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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之鑽 作者: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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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下臺灣的一切,夜詠晴前往異國投靠男友,見到的竟是殘酷的事實——心目中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原來是個名副其實的花花公子!她心碎地踏上歸途,在機上認識了正要走入盲目婚姻,與她同樣不安的水沙。兩人互訴心事,並交換手上戒指,互相打氣,沒想到,她們的命運卻也從此改變——飛機失事,詠晴成了唯一倖存者,與“未婚妻”素未謀面的商逸凡,把戴著“天國之鑽”的她誤認成水沙,任她如何辯駁,商家人都堅持她是因受創過重而導致失憶。這下可慘了!沒有親人、與所有朋友失去聯絡的她,該怎麼向他們證明自己的身分?難道她真能頂替另一個女孩的身分,就這麼過一輩子,還接收,甚至不小心愛上別人的丈夫?








楔子

  一架從中東飛往臺灣的班機,飛機內十分安靜,經濟艙的乘客泰半歪歪斜斜地倒在椅內酣睡,機艙裏只聽到微微的引擎聲。

  而寬大舒服的頭等艙內只坐著兩名乘客,皆爲美麗的妙齡女子,兩人皆有著典型的東方臉孔,應該都是臺灣人。

  夜詠晴滿懷心事,無法入眠,這個區域的亂流很多,劇烈晃動的機身也不適合閱讀,她只好默默地凝視窗外。

  窗戶倒影反射出她的模樣,雖然模糊,但可以確定是個動人心魄的美麗女子。烏黑柔美的長髮盤成髮髻,秋水般溫柔的瞳眸泛著哀戚,她一手輕輕托著臉頰,白皙細嫩的肌膚透著粉紅色,身上金黃色的輕紗洋裝,更襯托出麗質天生的美。

  不知不覺中,詠晴的眼角突然滑下淚珠。她又回想起那令人幾乎崩潰的畫面──男友路凱爾和一名金髮女子躺在床上,凱爾背叛了她,在異鄉和別的女子私通款曲。

  夜詠晴是個孤兒,從小到大都自力更生,半工半讀,一直到大學考上了阿拉伯語文系,認識了大兩屆的學長路凱爾,從學長照顧學妹的關係開始,他們很自然地交往起來。

  路凱爾的家境很不錯,父親是來往中東的貿易商,凱爾畢業後,自然追隨父親的腳步在科威特做進出口貿易商。在兩人互通的信件或電話中,他總是信誓旦旦地說,只要等詠晴一畢業,他們就馬上結婚,一起在科威特打拚事業。

  凱爾爲了表明真心誠意,不惜花費鉅資買下全世界限量生産、來自奧地利的水晶鑽戒──「天空之星」。他把戒指戴在詠晴手上,象徵性地訂下她的終身。而心思單純的詠晴,在這兩年裏始終癡癡地在臺灣等候著兩人幸福的到來。

  大學一畢業,她滿心歡喜地打包、處理好臺灣的一切事務,大費周章地先透過國際搬家公司搬走一些家具和從小到大的保存物及證件等等,連房子也退租了,準備前往陌生的世界、她未來的家鄉──阿拉伯。

  行前,她跟凱爾連絡好抵達的時間,凱爾心疼她這趟旅途路程遙遠,堅持一定要她坐頭等艙,費用由他全權負責。而爲了給他一個驚喜,詠晴特地提早將所有雜務處理好,提前幾班飛機抵達,下飛機後一路直奔他的住所,沒想到,她看到竟是如此令人心碎的真相──凱爾根本是個花花公子!

  人心如此易變,她心盲眼瞎地愛上這個花心的男人,爲他苦苦守候了這麽久,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她沒在現場多停留一秒鐘,立刻轉身趕回機場,搭上最快的一班飛機回臺灣,遠離傷心地。

  看到手指上戴著的「天空之星」鑽戒,那閃耀的光芒彷佛在諷刺她現在的處境似的……一時之間,悲從中來,她無法遏止自己的情緒,痛哭失聲。



  坐在另一邊的美少女水沙也愁容滿面。

  水沙是臺灣人,但是在科威特長大,接受回教的保守教育,她的父親水義是阿拉伯的石油大亨,娶了當地的華僑女子,可說是首屈一指的富商,可惜母親早死,所以她從小就和父親相依爲命,父女之間的感情非常深厚。

  不幸地,水義在一個月前過世,臨終前,他交代水沙到臺灣投靠摯友商信豪,商信豪已經答應,會替他好好照顧最放心不下的女兒。

  年輕時,水義和商信豪是知己,水義天生家境富裕,商信豪卻是個窮小子。水義借錢讓商信豪做生意,第一次創業並不順利,錢都賠光了,當時他幾乎走投無路,差點就要跳樓自殺,還被周遭的人潑冷水,笑他不知天高地厚,走投無路之下,商信豪只好再度來投靠水義。

  水義絲毫不介意,還熱心地再度借錢給商信豪,鼓勵他繼續創業。接連幾次失敗後,商信豪終於成功了,他的公司成爲亞洲規模數一數二的汽車零件商,更幾乎獨佔臺灣與韓國汽車業的業務。之所以能夠擁有今日的光景,他深深感念著水義的恩義,當所有人都棄他而去,只有水義始終支援他,這份知遇之恩,商信豪謹記在心底,時時都想找機會報答。

  後來,商信豪娶了大學時代認識的中韓混血兒金曉荷,生下了商逸凡。當水義在科威特結婚時,商家夫妻還帶著六歲大的商逸凡特地趕去參加婚禮,在宴會上,商信豪對水義的妻子說:「嫂子,日後若妳生下的是女兒,我商某人保證,我家兒子會照顧妳女兒一輩子!」

  「是嗎?好,如果第一胎生的是女兒,我們就結成兒女親家!」有點微醺的水義也跟著隨口應道。

  兩家的兒女就這樣「指腹爲婚」,水義始終只當商信豪是在開玩笑,而商信豪卻是意外地認真。

  水義一生順遂,衣食無缺,從未想過要將女兒託付給他人照顧。然而,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他完全沒料到,這一天竟然這麽快就到了!

  躺在病床上,水義感觸良深地說道:「人老了,比的不是財富,而是看誰活得久,看樣子,我要比信豪先走一步了……我什麽都看得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妳!」他握住女兒水沙的柔嫩小手。「如今,信豪當年的玩笑話真的派上用場了,有他們照顧妳,我也能瞑目了……」

  水義拿出收藏已久的晶瑩鑽戒,閃耀著美麗的光芒。

  「妳看,商家早在妳二十歲生日時就寄來十克拉的『天國之鑽』送妳,表現最大誠意,我知道他們是想把妳訂下來,確定和逸凡的婚事,可是我這個做老爸的,卻把鑽戒藏起來,遲遲沒交給妳。」水義有些困難地發出乾笑聲。「他們從妳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寄來一些逸凡的照片、成績單,還有各種相關的成長資料,不過都被我收起來,我把它藏在書房的抽屜裏,妳記得把那些關於商逸凡的記錄拿出來,花時間好好瞭解妳未來的老公吧!」

  活到二十二歲,水沙才第一次聽到父親說出自己在地球的另一端,竟然有一個未婚夫商逸凡!

  「爸,你爲什麽現在又決定要告訴我這些事?」這對溫順的水沙來說,簡直是個晴天霹靂。這輩子除了父親以外,她沒有接觸過其他男子,如今父親就要離她遠去,還要把她交到另外一個男人手裏!

  她竟有一個陌生的丈夫!

  這對個性羞怯的水沙來說,彷佛即將投身於無法預知的混亂洪流中,她幾乎無法承受。

  「這是我的私心,我不想讓唯一的女兒這麽早嫁,一直不願意讓商家人知道妳的相關消息,所以他們到現在都沒看過妳的模樣……哪里知道,妳現在真的需要逸凡來照顧妳了,唉……」他取出商家在臺灣的地址和電話。「別忘了跟他們連絡。」水義再三囑咐。「沙沙,答應我,妳一定要去臺灣投靠他們,唯有如此,我才能真的放下心。」

  水沙已經哭紅了眼,說不出話來,她無法接受相依爲命的父親,即將棄她而去。

  「這只戒指交給妳了,戴上吧!從今以後,妳就是商家的媳婦了……」水義氣若遊絲地說完這句話,就在水沙陣陣哭喊聲中,閉上雙眼,溘然長逝。



  再一次回想起傷心事,水沙孤單單地在機艙裏流下無聲的淚水。漫漫長夜,她蜷縮在椅內,一邊想念父親,一邊對於無法預知的未來有著深深的恐懼。她要如何和一個陌生人變成親密伴侶呢?

  而另一邊的詠晴試圖要振作精神,不願回想男友的無情,她擡起頭張望,這才注意到淚眼婆娑的水沙。

  水沙很美,有著白皙的皮膚,晶瑩澄亮的眼眸,烏溜溜的秀髮,以及一股高貴氣質,讓人不禁多看幾眼。

  「怎麽了?」詠晴忍不住,移到水沙旁邊的座位,用中文問道:「妳爲什麽哭呢?」

  「咦?」水沙擡起頭,愣了一秒,隨即用流利的中文回答。「那妳呢?又是爲什麽?」

  詠晴語帶苦澀地回答:「不久前,我才親眼看到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和別的女人躺在床上……」

  水沙睜大雙眼,她嬌弱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一直受到良好的家庭庇護,相較之下,詠晴的眼神則帶著堅毅和勇氣。

  「妳失戀了?」

  「嗯。」

  「那……」水沙垂下眼問道:「那是什麽感覺?」她從來沒談過戀愛,也怕生。

  「沮喪,失去自信心,找不到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詠晴隨手放下瀑布般又黑又直的長髮,柔順地披落於肩膀。她美麗的臉龐顯得十分落寞。

  「我知道那種感覺!」水沙楚楚可憐,水眸茫然空洞。「我失去了世界上最疼愛我的父親,未來一片茫然,父親把我交給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要他照顧我……」

  當父親過世的那一剎那,她也一無所有了。無關金錢,而是失去了最親的父親,她沒有勇氣去接觸外面的世界。

  失去父親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是多麽無助、軟弱,並且無能。

  向來,她被保護得太好,是朵嬌弱的溫室花朵,她沒有勇氣也不想探究外面的世界,她甚至沒有勇氣面對未來的人生。

  如果可能,她好想跟父親一起走……

  「怎麽這樣?」詠晴皺緊秀眉,不可思議地說:「妳爸爸難道不曉得妳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嗎?現代的臺灣女人都很獨立自主,不需要依靠男人,妳爸爸怎麽會認爲沒有男人照顧妳就活不下去呢?居然還要妳去投靠一個陌生男人!」

  詠晴向來都靠自己,辛苦奮鬥,才有現今的生活與學業。

  「妳真厲害……」水沙苦笑。「我們同樣身爲女人,妳卻那麽勇敢地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是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詠晴微微一笑,對柔弱的水沙起了保護之心。「我們真有緣,竟然在飛機上相遇,同樣遭遇挫折,要面對未知的命運。」

  她看看水沙手上的戒指,忍不住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戒指,輕輕道:「這是『天空之星』。他曾經說,天上的繁星無可計數,但唯一最亮、最美的星星就是我。」她撇嘴。「這種情話,現在想想真是噁心。」

  「這叫『天國之鑽』。」水沙也伸出手。「我父親說,我丈夫的家人特別打造這只獨一無二的鑽戒,象徵天國至高無上的美好聚集在一起。」

  詠晴忽然覺得手上的戒指,彷佛提醒著她這段戀情的可笑,她一把取下戒指,套在水沙的另一隻指頭上。「如今想想,真多虧了那個負心漢的資助,我才可以坐頭等艙,也才能認識妳。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一帆風順,我們不能唉聲歎氣,那樣太沒用了,女人應該有女人的骨氣,我們要一起互相加油,彼此相互勉勵!」

  「嗯!」水沙也把「天國之鑽」取下來,套在詠晴手上。「我真的很高興認識妳,妳帶給我意想不到的勇氣呢!」

  兩個女孩彷佛解除了心裏的羈絆,相視一笑,安撫著彼此傷痛的心。

  飛機繼續往臺灣的航線飛行,經過一整天的疲勞,這兩個女孩互訴心事後,終於卸下心防,蓋著毯子,靠著彼此沈入夢鄉。

  聽著身旁詠晴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勻淨,水沙卻遲遲沒有入睡,在模模糊糊之際,她看到一團火球朝她這邊飛過來,她沒來得及多想,立刻轉身護住了詠晴的身子,而詠晴才一睜眼,便看到一團鮮麗的火襲來,驀地她的眼球受到嚴重灼傷、濃煙塞鼻,耳邊響起了淒慘的尖叫聲。

  客機拖著濃煙掙扎似的飛行,下一秒,飛機瞬間在空中爆炸,四分五裂,殘骸掉落在印尼外海海域上。

  水沙陷入昏暗的世界,她卻一點都不害怕,因爲她知道最愛的父親來接她了,她要和父親永遠一起住在天國……

第一章

  臺灣,臺北近郊。商邸。

  古色古香的書院式建築,裝潢佈置相當豪華,客廳、廚房等的隔間都十分寬敞、舒適,廳室裏處處放置著骨董器飾,以及珍貴無價的藝術品。散步至庭院,可以見到各式雕像和噴水池,來到後花園,還有商夫人特別種植的有機蔬菜和奇花異草。在這裏,一早起床就可以呼吸到臺北人渴求的新鮮空氣。

  商家人像往常一般,一大早就起床準備用餐。

  時至今日,商信豪已經是富可敵國、數一數二的汽車零件商。但是,商信豪是個非常遵循傳統的男人,他堅信「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傳統。因此,商家並不若外界想象的多彩多姿或是一擲千金,相反的,是個相當傳統的家庭,甚至連尊貴的商夫人仍然幾乎天天親自下廚做早餐。

  「早。」商逸凡走進餐廳,一臉陰沈地落坐。

  就在稍早之前,父親再次提及他那個「指腹爲婚」的未婚妻,並且已經要他將對方娶進門,讓他一大早心情就差到極點。

  老天!難道現在還是石器時代?父親居然還相信指腹爲婚這種玩意兒!

  就在他二十八歲的這一年,這有如晴空一聲雷的致命打擊在本該屬於他的人生掀起了軒然大波;那個未曾謀面的水沙,居然莫名其妙地即將成爲他的終身伴侶!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跟父親好好溝通──

  「爸爸,爲什麽要這麽決定?」他忿忿然地拒絕。「我不接受。」

  商信豪義正辭嚴地板著臉說:「你好好想想,當年如果沒有水義不斷資助我的事業,現在你能過這麽富足的生活嗎?水義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如今他死了,留下水沙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子,我替他照顧女兒是義不容辭的事,有什麽錯?」

  「我沒說你錯,有恩必報是對的!但有必要以此交換兒子的終身幸福嗎?」商逸凡咬牙切齒,不明白父親何以如此一意孤行。「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你居然要我隨便娶個在荒涼沙漠裏長大的女孩,我連她長什麽模樣都沒見過,她搞不好連刀叉都不會用!我們沒有任何感情基礎,你的安排根本不通人情!」

  「不准侮辱水沙!水家在中東地區可是富可敵國,多少王公貴族爭相想娶她啊!」

  逸凡嗤之以鼻。「那就讓她嫁給阿拉伯王子啊!我才不想要!」

  「你說什麽?!」商信豪氣得吹鬍子瞪眼,一副想動手揍人的狠樣。「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你敢再說不,我會要你好看!」

  「……是。」商逸凡翻了個白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尊師重道,敬老尊賢」是他從小到大被教導奉行的教條。在長輩面前,他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更沒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

  他真的不甘心!自己也算是商界數一數二、有身價的單身貴族,竟然莫名其妙要娶個來自沙漠地區的女子?

  因爲外婆是韓國人,所以他有四分之一的韓國血統,不僅人高馬大,而且有著英挺瀟灑的外表,不知迷死多少女孩。從高中開始,他就是風光的籃球隊長,暗戀他的女孩何其多,大學之後,公開表態愛慕他的女孩更是一拖拉庫,從校內到校外都有;開始工作後,圍在他周圍的花蝴蝶可就沒那麽單純了,他明白這些花蝴蝶大都是看上他的「身價」,因此他更加封閉自己,更小心翼翼處理感情問題,也許因爲如此,他遲遲沒有遇見生命中最美好的春天。

  從來沒有遇見真正令他心動的女孩,就被迫走入婚姻,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可悲極了。

  「逸凡,你今天怎麽一下子就進屋來了,沒繼續運動?」金曉荷經過兒子身邊,溫柔地問道。

  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對運動是十項全能,很有運動細胞,也熱衷運動,每天早上都會在院子裏對著木人樁搏擊好幾百下,今天卻早早就進屋來。

  「我沒心情。」他面色陰沈地坐在餐桌前。

  「你怎麽了?氣色很不好呢。」父子倆之間的氣氛緊繃至極,做母親的卻還是狀況外的溫柔婉約,完全不知道商逸凡的不甘心,更不明白他的煩惱。

  「吃了飯,就會有精神了。」曉荷因爲有一半韓國血統,二十幾年來不變的是每一頓早餐都要吃熱騰騰的白飯,白飯是一天活力的來源,當然也少不了她自己親手醃制的韓國泡菜。

  「你知道你今天要做什麽嗎?」商信豪面色嚴肅地對兒子說道。

  過了這麽多年,他很期待今天的到來,因爲今天是水沙來到臺灣的大日子。

  他早叫僕人把房間準備好了,甚至妻子也替未來的媳婦備齊所有日常用品,盡可能讓水沙早日適應臺灣的生活,他一直都很期待見到水沙。

  「知道~~」逸凡冷冷地回應。「中午十二點從公司出發,兩點飛機會抵達臺灣……」還真是個大人物哪!他暗自不屑地撇嘴。如此慎重的排場,連商氏企業的董事長和總經理都得親自出馬迎接。

  「不准遲到,不准逃跑!」商信豪先把重話說在前頭。「否則,你等著我登報跟你斷絕父子關係!」

  逸凡更不是滋味了,父親重視水沙的程度似乎遠超過他這個親生兒子,她究竟有什麽了不起?

  「老爺,這是今天的早報。」

  僕人例行性地將報紙遞上,看到頭條新聞,商信豪馬上大驚失色,激動地站起──

  「從科威特飛往臺灣的協和式客機爆炸?那不是水沙坐的飛機嗎?」

  「飛機爆炸?」商逸凡愣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水沙實在太薄命了。他不禁把心裏原有的厭惡抛開,開始産生同情心,天底下怎麽有這麽不幸的女孩?

  「快開電視,快!」商信豪心慌意亂地命令道。

  液晶電視螢幕裏新聞正詳盡播報著飛機失事的消息,印尼官方及國際救援組織已經派遣無數的人員在外海打撈,失事現場慘不忍睹的畫面,讓人不勝唏噓。

  「機上三百多名乘客幾乎全部罹難,目前只有一位生還者,但是傷勢很嚴重,目前正在急救中,生還者是名大約二十出頭的東方女子,身分正待被確認……」

  「那也許是水沙!」聽新聞旁白說到這裏,商信豪立刻急急交代:「叫林秘書馬上訂下一班飛往印尼的機票!逸凡,你立刻跟我到印尼去!」

  除非親眼目睹水沙的屍體,否則他永遠不會放棄!他不相信水義會這麽無情,這麽快把女兒接走,這樣對水沙太殘忍了,水沙還這麽年輕啊!水義啊!難道你連報恩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爲什麽我也要一起去?」商逸凡猶作困獸之鬥。「公司還有很多事等著我處理……」

  「你說呢?水沙是你的未婚妻啊!你當然要去!」

  雖然商逸凡很同情水沙的遭遇,但是這一刻,他真寧願世界上沒有水沙的存在!



  七天後,印尼首都雅加達,大型醫院。

  夜詠晴的眼睛被灼傷,被包覆上一層層厚重的紗布,照理說什麽都看不到,但是,在昏昏沈沈中,她卻看到眼前一片湛藍晴空,還有自在飛翔的水沙──

  「妳爲什麽要救我?」詠晴啞著聲音問。「我應該跟妳一起……」

  「詠晴,雖然我們只有短暫的邂逅,但我喜歡妳,妳比我堅強,不像我,太軟弱了,失去了父親,我真的活不下去,我寧願選擇跟爸爸在一起……」水沙的身影有如夕陽光影般地不斷變化著,她露出笑容。「請妳要代替我好好活下去,不要讓商家人傷心,商逸凡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很適合妳,妳將來一定會很幸福的!」

  水沙慢慢往天空飄去,離詠晴越來越遠,任憑詠晴怎麽呼喊都沒用,然後水沙就像泡沫般消失,留下她最後的話語──

  「再見了,詠晴,妳一定要幸福喔!」

  「水沙,水沙……」詠晴無聲地叫嚷。

  「她有知覺了,她醒了!」昏迷了將近一個禮拜,她終於醒了,商信豪興奮地大聲嚷著。「逸凡,快叫醫生來!」

  正在打盹的商逸凡被驚醒,他迷迷糊糊地按下呼叫鈴,醫生和護士很快就趕過來,對夜詠晴展開一連串精密的檢查。

  「恭喜你們!」檢查完畢,醫生露出欣慰的笑容,對商家父子倆說道:「她終於脫離了危險期,只是身體還相當虛弱,需要時間復原。」

  「太好了,水沙,我太高興了!」商信豪握住詠晴在半空中揮舞的手。「妳好,水沙,我是商伯伯,妳終於活下來了!這一定是水義在天國保佑妳,我真感謝上帝沒把妳帶走!」他觸摸她手上的鑽戒。「這是我送妳的『天國之鑽』啊!幸好妳戴著它,讓我能認出妳!」

  「我……我……」詠晴急著想要出聲解釋。事情不是這樣的,她要如何跟他們說明呢?心裏越急,卻越說不出話來。

  「她能講話嗎?」商逸凡回頭向醫生詢問。

  「聲帶有點受傷,沒有大礙,大概再等兩、三天左右,復原後就可以正常說話了。」

  「那太好了,水沙,妳好好休息吧!」商信豪安撫地摸摸她的手。

  不!我不是水沙,我是夜詠晴啊……詠晴努力地想說話,卻是徒勞無功。

  「逸凡,你就留在這裏照顧她。」商信豪轉向兒子,理所當然地下達命令。

  「爲什麽?這裏有醫生和護士照應著就夠了!」從那天搭最快一班飛機趕到印尼,他就在父親的命令下,不眠不休地照顧了她一個星期,現在她醒了,他竟然還不能回飯店休息?

  「醫生和護士畢竟是外人,不比自己人來得貼心啊!還是自己人留下來我比較放心,畢竟水沙是你的未婚妻,你也乘機跟她好好培養感情!」看著水沙終於脫離險境,嚴肅的商信豪難得眉開眼笑。

  「爸……」不給逸凡任何拒絕或回答的機會,商信豪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商逸凡無聊地看著護士更換點滴。

  「你……」詠晴的雙眼看不到,只能從他們的說話內容去猜測,現在還留在房裏的應該是商逸凡吧?他就是水沙口裏說的未婚夫?

  「妳還好吧?」他的口氣有點惡劣。「既然不能說話,就不要說話,否則導致聲帶發炎,就自討苦吃了!妳先躺著好好休息。」他扶住她的身子,硬逼她躺下。

  「我……」此時此刻,她真的好痛恨自己不能出聲。不行,她一定要即刻說清楚、講明白,無論如何,她不能成爲水沙的替身啊!

  既然說的不行,那就用寫的吧!

  憑著感覺,她抓住他的手,在商逸凡還莫名其妙之際,她扳過他的大手,在手掌上寫著──

  水沙已死,我是夜詠晴。

  商逸凡正在納悶她的行爲,又接收到她所寫下的訊息,不由得一肚子火燒了起來。「妳在鬼扯什麽?妳神經有問題嗎?」他真的受夠了,再也顧不得禮貌。「小姐,妳知道這個禮拜我有多累嗎?我現在體力耗盡,沒辦法跟妳玩妳是不是水沙的遊戲!」他用力握住她指上的戒指搖晃。「拜託,這就是最好的證據!這是天底下唯一一枚、商家特別打造的『天國之鑽』,而擁有這枚鑽戒的就是水沙!」

  詠晴抓住他的手,還想解釋,卻被他用力撥開──

  「妳好好休息,我也要補眠一下,這裏是最高級的病房,設備還不錯,旁邊附了一張床,我先躺一下,有什麽需要,記得按鈴或叫我。」少了老爸在一旁盯捎,他自在多了,脫掉外套,一碰到被單,就夢周公去也。

  聽到逸凡輕微的鼾聲,詠晴不知所措,她終於體驗「有口難言」這句話。她難道就這樣背上水沙的身分和名字,無法「真名」大白?

  沒多久,醫生再度來爲她做檢查,發現她的視力恢復許多,幫她換上透光的白紗布,好讓她開始適應亮度。在醫生、護士來來去去的吵雜聲音中,逸凡並沒有被吵醒,可見他有多累。

  接著,醫生把燈關上,離開病房,房裏又只剩下她和商逸凡。

  黑暗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詠晴知道自己該睡了,可是怎樣也睡不著,回想飛機爆炸的一刻,她仍心有餘悸。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她什麽都看不到,憑藉著細微的聲響,她感覺到商逸凡醒了,突來的一陣緊張,讓她只好裝睡,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好熱!」商逸凡懶洋洋地起身,喃喃說道:「爲什麽這麽熱呢?雅加達熱到連冷氣都不冷……」

  滿身是汗的他,索性走入浴室淋浴,沖好澡,直接大方地下半身圍著浴巾,上身赤裸地走出來。

  饑腸轆轆的他想到行李箱裏有他愛吃的臺灣泡面,於是輕手輕腳地找出泡面,注入熱開水,片刻間,陣陣的牛肉面香四溢。

  驀地,他發現床上的人兒動了動。

  「抱歉,是我把妳吵醒了嗎?」見她搖搖頭便要起身,他連忙上前扶住她,卻發現她臉上淚痕斑斑。「妳哭了?」

  「妳……」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連忙安慰她。「別哭了,一切都過去了,沒關係的……」有些詫異地,他發現在這一刻,自己頗爲憐惜她的遭遇。畢竟喪父後又遭遇前所未有的可怕空難,差點奪去生命,一連串嚴重的打擊,一般人都會承受不了,更何況只是個在溫室裏被保護良好的弱女子!

  沒理由地,他想逗她開心。「妳吃過臺灣的泡面嗎?」他赤裸著上身,坐在床邊,捧著泡面。「很好吃的,我喂妳,來,嘴巴張開。」

  從小習慣被服侍的商家少爺,不知爲何,就這樣自然地做起伺候病人的工作,而肚子也有些餓了的詠晴,在面香的刺激下,益發懷念起臺灣的小吃,於是她順從地張嘴,一口一口地吃著面。他以爲她沒吃過臺灣泡面,很細心地喂食著她。

  如此近距離地端詳她的長相,商逸凡發現,她委實美得驚人。

  世界上真有這麽美的臉龐,皮膚白皙細緻、吹彈可破,紅櫻唇,一頭及肩長髮又直又黑,而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更讓男人我見猶憐。

  他的心裏滑過一股奇異的柔情,這就是水沙?老實說,他也一直很好奇她的模樣,如今一見,竟是個如此美麗的女孩。

  「唔……」她突然皺起秀眉,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怎麽了?」

  我……想要去廁所。

  她在他手心上寫著。

  「來,我扶妳過去。」逸凡想都不想,立刻很有男子氣概地說道。

  她相當靦覥,沒想到他是如此的紳士,就像翩翩君子,很有風度。

  他緩緩扶她起床,她的如雲秀髮不小心滑過他的腹部,瞬間他心頭一顫。

  她被他扶起,粉頰碰觸那赤裸強壯的胸膛,詠晴這才發現兩人靠得好近,竄入鼻尖的儘是他粗獷的男人氣息,令她小臉不禁微微泛紅。

  隔著感光紗布,詠晴可以看到他的模樣。沒穿上衣的他,她可以看見那強壯緊實的肌肉,身形頎長,還有著強健的小腿、有力的臂膀和小麥色的肌膚,顯示出他應該非常熱愛運動。他的眼角、眉梢有一股兇悍如獅的野性味道,在在顯示他是個不簡單的領導型人物。

  她不是沒看過赤裸的男人,但帶給她如此震撼的,他還算是第一個。

  但是,她不能對他有任何遐想,因爲他是水沙的未婚夫,而她根本就不是水沙,不管如何,她一定要跟他把話講清楚。

  幾分鐘後,她從廁所出來,商逸凡既溫柔又小心的扶她重新躺回床上,當他正要離去時,她摸索著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怎麽了?」他很自然的把手遞到她面前。

  詠晴摸索並寫道──

  我不是水沙,我是……

  「又來了?」他把手抽開,擺擺雙手。

  他攏聚雙眉,這是她第二次否認自己是水沙,他不禁懷疑她是否因爲空難而導致心理狀態有變化,應該跟醫生提一提。

  「好了,」他轉移話題,試圖安撫她。「妳現在很虛弱,就算不想睡覺,也要躺著多多休息。」接著,他交代醫生和護士留意詠晴的情形,離開醫院,回到飯店拿換洗衣物。

  帶著五味雜陳的心情,詠晴無奈地躺下。直到清晨,淡淡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灑進房間時,她才酣然入睡。



  幾天後,在一個晴朗的好天氣裏,夜詠晴終於能開口說話,視力也完全恢復了。

  商夫人金曉荷聞訊,特別從臺灣趕到雅加達探視未來的兒媳婦,在商家人都到齊團圓後,商信豪滿心安慰地望著水沙。

  詠晴第一次看到商家每個人,商信豪十足的企業家風範表露無遺,除此之外,在他冷酷無情的外表下,卻透露著對水沙的疼愛與關心,商夫人曉荷有著韓國女人的溫順氣質,風韻猶存,皮膚保養得很好,而水沙的未婚夫商逸凡穿著很悠閒,身上只套了件格子襯衫,襯衫的鈕扣全部打開,隨興地披著,下身則搭了條短褲,就和一般遊客沒兩樣。看顧她多日,疲憊隱隱若現,面頰上滿是胡髭,仍然不損其英俊瀟灑。

  令衆人跌破眼鏡的是,詠晴第一個動作竟是摘下手上的「天國之鑽」,塞進商信豪的手中。她的第一句話是:「水沙已經死了。」

  商家人目瞪口呆,聽詠晴以略微沙啞的聲音,難過地訴說事發當時的經過。

  「……所以,我真的不是水沙。」

  病房內鴉雀無聲,六隻眼睛無法置信地在她的臉龐上巡來巡去。

  「又來了!這是妳第三次對我這麽說了,『詠晴』小姐!」逸凡最先恢復正常,露出潔白的牙齒調侃道。

  曉荷的眼淚已經潸潸流出,拿出手帕拚命拭著淚水。「可憐的孩子,妳怎麽變成這樣啊!妳連妳自己都忘記了?」

  商信豪沈下臉,好一會兒,他鎮定地吩咐隨從:「去找精神科的醫生過來。」

  「爲什麽你們不相信我?我說的是真話!」她失控大喊。「我沒有理由騙你們,我真的不是水沙……」



  一個小時後,精神科醫生問了詠晴一些問題,並做了些檢測,他以流利的英文說著專業的醫學名詞,透過專業的翻譯,醫生說詠晴可能患了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疾患。

  這個名詞對商家人來說,與其說是新鮮,倒不如說從未想到必須要去瞭解。

  「……遭受到意外的災害,親人或戀人突然的死別……諸如此類重大心靈創傷後的衝擊狀態,病症則會因人而異。比如會出現情感麻痹、記憶障礙、喪失現實感等等……」

  「水沙」的確甫遭父喪,並且剛從一場恐怖的空難曆劫重生,醫生這個說法讓商家人都十分相信。

  「在經歷一場重大事故或是悲慘的遭遇之後,也有人因此而性情大變,變成另外一個人……這些現象是很有可能的,患者故意遺忘某些記憶,或者不願意記起來,有的還會有短暫的分裂人格,成爲雙重人格也不一定……」

  「會好起來嗎?」商信豪憂心忡忡地問。

  「最好讓她遠離傷心地,重新開始,日子久了,她自然比較容易恢復,做回原本的自己。」醫師建議。

  商信豪點頭,心裏自有盤算。

  「我當然會這麽做。」他低下頭,面容慈藹地對詠晴說道:「水沙,我會帶妳回臺灣,臺灣醫療很進步,我相信一定會治好妳的心理疾病。」

  詠晴拚命搖頭。「我不是水沙,我不要跟你們回去……」

  商信豪向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立刻取出一份從航空公司得到的資料,面無表情對著詠晴念著:「夜詠晴小姐的遺體已經找到,確認死亡,昨日下午舉行出殯儀式,屍首火化,骨灰安置在慈恩園……」

  「不!不!不!」何等殘酷的現實啊!詠晴崩潰了,她嚎啕大哭,「夜詠晴」怎麽可以不見了?她的名字怎麽能在這世界上消失呢?「不!我沒有死,我沒有死……」

  她激動地想從輪椅上跳起來,醫護人員趕緊抓住她的手臂,爲她施打鎮定劑,她緩緩地跌回輪椅上,視線一片模糊,逐漸失去知覺。



  當詠晴清醒過來時,外頭天色已黑,昏暗的玻璃窗外,讓她彷佛回到在飛機艙裏的那時候。她流著淚,盡力咀嚼種種記憶,強迫自己感受「夜詠晴」的存在,她是詠晴。但是,這個名字卻離她越來越遠……

  她聽到浴室傳來水聲,有人在洗澡,浴室門沒有關好,逸凡似乎聽到外邊的動靜,他探出頭,水滴從發梢一滴滴滑下,好像洗髮精廣告的模特兒,非常性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吵醒妳了。我想沖個澡,又擔心妳找不到人會慌,所以沒關門。」他抱歉似地笑了笑。「妳等我一下,我馬上就洗好了。」

  當他再度出來時,隨意套著一件浴袍,露出強壯胸膛,胸膛上的晶瑩水珠還在閃閃發光。她著迷地望著,意外發現自己的掌心微微滲出汗水。

  「其實……」看到她又眼眶泛紅,商逸凡不禁坐到床邊,打算對她坦承心意。「我不喜歡這樁婚事──當然這與妳無關。只是,沒有愛情的婚姻太離譜了……」商逸凡看著她露出微笑。「我想,如果真的如妳所說,妳不是水沙的話,事情反而好解決多了。」

  詠晴的眼角淌下淚水。「我不要做水沙,我不要……」

  「奇怪,當水沙有什麽不好的?」見她這般排斥,逸凡竟然有了不同的心思。「妳經歷了兩次的重大事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從今以後,妳不會再有不如意的事了。光是我父親對承諾如此認真並看重,他一定會把妳當成親生女兒般的疼愛,我母親亦是。」他微微一笑,靦覥說道:「老實說,我發現我好像沒有那麽討厭妳……」

  他說不出心中對她的好感,不僅是她有著驚人的美麗外貌,每次一看到她,他的心就會騷動起來,短短幾天的相處中,他發現她很堅強也很獨立,而且並沒有因爲知道他的身分就特別去討好,她總是一臉憂傷,不知爲何,他很想撫平她所遭受的傷痛。

  聽到逸凡這麽說,詠晴脹紅了臉,爲了躲避他灼熱的目光,以及自己的心亂如麻,她把憂愁的臉蛋兒深深埋入手掌中,無話可說。

第二章

  儘管詠晴一直強調自己不是水沙,但商信豪彷佛爲了證明自己對死去老友的承諾,以及對於詠晴的憐愛,他仍舊執意地籌備起婚禮。

  在衆人的強力勸說,以及逸凡的不置可否下,詠晴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陰錯陽差下,她成爲水沙的替身,走向另外一個人生。

  商邸一片喜氣洋洋,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婚事。這是臺灣商界大老獨生子的婚禮,照理說鐵定會轟動政商界,沸騰喧鬧,極盡鋪張,但事實上他們卻低調行事,只通知幾位知己好友、親戚長輩,對外一點也沒曝光,連財經記者都不知曉,這一切,都是爲了「水沙」著想。

  「水沙」的病情沒有起色,新生活一切也還在適應中,商家人決定不要給她太多刺激,以平和、安靜的生活爲准。

  商信豪爲此還跟詠晴許下承諾。「水沙,我很抱歉無法給妳隆重盛大的婚禮,但我答應妳,以後一定會彌補妳,日後會再幫妳和逸凡補辦一場前所未有的世紀婚禮,昭告世人水沙是商界大老商信豪的媳婦。」

  商夫人也跟詠晴打包票。「水沙,我的兒子很優秀,他是許多女性的夢中情人,而且從小就在信豪的教育下,養成顧家的好個性,妳要嫁的是一個新好男人,他一定會好好待妳的!」

  詠晴只能苦笑,有苦說不出,隨著婚禮籌備的腳步越加快,她的一顆心就越跌到穀底,她感覺自己彷佛是在地獄裏飄蕩的靈魂。

  她哪在意什麽豪門婚禮?成爲商信豪的媳婦,甚至嫁給臺灣數一數二的黃金單身漢商逸凡如此了不起的事,她全置若罔聞。

  她只在乎,自己是否已經無法恢復真實的身分了?「夜詠晴」這名字,看來已經注定永遠被藏進不見天日的靈骨塔裏。

  這幾天以來,商家上上下下從主人到僕人,無不對她噓寒問暖,他們以爲水沙從小生活在中東,不習慣臺灣的天氣和食物,還特別請飯店的師父來到商家準備不少中東料理。

  不過,詠晴根本就不喜歡,她推說:「我很喜歡吃臺灣的小炒和道地的料理,以後不用那麽大費周章請廚師特別爲我準備,這樣我很過意不去。」

  這更讓商信豪和曉荷感到無限滿意,覺得媳婦體貼又懂事,適應情形很好。

  受到衆人疼愛的詠晴,整天沒事做,從前她必須靠自己生活下去,每天都很忙碌,要念書、賺錢、打掃家務……現在這些事都離她好遠,她完全成了個豪門千金,凡事都有人服侍得好好的,根本不用愁。

  夕陽西下,詠晴走到陽臺,紅泥盆裏種著火紅的杜鵑,豔紅色繽紛繁多的花朵沿著欄杆綻放,她靜靜地注視著花朵陷入沈思,一臉落寞。

  當商逸凡和商信豪下班回家,父子兩人下了車,擡頭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她可能有些不安的症狀又復發,你上樓去安慰她吧!」商信豪特別交代。當初他就跟妻子商量過,不要勉強水沙,她想做什麽就由她去,千萬不要給她任何壓力。

  「嗯!」逸凡點頭。

  他直接進屋,走上樓,敲門進入。

  她全身好像灑滿了金色的光輝,倔強的表情與清秀的五官形成一股矛盾的融合,很奇特,也很吸引人,令他深邃的黑眸悄悄竄起火花。

  「聽說妳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間,沒去庭園逛逛嗎?」他佯裝輕鬆地問著。

  詠晴回過頭,卻答非所問:「這樣會不會太委屈你了?」

  他愣了一下。「委屈什麽?」

  「你娶我啊!」她直言不諱。「你是商氏企業未來的繼承人,身旁一定不乏女人倒追吧!名媛千金,或是和你同樣能力不錯的女強人,一定任你挑選,而我卻什麽都不是,又沒有愛情做基礎,就因爲你父親當年的一句戲言,你就堅守諾言娶我,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這曾經也是他反對這樁婚事的臺詞,如今由她說來,商逸凡卻有嚴重受傷的感覺。

  「難道我有這麽差嗎?說到底妳就是不想嫁給我?我真不瞭解妳的想法。」他百思不解。「難道妳只能讓自己待在地獄裏?妳爲什麽要拒絕進入天堂?」

  詠晴嚴厲駁斥。「因爲我不是水沙!這是水沙的婚禮,我沒有辦法高興。」

  哦!又來了!商逸凡暗暗歎了口氣。「好,我們平靜下來好好談談。」他決心點醒她。「來,告訴我,妳有什麽證據證明妳是夜詠晴?」

  詠晴目光一閃,快速說道:「我有身分證、畢業證書、護照……」

  不!不對!她的臉垮了下來。

  那些證件早就跟著飛機爆炸而焚燒殆盡了。而水沙因爲遵循回教傳統長大,連商家人都沒見過她的長相,只是短暫邂逅的詠晴更不可能會有她的照片。「我沒有辦法立刻拿出來。」她倀然地說。

  「好,那麽妳的阿拉伯語爲什麽這麽流利?」他又問。

  「因爲我是阿拉伯語文系畢業的呀!」她辯解。

  「光這樣還是不能夠證明妳的身分,最好的方式是拿水義的DNA和妳的DNA一起比對,這樣才能證明妳不是水沙,不過妳也知道的,水義已經入土爲安了,這個方式不可能了。」他耐心地跟她解釋並說服著。

  「這……」詠晴喪氣地微低下頭,目光流轉,思索著是否有其他辦法。

  商逸凡微微恍神地看著她水汪汪的眸子、微啓的粉嫩紅唇,這才發現兩人的距離如此靠近,他火熱的瞳眸緊鎖住她嬌羞的芙顔,一股熱潮由下腹部竄起……

  天!他居然想親吻她!

  這太不可思議了!他在見到她之前,還如此激烈的反抗這件婚事,如今他竟然對她有著渴望。

  難道,他對她……?

  話說回來,這好像也沒什麽不好。他笑了。誰說相親結婚就無法恩愛過一輩子,彼此廝守到老呢?如果他的宿命是如此,那也不錯。

  「別那麽憂愁嘛!要做新娘子了,該笑一個。」心情一好,他轉而逗弄她。

  「你真的心甘情願娶我嗎?」她不禁又狐疑問道。

  「怎麽,婚期已經訂好了,妳想逃婚嗎?」他不以爲意地大笑三聲,轉移話題。「快下樓吃飯吧,今天媽媽特別爲妳準備了韓國烤肉和石鍋拌飯,很好吃的!」

  看著逸凡下樓的背影,詠晴的臉色異常嚴肅,因爲她確定了一件事──留在這裏,她將失去自我,永遠得戴上水沙的面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一切都太離譜了!

  既然無法說服商家人,她一定要找機會逃跑!



  這天,金曉荷帶詠晴出門逛街,在百貨公司買了大包小包的婚禮必需品後,順便又去找一位韓國的老師傅,要替她做一整套傳統韓服,準備他們小倆口婚後回到韓國向外公行大禮。

  這家傳了三代,百年的韓國服飾店位在鬧區的小巷內,不好停車,只好先停在大馬路口下車,曉荷帶著詠晴散步走進去,沿路好多攤販,有吃的、有賣衣服的,好不熱鬧。

  到了店家,老闆熱心地招待,在一連串麻煩的挑布料和量尺寸的過程中,曉荷跟同鄉的老闆聊得好不熱絡,一時間根本不想走。

  對,就趁這個時候!

  詠晴見狀趕緊建議道:「這裏好像好多可以逛的店,很好玩的樣子,我可以先去逛一逛嗎?」

  「妳一個人可以嗎?」曉荷有些擔心。「我叫人跟著妳好了,我怕妳會迷路。」

  「那樣太麻煩了,我不會迷路啦!反正我就直直走,走到前面路口再折回來就對了。」她故意露出嬌媚的笑容,撒嬌道:「時間不會很久,我一下就回來了,反正我有帶手機,好不好,媽媽?」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叫曉荷媽媽,這一聲立刻叫得曉荷心花怒放。

  「好好!妳到了前面路口,也不用走回來,我叫司機去接妳。」曉荷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又順手將大把鈔票放在詠晴手裏。「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千萬別客氣啊!」

  詠晴猶豫了一下,才道:「好,謝謝媽媽,待會兒見。」

  商家人對她極好,她實在不該再拿這些錢。但離開之後她孑然一身,身上沒有錢是不行的,只好先收下,就當作是向他們借用的吧。

  金曉荷看著詠晴從容不迫地走出店家,心裏爲了詠晴終於肯叫她一聲媽而高興不已,然而她萬萬想不到,這一去,詠晴就再也不見人影。



  詠晴走出店門後,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區域,她知道商家的轎車就停在前面巷口,要是被司機和隨從看見,就功虧一簣。因此,她左彎右拐地走進小巷子。

  巷子裏所呈現的是另一個世界,街頭遊民和流浪漢據地爲生,還有流鶯、不良少年以怪異的眼神盯著她,走到黑暗的巷子底,她還看到有人在吸食毒品。

  周圍的人們對她露出虎視眈眈的眼神,她有點惶亂了,旁邊的人們逐漸靠攏過來,她越來越慌張,看到前方就是大馬路了,她拔腿就跑。

  冷不防地,有人抓住她的頸子,並且用力往後一拉,她踉蹌地跌倒在地上,一群人迅速地把她團團圍住,一陣嘲笑聲響起──

  「哎呀呀~~千金小姐跌倒了耶!」

  糟糕!詠晴心裏暗叫不妙。

  「我有錢,我可以給你們錢,你們別亂來!」她努力鎮定地說道,嬌美的臉蛋上卻還是忍不住浮現驚慌的神色。

  「不錯!有錢又有臉蛋,這樣的機會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我們怎麽能輕易放過呢?」邪惡的笑聲嘿嘿嘿地傳出來,全是一群不懷好意的流浪漢。

  就在這時,又有聲音加入──

  「等一下。」有人強悍地推開這群提瑣的男人。「讓開!」

  詠晴正要高興有人伸出援手,擡頭一看卻更覺不好。來者雖然只有三個人,但一看就知道絕非善類,每個人身上都有著肅殺氣息,說話語調中帶有濃濃的日本腔調。

  「妳叫什麽名字?」爲首的日本人直接問道。

  「夜詠晴。」詠晴誠實說出自己的名字,這節骨眼,她自然更不想扯上商家。

  「胡扯!妳不叫夜詠晴,妳應該是商家人。」

  「你又怎麽知道?」詠晴機敏地反問。

  旁邊一個手下連忙站上前說道:「我看到她從商家的轎車下車。」

  「你們又怎麽知道那輛車子是不是商家的車?」她又回嘴。

  爲首的中年男子獰笑道:「哼!因爲我們跟蹤商家人很久了。」

  聞言,詠晴臉色大變。

  那個手下馬上又得意地說:「根據親近商家的人士對我們透露,商家快要娶媳婦了!如果我們沒料錯,妳應該就是商逸凡的未婚妻水沙吧!」

  「錯了!我不是水沙,我是夜詠晴。」

  首領冷笑道:「好厲害的商家人,連身分都有兩個!一個是真名,平常在外面則用假名,看樣子你們在外面結了不少的仇怨,才那麽恐懼暴露自己是商家人。」

  「我是不是商家人重要嗎?」詠晴有種不好的預感。

  「重要,相當重要。」首領一臉高深莫測地盯著詠晴,那神情猶如鬼怪般駭人。「妳將會是我的籌碼。」

  此時,一個流浪漢在一旁不耐煩地咆哮:「喂!你們是誰?憑什麽鬧場?快點離開!這小妞是我們的人!」他對其他人吆喝起哄。「來!大家把她抓起來!」

  「放開她!」這名日本人神色自若地撂下警告。「她是我們的人。誰敢動動看,就是找死!」

  「上啊!誰怕誰?」有人大聲吆喝。「他們才三個人,怕他們啊!我們的人比他們多!」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大群混混和流浪漢竟被日本人的兩名手下打得落花流水,一群人立刻嚇得逃之夭夭。

  場子清乾淨後,首領下令道:「把她帶走!」

  「放開我!」在兩名大漢的挾持下,詠晴拚命掙扎。「你要帶我去哪里?!」

  日本人冷笑著說:「別忘了妳已經是階下囚,沒有發言的權利。」

  接著,詠晴被推上了一輛車子,並且被蒙住眼睛、綁住雙手。

  她不知道他們的意圖爲何,以及想帶她到哪兒,不過,那三個日本人對她還算禮遇,除了眼睛看不見以外,他們還讓她喝水,用日文說:「不要讓她受傷,要好好照顧她。」

  她發現對方對她似乎暫時沒有加害之心,慢慢鎮定下來以後,反而能夠冷靜看待目前的處境。

  也罷,她不正是想離開商家嗎?或許這會是老天爺給的另一種機會?



  星空燦爛的深夜裏,商邸卻一點都不寧靜。

  詠晴離開後,金曉荷怎麽撥她的手機也撥不通,到了晚上還找不到人,急壞了商家人,他們急急忙忙動用公司所有的保全人員,到處尋找,卻一無所獲。

  「她會去哪里呢?」金曉荷心急如焚,自責不已。「都是我,都是我的疏忽,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去逛街。」

  商信豪頹喪地搖頭。「這不是妳的錯,沒有人會怪妳的。事情既然發生了,總是要解決啊!希望水沙平安……」

  「要報警嗎?」金曉荷看看牆上的鍾,擔心地提議。「水沙失蹤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

  「不用,」沒想到此時商逸凡居然意外的鎮定,從那平靜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的內心有多麽著急擔心。「坐下來等電話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水沙應該是被綁架了。」

  「什麽?」曉荷和商信豪均大驚失色。

  「商場如戰場,光明正大的競爭都無妨,但偏偏會有喜歡走旁門左道的人,用一些卑劣小伎倆想讓我們屈服!」

  商信豪想了一下。「兒子,你是在說日本光合株式會社嗎?」這個財團一直在跟商氏競爭韓國大宇汽車的零件開發案。

  商逸凡點點頭。「我想電話應該快打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秒,電話響了。

  商逸凡接起電話,沈默地聽了約一分鐘,二話不說便回道:「好。我願意放棄那筆跟韓國大宇的生意,只要你保證她生命安全無虞。不過,如果你敢傷她一根汗毛,我絕對會要你的命!」

  商逸凡拿到了地址,對方只准他一人單獨赴約,而且提出必須搭計程車,帶著合約書前去等等條件要求。

  「爸,媽,你們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把水沙毫髮無傷的救出來!」逸凡滿腦子都是水沙的安危,他無法放任她不管。

  「一切以水沙的安危爲重。」商信豪千交代萬交代。「錢可以再賺回來,但水沙只有一個,失去她,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商逸凡雙拳緊握。「我知道。」一縷莫名的情愫在他心田流過,他驀地瞭解了一件事:他不能失去水沙。



  詠晴被帶到一間旅館房間裏,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但這些日本人對她還算客氣,並在她保證不逃跑,不惹麻煩之後,解開她的眼罩和手銬,並且還叫旅館送上豐盛的餐點,讓她用餐。

  聽著那個首領與商逸凡在電話裏的對話,詠晴漸漸明白所有的來龍去脈。

  挂上電話,日本人首領笑嘻嘻地說道:「看樣子,妳在商家的重要性果真不容小覰。商逸凡竟然輕易就答應放棄和韓國大宇汽車合作的開發計劃案,讓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目的!」

  旁邊兩個手下也跟著哈哈大笑。「大哥英明。」

  「做事情要靠腦子,要精准抓住事件重點,才能事半功倍。我看得出來,妳是商家父子的要害,妳可真是厲害啊!」日本人首領對著詠晴比出手槍的手勢,得意地對兩個手下說:「你們可以通知光合的社長這個好消息了。」

  「是的。」

  詠晴頓時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原本想要逃離商家,沒想到卻給商家帶來麻煩,還讓他們損失一筆大生意,愧疚感和悔意充塞胸口,而商家如此乾脆答應放棄這筆生意以交換她的安全,也讓她泛起一股暖意。

  那個什麽社長做生意贏不過人家,竟然雇用這三個傢夥,挾持她來威脅商家,真是勝之不武!一股火在她肚子中悶燒著。

  此時,首領笑嘻嘻地對她說:「水小姐,別擔心,妳馬上就能回到商家當少奶奶了。」

  「我根本就不想回商家去,我不想做商逸凡的妻子!」她故意蠻橫大叫。「商家也根本不稀罕我這個媳婦,你們被騙了!笨蛋!」

  首領微微一愣,這事真是有趣啊!

  「喔?那妳可真是天底下第一號笨蛋,妳知道商逸凡是當今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黃金單身漢嗎?大家可是搶著要呢!」

  「那是因爲我是夜詠晴,不是水沙!商家也知道這件事,他們只是拿我當擋箭牌,拖延時間而已!他們一定早就去搶回生意了,根本不會來救我,你們這群笨蛋,還傻傻地在這裏等!」她故作不屑地喊著。

  首領邪邪地一笑,這個女子真是特別!她難道不曉得,說這些話只讓她更暴露出關心商家的心態?

  「別再演戲了,水小姐。」首領冷笑。「商逸凡一定會來,不信的話,我們來打個賭吧?」

  「卑鄙的小人,我絕對不會成爲你的籌碼!」發現編造出來的說辭沒有用,詠晴氣急敗壞嚷著,便要往外沖去。

  首領輕嗤一聲。「妳以爲我這麽笨,會讓妳走嗎?」他將手一揮,兩名手下朝她撲過來。

  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她不像先前的柔順模樣,反而潑辣得像一隻被惹惱的小貓咪,張牙舞爪地揮動著銳利的爪子。

  「妳真是有趣極了!」首領讚賞地看著詠晴和兩名手下反抗的狠勁,這個不服輸的女人──商家的水沙,的確令他另眼相看。

  「妳真是不服輸啊!女人怎麽可能贏得了男人呢?」

  「誰說女人贏不了男人!」猝不及防,詠晴右腳一伸,狠狠地、快速地往那兩名手下的命根子踢去,他們頓時倒在地上呻吟,一時之間根本爬不起來。

  好機會!她快速沖向房門,正要開門時,首領卻抓住她,並把她壓在地上,詠晴不喊救命,而是拚命的咒駡並反擊,她大聲喝罵:「敢碰我,你會不得好死,你會下十八層地獄,我做鬼也不會原諒你……」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凶的女孩子,妳還是第一個……」首領一邊閃避詠晴的攻擊,一邊想要壓制她,詠晴的衣服被抓掉好幾顆鈕扣,露出雪白的肌膚。

  這時,商逸凡買通了旅館服務人員,拿到鑰匙,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旅館房門口,聽到裏面傳來男女吵雜聲。

  他沖進門,就看見這幅混亂的景象──

  詠晴的模樣狼狽不堪,身上那件洋裝早被扯爛,露出蕾絲胸罩,而她則像只野貓般的掙扎。

  驀地,怒火從商逸凡的腦中迸發出來,他想殺人!

第三章

  乍見詠晴的狼狽模樣,逸凡幾乎失去理智!

  但在稍加冷靜後,確認了水沙雖然衣衫不整,但看不到有明顯傷痕,他松了一口氣。

  「水沙!」他關心地喚著她。

  首領的一隻手還揪著詠晴的頭髮,另外兩名手下也靠過來。

  「你說過你不會傷害她的!」商逸凡咆哮。「你不遵守承諾!」

  「我沒有對她怎麽樣,是她突然撒潑想逃走,才會搞成這樣!」商逸凡兇狠的目光讓首領頓時忘了自己綁匪的身分,忙不叠地解釋,還鬆開了手。

  詠晴瞥見逸凡,安心感油然而生,這才停止掙扎動作,那雙澄亮的眼瞳因爲他的出現,閃過一絲驚喜。

  詠晴撐著牆壁站起來,隨手撥整散亂的發絲,氣呼呼地大喊:「跟他講什麽道理?趕快跑啊!」

  對啊!他們不是站在房間門口嗎?水沙比他機靈多了!

  商逸凡牽起夜詠晴,頭也不回地往外沖,三名歹徒追出來,但兩人的呼救聲又讓他們猶豫地退回房間。

  這一票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敗了,可惡!



  兩人手牽著手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一座隱密的公園,確定沒人追趕後,他們才停下腳步,慢慢平復呼吸。

  月亮高高挂枝頭,酷熱的仲夏夜裏,炙熱的空氣緩緩流動著。

  卸下緊張情緒後,詠晴想到方才的經歷,忽然放聲大笑。看著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逸凡的表情也漸漸柔和,跟著發出笑聲。

  想起這夜有夠荒唐的遭遇,詠晴淘氣地吐吐舌頭。「我們真幸運!哪有這麽容易就逃脫的綁架事件?」

  逸凡見她一身單薄,毫不遲疑地脫下襯衫覆蓋在她身上,他自己只剩下內衣。

  她聞到衣服上傳來的體味和微微的汗味,竟然一點也不討厭,反而有一種熟悉的安心感。

  月兒被飄過的烏雲遮住光亮,陰暗中,她仍能看到他炯亮的黑眸專注地瞅著她,不免有些莫名的心慌意亂。

  詠晴羞澀地拉拉襯衫,試圖遮住破損衣物下的胸衣和雪白肌膚,他的目光好熾熱,硬生生激起她心底無限的漣漪……她連忙撇開頭,心湖卻早已漾開了不該有的情愫。

  他的視線停在那誘人的櫻桃小唇上,他多想親吻她,最終還是被理性狠狠勒住。

  「老天!」他垂下視線,喃喃道:「我一定要把妳看緊些,像妳這樣美麗的麻煩精,真不曉得妳以後還會惹出什麽事來。」

  詠晴彆扭起來,有些不快地反駁:「這什麽意思?又不是我自己去找這些麻煩來的!」說完,她掉頭就走。

  「生氣了?」逸凡在後面尾隨著。

  她氣得什麽話也不說。

  見她一直往前走,逸凡好玩的想要逗她開口,詠晴的小脾氣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半夜三更的,妳要去哪里?回家吧!」

  「那不是我家,我才不想回你家!」她回頭吼道。

  「爲什麽?」他本能地介面問。

  詠晴又給了同樣的答案。「因爲我不是水沙……」

  聽到她又否認自己是水沙,逸凡心中忽然湧起了一陣莫名的惶恐,也跟著動氣,真是個有理說不清的女人!

  他打電話跟家人報了平安,通知司機前來接送,不過詠晴並不領情,依舊悶不吭聲地走著。

  在附近等候的司機很快就開車前來。

  「走吧!回家了!」商逸凡呼喊著。

  詠晴仍是充耳未聞地,不肯停下腳步,逸凡目光一閃,一跨步,三兩下便將她牢牢縛住,壓低聲調說道:「小姐,妳今天下午已經閒逛夠久了,從現在開始妳要聽我的話,乖乖回家!」

  他把她拖上車,坐進車廂,他仍然細心地用手按摩、安撫她的臂膀,紓解她的緊張和憤怒。

  「哼!霸道的男人!」話說得狠,詠晴的聲音裏卻已經沒有怒氣。

  商逸凡的懷抱好溫暖,她很喜歡,也幾乎沈溺其中,但是她不行……因爲他是水沙的,她怎麽可以頂替水沙的身分,又霸佔這份溫柔呢?

  詠晴覺得眼睛澀澀的,僵著身子,倚靠著他寬大的胸膛,這樣的幸福讓她有罪惡感。

  「回家!」他不理會小野貓的抗拒,交代司機開車。

  「放開我,放開……我……」她扭扭身子,語氣微弱地抗議著,但卻怎麽也無法擺脫他的雙手。沒多久,她筋疲力竭地靠在他身上,安靜下來。

  她的眼睛幾乎快閉起來,卻仍繼續著可笑的堅持,氣若遊絲地說道:「放開我……」

  在沈入夢鄉的那一剎那,她彷佛聽到他篤定的堅持。「我不會放開妳的!」甚至,他更加攬緊了她。

  當他們的身體靠在一起,兩顆心也舒坦下來。

  詠晴在睡夢中,一邊縱容著自己的渴望貼近他,一邊跟水沙說著對不起。

  心思沒那般複雜的逸凡,卻是更加肯定不再放開懷中的女孩,他的心彷佛綻放了一整片的野百合,璀璨地搖曳著,點亮了整個山谷,也點燃了他的心。



  一整夜折騰下來,當他們回到家時,已經接近破曉時分,商信豪沒多問什麽,催促他們快去休息,有事等養足精神再說。

  詠晴睡到中午才起床,怕吵到其他人,她輕手輕腳地下樓找水喝,卻在廚房外聽到僕人們的八卦饒舌──

  「少爺真辛苦,一太早又趕到公司開危機應變會議,看他連覺也沒睡好。」甲僕人以尖銳的聲音說道。「老爺年紀大了,現在很多事都要交給少爺處理,少爺的擔子真重。」

  「沒辦法,這麽龐大的家業只有他一個繼承人,老爺不靠他要靠誰?」乙僕人介面說:「要當這種不得了的大人物,想想也是很辛苦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原來他並不是一般的紈袴子弟!詠晴心中湧起一陣歡欣。

  但是,僕人們接下來的言論就讓她變了臉──

  「我總覺得水沙小姐好像會帶給商家禍害似的,還沒過門,就把商家搞得烏煙瘴氣,我在商家待了二十年,還沒看過老爺和夫人這麽擔心煩惱,少爺也從沒惹過大麻煩。」老僕人老王振振有辭地說著。「我擔心水沙小姐進門後,我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乍聽這種涉嫌人身攻擊的批評,詠晴從小到大憑靠自己力量的韌性馬上被挑起。他們怎麽可以在不瞭解的情況下任意批評人呢?

  「咳……」詠晴故意發出咳嗽聲,僕人們發現到她的到來,馬上噤聲。

  詠晴慢條斯理地倒了杯水,這才回過頭,面帶笑容地說道:「想想我真是福大命大,才能從綁架中逃脫出來,聽說我的父親是商伯伯的大恩人,或許是父親的福氣庇蔭到我吧!不然,商伯伯就要付出大筆贖金、喪失生意,我還未必能夠毫髮無傷的平安回來。可見,我的確有那麽一點小小的福氣!我的個性是人敬我一分,我敬他三分,相反的,人負我一分,我也會討回三分。」她加重語氣,講清楚互不侵犯的原則,隨即優雅地掉頭離去。

  僕人們面面相覷,不發一語,這是明顯的下馬威。

  這個水沙小姐真是奇特。老王不禁暗自思忖,一點都不像怕事又喜歡耍任性的千金小姐,難道是他看走眼了嗎?



  夕陽西下,黃昏時刻。

  逸凡下班回家,商宅裏一家和樂融融地共進晚餐。

  飯桌上,商信豪關心起昨夜水沙被綁架的種種情形,逸凡娓娓道出始末,商夫人邊聽邊不時發出擔心的驚呼。

  「都是因爲我想逃離這裏,才會被他們有機可乘。」這時,詠晴忽然冒出這句話。

  僕人們的言論,再度提醒她該面對自己的真實身分,不應該再作夢了。

  氣氛頓時降到冰點,還是逸凡清清喉嚨問道:「那妳爲什麽想逃?」

  「我不是水沙,不能嫁給商逸凡!」她直言不諱。這是永遠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聽她又提起這件事,逸凡氣得臉色發白。

  「水沙,現在離婚禮只剩兩天,怎麽還說這種孩子氣的話呢?」金曉荷看到兒子臉色大變,趕緊緩頰。

  「這不是幼稚的話,這是我的真心話啊!」詠晴的心也好痛,她不想這樣,但她不得不如此啊!

  「妳吃完飯先回房,等一下我們再溝通!」商逸凡凜著臉孔,看得出來不太高興。

  「好。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聽進去我說的真心話。」詠晴禮貌地跟兩老打聲招呼後,便離席。「我先上樓了。」


  詠晴上樓後沒過多久,逸凡就敲門進來了。

  山上無光害的天空星光閃閃,詠晴坐在他面前,月光穿過玻璃,灑落在她瀑布般垂瀉兩肩的黑髮上,身著一襲淺紫露肩洋裝,襯得她有如一朵清雅的紫玫瑰。

  看見商逸凡,詠晴又開口:「我想跟你說……」

  眼看婚禮即將舉行,逃跑又失敗,她必須試圖挽回。

  逸凡馬上用力揮手,不想聽她又說起這事。「不用說了,千篇一律的故事情節,妳又要說妳不是水沙,對不對?」他痛恨她總不斷說自己不是水沙,一副急著想離開他的模樣。

  「這是事實。既然你不想聽,剛剛爲什麽又說要跟我好好溝通?」怎麽說都沒用,詠晴也急了。

  再這樣下去,她會更依戀商家的一切,也會離不開他的。

  「我是要來跟妳把話說清楚的。」緊攏的眉下銳利的眼,閃著激烈的火花。「妳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總之婚禮一定會照常舉行,妳別想逃!」

  詠晴脾氣一起,大聲說道:「就算我是水沙,我也不想要一個受到長輩控制的婚姻,那種沒有愛的婚姻是座囚牢,丈夫對我而言是枷鎖,你覺得我這樣跟著你,活著有意義嗎?」

  詠晴不甘示弱的回瞪,兩人對峙的目光就這樣膠著在半空中。

  「妳很有挑戰性!」商逸凡突然迸出這句話,他乾笑著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碰過不愛我的女人,妳是第一個!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對女人産生了追求的興趣,雖然我們的婚禮在即,不需要玩這種你追我跑的愚蠢遊戲,但是……」他的身軀陡然繃緊,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獅。「撇開我們兩人是否有愛情基礎,不管我愛不愛妳,無論如何,我會讓妳愛上我的。」

  「爲什麽不放過我?」她幽暗的眼神中射出怒焰,無懼他的威力,她可不是任由他宰割的小白兔。

  「這是身爲男人的自尊!」他極度狂野地笑著回答。

  詠晴緊繃起身體,不知爲何,他的答案結實地傷到她了。不是因爲喜歡她,不是因爲捨不得她,而只是因爲男人的自尊?她鄙夷地撇嘴。「爲了男人的自尊,就要玩這種無聊的遊戲?你太可笑了!」

  「這才好玩啊,愛情如戰爭,戰爭通常都要爭個你死我活。男人最愛戰爭,因爲戰爭的規則簡單,勝了就能擄獲自己的王國和女人。我一定會讓妳愛上我!」

  其實,真正令商逸凡惱火的是,當他已經受到了她的吸引,她卻無動於衷。

  「不要,我不接受!」詠晴無法接受他的遊戲宣言,她很清楚,那會賠上自己的心,她會輸得很慘。

  「婚禮照常舉行,妳休想逃跑。」他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我明天休假,在家好好陪妳,二十四小時陪陪我未來的老婆,順便培養感情。」

  「我總算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是個驕傲的自大狂!」她神色沮喪,口氣也變得茫然。「你明明就不愛我,卻爲了男人的自尊而硬是認了這個婚姻。」

  看她像泄了氣的氣球,商逸凡愣了一下,臉上出現一絲費解的詫異。

  爲何自己會這樣難爲她?爲何執拗地非她不要?本來一開始,他不是就不要這樁婚姻的嗎?現在由她先提出來,又不是他忘恩負義,父親那邊應該會諒解的……

  可是,這個千載難逢的脫身機會,他竟然想都沒想就推開了。

  「你不想要兩情相悅的愛情嗎?你真的要我們彼此折磨嗎?」她當下問出心中最沈重的疑問。

  「人是感情的動物,我們朝夕相處之下,我相信總有一天妳會愛上我的。」他歎了口氣,嗓音有些乾澀。「在妳身上,我體驗花在『愛』上面的時間,是最值得的,永遠不會浪費。」

  他的甜言蜜語襲上她的神智,讓她的臉不由自主的暈紅。

  兩人各懷心事地對峙著,看起來距離是那般遙遠,卻不知兩人的心其實是落在同一個天平上。



  今天,詠晴終於明白何謂「緊迫盯人」。

  名家設計、手工縫製的婚紗禮服,在清晨就擺入她的房間,逸凡也真如他所說,沒去上班,一整天都「陪」著她。

  他寸步不離地盯著她,不給她任何喘息的空間,他的存在沈沈地壓迫著她,那偉岸的身軀似乎有意向她強調著、挑釁著,要她投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詠晴越是如坐針氈,坐立難安。

  在這時刻,她該向誰求助呢?

  登時,她想到了凱爾。

  這麽久了,她幾乎都忘記他了,當天在他房門外目擊的醜陋記憶,似乎也淡了很多。

  畢竟,現在已經沒有誰能夠救她了。

  她想起了從前在孤兒院時的同伴和對她很好的煮菜歐巴桑,可是那些人早就失去了連絡,再來是大學最好的同學小藍和湘如,可是畢業後大家四散分飛,她們留下的聯絡方式也隨著行李在飛機爆炸時燒毀了。

  努力想想,還有誰?

  除了路凱爾,她只能背得出他的電話號碼。

  現在只有凱爾能夠救她了,只有凱爾能夠證明她的身分。儘管她是在那樣不堪的狀況下發現他的背叛,但是目前也只有他能證明自己的身分。

  「我要打通電話。」她露出自信的笑容。

  「打給誰?」商逸凡狐疑地問道。

  一大早他就發現她一直魂不守舍,不曉得她在打什麽主意。

  「難道商家的少奶奶連打電話的自由都沒有嗎?」她不答反問。

  「那妳打吧!」這招激將法真管用,他不得不順從,但也不甘心地問道:「需要我離開嗎?」

  「不用,請你留下來聽。」她微笑回應。

  是的,只要電話一接通,到時凱爾就會說明一切真相了。她撥了記憶裏再熟悉不過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

  「哈囉!」

  「凱爾,是我,我是詠晴。」她欣喜地說道。「你可別說忘了我啊!」

  凱爾?商逸凡的臉瞬間僵硬。凱爾是誰?是她的舊愛嗎?

  沖天的妒火瞬間湧上,但逸凡面不改色地忍下來,雙拳緊握,拚命壓下沸騰的情緒。

  這時,電話另一頭,竟發出可怕的哀嚎聲──

  「鬼啊!鬼啊!」

  路凱爾痛哭流涕,深深懺悔。「詠晴,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控制不住一時的欲望,出軌背叛妳……求求妳原諒我,我好愧疚,我當時不相信妳坐的飛機真的發生了空難,我也趕到印尼的外海去認屍,看到妳焦黑的屍體一時還認不出是妳,還是看到『天空之星』,我才確認妳真的死了!我跪在妳面前痛哭失聲啊!詠晴,我親自替妳主持喪禮,把妳好好的埋葬,燒了很多紙錢給妳……」接到死去女友的電話,路凱爾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我們現在畢竟已經陰陽兩隔,妳是鬼,我是人,我求求妳,大人大量,不要再來找我了……」

  那股錐心之痛悄悄爬到詠晴的心底,她無神地挂上了電話,目光呆滯,一籌莫展。

  「妳打給誰?對方在鬼吼鬼叫個什麽?」逸凡搞不清楚狀況。

  「關你什麽事?」絕望了的詠晴,說話也特別尖銳。

  「沒辦法,是那個叫什麽凱爾的人喊太大聲了。」逸凡還故意加上一句:「尤其是那個什麽饒了我吧……」

  詠晴悶不吭聲,苦澀地默默吞下所有的情緒。

  「妳曾經有過別的男人,是不是?」耐不過嫉妒的催化,商逸凡還是問了。

  「那又怎麽樣,你管得著嗎?」詠晴義憤填膺地回嘴。

  「女人必須對男人忠貞,我要的是全然的佔有!」他擺明瞭說。

  她反唇相稽。「你又不愛我,何必在乎?」

  她的斥責就像利刃一樣,劃過商逸凡的胸口。他的動作僵住,各種情緒在體內交纏,又是在意,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他開始生起自己的氣來。

  該死的,他就是該死地很在意!

  宛如撥雲見日般地,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感情,他領悟自己對她的喜歡居然不只是一點點!

  這個事實對他的打擊很大,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如此在意,而她卻仍視他如敝屣!

  「照妳這樣說的話,」他咬牙切齒地反問。「那妳也不在乎我花心嘍?這樣最好,日後如果我有一堆情婦,妳也管不著!」

  沒來由的憤怒讓詠晴氣紅了臉,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現在又對我說要養情婦,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原來妳也會在乎啊?」商逸凡不禁有些欣喜。

  詠晴頓時臉色一陣白、一陣綠,四肢虛軟無力,跌回椅上。

  「妳真是心口不一。」他緊盯著她看。「妳心底其實是在乎我的吧?妳不喜歡我有其他女人,是不是?」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那雙翦水雙瞳沒好氣的回瞪他,儘管如此,此刻她卻顯得楚楚可憐,那模樣格外令人憐惜。

  她看出他眼睛深處閃現出一抹火焰,隨即心悸地別過眼。

  這時,僕人敲門並報告道:「少爺,美容師來了。」

  儘管婚禮十分低調,但是相關細節也馬虎不得。新娘和新郎都是典禮上最完美的金童玉女,因此早在兩個禮拜以前,商家專任的美容師和服裝師幾乎每天都來報到,詠晴白天幾乎都在養顔美容、敷臉做臉,全身肌膚以最貴的玫瑰精油按摩,全身舒壓加強曲線美麗,讓她更明豔動人,連美容師都不禁打包票,這位豔光四射的新娘子,會是有史以來最美的新娘。

  美容師的適時到來,打斷了兩人的言語交鋒,身爲生意人的逸凡深知不可逼得太急的道理。

  他說了句:「我走了。」便轉身離去,留給詠晴短暫的私人空間。

第四章

  婚禮的前一晚。

  「少爺,人參酒來了!」老僕人小心翼翼地將託盤上的酒和酒杯放在桌上。

  「謝謝,沒你的事了,老王。」逸凡揮揮手。

  這個老僕人看著逸凡長大,如今他要結婚了,自然也欣喜不已。

  「少爺,是不是很緊張?喝一點酒,有助心情放鬆。」老王笑呵呵地說:「但千萬別喝太多酒啊!宿醉的話,明天在婚禮上出糗就不好了。」

  看老僕人一臉關心的樣子,逸凡笑著回道:「我知道,謝謝你,你去休息吧!」

  夜深人靜,他的心卻不平靜,還相當煩躁紊亂,罪魁禍首就是水沙。

  他很少爲女人煩心,平日煩心的都是工作,水沙是第一個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女人。

  這種不確定感,讓他覺得挫折極了!

  心亂如麻的胡思亂想中,不知不覺天亮了,陽光射進房內。

  絢麗的旭陽,映著天光雲影,天方破曉的美景,給了他新生的希望。

  黎明就是一天的開始,應把昨日的不愉快通通丟掉,他再度感到活力充沛。是的!在商場上,他向來沒被擊垮過,那麽在情感上,他又怎麽能夠輕易認輸呢?

  水沙激起他前所未有的戰鬥欲!

  若物件是她,的確值得他花費心力。



  婚禮當天清晨五點,美容師準時來到商家,詠晴被迫早早就從被窩裏爬起來,開始梳妝打扮。

  很快地,整間屋子的僕人都動作起來,大家各自忙著早已分配好的工作,對於少爺的婚禮,沒人敢掉以輕心。

  面對鏡子,詠晴猛打呵欠,臉孔寫滿了憂心疲憊,絲毫沒有做新娘子的光采。她昨夜沒怎麽睡,淨是作一些光怪陸離的怪夢,這讓她很不安。

  甘心嗎?既沒有相愛的基礎,又是頂替別人的身分,嫁給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共度一生……她甘心嗎?

  宛如瀕臨死亡前的一刻,所有求生本能都將被激發,她暗暗下了決定。


  婚禮的場地在臺北市最古老的教堂,擁有百年歷史,看起來有著歲月的滄桑,但卻不失古典雅致,在梧桐樹的襯托下有著獨特的風情與韻味。

  在小閣樓的新娘休息室裏,詠晴正張望並思索著如何逃離這座教堂。

  她還是無法接受自己卑鄙地接收原本屬於水沙的幸福。

  搜尋了一會兒,她打開玻璃窗,眺望著馬路邊一整排的鳳凰木,那一片紅焰,正在和煦的陽光下對她熱情招手。

  她望望一樓的地面,目測一下,高度應該還好,從這裏跳下去的話……她應該做得到!

  她不動聲色地托辭遣走身旁的僕人,推說想獨自閉目養神一會兒,僕人們當然服從的一一離開。

  詠晴快速地展開計劃,但卻沒料到,她的一舉一動已經落入另外一端房間裏商逸凡的眼中。

  他稍早前在新娘休息室裝了監視錄影機,偷偷監視她的所有行爲舉止,爲的就是防止她有這類的舉動。

  看到她大膽的行徑,他的心臟差點停止,在婚禮進行的前十分鐘,她居然還是不放棄逃婚計劃!

  好!她敢逃,他就敢抓,他要把她追回來。

  他迅速走下樓,來到新娘休息室窗戶下方的鳳凰木旁,耐心等候美麗的新娘從天而降。

  詠晴量測好腳步的距離,但是,真要跳下去還需要有相當的勇氣,她的手緊緊攀附在牆緣好半晌,遲遲不敢鬆手,最後決心採用臀部先著地的姿勢,這樣即使摔在地上,也比較不會痛。

  暗數到十,她把心一橫,放開雙手,她以爲自己會落在堅硬的地上,沒想到卻安穩的落進一雙強壯的臂彎裏。

  剎那間,她頭暈目眩地憑本能緊緊攀附著厚實的胸膛,待她恢復之後,眼前看到的卻是一個逐漸擴大的笑容,眼裏還閃爍著戲謔的神采。

  「是你?」詠晴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原本還微帶怒意的他,看到她難得的羞怯和臉紅,不由得笑出聲來。

  他挑眉笑道:「我甜蜜的小新娘,妳實在太可愛了,雖然已經是大人了,還像孩子一樣保有赤子之心,剛剛妳跳窗的英姿我全都看到了,美妙的裙底風光更是令我心神蕩漾呢!」

  被他這樣一說,她感覺全身都羞紅了,呼吸也變得微喘,忘記該說些話反駁,或是堵住他的揶揄。

  商逸凡沒等她回答,隨即橫抱起她,步伐堅定,跨大步往教堂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里?」詠晴忽然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問了一個有些愚笨的問題。

  「妳沒聽到婚禮的樂聲已經響起了嗎?」他滿面春風。「走吧!我們可是今天的主角,該我們登場了。」

  「你要抱著我進教堂?」衆目睽睽下,這樣豈不是更糗?

  「沒錯。我怕我放下妳,妳又要逃開了。」他的態度強硬,擺出一副絕對要娶到她的態勢。

  「如果我還是想逃呢?」她仍是不死心,小聲問道。

  逸凡的臉馬上沈下來,那陰沈的模樣恍如冰雪般地冷酷。

  「那妳就等著被我當衆處罰!我會把妳壓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打妳屁股!」他皮笑肉不笑,她讀出了他毒辣辣的威脅。「今天來的都是我的人,妳認爲我敢不敢這麽做?」

  這下她真的像一隻養在鳥籠裏的金絲雀了!

  算了!她垂頭喪氣,不再反抗。



  有生以來商逸凡第一次發現,等待真是一種該死的、沒人道的煎熬!

  婚禮結束,他洗完澡後,隨意圍了一條浴巾便走出來,坐在放滿佳肴的英式圓桌前,愜意地看著詠晴走進浴室,滿心期待他們的新婚之夜。沒想到這一等,竟然過了三個小時;現在已經是淩晨十二點了。

  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人的忍耐畢竟是有極限的,終於,他跳起來,像莽漢似地撞開浴室門。

  在蒸氣氤氳之中,他瞥見酥胸半露的詠晴,雪膚花貌動人心神。

  「啊!」泡在浴缸裏,企圖逃避現實的詠晴完全沒料到他有此一招,不禁尖叫一聲。

  「妳打算一直躲在浴室裏不出來嗎?」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充滿情欲。「我知道浴室很大,也相當舒服,但是一直躺在按摩浴缸裏面也不是辦法。妳不可能躲一輩子,別那麽膽小,起來面對現實吧!」

  「要我起來,那你……」他的嘲弄讓她又湧起戰鬥力,立刻回應。「請問你是暴露狂嗎?非得連上衣都不穿,在女士面前袒胸露腿?」

  「妳是我的妻子,無所謂。」他攤開手。「如果妳介意,大不了我穿上睡袍就是。」他泰然自若地走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挖苦她。「膽小鬼,快出來吧!不准再拖延了!」

  她凶巴巴地朝他用力潑水,嚷道:「不用你說,我才不是膽小鬼!」每次碰到他,都會激起她兇悍的一面。

  他笑著帶上門,說道:「很好,又有勇士的氣魄了,這才像妳!」


  當詠晴終於走出浴室,與他一起坐在桌前,面對著一桌佳肴時,已經是十分鐘後了。

  她低頭瞄瞄身上這襲鑲著銀線,深V領的絲質長袍,小心翼翼地拉緊領口。絲袍底下一絲不挂,令她粉嫩的肌膚隱約可見,她更加謹慎了。

  「想吃點什麽嗎?」他舉杯對新婚妻子致意。「這裏有各種小點心,提拉米蘇、紫莓優格、南瓜派……」

  詠晴還沒回答,他已經聽到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個不停。

  她尷尬地按住肚子,發現自己還真的餓了,可是,她硬是動也不動。

  「還是要喝點水果茶?」

  她仍是不爲所動。

  「妳吃還是不吃?」他拈起一塊起酥草莓派,咬了一大口。「妳打算一直這樣瞪著我嗎?」

  見詠晴猛舔唇瓣,一副很想吃的模樣,隨即卻又皺眉,發出一聲疼痛的呻吟。

  「怎麽了?」商逸凡笑問。她的表情千變萬化,真是怎麽看也看不膩。

  「腳痛。」她低下頭,輕輕扭扭腳踝。「今天是我第一次穿那麽高的細跟高跟鞋,又穿了一整天,弄得腳好痛。」

  「讓我看看。」二話不說,他伸手欲抓住她的小腳。

  「不用……」那多尷尬啊!她趕緊想把腳移開,他卻輕而易舉地抓住她的腳,把她整個腳掌緊緊握在大手裏,仔細檢查,她的臉不爭氣地又紅了。

  端詳了好一會兒,他皺眉。「起了好幾個水泡,妳怎麽不早說?」

  他取出醫藥箱,幫她塗上一點消炎藥膏,又拿了OK繃細心地幫她貼上,詠晴感覺那只大掌的熱度幾乎要灼傷她的肌膚,令她的臉頰發燙。

  他如此溫柔的表現,令她深深被震撼著,陷入一陣感動。

  她感覺到他強大的熱力,不只是那個呵護的動作,還包含了他那屬於男性的力量,他身上獨有的氣息竄入她的鼻腔,令她驀地感到昏眩。

  「好了,這樣就不會被細菌感染了。」他擡起頭,用安撫的口氣溫柔說道。

  「可以了嗎?」她想趕快把腳從他手裏抽出來,不然的話,她快要迷失了。

  「還不行。」他對著她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妳的腳累了一天了,我還要幫妳按摩。」

  「不用了……」

  「要。」

  「不需要!」

  「要。」

  他十分堅持,她則無法抗拒。

  商逸凡開始按摩詠晴紅腫的腳掌,天知道這可是他第一次對女人做這種體貼的舉動。

  今晚他一定瘋了,他一向頗大男人主義,說什麽他都不可能替女人作這種服務,現在他竟然做了,真是離譜極了!

  今夜的水沙一定有魔法!隔天早上起來,他一定會覺得昨夜的所作所爲不是原來的自己,他變了另一個人。

  心底雖是這般質疑著,但他的表情卻看不出有任何勉強。

  「舒服嗎?」

  「很舒服。」她不禁閉上眼,享受放鬆的感覺。

  他們之間莫名泛濫著美好的感覺,讓橫阻在他們之間的尷尬暫時瓦解了。

  「妳喜不喜歡聽歌?」他突然開口問道。

  「喜歡。」倏地,她張開眼,淘氣地說道:「不過,我喜歡聽現場演唱。」

  「沒問題,我正要唱給妳聽。」他很乾脆,二話不說就準備開唱──

  「……如果愛情遠去,一人孤獨無伴,萬事皆不再重要,恍如走在黑暗中,漸漸看不見真實事物,但那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因爲我們全無疑惑,深醉愛中從無棄絕……」

  這首曲子她很陌生,從來沒聽過,可是好聽極了,絕對不輸一流歌手。

  「這是我自己做的情歌。」他大方坦承。

  原來,他不僅是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精英份子,還有一流的音樂天賦?她不得不更加欣賞他,因爲他完全不是個虛有其表的男人。

  「我高中的時候很想成爲歌手,可是當然是不可能的,我爸爸要我當企業家,繼承父業。」他居然跟她分享自己的年少秘密。「那時有一陣子,我整天不念書,偷偷摸摸地作曲寫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是太荒唐了,過一陣子我的心就冷了,對創作又沒了興趣,其實我不是真的熱愛音樂,而是因爲叛逆,我不滿父親對我的控制和安排……」他侃侃而談。

  原來如此。詠晴更深一層地認識了他,在這樣一個應該是浪漫旖旎的新婚之夜,他們卻只是分享彼此的心事。

  「別這麽說,雖然你無法成爲音樂家,但是,你的音樂天賦是無庸置疑的……」她真心真意地說。「至少對我來說,你是最棒的音樂家!」

  「妳不應該這麽說,妳讓我……」他的眼瞳變深了,充滿了無以言喻的情感。

  他的體內有股欲望蠢蠢欲動,越來越茁壯,他以爲自己可以克制,無奈那股異樣的衝動卻是越來越強烈,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他的臉孔離她只有幾吋,灼熱的呼吸幾乎要燙傷她的肌膚。

  詠晴不曾和男人如此接近過,甚至過去跟路凱爾也沒有。

  她的視線觸及商逸凡的雙唇,她看見他以舌尖輕輕舔了舔唇緣,而她也不自覺的跟著舔舔雙唇。

  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她俯近,她震驚地想推開他,但他有力地以舌尖探入她的嘴,她想尖叫,卻加深兩人的吻,舌尖交纏在一起,她的聲音變成含糊的耳語,而當他的吻加重,她的耳語化爲低低的呻吟,頭腦也變得渾沌。

  她忘記要抵抗,忘記說不,忘記對他拳打腳踢,忘記不要讓他爲所欲爲!

  他一把將她抱起,放在床上。

  詠晴的面孔燙紅,覺得自己正在融化,他的體溫、他的重量和他的觸覺帶給她前所未有的興奮,她對他強烈的反應實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她不是沒交過男朋友,她曾經和凱爾接吻,然而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她不假思索的以舌尖深深回應著他。

  他的熱吻從她的唇上移開,沿著她的頸項滑落,他的手探入她的睡袍內,滑過那柔膩的肌膚,她整個人立刻宛如電擊般戰慄不已,一股狂烈的歡愉盈滿她的四肢百骸,儘管她知道這樣的反應是不對的,但是她無力制止對他的欲望。

  此時此刻,兩人都只想得到彼此。

  很快地,他們裸裎相對,他膜拜她那動人的嬌軀,咬噬著她小巧的耳垂,撫摸她的全身,沒有錯過任何一處,他的手所到之處,都燃起戰慄的火苗。

  「水沙,妳好美……」逸凡發出租啞的呻吟,這一喚,令詠晴頓時清醒,返回現實。

  不!她不能這樣!她是夜詠晴,不是水沙,她不要成爲水沙的替身!

  她想掙脫,他的雙臂和雙腿卻有如糾葛的藤蔓,將她密密地纏住。

  「不要碰我……」她用力推開,他更用力將她抱緊,她開始瘋狂掙扎,用力踢他,搥打他的肩膀。「我不要……我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她又害怕又心痛,不禁哭了起來。

  她的淚珠喚醒他的意識。

  此時此刻要他停止,簡直要他的命,可是商逸凡仍是放開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放開她。

  「妳……」瞧她像驚弓之鳥似的,他的自尊強烈地受傷了。

  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麽想要眼前的女人,而這個剛剛成爲他新娘子的女人,卻視他如洪水猛獸,不要他碰她。

  他不是沒玩過成人之間的性遊戲,有的女人爲了勾引他,想要生他的孩子,藉此成爲商夫人,在他面前盡情地表演過,可是他從來沒有動心,壓根兒不爲所動。但獨獨一碰到水沙,他一發不可收拾,一頭栽入她芬芳醉人的誘惑中,而她對他卻是這麽害怕厭惡。

  「我……」她囁嚅地說道。「我想離開這張床……」

  「不需要,睡吧!」他冷淡地承諾。「我不會碰妳的。」

  他翻身過去,和她隔開一段距離。

  這一夜,他們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第五章

  月色漸稀,東方泛出曉光。

  在始終無法習慣的陌生環境裏,詠晴醒了過來。她微微轉過頭,怯怯地看向身旁,還好,商逸凡不在,只有滿床淩亂的被褥提醒她昨夜的瘋狂。

  聽到從浴室傳來盥洗聲,她松了一口氣。還好他先起床,否則她真不知如何面對這新婚第一天的早晨。

  昨夜,她差點融化在他的柔情裏,但此刻她沒有半點歡喜,苦澀的感覺就好像嘴理嚼著煤炭一般。

  她並不是水沙,這不是她的婚姻,他也不是她的丈夫,她怎麽可以做出這麽糊塗的事!

  她不相信一見鍾情,更不相信速食愛情,愛情應該是細水長流,水到渠成,會在這麽短的日子裏對商逸凡産生這些感覺,她相信那一定不是愛,而是一時意亂情迷。都是昨晚的氣氛太過美好,加上眼前是個無懈可擊的優秀男人,她才……幸好,在最後一刻,她把持住自己,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她永遠不會是水沙,所以,她不能再這樣糊塗下去了,絕對不能!她拚命警告自己。

  這時,她聽到浴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趕緊把臉埋入枕間,繼續裝睡。

  過了幾秒,她感覺到商逸凡在床沿坐下,靠近她,並且說:「水沙,看著我,我知道妳醒了。」

  在他的催促下,她只得勇於面對,逼不得已睜開眼,就在這一秒,她陷入一陣目眩神迷──

  由窗口透入燦爛的陽光,灑在他魁梧、俊挺出衆的身軀上。他無疑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面部輪廓深刻,濃密的眉毛,幾近完美的挺直鼻子,緊抿的雙唇有著美好的線條……

  他英氣勃勃的模樣,讓她宛如情竇初開般地心悸。

  她連忙垂下眼,注視那結實有力的大手,她的心有如小鹿亂撞般跳動不已,彷佛看到那雙手撫過她的身體……她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不能這樣!怎麽才一夜,她就變得跟蕩婦沒兩樣!

  「昨晚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妳放心。」商逸凡的話,登時令她如當頭淋下一桶冰水。「妳放心,我不會再騷擾妳。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碰妳,也不會再靠近妳。我們分開睡,妳睡床,我睡地板。」

  語畢,他冷冷掉頭,轉身往外走。

  詠晴欲語還休,最後還是頹然地讓他走出了房間。

  他成全了她,不是嗎?可是,她卻必須竭力壓下想大哭的衝動。

  他不要她了,這樣不是稱心如意嗎?爲什麽她的心好痛?她不懂,自己的心究竟怎麽了?

  她既迷惘又失落,心頭一團混亂。

  她走進浴室,映照在鏡子裏的她雖然披頭散髮,卻遮不住發亮的臉龐,那是苦戀中的女人才有的媚態和疲憊。

  「可恨的男人,瞧你對我做了什麽?」淚水不爭氣地汩汩流出,她對著鏡子喃喃道:「你對我做了什麽啊……」



  商逸凡取消了蜜月的行程,對父母托辭是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撥不出時間。而詠晴反正也對度蜜月毫無興趣。

  新婚第一天,她就把自己關起來,連同自己的心也一併封閉起來,任何人都進不去。

  現在的她,刻意跟每個人保持距離,不過商信豪和曉荷一點都沒發現異狀,他們把水沙當作親生女兒般對待,寵愛有加,給予她自由的生活空間,有時她睡得晚,兩老也從不責備,反而處處對她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

  不過,商家人對她越好,她越是承受不起,總有種作賊心虛的心理,因此詠晴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裏,顯得很內向,深怕接觸這些「家人」。

  在旁人看來,這種無憂無慮、衣食無缺的少奶奶生活,是所有女人向往的,她實在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如果她真的就是水沙……

  如果她和商逸凡真的兩情相悅的話……

  如果是這樣,那才真的叫完美無缺。現在呢?連一個好字都稱不上!

  白天商逸凡去上班,她就鎖在房裏,不讓任何人打擾。一個人的時候,她總仰望遼闊的天空,聆聽窗前風鈴的聲音,但在這樣寧靜悠閒的時刻裏,不知爲何她卻總是心神不寧。

  新婚不到一個月,逸凡越來越晚歸了,他的理由是工作忙碌。

  詠晴逼自己要視他爲陌生人,而他也刻意跟她保持距離。

  兩人雖同住一個屋檐下,每晚同睡一個房間,但她對他不理不睬,他也對她冷眼相待,一天說不到兩句話,詠晴脾氣一拗起來,有時還搶著要睡地板。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都不肯低頭。

  詠晴當然也不曉得,她這種冷淡的態度,讓商逸凡的大男人自尊非常挫敗。

  他不願見她這麽折磨自己,叫僕人去買了貴妃椅,至少在她鬧脾氣時,不用再睡地板。

  然而,他每回見到水沙,總是禁不住地受到她窈窕身軀的吸引,直感到胸口一陣血熱。

  他想要她,該死地非常想要,偏偏又不能碰她,這種非人的折磨簡直讓他心力交瘁,而且覺得窩囊。他是個擁有權勢的男人,要什麽女人會沒有,他不相信只有水沙能滿足他,他對她只是一時的迷戀。

  於是,他乾脆夜夜在夜店流連,直到淩晨才拖著疲憊又不滿足的身軀回家。

  這天,他到這間號稱辣妹特多的夜店,一堆性感噴火女郎看到大帥哥,紛紛投懷送抱,他也不拒絕,順便來個打情罵俏,藉以發泄他的苦悶。

  「想要我嗎?」一個穿著性感的辣妹,大剌剌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裙裾短得幾乎露出性感底褲,他瞧得清清楚楚。

  她在誘惑他,而他也醉了,剛剛灌了幾乎三分之二瓶的烈酒,今他頭昏眼花。

  「嗯……」他點點頭。

  自動送上門的,何必拒絕呢?這種你情我願,彼此不用負責的一夜情,對他來說剛好,他並非一定非水沙不可。

  「樓上有旅館……」辣妹繼續在誘惑他。

  「走吧!」他很乾脆地帶著辣妹離開。

  在旅館的房間裏,作風豪放的辣妹俐落地脫下衣服,全身一絲不挂地躺在床上,可是逸凡卻動都不動,提不起勁。他沒有任何欲望,只感到噁心。

  辣妹只得又從床上爬起來,坐在他的大腿上,試圖脫下他的衣服,可是才一碰到他的領帶,他卻伸手制止她更進一步──

  「我必須離開了,對不起。」他隨手從口袋取出好幾張千元大鈔,放在辣妹的手裏,然後推開她,毫不回頭地離開。


  夜越深,冷風強勁的吹來,走在無人的街道上,他的心思在旋轉。他頹廢地坐在街頭的行人椅上,把臉埋入手心,嘲笑自己,爲什麽始終未能發現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原來他對她早已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一切就在悄悄間發生,跟她相處的每一分鐘,他都感受到她對他的強大影響力,那種深情愛戀的滋味,讓他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除了水沙,他不要任何女人。

  他痛苦無助地沙啞呢喃:「水沙,妳究竟對我施了什麽魔法……」



  兩人陷入了永無止境般的冷戰,商逸凡並沒有讓二老知道,還刻意裝作沒事。但其實,明眼人多多少少都看得出一些異常端倪,只是這次商信豪卻意外地保持沈默,也沒插手。他認爲這是小夫妻之間的事,每個人相處都會有磨合期,何況他們是之前從沒見過面就成爲夫妻的兩個個體呢?

  然而,一天過了又一天,逸凡越來越晚歸,連商信豪也看不下去了,終於決定和兒子好好談談。

  這天晚上,整個商家大邸靜悄悄的,大廳卻是燈火通明。直到淩晨兩點,商逸凡才帶著滿身的脂粉味,醉醺醺地回到家,一進門,他看見父親沈著一張臉,嚴厲地朝他瞪過來。

  商逸凡的酒意登時全醒了。

  「你現在才回來?」商信豪冷肅著臉說道。

  「爸,這麽晚還沒睡啊?」商逸凡摸摸鼻子,故作無事狀。

  商信豪卻不想讓他好過,單刀直入地說:「你爲什麽冷落水沙?」

  「爸……」逸凡有苦難言。「沒有爲什麽。」

  兒子的無動於衷惹惱了老爸。「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每天流連在聲色場所嗎?」他簡直無法相信商逸凡會如此墮落。「這是我商信豪教出來的優秀兒子嗎?怎麽一結婚全變了樣?我不相信你是扶不起的阿斗,我認爲你只是故意表現叛逆,在跟我抗議罷了!不過我不會接受你這種小孩子鬧脾氣的幼稚行爲,這對你的婚姻一點幫助都沒有!你和水沙明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彼此之間是可以溝通的,不要老僵在那裏,對你有益處嗎?你要試著向前跨一大步啊!」

  逸凡皺著眉,有口難言,無話可說。

  商信豪繼續訓話:「一室之不持,何以天下國家爲?也許你事業成功,賺得全世界,但是你的家庭生活搞得亂七八糟,那你的人生還是失敗的。水沙是個值得疼愛的女人,對她多關心一下,女人的心很容易被打動……」

  深夜的大宅子安靜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會聽得一清二楚,商信豪低沈的訓話,每一句話都像是雷劈,狠狠地劈打在呆立樓梯口的詠晴身上。

  她只是想下樓倒杯水喝,沒想到卻聽見這不堪入耳的事!

  他背著她去花天酒地、玩女人,每天夜裏讓她獨守空閨,他的卑劣行爲跟凱爾有什麽兩樣?原來,男人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沒一個可以信賴!

  儘管如此,她爲什麽會妒忌?爲什麽吃醋?這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這只會發生在情人與夫妻之間……

  難道她真的早就對他有超乎異常的情愫?

  不!絕對不是!

  但是爲什麽會有這般蝕骨泣血的疼痛?那種痛太駭人,比路凱爾帶給她的還痛上千萬倍!原來凱爾帶給她的苦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她領悟到了商逸凡的可怕,才沒幾天,他帶給她的影響力竟遠遠超過認識多年的凱爾!

  爲何會這樣?太沒邏輯了,她手足無措,想不出任何道理,耳邊只聽見公公對商逸凡下達命令:「明天是禮拜六,你媽媽想吃海産,這個季節的漁獲不錯,我們去漁港走走。」

  逸凡哪能說不呢?「是。」

  詠晴趕緊跑進房裏躺回床上,聽到逸凡進門的聲音,她更加控制氣息。

  逸凡躡手躡腳地走向她,深怕吵醒她。

  月光朦朧,灑在詠晴的美麗臉龐上,彷佛在她頭上加了一輪銀圈,長髮披肩的她,宛如月光仙子。

  逸凡看得有點癡了,只要能深深地凝視著她,他就忘記煩心的事,忘記憂愁,心底充滿對她的著迷和戀慕。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她何時才會愛上他,一如他愛她一般?

  他只能癡癡的等,期盼著……

  詠晴不懂逸凡的怪異舉止,那樣輕柔又小心翼翼,幾乎要讓人相信他的真摯啊……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她真不懂……



  北海岸沿路的風景明媚,車子開在平順的海岸公路,沿途欣賞北臺灣海天一色的風光,讓人心曠神怡。

  「噢,這裏真美!」商夫人興奮地說道。

  「對啊!應該要多出來走走。」第一次全家出遊,兩老的興致十分濃厚,倒是逸凡和詠晴這對小夫妻看起來僵硬、尷尬多了,互動很生疏。

  商信豪帶著一家大小來到北臺灣的漁港,租了小船出海,小船靜靜躺在大海中央,衆人各就各位開始垂釣,很快地,商逸凡就發現魚鈎有動靜了。

  「好大的魚……快來幫忙!」

  商信豪趕緊過來幫忙抓著釣竿一起使力,魚把魚鈎都扯直了,竿子也快被拉斷,商夫人和詠晴在一旁大喊加油,詠晴還興奮地拍著手。

  最後,商逸凡抓住被甩到甲板上的大魚,開心地笑著。「好大的魚!」

  「這是我見過最大的魚!」詠晴也興奮得像個孩子,早上的彆扭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上岸後,他們把釣到的大魚拿到魚港的餐廳請廚師烹調,餐廳裏的客人很多,每一桌都滿座,他們正在太快朵頤時,忽然間,隔壁桌有人對著詠晴喊:「詠晴?妳是不是詠晴啊?」

  當場,詠晴的笑容凝結住了。

  這麽久了,都沒有人喚她詠晴啊!這個名字幾乎離她越來越遠,如今,有人直呼她的真名,也喚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僵硬地轉過頭。

  真是太意外了!她竟然看到大學時的好友小藍和湘如。

  「真的是妳,詠晴,好久不見,妳好不好?」小藍和湘如不等詠晴開口,就連珠炮般地問著:「妳的手機都打不通耶!害我以爲妳失蹤了,妳都不主動跟我們連絡,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咦?妳不是說去科威特找凱爾嗎?對了!妳和凱爾不是要結婚了嗎?那凱爾呢?」

  友人們一連串的問句,詠晴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在心底自忖: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竟然遇到大學時代的好友,她們可以爲她作證,證明她是夜詠晴,不是水沙!

  快!開口找她們幫忙吧!

  然而下一秒,詠晴卻矢口否認。「不!我不是詠晴,對不起,妳們認錯人了。」

  小藍和湘如的嘴巴張得好大,下巴幾乎快掉下來了。「怎麽會?怎麽可能?」大學四年深厚的友情,而且畢業才沒多久,詠晴的模樣她們應該不會認錯啊!

  「不!我不是詠晴。」詠晴又再強調一次。

  「少來!」小藍和湘如哈哈大笑。「妳在跟我們玩整人遊戲嗎?不過這一點也不好笑!」

  「夠了!」這時,商逸凡站起來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道:「她不是什麽詠晴,妳們認錯人了!」

  這兩個人的出現和說辭令他內心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她們也叫她詠晴?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不,這一定可以解釋,這只是巧合而已!

  小藍和湘如張口結舌,目瞪口呆。

  「是啊,妳們認錯人了。她是水沙,是我的媳婦,她剛嫁給我的兒子。」商信豪手指著商逸凡解釋著。

  「怎麽會這樣……」小藍和湘如還是不肯離開,對著詠晴疑問道:「難道是雙胞胎?不可能,沒聽詠晴說過她有雙胞胎姊妹啊!」

  詠晴杵在原地,任由兩位昔日同窗好友的質疑和不可置信,她既難堪又心虛,撒這個謊,讓她良心極爲不安,深怕自己被揭發。

  商信豪不耐煩了,想好好吃一頓飯卻硬生生被打亂,他一揮手,身旁兩位隨從就站出來,不客氣的用力推開小藍和湘如。「小姐,不要圍在這邊,打擾老闆一家人吃飯。」

  「不要理她們,也許她們是故意來攀關係的。妳現在身爲商家少奶奶,以後妳可要特別小心點啊!坐下來吃東西吧!魚湯冷了就不好喝了。」商夫人特別盛了一碗魚湯給詠晴。

  「真是……有什麽了不起!」小藍和湘如莫名其妙被人趕,又聽到冷嘲熱諷的話,滋味當然不好受,難聽的話跟著就出了口。「喔!我知道了,妳一定爲了錢所以沒嫁給凱爾,改嫁入豪門,見利忘友,爲了錢可以六親不認,寧可把我們的友情化爲烏有,想想過去我們怎麽幫助妳的,有一次妳沒錢繳學費,我們還借錢給妳……」小藍嚴厲地指控著。「妳再也不是我們認識的詠晴了!」

  說完,她們即掉頭離去。

  詠晴從頭到尾低著頭,不敢再看昔日的好友,她默默喝著婆婆所舀的魚湯,她的心卻在哭泣。

  爲什麽否認自己的身分?真正的理由,她已經知道了。

  原來,她深深愛著逸凡。

  她已經無法管住自己的心,儘管知道那是不能愛上的男人,一顆心依舊無可救藥地愛上了。

第六章

  她愛上商逸凡了。

  也許,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從她被誤認爲水沙開始,也許從她不得不僞裝水沙的當時──在他們邂逅的那一刻,她早就無可自拔地愛上他了。

  她一直故意忽略這份感覺,一直不願意承認,甚至拒絕感覺愛情的存在,就因爲她不是水沙,一個不配擁有愛逸凡資格的人,她始終站在詠晴的立場和身分去思考,刻意忽視愛他的事實。

  當她在老同學面前,拒絕承認自己是詠晴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做不做詠晴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深怕商家人發現她不是水沙,她怕傷他們的心,更怕逸凡因此而不愛她。

  她哭了,狠狠地哭著……她用力將棉被蓋住頭。

  從回家後,那心痛的感覺不曾停止,有如狂風驟雨般的當頭襲來,當她發現自己愛上商逸凡這個駭人的事實時,所有囤積已久的沈重壓力,就像緊繃的弦斷裂了。

  她把身子蜷縮在被窩下,不停地顫抖,忽然間,她感覺到商逸凡緊張地掀開被單,把她納入懷裏。「水沙,別怕、別怕!」

  「別離開我……」她哽咽地乞求。

  多日的煎熬、折磨、不安,讓她再也承受不住,她禁不住崩潰了,他巨大的溫暖懷抱帶來舒適和安心,她不願他離開。

  他擁著她在床上躺下,她沒有抗議,畢竟她是這麽需要他啊!

  她揪緊他,把臉兒埋入他厚實的懷抱,深深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妳……」他的呼吸沈濁,咬牙對她說道:「不要這麽做,我會克制不住自己……」

  「我不要你克制。」她義無反顧地回道。「永遠也不要!求求你,愛我!」

  商逸凡驚喜不已,立刻俯下身輕吻她,他的唇非常輕柔,吻得她目眩神迷。

  詠晴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強大的熱流淹沒,體內熱浪泛濫,兩人急促的呼吸很快就轉爲呻吟,她用雙手勾住他的頸子,嬌軀也貼緊他。

  他把大手探入她的絲袍內,眸光炙熱地盯著她瞬間脹紅的白玉肌膚。

  她迷失,全然放棄,心甘情願地跌入滾滾的巨濤洪流之中……

  她整個人鎖在他寬大的臂彎裏,動彈不得,每一次呼吸便吸進雄渾的氣息,迷亂了她的心智。

  她那銷魂的歎息聲激起他雄性的欲望,他目光如炬,低頭品嘗香甜滑膩的玉膚,沿著曲線往下……

  當他巨大強而有力的進入時,疼痛一閃即逝,轉眼間又被一種瘋狂激烈又極度甜美的感覺俘虜住,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掙脫了。時間凍結,世界好像停止運轉,連未來和過去都被遺忘,所有的感覺都已麻木,只剩下熱烈延燒的欲望。

  他不停地探索她的身體,並且專注地凝視她,他的眼神閃過一抹奇異光彩,令她屬於女人的神秘之處也跟著劇顫起來。

  當高潮結束時,他汗水涔涔地趴在她身上,她滿足地凝視他,他微微擡起身,捧住她的臉,深深凝望著她,彷佛永遠也看不倦似的。

  「我愛你,逸凡!」她不禁脫口而出。

  天!他期待這句話有如一世紀這麽長,終於等到了。

  他將頭埋入她的頸窩,訴說著埋在心底許久的這句話:「我也愛妳,水沙。」

  她的心頓時跳漏了半拍。

  商逸凡所愛的,究竟是水沙,還是夜詠晴?

  「水沙,我愛妳。」他一次又一次地告白。「我真的愛上妳了。」

  隨即,她心念一轉,不管了!

  就算她是水沙的替身又如何?事到如今,情況發展已經非她所能掌控了。現下他們相愛,也成了真正的夫妻,一切順其自然吧!未來,她抓不到,應珍惜現在被疼惜的感覺。

  逸凡將她推向床的裏側,由身後抱住了她,一手仍輕撫著她的小腹,一手流連在她的蓓蕾上。「水沙,縱使我擁有金山銀礦、富麗堂皇的城堡,甚至是富可敵國的國王,但是面對妳,所有金銀財寶都是一文不值。只有擁有妳的愛,我才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人。」他真心真意地訴說。

  「嗯……」在極度疲乏下,一放鬆心情,她自然的閉上眼睛,在他懷裏沈沈入睡。

  這一夜對商逸凡和夜詠晴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轉變。



  那一夜之後,水沙在商家人眼底,彷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詠晴決心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如果她非得成爲水沙,那就好好做下去吧!

  不管她是水沙還是詠晴,她會好好盡爲人媳婦的義務,以及爲人妻子的責任,即使有那麽一天,真相被揭發時,她也可以走得坦蕩,不虧欠任何人。

  因此,詠晴特地起了個大早,她戀戀不捨地在逸凡的臂彎裏磨蹭好久,費了好大的勁才能離開被窩。

  她精心做了廣東粥、生菜沙拉和養生精力湯。

  從前在孤兒院時,她跟負責煮好吃三餐的歐巴桑很要好,很喜歡黏著這位歐巴桑,常常跟著耗在廚房,因此而學會好幾道快速簡單又好吃的餐點,她很高興現在能夠派上用場。

  商逸凡起床時發現水沙不在身邊,孤寂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趕緊梳洗完畢下樓,卻意外發現她正穿著圍裙,忙碌地替家人準備豐盛的早餐,讓他感動莫名。要不是礙于等會兒爸媽就會下樓來,他真想狠狠把她抱住,用力攫住她的唇,和她熱烈的擁吻。

  詠晴張羅的這一桌早餐,每個人都讚不絕口。

  「老伴,嘗嘗這道廣東粥,真是好吃!」商夫人曉荷笑得好開心。

  「還有這生菜沙拉,真新鮮!」商信豪也不吝於讚美。

  「以後每天早上可以吃點不一樣的,今天吃媽媽做的,明天吃老婆做的,我真是幸福!」逸凡對著詠晴猛眨眼。

  看著大家開心進餐的樣子,胸中那份志得意滿的驕傲,是詠晴意想不到、最珍貴的禮物。

  婆媳倆送各自的丈夫出門上班之後,詠晴就黏著曉荷不放。

  「媽,可不可以請您教我醃泡菜?」她懇求著。

  「咦?這很不容易學呢,我從小就開始學醃泡菜這門功夫,以前韓國女人要是學不會醃泡菜的話,休想嫁人,泡菜種類何其多,有炭燒的、有麻辣的,還有……」一談起泡菜,金曉荷便滔滔不絕。

  「我想學,您教我好不好?」

  看著她難得的主動和殷勤,還用著不曾有過的撒嬌口吻,已經足以讓金曉荷眉開眼笑一整天了。「好啊!那我教妳。」

  「太好了,我會好好學的!」詠晴一臉認真地承諾。

  婆媳倆就這樣忙了一整天,詠晴終於體會到如何製作真正的韓式泡菜。

  那天晚上,商家人每餐必備的泡菜有些不一樣,是詠晴親手醃制的,雖然酸了一點,不過商逸凡很捧場地吃光光。

  此後,每天晚上,商信豪和商逸凡父子一起準時下班,享受和樂融融的溫馨。

  回房後,就是小夫妻的甜蜜時光。

  他喜歡她,依戀她的氣味,總喜歡緊靠著她才能入眠。同樣的,每次他一靠近她,她就心兒亂跳,無法喘息。每個夜裏,他教導她享受夫妻之間魚水之歡的樂趣,他的吻,深深地堵住她的思考和理性,沈醉在深深的夜裏……



  周末的晚上,夜色相當美麗。

  秋天的落葉跟著晚風掃進窗邊,空氣中有點涼意,詠晴趕緊關上落地窗。

  商逸凡還沒到家,他今晚和大客戶應酬,要很晚才回來。她睡不著,索性就坐在躺椅上等他。

  沒有他,寬敞的房間頓時顯得好空洞,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這是何時養成的習慣呢?她像個小妻子般的等夜歸的丈夫回家。

  淩晨一點,商逸凡一進房門,見到詠晴嬌憨慵懶地斜躺在椅子上,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到她身旁,彎下身子,親吻那張姣好的臉蛋,貪婪地看著令他心臟怦怦跳的溫柔神情。上帝!他是多麽愛她!

  淺眠的她被他一觸碰,隨即睜開眼,對他懶洋洋地微笑。「你回來了。」

  「對不起,這麽晚才回來。」

  「沒關係。」看著他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心疼地道:「你一定很累。」

  「嗯,是很難纏的客戶,不過還是被我擺平了。」他露出笑容,將她拉進懷裏。「我好想妳,看到妳真好。」他眼色溫柔,露出滿足的表情。

  「不是每天都見面嗎?怎麽還這麽想我?」她也膩著他撒嬌。

  他很自然地親吻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睛,感覺他的吻烙印在臉頰上,原來自己也好想他啊!他才比平常晚回來幾個小時,她卻覺得恍如隔世那樣長。


  商逸凡很快地沖好澡,換上睡袍,坐在床邊。

  「過來讓我抱一下。」他要求著,伸出大手搭上她的肩膀,她便笑著順勢跌進他寬厚的懷中。儘管他們已經一起度過無數的夜晚,他還是因爲她的貼近而熱血沸騰,她真的把他迷得七葷八素。

  「妳今天在家都做什麽?會不會很無聊?」他關切地問著。

  「不會啊,我要做的事可多了,向媽媽學習各種廚藝、研究生機飲食,到後花園種菜……還要游泳,做韻律操,晚上還要侍奉我老公,你知道嗎?我老公看起來很大男人,其實很黏我。」她故意取笑他。

  商逸凡哈哈大笑。「我大概遺傳了老爸,所以回家後很喜歡抱老婆。」

  詠晴微微一笑,心裏卻有些不踏實。她很努力地逼自己習慣水沙的角色,但始終覺得自己學不會貴婦的生活,她覺得好累,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路……

  「唉,我真希望有多一點時間陪妳。」扣掉上班的時間,一天根本沒幾個小時可以陪她,商逸凡不免抱怨連連。「幸好明天就是周六,我計劃好……」

  逸凡在行事方面是美式作風,周末絕對不談公事,再多的工作一定在周末前完成,絕不積壓到下禮拜,周末休假一定陪伴家人。

  「你做好什麽計劃?」她忽然住口,聽見輕輕的打鼾聲傳來。原來他睡著了,一天下來他一定很累了。

  她替他蓋好被子,望著那張俊朗的面孔,竟然發起呆來。

  有沒有一種可能,可以讓她注視著這張臉孔到天荒地老?



  早上七點,商逸凡就用熱吻喚醒了詠晴。

  他以饑渴的唇覆上她,給她一個甜蜜蜜的吻,幾乎用盡所有的熱力要將她淹沒,他的身體熱得像烤爐,緊壓著她,讓她有如奶油般快要融化。

  當她還醺醺然時,他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給妳三十分鐘打扮,我要帶妳出門。」他已經穿上全套的休閒服,精神奕奕,看起來好瀟灑。

  「你昨夜兩點才睡覺呢!」她還睡眼惺忪,打著呵欠。「怎麽精神那麽好?」

  「哈哈哈,只要想到今天休假可以整天和妳在一起,所有的疲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她總是微笑以對,但他發現她越來越蒼白,在不知不覺中總會眉頭深鎖,有些憂鬱。因此才想到是他不常陪她,她又太少運動,所以才計劃周末要帶她出去走走。

  「你的嘴巴真甜,讓我睡意全消。」她微笑地站起身。

  「我喜歡對愛人甜言蜜語。」他正色地望著她。「因爲碰到了最心愛的女人,所以我願意付出。」

  她的心像是沾了蜂蜜般甜滋滋的。

  窗外照耀著刺眼的光亮,真是活力充沛的一天。

  他們一起享用豐盛早餐,然後逸凡宣佈要帶她去坐摩天輪。

  「這麽早?根本就還沒開呀。」詠晴不相信。

  「我有辦法。」他信心滿滿。

  「那就讓我見識你的本事吧!」她也跟著調皮起來。


  到了臺北最有名的摩天輪下,她呆呆看著他打了幾通電話,沒多久,工作人員跑來啓動摩天輪,竭盡所能地歡迎商氏少東的到來。

  摩天輪座落在青山綠水的開放空間中,流暢明亮的設計,將自然的律動融入建築物中。

  「我們可以坐多久?」詠晴笑瞇了眼問道。

  「坐到妳高興爲止。」

  「一整天嗎?」她頑皮地說。

  「一個禮拜我也陪妳。」

  他們坐在摩天輪裏緩緩升上去,升到最高點時,俯瞰臺北市大都會的全景,甚至可以遠遠看到河流的出海口,在陽光的照耀下燦爛亮眼。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幕。」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呢喃著。

  「舊約有句話說,我屬於我的愛人,我的愛人屬於我,這就是我們的寫照。」他從口袋取出了一隻限量生産、鑲鑽,世界級卓越永恒不朽的百萬女表,他眸中閃爍著強烈愛意。「戴上它。」

  「好貴重的禮物!爲什麽要送我?」她驚呼一聲。

  「因爲我相信時間。唯有永恒的時間,才能證明我對妳不變的愛。」

  她看到他無以言喻的深切情感。她承受得起嗎?

  「謝謝你對我這麽好。」這是她僅能說的。

  她把頭靠在他胸膛上,偎進他懷裏,心口泛上一抹前所未有的柔情,這抹柔情讓她豁然開朗,讓她的生命有了歡樂的感覺。

  這份被疼愛的滋味一直沒有隨時間的流逝消失,而是持續發酵著。

  他對她極盡寵愛,把所有的愛情都傾注給她,有如活水般,傾注到每個毛細孔中。

  如果幸福可以被拍攝,那麽此時攝影師絕對可以捕捉到詠晴眼中的光芒。

  太陽逐漸高高升到天空正中央,充滿熱力的太陽,有如希望一般耀眼。她向來喜歡太陽,因爲她的名字就有一個「晴」字,詠晴──歌詠晴天。

  她不由自主地對太陽許願:請讓這份幸福能夠永遠……



  他們一直玩到天黑,然後去逛夜市填飽肚子,之後又去看了午夜場電影,玩得很盡興。不過一整天,詠晴的眼皮一直跳,擔心是否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但是想想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也沒在意。

  他們到了深夜才回家,家人都睡了,但是客廳的燈仍亮著,沙發上坐著一位意外的訪客──綁著兩條辮子,臉上還有幾粒雀斑,一臉俏皮的水沁沁。

  目前就讀大二的她換上了普通的休閒衣服,好整以暇的等候他們歸來。

  詠晴一臉陌生的看著她,商逸凡亦是。

  「妳好,」商逸凡倒是表現得很紳士。「很抱歉,我不認識妳,請問妳是哪位?」爸媽會這麽放心地讓她進門,又留宿在他們家,應該跟他們家很熟才對。

  水沁沁那雙烏溜溜的大眼露骨地盯著逸凡看,商逸凡一表人才,帥氣又多金,這樣的人中之龍,沒有女人不會爲他心動的,水沁沁亦是。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親熱地說:「堂姊,妳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妳的堂妹水沁沁啊!我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一起長大的啊!」

  什麽?她是水沙的堂妹?詠晴壓根兒就不認識她。

  她的臉色很難看,心底直呼糟了!

  「我……」她口吃了。

  「堂姊,妳怎麽了?妳不認識我了啊?」水沁沁有些誇張地尖聲說著:「不會吧!雖然我們不同父母,但是比姊妹還親呢!」

  見詠晴神色不定,商逸凡很自然地伸出手攬住她的腰,那動作充滿強烈的保護欲,水沁沁看得一清二楚。

  「水沁沁小姐,水沙從上次空雖大難不死後,身體就不是很好,醫生說她對過去的事情有些記不起來,請妳不要太逼她,好嗎?」他的聲音是從容不迫的,不過水沁沁卻聽得出那嚴厲的口吻。

  「嗯!」詠晴強顔歡笑,接著說:「堂妹,妳怎麽會突然來了?」

  「欸?太奇怪了!」水沁沁誇張地猛搖手。「從小到大,妳從來不會叫我堂妹,都叫我沁沁的啊。」

  頓時,詠晴的臉色發白,一時語塞,還是逸凡不以爲然地應道:「在我受的教育裏,對長輩或親友是絕對不可以直呼名字的,那是相當沒有禮貌的行爲,水沙雖然嫁到我們家沒多久,但是深受影響,她叫妳堂妹,在我們家是正確的稱呼。」

  這下子反而是她顯得無理、莽撞了。水沁沁一咬牙,趕緊轉移話題。「好啦!不過妳怎麽都不記得啊?我去年就到臺灣的大學來念書啊!那時我們還常常用e-mail通信啊!」

  水沁沁似乎故意找碴,言語間的尖銳越來越明顯,詠晴根本招架不住。

  「我……」詠晴又口吃了。

  「我剛才已經說過,水沙的狀況不是很好,請不要爲難她。晚安,有什麽事明天再聊吧!我想妳也很累了,請早點休息!」逸凡的關切全放在詠晴身上。「水沙,妳也累了吧,我們上樓休息去。」

  他竟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水沁沁怨恨地瞪著他們。爲何那雙深情眼眸只有在詠晴身上才會散發光采?

  「晚安,堂妹。」他隨意揮揮手,便準備上樓。

  「等一下,堂姊夫。」她走到他面前,擋住上樓的去路,毫無顧忌地打量他,那露骨的眼神讓逸凡很不自在。「你好帥、好迷人喔!」

  「謝謝。」逸凡有點困窘。

  「如果我以後有男朋友,一定也要像你這樣帥,然後我會這樣狠狠地抱住他──」她說到做到,立刻緊緊抱住商逸凡。

  霎時間,商逸凡和詠晴兩人都呆愣得說不出話來,水沁沁無法無天、毫無規矩的舉止,的確嚇到他們了。

  「妳在做什麽?」逸凡用力推開水沁沁。「不要這樣!」

  「有什麽關係?我是你的小堂妹啊!」水沁沁說得理直氣壯。

  「但是妳也不能這麽隨便啊!」逸凡有些光火。

  水沁沁看得出商逸凡真的不高興了,連忙鬆開手。「好啊!不過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啦!」她揮揮手先往樓上走。「我的房間就在你們隔壁喔!堂姊夫,晚安!」

  怎麽搞的?水沁沁竟然只跟他道晚安,不理睬所謂要好的堂姊?

  「別理她!」商逸凡輕聲對妻子道:「她只是在開玩笑罷了。」

  「嗯。」詠晴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但是,水沁沁究竟是何居心呢?

  水沁沁看她的眼神,絕對不像一般親密的堂姊妹,而是充滿鄙夷和輕視,她一定認出這個水沙是冒牌貨……

  詠晴一夜輾轉難眠,水沁沁抱著逸凡的樣子一幕幕重現,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她好害怕,難道美夢就快醒了?


  第二天早上,商逸凡醒來時,詠晴已經站在窗邊看著東方升起的太陽,聽到身後的聲響,她連忙轉過頭。

  「怎麽這麽早就醒了?」她連忙走向他。「我吵醒你了嗎?」

  「不是,」他笑著搖搖頭,伸出雙手。「是因爲旁邊空空的。」

  她甜甜地笑了,跟著躺回床上,商逸凡張開毯子,把兩人包在一起,傳遞他溫暖的體溫給她。

  「對不起,我睡不著,所以就爬起來看日出。」

  「妳看起來很焦躁。」他注意到她顯得憔悴很多。

  「我……」她思索著要如何開口。

  「因爲妳堂妹的表現是吧?」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她。

  「我……」

  「那不過是小孩子的行爲,我們都不應該受到影響。」逸凡不以爲意。

  「但是……」詠晴在心底吶喊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水沁沁愛上商逸凡了,想將他據爲己有啊!

  「妳生氣她抱我,是嗎?」逸凡直截了當地問。

  他竟然能透視她的想法,她也不想僞裝,直接承認。「對,我很不是滋味,你是我的!」

  「我本來就屬於妳一個人的。」他不容許她懷疑他的真摯,深邃的幽瞳靜靜的看進她清澄似水的明眸。「我的心、我的人,整個都是妳的。要我掏心給妳看嗎?」他握住她柔軟的小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了嗎?它在說它想要妳,它只要妳,一百個想要妳,一千個想要妳,一萬個想要妳……」

  她不禁噗哧笑了出來,隨即又面色一整,歎了口氣。「我只是沒想到,愛情這麽讓人不安……」她有點沮喪。

  「但是我寧可受折磨,也不願放手。」他深情地立誓,又俯下身,吻上她潮紅的臉,用著嚴肅的口吻道:「妳要答應我,無論什麽事情,我們都要緊緊依靠,手牽手一起度過,妳聽見了嗎?」

  詠晴眼眶紅了,她默默地點頭。「嗯!」

  就這麽幾句話,立刻令她把混亂的情緒收拾起來,現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細細品味這溫情的一刻。

第七章

  「水沙,有沒有很驚訝啊?妳的堂妹沁沁來找妳,她特別要我不要通知你們,準備給妳一個大驚喜!」到了早餐時間,商信豪一下樓,便笑嘻嘻地對詠晴說著。

  「嗯。」詠晴卻意外地特別安靜,只輕輕點了點頭。

  商逸凡吃著熱騰騰的稀飯,故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不是驚喜萬分,而是驚嚇吧!」他實在不喜歡水沁沁,總覺得在那清純學生模樣下的她城府很深、很有心機。

  詠晴倒是把握機會問道:「爸爸,我怎麽都不曉得你認識沁沁呢?」

  「這是一年前的事,當時沁沁來臺灣念大學,她的叔叔,也就是妳的爸爸水義很不放心,就特別托我照顧她,那時我當然是義不容辭,後來每三個月都會見一次面,看她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商信豪娓娓道來。「不只我認識沁沁,曉荷也認識她。」

  「對啊!」金曉荷在一旁附和:「這次沁沁說她要升大二了,依學校規定要搬離宿舍,她一時又租不到好房子,我和信豪就想,水沙跟沁沁感情很好,如果沁沁住進來,彼此有個照應,也有個聊天的伴,水沙一定會很開心的!」曉荷微笑地看著詠晴說道。

  詠晴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很想對他們大喊,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水沁沁的出現只會將她推入另一個永無止境的漩渦裏,這個漩渦會讓她喘不了氣,再也爬不出來。

  「你們都認識她這麽久了?爲什麽沒告訴我?」一直被蒙在鼓裏,商逸凡感覺很不舒服。

  「喔,你唯一需要認識的人就是水沙,認不認識沁沁並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所以沒告訴你。」商信豪毫不在意地說。

  此時坐在餐桌一角的水沁沁低著頭,沒有人看到她雙眸已經噴出可怕的火花。

  原來她在商信豪心中的地位如此低微?不僅比不上水沙,就連她的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沒關係,假以時日,她會讓商信豪對她另眼相看──這很容易辦到的,只要當他們知道這個水沙根本就是冒牌貨……

  商逸凡喝完最後一口稀飯,放下碗筷,正打算離席,水沁沁卻突然起身──

  「等一下,堂姊夫,不要動!」她快速走到他後面,裝模作樣地探探頭。

  「幹麽?」逸凡本能的停止動作。

  「天哪,我沒看錯,你真的有一根白頭發!」她大聲驚呼。

  「嗄?」逸凡一時愣住。

  他還來不及反應,水沁沁就已經伸出手。「不要動,我幫你拔掉!」她動手拔掉他的白頭發,還故作天真地說:「你還這麽年輕,就有白頭發,是操勞過度喔!」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吧!」逸凡還是不以爲然。

  「怎麽會?這表示堂姊沒把你照顧好啊!」水沁沁熱心地說道:「有白頭發的話要多吃何首烏,我下課去中藥房買給你,好不好?」

  「不好。妳管太多了吧!這些事情我的妻子會幫我打點,不需要妳來做。」逸凡特意強調兩人的毫無關係。

  商逸凡說完後,隨即和商信豪準備出門上班,曉荷和詠晴站在玄關邊,詠晴溫柔的把手提箱遞給逸凡,含情脈脈盯著逸凡交代:「早點回來!」

  「嗯!」逸凡點頭。「我會回來吃晚餐。」

  水沁沁在一旁取笑著說:「堂姊,妳應該要學習西方人的做法,熱情抱住自己的丈夫,跟他吻別啊!」她笑嘻嘻地說:「我做給妳看!」

  她又打算對商逸凡投懷送抱,可是經過昨夜沁沁亂放電的行爲,商逸凡早就對她有所提防,她一伸出手,他立刻把她的手揮掉,往後退一大步。

  「妳不要亂來!」他嚴厲警告。

  商信豪也看不下去,忍不住說:「沁沁,我不喜歡妳這樣,這樣太沒規矩和分寸了,逸凡是水沙的丈夫,豈能任妳亂抱亂吻?」

  水沁沁的眼神黯了下來,來者是客,她以爲商家會對她多禮遇三分,萬萬沒想到,商信豪會直接對她訓話,這再一次證明,商家人真的很護著水沙!

  「對不起,伯父,以後我不會再犯了。」她立刻低聲下氣地認錯。

  他們出門後,水沁沁也立刻出門上學,本來她想搭商家父子的便車,順便可以多接近商逸凡,可是剛剛她放肆的行爲讓商信豪很不悅,她見情勢不對,只得乾笑著說她搭公車上學就可以。

  「沙沙,」水沁沁走後,金曉荷立刻拉著詠晴的手說:「老實說,我真的不太喜歡沁沁,以前她不是這樣的,爲什麽住進來後個性變這麽多?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她特別勸告並解釋著:「妳不要對逸凡有什麽誤會啊!我們都要做智者,千萬不要隨便生氣,如果因爲沁沁讓妳跟逸凡吵架,影響你們夫妻的感情,那就太划不來了,而且我想她也住不久。」

  詠晴只能苦笑,儘管她心底在意得不得了,仍要帶著微笑,安慰婆婆也替自己加油。「媽,放心,我不會怎樣的。」

  她期待沁沁不要一直找麻煩,可惜她的期待注定失望。

  第一天晚上,他們吃完晚餐後,逸凡就藉口太累,帶著詠晴回房,因爲他再也受不了了,餐桌上沁沁那毫無顧忌的灼熱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認爲詠晴也察覺了,爲了不想讓詠晴心理有任何的不舒服,吃完飯後便拉著詠晴回房。

  爲了要讓詠晴開心,他還拉著詠晴洗了鴛鴦浴,夫妻兩個過了好久才從按摩浴缸爬起來,逸凡還細心地爲她吹幹頭髮,然後取出酒櫃的葡萄酒,在月光下乾杯。

  「我覺得你很像詩人,非常詩情畫意。」經他這樣討好,詠晴的心情的確變好了。

  「才不,其實我也很實際,畢竟我是個商人,每天跟金錢奮戰,滿身銅臭味。對了,」他神秘兮兮地擠眉弄眼說道:「我今天買了一樣禮物要送妳喔。」

  「又是什麽?」她故意白了他一眼。「不要再送我東西了,你會寵壞我的!」

  「我就是要寵壞妳!」他捏捏她柔嫩的臉頰。「妳猜猜看吧!」

  她略微思考,馬上回答:「是表吧?」

  「這麽快就被妳猜中,實在太沒意思了!」他笑著取出一隻金色的圓表,上面雕刻著細緻的龍鳳圖案,很有中國風,看起來應該有百年歷史,是古董懷錶。

  「哇!」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懷錶的蓋子。「我只有在古裝劇裏看過這種懷錶耶!好有意思!」

  「這要每天上發條,不然會停下來喔。」他特別提醒。

  「那怎麽辦?萬一我忘記了的話……」她俏皮地說:「時間就會停下來,那表示我們的愛就沒有永恒了?」

  「所以妳千萬千萬記得,要常常上發條讓時間不會停下來,讓我們之間的愛千萬年都不變。」他認真地叮嚀。「答應我!」

  「好。」她的語氣帶著頑皮,話裏卻滿是真誠。「我白天在家都一直想你,想你的時候,我就會拿出這只古老的懷錶,上緊發條讓時間永遠不停止。」

  叩叩!叩叩叩!

  在這甜蜜的一刻,卻有人殺風景地用力敲門。

  「快開門!堂姊夫,快開門!」水沁沁在門外大喊。

  「又有什麽事?」詠晴露出慌亂的神色。

  「一定沒什麽好事。」商逸凡也撇撇嘴。

  「去開門吧!」詠晴爲了大局著想,只得委曲求全。「不然把爸媽吵醒就不好了。」

  水沁沁越敲越用力,還大聲地說:「姊夫!快點開門,快!快!」

  商逸凡一開門,水沁沁立刻出其不意地跳到他的身上,緊緊抱住他。「姊夫,有蟑螂!我好怕!」她裝出一副驚惶失措的模樣。「我在洗澡的時候,看到一隻有史以來最大只的蟑螂,好噁心喔!你要幫我啦!」

  詠晴站在一旁,頓時臉色慘白。水沁沁顯然壓根兒就不把她放在眼底,竟當著她的面挑逗她的丈夫!

  她顯然確實正在洗澡,頭髮濕答答的,身上隨意披著浴袍,酥胸半露,想挑起商逸凡的欲望,可惜商逸凡根本對她毫無感覺,他大爲光火地用力推開她,完全氣炸了,立刻大罵:「水沁沁,妳立刻搬離開我家,我不歡迎妳!」

  水沁沁不相信自己的魅力會失效,她認爲商逸凡只是在僞裝,都是因爲詠晴在場的關係!

  「你不能趕我走,堂姊會難過的!」沁沁擺明瞭說,還挑釁地看向詠晴。

  「沁沁……」詠晴困難地開口,她認爲應該要跟沁沁開誠佈公地好好談談了。「妳是不是有事情想跟我談?」

  「錯了!」沁沁詭譎一笑。「妳才需要跟我談談,明天早上我沒課,我在房間裏等候妳的大駕光臨!」說完,她便大搖大擺地轉身離去。

  「老婆,妳幹麽這樣委屈自己呢?她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商逸凡看不下去了,他心疼善良的妻子。「妳直接趕她走就好了,不要被她踩在腳底下,妳太善良,只會讓她欺負!」

  詠晴只能露出無奈的微笑,扯謊道:「沁沁也許只是在搗蛋吧!從小到大沁沁就很喜歡整我,不過我知道她沒有惡意。」

  「我不認爲她只是在惡作劇!她的很多行爲都太過分,妳一定感覺得出來。」逸凡不太高興地說:「我很討厭她經常藉故靠近我!」

  「誰叫我的丈夫那麽英俊瀟灑呢?」她勉強笑笑,還故意糗他。

  「誰叫我的妻子是獨一無二呢?害我變成名副其實的柳下惠,對其他女人都不爲所動。」他的眼眸中流露出純然的愛意。

  詠晴對丈夫的忠誠很感動,她伸出雙臂懷抱他,主動印上紅唇,溫柔地親吻他。



  午後,天空飄起小雨,詠晴頻頻歎息,她確實被水沁沁擺了一道。

  原本說好早上要「談判」,結果早餐後水沁沁卻徑自出門去,讓詠晴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在她心神俱疲之際,水沁沁才姍姍來遲,回到房裏。

  一關上房門,剩下兩個女人對峙的世界。

  「爲什麽要這樣對我?」詠晴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個幸福又不屬於妳,我當然要破壞它!」沁沁冷笑著。

  「如果妳真的是水沙的堂妹,那妳一定知道我不是水沙。」詠晴毫不避諱,她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當務之急,她更想摸透水沁沁的真正用意。

  「當然。」沁沁冷眼盯著詠晴。「我看到妳的第一眼,就知道妳根本不是我堂姊。」

  「既然如此,爲什麽不當著大家的面揭穿我?」

  「這是妳的把柄,留著這把柄對我來說相當重要,因爲它會讓妳乖乖聽我的話。」沁沁一語道破。

  詠晴頓覺天旋地轉,良久,她才逼自己開口問:「好,我知道妳想扳倒我,那妳真正的用意是什麽?」

  沁沁臉色一變。

  「好,我就告訴妳爲什麽……」在詠晴面前,水沁沁不再隱藏,詠晴愛逸凡,她也是。

  原來,在她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到科威特拜訪叔叔水義,不小心在水義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了一堆信件,裏面附了商逸凡從小到大的照片,她花了很多時間巨細靡遺地偷偷看完所有的信,知道了水沙堂姊早有未婚夫,而商逸凡的爸爸就是叔叔的好朋友,但是叔叔一直隱瞞水沙這件事。

  她由那些信和照片徹底認識了商逸凡,看到了商逸凡的成長,他渾身散發的氣勢絕非普通人,這種唯我獨尊的男人,每多看他的照片一眼,她就越無法自拔地愛慕他,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這一陣子,在因緣際會下,她不小心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水沙已死,眼前的水沙不過是冒牌貨。

  她和在科威特的親戚聯絡,他們說上次飛機失事,水沙是唯一的生還者,她被水義的好友商信豪接走了,而她最近一次跟商信豪吃飯的時候,商信豪還很得意地說他兒子娶了個好媳婦水沙……可是水沙卻從未跟她連絡過!

  這不像水沙的作風,水沙不可能人在臺灣而不跟她連絡。

  所以水沁沁故意向商信豪要商逸凡的結婚照,商信豪回答說婚禮很低調,因此拿出一張全家福的照片給水沁沁看。

  沁沁一看到照片,整個人呆愣住了。

  那不是表姊,那女孩是誰?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

  因爲家裏做生意的關係,她認識很多科威特的華僑,當時也認識了路凱爾,路凱爾那時初到科威特,很想念女友,還隨身攜帶她的照片,她常常聽路凱爾提起他的女友夜詠晴,也看過他們的合照,那時她就對美貌的夜詠晴留下深刻的印象。

  天底下就是有那麽巧的事,就是她!

  她不是水沙,她是夜詠晴!

  夜詠晴怎麽會變成水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她除了想要得知真相外,更重要的是,既然真正的水沙過世了,她就再也沒有任何顧忌了,她要來奪回她一直夢寐以求的男人──商逸凡。

  「天啊!」聽完水沁沁的述說後,詠晴難以置信地說:「妳只憑著照片就愛上逸凡,妳又沒見過他本人,這樣的愛根本不正常!」

  「拜託!」沁沁嗤之以鼻地反駁。「妳沒資格說我不正常,妳又好到哪里去?妳只是個掠奪者,奪走屬於我堂姊的幸福!」

  「我從來沒有想奪走水沙的幸福,這一切都是無法抗拒的命運。」詠晴傷心的道出來龍去脈。「因緣際會,我們在飛機上相遇,互相交換了戒指,經歷了那一場生死離別的空難,我也是在萬般不願意之下成了水沙的替身……」

  「哼!」水沁沁冷嗤一聲,言語充滿刻薄尖酸。「少把自己說得多無辜、多無奈!上天厚愛妳,讓妳莫名其妙成爲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商氏少夫人,我可看不出妳有什麽不幸,像商逸凡這樣獨一無二的男人,妳捨得放掉嗎?

  「這個房子……」水沁沁環視房內所有擺設,精致的品味,貴重的裝潢,在貴氣中還有一股清雅。「我才不像妳這樣假惺惺,這種地方,我真希望能住上一輩子,我一定要取代妳的位置!」她毫無保留地說出目的。

  「這不可能!」詠晴搖搖頭說:「逸凡根本就不愛妳!」

  沁沁聞言仰頭大笑,笑聲久久不曾止息。「喔?那妳呢?逸凡以爲他愛的是水沙,並不是夜詠晴,萬一有一天他知道他愛錯人、娶錯妻,那可怎麽辦才好?」

  詠晴臉色大變,心痛如絞,雖然她曾經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也不斷在做心理準備,但是經過水沁沁殘酷地再次提醒,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某天逸凡知道真相後,她必須要離開的事實。

  「不管如何,妳愛他,我也愛他,那怎麽辦呢?」水沁沁故意問道。

  「正因爲妳愛他,我也愛他,所以我們不能讓逸凡痛苦……」她真的不能失去逸凡啊!

  「說得好。」水沁沁重復詠晴的話。「正因爲愛逸凡,所以不能讓逸凡痛苦。而我的出現是來愛他的,我也不會讓他痛苦。」

  「那妳不是在破壞我們的感情嗎?」詠晴幾乎快崩潰了。

  「換個角度想,妳繼續這樣瞞著逸凡,然後欺騙他一輩子,就是真的愛他嗎?」

  詠晴頓時啞口無言。

  沁沁咄咄逼人地說:「妳自己想想,如果逸凡知道他愛錯了人,妳並不是水沙,他會恨妳,還是只是傷心難過而已?如果妳以水沙的身分離開他,他頂多會有一陣子痛不欲生,但是他不會因此而恨妳!畢竟感情的事強求不得,而且憑他多金又帥氣,很快又會另結新歡,找到取代妳的伴侶,把妳抛到腦後。」

  這根本就是水沁沁的利己之說。

  「若是讓他以爲妳是刻意假裝水沙來欺騙他的感情,這種遭背叛的恥辱,男人都會終生難以忘懷!妳認爲是要讓他永遠恨妳,還是對妳留下美好的遺憾呢?哪一個出路會對妳比較好?」沁沁得意揚揚地步步進逼。

  「所以妳是要我自己離開?」詠晴沮喪地問。

  她不笨,聽得出水沁沁話中的暗示。

  沁沁冷笑一聲。「笑話!妳本來就沒有留下來的權利。妳現在多待一天,只是多貪圖一天的好日子罷了,這一切根本就不屬妳!我只是要讓妳知難而退。當然,我也可以明目張膽趕妳走,但這是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打算使用的手段。我只是不想讓商家人留下壞印象。商信豪現在那麽挺妳,是因爲當妳是水義的女兒水沙,當他知道妳不是水沙之後,妳想他還會站在妳這邊嗎?我隨時可以揭發妳,妳立刻會一無所有,還是要我給妳時間,讓妳有尊嚴地離去?」

  詠晴驀然醒悟:沁沁是有備而來的!原來她早就處心積慮地要趕走她,她還在癡心妄想以爲談過後可以和沁沁和平共處。

  詠晴開口。「就算我離開,逸凡也不會愛上妳的!」

  「這點就無需妳費心了,我自有我的辦法!」沁沁得意地說:「妳想想,我都可以讓妳不得不離開商家,我一定也會讓逸凡愛上我的,妳大可放心!」

  詠晴沒轍了,不知不覺中,她又走向了絕望的盡頭……

  「妳最好乖乖聽我的話,我給妳一個月的時間,妳好好思考自己的未來,至於用什麽方法我不會去干涉,如果一個月後妳繼續賴在逸凡身邊不走,那我會做得很絕,到時妳可別怪我!」


  她輸了!輸得好徹底!

  走出沁沁的房間,詠晴告訴自己不要流淚,但是越是這樣想,眼淚越是禁不住一串串滑落下來,悲傷就是這麽不由自主地來敲門。

  這一天還是到了,她的幸福碎了、斷了,瓦解了……



  有時候,詠晴知道自己是堅強的,有時候卻又感到脆弱正在身旁虎視眈眈,堅強和脆弱正交織成一張網,將詠晴緊緊地網住。

  胸口好痛!好像時時刻刻會有怪物跳出來,而那怪物就是要置她于死地的水沁沁。她繼續隱忍著疼痛,逼自己不要當作一回事。

  這天晚上,詠晴勉強自己如往常般的迎接丈夫下班歸來,臉上依舊挂著燦爛笑容,這些日子以來,她和婆婆在料理方面已經有了默契,一三五是吃韓國菜,二四六吃臺灣菜,星期天去外面餐廳吃大餐。

  商逸凡換過衣服、洗好手,坐下來等候商信豪一同用餐,空檔時間,他笑吟吟地膩著詠晴說話,把坐在對面的沁沁當做隱形人。

  「水沙,今天公司客戶送我一個很漂亮的SWAROVSKI水晶葡萄造型胸針,說要送給妳,待會兒上樓後拿給妳!」

  詠晴有些恍神,沒有應聲。

  「水沙,水沙,水沙。」逸凡連續叫了她三聲,詠晴才回神。

  「逸凡,你叫我?」

  「妳怎麽了,人不舒服嗎?」逸凡關心地撫著她的手臂。

  「沒什麽,只是沒睡午覺。」她隨口扯謊。

  「那今天就早點睡。」逸凡有些擔心地望著她。

  「好。」詠晴點頭,避開沁沁不悅的目光。

  此時,商信豪下樓了,晚餐正式開動。

  「堂姊,我好想吃中東料理,突然好懷念家鄉菜!」

  水沁沁突來的一擊,讓詠晴頓時僵住。

  「你們大家不覺得很奇怪嗎?堂姊對臺灣菜那麽熟悉,那中東菜呢?虧她還是在中東土生土長呢!」沁沁嘲弄地說:「該不會摔個飛機,連食物的口味也完全改變了吧?」

  胸口的怪物又出現了,正手舞足蹈地操控著詠晴,她感到胸口緊縮成一團,空氣頓時被凝結在外,無法進入,她慢慢地彎下腰,跪坐在地上,沒有哭泣,只有一連串的恐懼,眼前一片黑暗。

  「水沙,水沙……」逸凡慌張的呼喊離她越來越遠。

  半個小時後,家庭醫師刻不容緩地趕來了。

  「她病了?」商逸凡緊張的問道。

  「是懷孕嗎?」金曉荷有些期待地問。她很希望媳婦趕快懷孕,只是嘴巴上一直沒說,不敢給他們太大的壓力。

  「不是。她只是太虛弱,才昏倒的。」家庭醫師當場幫她吊點滴,補充營養。

  「太虛弱?」曉荷緊張地說:「那要多給她補一補,我明天馬上叫韓國的親戚買太極高麗人參寄過來。」

  全家人手忙腳亂,商逸凡更是盡心盡力地照顧著詠晴。

  在一旁的沁沁眼裏,認爲詠晴的昏迷只是裝模作樣,對她更是恨之入骨。

  她瞄到詠晴的梳粧檯上有一隻迷你山茶花鑽表,那一定又是逸凡送給她的禮物,趁沒人注意,她順手拿走。


  半夜,床上的人兒終於有了動靜。

  在黑漆漆的夢境裏,痛苦是一團黑球,她努力地將它狠狠踩在腳底下,拚命地擊退它,不輕易低頭服輸。然後,她勝了,她和逸凡的愛甜蜜美滿,充滿溫馨,可貴迷人,是在黑暗裏會發光的寶石。

  詠晴眨動著眼皮,視線逐漸由迷蒙變得清晰。

  她在哪里?在餐廳?不!她現在躺在床上,喔!她怎能昏倒,這下糗大了!慢慢地,她聽見耳邊逸凡呼喊著:「水沙,水沙!」

  她不是水沙,她不是……她摀住耳朵。

  「水沙,水沙!」逸凡想要抱起她。

  他的面孔模糊不清,她努力張口說話,卻只擠出一句:「不要碰我!」

  「妳怎麽了?」商逸凡愣住。

  詠晴徹底驚醒,是啊!她怎麽了?自從和沁沁談判後,沁沁就彷佛是一道可陌的魔咒,她害怕以水沙的身分去面對商逸凡,甚至對他的碰觸也産生罪惡感。

  「對不起,逸凡。」她用力攬緊了心愛的丈夫,掉下晶瑩剔透的淚珠。「怎麽辦?我感覺我快死了……」她好無助,她好彷徨。

  「傻瓜!」商逸凡居然笑了。「那是生病的人才會說的話,等妳的病好了,妳就會覺得活著真好,因爲妳有我。」他粗嗄的低語道:「妳這一昏倒,把我嚇個半死,請妳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有個傻瓜老在擔心妳!」

  言下之意,他就是那個傻瓜。

  這一刻,她深深感覺到,他帶給她溫暖,給了她全世界的幸福。

  就算只有一分鐘也好,此時此刻,悲傷走了,微風走了,這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第八章

  詠晴的身體很快就康復,但卻愈加消瘦,她整日愁眉深鎖,不言不語,逸凡感覺她似乎離他越來越遠,雖然她的生活作息一切照舊,他卻覺得她有如虛無飄渺的靈魂,他抓不住她。

  白天她在公公和婆婆面前,仍舊像往常一般有說有笑,讓長輩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是私底下她卻越來越不快樂,這天晚上,甚至向商逸凡提出分床睡的要求。

  「爲什麽?」逸凡傻眼了。

  「我不要你碰我……」她的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因爲這不說根本是心口不一。「我不喜歡你碰我……」

  「妳……」逸凡的脾氣也上來了,他一個大男人,而且還是商氏的少東,居然被老婆拒絕,這算什麽?「隨便妳!」

  眼前的妻子,彷佛變了一個人,幾乎變成他不認識的人了。



  兩人分床以後,商逸凡都一大早就起床到後花園打拳擊,水沁沁發現這是接近商逸凡的好時機,她也開始試著早起,假裝到花園裏散步,意圖找各種話題接近他。

  「堂姊夫,伯母種的有機番茄長好高了呢!你看,這四顆番茄已經成熟了,隨時可以摘下來吃了。」

  商逸凡停下揮拳的動作,他汗水淋漓,更增添一種男人的魅力,讓沁沁迷得如癡如醉。

  他難得地回頭看了水沁沁一眼,隨即目光一閃。「這是什麽?」他指著她手上的腕表。

  「很漂亮吧!」沁沁故意炫耀似的轉了轉手腕。「這是最新款的迷你山茶花鑽表,是堂姊給我的!」

  可惡!商逸凡掉頭就走,氣呼呼地回房去找詠晴理論──

  「水沙,妳怎麽可以把我送妳的表送給妳堂妹?」

  「我沒有……」詠晴愣住了。

  逸凡太寵她了,新婚不到幾個月,她的珠寶箱已經有二十幾隻的名牌鑽表,有時她會搭配著戴,取下時就隨手放在房間裏,因此當她發現那只鑽表不見時,還以爲又被她放在房間的某處,一時找不著。況且這段日子以來,她又在爲水沁沁的事煩心,根本沒心思管這些,沒想到……

  一定是水沁沁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拿走的,而水沁沁一定死不認帳,她根本無從辯駁。

  商逸凡一臉陰霾。「我送妳禮物是當作我們愛的信物,希望妳好好珍藏。妳隨手就把它送給沁沁,儘管只是一隻手錶,但我覺得妳不尊重我的感情,還有我對妳的真心!」

  詠晴不言不語,她知道怎麽解釋也沒用,是她粗心大意,讓沁沁有機可乘。

  沁沁的從中作梗,無異是雪上加霜,讓他們夫妻關係繼續惡劣下去。

  一連幾天,詠晴在商逸凡上班後,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天天以淚洗面,到了晚上,商逸凡下班回家後,她就努力裝出一副沒事的冷漠模樣。到了深夜,她常常獨自躺在躺椅上,看著窗外的星星,眼眶含淚,一夜輾轉無眠。

  商逸凡真的不懂詠晴到底怎麽了,手錶事件過後,他發過火後氣也消了。但是他們夫妻間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改善,妻子老是心事重重,他並沒有忽略妻子的雙眸紅腫,只是她封閉起自己的心,總是把他推得老遠,不讓他走入,令他也無可奈何。

  不能再這樣了,他一定要想個辦法!



  這天,詠晴一如往常的早起,她在櫃子旁發現一隻精雕細琢、價值不菲的星辰表。那只手錶有著粉色的細緻真皮蜥蜴皮帶,珍貴的水晶表面加上尊貴的材質,搶眼地打造屬於女人的美麗。

  手錶下壓著一張便條紙,上面有商逸凡的字迹──

  親愛的,看妳睡得沈,不忍吵妳,我去晨跑,會直接到公司,不在家用早餐了,請幫我告知爸媽一聲。

  詠晴撇嘴,認爲這是商逸凡的藉口,這些日子夫妻關係降到冰點,他一定煩透了,想離她遠一點。

  才這樣想著,便條上接下來的字句卻令她不禁熱淚盈眶──

  我相信愛情永恒不滅,更相信丈夫對美麗妻子的忠心是一種永恒的魅力,我永遠等妳,等妳回過頭看我。

  詠晴把便條紙緊緊壓在胸口,靜靜地哭泣。她的淚水幹了又濕,濕了又幹,爲丈夫的深情感動不已。

  只是,這些是沒有用的,她終究得放棄這份幸福……


  晚上,商逸凡回家時,詠晴總算肯好好正視他。

  這些日子以來,他也憔悴許多,更添落拓不羈的味道。

  「水沙,妳對我不理不睬已經夠久了,我實在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惹妳不開心。」商逸凡誠懇地說。「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好嗎?」

  詠晴做了個深呼吸,咬牙道:「沒什麽好談的,很簡單,我不愛你了,我要離開你。」

  她以爲他會生氣變臉,哪想到,他愣了一秒之後,反應竟是哈哈大笑──

  「妳以爲我會相信?水沙,妳太不會說謊了,我不相信妳會變心!」他臉色一整,上前把她擁進懷裏。「我們會相愛一輩子,妳休想否認這點!」

  「放開我……我不能呼吸……」她想躲他,用力掙扎,但是卻怎麽也掙脫不開他,不管是她的身子,或她的心……

  「我不相信妳離開得了我!」他吻著她的發絲,堅定地說。

  看他這麽肯定,眼中充滿真摯的感情,詠晴更無地自容,她心碎地問:「那麽,如果我不是水沙,你還會愛我嗎?」

  「如果我不是商逸凡,妳還會愛我嗎?」他反問。

  她被他的問題弄得有些恍然。

  「我想我只是比一般人幸運罷了,」商逸凡解釋道:「我生在富裕的家庭,有現成的職位等著我接管,所以在衆人眼中,我是所謂的黃金單身漢。但是,如果我是寒酸的窮小子,水沙,妳會愛我嗎?」

  「會。」她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愛的不是你的財富,我愛的是你,你的善解人意及對我的尊重和疼惜,還有你在商場上果斷正直的特質,能夠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所以我愛的也是妳的人、妳的靈魂、妳的一切,不是妳的名字。」他的眼睛彷佛看穿她的心思。「如果妳真的不喜歡叫水沙,就改個名字,好不好?」

  詠晴感動地微微點頭。「……好,我要改名字。」

  「那要叫什麽?」

  「夜詠晴。」這才是她的真名啊!

  商逸凡不懂爲什麽水沙這麽執著於這個名字,難道這段時間裏她彆扭在意的就是這個?既然如此,她開心就好,他不再反對。

  「好,以後我就叫妳詠晴。」語氣一轉,他柔情萬千地說道:「詠晴,我愛妳!」

  她的眼睛霎時充滿光輝和歡喜。

  她一直因爲占了水沙的身分而心虛,揣度難安,今天她再也不會良心不安,她讓商逸凡愛上她了,他愛的是她這個人,她的生命、她的靈魂和她的全部。

  這樣就夠了!

  他對她深情不悔的愛,讓她又有了面對問題的勇氣,不管未來會如何,有他這句話,全都值得了。



  隔天,水沁沁大搖大擺地來到詠晴的房間。

  「請問,我可以進來嗎?」她假惺惺地問道。

  「我能不讓妳進來嗎?」詠晴也反擊道:「妳還是會自己進來!」

  「妳知道就好。」沁沁撇撇嘴。

  「有什麽事嗎?」詠晴正在整理那些昂貴華麗的手錶,她不斷地細細端視,似乎要藉此感受商逸凡那份情深義重的愛帶給自己勇氣。

  水沁沁看到那麽多名表,心頭當然嫉妒不已,她故意挑釁。「夜詠晴,妳真好命,等妳離開商家,也不用擔心缺錢,妳從逸凡那裏撈太多了,又是LICORNE,又是OMEGA……這些表隨便賣賣也有好幾百萬,夠妳過好久好久的好生活了。」

  「妳錯了,」詠晴堅決地說道。「我不打算走,我不要離開逸凡。」

  「什麽?」沁沁頓時怒火中燒。「妳竟敢不聽我的話?難道妳不怕我告訴商家人真相?」

  「要我離開逸凡,那我也不想活了!」詠晴轉頭面對沁沁說道:「我真的努力做了,但我就是無法不愛他,我離不開他。」

  「所以搞了老半天,妳是在整我?」沁沁氣得臉色發青。

  「我想過了,放棄愛情的人才是最愚蠢的,我不該放棄屬於我的幸福。」詠晴義正辭嚴地說道。

  「去妳的!」沁沁氣急敗壞。「妳等著瞧!」

  詠晴表面上不爲所動,一臉鎮定,其實雙手已經在發抖。「愛上了就是愛上了,隨便妳怎麽做,只要有逸凡的愛,我就不怕妳。」

  「好!那妳就等著吧!到時候妳可別怪我沒警告妳,我會親眼看妳怎麽一敗塗地!」

  說完,水沁沁轉身,氣呼呼地走出詠晴的房間。

  詠晴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清楚地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連著數日,天候狀況極差,大雨滂沱不停,讓人一直悶在家裏,都快發黴了。

  到了周末,天氣終於轉晴,雨霧散去,空氣有著清新的味道。因此詠晴和逸凡一大早就出外踏青。

  兩人到鹿穀玩了一整天,郊野的明媚風光映入詠晴的眼簾,稍稍提振了她的精神。他們一起品嘗最道地的炭烤竹筒餐,享受飄出淡淡竹香的飯菜,還喝了令人齒頰留香的道地好茶。

  詠晴努力珍惜和商逸凡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盡情享受他對她那種唯我獨尊的愛,因爲她真的不曉得,自己能留在商逸凡身邊的時光還有多久……

  當大地蒙上夜的薄紗,他們才疲憊又愉悅地回家,只是,深夜裏的商邸卻燈火通明,還沒走進家門,不好的預感已經襲上詠晴的心頭。

  一進門,她看到的竟是她曾經再熟悉不過的人──路凱爾。

  他的身邊坐著水沁沁、商信豪和金曉荷,幾個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暴風雨已經來臨了,除了直接面對外,詠晴已經無路可退。

  「爸,媽,你們怎麽還沒睡?」逸凡完全在狀況外,還向路凱爾點頭。「請問你是?」他仔細地打量路凱爾,憑著直覺,他覺得凱爾來者不善,不懷好意。

  詠晴站在一旁,感覺全身發冷。隔了這幾個月,再次見到路凱爾,她覺得他變好多,他魁梧的身材與逸凡差不多,但帶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他給人的是一股壓迫感,冰冷的臉不苟言笑,那太突出的鷹勾鼻、陰鷙的眼神,都給人一股冷酷無情的感覺。

  她不覺打了個寒顫,好冷酷的男人,他渾身散發的氣息都讓人不寒而慄。

  詠晴不禁懷疑,自己根本不曾愛過他。就怪自己當年還是個涉世未深、不經世事的單純小女孩,認爲初戀就是唯一,才會被他騙得團團轉。而今多虧逸凡,才讓她徹底體會什麽是愛,還有愛的可貴!

  「你們兩個都坐下,我要大家好好談談。」商信豪要求。

  路凱爾面對商逸凡表現得倒是相當得體。「商逸凡先生,久仰大名!我叫路凱爾,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商逸凡點點頭,禮貌地和他握手。

  「至於詠晴,」路凱爾微微轉過頭,語帶曖昧地說:「我想妳跟我很熟,我就不需要多說什麽了。」說話的同時,他臉上還露出陰險的笑容。

  詠晴臉色大變,逸凡則是不悅地皺起眉頭,凱爾這話分明在調戲他的妻子!爸媽爲什麽讓這麽無禮的人留在家裏?

  這時,沁沁插話進來,無辜地說道:「姊夫,他說你的妻子水沙是他的未婚妻夜詠晴。」

  商逸凡頓時感到腦中發出轟然巨響。

  「逸凡,這實在太離譜了!」金曉荷也跟著說道,她已經憋了一晚上的疑問。「他是在說謊吧,是不是?」

  「逸凡,」商信豪第一次說話顯得如此無力。「他說他的未婚妻住在我們家,他來此是要帶走他的未婚妻!」

  「詠晴,」路凱爾得意地對詠晴說:「事到如今,妳也該全盤說出真相了,妳不該欺騙商家的人,更不該貪圖商家的榮華富貴!」

  這一刻,詠晴顯得異常鎮定,連半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詠晴轉向商家人,懇切地說:「我從來就沒有欺騙過你們,我確實不是水沙,當時我就跟各位坦白過,但你們沒有一個人相信我說的話啊!」

  她盯著坐在對面的商逸凡,他不發一語,那湛深的黑瞳料峭寒冽,她看得出他已經處在崩潰邊緣。

  「事情就是我說過的那樣,」她咬牙,繼續往下說:「我和水沙搭同一班飛機,在短短時間內成爲好朋友,那時我們都對未來很彷徨,所以互相交換戒指,給彼此打氣,然後飛機就起火墜海了,是她用身體護著我……」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悲痛欲絕地說:「是水沙救了我,否則我不會在這裏!」

  金曉荷倒抽口氣,幾乎要昏厥。「天啊!妳居然不是水沙……」

  商信豪也深受打擊,他的知己水義死了,居然連女兒也一併帶走,不給他償還恩情的機會,他久久不發一語。

  室內一片沈寂,那是一種死亡般的安靜,帶著一股絕望和悶窒。

  水沁沁向路凱爾使個眼神,要他繼續說下去,凱爾隨即清清喉嚨道:「就是這樣,既然真相大白,我是來帶詠晴離開的。因爲找到現在仍然愛著詠晴,我打算娶她。」

  衆目睽睽下,他刻意伸出手握住詠晴的小手。

  逸凡從頭到尾不發一語,此刻望著他們牽手的一幕,心底瞬間湧出一種痛,宛如撕裂他的神經,他立刻大聲狂吼──

  「詠晴是我的,你不准碰她!」那駭然欲絕的叫喊,震響了整棟房子。「我是詠晴的丈夫,你憑什麽帶走詠晴?!」

  凱爾仰頭大笑,笑聲中充滿鄙夷和不屑。「商先生,請容許我說,你真是個笑話,這個婚姻根本是無效的,因爲這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的婚姻,詠晴不是水沙,這在法律上絕對站不住腳!」路凱爾有備而來,他早把所有的法律條文查得仔仔細細。

  血色從商逸凡的臉上倏然褪去。

  「我會去申請這樁婚姻無效,然後重新娶詠晴,詠晴以後就是我的妻子。」路凱爾張狂地說:「請你以後說話要小心點,不要一時忘情,向我妻子說些不該說的情話,否則我不會對你客氣!」

  「不!」詠晴渾身都在顫抖,嗓音也變得尖銳。「我根本不愛你,我不要嫁給你!」

  「我知道妳現在討厭我,應該是商先生從中作梗的關係,害我們不得不分開這麽久,但是我不會怪妳和商先生。」凱爾故作寬容大量。「我們畢竟曾經有過一段深厚感情,我願意重新和妳再來過,我會給妳時間,讓妳再度愛上我。」

  商逸凡的臉色一變,繼之變成憤怒,黑眸更爲暗沈了。

  「路凱爾,」他嚴厲地道:「請不要當衆對我的妻子說那些甜言蜜語,就算婚姻沒有法律效力,就算詠晴不是水沙,但她是我的,我愛她!」

  大庭廣衆之下,商逸凡堅定地表明心意,衆人不禁都靜默下來,一時說不出話,詠晴更是心弦劇顫,半晌都無法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路凱爾才揮揮手,露出不以爲然的笑臉。「很好。商逸凡,謝謝你的警告,但是我也愛詠晴,所以我們就法庭上見了!」他的視線挑釁地迎上商逸凡。「無論如何,我今天一定要帶走詠晴!」

  「你想都別想!」商逸凡疾言厲色地對著他說:「我不會放她走的!」

  凱爾神色一變。「商逸凡,如果你要繼續跟我爭,我就現在打電話給新聞記者,讓他們到這裏採訪,讓你們商家娶錯媳婦的醜聞上報,從此就成爲熱門新聞人物,變成街頭巷尾討論的話題,我也剛好替自己打打知名度,我很樂意這麽做呢!」

  詠晴儘管心底混亂不清,但腦子倒還清晰,聽到凱爾的威脅,她一驚,立刻大叫:「你們不要吵了!路凱爾,我跟你走就是了,我願意跟你結婚!」

  逸凡感覺到五臟六腑頓時絞痛起來。

  「爸、媽、逸凡,我對不起你們,謝謝你們對我的疼愛,這些日子跟你們相處得很愉快,我會永遠記得你們。」一切都是情非得已,她向他們鞠躬道別。

  「詠晴……」逸凡聲嘶力竭地喊著。

  可是,詠晴沒有回應,甚至連看都不看他,就轉身跟著路凱爾走了。

  這一定是一場惡夢,一場可怕的夢魘!

  商逸凡不斷地用力搥打牆壁,他痛得呻吟,拳頭上血迹斑斑,傷口清晰可見,驀然他感到一陣虛弱,無力地倒在地上,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心房。

  詠晴離開了他!

  「逸凡,逸凡……」商信豪拚命呼喚逸凡。

  他擡不動兒子,趕緊喚來僕人,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他扶上樓。

  詠晴走了,逸凡也倒下了,商信豪和妻子感到不知所措。

  唯一在黑暗角落微笑的人,只有水沁沁。

第九章

  離開商家後,詠晴被路凱爾帶到一間普通的小旅館裏。

  「不要碰我!」一被推進房間,她立即住後退,直到碰到牆壁,無路可退。

  「誰要碰妳?」路凱爾上上下下打量詠晴,極端鄙視,口出惡言:「去!妳是被商逸凡玩爛的女人,我才不撿人家的二手貨!我對妳根本沒興趣!」

  當初他到了科威特,吃喝玩樂一陣子後,立刻發現自己並不想念詠晴,他寧願每夜跟不同的女人在床上大玩特玩,對詠晴絲毫沒有罪惡感,連情人之間最基本的忠誠都沒有,怎麽可能還走得下去?分手是早晚的事。

  本以爲詠晴不幸遭遇空難死去,他還有些愧疚不舍,沒想到幾天前水沁沁找上他,他這才知道,原來夜詠晴陰錯陽差成了商家少奶奶,還過著舒適奢華的生活。近來他生意不順利,又惹上一堆麻煩,既然有個機會送上門來,他當然要想辦法好好撈上一筆!

  詠晴松了一口氣,隨即疑惑地問:「既然你不愛我了,爲什麽還要逼我跟你走?」

  「哼,」他脫口而出。「當然是因爲妳有利用價值……」

  詠晴立刻敏感地追問:「什麽意思?」

  凱爾趕緊閉上嘴,輕描淡寫地說:「以後妳就知道了!」他轉移話題。「希望妳在這裏住得愉快,因爲妳還要住上好一陣子,雖然這裏比不上商邸,不過也不會讓妳太難過,暫時委屈妳了,商少奶奶!」他諷刺地如此稱呼她。

  然後,他拔掉電話線,確定她身上沒帶手機後,安心地關門並上鎖。

  路凱爾離去之後,詠晴勉強鎮定下來,環顧這小小的旅館房間。

  雖然該有的設備都有,但是看起來相當廉價,完全不符合路凱爾高格調、高消費的個性。以前他眼裏只有五星級大飯店,才不屑住這種小旅館,難道他財務發生什麽危機嗎?

  今晚發生的種種,簡直就像高空彈跳般刺激。她心頭混亂,頭疼欲裂,只好決定什麽都不要想,先洗個澡,然後上床休息,畢竟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肚子裏的孩子。現在那比她的生命還重要。

  她倒在床上,卻怎樣也睡不著。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才知道痛苦,假裝不去在乎隱隱作痛的傷口,其實傷痕累累。

  那一幕幕和逸凡的歡笑與爭吵,不斷在她腦海中播放──

  他當初不得已要娶她,她說不好;他說我們要在一起,他愛她,她說不好;然後,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他們要永遠廝守在一起,如今她被逼著要離去,他大概永遠都不知道,她說好,其實是一點都不好。

  她要堅強走下去,一定要。

  這是爲了跟逸凡再度重逢,爲了肚子裏的孩子……



  清淺的秋光薄薄地籠罩著商邸,鳥兒在窗前清脆啁啾,商逸凡卻無動於衷。詠晴的離去就像一團拂不去的黑暗與傷害,形成堅固的堡壘,把他的心囚禁其中。

  這天,金曉荷躡手躡腳地走進逸凡的房間,叫醒已經渾渾噩噩好幾天的兒子。「逸凡,醒醒,你不能再這樣死氣沈沈下去了!」

  被吵得受不了,商逸凡終於緩緩張開雙眼,眼神卻是毫無焦點。

  「逸凡,我給你看一樣東西。」曉荷興奮不已,把手裏一張不到十公分的小試紙遞給他看。

  「這是什麽?」逸凡不太明白。

  「昨天僕人打掃你房間的時候,在廁所垃圾桶裏找到的,這試紙是用來測試是否懷孕的,你瞧,呈現陽性反應,證實是懷孕了!而會在你睡房用這試紙的女人,除了詠晴,不會有別人!」

  「什麽?!」商逸凡頓時心花怒放,恍如在黑暗中出現光芒和希望,愛的力量是多麽奇異與神秘啊!他又感到精力充沛,重新擁有活下去的力量。「媽,妳的意思是說,詠晴有身孕了!」

  曉荷拚命點頭。「可能是來不及告訴我們,就發生了那件……」她欲言又止。「所以你要堅強啊,兒子。」

  這時,商信豪也進門了,大家都壓低聲音,不想讓住在隔壁房的水沁沁發現異狀。

  「爸──」逸凡連忙半坐起身。

  「逸凡,」商信豪坐在床頭前,有條不紊地說:「我越想越奇怪,覺得這一切都有人在幕後操控,除了詠晴是無辜者以外,沁沁是最大的嫌疑犯,她明明就知道詠晴不是她的堂姊,卻隱藏住真相,故意住進我們家,後來詠晴的未婚夫路凱爾又莫名其妙出現,二話不說地把詠晴帶走……」

  金曉荷點點頭,接著說:「應該是沁沁想要趕走詠晴,這樣她就可以明目張膽地接近你,我是女人,瞭解女人心,我看得出沁沁對你很迷戀,她鐵定愛上你了!」

  逸凡氣急敗壞地低嚷:「我不會讓她接近我的!」

  「最毒女人心!恐怕沁沁是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兒子,這種女人你還是小心一點好,寧可保持距離,也不要接近,更不要輕忽她,你一旦掉以輕心,就會摔進她的陷阱裏!」商信豪犀利地警告逸凡。「保持距離,不要給她任何機會接近你,這些日子你先搬離這裏,住在公司好了!」

  「可是你和螞──」

  「放心,我和你媽媽會很好的。」商信豪露出自信的笑容。「對付那種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理她,最後她在沒轍的情況下,就會自討沒趣、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商逸凡想到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爸、媽,詠晴不是水沙,你們還願意接受她嗎?」

  「這也不能怪她,不是嗎?」商信豪感歎世事無常。「其實詠晴沒有欺騙我們,是我們一直忽略她說的事實,拒絕相信她。我承認我一開始聽到路凱爾說的真相後,整個人徹底傻住了,我真的無法接受水沙已在空難當中死亡……可是我後來想開了,也看透了,這也許是水義的安排吧!他知道我無法接受他連女兒也一併帶走,不給我補償機會的事實,於是就在飛機上安排一名天使,讓這天使成爲水沙的替身,取代水沙,進入我們的家庭,彌補我的遺憾,成就我們家的快樂,我想水義在天國看到我們一家人和樂融融,也會深深祝福我們的。」

  「是啊,」金曉荷也欣慰地說道:「況且詠晴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這些日子來的相處,我深深喜歡上她了,她也懷了我們家的孫子,這可是件重要的大事呢!」

  一直以來,商逸凡總認爲父母親的想法既封閉又八股,如今證明,他真是錯得徹底!

  「爸,媽,謝謝你們這麽開明。」

  「好了,」商信豪端整表情問道:「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逸凡的表情莫測高深,讓人難以捉摸。「那兩個人都非善類,既然不是好人,一定會留下什麽不好的把柄,我會找人私底下調查他們的底細,一旦找出什麽蛛絲馬迹,我有把柄在手後──」他露出邪邪的笑容。「我會讓他們走著瞧,徹底領悟不該在太歲頭上動土!」

  「兒子,我們都信任你,你一定要把詠晴帶回來。」商信豪如此堅信著。

  「當然,不只詠晴,還有我們商家未來的孫子。」曉荷深深挂念著詠晴肚子裏的孩子。

  三人心連心,同心合力,絕對會馬到成功。



  一個星期後,水沁沁氣衝衝地去找路凱爾──

  「可惡!商逸凡現在居然躲在公司不回家了,害我根本沒機會接近他!」她氣壞了。

  「喔?」路凱爾取笑她。「妳不是說妳的計謀是十全十美嗎?弄走了詠晴,妳就會如願得到商逸凡,然後我可從妳那裏拿到一大筆錢,可是現在計劃怎麽全部都變樣了?妳現在有如深陷爛泥,動也動不了!」他鄙夷地哈哈大笑。「看樣子,妳太小看商家人了,他們畢竟是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妳一介黃毛丫頭哪鬥得過?」

  「我……」沁沁不得不承認她碰到了軟釘子,她把自己弄進死胡同裏了。

  凱爾蹺著腳,冷酷的臉孔看不出任何感情。「我才不想玩妳那套等待的遊戲,我只要靠夜詠晴,就可以從商逸凡那裏撈很多鈔票。」

  「你要怎麽靠詠晴拿到錢?」沁沁迷惘地問。

  「就憑商逸凡還深愛著夜詠晴,這樣就夠了!」路凱爾簡單道。

  他現在窮困潦倒,窮途末路,所以得想個法子趕緊掙點錢!詠晴就是他最好的賺錢釣餌!

  「你要利用詠晴威脅逸凡?」沁沁尖叫。

  「這是最直截了當的方式,有何不可?」凱爾無情道。「不過我不會像妳那麽傻,露出喜歡商逸凡的馬腳,人家一旦知道妳的目的,妳就沒得玩了!我不會先去找商逸凡,我要讓商逸凡主動來找我!」

  沁沁面罩寒霜,眼露殺氣。「不管如何,我得不到的,夜詠晴也休想得到!」

  「那妳打算怎麽做?」凱爾問道。

  「我……」水沁沁想了想,轉移話題。「你有沒有對她怎麽樣?」

  「她可是我手中的寶,沒有她,我拿不到錢。」他賊笑。

  「我可以去看看那女人嗎?」水沁沁假裝不在意地問道。

  「幹麽?」

  「沒幹麽,想找她發泄情緒罷了!」她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著。如果逸凡只愛詠晴,她得不到逸凡,那麽她要逸凡悔不當初。

  「罵她、打她、揍她,能讓妳得到滿足嗎?」凱爾冷笑。

  「當然,我要給她一點顔色瞧瞧,消消心頭之恨。」水沁沁故作輕鬆地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弄死她,害你拿不到錢的!」

  路凱爾略略思索一下,隨即不在意地揮揮手。

  「好啊!妳去吧!我把地點告訴妳。」



  關在這裏一個多星期了,詠晴覺得自己身心俱疲,體力越來越差。

  服務生好像被路凱爾買通,對她不聞不問,她根本無從求救。

  她搞不懂路凱爾到底在玩什麽把戲,不過她知道,現階段絕對不能激怒他。凱爾已經不是當初她認識的單純大學生了,他完全變了一個人,相當陰沈,充滿暴戾之氣,似乎一直壓抑著什麽,彷佛只要有什麽事情激怒他,就會一觸即發,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壞事來。

  她只有在三餐的時間才會見到路凱爾,凱爾固定會送便當來,接著又迅速離去,他來的目的彷佛只是要確認詠晴在不在,有沒有逃走而已。

  詠晴每天努力地不要讓凱爾發現她有異常,更不敢讓凱爾發現她懷孕了,可是她常常覺得想吐,噁心的緣故讓她的食欲變差,每天都精神不濟。

  突然,她聽見開門的聲音,她趕緊整理儀容,不到兩秒,沁沁就泰然自若地走進來了。

  「是妳?妳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詠晴訝異地問。

  鎮定!詠晴隨即提醒自己不要表現得太訝異,事情沒有那麽巧,她和路凱爾一定本來就是同一挂的。

  水沁沁穿著一件漂亮的禮服,還戴著珍珠首飾,亮光閃閃的淡粉紅色蕾絲綴滿上衣,裙襬兩層透明紗飄然而下,十分美麗。但是她的面色猙獰,眼神狂亂又恍惚,手裏還拿著麻繩和手帕。

  「我很美,對不對?」水沁沁恍惚地問道:「那爲什麽我無法吸引住逸凡呢?」

  她每走向前一步,詠晴就本能地往後退一步。

  「人美沒用,妳的心一點都不美。」詠晴實話實說。

  這句話立刻激怒了水沁沁。她的眼睛圓瞪,薄唇扭曲,整個人撲向詠晴。

  詠晴連忙閃開,沒被抓著,但沁沁立刻兇狠地再撲上來,對她拳打腳踢,詠晴爲了肚子裏的孩子著想,根本不敢反擊,只得乖乖挨揍。

  「妳得不到他的,妳得不到他的!」沁沁一邊把她的雙手捆起來,一邊喃喃自語,越來越瘋狂的模樣令詠晴害怕不已。

  手被反綁在身後,詠晴拚命掙扎,但口中的布團使她無法尖叫。

  「我不會讓妳得到他的。」她尖銳刺耳的在詠晴耳際下馬威。

  她究竟想做什麽?眼前的狂人根本不可理喻。

  詠晴面色發白。

  她綁住了詠晴,隨即主動打電話給商逸凡。

  「逸凡嗎?」她親昵地喊商逸凡的名字。「我是沁沁,我知道詠晴在哪里了……」


  另一邊,和沁沁談過後,路凱爾左思右想,驀然警覺起來。

  最毒婦人心,水沁沁可是最典型的代表,他太不小心了,不應該讓她獨自去找夜詠晴。

  萬一夜詠晴有任何不測的話,他的發財美夢就泡湯了……越想越不對勁,隨即趕往旅館。



  商逸凡終於查到了路凱爾的底細,一接到沁沁打來的電話,他著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但爲了以防萬一,挂上電話後,他還是先打電話報警。


  一小時後,警察埋伏在旅館房間外,先讓商逸凡不動聲色地敲門。

  「進來吧!」裏頭傳來水沁沁的聲音。

  商逸凡轉轉門把,發現門竟然沒鎖,他機警地緩緩推開門,沒想到眼前竟是他無法想象的景象──水沁沁手持利刃,鋒利的刀鋒抵在詠晴的面頰,詠晴的眼神則是滿布驚恐。

  「水沁沁!」商逸凡憤怒地低吼。「妳要做什麽?!」

  「只要我毀了她的容貌,你就不會再覺得她可愛了。」

  「妳到底想幹麽?爲什麽要這樣做?」

  「我只要你愛我!」

  「所以妳把詠晴當俘虜,挾持她?」多麽荒唐可笑的做法啊!商逸凡乘機跨前一步。「妳認爲傷了她,我還會愛上妳?」

  「不准再過來!」沁沁把詠晴拉得更緊了。「我在科威特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時,就愛上你了……」她癡心地向逸凡表達愛意,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我對你的愛絕對不會比夜詠晴少……」

  商逸凡簡直無法相信,水沁沁竟然只憑一些照片就愛上他?這不是真正的愛情,而是極端不正常的迷戀。

  「不要這樣,感情的事不能勉強……」他試圖開導。「這樣做,妳也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誰說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水沁沁嗤之以鼻。「你瞧,水沙堂姊不是我殺的,卻如我所願地死了、消失了,這樣她就不會把你搶走。我多稱心如意啊!可是偏偏夜詠晴跑出來,莫名其妙地佔有你……所以,只要她不存在,只要她沒有了美貌,到時,你就不愛她了,你就又是我的了!」

  「妳不准傷害她。」逸凡再次警告。

  「要我不傷害她,你必須愛我。」水沁沁歇斯底里地威脅。

  「好,好,我答應妳。」事到如今,不先低頭是不行的。

  「說你愛我!」水沁沁逼迫著。

  詠晴和逸凡的眼神相遇,看進彼此的靈魂,以及其中的愛。

  迫于無奈,商逸凡只得說:「我愛妳,沁沁。」

  水沁沁得意洋洋,哈哈大笑。「夜詠晴,妳看吧!逸凡說他是愛我的……」

  趁這當口,水沁沁失去戒心,逸凡眼明手快地撲向她,把她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警察也沖進來,隨即抓住她,銬上手銬。

  這變化水沁沁始料未及,她哭喊並尖叫著,淒厲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


  路凱爾躲在門外,驚嚇地看到警察帶走了水沁沁。

  水沁沁這個白癡,居然向商逸凡暴露詠晴的藏身處,害他所有處心積慮的計謀全部泡湯了。

  看商逸凡三兩下就將水沁沁解決掉,路凱爾不禁佩服他確實有一套。不過他可不同情水沁沁,她是自作孽,活該!

  路凱爾銳利的目光掃過房裏的兩人,心裏很快地擬出了下一步計劃。

  警察已經撤光了,既然警方不在,他才不怕商逸凡,他還是會再把詠晴搶回來。


  顧不得管警察和水沁沁到哪兒去,商逸凡趕緊解開詠晴被捆綁的雙手,取出她口中的布團,詠晴一獲得自由,便緊緊摟住商逸凡,她的身體緊繃,心跳狂亂,卻掩不住眼裏的欣喜。他來救她了!

  「逸凡……」詠晴發絲披散,心弦一松,眼眸充滿水氣。

  「詠晴!我終於又抱住妳了!」

  他們完全松了戒心,以爲從此天下太平沒事了。「我們趕緊走吧!」商逸凡說道。

  「嗯!」詠晴微笑地先走出去,沒想到才一走到門口,就有一把冰冷的刀頂住她的身體,一陣寒意襲上心頭,她愣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商逸凡一晃神,看到路凱爾挾持住詠晴,他又驚訝又憤怒,更後悔自己的不小心。「你幹什麽!」

  「詠晴的命在我的手裏,不准再過來!」凱爾面色猙獰,嘴裏吐出邪惡的要求。「等我電話吧,你會知道我要的是什麽!」

  他挾持著詠晴快速地走入電梯,電梯門關上,商逸凡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飛快地從樓梯沖下去,可惜遲了一步,他們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他在馬路上來回尋覓,依舊一無所獲。



  深夜,商逸凡的手機響了,如他所預料,是路凱爾打來的。

  商逸凡二話不說便道:「你要怎樣才肯放了詠晴?」

  「喔,我可不一定想放她……」路凱爾清清喉嚨,故意說道:「像夜詠晴這樣國色天香的女人,可是價值連城……」

  「要多少才夠付清你的債務,你直接說。」商逸凡的聲音冷冽,讀不出任何情緒。

  他查出路凱爾在科威特負債累累,已宣佈破産,不只如此,他根本是國際通緝的經濟犯,他在科威特僞造信用卡,橫行中東騙吃騙喝,國際警察要抓他,他走投無路,只好潛逃回臺灣。

  「既然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好說了。」凱爾也不想當什麽君子。「只要給我錢,我就放詠晴走!」

  「你要多少錢?」商逸凡相當乾脆。

  「兩千萬美金。」

  路凱爾說出這個天文數字,並且指定要小額美金現鈔,商逸凡沒有討價還價,立刻點頭答應付錢。

  他們約在偏僻的産業道路上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唯有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帶著人質才是最安全的。

  商逸凡決定親自赴約,讓商信豪夫婦很擔憂,這次的情況與上次不同,水沁沁畢竟只是個弱女子,而路凱爾則是爲錢無惡不作的經濟犯,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就怕有任何差池。參與偵辦此案的刑事組人員更是戰戰兢兢,深怕一個不小心,讓商氏少東受傷可就糟了!


  路凱爾帶著夜詠晴來到約定地點等候,他已經租好一輛車,等拿了錢,馬上開車到機場,搭機潛逃、遠走高飛。

  想到這個逃亡大計劃,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殊不知他想得太天真了,商逸凡可不會輕易放過他。

  詠晴被蒙住眼睛、嘴巴,而雙手、雙腳也被捆綁,她好害怕,散亂的頭髮鬆散散地垂著。

  爲什麽逸凡還沒來?她快心灰意冷了,僅剩的希望正一點一點地被侵蝕。

  不行!她隨即又激勵自己,她要堅強,她要樂觀,也許商逸凡正在半途中也說不定,她不能失去希望,一定要支撐到最後一秒,爲了自己,也爲了肚子裏的寶寶。

  這時,商逸凡準時來到約定地點,看到詠晴嘴巴被貼著膠布,不能言語,拚命地拉扯捆綁雙手的繩子,他憤怒得想立刻殺了路凱爾,但仍勉強忍耐下來。

  「拿去。」商逸凡把黑皮箱交到凱爾手裏,問道:「要不要數數看?」

  路凱爾打開皮箱瞄了瞄,裏頭全是花花綠綠的美金現鈔,他看得眼花撩亂,頓時笑得合不攏嘴。「很好!商氏的財力果然不同凡響!」

  「看夠了?」商逸凡氣定神閑。「詠晴可以還給我了嗎?」

  「你夠大方,我當然也會遵守承諾!」他把詠晴推到逸凡面前,隨即轉身快速走往車子。

  商逸凡的眼瞳迸出劍鋒般的寒芒,他把詠晴往旁邊用力一拉,下一秒,便衣警察從四處沖出來團團圍住路凱爾,路凱爾大驚失色,立刻大力推開其中一個刑警,往商逸凡這邊沖過來,意圖抓詠晴回來當人質,但商逸凡早有防備,他及時帶著詠晴閃開,只見凱爾腳下一個踉蹌,往後仰倒,接著便衣刑警一擁而上制住他,同時給他扣上手銬。

  美夢破碎,路凱爾面孔發青,他萬萬想不到,會在即將成功的前夕栽了這麽一個大跟頭!

  警察帶走了路凱爾。可以想見他會在牢獄度過餘生。

  商逸凡解開詠晴手上的繩子,撕開眼睛、嘴巴上的膠布,他站在她面前,她望著那雙好黑好黑的眼睛,那股濃濃的情意足以驅散所有不愉快的記憶。

  他的微笑和真心有如春風一般,吹拂詠晴的心弦。

  詠晴感覺喉頭一緊,無法喘息,也無法出聲,淚水湧上了眼眶,這是歡喜的淚水。

  「詠晴,我們回家吧。」他情真意切,以指尖撫過她的唇角,表情變得嚴肅認真。「現在再也沒有任何討厭的人和事可以阻攔我們,爸媽都歡迎妳回家,我們更感激妳的出現,因爲我們相信妳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帶給我們希望,妳除了可以代替水沙彌補爸爸的遺憾,我更高興借著水沙而認識妳、愛妳、疼妳,還有肚子裏的孩子,這是水沙帶給我們的幸福!」

  「你怎麽知道……」詠晴愣住。

  「妳沒有任何事可以瞞住我。」商逸凡親昵地對她說:「親愛的老婆。」

  詠晴含羞帶媚地說:「我真的很幸運,能夠跟我最深愛的丈夫生下愛的結晶……」她臉上又浮現了逸凡所熟悉的那種天使般純真的微笑。「逸凡,我愛你!」

  「謝謝妳!」他低下頭重重地吻她,溫暖的雙唇有著前所未有的甜蜜滋味,將她融化在愛中。

  她擡起玉臂環繞住他,回以熱吻,釋放全部的情意。

  從今而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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