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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心男子 作者:關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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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他是個學工程的「老實頭」?
還是命帶桃花的富賈大少?
她被耍得團團轉!緊緊擁她在懷裡,
他低喊「失去你,我會死!」
她幾乎要相信了──可是,
眼前俊皓瀟灑的男子,竟如此陌生

話說我家女暴君

喔!聽說我家暴君女主人又要出書了!唉!哪家出版社這麼有膽識,竟肯幫關姑娘出書?勇氣實在可嘉,讓我好生佩服,不禁「熱電」滿腔腹!什麼?版面有限,少胡天胡地的扯個沒完!好吧!誰教居靈長類的我,命既背又怕關姑娘陰毒的彈指神功,凶姑娘一聲喝令,我「叭噠」兩下,拱袖遵旨。
  
  各路英雌、好漢們一定已開始好奇,我到底是混哪一路的?水路、陸路、空路?
  
  哈!統統銘謝惠顧,我是混電路的啦!有電我就活靈靈,沒電我就沉甸甸,偶爾淘氣、漏電,觸飛揚跋扈的關姑娘霉頭一下,暗爽電路板底。
  
  我,俗名電腦,小名記事簿,是關雅爬格子的打手,自稱莎卡斯弟(sarcastic),愛諾尼克(ironic)是我的同類表兄弟,哥倆我飽食終日,沒什麼優良嗜好,唯獨喜歡暗虧、貶、諷關姑娘罷了。再說到我的家世,雖非出將入相之閣,但也不可輕視,遙想我的祖先「倫飛一世」,當年在自個兒家鄉簍路藍縷、披荊斬棘地奮鬥多年,情況平平,沒想到放洋後沒幾年,名聲卻遠播歐美,反而光耀門眉,踅回台灣;跟本書男主角的坎坷身世有那麼些許雷同。
  
  我家女主人叫我「神通情人夢」!高興時喚我electricdream,不高興時,我就成了electronicshock!有時她咬文嚼字過度、舌頭打結,赫然漏了風地將「通」念成「偷」,這音一轉成了「神偷情人夢」!那還得了,小弟我做事雖然不太光明磊落,但平日清虛自守、穩重自持,倒也沒幹下偷兒的勾當。說什麼都得洗冤一下……且慢!水是我的剋星,這個冤一定得用乾洗的──哦喔!我家主人在哇哇大叫了!她要我幫她賣瓜,為她的「拙作」促銷。人非草木,誰能無情;但你一定聽過「匹夫不可奪志也」這句話……我是電腦啊!幾塊硬邦邦的電路板連呵一氣,再加上我一根直腸通到底的天性,要我冒出動聽悅耳的吉祥話與違心之論,委實有一點強「機」所難,教我這個做奴才的有點兒不大甘心──啊!什麼?你關姑娘平日待我不薄?
  
  是,是,是!您對我可真厚愛呢!佞臣惶恐,只怕我無福消受,承擔不起。
  
  你們知道嗎?當關雅靈感不來時,是三兩天對我不睬不理;半夜夢醒、鬼點子浮現恃,忽地就碰碰將我挖起,趕鴨子上架似地奴役我徹夜加班,當故事情節走到高潮迭起、波雲詭譎,主人翁互相攻詰、謾罵處,她就不可自拔地陷進劇中去了,而且入迷走上極端;上一秒,只見她臉上那兩串豆大淚珠兒才莫名其妙地落上我這個鍵盤,下一秒,她卻捧腹大笑、前俯後仰、左右開弓地猛桌面,那股蠢勁,只欠沒拿頭顱去撞牆了!寫完這本善後,她染上了很討人厭的後遺症──用餐時間,會突然的發愣,臉上掛起「歐斯麥」式的傻笑良久,然後吃吃笑出聲,嚇得人無言以對、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莫非寫這種酸甜故事書的人,都有些潛在的瘋癲基因?夠神經質了吧!
  
  各位看倌,瞧,她已經在對我齜牙咧嘴了。好吧,瘡疤揭至此,也該適可而止,我就端正容顏、一本正經的來賣瓜了!
  
  話說……這個故事,是描寫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苦戀:甲女愛乙男;乙男愛甲女,甲女乙男雙方感悄起起落落,最後塵埃落定,乙男甲女有情人成「倦屬」,結婚生了一堆丙、丁、戊、己的討債鬼的故事,沒了!如各位看倌所願──哎呀!姑奶奶,您彈我做啥?要我附耳過去,好吧!姑且聽之……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太荒謬了!竟要我以感性軟調的姿態道出這段所謂優美、可愛的故事大綱!喂!我是電腦耶!有電腦正直不阿的尊嚴要維護,我看你還是拿毛筆畫圈圈好了,要多軟調、優美,你自己──世態炎涼,惡人擋路,我認了!(主要是關雅陰險的眼神已瞅了我好久。)
  
  這本書的內容,主要是敘述一位跟我一樣純善可愛、個性跟我一樣酷、命運跟我一樣多舛的青年才俊,利用他過人的機智與誠懇的魅力,贏回既固執刁鑽、卻又聰穎可愛佳人的心路歷程。常然,主幹與結局雖是如君所願、皆大歡喜,不過只要對關雅稍微瞭解的人,就知道光翻前、翻中、翻後就想求個來龍去脈、貫通全書,是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根據關雅的蛔蟲給我通風報信,本書劇情支幹暗藏玄機,絕對和她肚裡九彎十八拐的腸子一樣,扭來扭去,而且一肚子陰謀詭計!
  
  最後,我有三點嚴正的申明,公告各路英雌、好漢,當你閱讀此書時:
  
  一,檢查週遭環境一下,若你的桌或床是玻璃或名貴古董的話,請你鋪上厚墊,否則才為看一本休閒書,便輕則賠上了傢俱,重則損骨扭筋,多划不來。
  
  二,請避免挑公共場所,以免隱忍難耐,積笑成疾。
  
  三,閱畢後,請說:關雅雖標榜不虐待動物,但專門折磨機器、殘害電路同胞。
  
  掰完這段謔而不虐的序後,我要跟你們說再見了,下回有緣再見。
  
  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的莎卡斯弟 筆

楔子

 一九七0瑞士 蘇黎士

  五、六架波音客機星羅棋佈於遼闊的水泥停機坪上,數名機師頭頂著太陽,正忙碌地為一架國泰客機做飛航前的例行維修保養及檢查。

  「哇!爹地,他們好神氣!我長大後也要做一個修飛機的工程師。」小男孩雙手伏趴在玻璃牆上,睜大天真無邪的眼,欣羨的看著窗外,然後仰頭對一個高大的男人說出他的志向。

  兩雙神似的黑瞳在空中交會,男人下顎微傾,對兒子露出了疼惜的笑容,低啞著嗓音說:「凱凱趕快長人,長大後你要做什麼都行,可是現在你得用功讀書才是最重要的事。」

  「都放暑假了,還要唸書嗎?可不可以不要?」小男孩噘起小嘴,小手背在臀後看著地面,跟父親打商量地央求著。

  「你爺爺在信上說,他已經為你請了國語家教,我又沒法左右他的決定。」

  「這樣的話,我就沒時間跟富榮玩耍了。」

  「你會找到時間的。」

  小男孩聞言綻出笑容,隨即四下搜尋問道:「媽咪去化妝室那麼久了,怎麼還沒出來?哦!她出來了!媽咪!快來看飛機!」小男孩跑向母親,在一觸及到母親紅腫的眼睛時,原本笑意盎然的大眼睛便霎轉黯然。

  「媽咪!你的眼睛為什麼紅紅的?」

  「是媽咪太粗心,洗臉時將面皂搓進眼裡。不礙事!」女人牽起男孩的小手,走近丈夫身側。

  「紅吟,他只是回國三個月,老人家不會虧待他的。」

  「他只有十一歲,從出世至今沒離開我一步過,現在一走卻是橫跨半個地球,若在香港轉機時迷了途怎麼辦?你當初要是沒跟你爸訂下那項協議的話該多好。上星期我掛電話給富榮時,他口氣冷漠、生疏得令我心寒……他會不會以為我這個做媽的不要他了?」

  「富榮也十四歲了,夠懂事了!你別淨是瞎操心!」

  她勉強點頭,隨即蹲下身,為兒子整理衣襟,叮嚀道:「護照要帶好、爺爺家的電話要牢記、遇上陌生人搭訕千萬別吐露身份、要懂得隨機應變、出機場後除非親眼見著爺爺,否則別傻愣愣地跟人家走!」

  「這些你在家都講過了,我一項也沒忘。我背給你聽,護照要帶好、爺爺──」

  紅吟急忙伸手摀住兒子的小嘴。「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甭背了!」

  「紅吟!該讓富凱通關了,耽擱其他旅客的時間不太禮貌。」男人提醒道。

  「你帶他過去吧!」女人別過臉,拭去淚。

  ※※※

  台北台大醫院羅正宇緊張地坐在手術房外的長椅上,雙拳合握,努力地想控制不安的情緒。他紅澀的眼再加上滿臉青髭的落魄神情,教隨坐一側的岳母瞧了,都為之一驚。

  「阿宇,這是玫雪的第三胎,不會有差錯的啦!」

  「媽!羅曼和羅蘭出生時都是倒頭生,這胎好不容易是順生,本以為不需再提心吊膽,不料竟比預產期早來兩個月,要我在這個節骨眼放寬心是不可能的。唉!實在不該去動那個櫥櫃,回家得查查今天胎神是否真躲在那個方位。」

  丈母娘忍俊不住,赫然笑出聲,見平日不信那套的女婿這回倒相信起胎神了。「你打算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啊?」

  「這胎來得意外,玫雪還沒拿定主意,她淨是挑些怪裡怪氣的名字,只要聽來不是荒誕不經的話,我都隨她作主去。」

  這會兒,手術室的門條地大開,醫師摘下口罩走出來。兩人見狀趕忙起身迎向前去。

  「大夫──」

  「恭喜你!母女平安,嬰孩得先安置在保溫箱裹觀察個幾天,尊夫人麻醉效力尚未退去,你再等一個小時吧!」

  「謝謝你,大夫!」羅正宇握緊醫師的手,重搖一下,感激地說。待醫師走後,才轉身搔搔頭,對丈母娘露出一個尷尬的憨笑,重吁口氣道:「這下可真是入不敷出了!」

第一章

一九九四 瑞士 蘇黎士

  旭日緩緩升起,粉耀玫瑰般的金絲照亮了整個大地。

  王克霖提了一隻公事包,踏著輕快的步履經過偌大的旋轉門後,脫離魚貫的上班族,逕自向古意盎然的大廳另一端的專用電梯走去。一等電梯門敞開,他跨進後旋身就按下鈕,輕鬆自在地哼著「藍色多瑙河」。

  當電梯指示燈在十樓閃爍的同時,門一陡開,他使跨進了鋪陳著高雅灰色地毯的頂樓辦公室,忙不迭地趴向女秘書的桌前,對年過四旬的惠芬打招呼。

  「早!惠芬。frank人呢?我希望他人在才好,否則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非把我憋死不可,電話上談又不夠刺激,我可是一刻鐘都按捺不住。」

  惠芬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打從我昨兒個下班後,他就一頭栽在裡面沒出來過。這是他的三明治早餐,麻煩你順便帶進去吧!我想他還沒睡醒,你去喚醒他可比我去妥當多了。」

  王克霖會意地咧嘴一笑。「那是因為我手頭上有個滾燙、剛出爐的好消息,要不然,誰敢毛遂自薦地進獅籠去招惹一頭酣睡的獅子?不啻找死!」他斜睨了惠芬一眼,低下頭、低啞嗓子問道:「他當真有起床氣?」

  惠芬露出一個淺笑,將雙手一抬,無可奉告地搖了搖頭說:「我只是他的私人秘書這個問題你該問『某些人』才是。」

  克霖將金邊眼鏡扶正,捉起那袋三明治,穿過自動紅木大門,跨進了總裁辦公室。室內的裝潢及辦公傢俱的風格都相當雅致、俐落,明眼人只消瞥上一眼,便可窺知主人穩重、明快的行徑。

  數十張充斥著密密麻麻數據的報表紙,紊亂不堪地散佈於超長的紅木辦公東,筆記型電腦的電源還大開著,煙灰缸內擠滿了扭曲的煙頭,桌後的大皮椅內坐著一個酣睡的男人。他的頭微傾,胸前罩了件皺巴巴的西裝,已被扯開的領帶隨意地掛在椅背上,襯衣袖子也一節節捲得老高,兩雙腳更是直直地橫跨在桌緣。王克霖端詳著靜睡中的上司,崇拜的眼神表露無遺。

  五年前,他手握一隻海德堡大學企管碩士文憑,踏進這棟商業大樓時,壓根就沒冀望能在六年內,能從一個小外匯操作員爬上目前的職務──參石期貨瑞士總管理處副總經理。而他今日所有的成就都得歸功於眼前這名三十五歲的男子。是他,力排反對人士的意見,堅持要聘雇一個來自台灣、空有文憑、卻毫無實務工作經驗的畢業生;是他,給予王克霖這個千載難逢的契機。

  王克霖謹慎、有力地以指關節輕叩桌緣兩下。不用兩秒,窩在皮椅裡的男子陡地動了一下,頭微晃後,眼皮才緩緩地撐開,露出了一對渙散的黑瞳,一直到那對黑瞳聚焦後,兩道劍眉才遽然豎起。那張陰晴難測的臉孔就像風雨欲來的前兆,其神韻中所交雜的怒意令人不寒而慄。

  剛甦醒的男子悶不吭聲地挪下橫跨大桌的腿,雙臂朝空中伸了一個大懶腰,揉搓僵硬的脖子,然後拎著遭蹂躪不堪的西裝站了起來。

  「幾點了?」他粗嘎著聲問,抬手撫一撫亂糟糟的烏髮。

  「八點四十五。這是惠芬為你弄的早餐,趁熱解決吧!」

  他引領瞟了一眼早餐,將直挺的鼻樑一皺,便頂了王克霖一句:「三明治!我習慣它冷以後才嚥得下喉。」

  起床氣!克霖差點憋不住氣地放聲大笑,靈光一閃,心想還是別在怒獅上拔毛的好。「抱歉,把你吵醒。不過這個消息絕對包君滿意。」

  「打從一季前,我買進成櫃的大麥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可大快人心。這次錯誤的判斷會讓我白白損失兩千萬美金,想不透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岔子不是出自你身上。」王克霖賣著關子。

  對面的人聞言抬起眼簾,透過長密的睫毛直掃克霖。「該不是那個天殺的歐聯農業部長下台一鞠躬了吧!」

  「昨天倒還沒,今天可就難說了。全歐洲只要是跟期貨沾上邊的人沒有一個喜歡他,」克霖喜孜孜的解釋道。「他的婚外情曝光,惹毛了自己的糟糠妻,一怒之下把他受賄的醜聞全抖了出來。各界媒體把這條新聞炒得火辣辣的,所以歐聯農委會不得不重新開會議價,本來被高估的咖啡和大黃豆價格下跌,而你那被抑價的大麥也鹹魚翻了身。」

  「當真?」他依舊板著棺材臉,口氣稍微振奮些。

  「你整晚耗在這兒,難怪不知天下大勢。話說回來,你實在很走運,沒去『鳥』那些怕事的董事,一個個都是大木柱,有時我還真想拿木槌重重的往他們頭上敲去!」

  「也怪不得他們,連我自己都想把那批大麥倒入蘇黎士湖,順水沖走省得心煩。」

  「得了,老兄!你若真這麼想得開,幹嘛費神挑燈猛敲計算機?」

  法蘭克黑黝的瞳孔裡終於閃過一抹笑意,然後伸手捉過食物袋,拿出已然半冷的三明治,大口地咬下,一面皺著眉挑剔地揀出洋蔥絲、酸黃瓜及芥末醬,一面耳提面命地道:「等單一成交價公佈後,你就打通電話回台灣,知會那些冬烘死老頭把手裡的大麥脫手,順便警告他們少跟我囉哩囉嗦。這一季來,我被他們吵得耳根子沒一刻清靜過,耳膜都長繭了。如果李董找我,你就跟他說,我今早得參與一件水庫的開標案,請他別再派出代表競標,免得又跟上回一樣鬧出大笑話;同家公司派出兩名代表競標!聞所未聞!活這麼人沒聽過有人這樣半賣半送做生意。」

  「教我用你這副神氣勁兒跟他說?他不炒我魷魚才怪!」

  「炒你魷魚?」法蘭克嘴角邪邪一笑,諷刺道:「他連魷魚、墨魚都分不清,他能炒你什麼魷魚?他只會成天拿著擴音器對著電話筒吼,叨念半天要我再討房孫媳婦、生個曾孫給他虐待。」

  「又不勞你生。」王克霖打趣地道。

  只見對方臉上刷下一層黑幕,滿臉慊然地瞪著克霖,沒好氣地說:「那你來生?」接著按對講機。「惠芬,麻煩你送一壺咖啡進來好嗎?」

  不到一分鐘,高效率的惠芬便端了一壺咖啡、鮮奶、及兩個馬克杯出現在門口。

  自大陸到德國攻讀物理的惠芬,跟著法蘭克的父親工作已有十年,等到法蘭克的父親去世後,才轉為法蘭克做事,這一做又是荏苒而逝的八年,她的泰半青春完全是奉獻給這對父子。除了工作績效一等一外,她縝密的心思及不閒言閒語的個性,連一向挑剔成精的法蘭克都不得不佩服她的韌性。

  等惠芬放下托盤,步出辦公室後,王克霖才開口:「既然大麥事件已擺平,你也可以鬆口氣了。」

  「是嗎?」他斜睨克霖一眼,不甚樂觀地說:「本來還有藉口逗留在這兒,現在非得回台灣了。你有東西要托我帶回去送人嗎?」

  「嘿!老闆,你的快遞費用一定頗昂貴。」

  「囉嗦!要的話,今天下午四點以前備妥,否則自己找家空運公司。」

  「你這回要去多久?」克霖拍拍肩上的灰塵問道。

  「端看我能應付他多久而定,少則兩個月,多則三個月。如果超過三個半月,就勞你掛個電話、編些理由,像歐聯股市崩盤,或是蘇黎士河水位暴漲氾濫成災,把我的房子沖走之類的。」

  「前年也是這種不著邊際、天馬行空的歪理,他會信我才有鬼哩!」

  「大夥心知肚明,費神去想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無異是浪費你那顆聰明的腦袋。」

  「你連三十四都還沒滿哩,他急個什麼勁兒?」

  「誰教我運氣背,除夕夜蹦出來的。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一連娶了兩任老婆,一一下堂求去,卻還是沒給他生個孫。他老人家甚至懷疑我寡人有疾,硬是扣個不孕的大帽子給我戴。」

  「不孕!哈──」克霖哈哈地嗆笑了兩聲,笑翻了天,震得整張紅木桌抖動著。

  「這麼好笑嗎?」法蘭克聳了眉,反唇相稽:「你才不過三十一,剛過而立之年,小心碰上新女性外加頂客族。一次,就讓你悔不當初!」

  克霖克制抖動的肩頭,摘下眼鏡,掏出一條手帕擦拭鏡片,按捺不住又探了一下。「你──當真不孕?」他終於體會出,當童話故事裡的理髮師,發現國王的耳朵竟是驢耳朵時,心中所生的那種百味雜陳的心情──真是一肚子憋不住的烏拉氣!

  法蘭克雖然討厭人家嘮叨、過問他的私事,但對眼前這個青年倒是直言無隱。「我還有醫院開的證明。你要不要看?」

  「免!只是問一問罷了。你給董事長看過那張證明了沒?」

  「給他看?」法蘭克丟出一個譴責的眼神。「那無異是自找苦吃。」

  「這邊的業務怎麼辦?」

  「你看著辦,少了我,你還是可以獨撐個把月。」

  「就怕撐得我變成獨臂大俠。那些大木柱深怕我越權,千方百計地想看我出紕漏。」

  「那是因為你是亞洲人。這些勃干地、德意志民族多少有些種族優越感。」他終於解決了那個三明治,拿起紙巾拭了手及唇,繼續道:「我走後,得勞你每天聯絡英國、法國、美國期貨交易中心,盯緊那個德國佬,以防他觸犯交易法,他近來常有出軌的舉動。若你抓出他又利用客戶的資金在玩大的話,馬上傳話給我,我會立即開除他,絕不留情!」

  「只怕他不甩我。」克霖沒什麼信心。「你也是亞洲人啊!他們可是非常怕你的。」

  「那是因為我是他們的上司,打狗也得看看主人長個什麼德行!我在這裡住了二十五年,多少也摸清他們的脾氣,你以為我沒吃過悶虧?你的個性過於厚道,但在商場上得換張面孔,該硬的時候就得玩硬的,免得被人吃得死死的。」他才剛說完話,就拿起大桌上的文件塞入公事包內,然後按了內線給他的律師,轉口用流利的德語道:「嘿!史奈德。這兩個月我得回一趟祖國,若我那兩個下堂妻要贍養費的話,提醒她們省著點花,支票我會請莫小姐送至五樓,若她們有任何突發狀況,請先聯絡克霖·王。」

  克霖看著他切掉內線,問道:「錢幹嘛不一次給清?省事多了!」

  「我的名字裡是有個『凱』字,但我可不是個『凱子』,如果我一次給光,她們也照樣花得精光。再說,等她們找到替死鬼後,我就無債一身輕了!」

  「你是上輩子積欠太多感情債,這輩子才這麼晦氣。」克霖忍不住替他抱怨。

  「晦氣?我倒不這麼想,好聚好散嘛!人家不是說緣來緣去嗎?」法蘭克哂笑地回道。

  「是!人家是緣來緣去,你是『緣』來『元』去!『金元寶』的『元』。」

  「謝了!克霖。」他嘴角微微的牽動,自嘲的說:「我聽力雖好,但國文造詣實在不高,所以別跟我咬文嚼字,以免搞得我消化不良。好了!我得走了,假如那個德佬有動靜時,再通知我一聲。」說著一指勾起內裝外套往肩頭一甩,另一手拎著公事包,就離開座位朝門走去。

  克霖眼見他就要跨出門,忍不住又叮嚀一句,「frank,千萬別開車啊!」

  「放心!你就是放一百條金磚在我腳下,跪下來求我,我都得考慮哩!」他頭也不回便走出辦公室。

  克霖看著法蘭克的背影消失後,思揣著他的個性。

  當年他一瞧見為他複試的主管,竟是一位沒長他多少的二十九歲青年時,還以為會有更「大條」的高階人物等在後面,要把他剔除掉。所以當法蘭克要他三天內報到時,他呆愣半晌,足足五秒後才問出聲:「是否還必須會見更高的主管?」

  對方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挑眉冷峻反問:「我長得還不夠高嗎?」就這麼一句詼諧的話,化解了克霖的尷尬。

  克霖跟著他工作的前兩年,初步發現法蘭克在某些觀念及作法上相當「蘇黎士」,具有典型蘇黎士人該有的好強、冷酷、自律、甚至律人的天性。共事四年後,克霖才發現,那些所謂的天性只是表象。事實上,法蘭克是很「中國的」;雖然好強,但取之有道:看似冷酷、嚴峻、無情,內心卻是澎湃、活勁十足;年紀雖輕,卻少年老成。所以,在他手下做事一點都馬虎不得,更別提混水摸魚。

  法蘭克這個人在歐美商界可是個名震遐邇的人物,周旋於歐洲族群之中,一旦談起生意來是六親不認,可把人唬得團團轉,而他和死對頭玩起陰狠手段時的模樣,教克霖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但是他對朋友卻很講義氣,這也是克霖肯甘心為他賣命的原因。

  無奈多金又長得一表人才的老闆在姻緣路上卻走得不順遂。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怪來怪去得怪他自己把感情看得太淡,再加上他財多權重,投懷送抱的美女自然是多得大排長龍等候補,無一不冀望能擄獲這名年輕富賈的心。即使離婚重複上演,對法蘭克而言,也不過是在文件上簽個名,不費吹灰之力。他付前妻贍養費的方式像是按月支薪給僱員似的;搞不好前妻梅開二度時,他還會主動加發「退休金」當嫁妝哩!

  四年前,他的第一任妻子因為太年輕,受不了法蘭克把工作置於她之上,衝動下賭氣交了一個外籍男友,不料惹毛了法蘭克,將計就計地反將她一軍,硬是逼著涕淚漣漣的老婆離婚,並威脅她若不從的話,就要公開她與男友的約會照片,屆時她一分瞻養費都撈不到。不過人性也真奇怪,一提到錢,她便二話不說地乖乖投降;話說回來,法蘭克忙得根本沒時間去理自己的老婆,更遑論找人去搜證。只怪她太笨,沒搞清丈夫的個性,又忘了拿捏自己的份量,看不出做丈夫的只是在試探她。

  於是,第一樁婚姻只維持八個月,便就此落幕。

  兩年後,他又娶了第二任老婆,這回是一個叫妮可、嬌艷動人的法國紅模特兒。儘管是她主動出擊倒追法蘭克成功,人家本以為她受西方開通的觀念薰陶後,會較前者更明事理,不會大吃飛醋。豈料結縭不到一年,第二任老婆就因為法蘭克收到幾封愛慕者的信,又打翻了醋罈子。但克霖總是抱以懷疑的態度看著老闆的婚姻發展,所以他堅信真正的原因還有待考證。

  在經歷兩次慘不忍睹的婚變後,教法蘭克一見女人就落荒而逃。參加演講會時還特別僱請數名保鏢,用意不在擋子彈,而是防女人。

  所以克霖探討前因後果後,下了三個結論。

  首先,法蘭克並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花心蘿蔔,在男歡女愛這檔事上,他還是挺有原則。克霖留親眼目睹他將一個投懷送抱的美女轟出辦公室,原因是──他只是單純的要找一名工程師,可不是一個兼跳脫衣舞的兔女郎。這讓克霖深深體會到「無慾則剛」的好處。

  其次,法蘭克這個人毫不濫情,但他怕愛吃醋的女人,因為他牙不好、口味淡,嘗不起太酸鹹的滋味。

  再者,他根本還沒遇上一個令他在乎過的女人,倘若這個女人真的存在,哪怕她只有一歲大,都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

  台北 新店「羅敷!起床羅!日上第二竿了,還蒙頭大睡。」

  「幾──點──了──」一陣咕噥聲從被單裡傳出。

  「七點一──」那個「刻」字還來不及脫口而出,床上的被單在瞬間便一掀而起,當下陡然躍起一個蟄伏物,砰地飛奔下床,一溜煙奔出狹窄的房門,留下被驚嚇過度的羅蘭,兀自呆愣在門邊。

  「蘭兒,你妹妹人呢?」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的羅正宇拎著一份報紙經過時,忍不住探頭問個究竟。

  「還會在哪裡?當然是『茅坑』!」定神後的羅蘭說著就走出妹妹的房間,跟隨父親進入飯廳。

  飯廳裡,已坐著一長一短的兩個人影,長的人影是羅正宇的長子羅曼,短的則是羅曼才五歲大就伶牙俐齒的女兒羅子桐。

  羅正宇的長媳張慈敏端了三個盛著醬菜的小碟子,從廚房走出來,巡視過餐桌後,抬眼問小姑,「小敷呢?還沒起床嗎?我去叫她。」

  「嫂子,不用了!她已經一頭竄進浴室了。」在大學裡擔任助教的羅蘭,說著便坐進子桐身旁的椅子。

  七點四十五分。羅曼和張慈敏起身準備離開。

  羅曼拾著休閒外套,回頭瞥了一眼穿著襯衫及窄裙的小妹,安慰地說:「小敷,我們沒法等你了,再等下去連你嫂子也會遲到。你自己搭公車吧!下回請早起,地震才不會那麼頻繁。」

  羅敷懊惱地掃了她大哥一眼,做了一個鬼臉。

  這樣的情節就像是連續劇的片頭主題曲,一周七天會有五天在羅家上演,逢週末、例假日才得公休。

  服務於公家機關的羅正宇,在三十四年前娶了浪漫、天真的林玫雪。結縭一年便懷有身孕的太座,絞盡腦汁想給寶貝取個好名,林玫雪對一位法國劇作家暨詩人簡直是崇拜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碰巧她托付終生的伴侶又姓羅,於是長子就叫羅曼,三年後的第二胎,不論男女都篤定叫羅蘭。

  這封夫妻原本打算響應衛生所「兩個孩子恰恰好」的宣導政策,沒想到五年後又蹦出另一個女娃兒。羅正宇開玩笑的一句戲言傳入太座的耳裡,又激發了林玫雪的靈感,也為小女兒帶來不少困擾。

  從小學、國中、高中至大學,羅敷最痛恨的一件事,便是自我介紹,甚至於就業面試時,也逃不過那一句──羅敷有夫。

  ※※※

  八點五十五分。

  感謝正值暑假,交通擁塞的情況稍微改善。羅敷不時低頭瞄手錶,慌張、踉蹌地緊跟在同事腳踵後,一如成群急湧的沙丁魚,迅速地鑽入參石國際企業大樓,兩步並做一步地衝向四座可搭載二十名乘客的大電梯。大夥急得焦頭爛額,人是愈來愈多,偏就沒有一座電梯下來。每個人皆心懷鬼胎地將公事包擋在胸前,揣度哪一座電梯會先下來,以便瞄好準頭,搶得先機。

  四、三、二、一。叮!

  鈴聲一響,電梯門赫然地在羅敷眼前大開,她根本不用勞動施力,就被擠了進去。她站在角落,手接著鈕,看著蜂擁而上、拚命想擠入電梯的同仁,於是好意地往門邊靠,以方便其他人移動,就在她無暇留神之際,竟莫名其妙地被人用屁股一頂,頂出了電梯。她還來不及站穩,就瞥見了心儀多時的白馬王子──鄔昱人,而用屁股將她頂出電梯的人就是他!她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丟給自己一個抱歉的眼神,電梯門就緩緩地關上。

  羅敷自認倒楣地歎口氣,決定了一件早該做的事──爬樓梯。

  也唯有在造極燃眉之急的時刻,羅敷才會謝天、謝地、謝自己是「下層階級」。因為走五鬼財運而發的老闆是個頗迷信的老頭兒,他堅信「四」不吉,所以才將四樓分派給無營業利潤、卻不可或缺的行政部門,舉凡人事室、會計部、稽核室、電腦資訊室、檔案室、公關室、採購部、物料室、總機等,全一古腦兒地被塞入將近四百多坪的第四層樓,好險面積夠大,能容納下這麼多五花八門的部門。

  羅敷爬過一樓的參石證券交易所、二樓的參石外匯部、三樓的參石期貨交易所後,終於氣喘如牛地靠在安全門邊──安全上壘!

  參石企業規模雖大,但再好的公司總也免不了會有為人詬病的政策,不過談起它最善良的施政,莫過於「三不」──不打卡、不扣錢、不惡性加班。但是一旦遲到被逮,後果卻相當嚴重,不僅影響個人的年度考績,也會連累到上司的聲譽,就是這條連坐法狠了點。

  「早安!」她大喘一口氣,對著其他部門的同僚打招呼,然後筆直邁向盡頭的人事室,打開防音效果絕佳的玻璃門,走近自己的小辦公桌前,摔下懸掛在肩上的包包。

  「早!羅小姐,麻煩你將上午十點第一批面試人員的履歷表準備好後,送進我的辦公室。」話甫落,年過四旬、身段中等、稍胖的人事經理安先生已端著一杯茶,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羅敷順手梳攏及背的長髮,用個大夾子固定髮束後,便擱下其他事,先行處理安先生的指示。

  截至今日,羅敷自認是位相當幸運的私人秘書,因為個性嚴肅的安先生雖然行事一板一眼,卻從不佔下屬的便宜,舉凡倒茶、買午餐、繳電費、跑銀行等瑣碎小事,他都自己親手做,從不麻煩羅敷。

  這讓羅敷與十四、十五樓的高級主管秘書相比,是自覺有尊嚴多了!

  至少安先生不會因為天空下了一場滂沱大雨後,一進門就丟一把濕漉漉的傘給她摺。這大概就是薪水少人一半,但尊嚴多人一倍的好處吧!

  羅敷將整理好的應試履歷送進安先生的辦公室後,旋身朝豪華的會客室走去。兩年半前,她也是在這裡接受安先生的面試,那時她一共寄出五封應徵函,其中三家通知她去面試,約談後的結果皆被錄取。而她之所以挑上參石,並非看在廟大菩薩靈的份上,而是因為安先生是當時三家公司裡,唯一沒脫口冒出「那四個字」的面試主管。

  十點時。

  應徵人員陸續出現在羅敷坐鎮的招待室內等候。

  她嫻靜地端坐桌後,面露鼓勵的笑容,看著五位男士的動靜。

  從羅敷所在的位置數起,第一位男士緊張地猛調整領帶,第二位則拍拍衣袖,第三位閉目養神,第四位靦腆地跟她笑了一笑,第五位則仰頭瞪視天花板、雙唇唸唸有詞地蠕動。

  十一點。

  門口出現了一名東張西望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沒牌的白色運動衫,下著一件鬆垮垮的短褲,足套一雙網球鞋,雙手吊兒郎當地插在褲袋內,人雖長得高頭大馬,但他一副滿不在乎的德行與其他穿戴整齊的應試者相比,簡直難登大雅之堂。

  羅敷對他皺了一下眉,不吭聲地對他舉手招一招。

  對方狐疑地左右瞄了一下,才伸出右手、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的鼻尖一出,原本緊眠的薄唇頓時形成一個o字型。

  她重重地點了頭,張嘴無聲地念道:「就是你。」

  他辨識出她的唇形後,才莫名其妙的跨進招待室,來到她桌前,俯下身輕聲詢問:「你找我?」

  她亦是壓低音量說:「別人面試時都是竭盡所能地穿戴整齊,你穿得這麼『休閒』,第一關就過不了。你趕快回去換件衣服吧!」

  他露出一個愕然的表情,悶不作聲地盯著她姣好的臉蛋,半晌後才定神說:「你這不是以貌取人嗎?」

  羅敷也愣了一下,有點氣不過的說:「我是好心勸你,若你不領情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他雙手插在褲袋內,思索片刻。「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以為敝公司只是純粹在徵才。」

  「也是、也不是!還有提醒你一點,你應該說『貴』公司,而我說『敝』公司。『敝』公司教條、規矩一大串,除了『徵才』外,我們還徵『品學兼優的模範生』。」她調侃地回道:「這樣吧!我幫你重新安排一下,你明天再來。你叫什麼名字?」她隨手翻動桌上那疊履歷,想調出他的資料。

  對方猶豫多時,一逕地盯著她翻動履歷表的手,隨口說:「我沒寄履歷表。」

  羅敷抬眼無奈地順口應了他一句,「那你來幹嘛?」

  「來看看。」他說著真的就旋身轉一圈,也看了一圈。

  羅敷歎了一聲,「你是第一次找工作嗎?」

  「不,若勉強算的話,這是第二次。」他據實以答。

  羅敷咬著下唇,雙目揪著眼前這個老實的男子盤算著,心一橫便建議他,「這樣吧!看你人滿老實,我就給你一次機會。這裡有一張多出來的表格,你先填吧!」她拿出紙、筆挪過去給他。

  他沒動,只是瞟了一下表格,溫溫吞吞地說:「我的國字很難看。」

  羅敷見他露出一副小學生的模樣,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不是小學國語老師,不會打你手心的。你快填吧!」

  他又是猶豫半天,才鼓足勇氣握筆寫字。

  羅敷沒見過這麼怕寫字的人,又不是要他扛步槍上戰場跟人廝殺。

  不消片刻,羅敷便徹底瞭解了原因。只見他一筆一畫地刻著鋼板似的埋頭書寫,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心想他的字豈只難看,簡直會令國小老師抓狂,說他的字能當武器殺人是一點也不為過。

  羅敷一逕低頭不語,佯裝沒瞧見,不過眼角還是不由自主地瞄到那只握筆活像抓著雕刻刀的手,一橫一豎地刮過紙面,所發出的聲音教羅敷全身沒來由的起著雞皮疙瘩。

  驀然地,他一抬頭就冒出一個問題:「保齡球的『齡』怎麼寫?」

  羅敷快速地以眼掃過那張表,見他的筆停在興趣欄,便不發一語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兩寸大的「齡」字。

  他不時揮動筆桿困惑地研究著,然後恍然大悟地綻放出一個赤子般的天真笑容。「哦!就是年齡的齡嘛!」然後低下頭繼續刻他的「鋼板」。

  這時有一名應試結束的男士從會客室走出。

  羅敷有效率地拿起下一位的履歷,喊了一個名字,起身領那個名字的主人進入會客室。

  當她輕關上門,走回原位時,卻發現刻鋼板的人已不見蹤影,只剩下那張表格平攤在桌上。

  她好奇的拿起那張履歷表研究了一秒,臉色頓時刷白,氣得快暈過去。

  姓名:李富凱聯絡地址:鵲巢出生日期:沒你的事電話:那麼長!只有上帝才記得住!

  出生地點:不告訴你學歷:中華民國國小沒畢業身高:比你高語言能力:除了國字不會寫,其他一等一!

  體重:比你重申請工作:參石總裁髮色:天下烏鴉一般黑嗜好:網球、保齡球目色:小姐!你色盲嗎?

  剩餘幾欄都是空白的,他還真是有良心!最後還在應試者簽名處用筆刻出兩個斗大的「謝謝」。

  氣得羅敷雙手一緊,就把那張表格揉成一團,心想他竟然這樣捉弄她,簡直不識好歹,下回若再碰著,非把那個笨呆子生吞活剝不可!

  ※※※

  翌日晌午,那個老實頭還當真出現在她面前。

  她沒剝他的皮,只是對他板起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冷眼打量這個李富凱的德行。

  是此昨天有進步,但他一副勞萊、哈台的扮相,教人發噱!

  「有何指教?」羅敷強壓抑住噗哧一笑的衝動,沒好氣地問著眼前的人。

  「我接受你的建議了!這是我的履歷,麻煩你安排一下。」他必恭必敬地以雙手遞上內裝履歷的牛皮紙袋。

  羅敷將牛皮紙袋接過手後,就要拆封略窺一二。

  但是被他阻止了。「小姐,請你不要看!我是真的對自己的國字感到自卑,所以用英文寫了這份履歷。」

  英文?她才不信哩!「我已經壞了正規程序讓你有這個機會,總得讓我審核一下啊!免得無辜的安先生氣暈過去。」

  「你放心!昨天只是開個小玩笑,這次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不成!她還是好奇得很,心想他這回不知又會笨到什麼程度。

  而正送著最後一位面試者走出來的安先生,打斷了她的思緒。

  「還有人嗎?羅小姐。」

  她馬上起身、繞過桌緣走向前,同時右手貼在大腿處揮了揮,示意李富凱也跟上前。「有!安先生,還有一位。」

  李富凱依言走上前,正視安先生。

  羅敷站立一旁,眼看安先生瞄到那個老實頭後,露出怔忡一愣的表情時,她的一顆心便又直往下沉,大概可沉到馬裡雅納海溝了。看樣子,李富凱會被錄取的機率是微乎其微,就算安先生中意他,也難保會順利地被錄用,光是參石重機的分區經理及副總這兩位棘手人物,他就絕對闖不過,因為他看來實在太像傻大個了。

  羅敷在會議室門外來回走動,心下冀望安先生會老眼昏花、大發慈悲地錄用他。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分鐘後會議室的門終於大開,李富凱先走出來,跟隨其後的是拿著那隻牛皮紙袋的安先生。他們停在門邊、互握對方的手。

  安先生對他說了一些歡迎詞,然後扭頭對羅敷點一下頭說:「羅小姐,我去用餐了!」

  羅敷目視安先生離去後,轉頭面對額前披著瀏海的李富凱,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一口氣地冒出成串的問題:「你被錄取了?是備取吧!其他人還得再過兩關呢!你是怎麼騙倒安先生的?還是你有背景?這份職務的工作性質不簡單哦!你真的用英文寫了履歷表?」

  李富凱接二連三地點著下頷,卻緊咬牙根拒絕回答她連珠炮的問題,大眼睛連眨都沒眨就繞過她走出接待室。

  但羅敷忍不住好奇心,忙不迭地跟上前,追問:「哩!李富凱!你和安先生當真對上眼了?」

  「對!我很欣賞他不疾不緩的處世態度。」他若有所思地瞟了手錶一眼,捺著性子回答她。

  羅敷一半好奇、一半為他高興,不加思索就建議道:「既然這樣的話,得請客!」

  前面的大個子倏地緊急煞車,不預警地猛轉身,差點害她的前額頂到他的下巴。

  「請客?」他詫異地愣了一下,又問:「你要請我?」

  「當然不是我!是你!找到新工作的人是你。」羅敷快被他的遲鈍氣昏了!

  「嗯──」對方蹙眉,不甚愉悅地說:「但我已經有別的事。」

  羅敷一聽他推托,心想他才剛找著新飯碗,捨不得花錢,又不好意思坦誠,便急忙建議:「沒關係!若你身上沒帶夠錢的話,我先借你好了,等你領到薪水時再還我。」

  對方老大不高興地板起臭臉,硬生生地重吐一句:「錢我有!但我是真的有事。」他扭頭不發一語的踏進開啟的電梯,伸手按了「關」鍵,留下傻愣愣呆佇原地的羅敷,注視自動掩上門的電梯。

  半晌,她才意識到他竟拒絕別人的好意。真是好心沒好報!明明是個小兒科,偏又擺出一副不肯認帳的嘴臉。


第二章

李富凱搭乘電梯直上十五樓,跨進氣派非凡的辦公室,筆直朝右端的休息室走去。
  
  他關上門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衣櫥櫃,拿出清爽的棉衫,快速扯掉身上爺爺那套二十年前的舊西裝。台灣似悶爐的氣候教他無法領教,又濕悶、又燠熱,穿件西裝走在街上,無異於披了一件厚棉襖走在吐魯番窪地的熱沙上,可得花他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才能適應這股暑氣,等到他才剛適應亞熱帶的氣候,又得飛回屬溫帶氣候的瑞士。每年走這麼一回,體溫調節中樞不失靈、罷工才有鬼。
  
  這時自動門忽地大開,走進一位頭髮花白、面帶威儀的老人。
  
  他很瘦,一身的傲骨在略微鬆弛的皮膚上更顯蒼勁,雖然走起路來步履安穩、不似上了年紀該有的危顛,然而骨瘦如材的手中仍拄著一根木杖,掌中緊握的是一隻翠玉雕琢而成的坐臥麒麟。
  
  「倦鳥終於知返了!」李介磊表面上不提歡迎詞,心底卻充滿了無限的欣慰。
  
  李富凱悶不作聲,逕自低下頭緊系網球鞋帶,抄起提袋及網球拍,直起矯健的身軀後,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我們爺孫倆談個十分鐘吧!」
  
  「好,快一點。我在圓山還有個飯局,已經遲了五分鐘。」李富凱手一鬆,任提袋自由落地。
  
  「站著說話挺累人的,何不坐下?」老人自行坐入沙發,目光銳利地打量孫子。
  
  李富凱依然故我地站著,眸中的敵意已退去,但右手仍揮著球拍,左手還不時以修長的手指調整拍網。「有話不妨直說。」
  
  「你回來也三天了,各樓面及部門都該巡視過了吧?」
  
  「差不多。」他沒精打彩地應了一句。
  
  「給我一些意見吧!我打算今年讓你掌舵,按部就班地調整總是比一夕遽變來得有效,又能安撫人心。」
  
  「調整?」李富凱懷疑似地挑起一眉,不敢苟同地說:「我看機會渺茫。」
  
  「你說吧!算我命令你,李總!我知道你罵人的道行不差,不用跟我這老頭客氣,儘管使出你的看家本領。你就開罵吧!」老人端起架子強迫道。
  
  「是你說的?」
  
  「我說的就算數,難得你也有這麼溫吞的時候。」
  
  李富凱雙肩聳了一下,大有未嘗不可的意味。「迂!」
  
  老人話帶輕蔑的問:「就這麼一個字?」
  
  「沒錯!就這麼個『迂』字便可輕耐易舉地拖垮你的一世英名。」李富凱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想想看!一個迂叟頂了一個迂腐的腦袋,拖著迂拙的步伐,走在迂迴的道兒上,滿口不切實際地大放迂見,真是迂得一塌糊塗!」
  
  「繞口令啊!你把我迂昏頭了!第二項?」老人吹鬍子瞪眼地命令道。
  
  李富凱邊說邊用網球拍敲著大腿。「老態龍鍾。」
  
  「一不做二不休,要就給我解釋清楚點!」李介磊不滿孫子拐彎抹角。
  
  「什麼時代了還迷信數字遊戲,把行政部門和高階管理單位隔了六、七層遠,光是溝通及監督上就有鴻溝。明擺各階單位分授其職,偏偏『冬烘集團董事會』又死命要插一腳,小從一個芝麻綠豆般的食堂菜單,大至一個分區經理的任用權都要攪局,簡直莫名其妙!他們之中有人幹過庖丁或店小二嗎?」他怏然不悅,扭頭直視老人的雙眸。「有關參石重機亞洲分區經理空缺一職,我早在一個月前就在電話線上跟董事會做口頭報告說明,公文也已簽發回公司,為何遲至今日還沒發佈公文?只因潘經理是女流之輩嗎?若在西方國家,我們早就會因性別歧視而吃上官司,還真是謝天謝地哩!你該勸勸那些董事,讓管理階層放手一博,才能坐收充分授權後的成果。」
  
  「好!一個月內調整辦公室,潘經理走馬上任,董事會那兒由我出面交涉。那第二項呢?」
  
  「我一併解決,省得換氣噎著自己!」李富凱說著也跌坐進沙發內,二郎腿一蹺,晃來晃去。「這棟大樓只有區區十五層,內部文件往來卻還是用電傳,無異於大開水龍頭──浪費!空放一個完善的電腦周邊系統室,卻不知道要用它們來傳遞內外部資訊,簡直就是落伍!」
  
  「第二,我看過會計師的帳本。這五年來所提列的公關費用,簡直高得離了譜。若說應酬不可缺的話,我已請人列了張明細,放在你桌上了,都是去年請人去花天酒地的收據影本,談成率不到百分之十。時代已經在變了!好的沒把持住,惡習倒不改,你白花了那些冤枉錢;我們應該設一個合理的上限,當然啦!若是由你那個冬烘集團開會決定的話,那個上限就一定是個『天文數字』,大概可築一條雲梯直通玉皇大帝的天庭了!」他誇張地舉起雙手朝天一捧,人便站起身。
  
  「第三,我向採購部的經理要來各子母公司的估價單及評估報告表,一瞧卻發現了一個該怪不怪的怪事。好像大夥都知道了,而我這個空降部隊卻在大驚小怪、蜀犬吠日似的。」
  
  「什麼怪事?」
  
  「他說:『報告總經理,這習以為常了。五年來都只做表面功夫,跟哪一家公司採購的決定權,還是在董事會手裡。』我就問:『為何遲至今日沒向上報告?』他回答:『回總經理的話,那批董事若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所以我就告訴他:『那麼你就得擔待起我的怪罪了。』順便報告李董您一聲,我親手乾炒一盤魷魚犒賞他了,原因是他知情不報、怠忽職守。」
  
  「他是包董事的孫子啊!」李介磊皺了皺眉。
  
  「他是包青天的孫子我照樣請他走路!」李富凱冷冷地道:「那些回扣不是坐地分贓、中飽私囊,就是有人掛參石的名去賣人情。所以我說要改很難,除非他們一個個『入土為安』。積習難改,我更是無能為力!」
  
  「總不能把他們一個個捉來活埋吧!」李介磊笑著說。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你請我回來是要整飭公司的,我只管好我分內的事,所以你愛東拉西扯的跟人套交情,把『參石』毀成『一石』也無關我痛癢。」他雙手撐在頸項後,滿口不在乎的說著。
  
  李介磊笑意盎然地看著坐在身旁的孫子,也不表任何意見。「蘇黎士那邊情況如何?」
  
  「再好不過,有克霖頂著。」
  
  「他穩嗎?」
  
  「當然穩,走起路來至少不會摔一蛟。」他意有所指的貶道。
  
  「儘管你把他們批評得一無是處,但董事們及高階主管都紛紛稱讚你,說你夠稱頭。」李介磊揀了些甜頭想安撫孫子,怎科他一點都不領情。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們還真會見風轉舵,」李富凱臉上泛起諷刺的線條,嘲弄地道:「叫他們省點力,免得沒力氣爬進稱頭的棺材裡。」
  
  「你這目中無人的小子,把我也罵進去了?你還真會損人。」儘管李介磊語帶譴責,但那股笑意卻是直浮嘴角。
  
  「沒那回事!」李富凱矢口否認。「抱歉我說過火了。十分鐘早過,你到底想談什麼?如果是相親的話,那就甭談了,我沒興趣。」
  
  李介磊強抑下失望的表情。「沒的事,只想勸你搬回天母住,你那些姑媽們也想再看看你。」
  
  「我覺得新店老宅比較保險。」
  
  「那裡一路行來的交通情況很不順暢,又沒人照應你──」
  
  「但空氣新鮮、綠意盎然,沒有一堆吱吱喳喳的女人的叨念聲,而且天母在北,新店在南,南北對峙,距離甚遠,是再好不過的方位。」李富凱強詞奪理地大發謬論。
  
  「那我派些僕人給你。」
  
  「請他們伺候閻羅王去!」
  
  「我弄一輛跑車給你開,porsche986如何?」
  
  「在台北開porsche?我開到海裡還過癮些。」
  
  「那benz呢?或bmw?」
  
  「我不開車。」
  
  「外加司機?」
  
  「叫他去死!」
  
  「你莫名其妙!」
  
  「對極了!」李富凱黑眉一聳,薄唇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副挑釁樣,接著腳跟一轉,就跨開長腿要走出去。
  
  「我叫老戴送你一程。」
  
  「我又不是上西天,多此一舉。」修長的人影就消失在門後。
  
  李介磊氣餒地搖搖頭,不願怪罪孫子,富凱不願回他的屋簷下安居也不是沒理由,除了他這老頭自作孽外,只要璦玫還是住在那裡,他這把老骨頭是不用奢望富凱跨進他家大門一步的。
  
  ※※※
  
  羅敷眉開眼笑地和採購部的蔣玲一道走進地下室的餐飲部,準備填飽肚子、祭祭五臟廟。
  
  「小敷!快看!」蔣玲低聲催促:「鄔昱人正在盛飯,你要不要乘機和他打聲招呼?」
  
  「不要!上回竟把我擠出電梯,平時一副斯文樣,一到非常時期就露出馬腳,那麼表裡不一的人。」羅敷掃了一眼西裝筆挺、帥勁十足的鄔昱人後,轉頭拒絕道。
  
  「別這樣,我陪你去。」蔣玲說著便拉著羅敷走到自助餐櫃前,把她丟在那兒,自己則繞到另一側舀湯。
  
  羅敷不甚愉悅地拿著餐盤站在鄔昱人身後悶不作聲,大概足足有二十秒之久,她都沒動手夾菜。突然間,頭頂上傳來一陣不耐煩的雷鳴,彷彿春雷乍響,轟隆地將她打醒。
  
  「對不起,請讓讓!」
  
  熟稔、傲慢又低沉的聲音教羅敷迅速抬起頭,大眼汪汪的望進了一對盛滿怒意的黑瞳。
  
  「是你!」
  
  對方嘴一撇,便說:「是我!沒錯。而且我很餓,你一逕兒的佔著茅坑不拉屎,光瞪著菜餚就會飽嗎?麻煩你讓路。」
  
  「你──」羅敷氣炸了。扭頭便噘著嘴,硬是堵在他面前,慢條斯理的夾起菜,遏制自己不去回瞪那個依舊穿著白運動衫的李富凱一眼,旋身朝餐桌走去,心中還念念不忘地怒叱,「大木頭!」
  
  己舀好湯的蔣玲眼見一臉鐵青的羅敷向自己走來,忍不住的問:「怎麼了?」
  
  「沒什麼,倒楣撞上一個冒失鬼。」羅敷坐下來,強忍不去轉頭看那個姓李的傢伙。
  
  然而年輕氣盛的她總是沉不住氣。不及一分鐘,還是將食堂四下巡一圈,才發現他根本沒留下來,只是盛了便當走了。她的心裡頓時湧上失望與鬆懈的矛盾心情。
  
  ※※※
  
  下班時,羅敷背著包包,垂頭喪氣的跟隨人潮在如虎口的人行穿越道上穿梭著,繞過一個黑騎士與他的鐵馬,側身擠過一輛賓士的車尾與裕隆的車頭所形成的「一線天」峽谷,閃過一輛緊急懸崖勒馬的計程車,終於來到公保大樓的正門前,等待花園新城專車。
  
  整個下午,她百思不解為何自己的腦子裡都是那個大木頭的影子。他粗魯、木訥、小氣,不俊俏、不討喜、不解人意,成天吊兒郎當的懶散勁兒,怎麼自己還是對他念念不忘?
  
  歸納出木頭的缺點後,她又強為他辯護。大概是因為他人老實、節儉、不扯謊、自尊心強,又不愛跟女人搭訕的緣故吧!
  
  其實,若真把鄔昱人和李富凱放在她眼前,她寧願挑李富凱這種冥頑不通的對象,嫁這種人才會安穩一輩子,因為他夠小氣,不會打腫臉充胖子,日子雖會過得平淡,但絕對有保障。
  
  想著他,羅敷不禁嫣然一笑,其實他人也長得不難看,濃密的眉毛呈對稱一直線,不像有些人是左右不齊;鼻子也是滿直挺的,下巴堅毅方正;唯獨他那一張嘴讓她沒來由的不舒服,他的唇太寬、太薄、太──性感。可能嗎?這種木頭竟會有一張廣告男模特兒的嘴,怎麼瞧都不太具說服力。
  
  她陷入思維時,專車就風塵僕僕地從遠處一路顛過來,吱嘎一長煞車聲便停在她佇立的人行道前,門陡然「叭噠」一開,教羅敷倏地清醒,忙不迭的爬上車,挑了一個右側雙人座便坐了進去。
  
  當司機先生發動引擎上路時,她身邊的位子也因另一名乘客的重量而凹陷下去。身旁的人似乎是個大個子,他的長腿置於狹小的空間裡,帶給羅敷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所以她朝向右車身挪了一下,讓出些許空間給他。接著側頭瞟了一眼毛絨絨的大腿,及腿上那條白色網球褲。
  
  那條褲子很眼熟!
  
  她好奇地偷偷以眼角往上一瞄,怎料褲子的主人也正微側頭盯著她瞧!
  
  「又是你!」羅敷忍不住喊了出聲,半秒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音量過大,急忙以雙手摀住嘴、瞪著他。
  
  「不錯,又是我。」對方無辜地眨了一下睫毛,望著羅敷可愛的雙頰因震驚而頓時轉為酡紅。
  
  「怎麼會在這兒?」她鬆開手問道。
  
  「回家啊!」
  
  「回家?你也住在花園新城?」
  
  「不可以嗎?難不成就只有你能?」他低啞著嗓子反問。
  
  被他這麼一問,羅敷只好低著頭、垂下眼眉,悶聲地道:「你當然能。」
  
  李富凱饒富趣味地盯著眼前這個五官細緻、身段姣好、略有古風的女孩,被她天真爛漫、豐富又有趣的表情吸引。很顯而易見的,她已盲目地將他歸類為土男人族群,這倒是一件破天荒的罕事。不過他不打算費唇舌去改變她的想法,反正對小女孩產生不了興趣,逗她玩玩,無傷大雅。
  
  「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口拙。」他語調呆板,硬生生地賠罪。
  
  羅敷一聽到他在道歉,眼睛就張亮起來,轉頭對他嫣然一笑。「不,我也有錯,我太自以為是了。」
  
  他整張臉沒有表情,心中卻因羅敷突如其來的妍笑而猛然搖撼。良久,右眉才微微一聳,然後漫不經心地問:「你不是要我請客嗎?」
  
  「不用了,我只是開你玩笑。」羅敷不敢再叫他請客。
  
  他斜睨她,試探的問:「就讓我請這一次?」
  
  「真的不需要。」
  
  「真的?」
  
  「真的。」她鄭重地點頭。
  
  「好。你喜歡吃什麼?」他根本無視於她的婉拒。
  
  「我喜歡──」羅敷一時不設防,順口要去回答他的問題,等到脫口而出時才恍然大悟,驀然住嘴。
  
  他以呆滯的目光回望她,等著她繼續接下未完成的話。
  
  羅敷小心翼翼地說:「我喜歡小吃。」
  
  「小吃?」他斜睨了羅敷一眼,想確定他沒聽錯。
  
  「對!台灣小吃。」
  
  「好吧!哪邊有?」他爽快地問她。
  
  「公館。嘿!下一站就到了。」羅敷眼尖地看向車窗外的街景,提高音量地說。
  
  「那還杵在這兒做什麼?下車吧!」說著站直身軀,頭差一點頂到低矮的車頂。
  
  羅敷也慌慌張張地跟他下車。
  
  「你帶路吧!想吃什麼就自己挑,不用客氣。」他故做大方的說。
  
  十分鐘後,羅敷和他就坐在擠得人滿為患的小吃店內。但是只有羅敷動著筷子,而他的手連抬都沒抬。
  
  「你不吃嗎?」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我牙齒不好,怕酸鹹的東西,你若行的話,順便幫我解決這一碗吧!」他隨意找了一個藉口搪塞她。事實上,他沒吃過這玩意兒,只看到老闆在一根根細細黃黃的麵糊裡加油添醋,酸水頓時湧上喉嚨,便胡謅一句。
  
  「太巧了!我大哥是牙醫師,最和藹可親的一位。改天我幫你安排一個時間,拜託他抽空為你看牙。」
  
  李富凱一手托著腮,雙眼認命地往天花板一瞪,恨自己怎不挑個別的理由,例如自己的腸不好、胃壁穿孔、罹患胃潰瘍之類的藉口,她不可能又那麼湊巧有一位大哥是操刀的內科醫師吧!但此時此刻只得硬著頭皮撐下去。「很好!」
  
  「牙疼不是病,但一疼起來準會要人命。你哪一天方便?」她毫不放鬆,緊迫盯人的道。
  
  她可以改行打籃球了!他想著。「改天吧!」
  
  「我是認真的耶!」羅敷搞不懂地眨著長密的睫毛。
  
  「哦!再說吧!」他又是推了回去,他快成了太極拳高手了。
  
  眼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也不好意思強人所難,畢竟牙疼的人是他,若他受得了,就算了。
  
  「你在哪一層樓受訓呢?」她邊吃邊間。
  
  「嗯──」
  
  「十樓嗎?另外兩位和你一起被錄取的工程師,就是在十樓實習受訓的。」她接著他的話。
  
  「沒錯,但我的工作性質不一樣,我的上司要我四處走動、多看看。」他也沒說謊,只是犯了誤導之嫌。
  
  「你知道參石的歷史嗎?」
  
  「你倒說說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偷偷告訴你,我的概念也不是很完整。我進公司已經兩年了,連董事長和總經理的面都沒見過半次,本來參石是董事長在四十年前創立的,當時只是代理進口一些先進的重機械,後來才慢慢走上證券及保險業的發財路。聽說二十五年前,董事長和唯一的獨子在管理觀念上水火不容,負氣之下的兒子就帶著妻小遠走歐洲,在瑞士落地生根,並將所有的財產投入期貨市場做起專業的期貨操作員,由於一連串正確無誤的判斷,使他在五年內白手起家草創一家期貨公司。」
  
  「在我進公司以前好像有段風雨雨的爭執,持續了好些年,一直到前任總經理死後才告結束。後來董事長延請旅居海外的小孫子回來坐鎮才解除危機。不過新任總經理寧願在瑞士管事,偶爾才回來一次,這也是參石期貨的總管理處會設在蘇黎士的原因。事實上,政府也是近兩年才正式開放期貨交易的。至於現在的參石重機會有這樣的規模,也是七年前由一名年輕主管出面交涉,當機立斷的買下美國一家瀕臨破產的重機械製造廠後,參石才有能力自製這種高科技的產品。你是負責哪一種產品呢?上游石油工業用的鑽井幫浦、挖土機、還是起重機?」
  
  「我都得涉及參與。」
  
  「那你會很忙哦!我們在高雄、蘇黎士、美國紐澤西洲,甚至在巴西都有分公司。」
  
  他不答,只是一逕的端坐著,拿雙眼盯著她瞧。羅敷也覺得自己似乎饒舌了點,便不再多問。
  
  好久,他才問:「你有兄弟姊妹嗎?」他也不理解自己為何有此一問。
  
  「我們一家有七口。父母親、哥哥、嫂嫂、姊姊、我,再加上哥哥的小女兒。」
  
  「快樂的小家庭。」他輕淺一笑。
  
  「不!是折衷家庭。」羅敷脫口就糾正他的錯誤。
  
  他又倏地閉口不談了。
  
  羅敷氣自己多嘴,打斷他聊天的興致,所以也揀了一個同樣的安全問題反問:「那你呢?家裡有幾人?」
  
  「四口。」他惜字如金的只肯報個數。
  
  「他們──」
  
  「都死光了!」他微側頭,輕吐一句。
  
  「對不起。」羅敷愧疚的低喃。
  
  「無所謂。」他倒是看開似地聳了一下肩頭。老實說,對於這樣的下場他曾經埋怨上蒼過,但卻一點也不以為奇。他老哥乾杯的模樣簡直像在喝白開水,若三年前不喪命於意外車禍中,現在也早溺死於女人國度。他父親因為沉重的工作壓力,不得不借助尼古丁的鎮靜效用,一天得抽上好幾條雪茄,十年前若沒死於肺疾,也早被煙嗆死。而他母親覓得第二春時,他也二十八歲了,為她開香檳祝賀都來不及,更遑論反對。
  
  羅敷見他一臉鬱鬱寡歡的憂容,便改變了話題。「你不問問我姓啥名誰嗎?」她暗地裡下了一個決心。通常她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決定交友緣分的深淺,就他沒吐出那四個字,表示他這個朋友值得深交。
  
  不太想!他在心裡嘀咕,但還是問:「姑娘,你尊姓大名?」
  
  「我姓羅名數!」她迅速脫口而出,等著他說出那四個字。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動靜,這人有救了!
  
  「羅芙?怎麼寫?」他也不禁好奇地問了。
  
  「你手掌伸出來,我寫給你看。」她捉起隨意置於桌上的那隻手,用食指在他掌中比畫了一下。
  
  他只是挑了挑眉、瞄了一眼,隨口評道:「不俗的名字。」
  
  羅敷因為他一句無心之話,心上洋溢喜樂,二十五年來所受的委屈與埋怨,全部可以為他那一句「不俗的名字」一次抵銷。
  
  「謝謝。」她窩心的回禮,認真地埋頭吃起蚵仔麵線,酒窩不經意地在兩頰上浮起,若隱若現宛如出水笑容。
  
  「你幾歲了?」她隨口又問。
  
  「你說呢?」他敷衍地反問了回去。
  
  她端詳他的面容。方正的臉形,堅毅的下巴,直挺的鼻樑,炯炯的眼神,粗粗的劍眉,及一頭隨意散落額前的黑髮。她決定了!
  
  「你大概三十歲吧!」她很認真的回答自己所提出的問題。
  
  對方莞爾一笑,便說:「既然你這麼認為的話,那就是了。」
  
  「到底是不是?」
  
  「姑娘,你說是就是。」他才懶得去跟一個黃毛丫頭釐清哩!更何況他幾歲也不關她的事。
  
  結果羅敷只得接受自己的臆測,他三十歲!
  
  等她一併解決他的那碗蚵仔麵線後,他們才起身走出狹小的巷子。回家的歸途上,他沒再開口過,所以羅敷又把他歸類為沉默寡言、溫良淳厚之人。

第三章

自從在車上巧遇李富凱以來,羅敷每天上下班時,都會刻意在起站與終點站留意他的人影,有時甚至寧願錯過以往正常的班次而繼續等下一班公車,為了就是想再跟他「不期而遇」地說些話。
  
  但是,他就像是突然消失在空氣中一般,蹤影杳然。她也問過安先生是否需要將李富凱的資料入檔,結果安先生卻說已建檔了。然而當羅敷向電腦查詢時,卻根本調不出他的檔案,因為他的檔案被設下密碼了。
  
  有好幾回,安先生要她發一些公文到各層樓面時,她省略傳真機不用,還每一層樓走動一下,特別是在第十層時逗留片刻,刻意向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鄔昱人打聽他的下落。
  
  「鄔昱人!」羅敷輕喚了一聲。
  
  「喲,羅小姐!難得你跑上十樓一趟,找我有事?」他帥氣地咧嘴一笑。
  
  「對!」羅敷沒理會他那股洋洋自滿的模樣,逕自解釋道:「有位新進同仁的資料表沒填齊,我特別找他問個詳明。」
  
  「哦!」他有一些失望,因為他以為女孩子都會被他迷得團團轉。「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李富凱。」
  
  「李富凱?」鄔昱人一手插著腰,另一手則摸著下顎,濃眉一聳,黑眼珠往天花板一瞪,思量了三秒,然後才說:「沒聽過。」
  
  「不會吧!他是安先生親自面試錄用的。另外兩位新同事呢?問問他們吧!」羅敷想他的名字較普遍,不易引人注意,便趕忙建議。
  
  「他們下高雄受訓去了!」
  
  羅敷聞言皺起眉,鄔昱人見她一副嚴肅樣兒,心想事態可能頗緊急,就追問道:「他長什麼樣?」
  
  「個頭高大,不胖也不瘦,前額留劉海,一副老實相。」
  
  「嗯──還是沒印象。」
  
  「他是新進員工。」她再提醒一句。
  
  「我幫你問問。」隨即轉身朝偌大的辦公室一吼:「嗅!有沒有哪位仁兄認識一個高個兒,留了瀏海,叫李富凱的菜鳥?」
  
  二百來坪的辦公室內,一百五十個頭顱皆一逕的猛搖頭。
  
  鄔昱人踅回身,對羅敷將雙手一攤,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羅敷按捺住失望,尷尬地說:「沒關係,還是謝謝你好心幫忙。他大概在樓上吧!」
  
  於是羅敷只得一層樓一層樓地送公函,到十四樓時再搭電梯下一樓證券部。當電梯門一開,她踏上光可監人的大理石地板,隔壁的另一座電梯也陡然竄出了兩個身影,是一對疾走的男女。
  
  那名男子身材修長,穿了一套非常考究、筆挺的灰色西裝,穩穩邁開步伐的英姿瀟灑得不得了。而他身旁的女人,在腦後綰了一個優雅的法國髻,身罩一件淡粉色的無袖及膝洋裝,粉白透紅的臂膀夾著一隻名牌皮包,細長的腿亦是風姿綽約地蓮步生姿。
  
  羅敷冷不防地差點脫口喊出「李富凱」三個字,因為這名男子的後腦勺神似李富凱的,但她終究還是把話硬生生地嚥下喉,沒叫出聲。
  
  羅敷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光看眼前這個男人走路的英姿,就該是個成功自負的商人。她無法想像出李富凱穿著西裝、打上領帶的呆樣,他可能連該先跨出哪一隻腳走路,都得躊躇半天哩!思及此,羅敷隨即將那個陌生男子拋諸腦後。
  
  她的李富凱雖然不是帥哥型的人,卻是她心儀的典型──剛毅木訥的老實頭。她只好認命的繼續送人事公函。
  
  ※※※
  
  「富凱,聽我解釋……」在步出參石大樓後,丁璦玫苦苦哀求李富凱,並扯住了他的右肘,強迫他停下。
  
  「你毋需再做任何解釋,沒用的。」他心如鐵石的甩掉了丁璦玫的手,直踱向馬路,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富凱──」她跟上前,「我求你,就談最後一次,好嗎?」
  
  當計程車門自動開敞時,他頓了一秒佇立原處,一手撥攏額前已上發油的烏髮,聽著她的嗚咽聲,才頭也不回的說:「就這次,上車吧!」
  
  十五分鐘後,李富凱坐在飯店的咖啡廳內,冷冷打量眼前這名風韻十足的少婦。她星眸淌淚、楚楚動人嬌坐一端的模樣,令他沒來由的心悸。
  
  該死!她還是這麼美,只可惜是個蛇蠍美人,而且還是一個很會作戲的婊子。他心一硬,拒絕再去接受這個女人。
  
  「你有話請快說,我沒什麼時間。」
  
  「我很抱歉當年傷了你。」
  
  「你沒傷到我,只是讓我認清了你。」
  
  「我是愛你的,七年來從沒減少過。」
  
  他的臉陰霾陡聚,眼珠突睜。原本年輕、完美的俊俏臉孔頓時被仇恨刻畫出蒼老、殘忍的線條,性感的唇形亦充斥著譏嘲,冷然的說:「省有這套做作的把戲!女人的愛也廉價得奇怪。就你愛我,七年前就不會趁我赴美料理業務時下嫁李富榮──我唯一的親哥哥,也是參石企業的繼承人。少跟我裝模作樣來那套身不由己、是你父親強迫你的鬼話,現在不時興逼良為娼的把戲,除非你心甘情願要糟蹋自己。」
  
  「要我說上幾回,你才肯信我?我的確是被你哥哥灌醉後才做出糊塗事,我並非出於本意,是我父親硬逼我嫁的。」
  
  「我們的看法倒是大有出入。」李富凱諷刺地將嘴一咧,然後傾過身,以最溫柔、沙啞的嗓音低喃:「不!李大少奶奶,你的確是出於本意,出自你心底下那股蟄伏多時、貪婪、貪慾的天性。你跟你老子一樣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心知肚明得很,只要不是出於自願,即使被人玷污,以我這個自小在歐陸長大的男人而言,也絕對可以接納你,因為錯不在你。但是你鬼迷心竅,受到一時慫恿,就心甘情願的把自己賠進了這樁交易裡──五千萬的聘金?你還真是值不少錢哩!想想看,嫁給一個坐擁萬金的繼承人,總是比跟著一個成天替人跑腿、在人屁股身後鞠躬哈腰的次子來得強嘛!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豈料李富榮的命竟比李富凱的命短。你現在又想在我面前故技重施地把自己賣得更昂貴,是不是?」他的話到此中斷,頭一扭,便面向窗外的街景,口氣一轉,冷酷的說:「很不湊巧,我是個識貨的人。」
  
  他的話像厲刃一般,一記又一記的戳刺進丁璦玫的心,懊悔與羞慚滾滾上湧,遭受凌遲之苦也不過如此。而他愈是輕聲細語的鞭責她的靈魂,愈是勝過任何實質的兵刃所造成的痛。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說出如此惡毒的話?」她已淚眼汪汪。「你──太傷人了。」
  
  「因為那是事實,而事實總是傷人。」他鐵石心腸地回了一句。
  
  「富凱,我知道我做錯了!當年的我年輕不成熟。還記得七年前你赴美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嗎?我跑到你房裡求你愛我,被你拒絕了,你說願意等我到新婚夜當日。為此我難過了老半天,成天鬱悶不樂,有一次逛街時和你哥哥不期而遇,他見我一臉愁容,便聽我訴苦,然後跟我挑撥你在歐洲有不少女朋友,根本就不在乎我,要不然,也不會在我們訂了婚後,還會拒絕我的以身相許。他甚至問我,你是否說過愛我的話,出於虛榮心的作祟,我騙他說有。但是這個問題卻啃噬了我好久,讓我直鑽進死胡同,等到我做出了傻事,卻來不及了!你哥哥是早就計畫好那次的不期而遇,而我沒想到與他共謀的人竟是養我育我的父親!」
  
  「這些年來,我也吃了不少苦頭。嫁入你家去適應每一個人,並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除了成天得吞下你三位姑姑的奚落,還得忍受其他親戚的冷嘲熱諷,尤其是富榮在婚後不到半年就有了新的情婦……你以為我快樂嗎?我是痛苦得哭訴無門。你爺爺是唯一肯對我付出親情的人,我來這兒不奢望別的,只請求你回天母。他老人家也上了年紀,一心只盼你能回心轉意。回去吧!讓我們重新做朋友好嗎?」
  
  「不用再說了!我不可能回去,也感激你的解釋,雖然它於事無補。儘管我篤信沒有永遠的敵人,但是只要有選擇餘地,我很難強迫自己再與你為友;特別是當我憶起你老爸丁通謀,利用富榮來整我爺爺的這筆爛帳時,就令我對你起戒心。你該感激我三年前發了瘋,竟起一念之仁還留了一幢別墅給他養老,沒讓法院查封掉。玩股票,他的確是黑了心;但是玩起期貨,我可是比他更黑。他是不是又在打我的主意了?」他冷不防地將話丟出。
  
  丁璦玫不語,淚潸然直下。「他已經一蹶不振了,也賠不起命。只是高估了我對你的影響力。」
  
  「這樣最好,回去告訴他,離我爺爺遠一點,少打如意算盤!若你聰明的話,趁你年輕還有本錢時,趕快找個好婆家嫁掉,否則待在天母那幢烏煙瘴氣的房子裡,不會有好日子過的,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忠告。」才剛撂下恫嚇之語,他便輕抬手指招來侍者。
  
  ※※※
  
  李富凱腋下夾著一疊厚報紙,怒氣衝天地從大開的電梯走出來,像陣陰風似的直走向董事長辦公室,經過女秘書的桌前,隨口對著一臉倉皇、正要起身的鄭月美大吼一聲:「你給我坐下!不許動!」
  
  然後急速繞過鄭月美的辦公桌,跨進旋開的自動門,來到大桌前,將王克霖快遞給他的二十份歐洲金融報導一古腦兒的全摔在大桌上。
  
  他雙拳緊握地抵在桌面,以臂撐著身軀,強忍下怒意,甚至在李介磊走入辦公室時,他都保持一貫的姿勢,就像是頭受了傷、怒氣一觸即發的猛獸。
  
  「富凱──」
  
  「別惹我!」他一口打斷李介磊的話,旋身死盯著老人,年輕的黑眸裡閃爍出狂亂、白熱的火焰。「為什麼你要她出現在我面前?」
  
  「富凱,解鈴還需繫鈴人啊!」
  
  「她不是我的繫鈴人。」他瞇起眼糾正老人。
  
  「你既然有了這份認知,為何還讓她擺佈你的情緒?」
  
  「我的情緒失控是因為憤怒,源自厭惡的憤怒。」
  
  「你感到憤怒,那是因為你氣她不義,並不是真的愛她,七年前沒有,現在更不用提了!要不然,你會設身處地的為她想,你會不顧一切的呵護著她,因為這就是你。」老人一語道破孫子的行徑。「你只當她是妹妹罷了,一個溫柔婉約、漂亮動人、可讓你重建舊時童年歡樂的戰利品!你找的是一個做賢妻良母的女人,卻不是一個會令你牽掛、癡狂的妻子。」
  
  李富凱不語,直迎視老人的眼。
  
  「事實上,只要璦玫嫁了你或富榮都是件悲哀的事。她的個性太柔順,雖然出身嬌貴,卻沒一點性子,若璦玫真嫁了你,恐怕她僅存的愛也會被你抹煞掉。基於這點你就該釋懷,更該停止折磨自己。」
  
  「你錯了!我的確愛過她,也很在乎她。」李富凱深深吸了一口氣,偏過頭反駁道。
  
  「你在乎個頭!你們兄弟倆的個性雖然找不出一點相似之處,但一扯上感情的事倒都成了睜眼瞎子。富榮得不到她的愛,自甘墮落;你則是因為得不到她的人,得過且過。兩個人都把她當成娘似的搶來搶去!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跟我說你愛她吧!我以性命擔保你說不出口。」李介磊氣孫子的頑固。
  
  李富凱像個大理石雕像一樣,冷冷回視老人,片刻後才打哈哈的說:「你以老命要脅,我豈敢重吐一句。」
  
  「少跟我油腔滑調!」老人痛心的轉過身,幽幽地說:「你一定還在怨我。」
  
  「我沒怨過你,只是自認倒楣,我這一生倒楣慣了。」
  
  「你是該怨我才是,畢竟我肯的話,當年還是可以中斷富榮與丁通謀的詭計的。」
  
  「你已提過了!你是怕我糟蹋良家婦女,才袖手旁觀的。」李富凱沒耐性聽這麼長串的恩恩怨怨,所以想打消老人內疚的表白。
  
  「不是!」
  
  「那麼就是因為我是候補的,所以一旦富榮看上我未來的老婆,我也得眼睜睜的讓出,反正孔融讓梨嘛!少吃一口也餓不死我。」他雙臂環抱胸前,以臀靠著桌緣,低頭看著皮鞋,挖苦自己。
  
  「你正經一點行嗎?」老人憋住笑,佯裝氣結的模樣。這般情景讓他回憶起孫子小時候被姑姑告了冤狀的德行,一副要殺要砍任憑處置的傲慢樣,簡直狂得不減當年。不過他這個表面上鐵石心腸的孫子有一個弱點──最怕自己所關心的人使出「動之以情」的招術!
  
  「我夠正經了!你每次都來這套,以這種方式暗算我!」
  
  「因為我屢試不爽!」李介磊也不否認。「富凱,你父親與我不合,所以他才帶你母子倆移民瑞士。你雖沒在我的屋簷下長大,只在寒暑假才難得回來一趟,但我從沒少疼你一分,竭盡所能的想彌補一切──」
  
  「這些都老掉牙了,你非得三天兩頭這樣回鍋講古嗎?」
  
  「你別打岔!我現在要說的事是我這些年來一直不敢面對的錯誤。」老人走向沙發,坐了進去。「雖然富榮受寵,但卻認為是你奪走了他媽媽,再加上你那些姑姑的挑釁,他更是恨透了你。我也知道你不想回來,因為富榮總是對你頤指氣使,其他人也總是偏心袒護著他,這些我都看在眼底。我很欣慰你爸爸把你教得如此成才,比起我來是好太多了!」
  
  李富凱蹙眉問道:「什麼意思?」
  
  「你父親和我之間的關係一直是不成熟的互相較勁。他走時曾不顧你母親的反對,和我達成兩項協議。我告訴他,就要我放他出去闖天下,就得留一子給我做接棒人,另外是讓你每年回國兩趟,這樣才可以顯示出誰才是那個管教有方的人。老天明監!我這老頭是輸得一塌糊塗,甚至沒機會跟他和解。」老人說到此,眼眶已是溢滿懊悔的淚。「與富榮相比,你有主見多了,更不為人擺佈。七年前,我與丁通謀在表面上雖是老交情,但骨子裡卻是爾虞我詐的,但我年事已衰,玩起手段也力不從心了。明眼一瞧丁通謀想藉璦玫來控制富榮,我也有自私的一面,不願見他得逞,為了鞏固我的一片產業,便眼睜睜讓富榮娶丁璦玫,造成你對他們的恨,讓你在恨中求生存,就是想引出你報復的念頭,不去成為丁通謀打擊我的工具。所以你該恨的人是我,是我這個愚昧、智昏的老頭,不是璦玫!」
  
  「往者已矣。這些都是過往雲煙的陳年舊事,你再後悔也無濟於事,既喚不回你兒子,也救不回我老哥;我也沒恨過你,我如果留有那麼一絲恨的話,根本不會待在參石。」李富凱憤慨的想將話題一筆帶過。
  
  「那麼原諒璦政──」
  
  「再提她一句,我就離開參石。」李富凱的脾氣又冒上來了,他咬牙切齒的警告老人,「你要我再討房媳婦、生個曾孫,我會讓你如願以償,但若要我走回頭路,去娶富榮的寡婦的話,抱歉!那是癡心妄想!」
  
  「你說啥?」老人強壓下喜悅,不動聲色。
  
  「你耳聰目明,知道我的意思。我說過會給你討房孫媳婦,但規矩由我定,你若敢插手攪局,我會讓丁通謀來接手你的產業,姑且看看我有沒有這份能耐!」他說著走進休息室,五分鐘後換了套休閒裝出來,不瞧老人一眼便跨出了辦公室。
  
  老人盯著孫子的背影,喃喃自語:「你當然有,但你不會!」
  
  ※※※
  
  李富凱大跨步的走出辦公室,全身蘊藏的那股氣勢磅礡的怒火,正冒著殺氣騰騰的白煙,直貫上他的腦門頂。而此刻坐在門口的鄭月美,因為先前沒來由的挨罵已是嚇得涕淚漣漣,這回見他又憤怒的出來,更是驚得跳了起來。
  
  面罩寒霜的李寓凱將雙掌抵在鄭小姐的辦公栗前,冷酷的警告她:「你坐好,別動。」
  
  可憐的秘書只得強按捺下委屈,點頭滑進了自己的辦公椅,哽咽地縮在一端。
  
  「你給我拉長耳朵聽清楚,我最恨受不起驚嚇又膽小如鼠的秘書。你趕快把淚給我收回去!」
  
  鄭秘書一逕點頭努力控制住淚,強抿微顫的唇,安靜坐在原位盯著火冒三丈的年輕總裁。當初她知道一表人才的總經理要從瑞士回來時,高興得不得了,總是企盼著能吸引他的注意。但才三個禮拜,她就發現他有四件事絕類離倫、冠蓋群英。
  
  第一,他酷呆了!
  
  第二,他很會罵人,損人的字眼兒從不帶髒字。
  
  第三,他也很會釘人,凡是被他釘過的人,一定是死死地平貼在牆壁上。
  
  第四,凶歸凶,他信賞必罰。
  
  「很好!克制力不差。這表示你還不是一無是處的花瓶。薪給酌加百分之十,即日生效!」說完扭頭就走,留下一臉訝然、怔忡的鄭秘書。
  
  李富凱趕著在五點前離開這幢大樓,以防又遇上那個千古罕見、令人發狂的「鄰家女孩」。他一跨進電梯,命中注定的新任受氣包,在電梯停駐四樓時,便跳了進來。
  
  他正雙臂抱胸、右肩斜倚在明鏡上,閉目養神。不料一個驚呼打斷了他的調息,也摧毀了他所剩無多的定力。
  
  「李富凱!好久不見,我以為你失蹤了。」是羅敷天真可愛的聲音。
  
  他不耐煩的撐開眼皮,厭惡地掃瞪了對方一眼,冷眼打量她眉清目秀的臉龐。然而此刻的他只想獨處,沒心情跟人噓寒問暖。
  
  「囉嗦!」他狠狠丟出一句話,換了一個站姿,以手抵住牆。
  
  羅敷不以為忤,關心的問:「怎麼了?挨上司的排頭了?」
  
  正好相反!他在心裡嘀咕著,不想張嘴說話,免得傷了她。但是她很不懂得察言觀色、又非常不識趣,就憑這兩點,她絕對構不上勝任高級主管秘書的條件,她跟著安先生做事,實在是天靈靈、地靈靈的一對工作搭檔。
  
  「別這樣板著臉,告訴我嘛!我們一起把那個罵你的人損回去,罵得他狗血淋頭、傷口長瘡。」
  
  「你是誰?好煩人!」他強忍怒意,但仍冒出一句話。
  
  羅敷錯愕地彎下腰,向前傾,輕語:「你吃錯藥了?我是羅敷啊!」
  
  「羅敷?怪裡怪氣的名字。」話才脫口而出,他便後悔了。
  
  他傷人的話猶如冷水澆頭,教羅敷清醒了一半,馬上打直身子,泫然欲泣的表情才剛襲上臉龐,兩滴淚就不爭氣地奪眶而出,紅紅的雙唇亦是一抿地往下撇。不僅二十五年來的委屈,甚至連後半輩子的委屈都由心上冒出。此刻的她不只討厭眼前的男人,更埋怨她的雙親沒給她起個好聽又優雅的名字。
  
  「沒錯!但至少我該慶幸自己是個女的,若生為男人,就真的會被叫成『羅梭』!」
  
  電梯門一開,她就抬高下巴,故作不在乎的跨出電梯。
  
  她一面緊勒包包,一面詛咒那個粗魯的大白癡,纖細的身軀像頭失心的鬥牛般直朝車站撞去,嘴裡還不時咕噥:「你是隻豬!一隻沒腦袋的豬!即使有腦袋,也都是塞得滿滿的豆腐渣;你是根大木樁!一根腐朽、愚不可及的大木樁!朽得連蕈菇類都不屑落定寄生!你是個笨蛋!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笨得連如何滾蛋都不會,你是……」
  
  已氣得臉色發黑的羅敷就這麼一路叨念著,根本沒留神去意識過往行人們已將她看成一個發神經的瘋女人,人人皆退避三舍,她反而愈罵愈大聲:「你是一個目不識丁的大粗漢!一個寡廉鮮恥的白字大王!連小學的國字都不會,還騙我你會英文!沒水準、沒深度的賴皮蟲!」羅敷拚命以手背拭去淚水。
  
  而慢慢踱步尾隨羅敷身後的李富凱,則是雙手插在褲袋內,一派優閒地傾著頭,津津有味的聆聽前面正發起威、為他開路的母老虎將自己罵得體無完膚,並且下了一個結論──有夠精采!
  
  回程途中,一個占車頭,一個踞車尾,一直到終點站,兩人都沒對上一眼。
  
  ※※※
  
  一回到家,羅敷推門進入客廳,飛躍過正看著電視的雙親,跳過坐在地上玩著家家酒的羅子桐,跨過正蹺著二郎腿、翻閱報紙的羅曼,經過牆角櫃時,肩上的大包包不小心的打掉了嫂嫂從才藝班學回來的插花盆景,直衝進自己的臥室,將皮包一摔,一頭就栽進厚枕頭裡放聲疾哭。
  
  羅家的客廳裡彷彿被龍捲風橫掃而過,每個人都心有餘悸地面面相覷、噤若寒蟬的不敢作聲。
  
  「怎麼啦?」張慈敏從廚房出來,一瞄到攤在地板上的慘狀時,忍不住哀嚎出聲:「我的盆花──」
  
  羅曼給了她一個噓聲,截斷她的叫喊,比了比么妹的房間,輕聲道:「這麼多年來都沒發作,也該是時候了。大概又是為了那四個字吧!」
  
  「什麼?」張慈敏不解的問。她嫁進羅家也六年半了,從沒見過小姑發這麼大的脾氣,自然是搞不清楚狀況,直想一探究竟。「哪四個字?」
  
  羅曼將報紙疊整齊後往旁一擱。「我剛進大學時,她才十歲,偷偷喜歡上同班的小男生,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跑去跟人家說了愛慕的話。那小蘿蔔頭竟對小敷說:我爸爸說『羅敷有夫』就是一個已經有老公的女人。你有老公,我不要!耍不然我會被關進派出所。結果她一回家就哭了一夜,三天不肯去上學,還是我翹課去跟她的級任老師請假。」
  
  羅正宇及林玫雪無奈的互望一眼,做媽媽的就開口了:「這名字好得很呢!怎麼就這麼在乎呢?」
  
  「真傷腦筋!本來是想幫她換個名字的,但當時改名沒那麼容易,戶政事務所的辦事員說,一定得在同區找到一個同名同姓的人才能換。當然啦!這名字又構不上不雅的條件,所以──」
  
  「爸,沒關係,我去跟她聊一聊,你們繼續看電視吧!慈敏,你就暫時裝作不知道這回事。」羅曼說著站起來,就么妹的房間走去。
  
  羅曼輕敲門板兩下。「嗨!我能進來嗎?」說著就走進房裡。
  
  「你已經──進──呃!來了──呃!」依舊伏首於厚枕中的羅敷哽咽地提醒他。
  
  「真的?我倒沒注意到。」他坐進小妹床邊的椅子,看著從枕頭裡起身的妹妹擦拭著淚涔涔的面頰,關心的問:「要不要談一談?」
  
  她搖了搖頭。
  
  「談談好!別把心事悶在肚裡,蛔蟲都會給你悶死。」
  
  那個頭還是左右搖了搖,俄頃,又突然轉向了!改成上下點頭。「為什麼──呃!你跟──羅蘭的名──字就這──麼好,我卻得為──我的名──呃!字一生受──人奚落?」
  
  羅曼嘎然乾笑一聲才說:「你知道嗎?小敷,我一直都很仰慕古詩裡的那名奇女子,若真是做了她的丈夫,實在是一件光榮的事。」
  
  「我要──跟嫂──嫂說。呃!」她哭笑地威脅。
  
  羅曼見妹妹破涕為笑,心疼地抓抓她的頭髮。「好了!是不是有人不知趣的又冒出那四個字?」
  
  「也是──呃──也不──是呃!」
  
  「什麼意思?到底是不是?」羅曼糊塗了。
  
  「是四個字,但──不──是那一句。是──更令人──生氣的話。」
  
  「說來我聽聽!」
  
  「怪裡怪氣!」羅敷已逐漸恢復聲調。
  
  「什麼!有人竟批評你的名字怪裡怪氣!是誰?我找他算帳去,品味那麼差!」羅曼擺出一副流氓強替人出頭的曳樣兒。
  
  「他本來就沒品味、又差勁、又低俗、又吝嗇、又莫名其妙,他甚至連年齡的齡都不會寫!」她一古腦兒地宣洩而出。
  
  羅曼以繞富趣味的眼神緊瞅著妹妹。「他?是個男的?不會寫年齡的齡?該不會又只有十歲大吧!」
  
  聽他一問,羅敷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啦!只是一個討人厭的新同事。我好多了!謝謝你。」
  
  羅曼看著小妹拿話搪塞他,就猜出了七八分。這個「他」,年齡絕對大於十,而且──絕對不只是一個「討人厭的新同事」,看來羅敷有了一個心上人,而且還是個很不善解人意的心上人。
  
  「你認識他多久了?」羅曼謹慎地假裝隨口問問。
  
  「還不到一個月。好了!我真的沒事了!」說著就跳下床,推著羅曼出房。「你繼續看報紙吧!順便幫我跟嫂嫂道歉。」然後將門合緊,上了鎖。
  
  羅曼抓著頭走進客廳,望進好幾對好奇的眼睛。
  
  三張嘴一起張開問:「是那四個字嗎?」
  
  「也是,也不是。」他學著羅敷回答道。
  
  「到底是不是?」張慈敏白了他一眼,氣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還硬要賣關子。
  
  羅曼歎了口氣。「是四個字,但不是那四個字,而是『怪裡怪氣』。」
  
  一片沉靜後,炮火就轟隆隆地猛烈砰擊。
  
  「真是過分!」張慈敏劈頭一聲譴責。
  
  「那人無禮!」林玫雪也忍不住說著。
  
  倒是羅正宇持反對意見。「我覺得頗有創意,滿貼切的。」
  
  結果他就被太座狠狠地瞪了一眼。
  
  ※※※
  
  週日晌午,綁了馬尾辮的羅敷穿了件休閒衫及短褲,就坐在地板上和羅子桐玩著積木。
  
  林玫雲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蘭兒!小敷!看你們誰有空,走一趟小店買一瓶醬油,順便再帶一瓶白醋回來!」
  
  「我在寫信,叫小敷去吧!她閒著沒事做。」羅蘭連眼都沒抬,仍坐在桌緣搖晃筆桿。
  
  「誰說的!我忙著幫小精靈蓋房子。」羅敷說歸說,人已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羅子桐也跟著躍起、喊道:「小姑姑!我也要去!」
  
  「自己穿鞋跟上來吧!」
  
  一旦她們姑侄倆踏入小型超商後,羅子桐就鬆了握著她的手,跑到餅乾架上想乘機夾帶一些零食回去,因為爸爸是牙醫師,她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吃得到甜頭,而小姑姑又是心最軟、最好說話的人。
  
  「你敲我竹槓!」羅敷輕點子桐的小鼻子,低聲斥道。
  
  羅子桐將舌頭一伸,笑吟吟地遞上餅乾給羅敷結帳。
  
  羅敷轉身將醬油、醋及餅乾放在櫃檯上,發現已有人先她一步,她瞄了身邊的人一眼,見他穿了件白運動衫及短褲,足下一雙球鞋──潛意識的猛抬頭,就確定了他就是那個該死的李富凱。連鬍渣子也懶得刮,這人真是邋遢到極點了!
  
  見兩人對峙於收銀機前,老闆也不知該先結誰的帳好。
  
  結果是男士先開口了:「沒關係,先幫小姐結帳好了!我可以等。」
  
  「不用!」羅敷斷然拒絕說:「請老闆先幫先生結,我可以等。」
  
  李富凱沒異議,所以老闆就先結了男士的帳──一罐汽水、一袋水果、一包煙、一包餅乾、兩罐黑麥啤酒,然後一一裝入袋中,遞給李富凱。他提了雜糧袋旋身掉頭就走,甚至連一句謝謝或再見也沒說。
  
  羅敷一臉愁容地付了錢,捉起羅子桐的小手往店外走。她垂著頭、心事重重地看著地面,走了一段路後,突然一堵人牆就迎面直逼而來。
  
  「對不起。」羅敷向差點相撞的人道歉,機伶地往右挪,想讓路給人過,怎知那堵牆也跟著往右挪,她見狀忙又往左滑步而去,不料那堵牆又跟著她往左靠。忍不住氣惱,羅敷抬眼要去瞪那個活動牆主人,才望進那對有神的黑眸。
  
  「好狗不擋路,你擋在這兒做什麼?」她沒好氣地問。
  
  「想跟你道個歉。」他義正辭嚴地回答。
  
  豈料羅敷還來不及開口,羅子桐已童言無忌的冒出一串話。「你就是那個『怪裡怪氣過分又無禮的人』嗎?」
  
  羅敷恨不得有個地洞讓她往下鑽,但現在挖洞似乎嫌遲了點,便急忙以雙手摀住侄女的小嘴巴,輕擰她的肩頭。
  
  而李富凱已嘎笑出聲,黑黝的眼底閃爍著太陽的金光,然後說:「看樣子,你們一家七口都知道我是那個怪裡怪氣過分又無禮的人了!」
  
  「是六口。我大姑姑不──」她的小嘴又被堵住。
  
  羅敷當下低頭丟給羅子桐一個嚴厲的表情,警告她別再開口說話,然後揚起頭對他說:「不希罕!」
  
  「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他說歸說、做歸做,仍是一指勾著雜糧袋就往後肩拋去,另一手則插進褲袋內,不客氣地擺了一個三七步的站姿。
  
  「有人道歉時是這般站的嗎?沒誠意!」她牽起子桐的小手要從他身邊繞過。
  
  他眼明手快地從褲袋內抽出手掌,逮個正著地扣住羅敷的手肘,強將她扳過身解釋:「沒辦法,這是習慣,我就是這樣站大的。你說吧!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
  
  「滿意?!」羅敷將手肘抽回,瞪大眼睛反駁:「不會有滿意的解決方式。你每次都先出口傷人,然後以為簡單幾句話道完歉、拍拍屁股就可以了事,我不屑跟你這種人做朋友。」
  
  「我可是把自尊放在腳底下跟你賠不是!你的架子可別愈擺愈大!」
  
  羅敷聽他如此狂傲的口氣,便怒不可遏,悻然道:「你這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多謝!已有很多人告訴過我了,」他一副無賴樣地回嘴:「你換句新詞兒,可能還比較有一鳴驚人的效果。」
  
  「你知道嗎?」羅敷瞇起一眼,皺著鼻警告他:「高傲會導致人的毀滅。」
  
  「話是沒錯!那麼你是毀滅前,我是毀滅後,咱們可一起拍個公益廣告,實地解說高傲的罪愆。」他依然故我,根本不睬她的言下之意。
  
  看著兩個大人針鋒相對,羅子桐已不耐煩地拿出餅乾盒,拆了包裝吃了起來,還不時左右來回上上下下打量她的小姑姑及這個怪裡怪氣的人。心想卡通影片都沒這出活短劇精采哩!
  
  羅敷聽他滿口不在乎的語氣,櫻唇已顫抖得發不出一句話,最後才深深地吸入一口氣,流轉眼珠子掃到他的雜糧袋,心中一計油然而生。「好!反正我的家人泰半都知道你是那個聲名狼藉的傢伙,只要你跟我回家吃中飯,當著他們的面跟我賠罪,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想跟我道歉。不過,就怕你沒這個膽!」
  
  他不動,依舊是那流氓式的三七步,腳尖還一逕的在地上踏點,頭微微一傾,嘴一努、像是在衡量她的話似的,足足二十秒後才說:「可!現在就走吧!」
  
  羅敷沒料到他會這麼乾脆的答應,訝異地微啟櫻唇,傾身問:「你不先回家換換衣服、刮個鬍子嗎?」
  
  他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往自己身上瞧。「有必要嗎?反正衣服換來換去都是這幾套,鬍子刮來刮去還是照長不誤。」
  
  「你至少換件襯衫吧!」
  
  「大熱天下,我怕中暑。若我在府上暈倒,豈不是又要被譏為怪裡怪氣過分無禮又──體弱多病的人。莫非你又有一個姊姊是白衣天使?」
  
  他說得好順口,讓羅敷沒法再勸他打消念頭。其實她不是真心想邀請他,只是想試探、捉弄他,沒想到他死咬魚的不放。這下可好了!

第四章

五雙長箸不約而同地伸進圓餐桌中央的大瓷盤裡,動作一致地夾起了五粒白熱騰騰的餃子回碗裡後,便一一悶不作聲的低頭猛嚼盤中飧。唯獨羅蘭、羅子桐、李富凱的那三雙筷子是優遊自在地穿梭於桌面上,根本無視於僵硬的氣氛。
  
  「李先生,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羅蘭眼尖的盯著李富凱。「我有一位同學的男友跟你長得還真像。」
  
  「她的芳名是──」李富凱的眼皮跳動了一下,假意隨口問。
  
  「丁璦玫。」羅蘭報出了名,一雙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反應。
  
  李富凱面帶有趣的笑容,心裡卻暗咒近來時運衰竭,人一旦倒楣,走到哪都會撞牆壁。羅大小姐的姊姊的確不是白衣天使,沒想到卻是他老情人的同窗舊友,還是個在學堂執「教鞭」的!真是衰到家了!為今之計就是──裝傻!
  
  「我是平凡大眾臉,有很多人將我錯認為別人,所以走在街上被陌生人認做兒子、孫子對我而言是家常便飯了,甚至直衝著我喊爹的小孩都有。當然也有不少人說我長得像潘安,甚至說我是賈寶玉投胎轉世的也大有人在,不過這兩位曠世美男子我都沒見過,實在是天不從人願,可惜得很。」他才剛在結尾處盡上句點,五張原本塞滿「金元寶」的嘴,差點將業已嚼欄的「碎銀子」全數噴出來。
  
  羅曼趕忙起身藉口要拿衛生紙,捂著嘴就躲進了浴室,他將門一關,就坐在馬桶上狂笑不止。
  
  張慈敏說要舀湯,雙手抓起空碗公就閃進廚房,身子往牆壁一靠,便抱著肚子、淌著淚地嗤嗤猛笑。
  
  羅敷從沒見過有人如此大言不慚往地自己臉上貼金過,氣得差點去擰捏坐在身旁的他的大腿。
  
  倒是林玫雪及羅正宇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後,釋懷了。
  
  畢竟這人夠聰明,懂得以幽默化解尷尬又僵硬的氣氛。小敷怎麼會認為這人是忠厚木訥的大傻個兒呢?林玫雪想著,即刻以箸夾起一塊雞肉,放進李富凱的碗內。「來,多吃菜。這塊肉算是伯母對你剛進門時招待不周的歉意。」
  
  「謝謝您,伯母。」李富凱鄭重的道謝。
  
  羅曼克制住自己後坐回圓桌,仍是笑眼打量眼前的人。心想這人不簡單,絕非等閒之輩,只有他那個傻小妹才會把人看走眼。
  
  「李先生,你今年貴庚啊?」羅正宇伸出筷子夾菜,隨口問問,怎知無意間竟點燃一件小紛爭的導火線!
  
  「我三十五。」
  
  「他三十!」
  
  李富凱和羅敷同時報了數後,皆咬牙切齒,不高興地扭頭互望對方一眼。
  
  「你明明就是三十歲,為什麼要多報五歲?」羅敷壓低音量,不顧家人有趣的眼神,語帶譴責的說:「你又不是年屆五十五,虛報年齡有退休金可領。」
  
  「誰告訴你我三十來著?」他斜睨羅敷一眼,依舊動著筷子將食物往嘴裡送。
  
  「你自己說我說是就是羅!」這人還真健忘!
  
  「我叫你去跳河,你也去嗎?可見你看人的眼光及判斷是非的能力一向不准。我三十五歲!少報五歲不會讓我看來更年輕。」說完就轉頭對羅正宇道:「我的的確確是三十五歲。」
  
  「嗯──很高興見你們達成共識。」羅正宇鬆了一口氣,已不敢再問任何問題,免得累了這兩個冤家。
  
  用餐完畢後,李富凱和羅曼便坐在客廳內聊天,兩人年紀相當又喜歡打網球,所以投緣得很。羅敷則坐在沙發上以肘抵膝蓋,撐著頭,無聊的看著電視,還頻頻轉頭望著那兩個大頑童有說有笑的喝著啤酒、哈著煙草。
  
  羅曼在抽煙!他多久沒抽了!李富凱這個人不僅粗魯、厚臉皮,還是個標準的「燕朋」!
  
  結果三點時,他們竟相約要去打網球,氣得羅敷連句再見都懶得說,就把自己關在房裡生悶氣。
  
  篤!篤!一陣叩門聲傳來。
  
  「羅曼!你給我滾!」她頭也不回,劈頭就是一頓罵,「胳膊向外彎的牆頭草。」
  
  門邊的人嘎笑出聲,「那就是說我不用滾嘍!因為我不是羅曼。附帶聲明一點──人類胳膊的骨骼構造的確是向外彎的。」李富凱雙臂抱胸,倚在門邊,嘻皮笑臉的說:「我們要走了,你要不要來?」
  
  「不去!我又不會打網球,要我做球童?作夢!」她扭頭將下巴翹得更高。
  
  「不會要你做球童的,反正你跟上就是了,我不會虧待你的。三分鐘給你考慮,不來別後悔。」
  
  結果羅敷雙頰鼓鼓還是跟了去。心中還不時咒著,他不但沒當她家人的面跟她公開賠罪,反而還一一安撫她家人的敵意,而當初口口聲聲要幫她出氣的哥哥甚至已臨陣倒戈。這個人簡直是走運!
  
  他們的確沒讓她當球童撿球,卻派給她另一份差事──羅子桐的保母。既然她氣不過,便故意買了一大筒巧克力冰淇淋和小侄女共享美食,為了就是要和羅曼唱反調。
  
  等他們打完球時,已六點了。羅曼帶著羅子桐和張慈敏大手一揮,開了車便走了,撇下她一人呆站著,等著淋浴換衣服的李富凱。
  
  他出來時,已換了件清爽的短袖白襯衫及黑色西裝褲,連鞋子也變成黑亮的皮鞋,剛刮過鬍髭的清帥模樣,吸引不少過往行人的目光。
  
  但是羅敷彷彿瞎了眼般,無動於衷的站在他身邊,冷冷打量他,「你不是怕熱嗎?小心中暑!」她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即使他身披龍袍也絕對沒個皇帝樣。
  
  「中暑!在太陽快下山時?我看是月暈還比較有可能。」他拿起提袋及網球拍,另一手牽起羅敷的手。「走吧!」
  
  「走?走去哪兒?」她咕噥著,被他猛的一拉,差點絆倒。
  
  「去參加一個婚宴。」
  
  「婚宴!」羅敷大吼,甩開他的手,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裝扮。「穿短衫及短褲去喝喜酒?我不去!會被人丟出來的。」
  
  「誰敢!」他惡作劇的看她面帶難色的臉,「再說又不是你當新娘,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沒人會理你一眼。」
  
  「你居心叵測!」她還是不信。「你心存報復,自己回家拿球拍時就打定了主意,卻沒知會我一聲。」
  
  「我不是,只是誠意想邀請你跟我一道赴宴。」說著抓起她的手,好像拖著一條小狗一樣,強迫她跟上,叫了輛計程車。「很抱歉我沒事先告訴你,那是因為我認為你這樣穿沒什麼不妥。」他哄著她,催促她上車。
  
  等到她步下計程車,自覺茫然、渺小地站在舉行婚宴的豪華大飯店前,才惶恐的意識到自己的穿著不僅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所以她沿路低著頭,想閃躲人來人往的目光,拿他當擋箭牌似地緊跟在他身後,穿入飯店大門。
  
  「大小姐!你當我是導盲犬啊!抬起頭來看路啊!」他哭笑不得的在飯店正廳煞住腳,轉身面對她,一手輕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的視線與他交會,一觸及她那對怨懟的明眸後,歎了口氣。「別這樣,很多觀光客也是這樣穿的,你就把自己假想成一名遊客,不就成了。」
  
  這一招有效。羅敷當下放眼瀏覽金碧輝煌的正廳,當真就看到一些穿得比她還邋遢的人正器宇軒昂、神氣的邁開步伐,便也打起了精神。
  
  「喂!李富凱!你準備紅包了嗎?你知道最近的行情嗎?」她一旦恢復自信後,就變得聒噪異常。
  
  「行情?什麼行情?股市行情,還是暗盤行情?」他裝傻地問。
  
  「看樣子你一點概念也沒有,上回我有個同學結婚時一人是一千六。你包了多少?」
  
  「兩人就是三千二了!」他避重就輕的閃過她的問題,拿話搪塞她。
  
  羅敷以為他已準備妥當了,就吁口氣、笑眼打量眼前的貴賓廳。這樁姻緣是「李官聯姻」,人口處還掛了一大幅經過油畫處理的新人照。
  
  「喂!新郎也姓李,跟你有關係嗎?」她趁著李富凱到招待處交付禮金時問道,見他拿出一個紅包袋放在桌上,並交代接待人員說:「待會兒再開。」轉身拉著她進入宴客廳。
  
  事實上,當接待員打開紅包袋時,發現裡面裝著的並不是白花花的鈔票,而是進口日制跑車的提貨單。送禮人則是女方的堂哥。
  
  「喂!李富凱,你回答我啊!」
  
  他終於停下,轉頭皺眉警告她:「我不叫『喂!李富凱』。我單姓一個『李』字,你要就直呼我『富凱』,不就尊稱我『李先生』。」
  
  他們僵在人口處。羅敷一雙活靈靈的大眼,骨碌碌地轉著,像在考慮他的話,「好吧!喂!李先生!你和新郎是親戚嗎?」
  
  「你吃一頓飯都得這麼做身家調查嗎?」他狠狠瞪了眼前這個刁鑽的女孩子一眼,投降的說:「新娘是我姑婆的孫女,她姓官。新郎倌雖跟我同姓,但八竿子打不著。羅大小姐!我們可以進去了吧!」
  
  「當然可以,我餓昏了!」羅敷說著就走在前端,丟下一臉訝然的他,並回過頭對他皺眉,「你不餓嗎?還杵在那裡幹什麼?」
  
  他想掐死地,但他沒有;因為他發現自己竟有點兒捨不得去擰斷她纖細的粉頸。他挑了最近出口的桌子入坐,同桌的客人大多是新人雙方的舊識,他們彼此客氣的問聲好後,便各聊各的。
  
  「既然這是你堂妹的婚宴,那麼在場出席的人應該有不少人是你的親戚才對啊?」羅敷夾著第一道冷盤,在他耳邊細聲低問。
  
  「話是沒錯。但我和他們合不來,也談不上話題,坐這兒我輕鬆自在些。」他輕描淡寫的跟她解釋原委。
  
  「對啊!這些人看起來都好像很有錢的樣子哦!」羅敷說著就瞧見有位貴婦人揮著軟棉般的青蔥纖手,和另一位甫抵達的婦人寒暄。她手腕上金錶、金鏈、翡翠玉環敲得鏗鏘作響,十隻手指頭上,就有七隻是套著光彩耀眼的寶石鑽戒,濃郁撲鼻的香水味熏得人頭昏眼花。
  
  李富凱不予置評。羅敷見他大概是自認為是人家的窮親戚,不想和人有太多瓜葛,便不再繼續追問誰是他的親戚。
  
  「這席開六十多桌,新人敬酒不累昏才怪。」羅敷仰著頭數著桌數。
  
  「想知道多累的話,改明兒找人嫁一嫁,請個一百桌,你就冷暖自知了。簡直是活受罪!」
  
  「聽你的口氣倒像是經歷過似的?」羅敷開玩笑的反問他。
  
  但他沒反應,只是掉轉頭去。羅敷見他又成了悶聲鼓,打了也不會響,便將注意力集中在佳餚美食上,瞄到圓桌中央的那盤大龍蝦,伸長臂膀要用筷子夾起其中一尾,但豪華圓木桌轉來轉去沒個定性,她的手又不夠穩,再加上那只龍蝦就好像生了一對羽翅,羅敷才一挑起,它就又飛躍回盤裡。屢試了三回,龍蝦依然是好端端地躺在盤裡,舉起前螯跟她示威。
  
  目睹一切的李富凱看了也痛苦,便幫她將蝦夾到小碟子內。羅敷只顧吃,喜孜孜地看著那只龍蝦,對他這種體貼的行徑倒沒有任何感覺,但後頭傳來一陣咳嗽聲,教羅敷倏地回頭一探究竟。
  
  「年輕人肯體貼女士,倒還是有藥可救。」說話的人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他手拄枴杖,目光銳利的瞥了李富凱一眼,然後回給她一個慈祥的笑容,就挪動矯健的步履走到最裡端,人坐於雙喜字下的主桌。
  
  「他是誰?坐主桌呢!我看他走起路來穩穩當當,怎麼還拿一根枴杖?」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他嘴一抿,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你放心,十二生肖裡沒有貓,因為被聰明的老鼠氣走了,所以好奇心殺千殺萬也絕對殺不死一隻貓。」
  
  聽她這麼一說,李富凱大有望洋興歎的感慨,身旁的羅敷有時敏感異常,有時又遲鈍得令人想上吊自盡以求解脫。以往他對這類型的小女人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她就是有辦法令人又惱又憐。他忘情的凝視眼前的羅敷,看著她正專心的剝著龍蝦殼,就好像在跟龍王做肉搏戰,最後龍王戰敗身亡,她示威似地舉起筷子夾起龍肉往嘴裡送,臉上一副大戰後的滿足樣。
  
  他挪回目光,想著自己就還有一絲絲良心及理智存在的話,應該就此停止和她牽扯不清。但隨後想想,他的良心早在七年前就遺落了,這些年來所遇上的女人一個個皆梨花帶淚地宣稱是為愛而嫁,但到頭來還是為財而離,而究竟是為財、為愛或是真為他的人,都沒讓他費心在意過,只除了丁璦玫。當年他得意揚揚的從美國帶回那紙交易合同,跨進天母那幢大宅時,多少人等著看他們兄弟倆演出同室操戈的鬧劇。他為了不讓那些心懷惡意的人得逞,忍怒跟他的哥哥及新任嫂嫂道賀。從那天起他拒絕再靠近那間屋子,而他痛苦的原因也不是真愛她,只是因為失去她的人而感到羞辱罷了。李富凱!你根本沒有心。
  
  「富凱。」一聲柔柔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他循聲回望,臉上的俊容霎時凍結。
  
  「嗨!」他冷淡有禮的應了一句,隨即伸手摟住羅敷的腰,將她扳過身,拉她坐上自己的腿,讓她親密的背靠自己,然後以雙臂緊攬住她。
  
  羅敷被他突如其來的舉措嚇得呆坐在他大腿上,右手還拿著油膩膩的食物,左手則是皺成一團的手絹,兩個眼珠子瞪得跟金魚眼一般,直望進一雙翦翦秋水。羅敷一見到丁璦玫的第一印象是氣質高雅的美人,猶如從古書裡悠然甦醒的仙女。
  
  這位美婦對她露出一個輕淺的微笑後,將目光挪向緊攬在羅敷腰上的大手,只見她震了一下,哀怨的將目光拉回,直視李富凱,「怎麼不到前面坐呢?他們留了位子給你,很多人都想見見你。」
  
  「不了,我們得早一點回家,是不是?」他突然以一種令人酥麻無力又扣人心弦的語氣,對羅敷低喃。
  
  羅敷力持鎮定,心想自己才吃不到三樣菜,他就說要早一點回家,平時難得聽他說句好聽、貼心的話,一見到美女反而對她溫柔起來,分明是拿自己當擋箭牌,她也不好拆穿他的偽裝,但走之前得先弄清楚這女人的來歷,於是也附和地說:「對!我家住得偏僻,得早點退席。我叫羅敷,是李富凱的同事,你是──」
  
  他沒等丁璦玫說出口,便扯掉羅敷手上的食物,抱著她站起身,待羅敷站穩後,才提起手提袋及網拍,拉著她直往出口走去。
  
  ※※※
  
  盈月下,於綠樹成蔭的仁愛路人行道上,只見兩道影子被月娘的柔光拉得細細長長。羅敷追著自己的影子跑開他一陣後,又轉身讓影子追著自己回到他身側,氣喘吁吁地蹲下身子。川流不息的車陣從兩旁呼嘯而過,四周繁華的喧鬧聲卻好像被一層隔音玻璃阻隔一般,絲毫沒干擾到他們。
  
  羅敷蜷縮地蹲在地上不動。他則是繞著她,以她為圓心信步來回轉著,雙方都遲遲不肯開口。夜涼如水,驅淡了炎熱的暑氣,一陣微風吹來,將羅敷的頭髮自頸項挽起,舞弄著她細柔的青絲,宛如一匹迎空飄揚的黑天鵝絨。
  
  「你不問嗎?」他終於蹲下身子,臨空拈起一縷飄搖直上的青絲,以食指慢緩緩地纏繞起來。「平時你不是好奇得很,怎麼在這個節骨眼時反倒靜得嚇人?小心變成悶葫蘆!」
  
  羅敷將頭自膝間抬起,平視他,反問了一句:「我──該問嗎?」
  
  他僵愣不動,原本緊繞長指的烏絲,霎時一圈一圈的鬆開,最後柔柔畫過他的肌膚,從他的指尖滑落曳下。
  
  她做了什麼錯,你竟忍心這樣對待她?李富凱!
  
  他咒罵、譴責自己傷了她的心,告訴自己無心亦是罪!他當下做了決定。「你當然該問!你若不問的話,會令我深深感到遺憾。因為我想我已經喜歡上你了。」他無法說謊,這輩子他大概是注定與愛情絕緣了!但是他是真心喜歡她。
  
  羅敷聞言站起身,直視仰望他的那對黑瞳。「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不問的好,每個人多多少少會想保留一些珍貴的記憶,尤其是隱藏在內心深處、那股隱隱作痛的記憶。如果你還痛的話,就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因為我並不想聽。」
  
  他聆聽羅敷的心聲,心中沒來由的抽痛。她是一塊瑰玉,一塊善解人意的瑰玉,如果他能早些年拾起這塊玉的話,該有多好!老天爺為何要讓他這個失心多年的人,無心地去踢到這塊玉,還撿了起來?他想保有它、珍藏它、日日夜夜為它澆水滋潤,讓它生意活蘇、光彩耀人。但他辦得到嗎?只怕他粗心大意,一不小心滑了手,玉毀魂離。
  
  他寧願自己破敗不堪的心直碎成千萬瓦礫,也不願這塊玉沾染到半點塵埃。
  
  「你是對的!」他站起身將她攬入懷,讓她頭倚在自己的胸膛上,一手順著她如雲的青絲,無語仰望咬潔的月盤。他必須放掉她,趁一切都還可以遏制住時放掉她。
  
  他始料未及的,是鬆開這塊玉的結果,竟會帶給自己如此椎心的失落感。
  
  ※※※
  
  接下來的一整周,忙碌使羅敷沒空去治療那份傷痛。
  
  自那夜起她就沒再見過他一眼,但腦海裡竟全是他的影子,愈是想把他鎖在腦子的最底層,愈是難辦到。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她,說喜歡她,只不過是想安慰她罷了,不然不會真的就斷得這麼乾脆;她告訴自己這又是一廂情願的單戀了!
  
  調整辦公大樓的公文已下來三天,整層行政單位在今天早上已移至十三樓,原本在九樓的人壽部往下挪至第四層,十三樓的參石重機則搬入第九層樓。這樣的局部調整省了牽動每層部門。搬移的風聲為死氣沉沉的氣氛注入一股新的活力,但免不了仍會引起一些怨聲。
  
  羅敷一邊卸下公函夾,一邊聽著其他部門的兩位女同事嘀咕著。
  
  「是誰要我們這樣搬來搬去的啊?真是累人。」
  
  「是總經理的意思。其實我也覺得搬上來比較妥當,以前跑上跑下的將公文歸檔累死人了!」
  
  「是羅!以後就不能偷偷溜班出去逛了。」
  
  「這倒是實話。聽說總經理人雖生得俊俏,於公可是嚴厲得很,少有嘻笑怒罵的時候,於私脾氣暴躁更是不在話下。他這趟回來,釘了不少主管,甚至連續召開三次董事會,每次都狠狠的刮那些老董。光是想到這點,我就可以諒解他所有的暴君傳聞,因為那些頤指氣使的老骨董實在令人生厭。」
  
  「總經理叫什麼名字?」
  
  「既然是董事長的孫子,那一定是姓李了。」
  
  「看樣子沒人知道,問問人事室的羅小姐吧!」
  
  羅敷被問得也傻了。「他的名字?嗯──這兩年半來我收到的傳頁文件都是簽署英文名字,而且潦草得難以辨職,只知道他的第一個英文名是frank,縮寫是f·k·lee。他所有的公函皆是以英文發函,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中文姓名。」
  
  羅敷將資料、文件按部就班的排列歸檔整齊後,拿起兩張公文函就走了出去,直上十五樓。
  
  「鄭小姐,有好消息!你的調薪單出來了,還有潘經理的晉陞公函也擬出來了,麻煩你幫我往上呈。」
  
  「放著吧!羅小姐。他們正在開會,再過五分鐘就十二點了,中午用餐休會時,我再幫你送進去。」
  
  「又開啊!一個月來這已經是第四次了。」羅敷也忍不住聊了起來。
  
  「總經理說既然他們那麼愛管事,就讓他們管個過癮。如果老董們答不上他的決策有哪裡不妥的話,就要請他們出局。他的用意是要老董們將矛頭指向他自己,少找我們的碴。如果我們做錯事,開罵的也該是他,輪不到『冬烘集團』。」
  
  「這下有福了!安先生就可以按照正規程序來錄用人,不用顧慮某位董事的人事安插。」羅敷為自己的上司鬆口氣。
  
  「對了,上回我不是跟你提過,林副總的秘書倪小姐再一個月後就要出國深造,出了個空缺等著交接,已懸了一個禮拜。你上回說要回去考慮,結果如何?」
  
  「嗯──我看還是待在原位吧!應該還有人比我更適合那份職務。」羅敷婉轉的拒絕了。
  
  鄭月美會意的點了頭,考慮幾秒後便冒出一個問題。「羅小姐,你認識董事長嗎?」
  
  「董事長?」羅敷搞不清為何鄭小姐會有此一問。「我進公司已兩年,一面也沒見著。公司年終請尾牙也是分批請的,我只見過林副總而已。」
  
  「那就怪了!董事長和總經理為了這區區一個秘書空缺吵翻了天。董事長指名道姓要你接手,讚你語言能力強,辦事效率又高,一個人能將數千名員工的資料做妥善的規畫。但總經理連看都沒看就把你的名字刪除了,他說你資歷不符,跟著安先生可以再多學些經驗。真是可惜,那份薪津應該不錯呢!其實也是董事長要我私下詢問你個人的意見,既然你對這份工作也沒興趣,我想也好,免得受副總的氣。」鄭月美以過來人的身份安撫她。
  
  羅敷笑而不答,心底卻鬆了口氣,她跟那個林副總絕對是合不來,因為她摺傘的技術差透了!
  
  這時會議廳的門大開,魚貫步出的董事們一個個皆面帶愁容,其中的一位更是怒氣衝天,咆哮的來到電梯前。
  
  「這是什麼世界?反了!還有敬老尊賢這檔事嗎?那渾小子在十歲以前還攀著我的膝蓋,纏著要我抱哩!當年是可愛小天使一個,現在翅膀一硬,倒成了惡魔王一個,竟然教我回家看電視、抱孫子、頤養天年!」
  
  「都快八十了,不在家頤養天年,你還想做什麼?我說你們一個個都老糊塗了。他也沒說錯,我們是該鬆手了。再說挪出百分之五的股權讓各部門的管理階層認購,也是一個挺不錯的主意。」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夫人笑嘻嘻地勸說著。
  
  「我沒那麼不通情理,他的話我也能接受,但是他竟指著我的鼻子喊我『老賊』!什麼東西!他西洋墨水喝多了,就可以罔顧中國道統啦!」
  
  「他只是暗示我們可以下台一鞠躬了!子語原壤:『幼時不知悌,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又有云:『老者;尊也。』喊你老賊還是尊敬你呢!」老太太又是一句安撫。「更何況他先敬稱你『何爺爺』,你擺了副臭架子不理人,他換了句『何董事』,你還是悶不作聲,一聲中氣十足的『何老賊!』倒是一竿立影見功效。」
  
  「郭璧霞!你怎麼老是幫他說話?」
  
  「我是就事論事,而且他也沒惹過我啊!大概他還記得在我身上撒過尿,毀了我最稱頭的一件旗袍吧!」
  
  「你最好是以那泡尿去跟他解釋『杯酒釋兵權』的典故,不然我們一定會被他活活氣死。等一下復會後,不知道又要想什麼詞兒來損人了!」
  
  電梯門一開,七、八個董事便魚貫踏進電梯;電梯門一關,羅敷和鄒月美才忍俊不住、噗哧大笑出來。
  
  「我先回去了,若總經理簽過公文的話,請你再給我一通電話。」羅敷說完話,便朝樓梯口走去。
  
  她才剛離開,李介磊及李富凱爺孫倆就從會議廳跨出,兩人又在激烈的爭辯。
  
  「瑞士那邊的業務叫王克霖頂著,你甭回去了!」
  
  「這是什麼話兒?我各部門的關節都還沒為他一一打通,這麼倉卒行事會毀了他,好不容易把他栽培起來,我不能依你個人喜好就功虧一簣。再過一個半月後,我一定得回蘇黎士。」他堅毅的口吻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三言兩語便推翻李介磊的要求。
  
  「這邊的事業怎麼辦?我也八十一了,管起人來一點意思也沒有,老早就想退休。你一逕的勸說那些董事回家含飴弄孫、享享清福、年終等分紅,開會時講得頭頭是道,教我聽了不動心也難。你倒是趕快生個娃兒,讓我也享受含飴弄孫的樂趣啊!」
  
  「你虐待我還不夠嗎?現在又打起我兒子的主意。你這金算盤打得還真是精。」李富凱嘲弄道。
  
  「你非得再三提醒我那件事嗎?想逼得我愧疚?」
  
  「豈敢?我倒要謝謝您哩!沒有您的鼎力相助,我在學校所受的童子軍訓練也是無處施展。人家十一歲時是玩彈弓、捉泥鰍、打彈珠;我十一歲時卻得馱著一袋重達五公斤的包袱,獨自搭機繞過半個地球,到您的『阿房宮』去覲見您,還真怕我忘了根,兩個月密集式的國文填鴨,強迫我背詩、念誦古文。沒犯錯還會被『東宮太子』捶得死去活來,人家做了荒唐事倒一逕推到我頭上,您那些『娘娘』不分青紅皂白右一個耳光、左一記巴掌,打得我樂此不疲。十個寒暑的磨鏈讓我成長茁壯不少,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練就出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什麼勾心鬥角的訣竅我都學會了,回歐洲運用起來倒也伸縮自如、游刃有餘。為此我叩頭感激爺爺您都來不及,豈敢逼得您愧疚?」
  
  「你還是沒原諒我。」老人的眼神倏轉黯然,歎了口氣。
  
  「你我之間根本談不上恨和原諒!我只不過是記取教訓而已,若今日你我之間已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時,我不會單單發個牢騷就了事。難道就只准你可以嘮叨?」
  
  「那就少在我催你結婚的時候,搬出這麼多廢話!」
  
  「我只是不願意再看著自己的骨肉步上我的後塵。」
  
  「那麼羅小姐的事──」
  
  「我解釋過了!她太年輕,做事莽莽撞撞,又不懂得權衡輕重,光靠辦事能力強是行不通的,你把她調上來,只會逼得她遞出辭呈。」他不耐煩的打斷老人的話,心知他這回又要從中撮合,但他自有考量,若羅敷真能適應林副總的行事方式,他不會剝奪她晉陞的機會。
  
  然而李介磊心裡想的和表面上說的,卻完全是兩碼子事。以他孫子強硬派的個性,真要磨鏈一名員工時,還會怕逼得人辭職?分明是捨不得見那丫頭吃苦受氣。
  
  「對不起……」鄭月美目視他們走近,趁著空檔插話進去。「總經理,人事室送來兩份簽呈,您是否可以過目一下?」她已漸漸摸透總經理的脾氣,只要她工作認真、態度積極、有話直說,絕對可以贏得上司的認同。
  
  李富凱蹙眉盯著鄭小姐手中的文件,身子晃了一下,好久才說:「你先將簽呈擱在我桌上,等我開完會再親自拿下去給安先生,順便跟他討論一些細節。」
  
  ※※※
  
  李富凱獨坐餐廳一隅,一口仰盡苦澀的龍舌蘭,回憶一周來自我折磨的情景。為了避開羅敷,他刻意調整上班時閒,減少跟她面對面的機率。每天下午五點整,他會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牆前,俯瞰那纖細的人影踏著曼妙的步履,躍下廣場的階梯,直目送她的背影在轉角處消失後,才依戀不捨地收回視線。
  
  星期一。
  
  她穿了一件可襯托出她細嫩肌膚的鵝黃洋裝,頭髮自然散落於背脊,教他不禁憶起沉醉在她髮香的滋味。
  
  星期二。
  
  她較平常晚了半小時才步出大樓,穿了一件短袖襯衫及長褲,疾步走進對街的一家麵包店,不消一分鐘,就見她啃著麵包朝車站走去。
  
  星期三。
  
  靛藍的弩蒼因霸道烏雲的掠奪強佔而霎轉陰暗,原應直落的雨被不解情的風吹得亂了緒。狂亂的雨點不大也不小、不遽也不慢,但卻失去了方向與定性。即使人撐了大傘,還是會被淋得一身濕透。她以一隻大包包頂在頭上抵擋雨勢,跨過積水成灘的廣場,小跑步的衝下了階梯,躲進了對街的騎樓。因為騎樓上儘是一片黑壓壓的頭顱,擠滿避雨的人潮,於是她便在雷達眼上消失了!他只冀望她別感冒才好!
  
  星期四。
  
  她步出大樓,才走了幾步,就停駐廣場前良久,她抬起右手肘,自口袋裡掏了樣東西,忽地肩頭便是一聳。一會兒,經過他努力的觀察與推敲,才恍然悟出她正打著噴嚏,而且還一連聳了三次肩。唉!她還是感冒了!
  
  星期五。
  
  她換了件牛仔褲同一群女孩走出大樓,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沒循著回家的路線走,反而跟著那批女孩朝反方向離開。不知她康復了沒?若沒有的話,還帶病跑出去玩,似乎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簡直是不知輕重!
  
  大概是思及週末一連兩天沒機會見到她,所以他的心情就急速逆轉,變得異常浮躁,直到今天早上開會時,情緒都還不太穩定,得罪了不少人。偶然之間,一聽人提及人事室,羅敷的容顏又鑽進他腦裡,教他根本忘了這一周來避著她的理由。
  
  ※※※
  
  五點五十分!
  
  羅敷馬不停蹄地伏在辦公桌前,這周來有一半的時間全花在發呆作白日夢上,若再不把正經事辦好,她有愧於心。
  
  「小姐,你這裡有沒有治療心痛的狗皮膏藥啊?」
  
  羅敷訝異地抬起頭,看見眼前的人後,嘴一抿答道:「我沒有狗皮膏藥,倒是有鐵槌和十字釘。你將十字釘瞄準心痛患部,再拿起鐵槌重槌釘子三下,便可止痛──哈──啾!」
  
  他忍著笑,趴在她的隔間板上低頭看著她辦公。「你感冒了?」他遞過自己的手帕給她。
  
  「不用你提醒,我自己清楚得很。」她鼻頭一酸,淚水忍不住奪眶,拒絕他的好意,最後不顧雅觀與否,便將筆一摔,抽了張紙巾,用力擤起鼻涕。「你有何貴幹?」
  
  「幫鄭小姐送份文件給你。」他放下了公文,走到她桌旁,拉一張椅子坐下,用手肘撐著腦袋,看著她辦公。「不早了,還加班?」
  
  「不是,是我今天工作效率差。謝謝你送公文給我,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他說著就將長腿交疊,輕鬆打量眼前振筆疾書的羅敷。她長密的睫毛上還凝聚著兩滴晶瑩的淚珠,粉紅的鼻頭可愛的挺起。這般光景讓他憶起念小學時,有位同班女同學因為沒交作業,被老師罰抄生字的可愛模樣,令他不禁莞爾,心中憐意頓生,直想將她擁入懷中。但是向來公事公辦的他,沒做出任何舉動,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欣賞她的側影。
  
  等羅敷的工作告一段落時,已七點半了,他知道羅敷是餓不得的,便帶著她找了家飯店。
  
  「來飯店吃晚餐?」羅敷擔心地望著他。
  
  「無所謂,反正是自助式,我知道你現在餓得很,絕對虧不了本。」他這話說來柔得軟綿綿,不細聽根本聽不出他的嘲弄。
  
  她放心地夾了好大一盤的食物。
  
  「還在生我的氣?」他傾身問著正鬧彆扭、低頭專心吃著大餐、不肯回視他的羅敷,心想女孩子似乎和吃特別有緣。
  
  「我沒有在生任何人的氣!」羅敷用力叉起一塊肉,送入口中。
  
  「那你這般淚眼汪汪的模樣又怎麼解釋?」
  
  「我只是氣自己沒專心工作罷了!」
  
  「小騙子!」他說著從自襯衫口袋掏出一隻煙盒,抽出一根雪茄叼在嘴緣,右手拿著打火機,左手正要點燃煙頭,不料羅敷摔下刀叉,伸手就拔走了他唇邊的雪茄。她的動作快又準,教他大眼一睜,愣了一下,有點搞不清狀況。「你真是的,小心燙傷手!」
  
  「不許抽煙!最起碼別挑我心情惡劣的時候抽;因為你吊兒郎當的模樣令人火冒三丈。」她將細雪茄一折,丟進了煙灰缸內。「你才進公司沒多久,就開始用起昂貴的奢侈品,進口雪茄、名牌打火機、名牌手錶,像你這般不知節度的消費方式,再多的薪水也不夠你花。」
  
  「好!我不抽進口雪茄,改抽長壽好嗎?感謝駱駝牌已銷聲匿跡,要不然我的肺有罪可受了!」
  
  「抽長壽還太便宜你!」羅敷忍著笑意,勉強接受道。
  
  見她嬌態顯露,他鬆了口氣,即使犧牲整包雪加給她折個過癮都值得。一個月前,若有任何女人敢管到他頭上,他不掉頭就走才怪,但面對眼前端坐的人,他的心是軟得可憐。
  
  「聽鄭小姐說,有人想調你上十四樓,是真?是假?」他試探地問。
  
  「我不想上去,反正那個暴君總經理──」
  
  「暴君總經理?」他打了岔,以手蓋著已然瞇起的眼,半睜半合地詢問。
  
  「對啊!大家都這麼叫總經理,更誇張的人還猛傳『天威不可測』之言。還有人喚他做惡魔王、虐待王、虎頭鍘──」羅敷看他頻以大手揩著臉的怪樣,便關心的問他:「怎麼啦?」
  
  「沒事,你繼續吧!」再聽下去,他會短命十年,陽壽盡折!
  
  「就這麼多了!你喜歡哪一個綽號?」
  
  「你喜歡哪一個?」他無力的應了一句。
  
  「暴君!」
  
  「那就這一個將就用用吧!」他喘了口氣,不敢相信他會讓這種事發生。本來還打算跟她吐露真實身份的,見她如此怫然抨擊他這個「暴君」,當下又改變了主意。「你說你不想上去,為什麼?」
  
  「嗯!反正暴君總經理已將我的名字刪除,我樂得很。因為林副總老是喜歡要他的私人秘書幫他摺傘、送洗衣物、買飯盒,甚至連送給女朋友的花卡都要秘書幫他擬詞,如果他的態度和善、客氣些,我們這些屬下也就很認分,偏偏他一臉不苟言笑。」
  
  「但是聽說他的辦事能力果決,是個能挑大樑的人材。」
  
  「那你叫總經理去幫他跑腿買飯盒好了。那兩人都是一副盛氣凌人、恃才傲物的德行。既然頂樓的人欣賞這樣的棟樑,天塌下來讓林副總頂頂看。」她振振有詞的反駁。
  
  李富凱滿臉笑意,心裡卻叨念: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竟派我去幫林剛跑腿買飯盒!
  
  「你知道嗎?總經理小時候曾在郭董事女士身上撒過尿,毀了她最好的一件旗袍。」
  
  「真有這回事?」他擠出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心底下卻皺起眉反問自己:我怎麼沒印象?
  
  「我今天上樓送公文時,親耳聽到幾個董事正憤慨地抱怨。其實那個暴君總經理也該軟一點才是,罵完人後應該順一順人家的毛。這點軟硬兼施、緩猛相濟的道理都不懂,他實在該找你討教一番。」
  
  「恐怕他真的會哦!」
  
  「下輩子吧!」她才不敢苟同。
  
  他已厭煩了公事的話題,清了清喉嚨,正色地說:「我還是很遺憾,你不問我心中隱隱作痛的事。」
  
  羅敷不答,只顧著吃東西,半晌才說:「她是你以前心儀的對象。」
  
  「你不笨嘛!」他乾咳一聲,才處之泰然地解釋:「她的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也曾有過婚約,但是那已是七年前的塵封舊事了,如今人已琵琶別抱。」
  
  「既然已琵琶別抱,就不用重彈舊調。」她抬起眼望進他深遂的黑眸,想探知端倪。
  
  他只是輕淺一笑、斜睨她,反問:「若抱著的人已入土為安了呢?」
  
  羅敷的粉頰與紅唇陡地微顫。「你打算怎麼辦?」
  
  他促狹的雙眼直視那對小兔子般的紅眼睛,低聲回答:「如果你肯賞我一個吻,我就讓你知道。」
  
  結果聽他這麼一說,羅敷的淚又滑了出來,教李富凱無奈地托著腮,掏出手帕遞了過去。「你這是在跟我抗議嗎?」
  
  縮進白絲手絹的頭重搖了兩下。
  
  「既然如此,那我是卻之不恭了。」他哂笑地起身繞過桌緣,挪至她身旁,以雙臂環住她纖弱的肩,體貼的抬起她的下顎為她揩拭淚痕,看著她迷濛的眼及誘人的唇瓣,情不自禁便低下頭深吻住她。羅敷被他滑溜的舌嚇得動彈不得,瞿然一愣後,竟忘了啜泣,美目圓睜,猶如木娃娃。
  
  「你嘗起來真甜!」他以大拇指來回輕揉她的下唇,在她耳邊低喃。
  
  羅敷眼露詫異,迷惘地回望他後,兩片唇瓣囁嚅地動了一下,「那是因為我剛吃了三塊牛小排。」
  
  他聞聲朗笑。而隔鄰的客人看著李富凱那銷魂的一吻,都有些忘情了,卻沒料到女主角竟會大殺風景的冒出這麼一句沒情調的話,紛紛咧嘴笑開,並丟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第五章

十三樓裡,打字機的鍵盤敲擊聲、列印機的滾筒轉動聲、員工的交談及走動聲,伴著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將整層樓面營造得熱鬧非凡,這樣的忙碌氣氛令心情愉悅的羅敷更加賣力的工作。
  
  蔣玲撥了空來到羅敷的桌前。
  
  「小敷!你看我這身新裝,好不好看?」蔣玲像一隻光彩奪目的花蝴蝶般轉了一圈,足蹬一雙高雅的高跟鞋,上過卷子的秀髮顯得格外有彈性,將她整個人烘托得嫵媚動人。
  
  「你今天要約會啊?打扮得真漂亮。」羅敷咬著筆桿,羨慕的看著蔣玲時髦的裝扮。
  
  「不是!是全球各地分公司的負責人都要在今天抵達公司,參與半年一度的業務檢討,這會議一開,就是連著三天的密集流程。」
  
  「所以──」羅敷不解的看了蔣玲一眼,小心翼翼的問。
  
  「你不知道?!我以為你也是與會的秘書之一!鄭秘書沒跟你提嗎?」
  
  羅敷沉著臉,心知她又被那個暴君總經理踢出名單之外了。「沒人下通知給我。」
  
  「對不起,我以為……」
  
  「沒關係。反正我手邊已積壓下不少的工作,再被調去做記錄,恐怕會分身乏術。」
  
  蔣玲聰明地轉了一個話題,「瞧你最近春風滿面,有男朋友了?該不會是鄔昱人吧?」
  
  羅敷搖搖頭,笑了起來。談起李富凱,她可是點滴在心頭。「不是,是新進同事。」
  
  「叫什麼名字?」
  
  「李富凱。」
  
  蔣玲想不出見過這個人。「沒見他來接過你一次,他是不是很害羞?」
  
  羅敷被問倒了。「我們家住得近,所以下班時他都在車站等我,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妥。至於他是不是害羞,我說不上來。不過他不大愛說話,但對我很好。」
  
  「你們都在哪約會?看電影?逛街?還是上酒吧聊天?」
  
  「都不是。他一個人單身漢,家裡不開伙,我媽就要他天天到我們家吃飯、喝茶、聊天。」
  
  「每天嗎?這人聽起來好像……滿不錯的。」事實上,蔣玲是認為無趣、乏善可陳到極點,一點情調都沒有。
  
  「嗯!」羅敷順口應了一聲,想著每天晚上的情景。她的家人好像很喜歡他;老媽對他好得緊;羅曼和他一碰頭就煙、酒不離手;羅子桐會黏著他,要他再說些德國黑森林的童話故事;有時他會和老爸在書房聊天,一聊就是近一個小時。
  
  說他人老實,又不真的這麼一回事,因為他會當她家人的面親她、逗她。剛開始時她有些靦腆、不知所措,但她的家人卻好像一點都不以為忤。老媽的說法是,看見他如何對待自己的女兒,總比成天瞎猜,一點概念都沒有的好。
  
  她還發現他不僅真的英文流暢,還深諳德、義、法、荷、及西班牙話。這個發現倒令她瞠口結舌,若非曾在公車上親眼目睹他拿出一份份各國的報紙翻看,她根本無從得知。
  
  「你哪來的這些報紙?哇!這麼多蝌蚪文!」她大驚小怪的問。
  
  「公司付我薪水要我看這些蝌蚪文的!」他笑笑地捏捏她的下巴。
  
  「你?你看得懂?怎麼可能?」羅數十指合併,兩隻食指互繞,深感懷疑地瞥他一眼。
  
  「難不成我是帶這些報紙回家包燒餅油條?」
  
  「那也說不准啊!」羅敷打哈哈的回答。
  
  「小姐,勿以貌取人!」
  
  為了他那句戲謔之詞,羅敷堅持要他寫上三十遍的「勿以貌取人」,才肯和顏悅色的面對他。
  
  等到快下班時,蔣玲及其他與會的秘書抱著一本本筆記本走回辦公室,吱吱喳喳地談論著那個器宇軒昂的總經理。
  
  「好有魄力!我進公司三年,第一次看到他。」
  
  「那是因為三年前,他還只是瑞士參石期貨的負責人而已,一直到前任總經理,也就是他哥哥酗酒駕車身亡後,才被老董事長請回來重整公司。」
  
  「真羨慕鄭小姐,能天天看著他辦公。」
  
  「是啊!不過鄭小姐反倒變得兢兢業業,穿著打扮跟往常不同,言行舉止也變得古板些了。我問她總經理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女朋友?她矢口否認,還強調沒有任何女人來過電話。你說這可能嗎?」
  
  「我不相信!」
  
  「就是嘛!他討了兩任老婆,都是不到兩年就把人家甩了。這種負心漢不交女朋友才有鬼!除非貓兒不偷腥!」
  
  「我就說嘛!花花公子一個!但他真的長得滿帥的,很難找得到可與他匹配的女人喔!」
  
  「有一種男人專門扼殺女性魅力,他可能就屬這種人。」
  
  羅敷雖沒參與對話,但女人家七嘴八舌的小道消息卻是很有影響力的,尤其是傳至羅敷的耳裡,功效更是無遠弗屆。想到那個暴君甚至沒見過她一而,就三番兩次推翻她的能力,再加上被渲染過的惡名,她已經把這個未曾謀面的總經理當成頭號公敵了!
  
  甚至在回家途中,還不時跟李富凱數落那個暴君的不是,惹得他心情直跌入谷底。
  
  「富凱,他簡且就是你們男人的恥辱,一個專門玩弄女人的薄倖郎。你知道他的英文名字嗎?叫frank!簡直是個破天荒的大笑話。一個叫『坦白』、『誠實』的人竟然一點都不坦白、誠實。我看他改個名會比較妥當。」
  
  李富凱沒應聲,因為他知道準不是個好名。
  
  「就改成『philanderer』(博愛主義者)吧!」
  
  看吧!
  
  「你覺得如何?」
  
  「好是好,但人家也是人生父母養。名字這種事最好別拿來開玩笑,你忘了自己也吃過這種苦頭啦!」
  
  「說得也是。總而言之,這種人竟還能明目張膽的玩女人,怎麼沒人揭發他呢?還有他那種頤使氣指的作風令人聽了就倒胃口。希望他下輩子也碰到一個大玩男人的女人──」羅敷邊罵邊點頭,半晌才發現他一臉語塞的苦樣,就像吞了一斤的苦黃蓮似的。「對不起!我一不平衡,話就多起來了!」
  
  「三人成虎。我要是他,根本就會忙得焦頭爛額,哪還有時間花在窮追女人的韻事上?難道說你們辦公室的女職員個個都跟他有過一手?這簡直是典型的『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你別聽他人三言兩語,就受人影響。」
  
  聽他這麼一點,羅敷也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做。當下又更加認定他會是個做丈夫的好料子。
  
  「我再過一個月得被調去瑞士蘇黎士,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所以──」
  
  「為什麼?」羅敷一聽他說,心急的打斷他的話。「你才剛到職沒多久,請他們調別人去嘛!」她很難過,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了,他又要被調走。
  
  「這……」他猶豫地看著羅敷一臉惆悵。「他們非我走這趟不可。」
  
  「喔!那你會常寫信給我嗎?」她失望了。
  
  「我的字那麼難看,你難道不嫌棄?」他斜睨她一眼,見她不語,才說:「這樣吧!你寫一封信我就回一通電話,好不好?」若教他爬格子寫國字,會要他的命。
  
  「不好!國際電話挺貴的,你還是寫信好了,我不會計較長短的。」
  
  他真想大歎三聲,搞不懂有那麼多女人可以追,為什麼偏偏去追上她。其他人只要送幾顆會發亮的石頭、幾束花、再加上甜言蜜語,就可以佯裝愛得他發狂,一副沒有他便活不下去的樣子,但是這幾招用在她身上好像不太靈光。
  
  「好吧!既然你要我寫信,那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他一臉無奈。「但是出國前我想把我們之間的事做一個了結再走。」
  
  「了結?什麼意思?」
  
  他瞅住羅敷緊張的目光,暗地猛笑。「我的意思是把你娶到手再走。」這不太像求婚的語氣,更何況是在一輛公車上!但他無神去想那些風花雪月的浪漫情話,這些年來,他已認清了實際的好處。
  
  「娶我!但我們才認識不到三個月!」
  
  「正確算起來是兩個月又十天。你仔細考慮一下吧!給你兩天,或是三天的時間,夠嗎?」
  
  羅敷已經在考慮了。她想著身旁的李富凱,他一直都很坦白,沒做出令她不適或傷她心的舉動,也會適時的給予她一些更客觀的意見。跟他在一起,她覺得她的天空更高,視野更寬,心胸更廣、更遼闊、更豁達,這樣的終生伴侶不就是她多年來的心願嗎?但是她還是覺得有好多事都還瞭解得不太深入。為了不讓自己再鑽牛角尖,便跟著自己的第六感走,羅敷馬上下了決定。
  
  「好!」
  
  得到她的首肯,他吁了口氣問:「兩天?還是三天?」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了,我說好!」
  
  他吃驚地瞪著羅敷,強壓抑下抱住她狂吻的衝動,只是竭盡所能地克制自己,改為輕捏她的手,冷靜地說:「我今晚就跟你父親提這門親事,就怕會有些困難。」
  
  「不會的,他們很喜歡你。」羅敷以為他緊張,急忙安撫他。
  
  他對她露出一個微笑後,就撇過頭去,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做事一向十拿九穩的他已歷經數十次國際金融會議,也曾在上千名群眾前公開發表演講,場次多得不可勝數,不論再大的場面都不曾令他膽怯、退縮過,這回他倒忐忑不安地擔心起來了。
  
  ※※※
  
  李富凱神閒意定坐在羅正宇樸實整潔的小書房裡,看著雙手背在臀後、來回走動的羅正宇。
  
  羅正宇對於這個年輕人所提出的要求,並不感到訝異,卻也沒給他正面的答覆。
  
  「既然你已提出這項請求,我想我這個為人父者,就不得不先跟你談談我心中的臆測。」羅正宇一改平常得過且過的模樣,開門見山的對眼前的人表明態度。
  
  「您問吧!我會據實以告。」
  
  羅正宇走回書桌邊,掛起了老花眼鏡,然後拉開桌子的大抽屜,拿出一本雜誌,將之翻到特定的一頁後,抬起目光直視李富凱,然後走回年輕人坐著的木籐椅邊,將雜誌遞了過去。
  
  「你認識這個人嗎?」羅正宇比了比雜誌上那個身著考究晚宴服的男人特寫照。
  
  李富凱瞟了一眼《歐洲經融快訊雜誌》,瞄到那篇長達五頁的人物特寫報導,內容是用英文撰寫的,而他可以倒背如流了。但他只給羅父一個言簡意賅的答案。「認識。」
  
  「你有孿生兄弟嗎?」
  
  「據我所知,沒有。只有一個兄長,已在三年前因車禍身亡。而那張照片是去年十月在日內瓦一個演講會上拍的。」
  
  「那你就是照片上的人羅?」
  
  「沒錯!」
  
  「這本雜誌是羅曼一個禮拜前帶回來的,原本是屬於一位商人所有,他定期會找羅曼看牙,湊巧上禮拜六等門診時在翻看,被羅曼見到,硬是給人家強要回來。我的英文又不太靈光,只有靠羅曼翻譯給我聽。看樣子,你的金融及期貨事業做得相當成功,在歐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謝謝。」他無動於衷,倒是擔心的問了一個問題:「她不知道吧?」
  
  羅正宇搖搖頭,讓他吃了定心丸。
  
  「你住的那幢大屋雖然老舊,外觀看來籐葛叢生,但是屋主是位名叫李介磊的企業家。你跟他的關係是──」
  
  「爺孫。」
  
  「所以你就是我女兒口中的那個──」
  
  「暴君總經理。」
  
  「而她還不知道?我這個傻女兒似乎有點兒遲鈍。」羅正宇忍不住蹙起眉頭。
  
  「她只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太強了,再加上我的誤導……」他接著就把他和羅敷如何相遇的事照本宣科地講出來。「她認為我是一個敦厚木訥的人,對此我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你就真的是她心目中的意中人的話,不僅她該悲哀,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會為她捏把冷汗。」羅正宇轉過身,無奈的搖搖頭。「她從小就是個老實、不耍心機的娃娃,為了那個名字吃了不少悶虧。每每吵不過人家,就是羅蘭出面把『理』字抬出去,替她掙回點面子;打不贏人家,則是羅曼出面,亮出拳頭修理那些愛惡作劇的小男童。但很奇怪,儘管這樣過分的保護,她還是沒有被寵壞,反而更加善解人意。唯一讓我遺憾的是她太主觀,習慣以外觀來取決一個人的好壞,凡事皆以二分法來定論。她對外表姣好、西裝筆挺、打扮光鮮的人有強烈的排斥感,反而認定一個可取的人應該是老實、不懂應對、不注重外表美醜的人。這點你該是很清楚了,因為你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種典型。」
  
  「諷刺的是我不是,我的天性裡可沒有任何一項她看上的美德。」他自嘲的說。
  
  「謝天謝地!我和內人也不奢望你一定得具備這樣的聖人美德,因為它幫不上羅敷的忙。她需要的是能協助她看清方向、給予她正確指引的伴侶。我們只求她能幸運的嫁給一位肯善待她的人。」
  
  「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辦到。」李富凱的口吻鏗鏘有力。
  
  「你對自己相當有把握,這大概是你見多識廣、圓滑、又擅於交際的原因吧!」羅正宇輕描淡寫的帶過,畢竟口說無憑,而眼前的男人又非常懂得應對技巧。
  
  「我並非盲目的對每一件事都抱著必成的態度,只是肯定自己的判斷能力罷了。實不相瞞,我的童年生活與青少年生活是大相逕庭的兩種世界,前者是一般兒童該有的圓滿、快樂與溫馨,而那已經是好遠好遠的記憶了!後者則是家庭破碎的孤寂。生長在這種家庭裡,我掙扎多時,若不肯定自己的話,早就被別人否決掉了。至於你方才提到的圓滑、擅交際,我得說那並不是我與生俱來的天性,而是被磨鏈出來的。坦白講,見府上和樂相處的融洽氣氛也勾起我童年的回憶,那也是我天天走訪府上,叨擾您的原因之一。」
  
  羅正宇思量他的話,想著羅敷單純的個性,不禁猶豫。「你似乎是個相當複雜的人,我懷疑是否曾有任何人探進你的內心深處?」
  
  「是有一個,」李富凱的唇角慢慢地揚起。「就是令璦。請別問我她是如何辦到的,因為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她堅信我有那些她看重的擇夫標準吧!即使是假裝成老實、忠厚的人,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你已年屆三十五,以你日前事業有成、相貌堂堂的條件,異性緣的機會應該不少。你……不介意我探問你這方面的私事吧?」羅正宇目光炯炯地直視李富凱,看著對方不曾移轉的眸子,想從中得到答案。但對方隱藏得相當好,絲毫沒露出羞愧或逃避的神色。
  
  「你是該問。我在大學時荒唐了幾年,入社會後收斂不少,年過三十後結了兩次婚、也離了兩次婚。但我不是一個見異思遷的人,忙碌的工作使我沒有多餘的精力與閒情逸致耗在韻事上。」
  
  「少年哪個不輕狂!但是你的婚姻紀錄實在今人難以釋懷,尤其是我這個做父親的聽來更是提心吊膽。」
  
  「我不怪您,」李富凱理性的接受他對自己的不信任。「我原本也打算放棄追求令璦的念頭,但卻辦不到。老實說,論相貌,漂亮得令人一瞟驚艷的女人我見過不少,我並不是因為看上她的美色才喜歡她的人,而是她的那份善心觸動我的心弦,我愈是跟她相處,她就是愈深入我的骨髓,我恐怕是認定她了。」
  
  「你口才極佳,但從頭至尾沒提過一句『愛』。難道你不相信愛?」
  
  「我並不否定愛,愛有很多種,父愛、母愛、友愛、師生之愛……一旦數起來,不勝枚舉。我只是不認同情愛罷了!」李富凱緩慢道出自己的看法。
  
  「而你要我答應你,讓女兒嫁給你?你似乎挑錯日子來了!」羅正宇憮然責難,他個人是相當欣賞李富凱的,卻沒料到他的愛情觀竟是如此的灰暗憤世。
  
  「就算我挑個黃道吉日來跟你提親,答案還是一樣。我雖然不認同情愛,但是我對令璦的『關心』絕對超過『愛的魔力』。愛會變質,情感也會移轉,而魔力更是容易消失。我說過了,我跟她並不是一見鍾情,但我對她的關心從初次接觸至今是有增無減,這份關心會是我給她一生呵護的有力承諾。如果你肯的話,不妨把它們看做同一回事。」
  
  「你是要我睜隻眼閉只眼?」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找出一個平衡點罷了。你認為愛是幸福婚姻的要素,而我則是將關心放在首位。人的觀念不盡相同,但是若目標一致的話,我不認為我的想法有任何該遭受質疑的待遇。」
  
  「照你的邏輯推論,話說得是頗有理。我也很感激你如此看重我這個做父親的意見。如果今天你我互換立場,有人上門提親,請求你將女兒許配給他,這個人隱瞞真實身份,姑且不論他是富是貧,又有兩次破裂的婚姻紀錄,除『關心以外絕口不提愛』的話,你會同意這門親事嗎?」
  
  「不會!」李富凱果決的回答他,但很快地又補充說明,「但是我會讓我女兒做選擇,因為要嫁人的人是她,不是你也不是我。羅敷已經二十五歲了,我在她這個年紀時已經可以獨立自主,這是環境逼得我如此。她今天會有這樣的個性,也是環境使然,但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要替她操心到什麼時候呢?如果我不幸讓她失望了,我也會想個法子再激起她的希望。」
  
  羅正宇再次看著這個口才雄辯的男人,無奈的說:「但願如此!你打算怎麼跟她解釋,你就是她恨了老半天的人呢?」
  
  「我會讓她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真相自有大白的一天,你也許認為自己可以活在一個沒有愛的婚姻生活裡,但是我得提醒你,關心也是出於愛,是一種愛的表現,而信任更是婚姻本質裡不可缺乏的要素。我只希望你別固執己見,而吝惜給予羅敷這些你認為不值一文的東西。」
  
  「也許她能教會我愛及信任也不一定。」他心血來潮的冒出這樣一句話。
  
  「我覺得你不是很賣力地在說服我,讓我信服你是適合她的終生伴侶。」羅正宇挑起眉,半質疑的下了一個結論。
  
  李富凱笑了起來。先前僵持不下的氣氛因他這一朗笑,頓時一掃而空。「我不是在跟你談生意,因此才將自己的看法全盤托出,我沒料到這也會是個問題!」
  
  「她若跟了你,我看問題會是一籮筐。」
  
  「您是首肯這門親事了?」
  
  「你有打算讓我說『不』嗎?」
  
  「我的確是沒有那個打算。」
  
  「你們的婚事到頭來還是得公開,一旦公開後,你的謊就圓不住了。你打算如何做?」
  
  「我打算公證結婚,不大肆宣揚,等瑞士的交接業務告平穩後,再給她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婚俗我不是很清楚,所以您直說無妨,大、小聘我也會一併弄妥──」
  
  「這點你多心了!我們家沒有什麼習俗可言,只盼她嫁給你不受累才好。這樣吧!何不等你回國後,再登門造訪,那樣也許可以讓我看看,你對她的關心是否還是有增無減?」羅正宇嘗試著推托。
  
  李富凱看著未來的丈人耍著迂迴之術。「我也是怕夜長夢多,才提出如此唐突的請求,抱歉我表現得太急著當你的女婿。」他打趣的說,眼神中閃爍著意有所指的光芒。
  
  「我看你根本是急著想當她的丈夫、為我添孫吧!」羅正宇反損了一句,點破李富凱的言下之意。也許他還是沒錯看這個李富凱,他應該是愛著羅敷的,只是這個年輕人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罷了。「你府上長輩的意思呢?」
  
  「他老人家沒意見,全權由我作主,但是我家人口相當複雜,所以找也沒打算讓他們全知道。」
  
  「有多複雜?」羅正宇心有餘悸地問。
  
  李富凱坦然的說:「我父親有三個姊妹,雖然早都嫁了出去,但三不五時還是會攜家帶眷回家小住,這一小住不是一季便是半年。我小時候每年回家探親一次就受不了,我也不會讓她去受這種冤枉罪。」
  
  羅正宇猶豫了半秒,突然冒出一句話:「我希望你別寵壞我女兒才好。」
  
  李富凱愣了一下。「您這話的含意我就不是很瞭解了!」
  
  「我不管你前兩次的婚事是怎麼搞砸的,但是婚姻絕對不是兒戲,你那套『合則聚,不合則散』的時髦做法可不能用在羅敷身上。就你真想娶她的話,我有兩件事想說在前頭。」
  
  「您請說,我衡量看看。」
  
  「第一,家中的事由她打點、料理,毋需花錢請傭人,就讓她過著一般人家的生活。」
  
  李富凱真是呆掉了,他沒料到准丈人竟提出這種要求。「這事容易商量,但就不知你的用意何在?」
  
  「很簡單!我們家雖是小康之家,但她從小也沒碰過多少家事,這是我和內人的錯,反倒得推給你做,你讓她學著照顧自己,對她日後有幫助。」
  
  李富凱聞言點頭,深知羅正宇還是顧忌他會花心甩了羅敷,但他不怨天尤人,今天若不是碰上像羅正宇這般講理的父親,他早被攆出門了。「那第二件事呢?」
  
  「永遠不要讓她淌著淚進到我家門檻。」
  
  「我盡力而為。」李富凱鄭重的給予承諾,隨即又好像想到什麼事,轉口就打趣的問:「但如果是我哭著進你家門檻,這又怎麼辦?」
  
  羅正宇笑意盎然的回視眼前的年輕人。「我家紙巾不少,看你要哭多久都無妨。」
  
  ※※※
  
  李富凱有效率的打點妥當公證結婚的事宜,挑了週一上午十一點,在台北地方法院公證處舉行簡單隆重的登記儀式。
  
  與另外兩對穿著正式白紗禮服、辦理登記的新人相比,李富凱和羅敷的行頭就顯得格外寒傖。他只穿了一件絲質白襯衫及挺直的黑長褲,但那份尊貴的氣質可說是無與倫比。而羅敷也只是略施淡妝,套了件洋裝,蹬上難得派上用場的高跟鞋。
  
  羅家三等親戚,只要是有空,皆到場觀禮,所以泰半都是婦道人家;反觀男方,連半個親戚也沒有到場祝賀。大家咸認為羅敷這麼草率下嫁一介藉藉無名、無車、又無房的工程師似乎有欠周詳,更何況對方還不肯宴請酒席,實在是有失禮數。
  
  但是有林玫雪這個丈母娘為女婿仗義直言,其他親戚也就不便管起羅家的家務事。
  
  「年輕人一旦陷人情網總是難分難捨。我這個女婿很有前途的,不但精通英文,連法文、德文都是順口溜,才進參石企業不到三個月,就被派遣至歐洲受訓,這樣倉卒成親、來不及辦酒席也是情非得已啊!改日我這女婿完訓歸國,一定會給羅敷一個風光的婚宴,屆時可要來啊!」
  
  「一定去,一定去!看著小敷長大的,她的喜酒說什麼都得吃上幾口。」
  
  「你們別淨是看他一副老實相,這間屋子放眼瞧瞧,又有誰比得上我這個女婿呢?要不了三年五載,准飛黃騰達。」林玫雪愈是瞧李富凱,就愈是覺得他順眼得緊,根本聽不進眾家姊妹說上一句不中聽的言語。
  
  「是啊!玫雪,聽你這麼說,我也認為他面帶貴相。羅敷能幹,也真是會挑丈夫哦!你好福氣喲!女兒嫁得近,又招了個半子進門。」
  
  婦道人家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往返交流唱和著,便壓下眾人的斐短流長。
  
  儀式結束後,李富凱還是挽留住羅家大大小小的親戚,至羅曼先行預約好的飯館慶祝一番。這一請也得要四桌。教羅敷擔心的拉著他的白襯衣袖,在他耳邊低語:「喂!你別淨是擺闊,量力而為吧!」
  
  而他對羅敷的警告只是報以微笑,應了一句:「守財不施,謂之錢奴;我有一筆小積蓄,這四桌吃不垮我的。」
  
  一頓飯吃完,當羅敷氣喘吁吁、遠遠的跟在李富凱身後,踏上曲折迤邐的坡道,逐漸趨近一幢傍著山腰而築的大圍牆時,喜不自勝,以為新家就在不遠處。等到她面對已然深掩、紅漆斑剝的大鐵門時,反倒被這荒涼、殘敗的外觀給震懾住。
  
  這堵厚牆高約兩公尺,是以平滑的大理石堆疊而成,除了蘚苔類的青苔順著石縫而居外,沿牆而下的紫爬籐與彎彎斜揚的千紅九重葛,依戀似地攀布在牆緣上。如擎天柱的橡木及玉蘭花樹衝出高牆、直指穹蒼,其傲氣臨空、藐視山澗,彷彿在向世人矜誇不受空間阻隔的本事,於是蒼鬱茂密的樹枝交錯糾結於圍牆之上,無形之中又形成另一環厚實的綠牆。
  
  清爽的空氣中飄著淡雅的香氣,是桂花!
  
  羅敷佇立門前,仰望頭頂自牆緣露出的一株大樹,滿滿樹枝結實纍纍,一粒粒嬌憨低垂、粉紅誘人的蓮霧,正隨著和風韻動,好像在跟她打招呼似的。羅敷抬起手遮著眼,藉以抵擋那穿刺枝縫隙而長曳直下的光線,其金芒熠熠然,閃爍舞動不止。
  
  她忍不住的問了:「這是你家?」
  
  他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在她耳際輕吻了一下,低語:「不是!這是山坡道,破牆裡面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才是『我們』的家。」他鬆開她,從西裝褲內掏出鑰匙,將之插入業已生繡的鎖孔。
  
  當門吱嘎一聲地被推開後,映入眼簾的景物又推翻了羅敷既有的假想,她以為將看到的會是花自凋零葉自殘的枯敗光景,及殘垣裂瓦的房舍,但是牆裡的房舍並不破,不過就是怪形怪狀了點。
  
  「它」是一幢純白的雙層西式樓房,二樓有三扇大落地窗,窗前的陽台是以雕花鏤空的鐵欄杆圍繞,其間還擺設三組桌椅可供人坐臥。顯而易見地,這屋子被重新粉刷過了。
  
  「那是什麼式的房子?」羅敷指向鋪著鵝卵石長車道盡頭的房子。
  
  「什麼式都不是,我管它叫雜式。」他遠眺著房子回答她,並舉起一臂開始解釋,「二樓的落地窗是法式,陽台卻是英式,正門上端的圓形屋頂是巴洛可式,搭建用的石材是羅馬式,總之它什麼式都不是,這麼不入流的房子當然叫雜式了!」李富凱侃侃而談,話氣中雖帶輕視,但是還是隱藏不了那份憐惜,「這房子雖蓋得牢固,但原設計的人沒什麼概念,隨便從書上亂指一氣就造起屋子來了!」
  
  「有這種設計師嗎?」
  
  「他大慨只有五歲大的智商吧!」他性感的唇似有若無的牽動,然後牽住她的手,想扳過她的身軀,要將她擁入懷,哪知羅敷的注意力在瞬間又被別的玩意兒吸引,二話不說地又鑽出他的手臂,教他愕然撲了一個空,只捉到她虛無幽緲的清香。
  
  「哇!好多遊樂設施,蕩鞦韆、翹翹板、地球儀、搖搖椅。這裡以前一定住了很多小孩,這是誰的房子?」她小跑步上前,坐上鞦韆,輕輕以足踮地、來回搖擺。
  
  「一個親戚的。」他無奈地來到她身側,為她搖起鞦韆,心中所惦記的事可比蕩轍千這回事來得刺激有趣多了。
  
  「租金貴不貴?」羅敷吃力的舉足摘掉了高跟鞋,光著腳丫子臨空晃動。
  
  「他挺富裕的,沒收過我半毛錢。」
  
  「你去歐洲時,我會不會被趕出去?」羅敷擔心的問著,坐正身子。
  
  「這你不用擔心,我想他還不至於會那樣做。」他仰頭檢規鞦韆的鐵軸及鏈子的接合處。「這鞦韆太舊了!鐵桿及鏈軸都銹得空了心,得整個換掉,沒換掉以前,你別再一個人坐著玩。我們進屋去吧!」
  他朝她伸出大手,羅敷抬起眼,猶豫一下才把手放入他掌中,任他拉起自己的身體。不待她站穩,他忽然地攬腰便將她抱起。
  
  羅敷驚呼了一聲,拎著鞋子的手在半空中揮舞,另一隻則緊揪住他的襯衫肩頭,過了兩秒才驚覺地鬆開手,任他抱著自己走向白屋。
  
  羅敷不知所措地問:「你晚餐要吃什麼?」
  
  吃、咬、啃、舔一個飽受驚嚇的新娘!他咬牙在心底說。
  
  但他保持緘默,等要跨進屋前才說:「我中午吃撐了,恐怕到明天大概都會沒胃口。除非你又餓了?」他試探地問,並瞥到她緊蹙的眉頭。
  
  「不……我只是問問罷了!」羅激將下頷壓低,結巴的回答他。
  
  他挑起眉,不予置評,只是抱著她進屋。
  
  今夜有得瞧了,大概得玩起捉迷藏的遊戲!
  
  今夜的確是有得瞧。
  
  為了安撫她以便鬆弛那份緊張,他倒了些酒遞給她,她連聲拒絕都沒吭,就將黃湯一口灌下肚。結果他微醺的新娘便帶給他最難忘的一夜,真正地讓他體驗到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真諦,他甚至連萬金都肯抵出去。
  
  這個意外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他有如置身夢幻王國之中。

第六章

新婚第二夜。
  
  局勢至此便幡然改觀。
  
  什麼夢幻王國!簡直是地獄王國!他開始大歎大丈夫難為,而攪得他心煩氣躁、慾火焚身的人就是他那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新娘!
  
  當他技巧純熟地將舌探入羅敷的櫻唇,要輕攫她的熱情、並開始一粒接著一粒的解開她的睡衣鈕扣時,她劈頭一句話就把他澆醒了;彷彿那樣還不夠,接下來又放電讓他觸得神經麻痺。
  
  「富……凱,我們……能不能……不要──」
  
  「不能不要!」他強而有力地打斷她的話,並鼓勵道:「別害羞,你昨天很可愛的。」說話之際,還繼續解著她的扣子。
  
  彷彿是在比賽誰的動作較快,羅敷又一粒一粒地將扣子扣了回去,並起身推開他,跪坐在床上,雙手撐著膝蓋,睜大了眼,反問:「可愛?但我不記得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他收回手,瞄了一眼羅敷因傾下身而露出秀色可餐的酥胸,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集中精神來澄清這荒謬的一刻,「不記得?你又在開玩笑了!小敷!你當然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我們已經同床共枕,你也已蛻變成一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就在這張床上,而我──就是那個結束你純真生涯的人。」他說完便仰望著天花板,感慨為何此刻自己還能泰然自若、文謅謅地解釋來龍去脈,也只有她才有這種本事將他搞瘋掉。
  
  「但我真的沒有印象,你倒了杯酒給我喝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咬著下唇,盯著他解釋道。
  
  「區區四分之一杯的白蘭地!你開我玩笑!」他難以置信地以長指按摩自己的太陽穴,不願相信有哪一個新娘會不記得自己的第一次;不管好壞與否,都該忘不了才是,更何況,他覺得昨夜與妻鳳凰于飛的良宵是該死的好。古人有云: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他有幸在昨夜獨攬,而她竟然都不記得!他認命地猛一抬頭,看著她完美的頸項,癡癡地鬆了鬢邊的手,一指延伸出去輕撫她的面頰,一路畫過她的鎖骨。
  
  「富凱──別這樣,我會笑──」
  
  她的嘴還來不及合攏,整個人就輕顫了起來,笑聲頓時盈繞偌大的臥房。她抱著肚子、淌著淚狂笑的舉措,教他不得不掐著下巴、愣在一旁,最後他將嘴角一撇,低頭看著腕表,開始計時。
  
  等到羅敷足足花了十分鐘才鎮定下來時,他的俊臉也鐵青了一半。他如道翌晨的起床氣絕對會直上雲霄,而且會是紫得發黑。
  
  不過他倒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酒!造穿腸毒藥的確會亂性。但──才四分之一杯,後勁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直教他噴嘖稱奇。
  
  第二,他老婆絕不是個冷感的女人,她只是蠢得不知道自己有多性感罷了。
  
  而第三夜。情況是每下愈況,在羅敷獨門絕活的調教下,他不僅有起床氣,甚至連上床氣都染上了。
  
  當他淋完浴,隨意套上內褲,用條毛巾擦著濕發走經客廳時,瞧見羅敷正光著腳丫子、蜷著身體,坐在皮沙發椅上翻看一本書。
  
  都幾點了!還有閒情看書!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將毛巾披掛在頸背,口氣不甚溫柔的問:「你在看什麼書?」
  
  「這是同事買來送我的結婚禮物。」她將書高舉,讓他可以一目瞭然。
  
  他一瞥見書名,當下像個彈簧似的從沙發上跳起。
  
  「我警告你,別強迫我翻那玩意兒。」他冷傲的說。性愛大全!天大的笑話!他什麼年紀了,還用靠「它」來辦正事?他老婆上小學一年級、正大玩家家酒時,他就已經不是「在室男」了,他甚至可以寫心得報告賣錢……這主意實在太妙了!「性、期貨與心臟病的互動奧秘」,一定大賣特賣穩賺不賠,他喃喃的在心裡低咒了好幾千句。
  
  「你別大驚小怪,好像我要逼你作奸犯科似的。看這類性知識的書又不會真給雷公劈死,你別老古板了!」還白了他一眼。
  
  這簡直是淺水蛟龍遭蝦戲!自從認識她以來,他是啞巴吃黃蓮,有若干的苦水無處可吐,此刻也只有認栽了。
  
  「那你現在翻到哪裡了?」他沒風度的從她手中抓過書,定眼一瞧後,兩道劍眉便忽地高聳然後下垂,皺成八字眉。「看錯章節了啦!這是男人才需要看的,你該看女人的章節才會對症下藥。」然後將書丟還給她。
  
  她一本正經地接下書,理直氣壯的跟他解釋:「我只是想確定你的步驟無誤。」
  
  一聽到她這番話,他當下就被自己的口水噎著了,痛苦地吼出來:「你當我們是在練全民健身操!抑或是國民操!還得要求動作整齊畫一、步驟無誤嗎?真是婦人之見!短視!」
  
  羅敷氣得「啪!」一聲地重合起書,抱著它站直了身,扭頭便走向臥房。
  
  他眼睜睜地看著羅敷扭著性感的臀、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終於忍無可忍地發作了。
  
  「你就抱著那本該死的書進入夢鄉好了,我今晚血氣正旺,就睡客廳喂蚊子!簡直污辱人!」
  
  他才剛說完話,羅敷就將枕頭及被丟了出來。
  
  ※※※
  
  翌日,他就被羅敷罰寫「太座之見絕非婦人之見」三十遍。
  
  可笑的是,他竟真的動筆了!他遮遮掩掩地在大辦公桌上刻鋼板,還特別交代鄭小姐在門口坐鎮把關,閒雜人等一概迴避。
  
  今晨上班以來,每隔半小時,他的腦海裡便會自動插播進半小時的廣告,內容不外乎是嬌妻玉體橫陳於他的錦被上,對他的愛撫發出嚶嚀的嬌喘聲。他摟著她、膜拜著她,吻遍她全身如凝脂般的肌膚,逗弄她高聳可愛的酥胸,吸取她自然天成的香氣,彷彿就要化在她的溫柔鄉里,當他要帶著他親愛的老婆進入飄飄仙境時,畫面便「滋」一聲中斷──而這一切的良辰美景竟是拜那杯該死的白蘭地之賜,想來就令人嘔血!
  
  他嗚乎哀哉地搖頭歎氣,惋惜自己竟壞了「無慾則剛」的座右銘,心想上蒼一定是在懲罰他過去玩世不恭的態度,才會降下這麼一號天敵羅大小姐來折騰他。怕就怕這一段鳳求凰曲子還沒唱完,他已奄奄一息、回天乏術。
  
  他瞄了眼桌上的石英金鐘,隨手按了內線擴音,請鄭小姐轉人事室。
  
  當羅敷的「人事室,您好」從擴音器傳出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起電話筒,彷彿她就倚靠在他耳際低喃似的。
  
  「喂!人事室,您好!」她重複道。
  
  「小敷,是我。」他嘴裡銜著一支鉛筆,低沉著嗓音道。
  
  她冷冷的反問他一句:「你是誰?」
  
  「你丈夫!」他咬牙切齒的吐出這三個字。
  
  「哦!你早講嘛!找我有什麼事?」
  
  李富凱氣昏了。先生找太太聊個天還得有個正當理由嗎?但他忍氣吞聲,改以低姿態口吻說:「我寫完了!咱們出去吃中飯,順便交作業。」他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我沒空!電腦資訊系統室的工程師正在幫我安置新的軟體系統,我走不開,你很閒是嗎?」
  
  「正事都給我擺平了。」他皺起眉,想著他這麼在乎她,而她竟然一口回絕他的提議。他要下樓去把那台電腦砸了!
  
  「太好了。既然如此,相公,麻煩你再用英、法、荷、德、義語將那一句翻譯出來。不用多,照樣三十遍就好!」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你還會哪一種語言?」
  
  西班牙!但他沒吭氣,只是冷冷地說:「你別得寸進尺,小番婆!我今晚約了羅曼打網球,甭等我進門了,你繼續抱著那本書作你的春秋大夢吧!噢……對了!你就夢到周公時,別忘了順便替我上冤情。」
  
  「什麼冤情?」
  
  「你就稟告他,草民李富凱我,和老婆已拜了堂,也行了周公之禮,但就欠臨門一帖,請他賜教!」
  
  「你莫名其妙!」喀啦!一聲她就掛了他電話。
  
  第四夜。她的確乖乖聽他的話,不僅沒等他,還將大門反鎖,教他有了鑰匙也開不了門。他連藉口都懶得找,就板著臉跟著大舅子回老丈人家,睡在太座出閣前的閨床上,大歎英雄氣短。
  
  見了這般光景,老丈人羅正宇也著實吃了一驚,沒料到竟是女婿先跨進他的門檻,費盡心思想旁敲側擊的試探,沒想到女婿竟坦蕩蕩的回了他五個字──「翻臉不認人」。
  
  如此看來,他倒小看自己的女兒了!
  
  ※※※
  
  週五下午,李富凱的火氣已達沸騰狀態。他板著一副人家欠錢不還似的棺材臉,從一樓證券部延著階梯直上至每一層樓,給予職工精神訓話,而且階級愈高,被他點名的機率就愈大。
  
  在十四樓時,他的炮火轟得最響亮,雖然未達破口大罵的程度,但他似有若無地擺出一張笑面虎的表情,教人見了直打哆嗦。
  
  他先把人捧得高高的,再將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狠狠踩上一腳。
  
  「林副總!你年輕力壯、四肢健全,幹起事來魄力十足,追起美女時的速度迅如閃電,教我見了都自歎弗如,但……跑腿的事,你一定得差秘書去嗎?她該不會是應徵女傭及跑堂官一職吧!她的契約書拿給我瞧瞧……白底黑字,人家擺明是高級專業秘書!下次下雨時麻煩你自己摺傘,女朋友也自己追,要不情書柬拿給我試試功力。但我醜話可先說在前頭,就不幸被我追到手,可別怪我搶妻啊!都坐上這個職務了,還這麼沒有概念,不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下回招怨、被人下蠱,請別怪我沒早跟你說。」
  
  由李富凱一手提拔上來的林剛,這回被電得莫名其妙,不過他總算知道收斂自己的神氣勁,只道自己呼風喚雨、指使人過了頭,才氣跑一個秘書,這回又惹毛了新人,總經理好意來警告他。
  
  「潘經理,我知道你的工作能力非常強,搶標的成績所向披靡,做起正事也是比三個大光棍都紮實。但一面下標單,一面和男友熱線追蹤也不是長久之計。我看不如這樣吧!乾脆幫你申請加設另一張辦公桌,看是要紅木、檀木、檜木或是浮木任你挑,然後再延請你那位白馬王子來我這兒辦公好了,免得讓你心猿意『馬』。」
  
  才三十有二便擔當重責的潘經理只好趕快放下長途電話,打開電腦,猛打投標書。
  
  「鄭小姐,你成天穿得這樣暮氣沉沉,實在是會觸自己霉頭。要把套裝穿出精明幹練的韻道,公式是有千百種。你一定要非黑即藍嗎?淡雅鮮明的色系不是怡人悅己嗎?改明兒嫁不出去,別推到我頭上。」
  
  鄭秘書只得笑著點頭應是,她也不喜歡死氣沉沉的裝扮,既然總經理揮棍打蛇,她也樂得隨棍上。
  
  董事長室大門一關,原本雙手背在臀後的李富凱三兩步就直衝至辦公桌,一屁股靠坐桌緣,撈起話筒,直接便按下人事室的內線。
  
  「小敷嗎?」
  
  「富凱!」
  
  他一聽到她那悅耳、如天使般的音籟應了他一聲,頓時煩惱盡消,本來已移位的五臟六腑頃刻間陡然全部歸了位。
  
  「富凱,你那邊的情況嚴重嗎?有沒有被颱風尾掃到?」
  
  「什麼颱風尾!外面風和日麗、艷陽高掛。」因為颱風眼在此。
  
  「那準是還沒刮上你那層樓。大夥紛紛來電通報,說那個暴君總經理這回真的發飆了,聽說林副總也被叫進自己的辦公室,大門一關,照理一推,也該是被修理了。好耶!」
  
  太好了!早知修理林剛可博美人一粲、連聲叫好,他早刮得林剛鬍子清潔溜溜。
  
  「警報解除了!不會上你那層樓的。」他口氣一軟,又想吐露情話,「我一整天沒見到你,我好想你──」
  
  「少來!你的作業還沒交齊,不用跟我甜言蜜語地討價還價。」羅敷凶凶地硬是給了他一根釘子碰。
  
  他虎背一挺,來回踱步,也怒叱回去:「更正!剛解除的是輕度颱風警報,現在發佈的是超級強風特報!刮得我這層樓東倒西歪!」他說完忿然地猛摔上電話,接著又悻然勾起了西裝外套,往肩頭一甩,拿了疊厚報紙就走出去。
  
  他已沒精神再換件衣服了。
  
  正當他意興闌珊地跨出一樓自動旋轉門,沒精打彩地走下階梯時,瞥到丁璦玫正迎上前向他走來。
  
  「富凱,我在這兒等你下班有十分鐘了。」她有禮的微點下領。
  
  「等我有何貴事?我忙得沒空杵在這兒跟你閒嗑牙。」他沒好氣的掏出煙盒,隨手點了一根細雪茄。
  
  丁璦玫笑出聲。「你肝火很旺哦!」
  
  「那是我老婆的事,輪不到你提醒我。」
  
  「她很特別,得恭喜你找到這樣一個好女孩。」她誠心的說著,並建議:「我請你喝杯茶,降降火氣好嗎?」
  
  「我已經有老婆了,你最好別──」他又要出言不遜,但卻被打斷了。
  
  「我也要結婚了。」
  
  「什麼?」他聞言倏地轉頭,薄唇一張,嘴角邊的雪茄差點被他甩了出去。
  
  十分鐘後,他們就坐進了對街的餐廳。
  
  「你這人真怪,早知道上回跟你明說就好,也不用挨你的罵。」丁璦玫挖苦的說:「不過你的話也滿有威力的,如當頭棒喝,教我不得不反省──其實,自己也並不是全然無辜。」
  
  他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乾澀地轉了話題,口吻仍是生硬得很,「對方是誰?我認識嗎?」
  
  「你不會認識他的,他是個婦產科醫生。」
  
  他微聳眉,提出疑問,「你父親沒表示過意見嗎?」
  
  璦玫勉強地點了頭後,肩一聳,露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我都三十歲了,他休想再控制、干涉我的決定。這一次我是心甘情願要嫁給那個人,他對我很體貼,人也相當老實,太太已走了四年,有一個小兒子才四歲半大,跟我非常投緣。這樣也好……」
  
  「你會有小孩的,屆時就好了。」
  
  「不!我這一生不太可能有小孩的。婚後不到半年我就懷孕了,但富榮在外花天酒地,不慎染病使我也受累,孩子流掉後,從此我的肚子就不爭氣,三番兩次習慣性流產,使醫生不得不警告我再繼續這樣下去的危險。這也是你姑姑挖苦我的原因,她們將富榮的墮落、甚至酗酒都歸咎於我,久而久之,我學會了漠視那些指控,對富榮荒唐的行為也能視而不見,直到你哥出事的那天早上,我下定決心要和他從頭來過。碰巧那天他難得神智清醒的回家,我誠心的求他讓彼此重新來過,他才咆哮地承認,他從來就沒愛上過我,連一丁點感覺都沒有過,他之所以會想娶我,是因為……他恨透了所有的人,但最愛的人……是你。」
  
  話至此,丁璦玫坦率地迎視他犀利的目光,接觸到他既震驚又錯愕的表情後,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繼續道:「就因為我曾騙他你有對我吐露愛意,為了不讓我得到你外,他也要我這個『情敵』痛苦。所以富榮不是因為嫉妒你才娶我,而是因為他太愛你了,不願見任何女人擁有你;另一方面,他自少年時期就被人灌輸是你奪走他雙親的愛,所以只要是能打擊你和爺爺的事,他也會不擇手段的去做,甚至於要毀掉參石都毫不留情。大家都以為,他是為了不讓爺爺把所有經營管理權委任於你,才會毫不躊躇拉攏我父親和其他董事來排擠你;就這一點,他扮演得很好,連爺爺和我父親這麼精明的人也被瞞騙過去了。」
  
  李富凱靜坐不語,深吸一口雪茄,久久才吐出話,「你是在暗示我,他是雙重人格病患嗎?」
  
  璦玫不語,只是靜靜凝視氤氳的煙霧。
  
  思考良久後,他小有領悟,「很多人說我長得像爸爸,個性卻像媽媽,大概富榮把所有童年的愛與憎、怨與恨都轉到我身上了。我沒想要跟他爭過什麼,不過那也是因為我不用爭就擁有了一切,所以老爸病故後,我也照他的意思,將老爸一手創下的公司回歸參石名下,退居次位。我能做的都做了,唯獨要我以另一種超乎手足的身份去愛他的話,我卻辦不到。」他的眼角熠著一點星光,彷彿天際一抹孤寂的流星,在迷濛的白霧中墜落。
  
  「所以你早就如道了!?」丁璦玫握住了他的手。
  
  「移民後回國的那幾年,他只是單純的厭憎我,等到我十八歲那年的暑假結束,可以自由決定去向時,他開始變了,變得婆婆媽媽的,甚至請我別回歐洲念什麼鬼大學,還講了一些愛我的鬼話,當時的我,以為他又在耍鬼計整我,便很嚴厲地批評他:『即使要整人,也不需要裝出一副娘娘腔的樣子。』於是,他又縮了回去,轉成更放蕩不羈的輕慢態度。接下來約六年,我利用專心求學的藉口,沒有回來過。但已慢慢接手公司的他,卻四處派專員跟蹤我、調查我的私生活,只要我有一點明顯喜歡上別的女孩的跡象時,他就百般阻撓、出錢打發人走,弄到最後,我只能隱藏自己的感覺,而他也達成了目的。他不介意我私下的情慾活動,但卻讓我在感情上留白。」
  
  「我研究所畢業那年,他的走狗在偷拍我的照片時,被我逮個正著,逼問良久後才問出個眉目,於是,我怒騰騰的直奔回國,找他理論。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他只給我一個理由──女人的愛很不牢靠。六年來,他用錢和談條件的方式買通了不少女人離開我。那時我恍然大悟,當初他跟我坦白的話不是兒戲。除了驚駭莫名外,我的第二種感覺是想吐。」他無助地蜷握有勁的掌。「我當然愛他,他是我哥哥啊!我無法不!他曾是我童年的全部、我的英雄;他走到哪,我就跟他到哪。我──一個典型的跟屁蟲。」
  
  他平心靜氣道來,不帶有絲毫激動。「我九歲時曾任性、不聽話的跑到新店老家後山腰玩耍,不慎被蛇咬傷腳踝。我哭得不敢動,直喊自己被毒蛇咬到快要死掉了。他連想都沒想,就胡亂照著書上說的方式要用嘴把血吸出來。我告訴他,他有蛀牙,吸了就會死翹翹。他說若沒把我救活,老爸、老媽也會把他打個半死;等到送醫診療後,才知道那蛇根本沒毒,虛驚一場罷了。但是老爸很生氣,大發雷霆的要追究原委。我沒勇氣承認就哭了出來,結果是富榮一肩擔了下來。老爸揮了十次竹籐才饒了富榮,他連一句怨都沒吭。」
  
  「我為了那次的懦弱之舉,愧疚、不安了好久,直到一個禮拜後,才鼓足勇氣跟父親認錯。老爸沒打我,卻說:『你已經受到教訓了,我揮鞭的時候你也在場,打了你哥哥也等於打了你。認錯是件好事,但若沒及時行動而錯過了時機,有時是無法將已鑄成的錯誤彌補過來的。我打你哥哥,是因為他沒搞清楚情況,不分青紅皂白、不自量力便要救你,如果咬傷你的不是小青蛇而是條青竹絲的話,你們兄弟倆早送命了。他沒做錯,卻袒護你,這不是真勇。我要你們互助、互敬、互愛,而不願見你們互相遮掩對方的過錯。』」
  
  「我才瞭解,老爸一直都知道富榮是清白的,但還是揍了他。像這種情形,不勝枚舉。我知道富榮也是愛我的,只是他沒法熬過、忘記心靈的空虛,他身旁的人不是為了討好、諂媚他,便是心懷不軌等著看好戲。他愛我,卻也恨我,那是一種矛盾的糾纏心理。」
  
  「他臨終前我不在他身側,等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我卻到得太晚了。老媽早我一步到醫院,紅著眼告訴我,富榮唯一的一句話是『原諒我,凱凱!』。」
  
  「所以你們都沒愛上我,你們是彼此的依戀著對方。」丁璦玫很理智的告訴他。
  
  「很抱歉,」他懊悔的說:「我以為我那時候是愛著你的,但回想起來,除了迷戀外,也許想藉既成事實,好讓富榮心死。」
  
  丁璦玫動容地紅了眼。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曾是那麼驕傲與自滿,但最吸引人的時刻卻是在認錯的這一剎那。儘管他從沒愛上自己,她卻一點都不後悔自己所付出的愛與擔憂,即使注定永遠無法得到回報。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不愛一個人時更是勉強不來的。
  
  她抽回手,從皮包內拿出一隻信封裝,平放在桌上,順勢推過去。「這是富榮留給我的遺產,我留著只是觸景傷情罷了。」
  
  他沒伸出手,只是抽著煙,任那信封袋靜躺在桌面上。「你還是留著吧!它們還值不少錢,日後有急用時,你可以拋售應急。」
  
  她還是搖了頭,不肯收回。
  
  他皺起眉,隨即想到點子似地舒展眉心,轉身提起西裝外套,拿出一本支票簿,隨手寫了一個數字,橫簽下名後,俐落地撕下那張支票挪過去。「那就收下這張票子。麻煩的是得勞你專程跑一趟這家外國銀行才得兌現。」
  
  她心焦了。「我不是找你要錢的。更何況,你開出的票價已遠超過股票市價了。我不能收!」
  
  「請你務必收下,因為你打算平白奉送給我的東西,對我有重大的意義,沒有你那百分之十的參石重機的股權,我很難辦事。你收下款子,即使不做任何投資,放在銀行生點利息都好過日子。」
  
  「我不能!」
  
  「就算我拜託你。」
  
  「真的不能。我好不容易可以跳出這片紙醉金迷的灰網,看見湛藍的晴空,如果再收下你的錢,只會把心情弄得更混亂。平淡也有平淡的好處,你工作不也是如此嗎?只將公司的業績當做目標衝刺,而不以收益多寡為傲。你這個人重情、重義,對利倒是看得淡薄。」
  
  「你又知道了?」他眉一挑,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以為然的反問。
  
  「不用否認了。你若不重情,早就對富榮及爺爺採取報復行動,不可能還願意合併瑞士的公司。你的公司在規模上雖比不上參石,但淨賺率卻超出一倍以上,有人會做這等傻事嗎?你若不重義的話,不會那麼厭惡我的行徑;你對兩位前妻的態度,不明就裡的人還當你是斤斤計較幾分小錢才分期攤給,事實上,你卻是想確保她們一生無慮。」
  
  「我想是老頭兒跟你發過牢騷了!」他討厭人家探測、分析他的行事動機。
  
  她但笑不語,巧笑倩兮的模樣吸引了在座其他客人的注目禮。她伸出手將支票挪過來,拿出自己的筆在那張票上動了手腳,改了幾個阿拉伯數字,然後說:「好了,我收下。只是我得把這張支票加框裱起來,以提防將來你貴人多忘事,忘記我曾收下這筆錢。」她再次伸出青蔥玉手握住他的,堅定的說:「我們終於能成為朋友了!知道你肯放開心去愛人,是我這一生最樂觀其成的心願。我曾想過,如果七年前你真的對我說過那三個字的話,說什麼我都會熬到你回國。我們女人心的構造跟你們男人的不太一樣,所以若你真愛上了她,千萬別吝惜對她吐露愛意,因為說愛與認錯一樣,都怕遲。」她站起身子,拿起帳單,轉身走向櫃檯。
  
  愛!
  
  是嗎?他端坐原位,交臂環抱胸前,嘴上叼著煙,重吁口氣將掉落在眉心的一撮劉海往上吹,反覆思索、玩味丁璦玫的話。
  
  他愛上羅數了嗎?他以為他只是特別關心她罷了!想跟她共度餘生,因為有她在身旁,生活不再是一堆充滿數據、曲線、業績報表的日子,甚至連跟她鬥嘴,都為他庸庸碌碌的歲月注入一股活力。羅敷就像一把細緻的鋤頭,翻動了他心中那畝荒涼、龜裂的田。就不是璦玫的那番話,他要耗費多少時間才會看清自己?
  
  「李富凱!你太囂張、太過分了!」
  
  他漫不經心的從思維裡跳出,一抬眼竟錯愕地望進一對委屈的眼眸;看著羅敷氣得紅通通的小臉蛋,平日慧黠的杏眼已充滿妒火,小嘴也噘得半天高。這不但沒令他生畏退縮,反而給他一種嶄新的經驗與認知。
  
  他露出一個足以令人神魂顛倒的笑容,馬上伸手觸及她的纖手,強拉她坐下。「唉!親親!你別誤會──」
  
  「我不叫親親!好噁心的稱呼。」羅敷凶歸凶,但還是將音量壓低。「你背著我跟人暗通款曲,還打扮得這麼花俏,穿了這麼稱頭的三件式西裝,我連洗都沒洗過──」
  
  「這套西裝水洗不得,得用乾洗的。」他從中切進,挪愉的說。
  
  羅敷根本無心理會他的玩笑,一逕的嘮叨:「你不是怕熱嗎?希望你下一秒就中暑休克。」她舉手撩了撩他帥氣十足的頭髮。「還上發雕!下回我一定買整打豬油給你塗抹個過癮。」說著又從他白襯衣口袋內掏出太陽眼鏡往自己鼻樑一掛,縮起下頷,瞪著他說:「還窮極無聊的擺酷。」
  
  「你罵完了沒?」他托著腮,長吁了一口煙,另一手垂放桌上以指尖輕敲桌緣。直覺告訴他,自己一定有自虐症,才會喜歡聽羅敷嘮叨、罵人。不過教學相長,切磋技藝嘛!
  
  「還沒!」
  
  「太好了,我洗耳恭──」他那個「聽」字還來不及脫口而出,嘴角的雪茄又被抽走了。
  
  「跟你提過了,別在我心情惡劣時抽煙。」說完又是將雪茄一折,然後轉頭繼續開火,「不是琵琶別抱了嗎?我看你見人家美麗動人的姿色,心裡就癢癢地想再重彈陽關三疊──」
  
  「等等──停。你說什麼『碟』來著?」他決定跟她玩個小把戲。
  
  「陽關三疊。」羅敷順口應了他的問題。
  
  「那是一種骨董樂器嗎?用三個碟子串成的樂器?」
  
  「你是在尋我開心,還是在找碴?」她斜睨他一眼。「我以為你國字雖寫得難看,但用字應該還頗上道。」
  
  「但我的父親大人沒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不過我父親大人的父親倒是滿愛聽的。他心裡念著。
  
  「你到底在哪裡長大的?外太空嗎?」
  
  「沒那麼遠,是更近的瑞士。」
  
  「瑞士!你怎麼沒跟我提過?我以為你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我是土生啊!只不過你沒問過我是不是土長。」他無辜地側頭看她。
  
  「你一定要有問才必答嗎?不能多說些話嗎?」
  
  他會心一笑。「有問必答也犯了你的禁忌?這是我的習慣,積習難改。你總得給我一些時間適應吧!」
  
  羅敷瞪了他一眼,決定追問到底。「好!現在給你時間適應。瑞士是怎樣一個國家?」
  
  「弱國小民的,講了也沒什麼意思──」他又想幾句話簡單帶過她的問題,見羅敷怒目而視,馬上轉口,「不差啦!養老好場所。」
  
  「瑞士首都在哪?」羅敷狐疑的問了。
  
  「瑞士哪來的首都?很奇怪!瑞士人從不承認那個洋蔥集散地是首都,但外地人偏偏要把bern(伯恩)看成首都,它只不過是政治議會及各國外交領事的所在地罷了。論名氣,隨便挑一個城市都比bern響亮。瑞士是中立聯邦,境內住了不少外來人士,勢力最大的是德語民族,法語居次,義大利語是少數邊疆民族,就甭提他們的影響力了。不過當你要問他們是哪一國人時,答案一定是swiss。當地人不太搭理政治事務,但全國舉行公民投票時,可有得吵了,表面看來舉國騰歡、四海歸心,私底下卻是有點分崩離析,又不會垮。說強不強、說富不富,物價高昂,教人見了頗有『仰之彌天』的感慨。稅也課得挺重的,不過和丹麥、挪威的百分之四十的稅制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了。以你的月薪三萬二打個比方,扣了四分之一繳稅,再扣四分之一付房租後,在瑞士苟延殘喘還活不過十天,除非你自家種菜、放牛,自給自足才可勉強餬口過口。總之,要去觀光,我舉雙手贊成,若要移民,先考慮怎麼過日子再說。」
  
  「我台灣住得好好的,又沒說要移民。你住瑞士哪?」
  
  「蘇黎士。常聽人家批評蘇黎士人站相不佳、非常『足曳』,但瑞士到處都是山坡地,不那麼站,很容易因重心不穩而跌倒的,怪得了我們嗎?」
  
  「足曳?」羅敷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曳啊!」他深怕自己大笑出來,便又趕快張口說話:「瑞士很煩人的,太奉公守法反而不便民。譬如現在吧!你從瑞士西南角法語區的geneva(日內瓦)搭火車出發,沿途經過lausanne(洛桑小鎮,以旅館學校著稱全球)、frlbourg(佛萊堡)、bern(伯恩)、lucerne(琉森)等大站,最後到東北角處德語區的zurich(蘇黎士),光是站長用三種語言扯喉疾嘶、嚷著要驗票就會煩死人,而且過了lucerne(琉森)中部後,幾乎每過一小站,就得三不五時地亮票讓查票員驗明正身。若把那套瑞士時間做法搬回台灣,從高雄搭火車到基隆的乘客不就倒八輩子楣了!」為了消她的氣,還得給她上這門課,實在是煞費苦心,學昏君放狼煙可能還省口水些。
  
  「為什麼?」羅敷不解。
  
  「覺──都無法安安穩穩地睡上一頓!」他理直氣狀的將話迸出口。
  
  羅敷氣岔了!他胡謅半天,只為抱怨無法睡覺!他拐人的功夫還真是有憑有據。「你有完沒完──」
  
  「當然還沒!我正在適應多說些話。」他還不想就此停擺。「世人有所不知,以為瑞士是中立國便是天堂樂土,才怪!在瑞士,若要進大學也是得用考的,瑞士最高學府universityofst·gall(聖家洛大學)恐怕比台大還難念,進去容易出來難。」
  
  「這麼說你自認資質過人羅?」羅敷討厭他這副高傲樣,他又沒念過台大,怎知台大好不好念!
  
  「哪裡是!甘井先竭,天才早夭。我資質差得很,考不上st·gall,本來要到oxford(牛津),怕人家嫌我文學底子不豐,到cambridge(劍橋),我又沒有一流科學家的頭腦,所以只好淪落至巴黎大學攻經濟了。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到巴黎去我還樂得逍遙,因為巴黎美女如雲,十個女孩有九個俏,最後一名少說也是中上之姿,不過也還是美呆了。其中最美的就屬修藝術的女孩──」他說得是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羅敷心想他的臉皮是愈長愈厚了。誰不知道巴黎大學是舉世公認的「全球最老學府」,他明明是悶騷得很,又愛裝出一臉謙沖的模樣。「我不愛聽那些美女的故事,你最好別把話題扯遠。」
  
  「好吧!那就說俊男吧!瑞士男人也是要當兵的,想要一鼓作氣、一了百了都沒得商量,還得從十八歲行役到四十五歲,雖然一年只要『銜枚』三天,逃得了一時,逃不過一輩子,只要你持瑞士護照一天,那天數是累計的,連大老闆在開金融會議時,都得衡量輕重,以便挪出時間。這還不打緊,更荒謬的是,每個『役男』都得配槍,那枝槍還不能任意亮出來,退役前非得繳械不可。完蛋了!平時連擦都沒擦,誰知那支槍放到哪?」他賊兮兮的笑著。
  
  羅敷見他笑得邪惡,總覺得他「白話」中參有「黃話」,便忍不住岔開話題。「你知道『羅敷有夫』這個典故嗎?」
  
  「小時候背成語故事時聽過,不就講一個正經八百的已婚婦女,警告一個想納妾的老不修滾邊站,少打強佔民女的歪主意的故事嗎?」他童心一起,是沒完沒了。
  
  羅敷莫可奈何地接受他粗俗不堪的解釋。「好!那你怎麼會不知道『陽關三疊』呢?」她根本忘了丁璦玫了。
  
  「你一定要繞著那三個臭碟子轉嗎?再轉下去唱盤都要跳針了!」他故意皺眉抗議,但心裡卻大喊「奏捷」!
  
  「不是碟子!是古代家喻戶曉的琵琶曲調,很有名的!」她嗓子都啞了。
  
  「好吧!很有名的琵琶曲調叫陽關三疊。謝謝你曉以大義,親愛的老婆。」他說完就是低頭一吻,蜻蜓點水地點上了羅敷的鼻尖。
  
  羅敷的心被他的吻弄得七上八下,紅了眼,就又要放聲出來,「你──背著我──」
  
  他可不想重頭倒帶來過,便趕忙招來侍者點了些果汁及冰淇淋,然後傾身摟住她,拍著她的背,哄著說:「你一定口渴,先喝杯果汁潤潤喉,讓我解釋來龍去脈。人家只是好心的告訴我,她要結婚了,對方是比我更老實又奉公守法的好對象。」
  
  「她長得那麼美,你不動心嗎?」
  
  「那你去追她好了。」他打趣的回話,一顆心卻直往下沉。儘管羅敷認定他是土男人類族,似乎潛意識對他的所作所為抱持懷疑的態度。若哪天地無意間她發現他就是那個暴君總經理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他得開始一點一滴灌輸她一些概念。
  
  「你知道我為了什麼娶你?」
  
  「因為你太老,我太笨。」她已關上耳朵了。
  
  「每個人當然都喜歡美麗的東西,有幸的人甚至可能捉住它、保有它,但美醜真的那麼重要嗎?人我的看法不見得一致,對公認的美也不見得會產生同一種程度的情愫。我得說,這是上天公平的安排,否則你爭我奪,光是搶回一件寶物就會折煞所有的人了。就拿你來說好了,你認為自己沒人家美,但我覺得你很好,心地也純善得很。當羅曼告訴我,你小時候遭受到的挫折時,我才瞭解自己無心出口的話重傷了你。我言者無心,你聽者有意。你下意識地保護自已,告訴自己,外表美麗的東西最是刺人,對男人也潛意識地推拒,所以你尋尋覓覓想找一個安全、可靠、忠厚又老實的伴侶,若有朝一日,你一覺醒來發現我與你所想像的人根本是大相逕庭時,你會怎樣?」
  
  「你當然是我所想像的人,你──」
  
  「我剛愎自用、為所欲為、巧言令色、做事不擇手段、說話既刻薄又不留口德,一旦得理就不饒人。」他一鼓作氣、全數托盤而出,他已無法再佯裝下去了。
  
  羅敷瞪著美目凝望他,無視於侍者端來的冰淇淋,半晌才開口說話:「我還留說你高傲,但你今天似乎有一點矯枉過正了。沒必要把自己貶低得像那個暴君總經理吧!」說著就牽起他的手放在頰邊。「對不起!我不該無理取鬧的懷疑你,你當然不是那種拈花惹草的人。」
  
  他怔忡不知所措。憶起自己前兩次胡鬧的婚姻,對她隱瞞著事實的罪惡感不覺油然而生。他才認識這個小女人不到三個月,便篤定要娶她,而自私的代價卻是一袋袋沉重的自我責難。未遇見她以前,他從不曾認為自己的性格缺陷是缺點,甚至為此還沾沾自喜不已;如今呢?他已變了一個樣了。
  
  「小敷,不論將來發生什麼樣的意外變化,請你務必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答應我!就看在我這麼──愛你的份上。」他絕望的脫口而出,緊扣住她的手。
  
  羅敷莫名感動了。「我當然會。何只一個,即使千個、萬個機會,我都願意給。」
  
  他愛她!不再是僅僅喜歡而已!

第七章

第五夜。
  
  李富凱終於可以擁著嬌妻入懷,安穩的度過恬靜的一夜,思忖這些天來,她刻意製造出一些混亂的動機。他能感受到她在逃避、閃躲,於是只得輕撫她的細發,哄著她入睡。
  
  翌晨,他在一陣悶悶的噪音中甦醒,睡眼朦朧地伸出手臂,想將身旁的可人兒攬過來。原本心滿意足的撐開了眼皮,但定眼一瞧後,才發現緊抱在自己胸膛裡的竟是一個繡花枕頭。他低喃地咒了一句,一腳便踹開了枕頭,隨即扯喉疾嘶:「小──敷──」
  
  不到三秒,門口出現一名女子,她的身上套了一件圍裙,頭上頂著一個可愛的頭巾,小臉上還蒙著一塊口罩,嘟噥地悶聲道:「你醒了。已日上第三竿了!」
  
  「what?」他掀開了棉被,逕自從床上坐起。不是因為睡晚了,而是他不懂她在說什麼,便重重地甩甩頭,想搖醒自己。
  
  「在我家報時習慣的術語。第一竿是五點到七點,第二竿是七點到九點,現在是九點一刻。」她一手拿著拖把,另一手拿著清潔劑,目光閃躲地遽轉過身去,催促著,「早餐我已準備好了,你快換穿衣服吧!」說完就一溜煙的跑走了。
  
  他蹙眉、驚愕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頓時才知道她之所以逃,原來是為了躲避赤身裸體的他。他沒好氣地跳下床,決定捨棄往常穿著睡袍吃早餐的習慣,不加思索地套上一件規規矩矩的衣服後,才走進浴室,拿起刮鬍刀。
  
  他今天一定得做個了結。不是因為他按捺不住情慾,而是他發現她可能有個小秘密沒告訴他。這個心結若沒及時解決,他們的夫妻生活便會有個大鴻溝。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後,再拿起刮鬍刀刮去未剃乾淨的短髭。
  
  往昔,他與前兩任妻子在床第間雖是搭配得很好,但一出了臥室後,在感情上卻毫無交流溝通的餘地。她們要錢,也要他的身體,但都是樁沒有愛的婚姻。他已經不太記得娶她們的原因了,大概是因為翠芳長得像璦玫,而妮可又長得完全不像璦玫及翠芳吧!再加上兩人都呼天搶地的說,失去他便活不下去,為了讓她們活下去,他就答應了!這理由聽來牽強,但當初他應該就是因為這原因才衝動娶了人家。回瑞士後,得找克霖問個清楚。
  
  他刮完鬍子,開始刷著牙。如今他好不容易在這老大不小的年紀遇到一個令他心動、甘心付出一切的女人,他不能再讓這樁婚姻有缺憾。這時他一反常態,開始感謝那區區四分之一杯的白蘭地了。
  
  他懶洋洋地踏入客廳,好整以暇地倚牆而站,看著羅敷正忙上忙下的拖著地板,揣測有哪一個女性上班族會在新婚不到五天,難得有一個週末可在家偷閒時,卻一大早起床,摸東摸西的操持起家務,而且一副非把自己累得半死不可的模樣。
  
  她分明是在躲他。躲什麼?當然是她沒有的!
  
  「你還有哪裡沒弄好?我幫你。」他隨口問。
  
  「已經好了!」她咕噥的聲音從口罩傳出,然後挺直腰,提起水桶及拖把朝廚房走去。「咖啡已煮好了,麵包是新鮮的,果醬都放在桌上了。」
  
  他繃緊下頷坐在桌旁,拿著犀利的目光打量已卸下一身工作服坐定位的羅敷,許久才挪開視線,側轉頭去,露出嚴峻、有稜有角的側面輪廓。
  
  半晌後,他才回過頭,打破沉默,一個字一個字的脫口而出,聲音清徹猶如洪鐘。「你怕什麼?我嗎?」
  
  羅敷心一凜,猛然抬頭,重搖一下,「我沒有怕你。」她被他一反常態的冷峻表情嚇得驚慌失措。她從沒見過他如此駭人的神情。
  
  「那你到底在怕什麼?」他重複問,冷淡的口吻讓羅敷倉皇。
  
  「我沒有啊!」她倏地低下頭,矢口否認。
  
  「永遠別對我說謊!」他冷然地說,然後站直頎長的身軀,兩步坐到她旁邊的椅子,口氣瞬轉輕柔,「你的確在怕一件事。從週二至週五以來,這事就盤據在你心中揮之不去,只因我太忙,沒法跟公司請假,所以省了蜜月,兩人的距離便被拉大了。但是今天是週末,你我皆不用上班,這讓你更是怕得有如驚弓之鳥,你以為我會不顧你的意願與安適,強迫你就範嗎?」
  
  「我沒有……」她依舊不願承認,淚珠卻不聽使喚地頹然滑出眼眶。
  
  他伸出一手攏住她的肩,另一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抱起,邁步走進客聽,跌坐至沙發上,擁著她,搖晃著她,想給她安慰。「我們一起克服它!你怕什麼?」儘管他心裡已經有了譜,仍捺著性子問。
  
  「我不怕你,但……我不能,我就是不能!」她囁嚅地說。
  
  「你不能!不能吃飯、不能成眠、不能開車,還是──」他泰然自若地引導她做更進一步的坦誠。
  
  「我就是不能忍受別人碰我!」她大吼出來。
  
  「很好!你瞧,這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嘛!」儘管心已在淌血,他仍漾著笑意鼓勵她。「通常一個正常人會對一件事產生莫名的恐懼感,大多是在兩種情況下形成的。第一種是曾經歷過不悅的經驗後所產生的排斥感;另一種則是全然陌生的無知所引發出無端的恐懼。你是哪一種?」
  
  羅敷靠著他的胸,思揣著他的話。「大概都有吧!」
  
  「好,那我們就先從第一種情況談起。假設你曾遇到另一個男人,結果他傷了你的心,收場是壞得一塌糊塗,是嗎?」
  
  「不僅壞得一塌糊塗,簡直荒謬、可笑到極點。」
  
  「荒謬、可笑!」他背往後一靠,橫了她一眼,忍不住重複她的字眼。
  
  「你沒聽錯。我大二時,曾喜歡過一個同系的學長,他長得很帥,就跟十樓的鄔昱人一樣帥──」
  
  「等一下──」他當機立斷地攔截她的話,皺起眉問:「你說十樓的鄔昱人,他是誰?」
  
  「你同事啊!整幢參石大樓裡,大夥一致公推的帥哥。」
  
  「沒聽過這號人物!」他粗聲粗氣地沖了她一句。心裡卻想著下週一得去十樓逛一圈,就算那傢伙是中華民國、甚至全世界最帥的人都不關他的事,但在他老婆眼裡,那混小子膽敢帥過他的話,就等著喝西北風吧!「繼續言歸正傳,你在大二時碰上一個沒生腦袋、不長珠子、空有外殼,而且是個敗絮其中的大郎中,你接下去吧!」
  
  羅敷縮了一下肩頭,斜瞪他一眼。心想人家也沒惹他,他倒把人家批評得一文不值。「我對他也頗有好感,畢竟長相斯文、文質彬彬的人還是挺吸引一個二十歲的女孩。」
  
  「所以你就沒頭沒腦喜歡上人家了。」他吃味地幫她接尾。
  
  「起初我們約會的方式不外乎看電影、喝茶、聊天、互吐將來的抱負。但交往不到一個月後,他就要把時間挪至晚上,並把地點換到公園內的一個隱密處──」
  
  「等等──」他又有意見了,「你說他想把你弄上床,但卻沒找一張床來,打算就地解決,是嗎?這兔崽子也未免太不上道了!」他氣爆了!雖然他知道那傢伙沒得逞,但一聽到羅敷差點被人如此不值的糟蹋時,還是難忍怒意。他想宰了那個兔崽子,連烹帶煎地拿去餵豬,怕就怕連豬吃了都會拉肚子。
  
  想完後才瞟到羅敷的臉已烏雲密佈,便隨口問:「怎麼啦?」
  
  「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完?要的話就別打岔。我才講一句,你就三、五句的發表高見、遽下斷語。」
  
  他雙手一攤,請她繼續。
  
  「當時公園裡也有好幾對情侶,因此我自認滿安全的。剛開始時我們同以往一樣話家常,大談他的志向,不料談不到十分鐘,他便開始對我上下其手。我試著拒絕,他不肯聽,並且執意要解我的扣子,怎知他的手一摸到我的腰際,我就緊張地咯咯大笑出聲,笑得涕泗縱橫,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甚至將巡邏的警衛也招來了。結果是他尷尬的逃開,而我被巡邏警員送回家。從此在校園裡一撞上我,他就會惡聲惡語地提醒、數落我,說我是二十世紀最無趣、又冷感的女孩。我也不怪他,畢竟我若不跟他出去的話,也就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靜聽著,突然雙臂一收便將她擁得更緊,喃喃讚道:「聰明的女孩!」
  
  「聰明?我笨死了,糗得要命。」她不以為然的反駁。
  
  「你難道從沒仔細思量過,你之所以會大笑出聲,乃是潛意識地想保護自己,免於受人侵犯。你意識到危險,卻無法逃脫,因為你自認心甘情願跟他走,由不得人;不過,在最後一秒還是後悔了,情急之下便藉著笑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也許吧!但我愛你啊!我並不畏懼你。但就是厘不清為什麼那晚你一碰到我時,自己竟還是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那是因為你不想再被人批評為冷感,因為你害怕我也會跟那個混球一樣,在心裡譏嘲你。但你一定要相信一個愛你、瞭解你、關心你的丈夫的話,你絕對不是那傢伙所形容的人。他甚至不瞭解你,更不關心你,如此信口雌黃的惡意中傷,只是在彌補他自己的虛榮及膚淺罷了,你怎能放在心上呢?相信我!你絕非冷感的人。」他輕抬她的下頷,慢慢的低下頭,溫存地輕掃她的紅唇,雙手輕拈,摩挲她的頸項。「你知道嗎?你有一顆最敏感、精緻的心。縱然你不記得,我還是要告訴你。當我輕嘗你的肌膚時,你是百分之百的回應我;當我輕掃你曲線完美的頸項時,你細語低喃的可愛姿態今我心神蕩漾;當我膜拜你如凝脂的酥胸時,你的嚶嚀更是令我銷魂。你是我這一生夢寐以求的天使,愛你的感覺宛如置身天堂,而無法親近你的痛苦、絕望更像是被打入了煉獄。」他磨人的吻再次降落在她的鎖骨上,以撩人的舌尖逗弄她、引誘她。
  
  她強壓抑下那股酥麻的痙攣,但它像電流般不聽使喚地直竄上她的腦門,襲擊、衝撞她的理智。他帶來的張力令她沒來由的輕顫,教她咬緊牙根、握緊雙拳。
  
  她想哭!
  
  她想抗拒!
  
  她想大呼停止!
  
  她費力的張開了唇想吐出「不要」。
  
  然而,她終究忍不住嬌喘出聲。於是,她摒棄說不的念頭,驅散大呼停止的衝動,投降並不再抗拒。但是,她還是哭了!為了能墜在她心愛的丈夫懷裡解脫而喜極而泣。
  
  他乘勝追擊,輕抱住她,為她拭去額與頰邊的涔涔汗水。他所投注的那份執著與小心、那份溫柔的對待,就像是他手裡捧了一隻易碎的精雕花瓶──握得太鬆,怕摔了它;握得太緊,又怕摔碎了它。唯一可行的方式是小心翼翼地呵護,慢慢朝臥室走去。羅敷就是那塊瑰玉;而那塊瑰玉便是他的心,失去了羅敷,他便又會一無所有。
  
  他感謝上蒼讓他踢到了這塊玉,更重要的是他撿了起來,而沒有放回去。
  
  ※※※
  
  「李總,早!」
  
  潘經理將檔案夾橫擋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跟在李富凱後面,打了一聲招呼。原本以為回應她的,會是一句簡單俐落的「嗯!」及一張嚴肅的撲克臉,不料對方回轉頭來,竟對她綻出一個萬人迷的表情。那張英氣逼人、五官分明的俊臉漾著罕見的笑意,當下就把她迷得神魂顛倒、暈頭轉向了。
  
  「潘經理,早啊!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晚上有約會?」他閃爍的黑眸中帶有幾許的讚賞。
  
  「對!李總這週末上哪兒度假去了?」她看著西裝筆挺、身長六尺的李富凱,想起禮拜五被他點名的窘態,便小聲詢問,想打聽有哪一家度假中心能有這麼神的奇效,竟能改造平日不苟言笑的上司。
  
  「天堂。」他似笑非笑地隨口報個名,怡然自得地繼續領在她前頭,向會議室走去。他經過鄭小姐的辦公桌時,瞥了她一眼,便靠在秘書桌前。「鄭秘書,你的打扮是愈來愈有韻味了,年底別忘了給我份喜帖啊!」
  
  鄭月美赫然抬起頭,一臉怔忡地呆望著那個除了公事以外,從不輕言誇獎人的總經理穿過長廊,進入會議室。
  
  是那一個總經理嗎?太不可思議了!此時的鄭月美恨不得手邊有架收錄音機,能把他的話錄起來,然後放給整幢大樓的人聽。因為她若光用嘴皮子把這一幕講出去的話,只怕會被眾人譏為無稽之談。
  
  十二點,會議結束。
  
  所有董事與高階主管鹹有說有笑地跨出會議廳,準備下樓午膳。
  
  「我說嘛!李總年輕有才幹,當真就是不可多得的領導人物,若他真首肯、願意回來接李創辦的位子,那李老就後繼有人,而我們可就高枕無憂了。」
  
  「早說過,他做事一向對事不對人。」
  
  「上回說他惡魔王,實在是言過其實,我糊塗了,竟沒去察覺他大刀闊斧的用心。」
  
  當天下午,暴君總經理陡然遽變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蔓延至各樓面。
  
  台北參石大樓裡,大大小小一百個部門,全部職工加起來,少說也有上千名,大家咸知有個地方叫「天堂度假中心」,但是104、105這幾個號碼怎麼撥、怎麼問,就是探不出這家度假中心的電話號碼,累得查號台的小姐們一聽到這家中心的名字,都出自本能地反射回答:「對不起,沒登記。」
  
  ※※※
  
  「羅小姐,幫我一個忙好嗎?」會計小姐朱雨華走近羅敷的桌面。
  
  「好啊!什麼事?」羅敷嘴上橫咬一枝鉛筆,雙手不時在鍵盤上飛躍著。
  
  「我手上有一位員工的薪資表資料不全,可不可以幫我將資料調來看一看?真是不好意思,已過了一個月了,現在才來找你問。」
  
  「沒關係,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門的?我查一下。」
  
  「是個叫李富凱的。」
  
  羅敷露出訝然的表情,馬上問:「怎麼了?他是我先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真的?太好了!是這樣的,上個月安經理才親自將他的個人資料交給我們,要我們幫他製作薪水單,但是他沒有身份證字號,所以我遲至今日未替他加入勞工保險。」
  
  「哦!」羅敷會心一笑。「他是瑞士華僑,身份證最近才申請出來。我幫你問問,再告訴你。」
  
  「如果可以的話,真是太好了!但是……我還是有個問題沒解決。他銀行的戶名,和你給我的羅馬拼音的名字有很大的出入。我試了兩次,都無法將他這個月的薪水匯進他的戶頭,而他又沒來領薪水,好像一點都不愁錢似的。」
  
  「他的名字是叫李富凱啊!富強的富,凱旋的凱,fui-kailee。」羅敷皺起眉,心想他這兩個半月不知是怎麼過日子的。
  
  「可是銀行裡理來電告訴我,帳號是沒錯,但戶名有些出入,所以對方往來銀行拒絕受匯。辦事員還好心的將他的英文名字抄給我。」朱雨華遞了一張紙條給她。
  
  羅敷接下那小紙片,瞟了一眼,便愣住了。
  
  frankf·k·lee「你確定是這個名字?」她取下鉛筆,拿它比了比小紙片,重複問一遍。
  
  「沒有錯!乾脆叫你先生轉回國內銀行開戶好了,每一次匯他的薪水都會出問題。」朱雨華發著牢騷。
  
  但羅敷充耳不聞,只是拿著那張小紙片,雙眼直瞪著那幾個英文名字,呆若木雞,一動也不動。
  
  「羅小姐!羅小姐!」朱雨華見羅敷愀然失去血色的臉,便輕喚了兩聲。
  
  羅敷一回神,倉卒應道:「我上去查一查,等一下再給你正確資料。」說完忙抽出桌上的一份檔案,打開夾子後便一張張的翻閱,連會計小姐人已走了,她都沒察覺到,心裡不時念著:「不要是他,求你不要是他!」
  
  每一張人事公函的傳真署名都潦草遒勁得看不清字跡,但羅敷從最上層抽出了一張較清晰的正本公函研究著。
  
  第一個名字的確是frank沒錯,姓氏後面的兩個e被拉得老長的,尾端收筆時卻是強而有力的一頓。她不加思索的拿起那張公函走到影印機前複印了一張副本,然後回原位將影本的簽名處裁剪下,放進自己的包包裡,便跌坐入位子上發呆。
  
  那個總經理回台灣的時間和李富凱出現的時間不謀而合,而且無獨有偶的,兩人皆是瑞士華僑。怪不得他不肯透露自己的分機號碼,還說什麼工作不固定之類的藉口,鬼話連篇!而安先生也和他一鼻孔出氣的瞞著她,但也許安先生有苦衷,一定都是李富凱個人的餿主意。
  
  謝謝你的好心。但我以為敝公司是純粹在徵才……
  
  我沒寄展歷表……
  
  你這不是以貌取人嗎?
  
  三人成虎!這是典型的一犬吠影、百犬吠聲……
  
  人家也是人生父母養,名字這種事最好別拿來開玩笑……
  
  他竟是她最討厭的那個總經理,那個心高氣傲的獨裁暴君!她一直都被蒙在鼓裡,霧裡看花整整看了三個月,她甚至連自己先生的真實身份都沒搞清楚,就糊里糊塗的嫁了。
  
  他這三個月來一定無時無刻都在嘲笑她,等著看好戲。他大費周章地娶她,只為了確定她會受到以貌取人的悲慘教訓。什麼忠厚、老實、木訥、寡言,根本都是一出出的騙局。人家甚至都跟她掀過底牌了,明明只有twopairs,她還一廂情願的說他是同花大順。
  
  他為了拐她,甚至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說出喜歡她、愛她的話,撤下漫天大謊,而她竟笨得相信他的確是因為愛她才娶她。他怎能如此輕易的扼殺她對他的憧憬?她是那麼信任他、依戀他、看重他、視他為全部,瞿料,他所回報給她的,竟是以偽善糖衣包裝起來的虛情假意!他怎能?
  
  想著他以前愛理不理人的模樣,只道他不愛主動跟女人搭訕,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他根本是對她一屑不顧。憑她這等姿色,她連邊都沾不上,還一逕的要去纏他。
  
  想著他冷酷無情的求婚,她竟當他是憨直、不懂情調,連一刻鐘都等不及,便不加思索的答應婚事。
  
  當她為著床第之事緊張萬分時,他卻已是個中老手了。說什麼她是他的天使,果真如此,她不知該排到第幾百號了,搞不好他玩弄、厭棄的折翼天使排排站都可以參加雙十遊行了!無恥之至!
  
  也或許他想換換口味,因為他還沒上過像她那麼笨的女人,等他玩膩她後,又會像甩掉前兩位妻子一樣,如法炮製地一腳把她踢開,而且就快了!他甚至早在還沒娶她前,就已經計畫好如何甩開她這個包袱。再過兩個體拜他就要起程回瑞士,一輩子都會避不見面,然後再經由律師跟她連繫辦理離婚事宜,電視上不都這麼演的嗎?
  
  不論將來發生什麼樣的意外變化,請你務必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答應我!
  
  就看在我這麼──愛你的份上。
  
  看在我這麼恨你的份上──你去死!想都別想。
  
  他可以去角逐奧斯卡最佳噁心男演員獎了,不僅如此,還可囊括編劇及導演獎,他是她所見過最表裡不一、口蜜腹劍的人。
  
  若有朝一日,你一覺醒來,發現我與你所想像的人根本是大相逕庭時,你會怎麼樣?
  
  她會怎樣?當初她連想都沒想過,這時她倒想到幾百種她會怎樣的作法。
  
  她要把王羲之的魂招回來,請他賜寫「萬惡淫為首」的墨寶,然後用最昂貴的玳瑁框裱起來,狠狠地往他頭上砸去,砸得他眼冒金星。
  
  她要他滾進他的天堂裡,管他跟誰廝混,但求留她在地獄裡就好。
  
  她會拒絕離婚,以免他再去糟蹋別人,為害人間。
  
  她要他失去控制,並揭穿他的真面目。
  
  她要他也知道遭人蒙騙、愚弄了三個月的感覺與羞辱。
  
  這輩子,她受夠了!
  
  羅敷抽出紙巾,胡亂地抹掉臉上的兩行淚,然後遽然起身,走經一堆吱吱喳喳的女同事身邊。
  
  「他真是帥透了!那種巨星級的微笑,我從不知道他笑起來會那麼與眾不同,簡直和以前判若兩人。」
  
  「說得也是,也難怪人家可以用一個丟一個,他有本錢──呃──羅小姐,怎麼了!我的臉上有髒東西嗎?」
  
  羅敷狠狠瞪她一眼,才說:「沒有,本來我以為有,但看樣子是我瞎了眼了。」然後就踏出辦公室。
  
  羅敷,你不能哭,不能再輕言掉淚!
  
  淚水有情,若偏偏為一個無情的人而落的話,就太浪費了。小小打擊算什麼,以前的挫折不也忍過嗎?她告訴自己。
  
  然而她心裡又悄然響起一串聲音:這次不一樣,羅敷!你愛上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卻耍了你、欺騙了你。你本以為那片為你避雨擋風的屋頂,是湛藍澄澈有如琉璃,實際上,卻是一堆自己堆積起來、滿目瘡痍的碎玻璃;它坑坑洞洞,遮不了雨、擋不了風。
  
  為今之計,是你得振作獨立,為自己架起屋簷,搭蓋窗緣以避風雨。
  
  可是,婆娑淚眼本不受意志主宰,既不識閒愁,又怎麼懂得人何以心碎?於是乎,那不聽使喚的淚液,便如串串晶瑩的珍珠,順勢汩出,潺直下,教她不得不以雙手掩面,抵擋潮水。
  
  她黯然地衝下樓梯,想洩憤、透氣。當她快到十二樓時,有兩個談笑風生的影子向前趨近。她傷心得連頭都懶得抬,就側身下樓讓人過,沒想到一個驚訝的呼喚聲刺痛了她的耳膜,教她的心臟與血管倏地凍結。
  
  「小敷!」
  
  是那個為富不仁的大凱子!羅敷佯裝沒聽到,直走下階梯。
  
  他追了幾步,箝住她的手肘,強拉住她停下腳步,然後轉身將頭微側對林剛說:「林副總,抱歉,你先上樓吧!我有點事。」
  
  等林剛收回好奇的眼神離開後,他才轉頭將她擁入懷裡。「真巧!我正惦記著你,你就蹦出來了,這叫心心相印。你要去哪?」
  
  相印個頭,大騙子!她按捺下脫逃的衝動,用手抵在他胸前,慢慢退後一階,強力鎮靜的回答他:「我正四處找你,會計小姐想跟你要身份證字號。」她扳開他的手,拒絕他的碰觸。
  
  「我抄給你。」他掏出金筆,在一本小記事簿上寫了幾個號碼,然後將紙條撕下遞給她。
  
  她接過紙條後,倏地收回手,不讓他有機會碰她,並擠出一個笑臉,刻意看了一下他的衣著,用一種白癡才會有的口吻喊道:「哇!富凱!你老闆對你真好,給你添了不少治裝費。你還有幾套這種水洗不得的西裝,沒帶回家給我洗過?」然後睜亮無辜的大眼對他嫵媚一笑。
  
  他兩手插在褲袋內,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低頭問:「怎麼啦?眼睛紅紅的,哭過了?還是生病了?」忍不住心疼,他悄然地伸出指頭,輕觸羅敷的下眼臉,適時掬起一滴淚珠。
  
  不要用這麼溫柔的偽裝來騙我!羅敷忍淚,腦筋一轉,然後可憐兮兮的回答:「也不是病,只是肚子疼,你知道的,就是──女人病嘛!」
  
  「哦!」他理解地將頭一點,將信將疑地盯著她,雖是不太相信,但起碼可以解釋她現在鬧情緒的原因。「我去十樓看過那個大帥哥了,那個叫鄔昱人的工程師,他長得還普通嘛!你說說看,我和他誰比較帥?」他孩子氣的問道,冀望羅敷會說他是較帥的那一個。
  
  但羅敷則是露出一副開玩笑的輕蔑樣,讓人分不清她是在說笑,抑或是當真的。「你?就憑你!我親愛的丈夫,你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還是安分守己的做事吧!再兩個禮拜你就得去受訓了,想那些虛有其表的事做什麼?」
  
  他瞠目懷疑的看著羅敷,心想她今天是怎麼了?吃了炸藥了?話聽起來有點刺耳。然而她純真的臉蛋上又露出令人無法不愛憐的表情。看樣子,她是真的很不舒服。「你要不要早退,休息一下?我幫你跟安先生請假。」
  
  「沒必要,如果每個女職員都因這個原因填假單,那個暴君不拿鞭子抽安先生才怪!」說完轉身就要撇下他。
  
  「等一下,小敷!」他的呼喊讓她轉過身來,他頓了一下說:「呃──瑞士那邊可能會有些緊急狀況,他們要我隨時準備動身,我正在等一通電話,所以可能得比預定的時間早走一個禮拜。」
  
  羅敷的臉上依舊是僵硬沒有表情,但心裡卻在痛吼:你就這麼急著想把我踢開!連七天都不願意等嗎?但是她只將娥眉一皺,回道:「沒關係,早七天走,也無可無不可,反正我們回家再談。」說著就步上階梯,轉進十三樓。
  
  他杵在原地,對她的話感到萬分訝異。當他得知蘇黎士那邊有動靜時,一方面為這項斬獲喝采,另一方面又為離開她而失望。他以為她在得知消息後,會和他一樣捨不得彼此,沒想到反應竟是如此冷淡及漠不關心。
  
  看樣子,她人是真的大大的不舒服了。今天回家時,帶一束花安慰她吧!
  
  李富凱走上十四樓,經過秘書小姐的桌子時,將頭微點。才剛關上副總辦公室的門,林剛有趣的音調便自他肩後傳來。
  
  「那女孩是誰?」
  
  李富凱雙手插在褲袋內,腳跟一轉,全神戒備地斜睨林剛,「她是人事室的羅小姐。怎麼,又犯癢了?告訴你好幾次,該戒一戒。更何況,她不會對你的味的。」
  
  林剛眼珠子轉著,思量他的話,沒留神上司的口吻裡蘊藏著濃厚的保護色彩,反而不以為然的反駁:「古今中外,花心的男人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娶到淫蕩婦。她看起來像是那種賢妻良母型的好女孩。我也老大不小,是時候了。真是奇怪,以前怎麼會沒注意到她呢?」
  
  李富凱右眉一挑,不便過問林剛個人的擇偶觀念,只是冷冷地瞥告他:「聽說她有老公了,你最好離她遠一點,沒營養的話就此打住。你上回跟我提過的工程案結果怎麼樣了?」
  
  見上司愉快的神情自臉上退卻後,林剛不得不收斂起玩心,公事公辦地拿出一份檔案夾開始和他討論起來。
  
  ※※※
  
  李富凱下班前掛了通電話給羅敷,請她先回家,以便有個驚喜要送給她。羅敷告訴他,她要特別下廚,燒幾道家常菜,以感謝他的體貼,並為下午無禮的態度向他道歉。
  
  常李富凱將九十九朵含苞待放的紫玫瑰雙手遞給羅敷,並說會愛她久久長長時,她高興的收下了花,還熱情的在他的唇邊獻上一吻。當他正想要捉住她狠啄時,她人又馬上撤開了。
  
  「哇!好漂亮,人家說數大便是美,一點都不假。哪兒有花架?我要把這些花一朵朵地插起來。」
  
  「外面花圃裡應該有些多餘的石海棉,上回園丁老張來時,我看他留了幾塊,我去拿來給你。」
  
  結果當他洗完澡,走進客廳,一瞥見羅敷插的那盆花時,呆在原地半晌,足足有一分鐘講不出任何話。眼看九十九朵嬌艷欲滴的玫瑰,被羅敷按照長短,依續整齊的排列成紫色金字塔,其死板規律的樣式、肅穆莊嚴的線條,令他見了不禁肅然起敬,直教他頻頻聯想起悼挽儀式上的花籃。
  
  「好不好看?」羅敷見他出來,便側頭對他回眸一笑。
  
  「嗯──插得是很井然有序,」整齊過頭了!「但是玫瑰是西洋花材,你不覺得用一個巨型玻璃瓶,或是任何長筒裝起來會更自然些嗎?那樣比較──呃──更能突顯玫瑰的生命力,同時帶給賞花者更多生意盎然的情趣。」他挑著比較不刺耳、不強烈的字眼,以免傷她的心。
  
  羅敷努起嘴,皺眉思量他的建言,然後咧嘴一笑。「你說得對!」於是她將一朵朵花又全部拔下,扯的時候還弄擰幾朵盛開的花蕊。結果,經她這麼一折騰,九十九朵花已凋零破敗不堪、慘不忍睹的橫躺在茶几上。
  
  羅敷摧花完畢後,站起身,將大客廳四下巡視一圈,眼光瞄到牆側的垃圾筒。
  
  他見狀趕忙飆到古玩架旁,打開玻璃櫃,取出一個精緻弧狀的水晶玻璃瓶。「我想用這個裝花會比較合適,還是把垃圾筒留給垃圾吧!」
  
  羅敷打量那個五十公分高的水晶瓶,連忙說:「哇!這是百年前威尼斯的名廠傑作,若不小心給我打壞了,你不怕屋主找上門嗎?」
  
  「不會啦!你就用這個裝。」他有點不耐煩的拿起了花,一古腦兒地將花捧起,全數塞進了水晶瓶,吁了口氣。「成了!」
  
  羅敷對他妍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然後建議:「開飯羅!菜已上桌,就等你品嚐。」
  
  有著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佳餚,李富凱不禁食指大動。「你是天才!」他看著盤上泛著銀光、肉質鮮美的鱈魚,立即拿起筷子,輕鬆夾起一小塊白嫩嫩又細綿綿的魚肉往嘴裡送,嘴才合攏不到兩秒,他的眼珠子便帶著些許的遲疑。
  
  「怎麼啦?」羅敷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便問:「清蒸鱈魚不對你的味嗎?」
  
  「嗯──沒什麼,只是你加了多少鹽去『醃』這尾『清蒸鱈魚』呢?」李富凱原本就是個頗挑剔的人,但現在已被羅敷訓練得連大氣都不太敢喘。
  
  「食譜上說四分之一的茶匙……哎啊!我一定弄錯,加成四分之一湯匙的份量。我真笨!」說著緊咬著下唇,就要哭出來,然後起身要端起那盤鱈魚。「我拿去倒掉。」
  
  「不用──我吃!我吃!這魚鹹得正好下飯。」他伸手遏止她,然後趕緊扒一口飯,迅速夾起另一道宮寶雞丁。才吃一口,連雞丁都來不及吞下喉,喉嚨就被嗆住了。「水……」
  
  羅敷慌慌張張的倒來一杯水,遞給他,看他已儼然脹成豬肝般的紅臉,便一勁的順著他的背脊。「太辣了嗎?但我把辣椒都挑揀出來了,怎麼還會辣呢?」她喃喃自語。
  
  「你放了多少辣椒?」他張開已然麻辣得失去知覺的唇,感覺自己像頭噴火龍似的,一張嘴、一伸舌,就會噴出一道熊熊火焰。
  
  「沒多少啊!食譜上說得用兩根長紅辣椒,我想你口味淡,便改成一條,但是今天只有雞心辣椒,我對照了份量後,就放了十個小辣子。」
  
  「十個!」他吼了出來。「你煮都煮了,辣味也全都入了這只可憐的雞,幹嘛還費事把辣椒挑揀出來。多此一舉!」
  
  「我以為你不愛吃辣椒。」她委屈的又要拿起那盤菜。
  
  「甭倒了!放著吧!反正這些可憐的雞丁辣得我開胃。」他捺著性子不發作,然後提起湯瓢舀了碗香茹金針湯想清清喉嚨,不料,湯還沒下肚,就噴出來了。「老天!是甜的!」
  
  「甜的嗎?」羅敷說著也用湯匙舀了一口湯,輕觸淺嘗,然後很不好意思地面對那雙緊盯著她瞧的厲眼,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對不起喔!放錯了佐料。」
  
  李富凱無奈地搖搖頭,看了最後一盤蝦仁炒白菜,心有餘悸,遲遲不敢伸出筷子輕言嘗試,但一瞧見羅敷受傷的表情,還是莫可奈何地動了筷子。
  
  喜出望外!這一次,白菜倒是對了他平時的味覺──不酸、不鹹、不甜、不辣、不苦,雖有一些腥味,但對此刻早已餓得發昏的李富凱而言,那盤淡而無味的白菜不啻久旱後的甘霖,他急忙讚了一句:「這白菜好得爽口。好!」
  
  羅敷終於展眉笑了起來,也伸出筷子,夾了一些菜放入碗裡吃了起來,嚼了兩口,娥眉一擰,便放下筷子改端起盤子。
  
  他訝然看著她的舉動,伸出手箝住她的手腕。「我說這道菜好,你幹嘛?」
  
  「我說這道菜一點都不好,平淡得沒一點味,只有蝦米的腥味。倒掉!你不用安慰我了。」她將他的手扯下,固執地端起那盤白菜走進廚房。
  
  他快瘋掉了!
  
  他寧願自己下廚煮給她吃。羅正宇把他給害慘了,當初他還誇口這事容易辦,現在他倒後悔沒跟丈人討價還價。他瞥一下身旁的空位,納悶她進去倒個菜還得花多少時間,便起身去看個究竟。
  
  結果一踏進寬敞的廚房,便見她纖弱的身影縮在地上,肩頭不停的抽搐、聳動,委屈地哭著。他滿心愧疚地譴責自己,忙不迭地走近她,將她攙扶起身後擁入懷中。「對不起!你嫁了一個不識好歹的黑心老公。」
  
  「不是……是我太笨了,我連頓菜都煮不好,你白娶我了。」她的頭低垂,直鑽進他的胸膛,自始至終沒抬起過。
  
  「誰說的?男人娶老婆如果只為求飽餐一頓的話,我娶超級市場還省事些。一回生,二回就熟了,你會愈做愈好的,別哭了!」他疼惜地親吻她的頭髮。
  
  「你不信任我,連衣服都不給我燙,我太笨了!」
  
  「好!好!明天我把衣服都帶回家給你料理,行了吧!」
  
  只見羅敷的小手搭到他的背後,食、中指豎起,擺了一個勝利的v字型。

第八章

下班後,李富凱執意要在外面用膳,他帶著羅敷走進一家舉世馳名的歐式西餐廳。羅敷畏畏縮縮地緊跟在他腳踵後,像個鄉下姑娘進城似地四處打量著格局寬敞舒適、裝潢典雅瑰麗、氣氛一級棒的餐廳。
  
  入坐後,侍者先為他們斟了兩杯水,然後謙沖有禮地放下了大菜單,耐心的候在一旁,回答李富凱的問話。
  
  羅敷攤開了菜單,被天價嚇昏了,不加思索便脫口而出:「好貴喲!富凱,我們趁還沒點菜以前走出去還來得及。」
  
  侍者臉上仍是掛著一臉笑意,絲毫不以為忤。但他忍不住瞄了一下穿著保守、卻氣派考究的李富凱,馬上就識出這名客人的談吐絕對堪稱上流,與時下一般花俏的富豪不可同等而話。不過,他很納悶,這位風度翩翩的俊男的眼光似乎偏差了幾厘。
  
  眼前這位秀外慧中的小姐不開口說話時是靜如處子,那份冰心玉潔的氣質可說是溫婉動人,但是一張嘴說話時,可就得大大的扣分了。反正現在的社會無奇不有,從事服務業也行之有年的他,什麼樣形形色色的人沒遇過,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李富凱無奈地掃了面無表情的侍者一眼,想著羅敷這幾天是怎麼搞的,以前是「愛面族」的擁護者,現在的行為舉止倒變得極端不知輕重。
  
  他假裝沒聽到羅敷的警告便直接點餐,連徵詢她的意見都省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以前是寧願跳河也不肯在人前冒出這樣無禮的話。」
  
  「我是擔心你負擔不起,我們沒必要吃得像大富翁這麼奢侈。」
  
  「這裡的料理皆是大廚以真材實料燴煮,總比你花雙倍的錢,煮不成一頓飯來得省時省力。」他漫不經心的嘲諷。
  
  羅敷不理會他的譏笑,拿起餐巾的一端往脖子上一塞,像個幼稚園小娃娃一樣玩弄起刀叉,還不時用小指掏掏耳朵、摳摳鼻子,輕率的模樣就只欠沒伸指挖鼻孔罷了。
  
  當侍者送上了熱騰騰的牛排時,羅敷更是肆無忌憚的將刀叉弄得鏗鏘作響,頗有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架勢;喝紅酒時還不忘發出噪音,教李富凱連一句遏止的話都懶得說,只顧將肉往嘴裡送,竭力避免發火,讓場面更雞堪。
  
  李富凱才吃不到一半,羅敷便已將整盤的食物一掃而空,因為吃得太急,還不時地打著飽嗝,然後百無聊賴的東張西望。
  
  「你忘了剔牙了!少數『無齒』的人會當場把整個假牙套掏下,但我想你尚屬幼齒,應該還不至於如此。」他漫不經心的說著,懷疑她的腦筋若是一旦遲鈍失靈,就算拿個鑼在她耳邊猛敲,都敲不醒她。
  
  羅敷彷彿是存心不想聽懂他的言下之意,還真就拿起牙籤剔除牙垢,不太斯文的動作教他連抬眼看她都嫌多餘;他雖然愛她,但還不至於到盲從的地步。
  
  突然地,羅敷發出一種尖銳刺耳的警告聲:「你看什麼看?」
  
  她挑釁的語氣讓他不由得舉目,看她又干下什麼樣的好事。只見羅敷睜著一雙杏眼,惡狠狠的瞪了坐在斜桌的女人一眼。
  
  「大小姐,又怎麼了?」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將嘴一拭,佯裝輕鬆地問。
  
  「那個女人發神經了!自己的同伴長得那麼帥不看,卻拚命往這裡送秋波,簡直是瞎了眼,竟會打主意打到你這種奇貌不揚的人身上,」她補上一句:「簡且就是不識貨!」
  
  李富凱回望那個裝扮嬌艷的女人一眼,知道她的確是在嘗試跟自己眉目傳情、大拋媚眼,但是那女人對座的中年男人都已四十好幾了,腦袋還有個「地中海」,而羅敷竟認為那位仁兄比他帥!不知誰才是那個瞎了眼、不識貨的人。
  
  「好!別鬧脾氣。既然你認為那個人比我帥,那你也對他拋媚眼,不就扯平了。」
  
  不到五分鐘,李富凱就開始恨自己不智,為什麼會做出這樣大方的提議,讓自己大吃飛醋;他作夢都沒料到自己平生第一次吃醋,竟是為了一個平凡無奇的「地中海」。因為羅敷就跟個大花癡一般,以手托腮直盯著那個「地中海」瞧,其傻愣的程度只差沒流口水。這強烈地搖撼了他的意志力,別人奉他似金尊,娶到手的老婆卻不懂得欣賞。與羅敷相比,他前兩位下堂妻是知足常樂多了。
  
  侍者來收盤子時,羅敷又有意見了。「先生,麻煩你將這份丁骨牛排打包!」
  
  侍者錯愕地望了羅敷一眼,瞥了一下只剩骨頭的空盤子,然後求饒的看著李富凱,請他高抬貴手幫個忙。
  
  「羅敷!丁骨排已被你吃得光溜溜的,只剩根帶筋的骨頭,有必要這樣大費周張地麻煩人家嗎?」
  
  「我就是要帶那根骨頭回家熬湯!」她刁蠻的說,一副天經地義的模樣,然後仰望那個侍者,「你沒聽過吃人不吐骨頭嗎?你們索價那麼貴,我連要帶走這根骨頭都不行嗎?」
  
  目睹羅敷任性的幼稚舉止,李富凱壓抑多時的脾氣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危險邊緣,他只差沒大拍桌子,當眾摑她一巴掌。但是他忍著慍怒,冷冷的說:「這瓶紅酒沒喝完,是不是也要打包?你杯中尚有四分之三的紅酒沒喝,多可惜!是不是也該倒進瓶內?你的牙籤另一半還新新的、沒派上用場,我看──也一併帶回家好了!」不看她一眼,便抬眼示意侍者照他的話處理。
  
  在旁佇立良久的侍者對李富凱的能耐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句微詞都沒吭,便有效率的拿起了紅酒瓶、盛著四分之三的酒杯及那根牙籤,走進廚房裡。
  
  他們臨走時,李富凱所丟下的小費差不多是飯錢的一倍。好在她終於弄懂場面的僵硬,識趣地沒再說出不識大體的冒失話,否則,他的脾氣不知會失控到什麼地步。
  
  ※※※
  
  已接連著四夜,李富凱無法安穩的睡上一頓好眠。天氣熱,他不得不開冷氣,一旦開了冷氣,沒蓋被子又會冷得直打哆嗦。偏偏羅敷又怕冷怕得要命,一個勁兒地跟他搶被褥,搶到後再將自己裹得一圈一圈的,無異於一尊會呼吸的木乃伊。
  
  他連輕輕拉回被單都會吃到她的一記拐子。真是奇怪!一個瘦弱女子沉睡後的力氣竟能大得跟袋鼠一般,實在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翌晨!
  
  「羅──敷──」他叱吒的怒吼聲從臥室裡一陣一陣地傳出來。
  
  「什麼事?」已漱洗整潔的羅敷穿了件白襯衫及藍窄裙驅近臥室門,看見他右手捉了一件淡灰色的西裝,左手則抵在門的上緣,整張臉怒氣騰騰的盯著她姣好的臉。
  
  「你把這件西裝下水了,是嗎?」他冷酷地質問著。
  
  這幾日來的睡眠不足、輾轉不成眠,再加上早晨原本就有脾氣上火的毛病,他已無暇顧及她的感覺了。
  
  羅敷將頭一點,小心的退了一步,被他嚴厲的樣子嚇得全身筋骨酥軟,半天才回話:「我只是……想……」她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實驗看看,後果會是……什麼樣子。它看起來……還是很好啊!新新的,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是嗎?你以為洗一件衣服跟嬰兒在教堂裡受洗聖水一樣簡單,浸泡十分鐘後,依舊不會變皺、變短、變形嗎?」他尖酸刻薄的責難。
  
  「嗯……它也不是什麼名牌嘛!你大驚小怪的窮嚷嚷做什麼?更何況它好好的──」惡魔現形記!這是婚後第一吹吵架,羅敷打算記在筆記簿上。
  
  「不是什麼名牌!我又不是貨品,非得掛牌才能兜售,我就是看在它不是名牌的份上,才肯穿它。這是我去年花七萬塊在倫敦的savilerow訂做的,全世界這麼一套沒牌、卻好穿的衣服,就在頃刻間被你毀了。」他伸出一指,挑起西裝領,就讓那件布料似幽靈般地在半空中來回晃蕩。「這件西裝看起來每一寸的確都很好,我打包票你拿到西服店去兜售都還可賣到三、四萬,但是一旦披在我身上,每一寸都不好。它縮水了!我昨天穿的那套是無牌八萬,你最好別再接近它──」他眼尖地睨視羅敷畏首畏尾、支吾其詞的模樣,就知道他的第二波警告給得太遲了。「你又把它下水了!」他吼了一句。
  
  羅敷緊張地又退了一步說:「才剛下水,我這就去外面把它拿起來。」說完腳跟一轉,就衝了出去,經過客廳時,無意地撞上了茶几,茶几上堆高的雜誌因她這一猛撞而斜傾,順勢倒下時打翻了水晶瓶,水晶瓶因為太高、重心不穩,「碎」的一聲便摔下了地。
  
  花與葉、水與玻璃碎片,頓時全部攤在高級磁磚上。
  
  李富凱身著西裝褲與襯衫跨進客廳後,人就倚在牆緣,臉上掛起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打量殘局。
  
  對於羅敷輕而易舉地毀掉他的西裝,他並沒放在心上,反正,若要他重新訂做一百套各種質料的洋服給她實驗,他都出得起錢;他更不在乎那只水晶瓶有多價值連城,因為那是他爺爺的寶,不是他的。只要他老人家還想活著抱曾孫,連大氣都不會向孫媳婦喘一聲的。
  
  但是,他認為也該是讓她吃些苦頭的時候了!
  
  「你摧毀東西的能耐還真是魔高一丈的令人望塵莫及。這樣吧!你慢慢收拾殘局,我先上班去了。要不要我跟安先生報告,解釋你遲到的原因啊?」
  
  「你敢!」羅敷氣得轉身朝儲藏室走去。「你先去搭車吧!」
  
  「我是打算這麼做的啊!」他咧嘴一笑,便逕自向大門踱步離去。
  
  ※※※
  
  當天晚上,李富凱提了一隻筆記型電腦回家。這幾日來,她刻意的冷淡令他也沒心情跟她調情,所以一吃完晚餐,人便穩坐在茶几前敲著鍵盤,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像是拍著翅膀的小蜜蜂似的,教羅敷開始恨起阿拉伯數字。
  
  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從音響裡流放逸出。他一副樂陶陶的哼唱著,見他那副神醉的樣子,羅敷開始左歎氣、右歎氣的唉聲長歎。終於,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再歎下去,整幢房子都要被你歎垮了,有話請直說!」他已受不了她的神經質了。
  
  「可不可以換點較具時代感的音樂?你成天不是莫札特,就是普契尼,要不然便是托斯卡尼尼、柴可夫斯基之流的。這些已作古百年的人的作品,塞起耳朵後,倒還能勉強聽,但是那些女高音拉出來的花腔,就好像一隻被割了脖子的母雞在哀啼,我一句也不能忍受。我今天午休時,去唱片行買了一張cd唱片,很棒哦!想不想聽?」她甚至等不及他應好,就起身換上她新購置的cd光碟唱片。
  
  李富凱聽不到三十秒,便慢條斯理地合上電腦,拿了報紙及報表站起來。
  
  「你不喜歡嗎?」因為音頻被調高,羅敷不得不竭力拉開喉嚨說話。
  
  他悶不作聲地走近音響,將音量調低,拿起cd的外殼瞄了一眼,隨口問:「這是什麼音樂?」
  
  「電子合成樂。都是翻唱日本最風靡一時的老歌,曲曲皆動聽。」
  
  「哦!我道是一匹斷了腿的馬在嘶鳴呢!原來是這等雅俗共賞的經典之作。」他恍然大悟地點頭。
  
  「不坐下來聽嗎?」
  
  他露出無福消受的表情,低念了一句:「再聽下去,我將可在天上聽到聲音。」
  
  羅敷耳尖地聽見,狐疑的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只是引用貝多芬行將就木前撂下的一句話!」此時此刻的李富凱恨不得手上有副耳塞能堵住自己的耳朵,因為羅敷又將音量調大了。
  
  「真的?這人也糊塗了!他在人間也聽得到聲音,幹嘛非等到死後?他死前腦袋一定shortout了,沒頭沒腦冒出這句話。」羅敷裝做不知道貝多芬。
  
  李富凱聞言兩眼倏地瞇成一直線,不信任的直盯著羅敷一臉的無辜,回想著她近日來裝出的種種低劣行徑,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羅敷!連幼稚園娃娃都知道『貝先生』晚年失聰。你這回是裝過頭,是該適可而止了。」說完便提起電腦,抿嘴緊收下頷,掉轉頭朝臥室走去。關門時,還用腳將房門猛一踹上。
  
  如果羅敷刻意的要澆熄他對她所產生的情慾,那她是徹徹底底、該該死死的辦到了。這個小魔女!她只要明講就好,何必大費周張地淨想一些刁鑽古怪的點子來折磨人?想到此,他惡狠狠地揪被蒙住頭。
  
  這一晚,當羅敷又故技重施地搶被單時,他順勢欺上,緊挨她柔軟、玲瓏有致的曲線,雙臂也環住她的手肘,微微施力的手臂似銅牆鐵壁,教她動彈不得,並且開始磨蹭她,吻著她的頸項,雙手不安分的來回揉挲,等到羅敷挨不過誘惑,開始發出嬌喘聲時,他便開始一點一滴地撤退,最後停下手,轉身呼呼大睡,聽著她輾轉不成眠的翻覆聲。雖然報了一箭之仇,但是他滿心後悔,後悔自己竟傻得讓自尊心抬頭,而失去緊摟愛妻的機會。
  
  ※※※
  
  「你先幫我把局面壓下來,我三天內回去。」
  
  「frank!來不及的,茲事體大,不僅攸關你個人的良好聲譽,連公司的信譽也會賠進去;一旦客戶得知消息,盲從的預期心理就會抬頭,你在全歐的十八家銀行也將會出現擠兌的現象。調查委員會肯寬限你一天的時間不對外發佈消息,就已經很賣你面子了。這等殊榮,換做他人,連想都別想。主席來電通知你,只要你肯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現身,說出『我無罪』三個字,事情便可擺平,若你晚了,消息一見報後,就算每個委員指天宣誓,說你是清白無辜的,也於事無補。光是冗長的調查程序就得耗費一個月,等到開庭水落石出平冤後,已是一季了。這一季的折騰,你的本就虧大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愛惜自己在這兒舉足輕重的地位,及苦心孤詣打下的局面?這不是你父親能給你的啊!」克霖苦口婆心的勸諫著,希望法蘭克頷首。
  
  「給我三分鐘!」李富凱腦子裡都是羅敷淌著淚的容顏,他捨不下她。
  
  克霖急了!想不透老闆猝改初衷、不肯回國的原因。「你怎麼了?這回可不是山崩地裂、大湖淹水等鳥藉口,這回是真的出亂子了!大爺您寬敞大路又直又穩不走,卻要挑泥濘不堪的危險棧道!」電話線上的克霖已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地跳腳,而大爺他還一副事不關己、無所謂的態度。當真他老闆跟天借過膽了?
  
  李富凱足足停頓十秒後,才說:「你暗地弄妥一架空中巴士在停機坪等我,我二十四小時內趕回去。」
  
  「隨時待命,」克霖如大旱望雲霓般地鬆了口氣,苦口婆心總算說動了他,「我恨不得給你一個吻。」
  
  「香吻唾液留給別的妞吧!」李富凱眉心糾結,低喃地詛咒一聲後,切下電話,一拳重捶上桌面後,連忙起身疾步走出辦公室。
  
  「鄭小姐,請你盡快聯絡各大航空公司,查詢兩個小時後離台赴歐的班次,中途在哪個城市轉機都無所謂,但要最快的,我直接到機場補位。還有!第四號電梯的鑰匙在誰那裡?」
  
  「一樓警衛室及安全室人員都有備鑰。」他一連串的講出一堆話,教鄭月美無暇思量他的動機。
  
  「好!你撥通電話下去,通知瞥衛室將鑰匙備妥,那台電梯我今晨搭上來時有不太穩的現象,請跟各樓面發出通告,三十分鐘內,那台電梯暫停使用。另外,我要調車,麻煩通知董事長的司機二十分鐘後送我至機場。」
  
  ※※※
  
  羅敷正發愣,想著今夜該如何整他。他似乎早已察覺出不對勁,只不過一直沉著氣,沒揭她的底。都怪自己裝得過火,現在要戲弄他可不容易了。
  
  一陣電話鈴響,羅敷馬上接起電話。「人事室,您好。」
  
  「是我!」他短促、簡潔有力的答道。
  
  「什麼事?」她冷淡的悶哼出聲。
  
  「別管什麼事,你馬上到四號電梯等我。」才剛說完,就切下電話線。
  
  羅敷狐疑地放下聽筒,踏出自己的辦公室,穿過了其他的部門,來到四號電梯前,微笑著和另外兩位女同仁打招呼。她盯著四號電梯的指示燈從十樓變換到十二樓,鈴聲一響就一腳踏了進去。
  
  另外兩位女同事也跟著羅敷踏入電悌。但是已守候在內的李富凱連忙探頭說:「抱歉!請搭別座電梯,這座電梯欠修理!」接著就把人推了出去,然後迅速將控制鈕鎖了起來。
  
  羅敷雙臂抱胸,面帶怒容,斥責:「你在幹嘛?冒牌電梯先生,為什麼不准人家搭電梯?」
  
  「我跟老婆談情說愛時,不習慣邀人參觀。」他挑起眉,眼露輕佻光芒,大言不慚的回嘴。
  
  羅敷聞言面帶戒備地看了一下他高大的身軀,下意識的往後挪了一步。
  
  他見狀,痛心無助的問:「你怎麼了?我以為我們已一起克服了你的心結,你這些天來的胡鬧把戲,我也忍下來了,要我怎麼做,你才肯信任我?」
  
  三個月後再商量!
  
  「我要去上班了。也許你閒得沒事幹,我可是忙得焦頭爛額──」
  
  「我要走了!」他輕柔的打斷羅敷的話。
  
  羅敷心一凜,僵在一端,有些驚慌不知所措,想要折磨他的念頭也退去了一半。「什麼時候?」
  
  「跟你談完話後。我這一走,短時間內,不可能一下飛回來。呃──那邊的負貴人涉及一場官司糾紛,我得盡快趕去幫忙協調。」
  
  你還在騙我!「是那個暴君總經理的糾紛嗎?」
  
  「對!」
  
  「太好了!大不了讓他被關,受點鋃鐺入獄之苦。」
  
  「羅敷!局面有這麼簡單就好辦了。在商界,一個商人的名譽比命還重要,而搞金融的人,更是不能有一絲污點的紀錄。他的一名員工暗地拿客戶的資金與人頭操作買賣期貨,事情敗露後,對外宣稱是主管教唆才幹下糊塗事,甚至捏造假冒──負責人的署名。雖然打贏的勝算很大,但必須爭取時效。事情沒弄好的話,公司執照不但會被吊銷,他名下的十來家銀行信用也會受到波及,最嚴重的是會殃及不少的借貸投資人。」
  
  「你去那兒又有什麼助益?你剛進公司沒多久,人生地不熟,除了具有瑞士公民身份外,根本幫不上忙。」
  
  「我會多國語言,在記者發表會上多少可以支援打氣。」
  
  又一次在騙我!「我已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你的行李我回家後再裝箱寄給你,你的savilerow無牌西裝夠穿嗎?瑞士那邊冷不冷──」
  
  「該死!羅敷!」他惱怒地一個箭步衝上前,摟住她,將她整齊的髮髻一扯落,大手隨即緊緊纏繞她的青絲。「你怎能如此無動於衷!我在乎你啊!我恨不得能將你裝入口袋裡跟我一起通關。」他悲慟地看著她,低下頭覆蓋住她上仰的唇,飢渴的擁吻她。這些天來,對她的依戀與渴望在一觸及她的頃刻間便爆發出來,「我愛你!羅敷。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你,請你相信我。」
  
  她撇過頭去。她多希望他的話是真的!當他輕訴甜言蜜話的情話時,就好像是在說著永不蛻變的箴言。然而,他必須有一個絕佳的記憶力,才能憶起他曾對多少女人說過這樣的情話。
  
  「你有多愛我?」她淚眼濛濛的輕聲盤問,渴望相信他的話。
  
  他停住了狂吻,抬起深邃的黑眸望進她迷濛的秋水。「失去你,我會死!」彷彿一句不夠,他又補上了一句:「我是真的會死!」
  
  她摀住了他的唇,撫觸著他性感的唇形。「我不許!別說這種話,今後別再輕言說出這麼不吉利的話。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或是天荒地老等俗不可耐的話都可以,就是別再輕言下毒誓。」
  
  「那你相信我了?」他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想窺探她的明眸,尋找答案。
  
  羅數不答,輕拉下他的頸項,吻去他的問題。
  
  「送我去機場。」他摟著她,費力的開了電梯鎖,直接按至地下室停車場,擁促她走著。
  
  「我──」
  
  「不准你提工作!」他粗暴的恫喝,隨即又失措的道歉,「對不起,請你陪我,羅敷!別讓我失望。」他像個小男孩似的央求著,不等她拒絕,便橫抱起她走向一輛超長禮賓車。
  
  他們矮身坐進寬敞的後座後,車子便開始發動。羅敷驚惶的瞥了座車內黑烏烏的隔音板,看著窗外忽明忽暗的景色在橙紅的餘暉下飛掠而逝。
  
  「羅敷!原諒我,如果我能選擇,我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你,你會想我嗎?」
  
  羅敷搖搖頭,伸出了雙臂,給了他允諾。

第九章

「惠芬,早,」李富凱長腿一跨進自己的辦公大樓後,繞經秘書的桌子時停頓了一下,佯裝憶起什麼似地,又隨口補上了一句:「呃──有沒有我的信?」
  
  惠芬的目光從電動打字機往上挪,看著上司正竭力壓抑一臉期待的模樣,她很納悶。自從兩個禮拜前,他從台灣回來後就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天天會跑到她桌前問這個問題。
  
  儘管他辦起正事時,還是一副就事論事、精力充沛的樣子。但是當她走進辦公室,坐在他對面聽他口述、為他速記時,十之八九,他會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怪樣,心好像不知飛到哪去似的。以往,她是得集中精神才趕得上他的速度與腳步;現在呢?不到一個段落,中途他便會停下來發愣,似有若無地露出貓兒飽餐後的慵懶笑容,然後轉頭問她:「我說到哪裡啦?」
  
  照情況看來,他這回中暑的後遺症還真是不輕。
  
  「有很多。洽公信函已分類放在你桌上。有些私人信函是愛慕──」惠芬正經八百的套著公式回答。
  
  「燒!一把火燒了它們!要不然拿去餵碎紙機。還有嗎?」
  
  「你第一任老婆寄來文定邀請函──」
  
  「這是她第四次搞把戲。每次都是只聞雷聲響,不見雨滴下。你幫我挑份厚禮送就好,順便裝個定時炸彈以免她又改變主意,還有呢?」
  
  「妮可來電說她想跟你──」
  
  「跟她說我不想。惠芬!我是說信!有沒有信!」李富凱急了。
  
  惠芬似乎覺得鬧夠了,便說:「有一封來自台灣的信,我沒拆封──」
  
  李富凱雙眼一亮,不等惠芬說完便馬上讚道:「做得好!」然後直向辦公室大門奔去。
  
  惠芬面無表情的點了頭,對著他的背影道:「謝謝你,老闆。但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舉手之勞地將信放在你桌上罷了!」
  
  李富凱走向紅木辦公桌,將公事包往椅上一擲,脫下西裝外套,快速略過一疊文件信函,定眼後,就被大桌中間一封藍藍的航空郵件所吸引。他狂喜地伸出手,才剛觸及信封套,就小心翼翼地將之拾起,長指畫過整齊、一板一眼的字跡。
  
  多典型的羅敷!永遠都是循規蹈矩的行徑,連寫字都不例外。
  
  這兩周以來,他每隔兩天便會投遞一封信給她。信雖短,每每不超出五行,但句句皆是出自肺腑之言,而她卻遲未捎來隻字片語。工作忙沒時間寫信,通訊發達,寫張傳真也行啊!好不容易他總算盼到了這封家書,所有疑雲一掃而空。
  
  他倚著玻璃牆,拆信讀了起來,除了信外,還有一列書箋。他拿起箋,展眉綻笑,才看了十秒,便蹙眉不已。
  
  雄雉于飛,洩洩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詩經邶風)
  
  富凱:
  
  機場臨別以來,思念之切,與日俱增。
  
  情深意濃的話我不擅表達,唯有這書箋上的這首雄雉,能代我傳遞十分之一的崇念,望你能諒解,不責怪我大抄古文來折磨你。
  
  知悉你在故里生活安獲,暴君總經理的官司糾紛塵埃落定後,心中也不由得松吐一口氣,為夫君你喝采不已。然而小女子的心眼畢竟是小了點,不免認為便宜了那個虐王,不過如此的進展亦不失為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他總算也嘗到為小人所陷的滋味,望他下回知慚、收斂其氣勢才為上上策。
  
  這是以為借鏡啊!誠如詩文所言:百爾君子,不知德行?實為殆也!
  
  這數日來,有一要事得稟於夫君。你離家的翌日,有位老人(即為上回於姑婆之孫喜筵上相遇的老人)領了兩位遠房表親(當真一表三千里!)住進家裡來了。
  
  老人自稱屋主,我本將信將疑,直至他開始翻天覆地搜索那只水晶瓶,我才不得不信服了他的身份。當我心有疑懼,面告他事實時,他苦著一張老臉對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真教我寬心,大喘一口氣!倘就每個大富翁都就他這般闊綽、不計前嫌,半片天下皆太平了!
  
  他曾再三地要我轉達他的意思給你,水晶瓶這檔事他不予追究,但這筆帳仍需記在你兒頭上。我反覆思量後赫然領悟,你兒不啻我兒嗎?當下又「情不自禁」地狠狠砸了他的清瓷碗,以為警惕。他抱著殘瓦,失魂落魄一整天。唉!今生尚未見過這等恃物重欲的老頭兒,都過了望八之年了,金銀珠寶、龜甲玉石乃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之物,還這麼想不開!
  
  提及兩位表親,我是滿心的委屈。男表親是董事長的專用特約司機,所以硬要我搭他的車上下班,我若稍有微詞,他便老羞成怒,一逕地說我瞧不起他,所以只得勉為其難讓他專車接送了。再說那個女表親,她屢次要跟我搶著做晚飯,我忿然盛怒之下,威脅不是她走,便是我撤退搬回娘家住,這才嚇阻她繼續「搶飯碗」。
  
  其實獨居於這偌大的宅院,偶爾想起還是挺可怖的。現在有人相伴為伍,也就不便挑剔太多。尤其你那個老親戚也很愛唱歌,拚命跟我搶麥克風,所以這鵲園裡,一旦太陽落山頭後,就儼然成了風聲鶴唳的「咆哮山莊」,唯缺閃電助興罷了!
  
  老爺爺每晚都要拿他的陳年往事來叨擾我,連拐帶騙地硬是要我瞧他那兩位乖孫的童年舊照。我見他是年老昏癲,思孫過度,已不計較是非與對錯了!為什麼我這位看倌會這樣說呢?茲因他老的兩位孫子實實在在鹹為自私自利的孽子,一個是已作古多年的敗家子,另一個則是大逆不道、不忠不義的壞胚,他還疼若似寶,見這淒涼光景,我誠為他抱不平。猶有更甚的是,他不時得意洋洋炫耀這幢陰陽怪誕的房子的原創點子,就是來自那個「仲子」五歲時出的餿主意。對於這些有錢人的行徑方式我是百思不解,他不是頭腦僵化就是揮霍成性慣了。該知道「黃金無種子,唯生於勤儉之家。」老爺爺真是一個活生生的範本呢!一個錯誤的範本!
  
  你寄來的巧克力於九月二日簽收。果醬則是九月四號抵達公司。(我喜歡藍莓及覆盆子。桑葚渣渣太多,老爺爺不愛。杏桃果醬是搶手貸,最好再寄上半打。)
  
  香濃細滑的義大利冰淇淋已於九月八號簽收,分了些給家人後就獨吞了。老爺爺牙不好,我沒準他碰。但他會偷偷挖來吃,我得看緊一點才是。宅裡遷回一隻大錢鼠,還是挺累人的。(老爺爺很好奇,你大老遠寄來的冰淇淋為何不化,他問這冰是不是采北極海的千年不化之冰磚製成。你說他迂不迂!)
  
  你寄來的照片我收到了!風景明媚怡人,湖泊翠美熠亮,鍾靈毓秀目不暇給,只是很可惜,你的側面影像是模糊的,反而你旁邊的那個帥哥在辦公室裡引起不小的騷動,很多人跟我打聽他的身份,我只好據實以告,結果──不少人開始打聽請調歐陸的事。
  
  哦喔!那只錢鼠又在唱「榕樹下」了!我得擱筆出去阻止他,因為里長已來抗議過了!
  
  節序清秋,幸祈珍重。敬請鈞安妻敷謹秉菊月於鵲園李富凱笑意盎然地輕掩嘴角,腦海裡全是羅敷璀璨的妍笑。
  
  他將信收好,踱步回桌前,按了一下內線。「惠芬,麻煩你進來一下好嗎?」
  
  十秒後,惠芬已拿起筆記本走了進來。
  
  「嗯!聽克霖提過你喜歡詩詞,不知你看過這首詩沒有?」
  
  惠芬瞥了一下李富凱手上的詩箋,答道:「我有一些基礎的概念。」
  
  他聞言綻出一個和煦的笑容,將詩箋遞給她。「這邊有首詩,一個字一個字拆開,我大概懂八分,但合著成章句,就不太懂得言下之意,麻煩你幫忙翻譯一下吧!」
  
  「現在?」惠芬詫異的反問。
  
  「難不成得挑個吉時?」李富凱打趣的說。
  
  「你再過五分鐘得召開一個重要的內部會議,下午兩點在盧森堡有個同業餐會,晚上七點得趕到倫敦參與一個慈善義賣晚宴,主持人已先來電確定你該買的義賣品是奧匈王室的祖傳翡翠項鏈,價錢抬到三倍後你才能收手。」惠芬好心的提醒他,但還是接下了書箋。
  
  他憮然道:「真的?我怎麼不知道?看樣子,我養了一群飯桶,竟會把會議定在這麼不合時宜的時候,椅子還沒坐熱,咖啡還沒啜上一口就得聽報告了;提到那個餐會,都過午兩點了,還吃什麼東西;再說慈善晚宴吧!我貨都沒看到,怎知對不對我的味。」他蹙眉批評,說著起身便整理文件,然後眼角掃過瞠目結舌的惠芬。「怎麼啦?」
  
  「呃──frank,這會議時間……是你自己定的。餐會也是東家照你以往的作息安排的。至於晚會的事,你可千萬別攪局啊!」
  
  因為李富凱不愛這種事先擬定的套招公式,上回他童心末泯,硬是尋釁攪局地把西班牙名家哥雅的一幅素描畫價錢哄抬起來,害一個法國商人得花費比預期多兩倍的錢才得標。事後,他裝無辜的跟人道賀恭喜、直歎自己沒那份福氣,還找來一大串記者讓那人出盡風頭。
  
  惠芬見他近日腦袋微恙,一旦翻臉,可能真的會撈過界去跟別人競價。
  
  他愣了一下,然後順口辯道:「一樣是飯桶,而且還是悶不作聲的飯桶。我的話就一定是金科玉律嗎?怎麼沒人站出來直言反駁呢?我一時糊塗不察,他們也這般盲從,我可得多注意了!」說著就走出辦公室,留下惠芬看著那首語出詩經邶風的《雄雉》。心想,莫非法蘭克交了一個國文社的筆友不成?
  
  ※※※
  
  蔣仲子兮,無逾我裡,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
  
  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毋之言,亦可畏也。
  
  蔣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
  
  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蔣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
  
  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詩經鄭風)
  
  富凱:
  
  望風懷想,時切依依,念你惦你,唯燕吐情。
  
  最近十三樓裡,淚聲頻傳。會計室的一位資深女同事發現她先生有外遇了,女主角竟是她先生的上司。時代在變了!以前總是看電視上演著大老闆金屋藏嬌,現在反而倒過來了。他們結縭十年之久,鶼鰈情深如膠似漆,誰知竟是假象。那個良人我見過兩次面,人看起來是老實得不得了,根本不像會是一個拋家棄子的負心漢。
  
  以前你總是說我缺乏判斷是非的能力,常常真偽不分,又時時告誡我人言可畏。現在想來,所言一點都不虛假。
  
  其他女同事都紛紛警告我,說愈是老實的男人愈是容易受到狐媚般的誘惑,要我看緊你一點。但是,相遙數千里,踮足翹首於事無補,只是平添惆悵罷了!
  
  我該怎樣才能信任你呢?只有由你去了!
  
  這些天來,我每天都會收到一束捧花。初次以為是你委託同事送花來,誰知署名卻是一個「剛」字,思索半日想不出有任何人是以剛字為名。這又令我擔心不已了!總覺得有人在暗中注意我,也分不清是敵是友、是善意或是惡意。該如何是好?
  
  至於你提及要我請假赴歐一趟,恐怕宿願難圓,無法成行。人壽部的人事室小姐請產假,於家中待產,新手尚未進入情況,我已答應人壽部經理代為訓練,也許耶誕節可成行也不一定。
  
  今天心情不甚愉悅,就此擱筆。敬請順意妻敷暮秋書於參石「惠芬,」他急切的問著:「有無頭緒?」
  
  惠芬手持這兩張詩箋,像老師般地端坐在上司的辦公桌前。「frank,你是次子吧?」見他輕點下頷後,才說:「《雄雉》這首詩箋,是一名妻子對出遠門的夫君表達她的思慕與掛念,勸在外行軍的先生凡事以德為尊,不以嫉妒之心待人,不與人爭鬥,要秉持不忮不求的謙虛態度來待人處世。大概就是這樣吧!」
  
  坐在一旁觀望多時的克霖好奇的聽著惠芬的解釋。「frank,你哪裡抄來的詩啊?我還以為你只對《孫子兵法》有興趣哩!」
  
  李富凱沉著臉,橫了克霖一眼。「沒你的事。再問問題,請你出去。」
  
  克霖滿臉不在乎,慢條斯理的道:「我對詩經頗有興趣──」
  
  「那就繼續坐著。」他一聽克霖的話,遂改初衷,心想克霖這小子愈來愈能摸透他的心思了。「你解釋第二首我聽聽。」
  
  「這《蔣仲子》是首賦詩,換成白話是《請仲子您》,話出詩經鄭國風。傳統儒派學者認為鄭聲多為女子誘惑男子的詩,所以每每以鄭聲淫來口誅筆伐一番,實在是有欠公平,因為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為什麼我們老是得扮演這麼烏龜的角色?女孩子當然也有權利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過儘管春秋時期民風開放,但有些女子畢竟還是得受三從四德的教條壓抑,所以自由戀愛的下場,通常也是慘絕人寰的大悲劇;一旦所愛非人時,心中不免矜持得很,要愛又不敢愛,要放手又不捨得,夠彆扭的吧!追上這種女人,是勇氣可嘉,但卻不智;若不慎娶到這種女人,挖心掏肺後,恐怕會短命。」
  
  「我要你解釋詩文,你卻跟我暢談千年以前的戀愛價值觀,我又不是古人,管她是淫蕩還是矜持。你小心,這種女人可能就跟定了你。」李富凱怏然不樂。
  
  「別咒我!不過誰教你是『老』板,」克霖強調「老」這個字。「依我之見──」
  
  「通常是有待斟酌。」李富凱忍不住嘲諷,損了克霖一句。
  
  克霖奸笑兩聲,「知道就好。總而言之,抄寫這首詩的人,八成是個陰性,明明白白警告你別做採花大盜。詩箋裡的仲子雖是人名,但是無巧不成書,你又是次子,次子亦為仲,擺明箭頭是瞄準你來的,要你無折樹杞、樹桑、樹檀。若斷章取義看來,就是請仲子您不要拈花惹草。誰寫給你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這麼神秘。」
  
  李富凱擺出一張森嚴的招牌臭臉,長指忽地朝門一比,下逐客令。
  
  「哎啊!過河拆橋了。惠芬,趕快走人了!」王克霖識趣的站起來,攙扶惠芬就往門外走,還直嘀咕:「他這兩個月突然變得有氣質了,竟對詩文起了興趣,以前是恨得要命,這回反倒大徹大悟,天將降紅雨了!」
  
  「請接林剛。」李富凱低沉著聲道。不及一秒,皺起眉對著電話那端態度不佳的秘書吼:「我是誰?我是天王老爺找他算總帳!」足足等了一分鐘,林剛才接上線。
  
  「林剛。」他持了聽筒冷淡地叫了聲。
  
  「李總!我正打電話給你想討論一個提案──」
  
  「很好!沒想到你還有時間張羅正事。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去招惹羅小姐嗎?」你竟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這──李總你消息可真靈通啊!不過我沒惡意,只是送束花而已。她才新婚不久,丈夫就被調走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你忘了先打聽她老公的名字了,他的名字雖然俗不可耐,但我想應該可以讓你放寬心些,省去為她操心的念頭,專心辦公。」
  
  「嗯──他是誰?」林剛小心的問著,「李,富,凱──」他咬牙切齒的將名字一個字一個字的自唇間迸出來,聽到對方倒抽口氣後,才若無其事的說:「恐怕我得請你緊守這個秘密,我不希望回台灣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這個雞毛蒜皮的事去煩你。反正你魅力十足,要遇上條件更好的女孩豈不容易?」
  
  林剛猶豫片刻,才試探的說:「我瞭解了,李總你現在有心情討論這個案子嗎?」
  
  「你有這個誠意,我自然就有心情。」
  
  ※※※富凱:
  
  久未奉秉,距上回提筆已隔整月,茲因公事繁瑣,不能屢屢提筆回復音訊,還請見諒。
  
  十一月中旬了!秋聲已竭,滿坡銀蘆荻花隨風迎揚,霎轉就要入冬了。庭院裡,隕擇高登,黃枝橫陳,清掃不盡。夤夜時分,乾枯枝椏的倒影反照在臥室的窗上,被肆虐冷風追得搖撼不止,沒得一刻歇息。心情好時,我能當是老天爺在我們的窗鏡上耍傀儡戲,演出一場驚狂記:心情鬱悶時,就慘了!因為那種陰風颼颼然、如金兵怒吼的詭譎氣氛,教我半夜窩進被裡,都還直打哆嗦。尤其夜重霧冷時分,無時無刻不衷心冀望你能隨身在側,即使能在夢裡見到你都強過白天的思念。
  
  很抱歉,得讓你失望了!去瑞士度假一事,我還是得再三仔細考慮,沒拿定主意前不敢告訴你結果,以防令你大失所望。
  
  你寄來的迷你晚宴服及翡翠項鏈業已收到,不過至今沒機會穿戴,也就無法將照片寄給你。(收到禮物的感覺很好,但是你的薪水夠花嗎?瑞士物價高昂,就你撙節開支為我購置奢侈品,衣服穿在身上教我心不安。)
  
  你在第二十三封信上提到(瞧!我將你的每封信都做了編號),若下回再有無聊男子送花給我,直接丟進垃圾筒裡。這一計雖不厚道,但既然是夫命,我豈敢不從?日後,就遵照你的意思做了。
  
  第二十五封信上說,你也開始翻看詩經了,這消息令我高興得不得了。雖然你的本性純厚,自然是不需再去叨念你,但我擔心的事,是你和那個暴君總經理廝混久後,行為舉止變得和他一樣放浪形骸就糟了。
  
  所以記下兩篇詩文,一首《盧令》送給你,另一首《相鼠》譬之於暴君,以為警惕作用。
  
  詩一《盧令》盧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梅,其人美且緦。
  
  (詩經齊風)
  
  詩二《相鼠》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詩經庸風)
  
  安康!
  
  妻敷陽月於鵲園李富凱收起了信,一顆心直往下沉。雖然羅敷不常回信給他,但是他總能從字裡行間品味出她真情流露的感情,恂恂真摯而不做作,他肯定羅敷也想念他。但是為何每當他提出要她來這兒相聚時,總是得到「不」的答案?安先生那兒他早已打過照面,根本不成問題,公事忙也都是推托的藉口,只要她應一句「好」,他甚至派專機接送都在所不惜,不過就怕拆穿西洋鏡罷了。
  
  她的每封長信好像都有一個主題,像是意有所指要暗示他什麼。尤其是《相鼠》這篇詩給他的打擊最大,原來他在羅敷心中的形象已到了這般可憎的地步,看來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已要他這個親夫「胡不遄死」──何不速速死去!
  
  ※※※
  
  十二月。
  
  「惠芬!麻煩你盡快通知克霖上來一趟。」
  
  李富凱急躁慌張的聲調教惠芬猛抬頭,只見他下頷緊繃,手拍著一封藍色信紙,雙掌撐在桌緣上,嚴峻的輪廓與線條是這三個月來末曾流露的表情。
  
  三分鐘內,克霖、惠芬及他三人已靠在偌大的辦公桌前,研究著他甫接收的詩文。只有詩,連稱謂語、正文署名都省了,最教他痛心的是,她連一句心話都不肯吐了。他不耐煩的點上了這一季以來第一支雪茄,抽了起來。
  
  克霖大聲地將詩念出: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克霖頓了一下,遲疑地低喃:「咦!奇怪,這首《綢繆》明明是有三個段落,怎麼獨缺一段?」
  
  「是啊!第一段是做妻子的對丈夫所吐露的情話,第二段是夫婦兩人間互訴衷情。這裡獨缺第三段,看來應該不是漏抄的結果,可能是要人去揣摩吧?」惠芬才說完話,克霖和她半天不語,只是抬起狐疑的眼瞄向李富凱。
  
  而他則是鬱悶地將詩經註解往桌上一擲,大手順了一下頭髮,然後雙手交疊顎下,才說:「第三段是『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克霖將註釋譯本拿過來翻看,隨口道:「這好啊!是丈夫稱讚妻子又美又嬌的一段,有什麼不好的?怎麼你反而一副落落寡歡的臉色呢?」
  
  「不對!一定還有別的意思!」他重重地捻熄煙頭,驀然起身。他心底一直都有忐忑不安的感覺,以羅敷古靈精怪的個性看來,絕不是單單地要他稱讚她美,一定還有弦外之音,「不!再查查這個『粲』字,除了美以外,還有沒有別的解釋。」
  
  「我下去拿字典上來。」克霖說著奔向門去。
  
  李富凱憂心忡忡地盯著羅敷的字,來回思索玩味,忍不住就拿起話筒打了電話:「請轉參石重機人事羅小姐。」他耐心的聽著音樂,當音樂倏地停止,羅敷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時,他急忙應道:「小敷!」
  
  線上另一端的人悶不作聲,隔了三秒,便是「喀」一聲切了電話線。
  
  他呆愣原地,茫然不知所措了。過了十秒,恢復鎖定後,便請惠芬再幫他接上線,結果當惠芬將話筒傳給他,才說了一個字,又是「喀」的一聲斷了線。他慢慢地將聽筒放回原位,力持鎮定地拿起書箋。
  
  這一季來,他已將詩文背得滾瓜爛熟,彷彿被人用刀刻在心坎裡似的。這回一瞧再瞧後,心境完全不同,當真見山不是山了。
  
  很明顯地,原來第一首《雄雉》的本意,雖是妻子藉詩來傳遞自己對丈夫的愛意,及殷殷切切的牽掛,現在他倒認為是羅敷在暗損他缺德,甚至是一雙驕傲的公雞。
  
  第二首《蔣仲子》警告他勿拈花惹草,而對於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第三首《盧令》是由狗來影射狗主的品行高潔。當初他讀起來就有一點摸不著頭緒,因為羅敷竟藉著一隻家犬(盧)的美來反映他的憨厚德行。他根本就沒養過狗,可見那些她大大褒獎的美德令譽都是嘲諷。
  
  而羅敷更是毫不隱瞞地籍《相鼠》這首請來表達她對暴君總經理的鄙視。所以,面對現實後,他確定每首詩的用意都是在指桑罵槐。
  
  她知道了!
  
  天老爺!她知道了!而且一定早在他出國前就發現了。他被愛沖昏頭,竟昏昏然沒察覺出羅敷的改變,及刻意跟他保持距離的原因。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不加思索地拎起外套及公事包,掏出兩串鑰匙遞給惠芬,「惠芬,我得趕回台灣一趟,我房子的鑰匙先交給你保管,克霖若是要保時捷,叫他自己拿鑰匙,隨他開到哪裡都無所謂。」
  
  「frank,你不等克霖上來嗎?」惠芬對著正奔向大門的李富凱問著。
  
  「不了,我大概知道我老婆的意思了。」
  
  「你老婆!?」惠芬不禁瞪大眼,喊了出來。
  
  李富凱連頭都沒回,就消失了。
  
  這時克霖正抱著一本辭典,踱著大步走進來,四下搜尋法蘭克的身影。「我查出來了!咦,他人呢?」
  
  「走了。」
  
  「走了!走去哪裡?」
  
  「回台灣。他說他大概知道他老婆的意思了。這又是什麼意思?對了,你查出『粲者』的意思了嗎?」
  
  克霖聞聲,舉手扶正了金邊眼鏡,給了惠芬一個耐人尋味的一瞥。「你已經把重點說出來了!而且還連中三元;所謂粲者,一解美婦,二解新婦,三解女三為粲,這『女三』就是古代一妻二妾的第二妾,若是在二十世紀,就是明媒正娶的第三任老婆。看樣子,他這回是棋逢敵手了。」克霖樂歪了。
  
  「是嗎?」惠芬終於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狡黠地反駁克霖說:「我看哪!他是被粲者狠狠地將了一軍。」
  
  ※※※
  
  鈴──鈴────羅敷皺起眉,瞪著電話不語,直到它響了十聲,才拿起話筒,「人事室,您好。」這兩天她一聽到電話鈴響,全身就會一個勁兒的不舒服。
  
  「你敢再掛我電話!」他恫嚇的聲音清晰地傳進羅敷的耳膜裡,教她不得不用手指塞緊耳朵,將聽筒拿離十公分遠。
  
  「好!」羅敷使著性子,心想他人遠在瑞士,天高皇帝遠,又能奈她如何?樂得不理睬他的威脅,便將聽筒直接放在桌面上,繼續辦公,過了一分鐘才又拿起話筒。
  
  當然,對方也已收線了,只剩下急促的嘟嘟聲在她耳邊大作。
  
  不到兩秒,電話又響了,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內線電話,一撈起話筒,劈頭就說:「你這個舌燦蓮花的大暴君,下地獄去!」
  
  對方沉默不語,停頓好久才囁嚅地說:「是羅小姐嗎?我是鄭秘書。」
  
  天啊!羅敷輕輕掌嘴後才摀住口,連聲賠罪,「對不起!鄭小姐,這幾日來一直有人打電話來騷擾,我以為──」
  
  「沒關係。以前我也接過那種電話,我能理解那種恨不得把惡作劇的人渣揪出來的無力感。」鄭秘書好心地給羅敷台階下。「董事長說他買了一匹西裝料,要請你幫他郵寄,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可不可以上來拿?」
  
  「好,我即刻上去。」這三個月來,她和富凱的爺爺已經培養出一種親情關係。
  
  第一個月,她也是狠狠地整了爺爺一頓,把值錢的古玩偷偷地藏起來,再騙他說清理時不小心被她粗心的砸壞了。
  
  弄到最後,他對稀寶已變得麻木不仁後,羅敷才又將古玩一個個的搬回原位。
  
  提及老爺爺的晚餐,一定要滿桌的大魚大肉,他才肯高興的入坐,但一入坐後,每樣菜又只稍咬一口後就放下筷子,說飽了。由於他拒絕吃隔日菜,簡單三、四口人又無法在一餐內消化光那麼多飯菜,於是,吃不完的三分之二菜餚只得全數倒入垃圾筒裡;因為連文明豬都已日趨先進,不吃這些人類的剩渣了。
  
  這般暴殄珍饈的不經心態度讓羅敷看不過去,直念會遭天打雷劈。
  
  羅敷靈機一動,便擅作主張地將所有購物菜單撤換成清一色的素菜,還不時的在老人身側,跟前跟後地強調高血壓、心臟病的危險性。不過再怎麼恐嚇老爺爺,都不及一句話有效──「我最近老是想嘔吐,可能是有喜了。你再吃得這麼營養,將來恐怕沒機會給我兒子取名羅!」所以羅敷嚷了兩個月,他老人家總算習慣了菜根香的滋味,反而胃口大開,以前吃不到四分之一就離座,現在可以細嚼慢咽地解決半碗飯了。
  
  羅敷走近鄭秘書,笑著說:「鄭小姐,我直接進去了。」說著就跨進了辦公室。「爺爺!我來拿西裝了!」
  
  羅敷打量一下空無人跡的辦公室,好奇地輕喚了一聲,直到身後的門「喀啦」一響被關上後,她才迅速旋轉過身,赫然呆佇,驚鴻一瞥,瞄見一道矗然聳立的黑影如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剎那間,她就被一雙強壯的臂膀緊緊圈住,動彈不得。
  
  下一秒,她感覺到一隻大手穿入她的後腦勺,緊緊拉扯她的長髮,另一隻手則掠奪似地箝摟住她的腰,將她提起,一對冰得沁人心脾的唇就直逼而下,在觸及她溫暖的紅唇的同時,頓時化成軟軟柔情的蜜蠟,教她冷不防地微微輕顫。
  
  多日來的相思,苦教羅敷一時忘情的順了他的意,也情不自禁地回應他熱情的吻,希望能永遠倚靠在他懷裡。當他永不滿足的唇,貪婪地挪至她光華如絲的頸項,如撥弄節奏輕盈的弦般地來回輕嘗、舔舐、吸吮、啃咬,並將她的身體緊貼他時,羅敷才恍然從魔咒中驚醒,意識到這失控的一幕。
  
  他回來了!輕而易舉地又要左右她的感情,驅策她的慾望。當他那不安分的舌又沿著下顎回到她唇際,因著她的貝齒探入時,羅敷捉住機會,狠心地咬了他的下唇,教他那雙緊框住她的臂一鬆,低喃的咒出聲。
  
  「唉呀!你咬我!」李富凱不可置信地怒嗔,以手指輕觸下唇,睜大眼盯著指上紅珠斑點大的血漬。
  
  「這就是採花大盜偷香後的下場。」羅敷輕咬下唇,雙拳緊握,克制住自己想拿出手帕為他擦拭的衝動。
  
  「我是你老公!你竟把我當採花賊看,毫不留情地就咬了下去。」他還是不願相信她真的咬了他!這三個月來,他日思夜念、為情所惱的結果竟換回一個「血之吻」,但當他看著羅敷被他吻得殷紅柔亮的櫻唇時,又覺得被咬得值得。他是怎麼了?當真這麼的無可救藥了!
  
  「誰是你老婆?」羅數以指將頭髮梳順,紮成一束馬尾,整了整衣襟。
  
  「咦?你是當真翻臉不認親夫了。聽我說──」他說著又要伸手去擁她。
  
  羅敷急忙的跳開,一臉戒備的以眼神警告他。「別碰我!」
  
  「怎麼可能?」他大吼出聲,要他不碰她無異於是要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老饕,見了一桌的滿漢全席後,只能睜眼看而不能嘗上一口。這不僅僅是殘忍,更是違反人道精神!
  
  但是羅敷如刺蝟般的站姿,教他認命地將雙手舉起,一副投降的表情。「好!我不碰你,看著你我就心滿意足──」
  
  「連看都不准!」羅敷抗議他所投射出來的眸光,那股熊熊烈火般的電流會攪得她心神不寧。
  
  「這點恕我無法辦到!」他至多只肯退讓到此,並狡猾地建議道:「除非你親身過來蒙住我的眼睛。」
  
  羅敷並不笨。「那我辦得到,我不要看你。」說著旋身朝門走去。
  
  李富凱兩步超越她後,擋在門前,「但你答應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不記得了。你不是善忘得很,這次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羅敷──」
  
  「我不要聽你的解釋,你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偽君子,你還打算蒙騙我多久才覺得過癮?」
  
  「不是不擇手段,而是走投無路。事情的發展可說是陰錯陽差,我不是蓄意耍欺瞞你,我也是怕──落得這樣的局面,才遲遲未對你吐實,再說,時間不容我有機會這麼做。」
  
  「那你就是懦夫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你以為騙得了一時就可以瞞天過海嗎?一磅的勇氣重於一噸的運氣,而你的運氣剛好用完了。」
  
  「相信我,小敷。我不管那句不切實際的話是誰說的,光是一磅的勇氣絕對不夠用,遇上你,即使我有再多的勇氣都會被你的冥頑耗用殆盡。」他鼻孔翕張,且氣她不肯講理。
  
  「請你稱呼我羅小姐,總經理。」羅敷冷淡的糾正他。
  
  他無奈地喊出聲:「羅大小姐!」
  
  「大倒不必,小就好了。」
  
  他懊惱的控告道:「你實在很吹毛求疵!」
  
  「跟你學的,又何必怨人。」
  
  「你好的不學,學這幹嘛!?」他臉都歪了。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娶我?就只為了能報復我,不覺得犧牲大了點嗎?」
  
  「報復?」他陡然一震,愕然反問:「你有什麼值得我報復的?什麼都可能,就是絕對不是報復。天老爺!你這個小腦袋瓜子是怎麼轉的?」
  
  「報復我將你誤認為一介小職員,所以想給我一個以貌取人的教訓。」
  
  他抱起胸歎了口氣,「你的想像力值得褒揚,但請別天馬行空的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給我,好嗎?這簡直是教我死得比岳飛還冤枉哩!我只是開個小玩笑罷了。我全球職工上萬名,若一有人口出不遜之言批評我,我是不是得一一娶回家?若是男職員怎麼辦?很不湊巧,我又沒有那種嗜好。」
  
  「那你為什麼要娶我?」
  
  「我愛你啊!」他真情流露的說出口。
  
  不料羅敷竟低下頭用雙手捂起耳朵,「你對多少女人說過這句話?」
  
  「你是唯一的一個。」他落寞的輕聲道:「羅敷,我當然不是聖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你要我在認識你以前當個和尚是不可能的事,但我絕對不是那種隨便四處尋找露水姻緣的人。」
  
  「所以你就用膩一個丟一個,是嗎?你現在也許真愛我,但難保不會再變心。」
  
  「我不可能變心的,變了就沒心了!」
  
  「你別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丁璦玫是誰了!也翻過你和第一任老婆的結婚照片,兩人是郎才女貌,登對得很;你的確嘗過敬酒百桌的滋味,而且還連請兩場。妮可呢?她是國際知名的紅模特兒。你對這些人都說過同樣的話吧!結果呢?還不是背棄她們。」
  
  他緊繃下頷,離開了門,走近她。「沒有!請你反過來想想,我也許破人傷害過,女人不一定永遠是受害的那一方。人不是銅板,不可能只有頭尾、正反、黑白、好壞兩種面。羅敷,承認你也愛我,我知道的,儘管你把我罵得連禽獸都不如,卻還是愛我的。不要讓我們兩人都痛苦,請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也不要你的愛,你的愛充滿虛偽的謊言,也給得太容易。」她輕搖著頭,兩行淚撲簌簌地落下,一步步地往後退,躲避他的接近,然後側身一轉,繞過了他,向門口衝去,門把一拉便出去了。
  
  李富凱當真傻住了。他的愛給得太容易?他活了三十五個年頭,第一次跟人吐露真情,而她竟然當他的面把話砸回他臉上。芸芸眾生裡,為什麼他偏偏要愛上這個死心眼的小娃兒呢?

第十章

「李總,都日正當中了,還在辦公?陪我這個老頭出去吃頓中飯吧!」李介磊眉開眼笑的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這些日子成天在家悶得坐不住。
  
  李富凱連頭都沒抬,一逕地看著桌上攤開的報紙。「免談!你現在可輕鬆了,要我放著自己的公司不管,反而來看你的公司,家裡又有我老婆在伺候。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家裡的大門鑰匙交給我?」
  
  「這是我那個乖巧的孫媳婦交代的命令,我還想多活些日子抱曾孫,可不敢抬惹她。」
  
  「若你真想抱曾孫,最好也別來招惹我。你以為我女兒會是孫悟空再世?會從石頭蹦出來?」
  
  「差矣!你絕對會生男的!」李介磊篤定的說。
  
  「我偏愛生女的,女兒可愛又乖巧,更重要的是可以逃過被人折磨、虐待的命運。」他是真的喜歡女孩,可不是囿於成見的在說氣頭話。
  
  「這由不得你。老祖宗說過,男子寡慾必得男,拖得你久一點我才好抱孫。」
  
  李富凱啞然失笑,為這個無稽之談而語塞,半天才說:「我已寡慾了四個月,你還要我寡慾到民國幾年?」
  
  「那你還有閒情看報!回來都近一個月了,除了看報還是看報,怎麼一點都不擔心?」
  
  「擔心又有何用?反正我住在這裡樣樣都不缺,隔天晚起,不用靠交通工具代步,隨我高興先跨出哪一隻腳,就直接入辦公室,方便得很。」他滿不在乎的說。
  
  「工作狂一個,難怪三天兩頭掉老婆!」李介磊將枴杖重敲地板,甩頭就走了。
  
  李富凱見老人身影一消失,便折起報紙將之一摔,擱在大桌上,捉起灰紅獵裝套上。照羅敷固執的個性看來,就是一味地在她身後窮追不捨、死纏賴打,根本就只有當炮灰的份。只要羅敷還愛他一天,他就永遠不會放棄挽回她一天的希望。
  
  ※※※
  
  炎夏期間,李富凱刻意放出三把烈火,大刀闊斧地猛燒冗枝枯蔓的改革做法,已隨著時間的證明,逐漸地讓參石企業這個老字號展露出耳目一新的成效。
  
  對全體職工而言,他的身份已不再是董事長的花俏孫子,或是家族企業的接班人,而是一位兼具洞察力、親和力、耿直及宅心仁厚的領導人物。
  
  再加上報章雜誌的專訪揭露了他真實的金融巨擘身份,遂讓大家瞭解,原來他的早發成功並不是一蹴可就的,也不是憑恃出眾的外貌在女人堆裡打滾就混得出名堂,除了得具備豐富的金融理念及正確投資概念外,他所投注的心血及工作時數遠比他手下任何一個領全薪的人多得多。
  
  李富凱跨進下三樓,談笑自如地和若干職員打招呼,然後沉穩著步履朝參石重機人事室走去。
  
  只見羅敷正俯首桌前,幾絲劉海饒富韻味的垂在額前,柔順的青絲往後梳攏,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包頭,整齊俐落的形象教他不由自主地想衝上前去,把她的髮夾一根根的拆了。
  
  這周來,他每天早上會在她桌面放一朵長莖玫瑰,並且還潛心練國字。但是如今五朵玫瑰全數都已被放進她腳邊的字紙簍裡,兩朵已成乾燥花,一朵即將枯萎,一朵正盛開著,另一朵連花瓣都凋零得只剩下乾癟的花萼。
  
  他重咳一聲,踏進人事室,「羅小姐,安經理人呢?」
  
  「在裡面,要我請他出來嗎?」羅敷又是擺出一副警戒的眼神,冷冷地回答。
  
  「我直接進去找他。」他說著走上前,經過她桌旁時刻意地停了一下,忽地弓下身,在她耳際怒叱:「你竟把我送你的花丟進紙簍裡,你這種怪癖什麼時候才肯戒掉?」
  
  羅敷聞言勇敢地回視他的黑眸,嘴角頓時掀起一個勝利的微笑,「回總經理的話,這種怪癖是外子親身傳授的,他曾殷切告戒我,不論王公國戚、販夫走卒,只要是身份不明的無聊男子送花給我,一律把花葬在垃圾筒裡。所以,恕我夫命難違。」她說完後,便嫣然一笑。
  
  原本一臉怫然的李富凱,眼看羅敷露出嫵媚的一笑,竟忘情地就覆上了自己的嘴,過了幾秒後才快速抽回,看著嘟著嘴狠瞪他的羅敷,咧牙得意的輕聲道:「你丈夫忘記提醒你,千萬別在一個男人緊挨著你時,還笑得那麼粲然,容易引狼入室。」接著不顧她一臉愕然,便伸手撩了一下她額前的劉海,然後才將雙手插入褲袋內,吹著口哨走進安先生的辦公室。
  
  羅敷怒視他的背影,將筆桿咬得吱嘎作響。
  
  其實,她對他隱瞞身份的怒氣已消減不少,本以為他會音訊杳茫,不料他還肯三天兩頭的寫一些信、寄些東西給她,甚至要她遠渡重洋去和他會面。這表示他多少還在乎她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也就提筆回信,還抄了幾首詩藉機冷嘲熱諷一番。
  
  出乎她意料之外,當他一接到《綢繆》那首詩便直奔回國時,她是歡樂多於怨歎,所以也打算睜隻眼閉只眼,不去過問他前兩次婚姻的來龍去脈,更不想挖掘他的情史。但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話誆騙她,以為單憑甜言蜜語和幾個自負的吻,就可消彌、填補一切的傷害。
  
  他明明愛過他的嫂子丁璦玫,卻還敢大言不慚地宣稱他只對她一個人吐露愛意,她幾乎就要相信他了,直至她憶起他是個超級健忘的多情種!
  
  「羅小姐。」安先生打開房門,對著羅敷喚了一聲。
  
  「是的,安先生。」她馬上起身轉頭直視安先生,用餘光掃過交臂倚門而立的李富凱,注意到他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
  
  「我和總經理要去吃個飯,討論一下聘用助理秘書的事宜;我想你還沒吃過中飯吧?就跟著我們一起去,順便做一下紀錄,回來後直接跟報社聯絡發文,也省得我再說一遍。」
  
  羅敷十指互絞,勉強地點了一個,目視安先生走過她眼前,然後才穿上了厚外套,再回頭橫了那個如作俑者一眼,甩下他跟在安先生後面。
  
  李富凱好整以暇的尾隨於後,盯著她的背影,目光從她的脊椎直掃到她的窄裙,忍不住地道:「羅小姐,你裙後面的拉鏈──」
  
  羅敷沒等他說完,馬上扳過身,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檢查,雙手才剛觸及拉鏈,就看見他促狹的目光。
  
  「是拉上的。」他笑嘻嘻地講完話,快步超越她,跟上安先生。
  
  他們一走進對街的餐廳,羅敷和安先生便先行入座,李富凱則刻意地坐進羅敷的身側,硬是要緊貼著她。
  
  「羅小姐,你不介意我抽根雪茄吧?」還故意的將手繞到她的腰間,手指不安分的遊走著。
  
  羅敷想大聲嘶吼:「我介意!麻煩你把烏賊手縮回去!」但她能說什麼?安先生也許知道他們的婚事,但畢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再加上他是羅敷的直屬長官,她根本擺不出架子,只好搖頭說:「我不介意。」
  
  「你真是明理。內人就受不了這股煙味兒。」李富凱嘴角處掛了一個會心的笑,點上了煙,徐徐地抽了起來。
  
  頓時,羅敷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個物競天擇的食物鏈之中。李富凱是條凶悍的大鯊魚,安先生是圓圓胖胖的鮪魚,而她則是一尾無以自保、聽人差遣的小沙丁魚。總而言之,鯊魚大小通吃後,常常還是食不知饜。
  
  用膳時,羅敷悶不作聲,只是專心地吃著鱈魚排,聽著鮪魚和鯊魚之間的對話。
  
  「總經理,新秘書還沒應聘進來之前,鄭秘書一人恐怕會撐不過來,你是否有意要跟其他的部門借調一下人力?」
  
  「我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要調人手上來,勢必會妨礙到其他主管的行事便利,我看還是作罷。目前我暫居公司,忙個幾天應該還挨得過去。」他刻意讓羅敷知道他非常安分守己,免得她胡思亂想。畢竟,追自己的老婆有別於女朋友,激將法只會將局勢弄得更擰。
  
  餐盤撤走後,兩個男人便開始導入正題,羅敷也將筆記本攤開準備逐筆條列重點。由於她近日來精神恍惚,為了避免漏抄的困擾,所以她幾乎是全神貫注地將對談字字不漏的全數抄下。她以為鯊魚會趾高氣昂的要鮪魚這樣做、那樣做,不料,他卻徵求安先生的意見,再婉轉的補上自己的看法,達成彼此間的共識。
  
  「咦?羅小姐,你的字跡真是工整,但字寫太多手會酸的,我們通常在結尾時還要綜合一下結論。」他附耳過來,輕聲提醒她捉重點寫就好。
  
  羅敷不知該是氣他,還是感激他。思索一秒,感激他好了。「謝謝你,總經理!」你這個烏龜!她覺得他虛偽透頂。
  
  「別客氣!這是我分內該做的事。」他意有所指地說著,一手撐著腦袋,視線移不開羅敷霎轉酡紅的粉頰。
  
  「李總,除了工作能力外,秘書的外形有沒有特別要求?潘經理是媽姐娘娘型的主管,只要符合順眼順耳、肯眼手快、辦事俐落的條件就好;林副總則是凱撒大帝型的,所用的秘書條件外形要姣好,辦事要有衝勁,肯吃苦耐勞。那你呢?」安先生難得有這麼輕鬆的用詞。
  
  「我?我的要求不多,」他一臉神醉地看著羅敷的側面輪廓,忍不住的蹦出《碩人》這首詩:「只要『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就好了。」他一讀起這首詩就宛若見到羅敷似的,當真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不過對羅敷及安先生來說,這種條件似乎太怪異了,於是兩人紛紛抬眼看了一下發呆的李富凱。
  
  「李總,你確定這是你的機要秘書得具備的條件嗎?這──標準似乎不太容易衡量拿捏。」安先生打趣的問著,直盯著對座的人。
  
  李富凱經安先生這麼一問,不得不移轉目光,自羅敷面露難色的臉挪至安先生狐疑的臉上,然後大夢初醒般地說:「失態!失態!我想著老婆就神遊去了。抱歉,安先生,你是問我秘書的外形是吧?反正五官端正,唯才是用,男女不拘。」
  
  安先生也是這麼認為,心中大喘口氣。要不然,他初試時就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了。
  
  這頓飯吃完後,李富凱沒有再耍出任何花招,直接讓羅敷跟著安先生逃離他。
  
  羅敷一走,他的強顏歡笑也霎時凍結。他將頭埋進雙掌中,無力感充塞心中,時而苦,時而酸。他一點把握都沒有了!他不可能變回她心目中的李富凱,因為影像已經破了,破了的東西再怎麼補,都補不回原來的樣子。
  
  看來,也只有放手一搏,將它完全打碎,才有可能換一個全新的李富凱給她。
  
  ※※※
  
  羅敷回辦公室後,氣得擠出一滴淚。他這些天來,就是一直用這種貓捉老鼠的方法來騷擾她,把她逼到牆角走投無路後,頻頻撲爪逗弄她,等到厭煩後才又放掉她。
  
  目前整棟大樓的人對他的崇拜已近乎盲目到愚忠的地步,很難想像他曾被人批評得一文不值過。而他又相當懂得利用,並捉住這種乾坤逆轉的時機,來給予她一些變相的精神虐待。當他施展起「特異功能」時,一定專挑人多的時候,會對她又摸又摟,讚譽有加,說什麼要收她做乾妹妹之類的癲話。
  
  對於回鵲園團聚一事,他也從不求她,好像回不回去都無所謂似的。畢竟那是他的家,羅敷希望他會主動提出這項要求,這樣她才能藉題發揮搬回娘家住,進而遞出辭呈,然後可以甩開他的糾纏。
  
  最近羅敷常常有想要離婚的念頭,對於這個全新的李富凱,她是愛懼交織。但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愛上兩個根本截然不同的人,她若勉強自己、說服自己去接納他的話,對她而言是一種背叛,不僅是自我背叛,也同時背叛了她當初嫁的人──那個老實、時而戲謔、時而幽默、時而來歷的李富凱。
  
  往事歷歷在目,每當追憶起他們的邂逅、公車上的對話、他好心規勸的語調時,她就覺得格外痛苦。如果她不是這麼執著的人該多好;如果她能放開心去接受他該多好。如果離了婚後,真能改善這種情況,她會去做的。
  
  今日正逢尾牙,羅敷左思右想後,堅信還是假托生病為由不參加聚會,比較妥當。
  
  她跟安先生解釋原因後,得到允諾的答案時,高興得不得了,就像對統一發票中了頭獎一樣。結果李富凱一通電話下來找安先生談正事,忽地就問起了她,好像料到她會要這一招似的。
  
  於是,安先生就據實以告。
  
  不到五秒,他便親身下樓,拎著她往外走,說要帶她去看醫生,嚇得羅敷腿軟,當下直說已經好一點了。照李富凱詭計多端、不按理出牌的行逕方式推理,他會帶她上醫院掛門診才有鬼。想到此,羅敷才馬上勉為其難地首肯出席,不過只願意搭安先生及安太太的車子去。
  
  當他們抵達聚會現場後,羅敷即使沒病也被嚇出病來了,因為李富凱已守在廳門過要護駕她進去。根據以往的常理而言(現在是沒常理了),像她這種職務的小秘書是一律坐到僻角的,這回李富凱非要她這個半路認來幹不幹、濕不濕的「妹妹」坐在他旁邊。
  
  大夥吃味地稱讚她幸運,能獨攬總經理的青睞。有些人的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塊厚黑布,竟看不出他們的總經理一臉「色」令智昏、扮豬吃老虎的豬哥嘴臉;眼睛較尖的同事已經開始揣測,為何總經理會對她特別關照;好心一點的同事會幫她說些好話、找些理由,像是總經理和羅小姐的先生是同鄉之類的藉口;過分一點的人則暗地喚她是總經理的小老婆,而她在瑞士的丈夫從此就能平步青雲。
  
  這個創傷令置身於進退維谷處境的羅敷更加排斥他了。
  
  李介磊聰明地故意坐到別桌去,就看她這麼的被人「屠害」。滿桌佳餚是唯一可令她開心的事,等到上菜過半要敬酒時,她又開心不起來了,因為貓捉老鼠的好戲至此才算正式登場。他竟挑白蘭地來敬酒!白蘭地!
  
  於是羅敷便開始在心中想著如何婉拒沾酒的藉口。
  
  很多人刻意找她喝酒,但都被李富凱擋了下來,當對桌的林剛及他的女朋友三番兩次趨前要敬她酒時,她不得不懷疑是李富凱刻意安排的插曲,因為心林剛這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是不大會注意到一個小秘書的。李富凱明知她碰不得白蘭地,竟偏挑這種酒來喝,分明是黃鼠狼向雞拜年的成分居多,還假惺惺地幫她擋酒。
  
  以他做事一如箭在弦,不得不發的跋扈作風,教羅敷時刻都惦記著他那一支即發的箭──他一定是虎視眈眈地等待最佳時機,好宰了她這只羔羊。反正進退都是絕地,不如豁出去好了!
  
  她二話不說地拿起李富凱的杯子朝林剛一舉,便一中仰盡,彷彿酒癮大開,搶過了整瓶酒後就一路喝個不停。甚至於李富凱出手阻止時,都惡聲惡語的斥責他,為何不讓她喝!
  
  「羅小姐,你醉了。」李富凱雙目盯著羅敷的紅頰,扳開她的手接過了酒瓶,交代林剛控制場面後,便在眾目睽睽下攙扶她起身,請服務員領他們走進休息室。
  
  一進休息室後,李富凱捉著羅敷便衝向盥洗室,將手伸進她的喉嚨裡強迫她將肝肚裡的黃湯吐個精光,「羅敷,你真的醉了。乖乖照我的話做,把酒吐掉!」
  
  結果羅敷差點把胃都吐出來了,虛脫無力的她就像個破布娃娃,任他以濕巾為她擦拭臉頰,但嘴上還是念個不停:「我沒有醉!我可以喝,我很能喝。你為什麼不給我喝?我要喝!我要喝!我不是就要等我醉得不省人事後,可乘機佔我便宜嗎?你幹嘛還虛情假意地幫我擋酒?你還我李富凱!我要他回來,我不要你,更鄙視你。你害我在人前人後抬不起頭來,我要辭職回家吃老米飯,我痛恨再被你當成老鼠一樣的玩弄,我痛恨人家說我先生是靠裙帶關係爬上去的。求求你,放過我!」羅敷拖著蹣跚的步伐坐進椅子裡,淚眼迷濛地告饒。
  
  李富凱雙手架在洗手槽前,心疼難當,羅敷至今還是把他分成兩人看。「羅敷,安靜!你需要休息一下,我們回家再談好不好?」
  
  「我不要跟你談,你會耍手段騙我。」羅敷哭得跟淚娃娃似的猛搖頭。
  
  李富凱看著哭得如滴水花瓣的羅敷,心中頓悟。淚水不應是女人的專利,就如同弱者的名字不一定是女人一樣。在羅敷面前,他是完完全全的一名弱者。他有世人所肯定的成功與榮耀,但種種褒揚加起來,若少了她的認同,他便永遠驕傲不起來。有錢能使鬼推磨,錢也的確幫他推走了一些不必要的負擔,替他擺平了不少糾紛;但是現在卻無力挽回他的心肝寶貝,他甚至擔心連碰她一下,都會逼得她倉皇地消失。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做了決定,不管將來會不會後悔,他願意尊重她的決定。「就談這一次。談完後,看你要我怎麼做,我都照章辦理,絕不食言。」
  
  羅敷聞言倏地愣住。機會!她要離婚。「我要──」但她說不出口。
  
  「隨我要我做什麼都行。」他沉著臉,等著她說出那兩個字。
  
  「我要……」羅敷以手揩面。「仔細想想後,才能告訴你。」
  
  他鬆了口氣,儘管是緩刑,對他而言還是有一線生機存在。「羅敷!我還是當初你遇上的那個李富凱,身份的改變並沒有連帶改造我的心。我之所以不敢告訴你實情,說穿了──是因為我的確是懦夫,我的害怕與脆弱是因為擔心會失去你的信任及愛,我太在乎你的感覺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你,這行不通的。」羅敷躲避他的目光。
  
  「只要你我肯試著接受彼此,絕對行得通。在個性上,你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不但律己,又會下意識地想要律人,就這點來說,你得千辛萬苦才又會碰上同種人,如果碰不上時,怎麼辦呢?難道你真的要去殘害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老實頭嗎?」他說到這,不禁遺憾地搖搖頭。「你這樣做實在有欠公允、厚道。再說以你外似柔順、內實刁蠻的個性有來,若你真嫁了一個中規中矩的莊稼漢,不到一個月,人家就告饒喊著要休妻了,而你也會因生活枯燥乏味而被憋昏,所以考慮一下後,能肩挑起你老公這個重任的,一定還是非我莫屬不可了。又有誰能像我愛你愛到連鹹魚、辣子雞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不顧顏面的幫你達成帶回那根丁骨熬湯的心願?你倒說說看,我賭你舉不出一個嫁我這麼『耐壓』的人。」他蹲下身,掏出手帕在她臉上輕拭,語帶輕鬆的勸著她。
  
  羅敷要笑不笑地皺了一下鼻子。「可是我們的觀念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日子一久,你會受不了我的嘮叨,爺爺說你就是因為受不了前兩任老婆的嘮叨及嫉妒,才花大筆錢離婚的。我是很善妒的,光是看你和丁璦玫在一起,我就逼供逼得沒完沒了,合不攏嘴。我們之間一定行不通的。」
  
  李富凱氣老人多嘴,吃飽閒來無事做,淨是趟混水。「事到如今,我不解說清楚是不行了。羅敷,我離婚的原因並不是單單受不了女人的嘮叨嘀咕而已。」
  
  「是什麼原因?如果是喜新厭舊的公式就算了。」羅敷接過他的手帕,擤起鼻涕來。
  
  「一個讓我戴了綠帽子;另一個靠我的名氣成了紅透半個世界的名模特兒後,嫌我不夠稱頭,不過她們在一個月後便都後悔了。」他笑嘻嘻的說著。
  
  羅敷瞪大了眼,倒抽一口氣。「我不信!」
  
  「你最好相信。」他不悅地說。
  
  「有人承認帶綠帽子時,還能像你這麼興高采烈的說話嗎?好像你考試掄元一般。你至少該裝出一副怒氣衝天、滿臉橫肉的樣子,才會較具說服力。」羅敷篤定他又在說笑,因為他喊了太多次的「狼來了」。
  
  他翻了一個白眼。「為什麼我一定得生氣?我並非真的清白、無辜到可以去責難她們,這五年間,我只顧公事,反而忽略了她們,當她們可以有更好的歸宿及廣闊的天空時,我不放她們走,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羅敷訝然的道:「可是……你還是付了贍養費。」
  
  「那個無關你我之間的事。」他一話帶過,不想討論。
  
  「可是我們在觀念上──」
  
  「在觀念上,我們的確是截然不同,卻也沒有矛盾之處。觀念是可以經過溝通後再截長補短的。我需要你,不僅因為愛你而已,而是你會讓我反省,教會我謙卑的好處,」他會心一笑後,又補了一段。「更重要的是──可以將你高超的損人技巧及創意傳授給我。就看在我這麼虛心求教的份上,請你再三考慮。」他希望羅敷會再次蹦出「好!」就像他上次跟她求婚時一樣。
  
  然而羅敷只說:「我會考慮的。你該出去了,雞頭別忘記對準我的位子。」
  
  他看著羅敷,大有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的無力感,好久才問:「你一個人在這兒休息可以嗎?」
  
  「我想回家。」
  
  「我帶你回去。」
  
  「不用!」羅敷大聲地將話喊出,要他打消這個念頭,「我的意思是說,你還得主持晚宴,掃了其他人的興致不好。」
  
  「那我請爺爺帶你回去。」
  
  「真的不用,請老戴我回家就好了。」
  
  「不行!一定得有人陪你,我才放心。」他攢眉來回踅了一圈,靈光一閃。他怎麼會沒想到解鈴仍需繫鈴人呢?羅敷之所以排斥他,就是因為還不能適應他的身份;基本上,他並沒有變。而在這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有四個人。一個是他爺爺,不過羅敷會認為他是在幫孫子挽回局面;一個是他母親;一個是王克霖;而這兩人遠在瑞士,遠水是救不了近火的。
  
  最後一個便是丁璦玫。
  
  「我找人陪你,你別亂跑。」他說完就忙衝了出去。
  
  ※※※
  
  大轎車沿著山路攀緣直上,李富凱和李介磊兩人坐在車後,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李介磊以餘光瞄了一臉躊躇的李富凱,從酒櫃裡拎出一瓶laphroaigscotch及一隻杯子,倒了些金黃色的液體,將杯子遞給身旁的孫子。「吶,接著。聽說這威十忌純得可壓驚。你說你離大限還有多久?」
  
  「看這條路還有多長而定。」他將手肘靠在扶椅上,撐著腦袋。
  
  「那是短得可憐了。親家翁的地盤剛過,你可以開始倒數計時了。」李介磊比了比才飛逝而過的羅正宇的房子。
  
  李富凱聞言突然地大喊一聲「停」!一陣既恐怖又尖銳的煞車聲赫然穿破寂靜的夜空。
  
  下一秒,他人已平躺在車尾,端著酒抽煙,翹首凝望眾星拱月的黑夜美景。他尋了一下,略過獵戶座,直看著頭頂的北極星,暗地祈禱。
  
  究竟有沒有用,他不知道。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將運氣交出去。
  
  他將煙頭丟進酒杯裡,目睹灼熱的火焰在杯中耀亮,像是在黑夜裡狂躍的金色舞孃,一分鐘後,累了、喘了、無力了,才慢慢的低垂俯頭且至盡沒烏沉。
  
  從他再次坐進車,隨車奔馳於鵝卵石車道,直至此刻屹然佇立在大門前,前後不消三分鐘的時間。這三分鐘裡,每一秒有其彌足珍貴的滋味,有時他希望時間能走快一點,有時又希望時間靜止最好。
  
  當他要伸手開門而入時,門倏地被拉開,他一瞥見羅敷手裡拿著兩封信出現在他面前時,便怔忡地愣住了。
  
  「你還要站在外面多久才肯進來?我可沒叫你罰站。」
  
  「羅敷,直接給我答案就好。」他雙手抵著門,不耐地催促著。
  
  「你先進來再說,外面冷颼颼的。」說完轉身撇下他走進客廳。
  
  他煩燥地扯掉了領帶,緊跟在羅敷身後,追問:「璦玫人呢?」
  
  「她先生來載她回家了。」羅敷淡淡地回道。
  
  「她有改變你的想法嗎?」他伸出雙手想將羅敷擁進懷裡,但是才剛舉起來便又落了下去,直插入褲袋內。
  
  「沒有。」
  
  「所以你早做好了決定。既然如此,羅敷,別再折磨我,你趕快告訴我你的決定,我好辦事。」他低啞的音調裡透露著大勢已去的絕望。
  
  「好!」羅敷乾脆地說,倏地回轉過身,坦然迎視他的眼眸,「我要辭職。這是我的辭呈,麻煩你過目一下,可不可以請你順便幫我寫封推薦函?」
  
  「羅敷!」他低喊了一句。「我不會給你寫任何推薦函的,更何況你逾級呈報,請辭不准,予以駁回!」他接過信,連拆都沒有,就將信封對折再對折,然後猛地一撕。
  
  「你說過會照章辦理的。」羅敷皺起眉頭,看著白花花的碎紙散落在地上。
  
  「我是說會照家規辦理,我們之間是家務事。你要辭職可以,但別來找我!」真是搞不清楚狀況了。
  
  「可是我急著應徵新工作。」
  
  「工作的事可以等到日後再商談,我們先把事情解決以後,有你要我寫幾封推薦函都可以。」李富凱打算先跟她拖延段日子,再想個拒絕。他絕不放她走!
  
  「那樣就太遲了。」羅敷撇嘴道。
  
  「不會太遲,不少人都是抱著騎驢找馬的心態換差事,等你找到新工作後再遞辭呈吧!」他昏頭了,竟然會冒出這種話!
  
  「我已經找到了!」她是語不驚人誓不休,「只不過找到的不是匹馬,而是頭騾子!」
  
  「羅敷,」他的耐性已耗用殆盡。「騾子不比驢好到哪裡去,可慢慢找個更好的。」
  
  羅敷走近他,慢聲慢調地說:「可是騾子跟我發誓說他很耐壓,可肩挑重任的。」
  
  「你說什麼?」李富凱迅速回轉過頭,看著羅敷無辜的臉。「你再說一遍。」
  
  「我不要,騾子好像還有重聽傾向。」她不理會他愕然的表情,又遞出了另一封信給他,見他遲遲不肯接過手,才將肩一聳,拆了信讀了起來。
  
  「誠徵長期飯票一職。竭誠歡迎肯吃苦耐勞、耐磨、耐高壓之淑善君子前來應試。年齡三十五歲整。茲因大於這個數字者,恐有礙優生學;小於這個數字者,恐心浮氣躁,勿試!其特殊技能,若有狗掀門簾全仗一張嘴之能者,予心優先錄取。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話我打算登報──」
  
  他沒等她說完,便衝上前將她緊緊摟住。「你這個愛磨人的小精靈,不准你登報。」說著搶過了那張紙,將之揉成一團後,便往沙發後的垃圾筒一擲。
  
  「遵命!」羅敷甜甜地一笑,自動的獻上了吻。「我的請辭也批准了?」
  
  他的唇捨不得離開她,但又急躁地想脫下外套及襯衫,搞得他兵荒馬亂。
  
  「准!準!准!」他一連冒出三個准,與她耳鬢廝磨地說:「但有三件事我得先鄭重申明一下。首先,我還沒有到三十五歲那麼老,因為我是除夕夜出生的,所以我連三十四都還沒滿足歲呢!不過現在你要改變主意已經太遲了!第二,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你嫁了一個色情狂的老公,他打算讓你這個月下不了床,因為他曾跟你老爸說過會給他添孫的,大話說了,不能不辦。第三,爺爺和老戴還在外面喝西北風,若他們忽地踏進家門,目睹一場火辣辣的床戲的話,要說服他相信我們是在練習人工呼吸及仰臥起坐,簡直是比登天還難。你說──我們是不是該閃回我們的愛巢去了?」他才剛說完話,大門處就傳來一陣騷動聲,教羅敷忽地掙開了他的擁抱,雙手一撐,站起身便奔向臥室去,嘴裡大喊:「你變態!」
  
  「嘿!別閃得太快啊!老婆!」李富凱已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我要讓你知道我到底有多變態!」

尾聲

午夜十二點四十分。
  
  剛下了計程車的李富凱急沖沖地跨上了醫院正門前的階梯,大門一拉,便瞄到身著白運動褲裝、守候在大門內的羅曼,不加思索地問了:「她在哪?」
  
  羅曼領著他走在前,安撫他道:「尚未有動靜,不過大家都說第一胎不太準的;子桐剛出世時,也是離預產期有段時間。憑良心講,老婆在手術房內挨刀受苦,我們這做老公的人,如果再不表現得緊張一點,恨不得是自己躺在手術台上的話,似乎說不太過去。」羅曼已是過來人,要勸准爸爸安下心、不緊張的話,無異浪費口舌。
  
  兩人上了電梯,疾走了五分鐘,往右一拐後,終於看到羅家大小聚在一旁,靠牆坐在長椅上。羅正宇與林玫雪兩人雙手互握,神情凝重;羅蘭抱著子桐正大打瞌睡;張慈敏則提著一大袋的衣物頻頻大打呵欠。李介磊大為不滿地看了一下手錶,忍不住跟孫子念道:「跟你提過她就要生了,你偏偏要去美國開什麼撈什子的會,這下可好了!」
  
  「什麼意思?」老人的話教李富凱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差點絆了一下。「她怎麼了?」
  
  「沒什麼,還沒臨盆罷了!」李介磊得意地咧牙一笑,他發現只有在跟羅敷扯上關係時才能戲弄、整倒孫子。這麼好的機會,不趕快乘機利用,實在愧對自己的良心。他悄悄起身走上前,附在孫子耳際低喃:「我說這胎一定是個男孩,你最好把十塊錢賭金準備好,因為羅敷昨天跟我說她夢到熊了!」
  
  李富凱斜睨老人得意的神色一眼後,便大喘一口氣地扯掉脖子上的領帶,此刻的他情緒緊張、六神無主,根本不想和任何人抬槓,偏偏李介磊愛找他的麻煩,但出寺「不良庭訓」的慣性驅策使然,他也微低下頭,小聲地在爺爺耳邊反唇相稽道:「她忘記提醒你,她夢到的是一隻小母熊。」話甫落,急忙走到羅正宇旁邊的空位,坐了下去,圖個清靜。
  
  儘管李富凱嘴上強辯著,心裡才不管那隻小熊是公是母哩!他什麼都不求,只冀望母子平安就好。他出國前,羅敷才只有七個半月的身孕,還不到一個禮拜他就接到即將臨盆的消息。他小心翼翼地精打細算,好不容易說動主席,要他們把這場國際經融會議提前召開,結果還是算不過天。
  
  忽地,從手術房裡傳出一陣悶悶的嬰兒啼叫聲,教大夥雀躍地跳了起來,甚至連熟睡中的羅子桐也以小手揉拭著眼睛。
  
  李富凱跑頭陣,首當其衝地上前要和衝出手術房的護士小姐詢問情況:「護士小姐,我太太──」
  
  「等等!她還在生。」護士小姐逕自地走著。
  
  但李富凱豈是三言兩語就可打發走的人,他不死心地緊挨著護士小姐,「可是──我明明聽到嬰兒聲了啊!」然後指了一下站在走廊上聆聽動靜的羅家大小,也向護士小姐表示他們都聽見了。
  
  「還有一個!」護士小姐忍不住地轉身。「李先生!你連太太要生龍鳳雙胞胎都不知道嗎?請讓一讓,我很忙的。」
  
  「龍鳳雙胞胎!」李富凱愕然地杵在那兒,放任那個忙得不可開交的護士離去,轉頭看了一臉無辜的李介磊。「她怎麼從沒提過?她跟我說是女孩的啊!」
  
  「她跟我保證是男孩的。」李介磊也嚇了一跳。
  
  「結果──」他們爺孫倆拉長結語,互望了一眼。
  
  「是羅敷贏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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