
  “你知道他的巢築在哪裏?”靳天人問道。
  
  “跟我走就對!”戈爾真心似油煎地搶出門外。
  
  靳天人也隨後追隨。
  
  “那我們呢?”藍非多此一舉地問。
  
  “走!”獨孤吹雲拿來佩劍,瞬間不見人影。
  
  所有的人見狀,知道什麼都不必多說了。為兄弟兩肋插刀才叫兄弟,向來不愛沾血腥的大哥都義無反顧地剿鬼去,他們當然也要同進退,戈爾真可是他們的老五,群龍缺一不可啊!

她又回到這間陰沉沉的鬼屋了。
  
  前門、後窗、走廊都有人看守,她要安分待在金絲籠裏,看守的人一個也看不見,可她只要探探頭,人立刻馬上冒出來。
  
  “我要見他,天龍子岳,你不要像個縮頭烏龜的躲著,立刻出來見我。”海荷官捶桌子、丟東西出氣,明知道無濟於事,就是壓不下心頭火。她牽掛著戈爾真,不知道他是好是壞,她想逃出這個鬼地方,又無能為力,兩相煎熬,心力交瘁。
  
  “夫人,請不要為難我們下人,大王只吩咐我們看著夫人,您要出了什麼事,下人們擔待不起。”
  
  “說的也是,你要有能力就不在這裏了。”狡猾的天龍子岳,只敢派下人來敷衍她,自己卻沒膽露臉。
  
  “你去告訴他,我要見他,天龍子岳要是不來就等著收我的屍。”
  
  “是……是。”以死相脅,誰都不敢擔下這份重任。
  
  “還有。”她喊住他。
  
  “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給我棉底、針線、刀剪,我要納鞋。”她必須找點事做,要不然會先發瘋。
  
  “這……我要請示大王……”
  
  “給我要的東西,不然我讓你不得安寧。”
  
  “砰”地一聲甩上門,她不接受拒絕。
  
  稍後她得到想要的東西。
  
  有了事做,她沒有如預期地安下心來,在她腦子裏飛舞的全是雜亂無章的片段,戈爾真殺紅眼的扭曲神情,還有天龍子岳……她渾身掠過一陣痙攣,不敢再想,手捻的針穿過布料在手指上戳破一個口子。
  
  她糊塗地遇上戈爾真,糊塗地愛上他,從來沒仔細想想這愛有道理嗎?
  
  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你找我?”她怔怔地發愣,沒注意天龍子岳什麼時候來的。
  
  很奇怪,海荷官並不怕他。
  
  他的鬼樣子的確很駭人,也嚇著了她,可是她無法恨他。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她?
  
  “你終於肯見我了。”
  
  “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跑來挑釁,我必須清除幹凈,還有,我們的婚禮也在籌備中,我一時分不開身。”對她,天龍子岳有什麼說什麼。
  
  “我不可能嫁給你。”她語氣堅定。誰能將一顆心分成兩半?至少,她不能。
  
  “放心,他不會再來幹擾我們了,我知道你愛他,我很介意,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他恐怕只能在死亡線上跟死神拔河,他最終還是贏不了我,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舉凡被他咬過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你對爾真做了什麼?”海荷官霍然站起來。
  
  “生死搏鬥,你以為我跟他玩的是家家酒?”
  
  “砰”一聲,她坐回椅子。“我不相信,他是九命怪貓,不會死的。”攻心為上,她不上當。
  
  “他出殯那天,我寬懷大量讓你目送他最後一程吧。”不由得她不信。
  
  海荷官如遭雷殛,她心痛如絞,卻是怎麼也不肯相信天龍子岳的話,她要親眼看到才相信。
  
  “來不及了。”天龍子岳一把拉住她。
  
  “我討厭你!討厭你!”失控的她竭盡所能撕咬天龍子岳。
  
  “住手!”
  
  “我不要,放我走!我不要待在這裏!放我走……”她聲嘶力竭,眼淚卻怎麼都流不出來。
  
  天龍子岳像是縱容孩子的父親,他安靜理智地將海荷官送上床,大手在她的前額一揮。
  
  “你……對我……做了什麼?”她不要昏迷,她不要隨意讓人擺布,可是,她的四肢慢慢發軟,腦筋變成了漿糊。
  
  “乖乖睡一覺,等你醒來就什麼都過去了。”他哄溺的口吻又暖又輕,跟冬日的羽毛一樣,讓人輕飄飄的。
  
  她會心甘情願下嫁的,只要他想要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不要!海荷官掙扎著,她一定要逃出去,盡管意識逐漸模糊,她卻喃喃地要自己清醒過來,她蠕動的紅唇直到雙眼沉甸合上才停止呢喃。
  
  逃!要逃!
  
  她,一點都不相信戈爾真死了,一點都不——

第九章

這是一場死氣沉沉的婚禮。
  
  沒有喜桃牲禮祭祖,沒有賓客賀門,有的只是行屍一樣的僕役和面無表情的喜娘。
  
  喜房裏,紅燭淚穩穩地垂入底座中,燭光搖曳,室內真正的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喜帳中獨坐木偶似的新嫁娘。
  
  大紅袍,彩繡球,喜氣洋洋的新郎微醺著腳步跨進新房。這一天,他等了太久,久到已經心灰意冷。
  
  “恩兒,你終於屬於我了,一個人的日子你知道有多難熬?春夏秋冬,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心都成灰了,可是,我終於等到你來陪我,我心滿意足了。”天龍子岳感慨地坐在新娘面前,他不急著挑起鳳冠上的絲帕,也不急著跟新娘喝交杯酒,他癡迷地沉醉在已經湮滅的過往歲月中。
  
  新娘扭動了下。
  
  可他沒看見,抱住自己的頭,無限煩惱。“對不起!恩兒,我其實很早就忘記你的容貌了,我心中有別人,一個如水細致的姑娘,你允我娶了她,好不好?”他的語無倫次讓人不知所以然。
  
  新娘坐立不安地又動了下,這次,天龍子岳瞧見了。
  
  “你著急?別忙,讓我掀起你的蓋頭!”不過,她是他的恩兒,還是他在一片香雪海見到的精靈仙女?
  
  他們靠得很近,流蘇的頭蓋在空中翻飛,天龍子岳才想看進新娘的眼,腰下驀然覺得一痛,一把刻著張天師符咒的小刀連身帶柄,完全沒入他的腰部。
  
  “你是誰?”她不是!不是他想要的女人。
  
  他的身體在喊痛,一點一滴的異物在他的肉體裏爆炸,他居然感覺到生命的流失。
  
  “我是本來應該在陰曹地府等你的人!”鳳冠落地,嫁裳被撕毀,露出戈爾真經過胭脂水粉雕琢的臉。
  
  “是你!”天龍子岳認出擦掉粧扮的本來面目,他的神志清楚了些。“你的小命果然強韌,想拉我一起下地獄?想得美!”
  
  戈爾真的臉色呈黑,不過,他冷惡刀鑿的臉還是充滿嘲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是你上輩子燒了香,積過德,才有我的陪葬,你盡管笑吧,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你以為這把小刀對我會有用?我是金鋼不壞之身,永遠不會死的!”惡魔的笑法人聽人怕。
  
  “大話誰都會說,大家各憑本事吧!”不死真的會快樂嗎?誰都不知道,彭祖活了八百年還是魂歸陰曹。
  
  天龍子岳哈哈大笑。“你是個可怕的敵人,比我任何一個手下都強……咳咳咳!”
  
  他又笑又咳,肺腑顯然受傷了,方才那一刀在他體內發揮了效用。
  
  “五哥,別跟他多廢話,看我收了他再說!”他們的對話被打斷,做僕役打扮的鎮魂龍靳天人還有群龍們一窩蜂地湧進來,一根伏魔棒和形狀如饕餮的香爐拿在靳天人手中。
  
  眾人如臨大敵,誓要除魔!
  
  天龍子岳的嘴角緩緩流下一縷血絲,他摸了摸。“我沒有嘗過自己的血液,已經好久了。”那神情,那恍惚的眼神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再抬頭,他朦朧的眼神不見了,似妖如怪的邪氣掩蓋了他稀少的人性,他準備清除眼前的障礙物。
  
  “大家小心!”群龍互相照應叮嚀。
  
  因為再也無需忌憚、粉飾和偽裝,天龍子岳恢復猙獰獠牙的真面目,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向外輻射的能量斬斷室內的光源,一片冥黑中,驚人的熱力突破屋頂,屋瓦斷梁,怪風吹得眾人睜不開眼睛,靳天人盤膝落坐,口中喃喃念著咒語,不同於天龍子岳的光華綻放,溫柔地圍住東吹西倒的大家。
  
  結界布置完成,他開始擺陣,隨著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誅邪的梵語和佛印,天龍子岳的破壞力逐漸縮小,有力不從心的姿態出現了。
  
  “該死的臭和尚!”他叫囂。
  
  “我是茅山道士,專門收你這種妖孽的。”靳天人打開饕餮香爐。“虛無的歸虛無,打回原形!”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下鮮血,爐中伸出湧泉也似的龍卷風一鼓作氣將天龍子岳帶進香爐中,霎時,只聽見天龍子岳的咒聲不絕於耳,短時間後,風平浪靜了。
  
  靳天人飛快從袖子裏拿出一張龍飛鳳舞的符印貼在香爐中,向獨孤胤招手。
  
  “什麼事?”獨孤胤不疑有他。
  
  “想借你的一滴血用用。”快如閃電,靳天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取下一滴天子的高貴血液滴在符咒上。
  
  “要死了你!謀殺啊!”好痛!這該死的牛鼻子老道!
  
  “你是萬民之上的聖上,有神靈護體,用你一滴龍血保天下太平,很值得。”
  
  他把饕餮爐放進隨身攜帶的褡鏈中,一點都不怕獨孤胤發火起來砍了他的小腦袋。
  
  “鬼話連篇!”獨孤胤只能認栽!
  
  “你準備怎麼處置他?”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
  
  “我居無定所,沒有道觀無法供奉他,可以找個廟寺讓他住,天天有梵唱跟佛祖作伴,看能不能讓他收心,不要再出來作怪。”
  
  眾人點頭,這事總算差強人意地告一段落。

“娘,大叔替你熬的藥我拿進來了,我知道你討厭這種苦得要人命的藥汁,我也不想拿來為難你,可是你要看見大叔那股拼命法,恐怕連膽汁也喝下去了。”朔陽端進來一盅聞了叫人掩鼻的草藥,他小心翼翼倒在陶碗上。他知道自己說也是白說,都好幾天過去了,他娘每天還是呆若木雞地坐在床沿上,不哭不笑不說話,只會睜著一直變大的眼睛瞧人。
  
  “娘,不是我愛賣瓜,誇他好,每天幫你梳洗整理門面的都是他,嚴格說起來,你不嫁他也不行了,可是,娘,你要到什麼時候才醒來?大叔每天翻書翻到天亮,為的就是想拔除你身上的印記,我看他……”朔陽突然哽咽。“我怕他會撐不下去……”
  
  被天龍子岳下了“印記”的海荷官,自從被救回來後跟木頭沒兩樣,更慘的是戈爾真,拖著油盡燈枯的身體還要拼命為她解毒。
  
  朔陽發現自己失態,很快咽下浮泛的瑩光,一邊將吹涼的藥塞在海荷官手中,一口一口喂著她喝下去。
  
  一碗藥很慢地灌進海荷官的喉嚨。
  
  “娘,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雖說你長得一張娃娃臉,一、兩年內不怕年老色衰,不過,你還是聽兒子一句勸,別迷糊了,趕快醒過來,要不然連我也要‘移情別戀’認別人作娘去了唷。”
  
  朔陽收拾好一切,臨前不忘多拋下兩句不中聽的話。“別把大叔的神醫招牌給砸了,他不愛救人,整天刨木頭,為了你,又回過頭來當大夫,把做好的家具都丟在外頭吹風淋雨,唉!”到後來變成他自個兒的自言自語。“……要一個爹,真的好難!”
  
  朔陽像個小老頭似地嘆氣,突然頭頂傳來沉練有力的搓揉。
  
  “小鬼頭,你娘把藥喝了嗎?”戈爾真探頭看向屋內。
  
  朔陽精神一振,示意地拿高藥盅。
  
  “我進去看她。”戈爾真頷首,表示嘉許。
  
  “你也把藥吃了嗎?”他也擔心這個原來有可能成為他父親的男人。
  
  “死不了的,我是惡人,閻王老子就算看見也頭痛!”戈爾真根本不在乎自己中毒的情況。
  
  看見朔陽不以為意的眼神,他改了腔調。“放心,我吃過了。”他曾經布滿荊棘的心越來越柔軟,被一大一小的人兒收服了。
  
  朔陽看著他進去,然後,像冷露沁人肌膚的音符便如珍珠落玉盤地叮咚響起,那琴,纏綿著癡狂的情意,一弦一弓全是發自肺腑的愛情。
  
  朔陽聽著聽著,眼眶不覺有了溼意。他還是不懂男女間的情意到底是什麼,可是,在未來的歲月裏,如果有人像大叔愛他娘一樣地愛他,那就夠了!
  
  知道琴聲一時半刻停不了,朔陽慢慢踱步離開。
  
  他慢慢走到屋後的林子,空蕩蕩的吊床上飄滿幹枯的落葉,可見很久沒人來過了。
  
  撫著麻料編的床沿,平靜的心神忽地重重受到撞擊,一縷絲也似的聲音鑽進耳膜:“朔陽——是你該出動的時候了——”
  
  朔陽沒有掙扎,只見上一瞬間還清澄有神的眼珠,瞬間失去了焦距,雙手也無力地下垂,很慢的,他從原路走回,即將去執行他很早以前就被根植在腦中,現在才被呼喚出來的任務。

這男人長得好性格,長長的手指優雅地拉著弓弦,她記憶中有個大哥哥也愛拉這種琴,對了!它叫小提琴,圓圓的身子跟胖姑娘相似,他的小提琴說不上十全新倒也不舊,圓弧的琴腹和弓把看得出受過很好的護理,它的主人肯定很愛它。
  
  她看見貼住琴腹的那張臉,一道劇光穿透迷霧,讓她從沒有章法的世界遊回現實。
  
  那是一張讓她癡狂愛戀的五官。
  
  “琴……”艱苦的吐出一個字,可是,有什麼堵塞住她的腦子,漿糊般的迷霧又聚攏了來。“大哥哥……”
  
  琴,停不下來,戈爾真陷得太深了,許多陳舊的記憶碎片翻攪著他。從來不去回憶的人一旦被過去攫住,總是陷得特別深。
  
  這把琴是他離家時唯一帶著,屬於戈家的東西。
  
  他生就孤魂野鬼的冷性子,讓人退避三捨,只有海荷官肯來親近他,也因為有她,他才能得到自由。
  
  他不喜受人恩惠,不愛受人情牽絆,怕有生生世世都還不完的債,可是,他這一生偏偏欠她最多。
  
  不諱言,當初搶她回來就只因為她是海荷官,後來,對她的眷戀越來越深,終至無可自拔……
  
  “爾……真……”眄著戈爾真,海荷官望進他心事重重的瞳孔,他眼中的悲傷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他那麼淒苦,重撞了她的心。
  
  琴音戛然停止。
  
  “荷官?”因為過度用力,琴弦沒入他的指腹,鮮血翻湧了出來。
  
  “血?”像抽根線才動一動的傀儡,海荷官變臉了,她不再是面無表情,有什麼搗毀了她被逼設的迷障。那滴血在她眼中化幻成了烈焰衝天的大火。“不要燒了,屋子裏還有好多人,誰去救救他們?”她抱住頭,搖得披頭散發。
  
  “過去,都過去了。”戈爾真抱住她,他的辛苦終於有了代價。
  
  接觸到戈爾真具體的懷抱,海荷官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安下心地將頭顱抵著他的肩胛,嗅覺裏全是他的味道,這一次,是真正地蘇醒過來了。
  
  她閉上眼,安心地接受他的呵護。
  
  然而,她也摸索到戈爾真背脊冒出冷汗,推開他,海荷官想不到他毫不設防的往後就倒,這一倒,嚇得她魂飛魄散的神智全部回籠,哪還敢有半點遲延。
  
  “爾真——”她喑啞地發抖。
  
  戈爾真全身泛黑,人中和太陽穴尤其明顯,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他中毒已非常的深。
  
  因為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僅憑理智控制的毒素找到出口,肆無忌憚的由內往外竄,毒性攻心了。
  
  “我居然要死了,不過,能看到你醒過來也值得了。”戈爾真躺在海荷官的腿上,臉上勾起一抹自嘲。
  
  “不許提那個字!”眼圈兒一紅,淚往臉頰奔流。她好不容易衝破團團迷霧,為什麼卻換他?
  
  “人生自古誰無死,只不過……咳,我真不甘心,我才遇見你,才想嘗試做做平凡人的滋味,卻全砸了。”頭一次不任性地想愛一個人居然失敗了,人生有什麼會比這個更慘的?!
  
  “你到底是怎麼中毒的?我去請大夫來救你!”只要有一線希望她絕不放棄。
  
  “不必,我想就這樣躺在你的膝上,好久……以前我就想嘗嘗這股銷魂的滋味了,如今一償宿願,真是好舒服!”名醫,他不就是,只可惜神仙難救無命人,他就要死了。
  
  海荷官溫柔地將他淩亂的發絲挽到耳後,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沒有什麼時候她更迫切地希望他是只九命怪貓,她不要他死啊!
  
  她滿心酸楚,瞧見了他胳臂上一直無法痊愈的兩顆牙痕。“那個妖人咬了你?”
  
  她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身中劇毒,無藥可解了。“我去拿糯米、黑狗血或者請道士來……”她聽過民間傳說,一物克一物。
  
  “我都試過,沒用。”
  
  海荷官亂紛紛的心正不知要如何是好,一團火苗冒著嗆人的濃煙已然舐進屋子,在她眼前爆開。
  
  兩人太專注於彼此,等發現身陷火海時,已成了無法挽回的局面。
  
  “快逃!”戈爾真只見火焰竄上屋頂,只要屋瓦一垮,他們就全完啦。
  
  海荷官看過到處噴撒的火星,還有僻哩啪啦的木材燒透聲,忽地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彎下腰,奉上自己的唇,給了驚駭中的戈爾真一個甜蜜纏綿的吻。
  
  “老天爺還是要我死在火場裏,不過它給了我最好的恩典,讓我能陪著最心愛的人一起走。”她端凝素凈的面容無比虔誠,接著不慌不忙地用十指梳起戈爾真長長的發絲,方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措,全教柔情給替代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白頭偕老。你知道嗎?這是我娘教我的,活到這樣大卻沒能讓她看見我嫁人生子,我真對不起她老人家。”
  
  遠在香雪海的那個家她是回不去了,雖然從很久以前就只能遙遙相望,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兒根本沒有臉回家去。旁人的譏諷她一人承受就好了,跟她的父母無關。
  
  “我娶你!”戈爾真整顆心都熱了起來,有些渙散的瞳努力凝聚焦點,說出他這輩子最慎重的承諾。“你都梳了我的頭,我就算下地獄去也沒人要了,過來,讓我梳你的發。”
  
  下輩子太遙遠,他們要把握今生今世的這一生。
  
  海荷官紅赧了臉,用盡吃奶力氣想換個姿勢讓戈爾真梳理她的頭發,濃鬱的火霧中卻睇見俏生生站在煙硝中的一條小身影。
  
  “朔陽!”沒有細想他為什麼會在這裏,她著急地出聲。
  
  “砰!”一段燒焦的木料從空中掉下來,橫住兩人,可是,輪廓逐漸清晰的朔陽卻大無畏地跨過,筆直走近兩人。
  
  他滿手油膩骯臟,呆若木雞的眼神跟平常活潑動人的模樣大不相同。
  
  “離他遠點!”戈爾真出聲喝住想撐起身子站起來的海荷官。
  
  她也看見朔陽手中亮晃晃的尖刀了。“朔陽?太危險了,你進來做什麼?”
  
  戈爾真氣得捶地板,差點頭發眉毛全著火。這女人是跑向前送死啊?!不會看看朔陽的整個眼神都不對,他那一身的油污就是縱火的鐵證。
  
  “嗤勒!”果不其然,海荷官的胳臂見血,衣料破了。
  
  忍著痛,她從後面抱住把刀尖對準戈爾真的朔陽,可是他不知哪來的蠻力摔得海荷官四腳朝天,頭狠狠地撞上床腳。
  
  “荷官!”戈爾真狂吼,費盡最後的氣力,四肢攀爬著向她的所在過去。
  
  昏頭轉向的海荷官忍著暈眩,拼命抓住床沿想試著站起來,可是屋頂的主要梁木斜飛地燒坍,也準確地把兩人分隔開來,兩人身陷火海,九死一生了。
  
  火柱是可望不可即的銀河,遙遙相對兩顆難以廝守的心,怎奈人間際遇啊……
  
  戈爾真喑啞的喉嚨吐不出任何一個字,雙目皆赤,火燃上了他的衣袂也無所知覺。
  
  “死!殺死戈爾真……”朔陽高舉的刀鋒在橘紅的火光中顯得刺目驚心,死神的鐮刀一下,一切就都結束了。
  
  戈爾真一點都不覺痛地吃了朔陽的一刀,多一刀,少一刀,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重要的,可是他不能讓朔陽再去加害荷官,等刀子捅進他腰際的同時,他將身體僅剩的氣力放在掌心,一掌打得行兇的人口吐鮮血,飛了出去半丈才摔倒在地。
  
  朔陽嘔出的血好巧不巧正噴在戈爾真黑血狂流的傷口上,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在氣竭的頹倒中,無力掌控的黑霧彌漫了他的靈臺……
  
  蒼天負他!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受死,他想貪,貪得一晌歡,貪得海荷官的一生一世,越來越貪——但,今生今世已成奢侈的願望……
  
  他雙目瞠向無言的穹蒼,像最淒厲的控訴!
  
  熊熊火焰傾盡全力地衝上晴天,像是為他們奏起悲歌,被燒得只剩空架子的屋子崩潰了,四處陰霾的濃煙從地面蒸發上來,更多的焦炭癱了下來,宣告著火神得意洋洋的笑聲。
  
  一切走到了彈盡援絕的地步。
  
  劇終了嗎?
  
  問蒼天,蒼天無語。

海荷官一醒來就對上許多湧著關心的眼睛。
  
  “阿拉真神的保佑!沒事了!”和海荷官最親近的賀蘭淳一看病人清醒,連忙朝著東方就拜。
  
  許多的關懷都是熟識的臉孔,海荷官梭巡了一遍,脆弱的眼又慢慢合上,眼瞳下全是筋疲力竭的痕跡。
  
  她不想再沉入無夢的睡眠裏,她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
  
  爾真呢?
  
  朔陽呢?
  
  還有許許多多。
  
  她思潮翻湧,卻不知道老天恩賜了她的不只一場好眠,還有往後的傳奇。

第十章

天子腳下,熱鬧繁華的京城。太平盛世中,販夫走卒自食其力,談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溫飽和樂。
  
  靠近大街坊的十三胡同裏有間不起眼的書肆,要不是明白的招牌掛在柱條上頭,不熟識的人絕不會想到巷口裏居然有間名聞遐邇的書鋪。
  
  書鋪店主人是個寡婦,年紀輕輕的,帶著一個男孩,幾個月前不知從哪搬來,寡婦深居簡出,只埋頭做生意,理應不可能跟達官貴人有什麼交情,偏偏,許多王子公孫、貴婦人總是輕車簡從地來叩她簡陋的門。
  
  雖說是孤兒寡母,倒也因為這樣產生了嚇阻效用,流氓地痞沒人敢上門來欺負他們母子倆,加上她免費提供小人書、習字帖、開放書肆一隅給附近的小孩看書吃點心,敦親睦鄰做得極好,所以,就算她臨時有事要出門,大門也不用鎖,路不拾遺在這裏發揮了最大的功效。
  
  櫃臺裏,竄高好幾寸的朔陽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攏上書肆的門,回頭對上埋頭打算盤的海荷官。
  
  有幾綹發絲落在她光潔依舊的鬢邊,只是本來就不夠豐腴的她更瘦了,潔白的藕色衫子,一朵隨意簪上的茉莉花,素雅精致地跟謫仙一樣。
  
  “娘,天色還亮,我想到堤防去跟毛妹玩,你也一起去好不好。”不這樣說他娘會窩在書肆把一天的帳算完,然後躲回房中傷心。
  
  “我——”海荷官的不字才含在嘴邊,一看見朔陽臉上的渴盼,話自然就拐了彎。“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們到堤防去野餐,你也很久沒去了。”她的聲音帶啞,是大火後遺留下來的後遺症。
  
  “太好了,娘,我立刻就去準備!”他歡樂的臉感染了她。
  
  海荷官目送他進簾後的屋裏去,撥動的手指安靜了下來。
  
  自從那件事發生過後,她跟朔陽大病一場,在身體飽受痛苦煎熬的時候還要承受戈爾真死亡的殘酷消息,她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又徘徊,完全喪失求生的意志。
  
  守在她身旁的人一直是三緘其口的,她不問,也不會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戈爾真的名字,她問不出口,因為化為廢墟的木屋說明了一切。
  
  她其實沒有太多時間好顧到自己的,朔陽因為戈爾真臨死前一掌差點去掉小命,二來,大火過後,他完全忘記那天所做的一切。
  
  她不能怨、不能死,只有自苦。
  
  一日又一日的絕望會讓人發狂,海荷官幾乎要恨起戈爾真來,他輕易地將她摒除在外,她愛戀深入骨髓的他啊!
  
  幕後主使的壞人在獨孤胤的嚴拿追緝下落網了,也得到應有的處罰,朔陽經過好幾位太醫的會診又活過來了,一切看似有了圓滿的結束,可是,他們母子元氣盡失,海荷官心如槁木,搬離開了石谷,也刻意遠離群龍,她不想看見任何跟戈爾真有關的人事物。
  
  當然,不會有人允許她自暴自棄的,尤其是跟她情同姊妹的賀蘭淳和區可佟,她們無時不刻地來偷襲,為他們制造歡樂氣氛,海荷官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也明白眾人的好意,但,心死就是死了,雖然她的肉體還活著,卻已經了無生氣。
  
  “娘,我準備好了,咱們走嘍!”搖晃手中的籐籃,朔陽故意掀起布蓋讓食物的香味跑出來,撩撥海荷官的食欲。
  
  “好香!你又做了什麼好吃的料理?”她故作輕快。
  
  “這是秘密。”朔陽小心地把布蓋恢復原狀。
  
  “姜太公釣魚呵,好吧,我上鉤了!我迫不及待要把你籃子裏的東西全部吃光光。”
  
  朔陽被取悅了,他露出十歲孩子該有的笑靨,一馬當先的打開門。
  
  嚇!母子倆全怔住了。
  
  “我才苦惱著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見你——”不再是青幽幽的布衫了,那叫她磨痛思念的身形,真實地站在她面前。
  
  海荷官睜大眼,痛楚地看著他,一步步無意識地從櫃臺出來,因為太過緊張,居然同手同腳,擦過櫃臺不夠圓融的稜角,差點摔倒。
  
  戈爾真也是,他杵在門口,一動也不能動,眼睛只能死死地盯著他朝思暮想的人兒看著,眼中泛光。
  
  相對無言,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
  
  海荷官茫茫地站住,一口朝自己的手腕咬下去,會痛!是真的!
  
  她以為她的愛情在撲朔迷離後就流離四散了,原來,沒有擦身而過。
  
  可是她還是不相信,已經烙入心底的相思太深刻了,要一夜顛覆有些困難,於是她悄悄的蹲下身子。“朔兒,娘是不是眼花了?”
  
  “娘,你的眼沒花,是大叔。”朔陽疼愛地笑著,對母親的孩子氣萬般寵溺。
  
  “你確定了?”戈爾真打開長長的臂膀,歡迎她的投入。
  
  她又笑又哭,奔入戈爾真溫暖的胸瞠。
  
  他的思念不用再辛苦地藏在火燼裏,戈爾真雙手大張,也迎進在一旁滿是渴切的朔陽,他將一大一小攏入自己的羽翼,一家團圓。

兩人是對坐著的,握住的手不曾分開,向來戈爾真只盛住尖銳的眼,被巨浪狂滔的激情取代了。
  
  興奮過度的朔陽被打發去玩耍,他臨走還忐忑不安地跟戈爾真勾過手指,蓋了承認不會消失的章,這才依依不捨地走開。
  
  “那孩子什麼都不記得了。”小孩子是大人間最好的潤滑劑,他不得不拿朔陽來作開場白。
  
  “不要恨他。”海荷官求情。
  
  “我不會小器到這種程度,何況也不是他的錯。”
  
  “他們沒有半個人告訴我你還活著。”她的目光如霧似水,流漾成長長的思慕綰在戈爾真身上,然後定住。
  
  她需要他的理由。
  
  “因為沒有人以為我應該活著。”他嘴邊噙著久違的訕笑。一個該死的人是怎麼都不該還在人間。
  
  “我……也這樣以為。”他又是傷又是毒的,油盡燈枯的身體倒在大火裏,盡管群龍趕來滅了火勢,也在火堆中救出她跟朔陽,戈爾真的屍體卻怎麼都找不到,大家一致認為他跟屋子同化為塵埃了。
  
  “其實,我也是迷迷糊糊的,我倒下之後以為死定了,沒想到腦筋越來越清楚,由於火勢太大,我看不見你們,只能漫無目的朝外面爬,等我醒來,發現自己掉在後山的溪谷裏。”
  
  海荷官聽得專心,牢牢地握緊他的手。
  
  戈爾真還報一笑。他從來都不是愛笑的人,這一笑卻是將深埋的千言萬語化做萬斛柔情,坦白地昭告他的愛只屬於她。
  
  海荷官臉蛋兒一暈,又被戈爾真豐富磁性的聲音吸引住。
  
  “我在溪谷休息了好幾天,回家時你們全都走了。”
  
  “我跟朔陽大病了一場,幾乎都住在藍四公子的家。”
  
  “我知道。我沒有盡到保護你的責任,對不起!”起初,他一衝動就想尾隨著馬車的車痕出谷,可是火燒一樣的自責讓他邁不開腳步。
  
  他愛她卻無力保障她的安全,他向來死不認錯,代價卻是差點害死他摯愛的人,究竟是他空負一身才華,還是才華負了他?於是,他痛定思痛,改變了自己。
  
  “你沒錯,不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天給了我們一場災難,可是你回來了,我只想感激它。”只有失去的人,才會珍惜重新獲得的喜悅。他回來就好,其餘的,一點都不重要!
  
  “我們回家吧!”戈爾真深深地吻她,把這幾個月無邊無涯的相思,全灌注在這個吻裏。
  
  回家,海荷官朦朧地想著,喜極而泣的淚,姍然奪出合上的眼眶,濡溼了睫毛,落入倆倆相依的唇間。

“這是怎麼一回事?點石成金嗎?”直通山谷的石子路,鋪上平板光滑適合馬車行走的青石板,入口一哨站,每隔五裏又一站,在山谷的低窪處竟然有屋捨數間點綴在一片大草原中。
  
  奇跡還不僅這樣,當馬車抵達廢墟所在,哪還有什麼殘破景象,一棟高雅宅邸矗立山谷的最高點,紅墻綠瓦,紅銅門開處楓林小橋,僕人如織有序地站在兩旁恭迎。重樓為屋,四敞為閣,布局靈活,啣遠山,吞白練,山谷中的美景盡入眼簾。
  
  “來見見我的得力助手,也是這些奇跡的功臣。”大廳中,好幾個年紀不一的中年漢子正圍在一起泡茶。看見戈爾真出現,他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迎接。
  
  “就說不用多禮,你們又忘了。”戈爾真開朗地跟大家勾肩搭背,神情愉快得就像見到家人一樣親切。
  
  “哈哈,我們一群粗人等在這裏,等著等著,把你給等回來了,新娘呢?別害羞,快給大家介紹!”其中一個帶頭的,目不轉睛直瞧海荷官和朔陽。
  
  “新娘好面熟。”長山羊須的漢子等不住,先嚷嚷開來。
  
  眾人附和的同時,也圍住被人當成“動物奇觀”的海荷官。
  
  “大叔!”海荷官眼尖,記性又好,一轉眼就認出了大家,他們一個個全是當年在戈家做長工的樵夫。
  
  “小丫頭,真的是你,哈哈,山不轉人轉,人不轉水轉,山水相逢啊,妙極,咱們這群粗人注定要在戈家討生活,哈哈哈!”
  
  “人爭不過天啊,小老弟,老哥當年就說過這丫頭會是你的,‘一語成懺’,看來我可以改行算命騙錢去了。”
  
  對亂用成語的人戈爾真輕輕掀眉,亂沒轍的!
  
  原來戈爾真找回了這群木匠高手,帶著徒子徒孫聯手在短短幾個月內蓋好“不歡山莊”。他提出的優渥待遇,包括讓居無定所的這些木工們,有個安居樂業的地方。戈爾真捐出一塊遼闊的土地提供他們生息,他們為他蓋了座優美無比的住屋。
  
  另外,戈爾真也安排了其他沒有技藝的人去守崗哨,因為一切還是初創,等慢慢入了軌道,他會人盡其才地分配工作,當然,這些全是後話了。
  
  “咳,真爺,夫人,小少爺,還有我——”不甘寂寞的輕咳聲顯示想得到大家的注意力。
  
  一個全身穿著筆挺的老人站在門檻外,他身上的衣服顯然經過非比尋常的整治,線是線條,腰帶一絲不茍,甚至連斑白的發絲也梳得有條不紊,要湊近一看,保證連一根亂發都沒有。他一板一眼等著主人介紹他給主母認識。這是禮貌,禮不可廢!
  
  “這是咱們山莊的總管,傅伯。”戈爾真的忍耐就這麼多了,他才介紹完就笑場,卻換來傅伯不以為然的一瞥警告。
  
  “傅伯是萬歲爺派來幫我們重整家園的高手,你有不懂的事都問他。”戈爾真清清喉嚨,他的不羈碰上老古董,蹶了。
  
  海荷官福了福,當是見面禮。她的“安靜有禮”給傅伯很好的印象。
  
  “你們的茶快冷了,叫傭人來重沏,我不奉陪了。”戈爾真挽起海荷官和一刻也沒停止過好奇的朔陽。“我們一家三口要午憩去。”
  
  他一左一右牽著他愛的人,消失在眾人關愛的目光下。

涼夏的最後一個月的第一天,戈爾真夫婦來到京郊頗富盛名的“敬渭寺”。他們這趟來,為的是要替天龍子岳找間願意收留他的廟宇。
  
  自從天龍子岳被收伏在饕餮爐後,並沒有安分守己地修心,他利用自己微薄的法力裝神弄鬼,搞得每間收留過他的道院廟堂不得安寧,經過輾轉流浪,靳天人不得不收回饕餮爐。
  
  戈爾真明白天龍子岳不甘願的執著,自動討來苦差事,攬下替天龍子岳找歸宿的重擔。
  
  海荷官一聽說他要到“敬渭寺”,這才道出海香雪,就是跟她同是雙胞生的姊姊一直隱遁在這間廟宇裏。
  
  這間廟寺的香火不很頂盛,也因為少人煙,多了鬧中取靜的好處。
  
  復雜的後院難不倒海荷官,在一間僻靜的禪房間,戈爾真見到了一身素袍,綰髻的海香雪。
  
  她美麗依舊,清淡的哀愁鎖在眉間,他們到達的時候她正倚在窗口,就著日光翻閱一本經冊。
  
  “姊姊!我來看你。”海荷官把帶來的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放,就過去抓海香雪的手。
  
  戈爾真一跨進門檻就發現他放在褡鏈中的香爐開始劇烈搖動起來。
  
  他賞了香爐一掌,示意要天龍子岳安守本分。
  
  “姊姊,你還記得爾真嗎?他現在是我的夫君了,我跟他在前些日子完了婚,對不起,我沒能請你去。”海荷官有些羞澀地把她的近況告訴海香雪。
  
  海香雪怔忡的目光還是幽幽地定在遠處,不聞不問。
  
  海荷官拉了拉戈爾真的衣袖,滿臉溫柔地懇求。“別生姊姊的氣,她很久以前就這樣了,自從燒了你們家宅子後,她再也不曾踏出過這個房間。”
  
  “朔陽知道香雪才是他的親娘嗎?”戈爾真只看了海香雪一眼,就把全副精神擺在自己妻子的身上。
  
  “不知道,姊姊死也不肯說出他爹是誰?”
  
  戈爾真奇怪地拿出越來越不安分的饕餮爐。“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靠近這裏就暴躁得很。”
  
  海荷官靈動的眼睛轉了又轉,一個模糊的想像在腦中成型。
  
  “夫君,我有一個想法——”她咽了下口水,精神全來了。
  
  “不行!也不可能。”知妻莫若夫,戈爾真哪會不知道海荷官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們不要爭辯,不如問他本人吧。”她望向饕餮爐中的天龍子岳。
  
  戈爾真知道自己的反對票向來沒啥效力,沉吟半晌,還是把饕餮爐推到妻子面前。“我先聲明,”他是衝著天龍子岳說的。“你要敢有個輕率妄動,我會砸了爐,讓你魂飛魄散,再也作不了怪!”
  
  饕餮爐毫無動靜。
  
  海荷官白了丈夫一眼,又忍不住心中的甜蜜。“你聽見了喔,我們向來說話算話的,你要不想再被泡在童子尿中受苦就乖乖的。”
  
  饕餮爐重重的跳了兩下。
  
  它的反應居然讓海香雪轉回了頭。
  
  海荷官打鐵趁熱。“你見過我姊姊?”
  
  饕餮爐毫不遲疑地動了一下。
  
  有門喔。戈爾真專起心來了。
  
  “你知道我姊生了一個孩子嗎?”未婚生子在這個時代裏是不被容許的事,海香雪不若她妹妹的堅強,孩子還沒落地就先逼瘋了自己。
  
  這下有許多不解的謎團解開了。
  
  戈爾真的不死是因為得到朔陽身上的血清,他身上流著天龍子岳的血,陰錯陽差地救了戈爾真。
  
  天龍子岳非得到海荷官不可,為的是移情作用,他的心上人居然是誰都沒想到的海香雪。
  
  人間十分算計,比不上老天爺的一筆!
  
  “這裏不需要我們了。”戈爾真沉思過後挽起海荷官的柔荑。
  
  他們為天龍子岳找到最完美的歸宿,至於放不放他出來已經不在他們的掌握中,他把權利交給了海香雪,也只有她才能決定天龍子岳的未來!
  
  海荷官又是擔心又是喜悅,心中充滿復雜的感覺,她抬頭望向昂藏的丈夫,將身子偎了過去,情切切,意綿綿,百轉千回。
  
  “傻丫頭,我們功德圓滿了,現在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替海荷官穿上披風,兩人離開了禪房。
  
  “姊姊會找到幸福吧?!”她一步一回頭,還是不敢確定。
  
  “會的。”戈爾真堅決的點頭。
  
  她相信他。
  
  沿著種滿臘梅樹的步道,一對影兒漸去漸遠……
  
  禪門內的那對人兒?
  
  不可說,不可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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