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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親小獅子 作者:簡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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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在全班男生都是小猴子的年紀裏,程郡浩是痛苦的森林之王,
  因為夏佳寧這個意外編入他們班的小公主。
  她超可愛,超靦?,大家都很萌她,他當然也不例外,
  但獅子座的他,氣勢至上,做不來圍在她身邊討她歡心這種事,
  所有人都以為他討厭她,覺得他對美色無動於衷,對他好崇拜,
  啊啊,沒人知道他多想像痘痘男一樣,回家背笑話好博她一笑,
  好不容易,他下定決心約了她,想跟她說“其實我喜歡你”,
  她卻沒有來,他這輩子的第一次告白,就以無法告白做為結束,
  而在好久不見後的現在,他們居然在飯店的男生廁所重逢?!
  老天,小公主變成戴口罩、包手套的清潔員,沒讀書了,
  他好心疼,見她一笑,他瞬間維特上身,煩惱起來,
  發現自己還是好喜歡她,好想照顧她……好想,獸性大發,
  大少爺開始認真談戀愛,連將來生幾個都計畫好了,
  哪知,她是真千金裝成窮丫頭,他的驕傲重傷,直接提分手……


第一章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管弦樂團在臺上演奏著巴羅克樂曲,雪白桌巾上放滿一整排的精緻美食,水晶吊燈將晚宴會場照出一片繁華,訓練有素的侍者不斷在場內穿梭,遞上新酒,收下殘杯,或者提供各式賓客所需要的服務。

  程郡浩拿著杯子,跟眼前這個五十歲的阿伯聊天。

  剛剛老爸那位姓周的秘書告訴他了,這人叫王家興,旅遊業大亨,佔有臺灣旅遊業三分之一的市場,膝下就一個獨生女,今年才要滿十八,雖然程氏做的是建築房產,跟旅遊業打不上邊。但生意人嘛,多個朋友總是好事。

  於是他發揮了企業家二代從小培養的應酬本領,見縫插針,一下就發現老王的嗜好是小白球,於是聊起高球巡迴賽,老王一下樂了起來。

  “不知道程先生——”

  “叫我郡浩就可以了。”

  老王笑得更開懷,“那我就不客氣了,郡浩,下個月十號是我女兒生日,我們決定在城堡飯店替她辦派對,時間允許的話,歡迎你來。”

  面對如此盛情,程郡浩當然從善如流,“可以參加王小姐的生日舞會,我很榮幸。”說完,立刻轉頭對周秘書交代,“幫我把日期記下來。”

  表現讓老王大喜。

  企業二代未婚男性不在少數,但自己的寶貝女兒才十八啊,當然希望介紹給女兒的年齡能接近一些才好。

  而這程郡浩,年紀輕輕,長相好,出身也好,念的是一流學府的建築系,人人都知道程氏一直以來都是在建築房產業發展。這獨生子明顯為接手家業做準備,真是乘龍快婿中的最佳人選。先邀他參加女兒的生日舞會,到時候想辦法製造一些機會讓兩人獨處,再半個月孩子們就放暑假了,可以安排他們出國旅遊一趟,希望能碰撞出一些火花。

  “那麼就到時候見啦。”老王笑咪咪的,“那邊有幾個朋友得去打個招呼,我先過去了。”

  “伯父請隨意。”

  老王一離開,程郡浩立刻下意識的拉了拉領帶。

  雖然臉上笑容不減,但從小看他長大的周秘書對這個動作了然于胸——大少爺不耐煩了。

  周秘書笑了笑,“再一小時。”

  “周叔,每個宴會都是這樣子的嗎?”

  “這算好了,壽星低調,請的人不多,你要是遇上那種喜歡盛大場面的才有你頭痛,包下整個飯店啊,或者席開百桌,一個晚上名片要交換超過一百次。”

  程郡浩一臉斜線,名片交換一百次?

  他今天才打了二十幾個招呼就已經覺得累人了,其中雖然不乏熟人長輩,但就是覺得累。

  “我以後再也不敢看不起老頭子了。”

  老頭子指的是他老爹,程氏的董事長,程大貴。

  這種宴會本來都是程老爹負責參加,不過今天是他跟老婆結婚三十五年紀念日,兩人不像話的非得要去海邊飯店浪漫一下,但產經龍頭大壽又不好意思缺席,於是只好派兒子代父出征。

  而他,事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今天下午他還在學校上課,沒想到才走出校門,周秘書就把他連人帶包一起塞進車裏,直奔早先在宴會飯店訂好的房間,更衣,換裝,一邊跟他解釋原因,一邊給他補習產經龍頭的資料,時間一到,直接搭電梯前往三樓宴會大廳,時間算得剛剛好。

  一整晚的介紹跟微笑真的是很累人。

  他明天一大早就有課呢,而且是逐一點名的課,那教授最恨學生沒有求知欲,因此不能遲到,更不能缺席。

  他週一要交一份建築圖,原本預備今天晚上先做三分之一的,現在看來週末得在家閉關了。

  煩。

  “我去洗個臉。”

  “郡浩——”

  “周叔你放心,我不會偷溜。”

  穿過那些政商名流,直到走出這個宴會廳。程郡浩才覺得舒服點——他並不是討厭人多,而是討厭這種無法駕馭的不適感。

  他年紀很輕,今年才大二,面對那些幾乎跟他父親年齡一樣大的商場人士,他表面上談笑風生,但事實上並不是那樣游刀有餘。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知道這是因為他經驗不足,也知道只要自己願意開始參加這種無聊場合,過個三年五年,他就可以胸有成竹的和人交談,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於今天晚上這些乏味的客套寒喧,就是覺得不舒服。

  穿過長長的走廊,男士洗手間前面掛了一塊小小的牌子.“清潔中,造成您使用不便,請多見諒”。

  程郡浩推門而人,一眼看到個全身包得只剩下兩隻眼睛的女性清潔人員,穿著藍色制服,戴著口罩跟手套,正在擦拭滿是水漬的洗手台。聽到聲音,她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鏡子中交會了零點一秒,身型偏瘦的女清潔人員很快的低下頭,讓出了洗手台,先去補擦手紙。

  大少爺走了過去,打開水龍頭,洗乾淨雙手,接著彎下腰潑了一些水在臉上,掏出周秘書放在他西裝外套的手帕將臉擦乾,然後對著鏡子笑了笑,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這樣不耐煩。

  再笑了一下,感覺好像好了點。

  將拉松的領帶調整好,程郡浩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西裝——等等,那是什麼?心型……胎記?

  那個戴著口罩,正低頭預備打開擦手紙包的清潔人員,左側的頸子上有個很明顯的心型胎記。

  拇指大小,玫瑰似的顏色。

  程郡浩以為自己眼花,又看了一下,沒錯,他沒看錯。

  他認識的人裏面,有個女生也有這樣的胎記。

  他試探性的喊了記憶中的那個名字,“夏佳寧?”小不拉嘰的身影好像被電到一樣。

  那反應讓他瞬間確定就是她沒錯。

  “你是夏佳寧對吧?”女孩連連搖頭,也不管擦手紙還沒補好.轉身推了車子就想走。

  程郡浩大步往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很快的扯下她的口罩——隨著他這個動作,一張驚慌失措的小臉出現在他面前。

  跟記憶中一樣的眉眼。

  可是,又比他記憶中的漂亮好多。雖然因為驚慌而臉色略顯蒼白,但不可否認,她還是像洋娃娃一般好看。

  正想問她怎麼在這裏的時候,外面傳來一個戲譫無比的聲音,“夏佳寧,掃好了沒?督導快來了。”

  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除了驚慌,還多了一點點懇求。

  “你在這家飯店工作?”點頭。

  “我住二三二六房,下班後來找我,我有事情要問你。”

  睜大眼睛。

  “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看出她明顯抗拒的眼神,程郡浩拿起她剛剛補好的洗手乳,“你不答應我就把這個倒在地上。”

  “你……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幼稚啊。”

  一秒,兩秒,三秒——

  “督導快來了喔。”他提醒她。夏佳寧屈服了,“我知道了。”

  程郡浩滿意的把洗手乳放回原本的位置,順手拿過她手上的擦手紙補充包,打開,取出,替她放入洗手台邊的容器裏。

  “一三三六。”他又提醒了她一次,“你如果敢再跑掉,我會把飯店掀過來,知道嗎?”

  程郡浩在周秘書的望眼欲穿下回到宴會廳。

  又是一個小時無聊的應酬,交談,他很努力的想專心.但那個玫瑰色心型胎記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

  終於,開始有賓客陸續告辭。

  大概在客人走了三分之一的時候,程郡浩在周秘書的陪同下,跟壽星產經龍頭說了一些客套話,然後離開。

  周秘書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讓老劉把車子開到飯店門口。”

  “不用了,我今天晚上睡這裏。”

  “也好,我待會會去櫃檯再續一天,明天你可以睡晚一點.看要自己回家還是讓老劉來載,打電話說一聲。”

  “好,謝謝周叔。”

  送走了周叔,程郡浩搭著電梯回到下午試西裝的二三二六房——放眼望去是燦爛的淡水夜景,但是,他無心欣賞。

  滿腦子都是夏佳寧。

  他們曾經同班過一年,念的是私立聖瑪麗中學國中部。升國二時,夏佳寧沒出現,後來聽說是移民了。

  同班那一年,程郡浩對她相當不好。

  夏佳甯原本該在女生班,卻因為校務疏失編錯班級,成了男生班中的一點紅,大大的雙眼,白陶瓷般的皮膚,笑起來雙眼一彎,比洋娃娃還可愛,什麼事情都有人搶著幫她做,而她總是一臉無措的看著男同學搶下她手中的板擦替她擦黑板,或者飛快搶過她手中的垃圾拿去丟,然後紅著臉說謝謝。

  靦腆的可愛笑容,讓青春期的男生奉她為公主,耶誕節時,全班幾乎要聯名寫卡片感謝那位元編錯班級的校務——感謝他的迷糊,讓他們以升學為主的黑白人生有了一絲色彩。

  十二、三歲,情竇初開的年紀,好多男生都想約她星期天出來玩,她總是以爸媽不准推掉。

  害羞,可愛,嚴守禮教。想當然耳,這只會讓青春期的男生更萌她,秋季運動會時,有了光明正大的照相理由,一堆人拿著相機猛拍她,洗出來後彼此交換沒有的照片。

  程郡浩也是萌她的。

  每天朝夕相對,他也不是聖人,不喜歡她才奇怪。

  伹他跟班上那些男生不太一樣,他從不會圍在她身邊團團轉,藉機替她做些什麼,然後討她的歡心之類的,從不。

  除了他是班長這個原因之外,他覺得這樣去討好一個女生,實在有違男性自尊。

  他那個對星象算命特別著迷的老媽就說,那才不是什麼男性自尊的問題,而是因為他是獅子座的關係。

  青春期的他翻了翻老媽珍藏的星座書,悄悄翻到自己生日那頁。獅子座,氣勢至上,做什麼事情都有王者之風。

  好像是那樣沒錯。

  雖然他也很喜歡看她笑,但想到要跟大家搶板擦還是垃圾、掃把,他就覺得無限彆扭,怎麼樣都做不出來。

  在全班男生都對她愛護有加的狀況下,他就變成不友善的代表。大家甚至會覺得他討厭她。

  這,到底從何說來?

  雖然不想被誤會討厭她,但是要他跟大家解釋說“其實自己也很萌”又很困難,他常會覺得如果老媽讓他早一兩周出生,讓他變成巨蟹座,個性會不會比較柔軟,不這樣彆扭?

  但想這些其實也沒用,因為他就是獅子座啊。

  而且是再標準不過的獅子座。

  不能忍受在別人腳下,所以不管國文數學歷史還是理化,什麼都以滿分為指標,就連體育也是高分過關,允文允武,十項全能,連參加朗讀比賽都可以把評審感動得給他十顆星星。

  比起他這個全方位的好學生,夏佳寧顯然不太行。

  跑得慢,禁不起曬,文科只及格了一半,數學則是個位數。

  下學期開始,班導覺得這樣不行,想找個人幫夏佳寧補習數學,想來想去,選中程郡浩——他成績好,又是班長,最重要的是,同學們都在說他不喜歡夏佳寧,讓他來教最安全,絕對不會出亂子。

  以後第八堂自習課,他們兩人就去圖書館念書。

  程郡浩高興到不行,但基於臉面,還是裝作一臉無奈的接受。在大家紛紛表示羡慕時,他為了維持小獅子的尊嚴,一臉無動於衷的說:“有什麼好羡慕的,要不是老師交代,我才不想每天浪費一個小時教別人數學。”

  班上數學很好的一個痘痘男說:“老大,你不知道我們多羡慕你,如果老師不介意的話,我願意每天教她三小時數學。”

  此語一出,大家紛紛表示沒錯。

  看著正在準備下堂考試的夏佳甯,程郡浩努力壓抑住自己的喜悅,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笨丫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興,聲音大了些,剛好讓夏佳寧聽到,她抬起頭,朝男生聚集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夥連忙噓噓噓的暗示他小聲點,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班上就她一個女生,丫頭這兩個字指的不會是別人。

  只見她眼神一黯,而他,為了掩飾心虛,哼了一聲,然後轉過頭去。痘痘男突然有威而發,“不過還好是你。”

  “怎麼?”

  “我們都知道你不喜歡佳寧,不可能對她出手,所以佳甯很安全,她不會變成誰的女朋友。”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喔,對耶。”

  “我也是這樣想。”

  “給老大教最安全,因為老大一定會秉公無私。”

  “也不是秉公,老大他不喜歡夏佳寧啊,我認識的人也只有老大你會對美色無動於衷,真是太佩服你了。”同學們由衷的崇拜,讓程郡浩虛榮了一番,然後又痛苦了一番。

  虛榮的是他男子漢的形象大光輝,痛苦的是,他別無選擇的必須繼續這個形象,因為在全班都是小猴子的年紀裏,只有他是森林之王。

  無奈的森林之王。

  由於圖書館一對一的補習另有英文破爛補習組,以及國文破爛補習組,所以他在圖書館中,對夏佳甯從來都是不假辭色,他們之間的對話通常是——“這題我不是教過你嗎?”“不會吧,這麼容易也不會?”“我記得上星期才跟你說過,這種題型代入這個公式計算才解得開。”諸如此類。

  他看得出來夏佳寧對他的恐懼一日多過一日——其實他也很不想這樣,可沒辦法,他已經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形象了,很難突然轉彎對她好聲好氣的說話。

  只有在她低頭算數時,他才可以光明正大的看著她。

  她白嫩的頸子上有個拇指大的胎記,是個可愛的心型,小毛頭時代並不覺得那性感,因為是不可能褪去的胎記,他總是想,不知道夏佳寧會不會難過,但是從來沒開口問她。

  其實他很想跟痘痘男一樣,回家背幾個笑話,下課時博她一笑——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但要他捨棄大男人的光輝,又太困難。

  在他少年忐忑的煩惱中,最愉快的就是跟她從教室移往圖書館的路上,只有他們兩人……

  就這樣到六月多,在美國念大學的姊姊回家探親,比起脫線父母,程郡荷很快發現弟弟的少年心事。

  終於也到初戀的年紀了啊——程郡荷看著這個小自己十歲的弟弟,一方面感歎,一方面又覺得好笑。

  揉了揉他的頭,她不無感歎的說:“郡浩長大了。”

  “走開啦。”

  看著弟弟一臉抗拒,她更開心了,“明明很高興我回臺北,還一副臭樣子,給誰看啊.”語畢,意猶未盡的捏了捏他的臉,

  “什麼怪脾氣,不改一下人家只會討厭你喔。”

  “吼,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姊姊我是念什麼的,心理學啊,大你十歲的心理學准學士,外加兩歲小孩的媽,你覺得我會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程郡荷呵呵一笑,“不過姊姊要告訴你,機會是稍縱即逝的,你對她這麼冷淡,她又不會讀心術,就算你愛她愛到破表,也不會有人知道,先說喜歡絕對不是丟臉的事。”

  被說中心事,小獅子惱羞成怒的狂吼,“誰說我喜歡她了!”

  她奇道:“媽只跟我說你拿了學年第一跟朗讀第一,沒跟我說原來也拿了口是心非第一名。”

  “程,郡,荷——”

  “沒禮貌,我是你姊姊。”又撓了一下弟弟的頭,程郡荷終於滿意的從沙發上起來,“你不想講就算啦,你的腦袋裝的是水泥,姊姊我能力有限,對了,我女兒如果從美國打電話來找我,跟她說一下媽媽還在調整時差,晚點見。”程郡浩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姊姊的話對他來說還是有影響的。

  這個學年結束,夏佳寧就會回到女生班,如果他不在這之前跟她“和好”,那麼他們以後就是兩條平行線,更可怕的是,萬一萬一,她被班上那些鍥而不捨的男生追走,他絕對會血吐三丈高。因此在期末考最後一堂課,他跟她說,結業典禮後,他會在圖書館等她,有話跟她說。

  那天下午,圖書館很多人。

  國高中部,一二三年級,個個班級幾乎都有幹部在圖書館做暑期聯絡表,程郡浩就在他們教數學的老位子上,一邊做聯絡表,一邊等待。然而,她卻沒有來。

  這大大的傷害了他的驕傲,他發誓,如果開學後在校園遇到她,他絕對不會提起那件事情,如果她跟他道歉,他就會告訴她,喔,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要把你之前的練習卷還給你而已.

  轉眼進入十月,他卻一直沒看見她,後來聽跟她住在同社區的偉明說起才知道,原來暑假的時候,夏家已經舉家赴美,過起了移民生活。

  ※※※※※※※※※

  第二章

  程郡浩突然有種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覺——他的告白,居然以無法告白做為結束。

  他可是程郡浩耶。

  他的每一位老師都視他為得意門生,理化老師想推薦他上某大的物理系,體育老師希望他念某大體育系,英文老師則問他有無意願直接出國拿語言學位。

  當他開始參加應酬晚宴,一堆豪門都視他為乘龍快婿——雖然程氏目前在臺灣百大企業排名還擠不進前五十,但還是很多人看好程氏的潛力,除了程大貴的努力,當然也包括他的才華。

  才大二,就已經拿了兩個國際大學建築競技優勝,作品登上好幾本建築雜誌的重點介紹頁。

  在學校裏,已經有人稱他為傑出校友——雖然還沒畢業,但依照他的設計才華,回母校演講是指日可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到了極點。

  學姊學妹每個都想跟他約會,當然,只要時間允許,他絕對不會讓佳人們失望。

  但准知道,看似這樣風光的他,居然有被人家放鴿子的告白記憶。

  程郡浩拉開了領帶,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夏佳寧啊,你也出現在這裏就算了,居然還讓我看到你脖子上的胎記,把臉包起來有什麼用,那種胎記還會有第二個人有嗎?

  看到你,我會不想起那年夏天的圖書館嗎?

  窗外夏蟬鳴鳴,茂盛樹葉的掩映間,帶著綠意的陽光,映得滿室明亮,他就在他們做數學練習的桌子上,一邊做著暑期聯絡表,一邊忐忑的等著她,少年驕傲的內心只期待著一件事情——她能喜歡他就好了。

  他會好好解釋,這半年來不是故意要對她凶,然後再告訴她,其實自己真的很喜歡她。

  他甚至不介意坦白,他也藉著幫全班攝影這件事,拍了她好些照片。

  一個人,默默的在心中重複要告白的話,因為怕忘記了什麼,所以一次一次反覆,一直等到管理員說要關門……

  正當程郡浩把不堪回首的記憶推到最高點時,門口傳來敲門聲音。

  叩,叩,有點遲疑,他完全聽得出來訪客有多不甘願。

  拉開門,果然看到她小不點一個站在外面,模樣尷尬又無辜。

  面對眼前這只已經豎起鬃毛的獅子,夏佳寧堆起了一個有點像是笑容的表情,“嗨……”

  程郡浩揚起眉,嗨?

  小手還在空中虛弱的揮著,“好……好久不見。”

  看得出來她很想讓氣氛輕鬆一點,但她臉上的僵硬明顯告訴他,即使多年過去,她對他的害怕並沒有因此減少一分。

  “進來吧。”程郡浩往裏面走,“門開著就好,不用關。”免得你害怕。

  果然,聽到他說不用關門,夏佳寧松了一口氣,跟著他走了進去。

  由於房間原本是訂來試西裝以及補習今日壽星資料用的,為了方便多人進出,周秘書訂的是商務套房,有個客廳可以談事情,而“視線所及沒有床”這件事情很明顯又讓她表情輕鬆一些。

  程郡浩忍不住想,呆子。

  真要對她做什麼,他怎麼會讓門全開?

  “坐吧。”

  她就跟過去一樣,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他才剛下完指令,不到十秒,她人已經好好的坐在亞麻色的沙發上,一雙大大的眼睛直看著他;閃著問號。

  程郡浩也知道這樣命令她一定要過來很莫名其妙,但就是覺得,不想讓她又溜掉一次。

  人生唯——次的初戀啊……

  他很想做個乾淨的了結。

  現在,扼殺他初戀的兇手就坐在沙發上,一臉純良的等他發落。

  你那天為什麼沒來圖書館——多年來他一直想問的就是這個。

  可是,當他想起他們今晚是在飯店的洗手間相遇,而她明顯做著清潔工作時,他突然覺得那個被排到第二位了。

  他們同年,所以她今年也是二十一,正常來說。應該是念大學二年級,準備期末考的時候,她怎麼會在大飯店擦洗手台?就算她沒申請到任何學校,憑著夏家家業,隨便安插個行政人員職位也可以,竟然……

  程郡浩只考慮了一下,就決定以最簡單的方式面對她,“好久不見了。”

  他知道她以前就很怕他,所以,現在更不能驚到她。

  大概是因為這四個字比想像中的還和緩,夏佳寧終於露出一點點遇見舊時同窗的友善,“嗯,好久不見。”

  很好。

  程郡浩只花了一秒鐘,就決定繼續以這種無害的話題繼續。

  “我剛剛還在算,原來我們已經八年沒見面了,時間過得真快。”一邊說一邊有心機的把語調稍稍調高,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輕快些,“知道嗎?你的練習卷還在我家,當年原本想開學拿給你的,可一直沒遇到,後來聽偉明說,你那個夏天就移民了。”

  同窗聊昔日,夠安全了吧。

  大沙發上的夏佳寧,笑意更多了一點點,“我爸媽一早就已經收到通知,怕影響考試,才一直沒有說,我到期末考那天回家才知道,要準備打包搬家了。”

  程郡浩釋懷了一點點,原來她也不是故意不跟他……們告別的。

  “那怎麼……”原本想問她“怎麼會在飯店工作”,想想又覺得太直接了,於是換了個說法,“什麼時候回臺灣的?”

  “前幾天。”

  “就你一個人?”

  “怎麼可能啦。”她笑了笑,“我跟表姊一起。”太少爺繼續發問,“你們現在住哪?”

  “飯店呀。”

  飯店?指的應該是員工宿舍吧,他知道她從以前國文就不好,亂用成語不說,還常常詞不達意,曾經有過把“家管”寫成“管家”這個讓國文老師吐血的紀錄。

  “你……還有繼續念書嗎?”

  “現在沒有了。”所以她曾經在美國念過大學,但因不明原因沒有繼續學業,回到臺灣來工作——程郡浩用他的常識組織了一下,可能是移民後父母找不到工作,或者投資失利,生意失敗,與其在國外苦苦掙扎,看著積蓄一點一點消失,不如帶著兒女回國,趁著還有力氣,再闖一下。

  這種事情三不五時就會聽到,就拿程家的司機老劉來說,就是這種移民後又歸國的,一點都不奇怪。

  對她來說,一定很辛苦。

  “在飯店工作,待遇好嗎?”聞言,夏佳甯原本頗有笑意的臉出現了一點為難,“哎……這個……”

  程郡浩見狀,連忙補充,“我不是想打聽你的收入,只是想告訴你,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一聲,一般的行政工作,我還有辦法。”

  夏佳寧似乎有點意外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想了想,小小的眉頭皺起又舒展,終於,好像想通什麼似的用自己的方式翻成白話,“你的意思是,因為覺得我很……很辛苦,要幫我找待遇更好的工作嗎?”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他就知道她一定聽不懂。

  她眯眼一笑,“嗯。”

  望著他的樣子,依然是過去的娃娃姿態。

  不過就那樣一個笑容,他瞬間維符上身,再度煩惱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喜歡……

  怎麼會呢?都已經一,二,三……八年過去了,他幹麼還喜歡這個連他告白都不聽,噗一聲就消失的女生啊。

  自己沒這麼癡情吧。明明高中開始就約會不斷的。

  可是看到她那種乖巧又笨拙的模樣,那些原以為已經淡忘的一切又鮮明起來,清晰到不能再清晰。

  他拿出手機,“你手機號碼幾號?”

  “手機?”夏佳寧用人畜無害的表情看著他,“我沒有那個欵。”程郡浩拿起電話邊的便條紙,在上面寫下自己的號碼,“你幾點下班?下午四點,好,你下班後打給我。”

  隔天,程郡浩趁著下午沒課,到圖書館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打開筆電,連線,上網。

  深吸一口氣,在查詢字框裏輸入了——第一次約會。

  一秒鐘的時間,相關網頁啪啦啪啦開出來。

  如何成功計畫第一次約會,第一次約會注意事項,第一次約會最佳地點,創造美好的第一次約會……

  一頁一頁流覽下來,程郡浩簡直歎為觀止——原來約會有這麼多要注意的事情啊。

  他以前跟女孩子出去,都是他大少爺想怎樣就怎樣,看電影還是看夜景,吃大餐還是吃夜市,海邊美景還是山間綠意,飯店約會還是回家過夜……他向來不問女孩子希望怎麼樣,一切他說了算。

  幾次戀愛的結束原因,都是大少爺覺得煩了。

  他也不太清楚,剛開始一兩個月都沒事,後來女孩子的抱怨就來了,某某某的男朋友都這樣,某某某的男朋友又那樣。

  他不是不願意去對女朋友好,只是要他清晨四點爬起來,在女生宿舍外用花辦排出女友名字這種事情他真的做不出來,抑或者接接送送,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飛奔去幫女友打蟑螂修馬桶。

  他覺得那樣很累,所以戀愛都不長久。因為在他的想法中,合則來,不合則散,而這個“合”,指的不是兩人合不合,而是女孩子跟他合不合,他當了二十幾年少爺,未來,也還會是少爺,他看重自己的感覺甚於那些來往的女孩子。

  可是這次,有點不一樣。好吧,應該是非常不一樣。

  他就是很想呵護夏佳寧,很想看她笑。

  電腦右下角顯示著時間,三點五十五。

  關上那一堆約會指導網頁,他打開手機介紹網頁——他想送她一支手機,好方便兩人聯絡。

  她手很小,所以折疊型應該好一點……

  就這個吧。

  程郡浩很快的訂購,填單,選擇快遞寄件,然後刷卡付帳。

  電腦右下角顯示著時間,四點十分。

  明明冷氣充足,但他卻覺得有些燥熱,她該不會又像八年前那樣假裝沒這回事,讓他依然又在圖書館裏傻等吧?!

  四點三十五,乎機震動丁,螢幕上寫著未顯示來電。

  他一把抓起手機,“喂。”

  “是我……”夏佳寧生嫩的聲音。程郡浩一下松了口氣,突然間又有些些微的憤怒,“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對不起,因為我找不到公共電話,你……你生氣了嗎?”

  找不到公共電話——他瞬間有點懊惱,他剛剛幹麼網上訂購,應該直接去門市買,這樣不就可以快一點拿給她了嗎?

  “你們飯店附近有一家麥當勞你知道位置嗎?五點半的時候,我去那裏接你。”

  “接我?”她好像聽到僕麼古怪事情似的,“我?”

  “你沒聽錯。”重複一遍之餘,又有些挫敗,他以前一定真的對她很凶,所以她才會在他溫和時表現出懷疑的感覺,“五點半去接你,可以嗎?”

  “嗯。”掛上電話,他忍不住在內心歡呼了一下——網路上說的沒錯,對於害羞型的女生,絕對要付出更多的耐心,然後要體貼,因為他想若直接殺去飯店接人,她一定會不好意思,所以選擇了附近的麥當勞。

  帶著初戀般的雀躍,程郡浩一路開車一路哼歌,在約定時司的前十五分鐘到了麥當勞,而且非常幸運的停到了門口附近的位置。

  不一會,就看到夏佳甯從街邊走來。

  程郡浩打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朝她走去,“夏佳寧。”

  她看著他,小小的臉上透出靦腆的笑意。

  桃子色的娃娃裝,白色涼鞋,脖子上一條綴著小珍珠的項鏈,素雅又青春,程郡浩只覺得那模樣美好得不能再美好。

  “走吧,上車。”她也沒問去哪,就這樣上了他的車子,任他一路開出臺北市區。

  那天程郡浩將車子開到海邊,然後從後座變出早先在日本料理店訂好的外攜飯盒,兩人邊吃晚餐邊看落日,然後在晚上八點時往回程走——這也是戀愛網站上教的,不能只顧自己,要多替對方想,她既然隔日還要上班,就該讓她有時間好才休息。

  雖然他們之間依然溝通不太良,但他看得出來,她心情還不錯,小小的嘴角一直都是微微彎著的。

  送她回麥當勞時,她終於在今晚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了,

  “謝謝,我今天……玩得很開心。”嗷,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程郡浩忍住想歡呼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我明天還可以約你出來嗎?”夏佳寧臉一紅,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害羞的模樣讓他當下一陣發昏,好可愛。

  “那我走了。”

  “等等。”夏佳甯原本想推開車門,聽到他這麼一說,又停了一下。一如昔日,乖巧的看著他。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然後有件事情想問你。”

  “嗯。”程郡浩伸手將音響關小聲一點,只覺得緊張無比——連大一夏天去德國參加建築模型比賽,進入最後決選,要宣佈名次時都沒有這麼緊張。

  小小車子裏,他緊張得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吸氣,吐氣,一,二,三——

  “想跟你說的事情是,我喜歡你。”

  夏佳寧睜大眼睛,不一會,連耳朵都紅了。

  看到她的反應,他松了一口氣——臉紅代表害羞,害羞,就有喜歡的成分,何況,她才剛剛答應說,明天可以約她出來。

  她絕對不討厭他,而且有很大的成分不會拒絕他。

  心裏有底,程郡浩只覺得思路順暢多了,今天想了一整天的話,迅速的在腦中組織起來。

  “我不是今天或昨天才喜歡你,而是從以前開始,我們還一起同班念書的時候,我雖然不像其他同學一樣對你好,可是我心裏總是想著你,老師要我教你數學時,我嘴巴上說煩,其實很高興,每天有一個小時,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知道當時自己很凶,每天晚上我都想,好,我明天要對夏佳寧好一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拉不下那個臉來,每次看你跟其他同學說說笑笑,我其實都很羡慕。

  “你記不記得耶誕節時,班上辦了交換禮物的活動,每個禮物跟卡片都交到我這邊,由我貼號碼,折簽紙,然後大家玩天女散花撿,一個一個到場地中間,打開簽紙,拿禮物,大家都想拿到你的,最後卻讓我拿到了,班上同學都說,是命定,居然給全班唯——個不喜歡你的人拿到……其實不是,你的那個紙簽,從頭到尾都一直在我口袋裏。

  “國二開學後,一直沒看到你,後來偉明跟我說才知道你移民了,我覺得很懊惱,也有些後侮……昨天在飯店看到你,我就想,這一定是上天給我的第二次機會,我錯過了一次,絕對不要再錯過第二次,我喜歡你——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事。”

  說話的過程中,他一直注意著她的反應。

  小毛頭年代,他搞不太懂女生在想什麼,也看不出來,可是談過幾次戀愛後,他現在已經看得懂女孩子眼神中的意思:

  臉頰上依然是兩團紅棉花,眼中有點意外,無措,還有一點點的喜悅。

  程郡浩頓了頓,“然後我想問你,那天你為什麼沒來圖書館?”她看著他,輕輕吐出一個字,“……狗。”

  “狗?”

  “門口有狗。”她的聲音好小好小,小到他得很仔細才能聽清楚。

  “我去了,可是圖書館門口有狗,它們趴在腳踏墊那邊,我覺得很可怕,它們一直不走,可我沒辦法等,那天剛好是爺爺生日,媽媽前一天就交代我放學在門口等,她要載我回爺爺奶奶家吃飯。”

  程郡浩幾乎要跳起來——原來她有去。

  這些年來,這問題偶爾就會跳出來困擾他一下,現在終於得到解答——一切都怪狗。

  他知道她怕狗,也知道校警有養狗,但那些狗平常都待在校警室附近,怎麼會在那天晃到圖書館,然後又趴在出入口的腳踏墊上?她膽子這麼小,當然不可能去趕狗,而媽媽還在校門口等她……所以,他這些年的少年心事其實……唉。

  轉念一想,又覺得還好。

  即使當時他們真的見面,她也接受,但又怎麼樣,她要移民了啊,十三歲情竇初開真能敵得過臺灣與美國的距離?

  比起來,現在的相遇可能好一點。

  他們都已經成年了,雖然才都二十出頭,但是他自己有一點點小積蓄,如果要在一起的話,會比較好一點,而且他希望她能回學校讀書,至少完成大學學業,當然,他不會讓她辛苦到的……天啊,他在想什麼,怎麼會想到那麼遠去了.

  在腦中命令自己清醒後,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可以金屋藏嬌的話,好像……好像也不錯……

  ※※※※※※※※※

  第三章

  接下來一個多星期,程郡浩都過著差不多模式的生活——下課後就去圖書館溫書,五點一到開車往世紀飯店去。

  其實他們的約會很簡單,不過就一起吃吃飯,但他還是很努力的牽到了夏佳寧的小手,親到了她的小臉,也說服她收下手機,讓兩人見不到面時也可以藉由簡訊傳情達意。

  程郡浩覺得自己初戀了。

  明明已經交過兩位元數字的女朋友,伹他還是覺得自己初戀了——終於體會什麼是“分開時只想著見面,見了面捨不得分開”,也知道了等電話的忐忑,看到來電顯示時的高興以及興奮。

  那天在西門町好像有活動吧,人潮比平日多出許多,過紅綠燈時,他假裝自然的牽起她的手,過了轉角,突然感覺到她不只是讓他握著,也反握住他,側頭看她,只見她一臉生澀的紅意,他當下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像搞笑漫畫中的煙火圖案,上升,開花,燦然生光。

  那天送她回去之前,他親吻了她的臉頰,拉著她的手,不無企圖的對她說:“如果我說,不想分開,你信不信?”

  夏佳寧雙眼閃閃的看著他,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那如果我說,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你信不信?”

  點頭。

  “如果我再說,我對你只有‘珍惜’兩個宇,你信不信?”

  依然點頭。

  太好了,最後一擊。

  “那如果我說,下星期等我放暑假,你也休假的時候,我們去做兩天二夜的小旅行,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玩,絕對不會對你怎麼樣,你信不信?”

  她小小的嘴巴張成0字型,似乎終於懂他之前那些問題都是為了最後一個做鋪陳,困惑的笑了——對程郡浩來說,夏佳寧是很好懂,但他現在必須承認,他不太懂她這個笑容代表的意思,看不出是好還是不好,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好吧,他承認自己是有點居心不良,想一起創造回憶是真的,但是比起創造回憶,他更想要的是完全擁有她。

  雖然才相處幾天。但他幾乎可以肯定,佳寧沒有交過男朋友,換言之,若是兩情相悅又加上一點天時地利,他就可以將生米煮成熟飯,更美好的是,他是她第一個男人。

  嗷嗷嗷~~

  對於大男人主義者的他來說,這是很令人愉悅的幻想……雖然有點低級,但也沒辦法,他又不是聖人……

  腦海中還在胡思亂想,夏佳寧開口了,“你是不是……會對自己的女朋友很好?”

  耶,居然問了個這麼難回答的問題。

  程郡浩不否認自己當下有點難以回答,“怎麼這麼問?”

  “突然有點想知道……”

  他對女朋友們到底好還是不好,實在也很難判斷。有些女孩子喜歡人家溫言軟語,說笑話解悶,製造驚喜,隨傳隨到,這些他程郡浩都做不到,他也不喜歡人家含著眼淚對他巴巴的哭,所以對這些女孩子而言,他絕對不會是個好男朋友:

  有些女孩子喜歡鮮花禮物,貪玩愛鮮,這些對他來說容易,所以對這些女孩子而言,他是一個好男友。

  並不是他有差別待遇,而是女生的類型本來就多種。

  加上他的戀愛字典裏,從來沒有體貼兩個字,就會變成這種結果。但她跟她們不同,如果她喜歡,他也可以回家背一些笑話,當然也不介意替她打蟑螂,組裝傢俱。

  解釋起來太冗長了,他決定避重就輕,“我會對你很好。”

  “那……如果我做錯事情,你會原諒我嗎?”

  “你求我原諒,我會原諒。”

  “如果欺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你跟我好好解釋,我會原諒。”

  “如果我存心讓你生氣,你會原諒我嗎?”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會原諒你。”說完,程郡浩莞爾一笑,“是不是你表姊跟她男朋友又怎麼了?”

  他知道佳甯的表姊有個男朋友,不過因為一個在臺灣,一個在美國,所以最近問題多多。

  “我在想,是不是一旦戀愛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表姊對我很好,但她就是故意會惹她男朋友生氣。”像想起什麼事情似的,夏佳寧笑了笑,“可是,她男朋友有個很大的優點,不管表姊她怎麼發神經,只要道歉,他一定會原諒她,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厲害?”

  看到她對某個不認識的男人讚賞有加,程郡浩不以為然的說:“那算什麼厲害,我也可以,我剛不是說了會原諒你嗎?”

  “那不一樣啦。”

  “哪里不一樣了?”

  “表姊他們是真的吵架,我們卻還停留在如果吵架……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永遠不要有證實的機會。”她突然有點害羞起來,“我……我不喜歡吵架。”

  不知道哪來的豪氣,他突然誇下海口,“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跟你吵架。”夏佳寧臉上的紅蘋果更可愛了,那種初生小動物的模樣,讓小獅子心猿意馬了起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等我期末考結束,你也放假的時候,我們去中南部做兩天一夜的小旅行好不好?”為了避免她看出自己的企圖不良。程郡浩很快又補上,“我絕對,絕對不會對你怎麼樣,我們住兩張單人床的房間,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分房睡。”

  夏佳於沒說不好,但也沒說好,眯眼笑了一下,說要回去了。

  程郡浩看著她,背影剛剛消失在轉角,他的手機突然叮咚一聲,有新簡訊進來。

  發件人:夏佳寧。

  內容:我沒有不喜歡。

  他皺起眉,我沒有不喜歡?

  突然間,腦中靈光一閃,莫非,難道……他問她“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分房睡”。所以她的意思是,可以一起出去玩,也不用分房睡?

  太,好,了。程郡浩的腦袋在一秒鐘內飛快的轉了起來,兩天一夜的話,不要跑太遠免得舟車勞頓,要玩得悠閒,才有力氣滾床單,北海岸或者宜蘭靠海的民宿應該不錯……他會計劃一個完美的小旅行。

  他從來沒有這麼期望暑假來臨。以前對他來說,暑假就是暑假,要旅遊或是要到偏遠地區做山區老師都隨他少爺高興,但自從在六月時再見到夏佳寧後,他對暑假有了新計畫,而終於,歷經了一周的期末地獄,暑假來臨。

  小旅行就跟程郡浩計畫中的一樣完美,拍了很多照片,也如願滾了床單。佳寧真的是第一次。

  雖然他告訴自己,就算他不是她第一個男人,他也會一樣愛她,但老實說,是第一個男人的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當她痛得淚眼汪汪又滿臉溫柔的看著他時,他瞬間有一種接近心疼的感覺,想要永遠這樣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

  那天晚上,他抱著她,開始勾勒未來。

  “以後我會親自設計我們住的房子,要在山上,空氣比較好,還要探光明亮,頂樓是圖書室,我以後在那邊畫圖,旁邊擺個躺椅,你可以在那邊看書聽音樂,小孩子白天給我媽媽帶——”聽到這裏,夏佳寧笑了出來,“哪來的孩子,你想太多了啦。”

  “哪里多。”他大大的手滑過她的腰線,一臉認真,“我剛剛那麼努力,說不定兒子已經在裏面了。”聽到他極有暗示的話,她一下漲紅了臉。

  她這模樣,讓程郡浩整個獸性起來,對著頸側的心型胎記,忍不住低頭就是一口,再度吻上去,然後又滾了一輪床單。

  “佳寧。”

  “嗯?”

  “我不知道你在美國時念到哪里,但你要不要考慮辭掉工作,辦一下轉學,不管是高中也好,大學也好,至少將學業完成。”

  夏佳寧突然僵了僵,沉默下來,程郡浩將她摟緊了些,“我不是嫌你,我只是怕你辛苦,我知道你不肯讓我負擔你的生活,那……就當是我借給你的,以後你讀完書,找到工作時,再慢慢還給我,這樣好不好?”

  “你……很擔心我的工作跟學業?”

  “我很煩惱,我總覺得那個工作對你來說太吃力,每次約會我都想跟你多待一會,可總會馬上想起你隔天九點就要打卡,我擔心你休息不夠,所以總是吃完飯就趕在晚上八九點送你回去。”

  程郡浩難得承認自己在苦思,“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最好你就這樣懷孕了,那我們馬上結婚,老公照顧老婆天經地義,你再也不可以跟我說‘非親非故,不能接受我的好意’那些有的沒的,不管你要在家帶小孩,要回學校讀書。我都會支援你,想工作也可以,但是要聽我安排,我會幫你找一個不無聊又輕鬆的工作。”

  夏佳寧看著他,一臉愧疚又感動,“哎,你……對我真好。”

  “什麼你啊你的,沒禮貌。”他突然一笑,“叫聲老公來聽聽。”

  “叫嘛,一聲就好,不要?那叫阿娜答也可以,什麼,說不出口?好吧,親愛的,親愛的總可以丁吧,我已經退而求其次了,你至少要喊我一次……”

  程家第一個發現程郡浩異狀的人是程郡荷。

  三十一歲的程郡荷已經離婚,現在帶十歲大的女兒程彤住在娘家。

  在程氏擔任執行長的她,工作一向忙碌,不到晚上九點是不可能回家,因此女兒跟在家時間較長的外婆還有舅舅很親,大家對程家唯一的第三代,莫不寵愛有加,小公主一般的寶貝著。有一天晚上睡覺前,程彤突然神秘兮兮的跟她說:“舅舅最近很奇怪。”

  程郡荷滿腦子正在想企畫案,於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

  “喔,哪里奇怪?”

  “舅舅好像戀愛了耶。”程郡荷呵呵一笑,“舅舅哪一天沒在戀愛?”

  她回娘家五年多了,不是她在驕傲,她這個弟弟要腦袋有腦袋,要外表有外表,女生緣極佳,桃花不曾斷過,手機一按,女生電話可以串串相連到天邊——不過別看他現在好像情留處處,但其實國中時清心寡欲的讓人擔心,只跟男生來往對女生從來都只有哼氣,程大貴夫婦甚至一度懷疑兒子性向,想問又不敢問,不敢問但又很擔心。

  就這樣上了高中,也不知道是偷偷打通任督二脈還是怎麼來著,總之開竅了,不但約會多多,還三不五時就帶女孩子回家吃飯。

  那些女孩子個個都是美人,而且也都非常有禮貌,程家的小丫頭鬼靈精每次都左一聲“漂亮姊姊”,右一聲“漂亮姊姊”,把那些女孩子逗得樂不可支,以為自己的確特別,有時程郡浩忙著比賽繪圖,那些女孩子也都有耐心跟程彤在客廳相處一整天。

  程郡荷輕捏了女兒一把,“舅舅哪時候沒有女朋友?戀愛不是新聞,不戀愛才是新聞。”

  “不一樣啦。”程彤連忙急著說:“舅舅吃晚飯的時候會一直看手機,已經一個多月了。”

  “看電話?”

  “嗯。”程彤點頭如搗蒜,“就是那種很怕沒接到電話的樣子,跟電視上剛剛戀愛的人一樣,手機就放在手邊.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一響,馬上跳起來。”

  程郡荷揚起眉,這個……不太尋常啊。

  程家的晚飯通常是老中小各一人,程郡荷知道自己的媽媽一向粗枝大葉,絕對不會注意到弟弟看不看手機這種小事,而程彤雖然才十歲,但是人小鬼大,有次程郡浩跟幾個朋友在後院游泳,才分手月余的舊女友找上門,在前院跟程大貴玩丟球的她居然可以搶在外公開口前說“舅舅出門了”,問什麼時候回來,她補上“去美國讀暑期語言學校了,要開學才回來”。

  後來程大貴問她為什麼知道程郡浩跟此女分手,小丫頭哼的一聲說:“舅舅講電話時已經很久沒提到她的名字啦!”老人家驚為天人,只期盼她快點長大,好加入程氏,為家族事業效忠。

  程郡荷一向知道女兒小間諜的能耐,她既然說程郡浩在看手機,那絕對不只是在看手機,“有沒有聽過舅舅講什麼?”

  程彤小手往前一伸,“情報費。”

  她賞了女兒一個爆栗,“從你以後要歸還的養育費中扣除,快點說,不然下個月不給你零用錢。”

  “好啦好啦。”程彤神秘一笑,“舅舅都說,下班啦?你先休息一下,我快到時再打電話給你……還有還有,舅舅還說,我打聽過了,你們那個飯店的員工宿舍是八個人一間,一人就一個床一個櫃,你真的不要搬到我學校附近的那個公寓嗎?裏面什麼都有……舅舅最常問,你今天有沒有想我……”

  程彤一邊說一邊學,把程郡浩的模樣模仿得唯妙唯肖,程郡荷哈哈大笑後,又突然多心了起來——這個弟弟戀愛從來沒有認真過,說好聽是隨興,但其實野蠻得跟原始人一樣,什麼都要照他少爺的意思,他說的話就是聖旨,違抗聖旨的結果就是發配邊疆,簡單來說,不聽話就分手。

  程大貴夫婦對他這種行為早就習以為常,甚至還會自我催眠說,這臭小子本性不好,所以沒辦法教,只要不把對方肚子弄大,其他就隨他去,程郡荷也一直以為弟弟會這樣一直野蠻下去,但現在聽起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他對這個新歡知道要體貼,還會問人家意見,這真的太破天荒了。

  即使只聽程彤學了幾句,已很明顯,新女友在他心中非常有分量,說實話,她有點高興不起來,總擔心他會不會過上什麼狐狸精。

  居然還問人家女孩子要不要去他學校附近的公寓——天知道那公寓是他少爺秘密基地,誰也不給去。

  程郡浩畫設計稿跟做建築模型時,不喜歡有聲音,而程家有老有小還有兩隻狗,要維持安靜是不可能的,於是剛上大學沒多久,他就在學校附近找了一間剛剛完工的公寓,視野好,隔音設備更是佳,有圖稿模型要做,或者考試將至時,他就會窩在那裏閉關。

  少爺現在問在飯店任職的新女友,要不要去他的聖地……

  “有沒有聽舅舅說,那女孩子在哪家飯店上班,叫什麼名字?”

  “只偷聽到飯店附近有間麥當勞,從家裏過去大概要四十分鐘,那個女生的工作好像很辛苦……”程彤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噗的一聲,“舅舅他,哈哈哈,他有次說,老婆,你真的要繼續上班嗎?我的積蓄雖然不是很多,但是可以讓我們生活到大學畢業沒問題,我擔心你太累,這樣我們生不出兒子怎麼辦?”

  程郡荷臉一黑,臭小子,要跟女朋友講肉麻話也不知道小聲點,不知道家裏有個小學生嗎?

  內心罵了幾句後,又忍不住煩惱。

  早先的戀愛,他是少爺,少爺說什麼就是什麼,沒得商量,但這次,他好像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感情,知道要怎麼樣愛護對方,也會想彼此撒嬌——可問題來了,這女生到底是誰?

  以前她從來不會去管弟弟的女朋友,因為看他那種態度,她不認為能走多久,但現在不同,她知道自己弟弟有點死心眼,連牽手都沒有的初戀就讓他懷念了兩三年,床頭始終放著據說是從那女生那裏得來的聖誕禮物,絨毛兔一隻。

  因為骯髒的關係送洗過幾次,每洗一次,兔毛就脫落一些,等他考完高中,兔毛大概只剩下一半,就這樣放在他冷灰風格的房間,醜歸醜,但他沒說不要,當然沒人敢去動它,直到他上了高中,那只絨毛兔終於消失了。

  大少爺開始跟女孩子出遊。

  程家並不勢利,每個他帶回來的女孩子,他們都非常歡迎,說好聽是熱情,說實話是,由於明顯感覺到程郡浩沒有長久打算,既然只是個小戀愛,也就隨他去,不到幾個月就分手,也沒詢問對方祖宗八代的必要。

  這可以說是第一次,程郡荷讀出弟弟的認真,她沒古板到要求對方是名門出身,只擔心萬一這個對象對他不是真心的怎麼辦?喜歡上的是程郡浩,還是喜歡上程氏小開?

  像她,大學就結婚生平,程彤三歲時,她才發現老公在外面另有女友,追求她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程家有錢。

  那時兩人住在曼哈頓河畔的公寓,只要專心念書,不用打工貼補生活費,想買什麼就買,想吃什麼就吃,沒錢只要往家裏打電話,程大貴這個女兒奴立刻五萬美金五萬美金的匯,就怕孩子日子過得不舒適——離婚後,她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前夫當初千方百計追求她的原因。

  很心碎,可也沒辦法。

  辦妥了離婚,拿到學位後,帶著程彤回娘家。

  冗長的過程,心力交瘁。她不希望弟弟經歷一樣的痛苦。

  想了想,她對程彤勾勾手,“過來;媽媽交代你一個秘密任務。”聽到“秘密”,程彤眼睛一亮,立刻撲過去。

  “想辦法偷聽舅舅講電話。”

  “偷聽舅舅講電話很累的。”程彤嘻皮笑臉的說:“我想去迪士尼。”程郡荷瞪了女兒一眼,“如果本席判定情報有用,自然會論功行賞。”

  “那我打聽出那女生的名字,你帶我去迪士尼,你不要把我交給什麼小寶貝夏令營,還是小天才遊樂班,我要你帶我去。”

  “好。”程郡荷只能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因為三天后,程彤報上了那女孩的名字,還連工作飯店名字一起都有了。

  世紀飯店,夏佳寧。

  ※※※※※※※※

  第四章

  時近八月,臺北的天氣熱得不行。

  每年的夏天,程郡浩幾乎都是選擇到國外學語言,但今年他不想離開臺北,於是小旅行回來後,他就跟父親說想辦法給他安排個兩個月的工作。

  兒子都開口了,程大貴也只有遵命的份。

  就跟著郡荷學。

  學多少算多少,公司將來也是這兩姊弟的,讓他早點接觸也好。

  程郡荷給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世紀飯店招標重新裝潢。

  這案子是七月中放出消息的,他當時原本很想接手——飯店重新裝潢,工程浩大,至少得一、兩個月才能完工,夏佳寧不得不待業,這樣他們就有更多時間可以在一起。

  不過重新裝潢是小案子,耗費人力又沒多少錢賺,程郡荷評估過後覺得不符合成本效益,因此並沒有要爭取的意思。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不知道為什麼原本興趣缺缺的她突然間又志在必得了,程郡浩於是忙碌了起來。

  他現在的身份雖然是掛名特助,但其實跟小弟差不多,送件取樣,只要程郡荷有令,再累也得跑,所幸這案子正合他的意,跑得很愉快,而皇天下負苦心人,這案子也讓他們拿到手:

  今天他親自去建材供應商那邊取磁磚樣本跟地毯樣本,又跑了一趟寢具大盤商,園藝設計公司,半天下來只有一個感覺:真熱。

  好不容易回到程氏大樓,立刻拿出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

  不一會,那頭傳來夏佳寧軟軟的聲音,“喂。”

  “在忙嗎?”

  “沒有,你呢?事情應該很多吧,現在外面很熱,小心不要中暑了。”

  簡單幾句關心,小男人臉上出現窩心的神色——佳寧這點真可愛。

  他以前就注意到了,她天性非常居家,他記得以前作文課寫“我的志願”時,她很天才的寫了“管家”,後來才知道,她想寫的原本是“家管”,也就是俗稱的家庭主婦。

  看,她現在殷殷關心的樣子,多像小妻子啊。

  “我會注意的,你也別太累了。”夏日是旅遊旺季,飯店業的工作量通常是加倍,他很擔心那沒消停的清潔工作把她累壞了。

  結婚就好了,他要把佳寧帶回家,把她養胖一點,然後努力生孩子,像他的兒子,或者像她的女兒,整個客廳小孩子跑來跑去……

  啊~~真想結婚。

  “我今天晚上可能會晚一點過去接你,你先吃一點東西墊墊肚子,嗯?等等,有插播,我晚點再打給你,拜。”

  按下閃著“老爸”的插撥鍵,在程大貴開口前,搶先說話,“我已經回來了,磁磚地毯的價格都談得差不多了,我把價格往不再殺了一成,寢具有點出入,但還可接受,園藝對方報價出入太大。我找別家比價看看再跟你說。”程郡浩啪啦啪啦的說完,“先這樣,我掛電話了。”

  呼,還好搶得先機,要是讓老爸有機會開口,這通電話絕對沒完沒了。

  還來不及把今日戰果跟姊姊報告,一個黏呼呼的聲音立刻跟上來。

  “程特助——”

  一陣雞皮疙瘩湧起。

  那是程郡荷的秘書,曉艾,從他七月上旬進入程氏掛名特助後,她就對他展現高度興趣。

  明明跟別人講話都很正常,一面對他,就奶聲奶氣的讓他

  想跑。

  “有什麼事嗎?”

  “特助真冷淡。”曉艾撒嬌似的對他抱怨了一下、“我是來告訴你,世紀飯店的代表正跟執行長談話,執行長說,請你回來後過去一趟。”

  “不早說。”

  程郡浩抱起圖卷就往程郡荷的辦公室去。

  敲門,應聲,推門而人。

  程郡荷跟一個中年眼鏡男坐在沙發邊,就著桌子上一張大圖比畫個沒完,看他進來,馬上跟他招手。

  “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弟弟,程郡浩,還在念大學.暑假過來學習,這位是世紀飯店的柯經理,今天來是跟我們確認一下大致的風格走向。”

  兩人禮貌的握了手,那位柯經理先是說了上些虎父無犬子之類的客氣話,接著很快進入主題,“飯店目前營運到八月底,大部分的房間可以利用退房跟住房間的空檔做測量,不過現在還有二十幾間常住客人,需要商量一下。”

  程郡荷笑了笑,“不愧是老字型大小飯店,居然可以同時有二十幾間常住客人。”

  “當然。”柯經理非常自豪的說:“本飯店一向重視口碑品質,為了讓所有的客人都可以得到最好的服務,我們只用有經驗的相關人士,這是我們世紀飯店的傳統,即使是房務或者樓層清潔員,也都一定要有三年以上的從業經驗我們才會錄取。”

  聞言,程郡浩揚起眉。

  要有三年以上的從業紀錄?可佳寧六月中才回臺灣,難道佳寧騙他?

  不會的……

  啊,一定她在美國就從事相關工作。

  她高中沒念完就開始在飯店做事,回到臺灣面試時,提出美國相關經驗證明,因此被錄取……

  對,就是這樣。

  更何況,佳寧騙他做什麼?

  只聽過有人冒充董事長,沒聽過有人冒充清潔員的。

  想清楚後,程郡浩立刻把這個問題丟掉,專心在圖表上。

  那天,他們談了一個多小時,也談好了大致的價錢跟時間。

  接下來,就是艱苦的測量作業,沒有原始設計稿件的飯店要重新裝潢時,所有的東西都要重新測量。

  程郡浩自己念的就是建築,自然就由他來監督程氏的建築測量團隊,雖然要配合住房狀況跑來跑去,但是他很樂意,

  一方面算學習,另一方面,他也想多瞭解一些夏佳寧的工作環境。

  因為工作的關係,程氏的測量成員連續好幾天都在世紀飯店進進出出。

  程郡浩天生是生意人,很快就跟飯店上上下下熟了起來,也跟清潔領班小有交談。

  老實說,他很想假公濟私的去見見夏佳寧,但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相處,他很明白她對於提到世紀飯店時的抗拒,她甚至不讓他到飯店,也因此他沒跟她說這件事情,兩人依然白天打打電話,晚上吃飯,然後拐她去別家飯店滾床翠。

  原本總擔心她太累,可經過觀察,感覺還好,約會時,從來不見她睡眠不足或者體力不支的模樣,因此他有時也會大膽的直到隔天早上才送她回去。

  那天也是一樣,將車子停在麥當勞,讓她自己走過去,目送她消失在轉角,正預備將車子開走,卻發現她錢包掉在車上。

  打開稍微看了一下,裏面有世紀飯店的名片,還有一張簽了名的磁卡。字跡雖然潦草,但可以辨認。

  程郡浩立刻將車子往世紀飯店開——反正這陣子下來,他跟日夜班的櫃檯人員早熟了,她們都知道飯店即將重新裝潢,而他是經手公司的一員,這幾日天天出入飯店兩三次不等,他只要把錢包放在櫃檯,說是在走廊撿到的,裏面有那張簽名磁卡,櫃檯自然就會通知夏佳寧。

  將車子交給泊車小弟,他拿著夏佳寧的錢包走過富麗堂皇的大廳,正轉向櫃檯時,卻看到夏佳寧站在櫃檯前,不知道在跟櫃檯人員說什麼。

  她發現錢包不見了。所以來櫃檯問問有沒有人撿到?

  不對,應該不是。

  因為回來前,她才在便利商店買了礦泉水,

  只見櫃檯人員好像在跟她解釋什麼似的,後來,負責大廳的汪經理出來了,對她彎了一下腰,請她到電梯,然後兩人一起上樓。

  程郡浩皺起眉,想著柯經理說過的話,內心有種不好的預威慢慢浮現。

  他很願意相信佳寧,但剛剛看到的情況太奇怪了。

  收拾起心情,他就跟平常一樣,一派輕鬆的走了過去,“哈羅,美女們。”

  A小姐對他一笑,“今天好早喔。”

  “是啊。”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跟乎常一樣,“對了,剛那是誰,怎麼會讓汪經理一起陪著上去?”

  “喔,那個,搞丟磁卡的房客啦。”

  “房客?”

  “怎麼突然傻住啦?”B小姐一臉好笑,“飯店有房客,有什麼好奇怪的。”

  “只是……”程郡浩突然覺得喉嚨有點乾,“只是她看起來很普通,不像住得起這裏的人啊。”

  “你這樣說就錯了,有時候看起來普通的人,一開口就要總統套房,剛剛那位小姐,看起來雖然很樸素,但其實是飯店老董的外孫女,移民美國好多年了,老董想看人,又怕坐飛機。所以讓她回來臺灣過暑假,六月中就倒來了,要住到九月美國開學才回去。”

  老董的外孫女?

  回來過暑假?

  九月開學才回去?

  心中不太希望出現的臆測逐漸成形,

  強壓抑住內心的山雨欲來,程郡浩談笑風生的問:“知道她在美國讀什麼嗎?怎麼會六月中就學期結束。”

  “只知道在藝術大學,什麼系就不知道了。”C小姐想了想,“剛剛那個小姐姓夏,老董還有一個姓藍的外孫女也回來,我之前有問過藍小姐,她說,因為她們是藝大,期末考就是實際作業,所以比一般科系的學生早一些放假。”

  飯店電梯裏,程郡浩研究著手中的磁卡——剛剛居然沒注意到,浮水印上刻有房號,二三一五。

  剛剛飯店的櫃檯人員還告訴他,佳甯與藍姓表姊回臺灣前,老董親自挑了兩間視野好的房間,並且依照表姊妹的個性稍做了更動,為了避免飯店人員將房間賣出,因此親自在磁卡上寫了名字。

  敲了門,他靜靜的等著。

  “哪位?”夏佳寧的聲音。然而門卻沒有開。

  他想,她一定是從貓眼看到他,呆住了。

  又敲了一次,“開門。”金屬門鎖碰撞的聲音,門拉開了。

  她低著頭,一臉做錯事情的表情。

  壓抑住內心的怒氣,程郡浩遞出一直拿在手中的錢包,

  “東西掉在車上,我給你送來。”

  她伸手接過,低聲說:“謝謝。”

  看著眼前快縮到地上的小媳婦,他既生氣,又困惑。

  完全不懂為什麼她要騙他。

  整個過程他完全像個傻瓜一樣,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就連從柯經理口中聽到所有員工都要三年資歷,也沒想過要懷疑她,結果居然是鬧劇一場,不但大大傷害了他的信任,也傷害了他的驕傲。原來現在真千金流行裝成窮丫頭。

  他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似的瞪著她,“那天為什麼會穿著清潔人員的衣服在男用洗手間裏?”

  “我……”夏佳寧小聲解釋,“我跟表姊打賭輸了,輸的人要打掃宴會廳的洗手間,而且要督導檢查過後才算過關……所以……”

  “為什麼騙我說,現在沒有繼續念書?”

  “……我以為你說現在是那時候……因為我已經放假了,才跟你說沒有……”

  打賭輸了,所以掃洗手間,因為她已經放假了,所以說“現在”沒在念書,好,這勉強算是認知差異,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前面兩個他都還可以勉強自欺欺人,但最後一個,卻關乎他對她的信任。

  “不管你出現在男用洗手間,還是告訴我現在沒有繼續念書,我都可以接受一開始是我誤會,但是。”程郡浩望著她,“後來我們有很多相處的機會,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夏佳寧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幾分鐘過去,眼淚掉了一大堆,卻始終什麼都沒說。

  他覺得耐心快要用盡。

  她有什麼好哭的,想哭的人是他吧。

  他一直很寶貝她,所以,只要想到她跟自己同年卻沒能繼續念書,他就捨不得,她工作那樣辛苦,他更捨不得,員工宿舍八人一間,所以他問她要不要搬到他的公寓,至少住得舒服點。

  知道她將來的希望是當美術老師,所以他替她打聽了幾所比較著名的大學藝術系招生標準。

  怕她隔天上班體力不支,所以除非她隔天放假,不然不會在九點後還拖著她約會。

  原來他真的白做了好多事,白操了好多心。

  “夏佳寧,說話!”

  夏佳寧用微腫的眼睛看著他,“我……我怕你生氣……”

  程郡浩笑了笑,“原來你知道我會生氣。”

  胸口悶悶的,頓頓的,像被打了一樣的難受。

  他突然想起國中的時候,有一次因為跟程彤玩積木,結果沒時間溫習第二堂要考的國文,於是他跟老師說不舒服,在保健室連睡兩堂課,蹺掉考試,順便補足昨天不夠的睡眠。

  回到教室後,老師還一直問他有沒有好一些,如果還是不舒服,要不要帶他去看醫生……

  他當時真的差一點就笑出來,因為他根本沒有不舒服啊,可是老師緊張的模樣真的好好笑——夏佳寧聽他說著那些話時,不知道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感覺,看著眼前的人為了自己隨口說出的話而費盡心思……

  像個傻瓜一樣……真的是傻瓜。

  “你幾號回美國?”她低聲說:“八月二十八。”

  “今天幾號?”

  “八月十九。”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夏佳寧伸手拉住他,淚眼汪汪的說:“你不要生氣……”

  “生氣?我已經不生氣了。”他沒力氣生氣了。

  “郡浩……”

  “我只要看到你,就會想起自己所有的傻瓜行徑,你用謊言對待我的心意……我從來沒有喜歡誰像喜歡你這樣,你說想一起過七夕,所以我放棄了法國建築講談會的資格,可是我不後悔,因為我真的把你看得很重要,現在想來,其實很多事情都不合情理,你從來不喊累,你的手掌很細,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都方便接……你很好……很好……”他拉開她的手,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們不要聯絡了,再見。”

  程郡浩跟夏佳寧就這樣沒再見過面。

  其實她當時有打電話給他,不過他不想接,後來她親自送信到程氏樓下,他看也不看直接丟進碎紙機,並且狠狠的交代樓下的接待員,“以後只要看到那位小姐,直接請對方回去。不管她送什麼東西來都不用轉交,跟她說我出國了。”

  吼完,心裏依然火得要命——只要想到自己這兩個月的傻瓜行徑,就很想咆哮一番。

  他二十一歲的夏天,居然為了幾個謊言而團團轉.一下懊惱這個,一下考慮那個,結果這些讓他煩惱跟考慮的事情根本完全不存在,最好笑的是,她不到十天就要回美國了.而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所有的快樂畫面都變成巴掌,一次一次的揚在他的臉上。

  他覺得很生氣,憤怒中夾雜著被羞辱的情緒。

  對,是羞辱——花了好多時間去做她根本不需要的事情,而其實,這不該發生的。

  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她可以告訴他事實,而是讓他像跳樑小丑一樣的替她找各家美術系的招生資格,替她打聽術科補習老師的時間,甚至翻出自己當年考大學的舊筆記,只希望多少能給她幫助……吼!

  越想越鬱悶。所幸很快就開學,程郡浩又忙碌起來。

  他依然把學年第一當作必取之物,馬拉松社團也持續練習,偶爾在校際棒球比賽充充人數,然後交新女朋友。

  “晚上能不能送你去看音樂會?我晚上沒空,什麼?當然有事。”其實沒事,他只是純粹討厭接接送送。

  “明天要不要來我家打網球?想看電影?那你看你的電影吧。我約其他人。”秋高氣爽,打網球最適合,他才不想去電影院看那部什麼感人熱淚的愛情劇,反正看這種電影的結果最後就是女生哭哭啼啼的走出戲院,然後問他一堆電影裏出現的糾結問題。

  “筆電壞了?我怎麼可能會修理。”其實不要太困難的問題他可以解決,但是天氣太冷了,不想出門,“我有認識一個工程師,我請他去看一下。”

  又恢復當少爺的身份真好。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隔年夏天,夏佳寧從美國寄了卡片過來,扔掉。

  第三年的生日卡片,依然是扔掉。

  第四年,當他覺得也許可以考慮接受她的道歉時,卡片沒有再來了。

  ※※※※※※※※※

  第五章

  程郡浩將車子停在城堡飯店門口,鑰匙丟給泊車小弟,從西裝口袋中拿出邀請明信片確認了一下,玫瑰廳。

  今天絕對是好日子。

  中午參加了一個官員女兒的婚禮,下午是政經大老感謝茶會,晚上則是昔日同窗的婚禮。

  新郎叫楊東佑,是程郡浩從國中到高中的同學,兩人感情還算不錯,直到大學,一南一北分開,加上學生生活又多采多姿,才逐漸沒再聯絡——老實說,要不是收到婚禮喜帖,他都快忘記有楊東佑這號人物。

  他很忙,沒什麼時間,但昔日同窗第二號大詹死活要他來,不敵大詹的盧人攻勢,他只好答應了。

  看著玫瑰廳前放的那張超大婚紗照,程郡浩不無感歎,當初一臉痘痘的思春男,居然也要結婚了。

  而且還是奉子成婚,年底就要當爸爸。

  走人宴會廳,大約已經坐了五成客人,別著紅花的招待在看到他的請帖後,連忙將他引到同學桌次。

  遠遠的,已經看到了大詹,人傑,小江,國豪……都是國中時期的熟面孔。

  “老大。”大詹第一個看到他,一下笑出來,“終於出現了。”

  “什麼終於,我可是很準時的。”雖然是被盧來的,但看到昔日同窗,程郡浩還是覺得頗高興,尤其他一次都沒參加過同學會,因此席上人士對他來說都是十年不見。

  “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前兩次同學會你怎麼都不來?”大詹小有抱怨的說,“好不容易湊齊大部分的人,班長居

  然不出現,太沒意思了。”

  “對啊。”國豪接著說:“連小公主都來了,你居然……我們很失落耶。”

  程郡浩原本拿起茶要喝,聽到這句話,突然僵住,“小……公主?”私校六年,他們一直是男女分班,小公主只有……只有……

  國豪一臉驚訝,“程郡浩你忘了小公主?你這樣好傷人喔,人家好歹跟我們同班了一年啊,居然不記得?叫夏佳甯,當時老師還要你幫她補習數學,我們全班羡慕得不得了,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程郡浩故作鎮定的喝了茶,潤了潤喉嚨,“只是一時忘記而已,怎麼,她也來了嗎?”

  “對啊.去年的同學會她有來,四、五年前的那次也有來,你知道她現在變成怎麼樣了嗎?”國豪一臉夢幻的說:“美。”此話一出,不管是大詹,小江,還是人傑,通通點頭如搗蒜。

  “真美。”廢話,她小時候就漂亮。

  “還很性感。”明明連接吻都很笨拙,哪來的性感。

  “充滿了成熟女人的魅力。”都二十八了……

  “但又帶著一點點純真。”是天兵吧。

  “總之。”國豪結束浪漫幻想睜開眼睛,“很贊。”

  程郡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表情如常,“她結婚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時,他覺得有點緊張,內心隱隱知道,自己希望聽到的絕對不會是她現在婚姻幸福的回答。

  最好是還沒結婚:最好是一個人。

  “沒有。”

  呼~~

  “不過生了兒子.現在應該念幼稚園了吧。”

  程郡浩差點嗆到——兒子?還是念幼稚園的兒子?他到現在都還孤家寡人,她居然連小孩都蹦出來了,真是……

  生了孩子就代表有跟別的男人滾床單,這……他雖然沒立場這麼說,但誠實而論,有點不爽。

  男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問題。

  分手後就是不相關的人,當然是各自展開人生,他都交幾個女朋友了,她怎麼可能還在原地踏步?

  但是,但是……好吧,他大男人。

  承認自己大男人比較簡單,他很神經的覺得領土被入侵了,就是這樣。

  程郡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在關心一個老朋友,“怎麼沒結婚就生孩子?這樣不會太辛苦嗎?”

  “辛苦也沒辦法啊,她說對方不想負責任,弄大她的肚子後就避不見面,所以她就變成單親媽媽,自己養孩子,唉,你知道那男人有多爛嗎?追的時候把她當公主一樣伺候,到手之後馬上就拋棄,甚至連出國這種爛招都使出來,你說是不是很糟。”國豪義憤填膺了一下,“等一下她到了你自己問她就知道。”

  程郡浩覺得心跳突然有點上升,“她要來?”

  “對啊。”大詹點點頭,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們同學會都沒來過的人只有你,說人人到,夏佳寧,這裏,這裏——”

  程郡浩朝大詹賣力揮手的方向看去,真是她。

  是夏佳寧。

  七年不見的夏佳寧。

  她穿了一件珍珠色的連身洋裝,長髮綰起,眉目之間成熟了些,但臉上笑意始終不減。

  一切像是慢動作一樣,她微笑著走過來。

  她的禮服露出小半個肩膀,他輕易的又看到那塊心型胎記,白色頸子上淡淡的玫瑰色——小毛頭時代覺得那東西真醜,熱戀時卻突然覺得好可愛,現在再看,居然有一種妖嬈的性感。

  他以前很喜歡在上面製造痕跡的,不知道現在吻起來是不是還是一樣……男人失笑起來,真恐怖的制約,一定是他以前老往那邊做記號,現在才會看到就反射性的那樣想。

  鎮定,回神,他是二十八歲事業有成的人,不需要為了這種事情煩心。大詹熱情招呼,“這個位子給你。”

  “這個位子”剛好就在程郡浩旁邊。所聿經過幾年歷練,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怒形於色,他很配合的以社交禮儀替女士拉出椅子。

  夏佳寧坐下,然後對他一笑,“謝謝。”

  “應該的。”正常不過的對話,就像他們之間什麼事情都沒有過一樣。

  她就坐在他右手邊,他可以看到她依然精緻的側面,還有嘴角那若有似無的微笑。她跟大詹正在說話……更正確的說法是,她在說話,而大詹在聽。

  程郡浩忍不住感慨起時光的威力,她已經當媽媽了,而這大概就是他覺得她不一樣的原因吧——敢說話,也能說話了,不再像以前總是半天吭不出一句,講沒二十個字又結巴的小媳婦樣。

  不期然的,她突然轉過頭來,和他四目交投。有點尷尬,但現在別過臉反而顯得氣弱,於是程郡浩用最自然的表情對她一笑,就像看到一個老朋友一般,“好久不見了。”

  “嗯。”

  “你好不好?”

  “很好。”

  “我聽國豪他們說,你已經當媽媽了?”才問完,他就想打自己一拳——怎麼搞的,他應該是要裝成對一切毫不在意,只跟她談論天氣之類的問題,為什麼要問啊?!

  他怎麼會沒控制住呢?

  幸好,她沒注意他小小的失常,反倒是很愉快的點了點頭,“嗯,生了雙胞胎兒子。”

  雙胞胎……他眼睛不由自主的朝她細細的腰身看了一下。

  夏佳寧漾出一抹複雜的笑,“現在看起來沒胖,可是我懷孕的時候胖了十五公斤。”

  十……十五公斤?程郡浩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定很辛苦。”

  “是啊,尤其到後來,連鞋子都要人家幫忙穿,生他們真的是我這輩子做的最辛苦的一件事了,醫生跟我說懷孕時已經夠驚嚇,沒想到兩秒後他又補充說,是雙胞胎,我真是整個人都傻了,不過我很慶倖自己生下他們,而且當媽媽之後,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有當神力女超人的潛力,為了孩子,什麼都可以辦到。”

  嘰嘰咕咕,沒完沒了。

  好險他剛剛已經看到她跟大詹說話的模樣,不然突然讓他看到小害羞變得侃侃而談,他會覺得無法適應。

  她講了好多兒子們的爆笑事蹟,可舉止之間,又偶爾會露出小女兒的害羞姿態,就是很多年前,最讓他心動的模樣。

  他嫉妒死那個讓她懷孕的人。

  可惡。剛剛國豪說她是獨立撫養小孩,那麼她現在還是單身嗎?如果還是的話,或許……呃,天啊,他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曾經騙了他,他的擔心,他的心疼,原來都是白費。

  鬧劇一場。

  可是,他大概真的很喜歡她,因為即使只是一個側面,十分鐘不到的交談,他都覺得很心動……

  “程老大。”耳邊傳來大詹狂笑的聲音,“你也被轟炸了吼?”程郡浩回過神,“怎麼?”

  “我看你一臉呆滯,以為你被夏佳甯的壞男人攻勢給打敗了。”

  “壞男人攻勢?”

  “對啊,她都會要我們對老婆或者女朋友好一點啊,又說生孩子真的很辛苦,最後則是恐嚇我們這些有女兒的人,以後一定要對女兒交往物件善加過濾,不要像她一樣搞到後來自己養孩子。”

  大詹說得大聲,他擔心夏佳寧尷尬,轉頭看她,卻是一臉想笑的表情,眼中甚至隱隱有抹淘氣。

  奇怪,她看起來也太好了。

  這樣不對吧。一般遇人不淑不是都不希望人家提嗎,她怎麼會有那種憋笑的神情?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夏佳寧對他一眨眼,“我豁達了,反正,就算不是那個人,或許也會出現另外一個改變我生命的人,我現在很幸福,也不會埋怨命運對我不公平,所以你一點都不用擔心,這種話題不會刺激到我。”

  程郡浩點點頭,那就好。雖然她曾經踩碎了他的驕傲跟自尊,但他不會因此希望她被別人傷害。

  說來矛盾,她太好,他不平衡,她不好,他又會覺得不好受。

  夏佳寧也許就是他命中的剋星,才會這樣幾年分別,幾年重逢,十三歲那年以為就此見不到她,二十一歲那年不想再見到她,現在的他們二十八歲,他的心情像打翻調味罐,無比複雜。

  兩次她都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坐下去,再多看她笑幾次,也許他就會說出一些笨蛋蠢話。

  剛好這時候他手機響了。

  接通後,那邊傳來程彤的聲音,“舅舅,你在哪里?”

  沒大沒小的問法讓程郡浩莞爾,小丫頭被寵壞了,跟准講話都是一個樣,“你管太多了吧。”

  “陳嫂說你去城堡飯店參加同學結婚。”

  “那又怎麼樣?”

  “人家想吃那裏的紅豆糕。”就知道一定是要他帶吃的,

  “除了紅豆糕還要什麼?好,我晚點會買回去,你沒事早點睡,不會吧,你要等?紅豆糕又不是長生湯,幹麼非吃到不可啊,不過我今天沒這麼早,就這樣。”

  掛了電話後,突然發現國豪一臉曖昧的笑,“女朋友?”

  果然被誤會了。其實他可以解釋,是姊姊的女兒,他們都住在一起,小外甥女正在大學聯考的地獄中掙扎……但只要想起那個曾經依偎在自己懷中的小女人已經生了兩個兒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有點不太平衡。誤會就誤會,你有兒子,我有女友,感覺也不會輸太多。程郡浩站了起來,一邊整理西裝一邊說:“不聊了,我晚一點還有事。”

  “不會吧,才上了兩個菜耶。”

  “我還有另外一個婚禮要跑啊。”他拿出口袋中另外一張請帖,“還好在同一家飯店,不然連出現都沒辦法,就這樣。”

  未了,忍不住又看了夏佳寧一眼,她側著頭不知道跟大詹在說什麼,神色愉快的輕笑出來。程郡浩更覺得待不下去了,拿起西裝外套,風度一笑,“大家再見。”

  檢查完最後一份檔,程郡浩將桌面的檔夾往前一推,“全部拿走。”

  小秘書連忙將桌上的東西收下——一程特助本來脾氣就不小,這幾日脾氣更大,每回要給他送件,秘書課的小秘們必定是你推我我推你,最後猜拳決定,贏的人歡欣鼓舞慶倖自己逃過一劫,最輸的只好痛苦萬分的捧著檔進來,與他陰晴不定的屎臉相對。

  “今天是她第一次猜輸,還真是……唉……”所幸再痛苦也過去了,檔一切無誤,可以上呈了。

  正當她捧了檔預備往外走時,背後又傳來聲音,“等等。”

  小秘A臉一僵,抖著回頭,“特助還有什麼事?”

  “……咖啡冷了,換一杯新的給我。”

  “好的,馬上來。”小秘A出去後,程郡浩拉松了領帶——真是見鬼了,他剛剛居然想叫小秘打聽世紀飯店老董的外孫女,是不是正住在那,但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難不成還約會吃飯嗎?

  為什麼見了面之後,他就一直會想起她?

  煩!從牛皮椅上站了起來,程郡浩緩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高樓街景——他以前很喜歡從這裏看城市的,但今天整個意興闌珊,不知道為什麼,內心隱隱有種孤單。

  叩,叩。

  “進來。”他以為是小秘送咖啡來了,沒想到推門而人的是程郡荷。

  “什麼事情?”

  “沒事不能來找你?”程郡荷失笑,“你是我弟弟欵。”

  “我知道你是我姊姊,不過我也知道你的時間寶貴,絕對無事不登三寶殿,所以你就說吧。”

  雖然他們都住在一起,不過公司事情真的太忙了,加上生活習慣不同,很難有時間坐下來聊聊。

  “你把秘書課整個嚇得雞飛狗跳,你覺得我能不過來嗎?”他眉頭一皺,“誰去告狀?”

  “沒人告狀,是你姊姊我聽到她們在猜拳,猜拳最輸的要給你送件。”程郡荷一臉無奈的笑,“你最近怎麼了?連程彤都跟我說,舅舅最近好奇怪,她叫我要多關心你。”

  程郡浩苦笑了一下,“是嗎?”他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他還以為,內心的波動沒有人知道。

  “你記不記得我好幾年前交過一個女朋友,世紀飯店的第三代千金,卻裝成窮丫頭的那個。”

  “記得,她叫……”程郡荷想了一下,“夏佳寧!”

  “我又碰到她了,東佑結婚那天,她也去了。”

  程郡荷點了點頭——當年程彤跟她說有這號人物時,為了怕年輕的弟弟遇到貪圖程氏的女人,她請人調查了一下,沒想到徵信社上報結果,那位號稱在飯店擔任清潔員的女生,居然是飯店老董的外孫女。

  她倒是真的不懂了,明明是在國外念藝術學院的第三代千金,幹麼裝成高中都沒畢業的灰姑娘?

  然後她就看到自己的弟弟為了她,查詢考試時間,準備科目,是不是能以同等學歷考試,詢問術科的補習老師開課時間,甚至把陳年筆記都翻出來,這樣費心,就是為了幫她圓想念藝術的夢想。

  應該是很美好的心意,只是,人家根本不需要。

  明明八月底就要回美國了,但弟弟卻全然不知道,還樂滋滋的跟爸媽說,如果現在的女朋友懷孕了,他就要結婚。

  眼看著弟弟白忙白轉,程郡荷想說,又不知道從何開口,她這個弟弟,自尊大過天,時間越久對他傷害越大,她想了想,與其讓她當壞人,不如讓他自己發現,一來不會破壞姊弟感情,二來,也比較不會傷他自尊。

  所以她才改變主意標下世紀飯店重新裝潢的工程,飯店人多嘴雜,一定有人拿客人當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他遲早會發現——結果就跟她猜的差不多,他們家這只驕傲無比的小獅子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兩人分手不再聯絡。

  她知道夏佳寧回美國了,沒想到……所以他這幾天的暴怒又是為了她?

  “還喜歡人家?”程郡浩只是抿著嘴,不說話。

  “喜歡就喜歡,又沒什麼好丟臉的。”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標那個工程,不就是希望我發現,然後不要跟她在一起嗎?”

  “你可誤會我了。”程郡荷往沙發上一倒,涼涼的說:“我只是要你發現,可是我沒想過要影響你的感情跟決定。”

  “那還不是一樣。”

  “差遠了好嗎。”她一臉冤枉,“我希望你知道三件事情:她在念藝術大學,她沒在工作,人家八月底要回去。簡單來說,她對你不盡誠實,我只是要你知道這三伴事。”

  程郡荷頓了頓,“但如果說到欺騙的話,我認為這個‘欺騙”是可大可小的,看你怎麼想,當時如果你可以原諒她。並且等她兩年完成學業,我不會阻止,也沒那個立場去阻止。對我來說.我的爛人前夫那個才叫欺騙,拿我的信用卡跟別的女人去飯店開房間那才叫傷害,你的話……我不認為她對你有看笑話的意思,不然她不會送信到程氏樓下,或者寄聖誕卡給你……”

  “你怎麼知道她寄卡片給我?又是程彤?”

  “我女兒又不是FBI,怎麼可能什麼事都知道。”她一臉忍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會曉得她寄卡片給你,是你自己發酒瘋時在客廳大吼大口叫說出來的。”

  ※※※※※※※※※

  第六章

  好吧,他還是喜歡她。

  想通這點之後,程郡浩突然覺得松了一口氣,不但鬱悶的感覺不見了,連帶過去幾日的暴怒都瞬間消失無蹤。

  正想著要怎麼拿到她的手機號碼時,大詹先來電話了,說那天沒聊到什麼,問他有沒有時間,出來吃飯見面,他順便給他一份聯絡表。

  程郡浩只覺得天助我也,第一時間爽快答應——這就是他今天晚上出現在幻影俱樂部的原因。

  他早來了些,喝著啤酒等待。

  “呦。”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在旁邊坐下,“老大,來很久了嗎?”

  “一會而已,喝點什麼?”

  “啤酒好了。”程郡浩對酒保招了招手,又要了一杯冰啤。

  “真沒想到你馬上有空,我還以為要等上幾天。”大詹脫下西裝,“那天看你臉色,還以為你不高興。”

  “我睡眠不足。”

  大詹體諒的笑笑.“我知道,我有看到程氏標下電子園區新建案的新聞,看到新聞時感覺很神奇,電視上那個正在講話的人是我國高中同學,我們認識時才十二歲,一起挨過老師多少板子。”

  程郡浩笑了笑,“都二十八啦。”

  “是啊,班上一半的人都結了婚,然後還有好幾個趕在今年。”大詹拿起酒保剛送上來的冰啤酒,喝了一口,想起什麼似的又翻了西裝外套口袋,拿出一張紙,“先把聯絡表給你,免得喝一喝忘記。”

  程郡浩拿起那張紙,攤開,一下子三十幾個名字出現在眼前。手機,上班電話,Msn,E—mail。

  他移到夏佳寧那欄,有手機,有市內電話,還有位址,接近陽明山那邊,加注著未婚媽媽。

  未婚媽媽……

  那四個字真刺眼。

  不過他也知道,他們都七年不見,一定會有變化,他既然想……想再跟她試試看,就得接受這兩個孩子的存在。

  他們已經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而且勢必是很重要約一部分,他得學習愛屋及烏。

  “你們當初是誰聯絡上夏佳寧的?”

  “偉明啊,他們以前不是住同一個社區嗎?小公主的爸媽移民後曾經寄過聖誕卡給鄰居,偉明照著卡片上的位址寄明信片過去,一個多星期後,就接到夏佳寧的電話,她說剛好那時間會在臺北,那次同學會真的是。”大詹一臉滿意,“全班看到她時,全部起立鼓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什麼明星來了。”

  “她以前在班上,也跟明星差不多了。”

  “是啊,怎麼說呢,雖然她生孩子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很美好,還是會想起那種初戀情懷……”

  “你以前喜歡她?”

  “全班誰不喜歡她?你是例外啦,每次見到她就一張屎臉。”

  大詹哈哈一笑,“不過我真的好高興她還是這樣美美的,如果她變成大嬸出現,我會覺得她扼殺了我的初戀。”

  “你那叫暗戀,不叫初戀。”

  “一樣啦。”兩杯啤酒下肚,大詹開始話多了。

  某某某結第三次婚啦,某某某開了小公司啦,某某某的老婆跟人跑了,某某某跟秘書搭上被老婆抓奸在床……

  夏佳寧在臺北有問畫廊,常常臺北美國兩地跑,雙胞胎兒子由於還沒到學齡,因此都帶在身邊,一個叫夏真,一個叫夏實,原因是她生產完後,覺得從知道有寶寶開始,直到孩子呱呱落地,整個過程真的很像夢境,所以將兒子取名真實,好告訴自己,是真的。

  “那個畫廊在陽明山,有附設一個庭園咖啡之類的,院子滿大的,還不錯。”

  聽到大詹那種介紹自家後院的語氣,程郡浩突然有點不是滋味,“你去過?”

  “是啊,帶我女兒跟老婆去過幾次,我女兒跟她兩個兒子很合,每次一見面都玩得滿場飛,小公主就住在畫廊二樓,幾個孩子玩累了就抱上去午睡.我跟老婆也可以清閒一下。”

  既然是帶著老婆小孩去的話那就……

  那天跟姊姊聊完後,他開始去想一些問題,譬如說,關於他們之間的開始,關於他們之間的結束,以及,關於欺騙。

  二十一歲的他火大得要命,覺得完全不能原諒。

  可是經過這些年,也許看多聽多,他不再認為那些事罪大惡極——事實上他願意承認,與其說是傷心,不如說是憤怒比較恰當。

  因為自尊受損,所以憤怒非常。

  跟愛有關,但更多的原因是驕傲。

  他從小到大對任何事情都游刀有餘,唯獨被她擺了一道,雖然並非惡意,但對他來說,是很大的認知衝擊。

  所以他怎麼樣都不肯原諒她。

  隨著時間過去,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沒想到她再度無預警的出現在他生命中,那模樣完全打壞他的鎮定,關於她的一切,日漸清晰。

  他想得很清楚,他要找時間好好跟她談一談,不管過去有什麼,都說清楚,然後,他要跟她重新開始。

  大詹後來因為老婆來電,所以早早走了,剩下他一個人在幻影俱樂部,把玩著手中的小紙片。

  拿起手機,一個數位一個數位按下去。

  不一會就接通了,幾秒後,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喂?你好。”

  “我是程郡浩。”

  “郡浩?”她的聲音很是意外,“有什麼事嗎?”

  程郡浩深吸了一口氣,隱隱約約覺得有點被激怒了…

  那什麼回答,好像他不能聯絡她一樣。

  “沒事。”他悶悶的說:“剛跟大詹見面,聊了一下以前的事情,突然想知道你好不好而已。”

  “我很好,你呢?”

  “當然好。”

  然後是超過三分鐘的沉默。

  或者更久。

  他在這頭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總不能劈頭就說,我們複合吧。

  許久許久,夏佳寧終於喚了他的名字。“郡浩。”

  一樣的聲音,幾乎瞬間柔軟了他原本稍有的疑慮。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也知道我有一些不對的地方,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沒有辦法讓時光倒流,然後去作出所謂正確的決定,當時的我才二十一歲,被爸媽保護著長大,什麼都不懂,因為覺得逃避比誠實輕鬆,所以才會一直沒開口,其實我當時很內疚。”她歎了口氣,“你想像不到我有多內疚。”

  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以前,不管同學還是鄰居,都說我好乖好安靜,其實不是的。我有很多想法,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笨,直到大四那年,一個西洋美術史助教跟我說,我的狀況跟他妹妹一樣,他給了我治療師的電話,每週每週去做面談,回家練習,我才慢慢有辦法將內心的想法用言語表達,即使是現在,我每個月還是要回美國跟我的醫生見面,我依然需要幫忙。”

  夏佳寧頓了頓,語氣中有一些感懷,“那個時候,我的語言表達開關幾乎可以說沒有打開,我從來沒有看你笑話的意思,我並不是默認,也不是不肯好好道歉,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程郡浩應該驚訝於她突然的口才伶俐,但事實上,他滿腦子只有她剛剛說的事——做了治療,才有辦法將內心的想法用言語表達,原來她有表達困難。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比較安靜,比較不愛說話——雖然都已經事過境遷,但因為是跟她有關,他就忍不住去思考。

  所以,當時她說來說去,也只會叫他不要生氣而已……而他把這幾乎沒有解釋的攤牌,當作是她默認。

  “我除了哭,也不清楚該做什麼才好,哭完後就想,好吧,你不聽我說,那我寫信好了,可樓下的接待小姐說你出國了,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回到美國我繼續寫了卡片,可是你看也不看。”

  “你怎麼知道我沒看?”

  “我知道。”

  “如果我說我有看呢?”

  “不會的,你沒看。”

  她柔軟的聲音有種隱隱的篤定,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好像有什麼事情他不知道似的。

  現在想來,東佑的婚宴上,她眼中也曾經出現過一閃而逝的淘氣。

  她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但她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說來說去,也就是真千金假扮窮丫頭而已啊。

  可惡,當初他為什麼要撕掉她寫的卡片,而且還年年撕,那三張卡片中如果他有拆開其中之一,也許就能知道她的意思,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他很想知道,她卻閃避不談。

  “郡浩。”夏佳寧喚他,甜美一如當年,“過去的事情,很謝謝你,我知道你對我好,也知道當時你真的很替我著想,我現在很好,對於當下的日子很感謝,你也好好的。”

  程郡浩皺起眉,他不喜歡這幾句話,好像離別,又好像他們永遠不會再聯絡似的。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隨著年齡慢慢變大,我想的比以前多一些,你這樣的脾氣,這樣的個性,絕對不能忍受生命中的一些瑕疵,我對你來說,可能就是一個大瑕疵……我想到你以前說過,最討厭事情不在控制範圍內,我大概也屬於不在控制範圍內的那個吧。”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完全點出他會糾結的點,以及所有介意的事情。

  “我是很討厭沒錯,不過——”

  “不過?”

  天,他突然好想見她。

  就在腦袋亂轉中,他脫口而出,“我現在去找你好嗎?”

  他親愛的保時捷終於在購入三年多後有了表現速度的機會——在得到她同意後,一路駛上陽明山。

  然後依照她的指示,在沒有什麼特別標的物的地方,看到那塊小小的牌子,夏日畫廊。

  米黃色的兩層建築,很像佳寧會喜歡的模樣。

  二樓的燈還亮著。

  程郡浩將車子停好,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鈐。

  幾秒後,聽到裏面傳來的聲音,“來了來了。”

  又是那種初戀的緊張感。

  隨著大門拉開的動作,他終於又看到婚宴過後就一直記掛的人,她穿著棉T跟七分牛仔褲,看起來十分休閒。

  夏佳寧對他一笑,似乎有點害羞,跟電話中侃侃而談的樣子截然不同,雖然都是她,但他比較喜歡前者,這才是他熟悉的夏佳寧。

  她側身讓他進入大門,“上來吧。”

  走過花木扶疏的前院,從外側的樓梯上了二樓,大門,玄關,然後才是他剛剛從外面看到的燈光所在地。

  客廳鋪著厚厚的地毯,藤編沙發椅,小窗臺上有幾盆植物,各廳四散著一些玩具。

  過去一點是廚房,跟客廳整個開放相連,可以看到一張四人餐桌,兩張兒童椅,然後有一個小小的吧台。

  “你想喝點什麼?咖啡好嗎?”

  他正想點頭時,肚子卻很不合時宜的發出了一個聲音。

  呃,這——

  在幻影俱樂部他只喝了一杯啤酒,什麼也都沒吃,雖然肚子餓是正常的,但他就是感覺懊惱。

  他想跟佳寧好好的,認真的談話,沒想到肚子不爭氣。

  太好了,這下也不用創造什麼溫馨氛圍,整個氣氛好笑起來。

  果然,夏佳寧抿著小嘴笑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現在推辭一定太矯情了,他沒有選擇的點了頭,“好。”

  她指著餐桌前的位子,“坐一下吧。”

  只見她在腰上系了淡綠色圍裙,打開冰箱拿出一些食物,燒水熱鍋,小小的身影開始在廚房忙碌起來。

  程郡浩看著看著,忍不住微笑——因為這個畫面,曾經不只一次出現在他的幻想中。

  國中英文話劇比賽時,她飾演妻子,穿著粉紅圍裙的可愛模樣讓全班男生萌到不行,當時他就想,如果能交往就好了。

  後來戀愛了,他滿腦子想結婚,非常渴望每天回到家時,她在廚房跟他說“可以開飯了”的畫面。

  這些後來都不再想,也漸漸忘了,沒想到小少年跟小青年寸的夢想,居然會在接近三十歲時意外達成。

  夏佳寧突然回頭問他,“洋蔥湯還是南瓜湯?”

  “洋蔥。”

  大概是差不多了,她在他面前擺上亞麻色的餐布,叉子湯匙,冰水,餐巾紙,五分鐘後,一盤海鮮義大利面色香味俱全的出現在他面前,湯碗裏是他剛剛要的洋蔥湯。

  她解下圍裙,在他身邊坐下,“快點吃。”

  他拿起叉子,卷了一些麵條放進嘴裏。

  “好吃嗎?”

  他比起拇指,“米其林。”

  夏佳寧眯眼一笑,看得出來真心高興,“我最近才剛學的。”

  程郡浩內心浮起一陣柔軟。

  這樣,真的很像一個家了。

  他工作回來肚子正餓,她笑語嫣然的替他準備晚餐,孩子們在房間睡覺……

  剛剛趁她在忙時,他稍稍的打量了一下,是三房兩廳,兩扇室內門關著,一扇則半掩,從門縫中可以看到鵝黃色的睡眠小燈,兩張小床,小被上微微隆起,兩個孩子顯然睡得正熟——他想跟她在一起,就一定要接受這兩個孩子,並且要學習愛他們,視如己出。

  來的路上他已經想清楚了,他會愛這兩個孩子,也許沒辦法一開始就做得很好,但是,他相信愛可以學習。

  他不會再去想誰讓她懷孕之類的問題,以後,他只會想他們的將來,而不是分開時誰有了什麼過去。

  老爸跟老媽一定會碎碎念,不過沒關係,他們才二十八,還可以再製造生產,但製造生產的先決條件是……

  好吧,他很下流,但他想跟她滾床單。

  他想跟以前一樣,想親就親,想抱就抱,獸性大發時可以一口吻在她頸側那塊玫瑰色的胎記上…

  “在想什麼,笑得這麼奇怪?”

  他連忙收起遐想,“沒有。”

  “真的嗎?”夏佳寧研究似的看著他的臉,“可是我覺得你好像在想一些不好的計畫。”

  她真的變精了。

  以前她絕對猜不透人家臉色,現在不但會,居然還猜得七七八八。

  程郡浩端出談生意時的鎮定,“真的沒有。”

  要讓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還得了,複合都沒半撇,就想到終極目標,何況,這樣半夜沖上山說“我們複合吧”真的太粗糙。

  無論求和還是求好,至少帶朵玫瑰啊。

  為了避免話題繼續繞著他的下流表情打轉,他決定聲東擊西,“你的話比以前多了很多。”

  “是啊。”夏佳寧露出小小開心的神情,我現在經過練習,大部分的時候可以完整表達。

  “大部分?”

  “嗯,說得很順的時候一定要一鼓作氣下去,可是有時候會突然被一兩個形容詞或者單字卡住,然後又會不知道該況什麼,所以有時候會話很多,但有時候又會說不出話。”她朝那間半掩的房間看了一眼,臉上浮現溫柔神色,“我原本擔心兒子會跟我一樣的,不過他們開始學講話後,我就再也不擔心了,他們話很多,小麻雀似的,一整天吱吱喳喳。”

  他想起程彤剛回來時,也是小麻雀一隻,除了睡覺,沒一刻安靜,“小孩子都這樣的。”

  “大詹也是這樣跟我說,對了,你見過他女兒嗎?”

  “沒有。”

  “下次讓他帶照片給你,好可愛的小女生,小公主一樣,每次帶來玩,我兩個兒子就開始對人家大獻殷勤。”說起兒子,夏佳寧臉上出現又好笑又好氣的模樣,“真的很不可思議,吃飯都還會掉飯粒,居然懂得討女孩子開心。”

  “不錯啊,多多練習,免得將來遇到真心喜歡的女生時不會表達,那太吃虧,也太扼腕了。”

  “怎麼講得很切身之痛的樣子?!”

  “是切身之痛啊。”程郡浩定定的看著她,“因為不善表達,結果,我第一個真心喜歡的女孩子還以為我討厭她。”

  夏佳寧一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臉一下紅了起來,“你……別……別提了。”

  臉紅是好事。

  他滿意的看著她的反應,拿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好,不提。”

  ※※※※※※※※※

  第七章

  小秘書站在大辦公桌邊,等著程郡浩檢查檔,一份,兩份,三份……一大疊檢查完畢。

  收起正要走時,後面傳來聲音——

  “等等。”

  小秘書停住腳步,一臉期待——這幾天,程特助突然又變得好相處了,不過有時候會有點奇怪,常常問她們一些古怪問題,而前提都建立在“從程氏到陽明山路上”。

  例如:哪里有花店,哪里有日系雜貨店,哪里有精品店……

  大家都猜他真的戀愛了。

  秘書課比較資深的姊姊說,程特助跟大部分的有錢少爺一樣,因為忙碌,所以挑禮物這種事情通常交由秘書代辦,甚至連卡片也是秘書打字他簽名,過去幾年來交的女朋友都是這樣。

  但是,他這次變了。

  他親自去買花,親自去買禮物,親自寫卡片。

  所以大家說,程特助“真的”戀愛了。

  拜他所賜,秘書課現在最流行的餘興節目是:猜猜程特助今天找什麼?一注五百,沒人猜對的話獎金就累積到隔天。

  “下星期天世貿是不是有辦玩具展?”

  “好像是吧。”小秘書不太確定,她又沒小孩,怎麼會注意這種事情。

  “去問一下,然後幫我弄到非一般民眾參觀日的證件,四張。”

  他昨天看到佳寧家的桌子上放了一份相關剪報,再看看客廳那一籃子機器人,他想應該是孩子們有興趣,一般參觀日的人太多,真的要玩當然是要在貴賓日去。“好的。”小秘書記下任務,“特助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事,你去忙吧,記得先幫我問玩具展的事情。”

  小秘書出去後,程郡浩從大皮椅站了起來,伸了一下懶腰,牆上的時鐘指著下午三點半。

  今天晚上他原本要去機場接一個美國商團,順便請那些代表吃晚飯,先打好關係,沒想到因為美國機場大暴雨,所有飛機暫時順延十小時,於是他整個晚上都空出來了。

  他不無興奮,但也有些緊張。

  過去幾天,他每天下班後就直奔夏日藝廊吃遲來的晚飯,然後喝杯咖啡,夏佳寧會在十二點之前提醒他該回家了——他雖然不是很願意,但慢慢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但即使是頻繁進出,卻從未真正見過夏真跟夏實,原因就出在最近有企畫案要趕,每每開車到佳甯家時都已經超過十點,兩個孩子早就上床睡覺,因此他只見過他們睡著時的樣子——更正確的說法是,只見過小床上兩團隆起的被子。

  如果他等一下就開車過去,絕對是真正的面對面。

  有點緊張,不過,醜媳婦終要見公婆,他這個未來老爸當然要見見自己的兒子。

  他們會喜歡他吧……他們會喜歡他嗎?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以為是一家四口的溫馨晚餐,沒想到……

  他完全忘了藝廊五點休息,可庭園咖啡的營業時間是到九點,最恐怖的是當他才踏進露天咖啡座,馬上看到大詹跟一男一女三人一桌,似乎相談甚歡的樣子,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大詹也看到他了。

  大詹狂熱的揮手。

  程郡浩別無選擇的走了過去。

  “介紹一下,這是我國高中同學程郡浩,這是我老婆,藍佳雯,這是我大學時同社團的學長汪國勝。”

  他客氣的伸出手,“你好,你好。”

  大詹的老婆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大學同學則有點內向,一陣握手後,大詹硬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

  他可以感覺得出來,大詹的老婆對這個提議有點意見,但是大詹更厲害,明明清楚,卻假裝不知道,一臉熱絡又高興的跟他說話。

  “怎麼會想到要過來?”

  “剛好有空。”

  大詹一臉懷疑,“這麼剛好?”

  “騙你有錢拿?”不想讓大詹知道他的家庭計畫,程郡浩隨口胡掰,“晚上在溫泉會館有飯局,太早上來,想起你說夏佳寧的藝廊就在附近,所以過來轉轉。”

  大詹喔的一聲,不無失望的說:“我還以為你特地過來。”

  程郡浩笑笑,沒繼續在這問題上打轉,隨著服務生送上功能表,他點了一杯冰摩卡,四個人怪裏怪氣的談著。

  會怪裏怪氣是因為大詹的老婆太不友善了,講話一刺一刺的,而大詹又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身為外人,他也只好裝作不知道,而那位社團學長汪國勝,端正老實,幾乎沒感覺到氣氛微妙。

  奇怪的是,大詹的老婆屎臉不斷,唯獨對汪國勝殷勤有加,不但一直跟他聊時事新聞,還跟他說星期天哪里有棒球比賽,哪里又有什麼親子遊戲展之類的,親熱得好像汪國勝是她親弟弟一樣。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夏佳寧從畫廊裏走出來。

  “你們怎麼會坐在一起?”夏佳寧似乎有點意外,對著程郡浩露出一點點害羞的笑,“我不知道你過來了。”

  “剛好有時間。”

  “怎麼不先打電話給我?”

  不想在大詹面前表現熱絡,於是他只是微微一笑——大概是因為他幾乎沒有反應的反應,於是夏佳寧沒再糾結這問題,小小的臉孔浮現一抹複雜,抽得他有瞬間的心疼,正想說些什麼,突然一陣小孩的吵笑聲沖進了他們之間。

  三個小蘿蔔頭,一路嘻嘻哈哈奔過來。

  小女孩一下撲進大詹懷裏,奶聲奶氣的叫著爹地,大詹立刻抱起女兒親了一口,心肝寶貝公主殿下之類的亂叫一通。

  而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生,應該就是佳寧的兩個兒子,大詹跟他說過他們的名字,夏真,夏實。

  五、六歲模樣,穿著有領的T恤,格子五分褲,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儼然是英國小紳士一般,五官…很可愛。

  眼睛跟她很像,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難怪以前人家常說孩子不可以偷生,那雙眼睛一看就是夏佳寧的翻版,整體來說,他未來的兒子長得還不錯。

  程郡浩露出今天在路上已經練習過的笑容,打算跟兩個孩子展開友誼的第一步,沒想到連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孩子就咻的一聲跑到了汪國勝身邊,一臉可愛又禮貌的喊,“汪叔叔。”

  汪國勝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今天有沒有聽活?”

  “有——”

  然後開始邀功一般,小毛頭開始搶話。

  “我今天有收玩具。”

  “我也有,我還幫媽咪拿了報紙。”

  “我幫媽咪接了電話。”

  “我今天中飯沒有挑食。”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小真好乖,小實也好乖。”說完,汪國勝笑著從上衣口袋挑出兩張名片大小的貼紙,“這是乖寶寶的獎勵。”

  小孩開心接過,“謝謝叔叔。”

  然後很快的轉向母親的方向,揚著手中的炫光貼紙,“媽咪你看,汪叔叔送我們的貼紙,都是航海王的。”

  夏佳甯一臉寶貝的笑了,“有沒有說謝謝?”

  兩個小孩連忙有有有個不停。

  “謝謝。”她對汪國勝漾出笑意,“他們很喜歡。”

  汪國勝用一種得到聖上嘉獎的表情說:“不、不用客氣,小東西而已。”

  程郡浩驚愕得不得了——這……這是什麼畫面?

  那個汪國勝看來跟小蘿蔔頭們很熟,不但熟,而且很好,居然連小孩子喜歡航海王都知道,貼紙討得孩子喜歡,而且因為東西便宜,十塊錢不到的價格,收下絕對不會有負擔,皆大歡喜。

  這個人……不簡單啊。

  看他這樣努力跟孩子建立友誼,很明顯目標就只有一個——

  程郡浩瞬間明白了,這個人絕對不會是來喝咖啡的。

  二十八歲雖然已經不年輕,但也許是生活優渥的關係,夏佳甯看上去跟大學女生沒什麼兩樣,至於有孩子也不算什麼。

  又不是養不起,她自己有畫廊,有咖啡館,何況,還是世紀飯店老董的外孫女,要人才有人才,要錢財有錢財,往社交場合一站,還是會有很多人想追求吧。

  可惡,他居然都沒想到這點。

  兩個小蘿蔔頭拿了貼紙,又跟大詹的女兒歡天喜地去玩了。

  “佳寧你忙完啦。”大詹的老婆熱情招呼,“現在沒什麼客人,坐下來跟我們聊一下嘛。”

  夏佳寧坐了下來,眼睛卻還看著在玩的孩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喔,我原本已經跟大詹說今天要上來喝咖啡,剛好國勝下午跟晚上沒診,我才拉他一起過來。”

  實在太刻意了。

  程郡浩用膝蓋想也知道,大詹的老婆想湊合佳甯跟那個汪國勝,怪不得之前對他這麼愛理不理,臭女人。

  “國勝啊,你剛不是說朋友給了你棒球賽的票,你想帶小真小實去看嗎?跟佳寧說一下吧。”臭女人催促著,“欵,國勝,說話啊。”

  汪國勝好像被神仙教母點到一樣,喔喔喔了半天,“佳寧,星期天我想帶小真小實去看棒球比賽。”

  你借人家兒子去看球賽,那不等於間接邀請夏佳寧嗎?

  想到下午要小秘書去弄的玩具展門票,程郡浩一陣嘔,這招射人先射馬看來不能用了,他得想別的方法才行。

  汪國勝一臉等待聖上發落的表情,“佳寧,你覺得呢?”

  夏佳寧還沒回答,臭女人又接話了,“不用考慮了,就答應吧,反正你也很久沒出去走走,那麼剛好朋友又送了他球票,何況小實不是一直嚷著想去看棒球,就說定了,國勝你中午來接——”

  “不好意思。”程郡浩打斷了她,“我星期天跟夏小姐有約。”

  臭女人一揚眉,“我怎麼不知道?”

  “我想夏小姐知道。”說完,含笑望向夏佳寧。

  夏小姐,拜託你千萬要說知道啊,雖然孩子真的很喜歡那個阿宅,雖然他們想去看棒球賽,不過,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

  就算紐約洋基來臺灣友誼賽,他都可以在一小時內弄到貴賓席的票,只要她跟他配合,推掉阿宅的約會,他會做最討小孩子開心的補償措施。

  “佳寧。”臭女人有些狐疑的問:“真的嗎?”

  “嗯……真的。”

  “你們約了幹麼?”

  “有點事……”

  “什麼事不能現在說說就好,還要特別約周日見面,不是交情很不好嗎?幹麼浪費時間?”

  交情很不好?

  程郡浩看了大詹一眼,只見他這個昔日同窗再度使出剛剛對付老婆的絕技,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的看看雲,看看樹,偶爾跟在花園玩的女兒揮揮手,然後說今天天氣真清爽……

  夏佳寧不善說謊,剛剛那幾句話可能已經是她的極限,為了避免露出馬腳,程郡浩很快的替佳寧接下話。

  “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露出他最好整以暇的笑容,“因為敝社最近剛完工一期和風別墅,而夏小姐獨家代理的日系手繪作品很適合用來裝飾,所以我們約了時間,談談怎麼讓彼此賺錢,你不會覺得賺錢不重要吧?詹太太。”

  聞言,臭女人終於放棄了那莫名其妙的追根究底,“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國勝,你之後排休什麼時候?可以先跟佳寧約好,這樣下次就不會被事情耽擱了。”

  真是——

  是可忍,孰不可忍。

  程郡浩站了起來,“夏小姐,可以跟你借十分鐘嗎?私下。”

  “欵?我……”

  夏佳寧才講了兩個字,臭女人又說話了,“佳寧,有什麼事情這邊說說就好,你也知道國勝病人有多少,大名醫為了你特別上山,難得見面,更要珍惜時間啊。”

  程郡浩快吐血而亡,這女人到底是幹什麼來的啊?

  他可以接受她對他的不友善,但是他不能接受她處處干預佳寧,好像佳寧非得聽她的話跟那位名醫相處,接受名醫追求一樣。

  他一把拉起夏佳寧往畫廊方向走,在臭女人開口前,他先聲奪人,“敝社對即將採用的日系手繪作品很有興趣,但價格有點談不攏,我要在明天董事會前提出正確資料,至於商業機密。我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吧,詹,太,太。”

  大概是知道他瀕臨發火邊緣,夏佳寧將他帶到畫廊二樓的住家,倒了一杯冰果汁給他,笑說:“別生氣了。”

  程郡浩將杯中的果汁一口氣喝下,仿佛這才得以澆熄他的憤怒。

  他最討厭這種女人,自以為是的不得了,安排這安排那,用自己的標準來替別人做判斷,一旦有什麼不在掌握內的事勢必追根究底,好像全世界的事情都要報告給她知道一樣,話多又沒建設性。

  要不是看在大詹的份上,他老早就叫她閉嘴了。

  “那臭女人什麼來頭?”

  “……嗯……你口中的那個臭女人是我表姊…”

  程郡浩看了她一眼,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後露出奇怪神情,“你表姊怎麼會跟大詹在一起?”

  “前幾年第一次開同學會時,表姊開車送我去餐廳,就在餐廳門口碰到剛好要進去的大詹,兩人一見鍾情,三個月後奉子成婚,她在臺北就我一個親人,所以常常帶女兒過來玩。”

  因為是表妹,所以一整個黃昏都在扮演母雞,因為想湊合她跟那個醫生,所以對他不友善——男人明白了。

  不過老實說,明白歸明白,他還是覺得一切太超過,那根本已經不能算是保護,而是干預了。

  何況,如果真心為表妹好,應該是讓表妹選擇才對吧。

  最糟糕的是,他看得出來佳寧很重視這個表姊的意見。

  “你表姊好像很不想我跟你接觸一樣。”程郡浩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下次幫我問問,是不是因為我上次跟大詹喝得有點晚,所以才拚命阻止。”

  “大概吧。”

  夏佳寧笑笑,開始玩起自己的手指——這個動作他很熟悉,她口是心非時,就是這樣。

  “佳寧,你知不知道你有個奇怪的小動作?”他伸出手,按在她正繞來繞去的手指上,“你說話不老實寸,就會下意識的繞手指。”

  她一怔,連忙放下手——

  “來不及了。”程郡浩說:“你不告訴我,我就直接去問她。”

  “不要,你們會吵架的……”

  “不希望我們吵架那就告訴我。”

  夏佳寧看著他,期期艾艾的說:“因為她對你印象不好……”

  他奇怪道:“我什麼時候有機會讓她印象不好了?”

  除了這幾年偶爾在八卦雜誌被拍到跟某某千金吃飯,或跟某某名模約會之外,他根本沒做什麼事。

  何況那些被拍到的照片,其實也真的沒什麼,不過就是一些正常的社交禮儀,進出餐廳或者時尚酒會,更多一點,幫忙接接送送,最親密最親密的,不過就是挽著手而已。

  當然,他不能說沒談戀愛,但他戀愛是很聰明的,從來沒有被拍到過,既然沒拍到,也就沒有讓表姊印象不好的機會。

  所以他還真的很想知道表姊的印象不好從何而來。

  “前幾年我回臺灣過暑假時,就是這個表姊跟我一起回來的…”夏佳寧一臉尷尬,“所以…你別怪她……”

  程郡浩懂了——前幾年我回臺灣過暑假時,就是這個表姊跟我一起回來的…對了,當年那個世紀飯店的櫃檯跟他說過,還有另外一個外孫女姓藍,大詹說他老婆叫作藍佳雯……

  對她來說,他一定是個壞人。

  徹頭徹尾的壞人。

  這個當初傷透佳甯的男人又出現了,所以知道一切的表姊當然會極力阻止他們有接觸,正常人都會這麼做。

  “其實我表姊人很好的,她很溫柔,從小就疼我,今天會這樣是因為太擔心我了,你不要怪她。”

  “她很擔心你的終身大事?”

  “嗯。”

  “我也很擔心你的終身大事.”

  夏佳寧睜大眼睛,表情不太明白。

  “我說,我也很擔心你的終身大事。”他很認真的對她說:“我知道這樣突然了點,可是我是認真的——我們結婚好不好?”

  ※※※※※※※※※

  第八章

  好咀,他又再一次的被這個女人給打擊了。

  居然連想都不想就回答,不要——程郡浩原本還以為是自己聽錯,再問一次,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斬釘截鐵的“不要”,問她為什麼不要,她說不要就是不要。

  他覺得再見到佳寧可能會讓他發脾氣,他可能會失控大聲問她“為什麼不跟我結婚”之類的無理問題,為了避免形象低落,這幾日他沒像之前那樣下班就直奔陽明山,反正剛好美國商團來,他很忙。

  週五即將到來,程郡浩看著小秘書給他弄來的四張玩具展貴賓券,忍不住湧起了二十八歲男人的感慨。

  當時他是多麼興致勃勃的計畫著“一家四口”的約會,他們可以在週五這個只開放給相關人士的日子入場,孩子們可以慢慢挑選玩具,不用跟一般民眾擠來擠去,滿坑滿谷的玩具對小孩子來說是多幸福,當然,小孩子幸福,佳寧也會覺得幸福,佳寧覺得幸福,他就會很幸福。

  幻想中應該是四個人都很幸福,但結果卻是他把四張票券一字排開,然後盯著上面的字跡看。

  不過就是幾天……

  還是約一下吧。

  程郡浩知道,佳寧是不可能主動打電話給他的,既然是他想她,他要她,那只好都由他主動。

  拿出手機,撥了快速通話鍵。

  “是我。”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位?”

  他臉黑了一下,報出自己的名字,“程郡浩。”

  “喔。郡浩。”客氣又恍然大悟的聲音,“什麼事情啊?”

  他瞬間想起古人名言:士隔三日,刮目相看。

  以前一說謊立刻結巴的小害羞,現在居然可以這樣睜眼說瞎話的問他是誰——明明天天講電話,她會突然耳塞到認不出他的聲音?

  就算她四周環境很吵聽不出來,手機上總有來電顯示吧,她難道突然間看不懂中文嗎?

  “沒事不能打給你嗎?”

  “可以,開門做生意怎麼會拒絕接電話呢?”夏佳寧笑意盈盈的,“不過你總得讓我知道有沒有事啊,如果沒重要事情的話,我可能要先掛了,剛剛收到一批畫,等著整理。”

  “放著,我晚點過去幫你。”

  “不用了,我讓藝廊的員工今天加班,大家一起整理畫版,順便開會編輯下個月DM。”

  程郡浩聽了一陣小火,話說得委婉,但言下之意不就是說他不懂藝術,不用去湊熱鬧嗎?他雖然不是什麼藝術家,但好歹也是領有一級執照的建築師,精細模型都不知道做多少了,設計大樓時的管線比藝術更複雜,因為藝術只需要賞心悅目,而建築除了賞心悅目,還要實用。

  不過就是畫,有什麼難的,何況資訊這麼發達,隨便搜尋也一堆資料出來,編輯DM?

  他很想跟她說,夏佳甯你該編輯的是你的邏輯,而不是你的DM。

  東佑婚宴以來,佳寧對他始終維持著不冷不熱的態度,打電話會接,找她會開,但要再多一點,卻不肯了,轉眼快三個星期,別說終極目標,連小手都沒碰過。

  他就不懂了,佳寧絕對不是排斥他,不然不會每天中午願意和他講十來分鐘電話,更不可能讓他每天晚上十點多去吃晚餐,還天天變換營養均衡的不同菜色給他,可是只要他開始將話題帶往情情愛愛,她就明顯的抗拒,有次沒話堵甚至打呵欠說想睡覺了。

  到底是為什麼啊?

  “好,我晚上不過去,但你星期五要跟我出來。”

  “星期五?你不用上班嗎?”

  “不用。”

  “可是我要。”

  他覺得快上火了,“夏佳寧,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星期五本來就要上班啊。”她的聲音有點想笑,“我們藝廊是週一公休。”

  “你是老闆,應該不用打卡吧?”

  “不用,但我星期五有事。”

  就在快要上火之際,他突然想到,這好像是佳寧第一次跟他鬧脾氣——雖然是不明顯,但是就憑著交往過,他還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先裝不認識,再來裝忙,最後打死說不能缺席,她絕對有在不高興。

  原因……啊,難不成是因為他最近的失聯?

  求婚被拒後,他好幾日都埋頭工作,沒打電話,當然也沒去吃晚飯,難道她因為這個不開心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程郡浩突然高興起來。

  有喜歡才在乎啊.

  心情一好起來,腦袋似乎也跟著清楚,他好像一直忘了使用某個絕招,雖然有點卑鄙,但是百發百中,好用得不得了。

  “佳寧啊,你不是喜歡白玫瑰嗎?今天剛好有一批從日本空運來的白玫瑰,我已經先訂好了,晚點拿過去給你。”

  “你你你要帶玫瑰過來?”

  “是啊,不過我知道你要整理畫,所以不會耽誤很多時間的,大概四點多過去,你收下玫瑰我就走。”

  “你,別……別這麼做……”

  “還是你喜歡香檳玫瑰?”

  “不……不是品種的問題:”夏佳寧結結巴巴的說:“別捧著玫瑰上來。”

  就知道,佳甯那個萬年薄臉皮,她喜歡兩個人的小戀愛,你知我知就好,不喜歡人盡皆知——簡單來說,她喜歡玫瑰,但不喜歡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收了一束玫瑰。

  以前戀愛時的接接送送,只能在飯店最近的那家麥當勞,因為她不想被別人看到。

  她真的低調到一種奇怪的程度。

  而他,既然知道敵人弱點,當然得善加利用。

  “不喜歡我抱著大把玫瑰上門……那麼。”他看著桌上玩具展的票,“你星期五有空嗎?”

  “我剛說了星期五有事。”

  “你剛也說不認得我的聲音。”

  “哎,這。”她的聲音有點著急,“好吧,我其實認得你的聲音——”

  “那你星期五……”

  “真的不行。”她的聲音顯得很為難,“改天不行嗎?星期四,或者星期六,我都可以,只要你不帶著一大把玫瑰在員工面前出現,可是星期五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既然她都已經退步到天邊,他也就不懷疑她當日其實有空了。

  真可惜。

  扣除玩具展,還有什麼是小朋友感興趣的?木柵動物園,貓空纜車?還是小人國,六福村?墾丁玩水也不錯,但墾丁的話,至少要三天兩夜,不然怕孩子們會累,如果時間充裕,或者可以考慮出國,小朋友都會喜歡迪士尼……

  “好吧,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

  “為什麼裝作不認得我的聲音?”

  程郡浩笑著說:“別以為不吭聲我就會裝作沒事,玫瑰我可是已經訂好了,很大一束喔。”

  一會,電話那頭傳來夏佳寧虛弱的聲音,“我可不可以回答別的問題?”

  想到有事情可以威脅她,男人突然樂了起來——早該用這招的,他居然這一陣子才想到。

  佳寧最不喜歡惹人注意,所以只要他告訴她,自己預備轟轟烈烈的表達感情,她會馬上跳起來阻止他。

  “別的問題啊,我想想。”他思考了一下,“東佑結婚那天,為什麼你看到我時,一點都不緊張,也不意外?”

  “我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就不能捧著一大把玫瑰花來喔。”

  “好。”

  “因為大詹說了你要來。”

  他臉一黑,臭大詹,既然跟她說了他會去,為什麼不跟他講一聲她會來,讓他有點心理準備也好啊,當時看到她真的是……要不是真的談過幾次生意,怕不當場就眺起來指著她說:“你怎麼會在這裏?”

  “而且那天我沒戴隱形眼鏡,根本看不清楚,因為連你的臉都看不清楚,所以其實也就沒什麼好緊張了。”

  隱,形,眼,鏡——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因為狗躺在腳踏墊上所以沒進去圖書館,因為打賭輸了所以清掃飯店廁所,因為沒戴隱形眼鏡所以面對他時一臉坦然。這到底是……

  星期五,程郡浩還是去了玩具展。

  原因無他,玩具買了總有用。

  他打算先把幾種限量玩具囤起來,不管是什麼樂高積木,小火車,機器人,都是一式兩份——這是他那天從名醫送航海王貼紙的技巧中學來的。

  原本還覺得一模一樣很無趣,但後來想想,一模一樣才是王道啊,連佳寧都把兩個兒子打扮得沒分別,可見人人有獎,人人一樣,這才是真的皆大歡喜。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一連指了三個東西,然後拿出信用卡跟名片,“各兩份,寄到這個地址。”

  他在佳寧那裏看到好多機器人,小蘿蔔頭一定很喜歡這個,而且DM上說這是限定品,本次展覽強打,雖然不知道限定跟強打的原因,但因為看起來好像很厲害,所以先買起來就對了。

  “先生您運氣真好。”售貨小姐笑咪眯的說:“這款戰鬥機器人剛好剩下最後兩個全新品。”

  兩個?“不是還沒正式開放嗎?”

  “由於是限定款,所以會場數量不多。”小姐將簽帳單遞到他面前,“現在只剩下展示架上這個了,不過這種展示品,除非真的很喜歡,一般買家是不會要的。”

  程郡浩不置可否的在單子上簽下名字,“什麼時候會寄出?”

  “展覽場合作的快遞公司每兩小時過來收一次件。”

  程郡浩點點頭,那應該明天就可以到了,或者星期一他們可以帶孩子去動物園玩,然後吃飯,晚上送他們回家時,再將機器人送給他們,完美!

  拿到收據時,他忍不住笑了出來——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他在買玩具,一定會以為自己眼花。

  從小到大,他就是一個不喜歡玩具的人,唯一可以勉強算是玩具的是一隻絨毛兔,還是國中時,他暗扣夏佳寧的號碼牌得到的聖誕禮物……慢著,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好像,從來,沒有收過夏佳寧的禮物。

  仔細想了想,還真的沒有,就算只是一枝筆或者塑膠打火機都沒有……

  突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腿,低下頭,看到一個面熟至極的小傢伙,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對著他笑——就憑著這雙跟佳寧一模一樣的眼睛,他就覺得要喜歡這兩個孩子真的太容易了。

  程郡浩蹲了下來,不自覺的笑得溫和,“是小真,還是小實?”

  “小真。”

  “媽咪呢?”

  小短手一指,“那裏。”

  居然就在對面攤位。

  “媽咪知道你在這邊嗎?”

  “不知道,媽咪在幫小實找機器戰將。”夏真拉起衣服,露出別在腰帶上的一個小東西,“可我有這個。”

  程郡浩看著眼前有點像是遙控器的東西,不太明白,“這是什麼?”

  “如果跟媽咪離太遠會發出聲音。”

  喔,安全感應器。

  走道不過兩米寬,還在安全範圍內。

  他伸手摸摸小傢伙的頭髮,松鬆軟軟的,孩子也不怕生,伸手朝他臉上又戳了一下,然後咯咯笑了。

  奇怪,小孩子的聲音都是這樣嗎?他居然覺得好好聽。

  他身上痱子粉的味道也好好聞。

  “你認得我?”

  “嗯。”

  不可小看孩子的記憶力——那天他們大概只過來一分鐘吧,而且幾乎都在跟阿宅醫生說話,還是好幾天前的事情,居然會認得他?

  “走吧,我們去找媽咪。”

  程郡浩張開手,小傢伙也不怕生,直接就握住他的拇指,讓他牽著往對面攤位去。

  “真沒想到你說的星期五有事情是看玩具展。”

  “我也沒想到。”

  “不過還好小真眼尖,不然我們今天就錯過了。”意外的約會讓程郡浩的心情非常好。

  他今天跟孩子相處了一整天,對於原先的一些疑慮一掃而空,那些他設想中的中等狀況跟吃力狀況都不存在,甚至也沒拿他跟那個用貼紙討好戰術的醫生做比較,就跟一般的孩子一樣,兩個小蘿蔔頭喜歡玩,也喜歡人家陪著玩。

  程郡浩願意花心思花時間,小傢伙們很快感受到他的善意,在水族館時,雙胞胎已經在身邊搶著要他念魚類的名字給他們聽,大概是因為太親密了,居然還有導覽員說,你們父子長得真像。

  最好是真的長得像啦。

  玩了一整天,回家路上,雙胞胎已經在後座睡成一團,程郡浩從後照鏡看到兩人東倒西歪的樣子,忍不住好笑。

  “我原本以為小孩子很可怕,但沒想到還挺有趣的。”

  “你……很喜歡他們嗎?”

  “他們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我沒有理由不喜歡他們,不管他們喜不喜歡我,接不接受我,我都會努力跟他們相處。”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但老實說,我討他們開心是為了你。”

  “別說這個了……”

  “怎麼不能說了?我那天跟你求婚不是開玩笑的。”

  夏佳寧將臉轉往車外,細不可聞的輕歎了一聲。

  “我說要結婚那麼讓你困擾嗎?”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當然知道,我,程郡浩,想跟你,夏佳寧結婚,一家四口,一起生活。”他慢慢的逐字說清,“這樣還不清楚嗎?如果你覺得太快了,我可以等,我們慢慢交往,一年兩年都沒關係,可是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你好像很抗拒,如果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不會每天晚上十點多讓我進去吃晚餐吧?!”

  “我……只是多煮了而已。”

  天天不同,日日新鮮,其中不乏他愛吃的東西,以及偏好的料理方式——豬才相信她真的是多煮。

  趁著紅燈瞄了她一眼,果然在卷手指,些微落寞的模樣又讓他有點不忍了,雖然不太清楚她有什麼難處,但沒關係,他既然已經跟她說清楚,自己不是在開玩笑,讓她心裏有個底就好,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今天帶雙胞胎一整天,她看起來也真的需要休息了。

  送她回家好好休息,今天不談讓她覺得累的話題。

  來日方長。

  想清楚這點後,程郡浩突然間輕鬆起來。

  綠燈亮,他將車子駛了出去,一邊朝陽明山前進,一邊問:“你說,你記不記得我送過你什麼?”

  “手機,小手帕,杯子,項鏈,幾本書,以前一天一朵白玫瑰。”

  雖然時間順序有點不太對,但一樣都沒漏掉。

  “知道嗎?我今天在挑機器人時突然想到,你都沒有送過我東西”。夏佳寧輕輕一笑,“我有。”

  “沒有。”

  “真的有。”

  因為她的聲音太篤定了,所以他有點懷疑的又想了一下,二十一歲的他們,當時戀愛不過一、兩個月,真的沒有啊。

  “我真的想不起來,你告訴我是什麼吧。”

  “我不要告訴你。”

  “那怎麼證明真的有?”

  “嗯……反正我知道有就好了。”

  吐血,這什麼回答。

  “那至少看到我買了小真小實要的限定機器人的份上,給我一點提示。”

  “提示啊,我想想。”夏佳寧考慮了一會,斟字酌句的說:“我送給你的是舉世無雙,嗯,不對,獨一無二,也不對,我送給你的是無價之寶。”

  他敏感的發現她在調整用語,不用“舉世無雙”,也不用“獨一無二”——

  “所以你送我的不只一個?”

  她對他點點頭,那抹在婚宴上看過的淘氣神色再度一閃而過,“嗯。”

  ※※※※※※※※※

  第九章

  程郡浩將車子停在中正機場的停車場,陪著程彤進入了二航大廳。

  程家掌上明珠終於考完大學聯考,幾個高中朋友約好要去日本自助旅行,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沒想到程大貴跟哥哥吃飯時,聽哥哥說起,花樣年華的孫女說跟朋友出國玩,原以為是跟大學同學,沒想到居然是跟男朋友。

  於是,程大貴也緊張起來,怕自己的寶貝外孫女也是跟男人出國自助旅行。

  雖然時代開放了,但程彤畢竟才十八歲啊,萬一被壞男人騙了可怎麼辦。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令程郡浩送她來,順便監視她一路劃位元登機,看看是不是有其他野男人在旁邊。

  程彤自然是百般不願意,才剛進人大廳就開始哀求,“舅舅,到這裏就好了。”

  程郡浩一臉沒得商量的樣子,“不行,我還沒見到你朋友。”

  “哎呦,這樣很丟臉耶。”

  “有什麼好丟臉的?”

  “我都十八歲了,又不是小學生。”程彤嘟著嘴巴,“而且萬一被同學看到,一定會笑死我。”

  “放心好了,笑不會死人。”

  程彤越大越美,不要說程郡荷跟程大貴擔心了,就連他這個舅舅有時候看了都覺得要開始注意她的交友狀況——談個小戀愛是無妨,最怕遇到花花公子或者想少奮鬥二十年的投機分子,偏偏程彤很有自己的意見,男朋友從不帶回來吃飯,於是搞得一家神經兮兮,生怕哪天程彤跟他們說,她懷孕了,那可怎麼辦?

  每次這時候他都會想起佳寧。

  她也是夏家捧在掌心的公主,但沒想到卻會未婚懷孕,他可以想像當時夏家人有多震撼跟不解,以及多心疼她。

  所以等佳寧接受他的求婚,他會陪她回美國一趟,告訴她的家人,雖然她曾經遇到過壞男人,但沒關係,他會是一個好男人,他會疼她,愛她,寶貝她,對兩個孩子也一樣。

  “趁我同學還沒來,舅舅快點回去啦。”程彤雙手合十,“拜託。”

  “別想。”

  “沒得商量嗎?”

  “沒有。”

  “這樣好了,你快點回去,我就不把你的秘密告訴爺爺。”

  “我有什麼秘密?”

  程彤賊笑了一下,拿出手機,一下子叫出檔案照片,“看到沒?”

  程郡浩湊過去看了手機螢幕一眼,竟是上星期五,他跟佳寧還有兩個小蘿蔔頭去水族館的照片。

  當時水族館人員正在表演餵食,小蘿蔔頭興奮的怪叫不停,繞在他身邊跳來跳去,還問他能不能讓魚過來一點。

  “怕了吧。”程彤一臉賊笑,“前幾天我跟同學跑去逛水族館,沒想到水族館裏有個人超級眼熟,看到沒有?這張,還有這個?你完了,跟有婦之夫搞不倫。”

  有婦之夫?

  程郡浩大笑出來,“我又不是同性戀,怎麼會跟有婦之夫搞不倫?”

  發覺自己的語病,程彤一下紅了臉,“反正就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覺得不好意思才沒講的,可是你要是讓我丟臉,我就寄程氏內部信件,告訴所有程氏的人,程郡浩玩弄有夫之婦的感情。”

  “哇,居然馬上改正過來,知道是有夫之婦耶,我好欣慰。”

  他不痛不癢的說:“我要糾正你一件事情,她是未婚媽媽,不是有夫之婦,另外告訴你,這女人是你未來舅媽。”

  “外公不會肯的。”

  “是你舅舅我要結婚,所以我肯就好了。”

  甥舅你一言我一語的鬥嘴中,突然有人加入了他們。

  “程彤?”

  同學已經現身,現在叫舅舅回去已經宋不及了,程彤只好笑了,“嗨。”

  “你男朋友?”

  “不是啦,他是我舅舅。”

  望著跟前高姚的型男,小少女突然一陣開花,“你好,我是程彤的同學,叫林音音。”

  林音音眼中明白的好感讓程郡浩有點虛榮——他還是很受歡迎啊,如果現在邀請林音音回國後一起吃個飯,她一定會馬上同意的,全世界只有夏佳甯那個阿呆會拒絕他。

  只見林音音拉著程彤,俏聲說:“你舅舅是不是常常給你接接送送啊?我覺得我好像見過耶。”

  程彤點點頭,老劉請了半個月的探親假,加上她又沒駕照,因此出入都由家人輪流接送。

  “這陣子是。”

  “原來。”林音音一臉扼腕的說:“之前你不是說喜歡那個台大的小王力宏嗎?人家原本要追你的,後來卻突然說還是當朋友,現在我知道原因了,一定是你讓他誤會有男朋友了,豬頭。”

  程彤一臉驚訝,“怎麼會?”

  “拜託,你舅舅這麼帥,連我剛剛都誤會了好嗎?一定是你舅舅這陣子接接送送,被人家看到,以為名花有主,所以才打消念頭。”

  “可是我又沒說過,而且我很努力的表達我對他的好感耶……為什麼他這麼簡單就放棄?”

  “說你豬頭還不信,那不是放不放棄的問題,喏,假設,如果你知道小王力宏有女朋友,但他又一直對你放電,你會接受他,還是拒絕他?通常是會拒絕吧,因為會覺得他很花心啊,花心的男人會讓女人傷心的,同樣的,花心的女人也會讓男人傷心.所以雖然他對你有意思,你也充分表達好感,但是他還是選擇跟你保持距離…”林音音歎了一口氣,“看來你跟他沒緣分……”

  看著程彤一臉備受打擊的樣子,程郡浩突然想起了一些什麼。

  雖然A對B有意思,B也充分表達好感,但是A還是選擇跟B保持距離——這……這不就是在說他跟夏佳寧嗎?

  但那個A是因為以為B有情人,所以,所以……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東佑結婚那天,程彤打電話來要他帶點心回家,當時國豪促狹說是女朋友,而他因為不想輸給已經進入人生另一階段的佳寧。於是沒否認,就讓大家以為他要帶點心回家給同居女友。

  佳寧就坐在他旁邊。

  雖然是在跟大詹說話,但一定也聽到了。

  她以為他有同居女友!

  這就是他真心跟她求婚卻被她直接拒絕,再次跟她表示真心,又被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打回的原因。

  懸案終於解開,讓他不解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她看著他時,偶爾會露出小女兒的含情脈脈,但是卻連小手都不給碰一下。

  接到他的電話時明明會顯得開心,卻從來不曾主動打電話給他。

  程彤的同學說得好,花心的男人會讓女人傷心的,因為她覺得他花心,所以她用一種不接受的消極抵抗面對他。

  而這一切都是他輸人不輸陣的心理所造成的。

  程郡浩用“要送九十九朵白玫瑰到畫廊”這件事情,順利的把不太願意跟他在畫廊以外地方見面的夏佳寧約了出來。

  以前他會覺得,怎麼佳寧年紀大了反而彆扭,現在終於知道彆扭所為何來。

  他會跟她解釋清楚,沒有女朋友。

  佳寧說她下午跟外公約好了要喝下午茶,讓他去世紀飯店接她。

  他原本要直接去大廳等,沒想到她說下午茶還有她表姊,為了避免他們不愉快,他還是在麥當勞等就好。

  麥當勞啊,無限懷念的場所。

  不一會,有人輕敲了他的車窗,一轉頭,夏佳甯在車外對他揮手。

  程郡浩連忙打開車門讓她進來。

  “我不能出來太久喔,因為孩子還在外公那邊,我還要回來接他們。”

  “沒問題。”然後輕踩油門,將車子開上公路。

  車子裏放的是王若琳的專輯——他曾經兩次在畫廊中聽到同一首歌,後來去唱片行哼給店員聽,店員立刻拿出這張,並且表示這張專輯屬長銷型,非常好聽,絕對物超所值。

  他對音樂沒有特殊喜好,不過看到佳甯聽到曲子時的驚喜,他突然覺得,真的是物超所值了。

  “你外公很喜歡那兩個孩子吧?”

  他深知小孩子對她來說,就是話題開關,她再怎麼不想講話時,只要拋出跟孩子有關的問題,馬上可以滔滔不絕。

  果然——

  “是啊,之前決定回臺灣開畫廊時,外公一直要我搬過去,說房子大,人多熱鬧點,我原本考慮過的,不過想到我大外婆,二外婆,跟三外婆,想想還是算了。加上我自己比較喜歡住山上,後來就決定蓋兩層,樓上當成住家。”

  “那你外公不就很失落?”

  “所以我常常帶夏真跟夏實去跟他吃飯啊。”她像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似的,“只要帶去,他就一定不辦公了,只顧跟他們玩,要午睡時,直接抱去頂級套房一起睡,到後來,他的秘書一看到他們兩個,就知道今天公事一定放空。”

  程郡浩笑了出來。

  想起以前程郡荷剛帶程彤回來時,程大貴也是把陪小公主玩當成人生大事,秘書的電話比不上程彤一個笑容,老朋友約他打牌都推說沒空,每天都說自己很忙,但卻有大把的時間陪程彤看天線寶寶。

  有次程彤順手把吃剩的餅乾往外公手裏塞說:“請外公吃。”當場把程大貴感動得淚光閃閃。

  他完全可以想像世紀老董討夏真、夏實歡心的樣子。

  如果爸媽也能喜歡這兩個孩子就好了——雖然跟誰在一起是他的事情,但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能夠皆大歡喜。

  他想要一個婚禮。

  想要所有的親朋好友一起聚在禮堂,從佳甯爸爸手中接過她的手,誓言,承諾,然後大家一起照相,為這值得紀念的一天做留念。

  看似簡單,但其實相當困難。

  老爸最常跟他說:“你這臭小子快點結婚。”

  老媽則比較實際一點,“先生孩子吧。”

  對象嘛,最好是XX海運千金,XX集團千金,或者是XX汽車千金,她們與他都年齡相近,也對他頗有好感。

  後來被逼急了,他只好說,不想娶千金,他想娶個小媳婦。

  “把老公當成天,我說的話就是聖旨那種。”

  千金就是公主,公主通常不會是小媳婦。

  於是,程氏夫婦很爽快讓步,普通人家也OK,但只要求家世清白。

  家世清白的要求不高,他沒什麼好抗辯,只是他心知肚明,未婚媽媽絕對超過了他們能接受的底線。

  他會堅持,但他爸媽多年生意不是談假的,也會非常堅持,最糟糕的結果,是消極抗議,而所謂的消極抗議就是不出席婚宴——男方家長不出席的婚宴,根本上來說就是一個失敗的婚宴,佳甯的爸媽絕對不可能同意,簡單來說,他非常想為佳寧做的事情,完全取決於自己的父母。

  他會盡力溝通,直到他們諒解。

  或許先安排他們跟小傢伙們見面,如果小孩子投他們的緣,他再加碼保證絕對以後再生,也許……

  不過目前想這個還太遠,因為他的新娘子還沒同意這件事情。他得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慢慢來。

  他不著痕跡的看了她一眼,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佳寧跟以前一樣,從不問他要把她帶到哪,有時候跟他說話,有時候跟著王若琳哼幾句。

  車子一路開出了市區,直到達海邊。

  夕陽西下,遠邊橘雲翻滾。

  程郡浩找個位置,將車子停好,“記不記得這是哪里?”

  “記得。”她的聲音不無感懷。

  “我很久沒來了。”

  夏佳寧嘴角露出一絲絲淺笑,“好懷念。”

  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海邊。

  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太陽漸漸往海平面靠近,任音樂在車裏流轉。

  許久,程郡浩終於開口了,“佳寧。”

  “嗯?”

  “小真、小實也很大了吧?!”

  “怎麼會突然間他們多大?”

  “只是有點感觸而已。”

  說來好笑,他從來不敢去問小蘿蔔頭幾歲,因為他們年紀越大,表示她忘記他的速度越快,他會覺得有點受傷。

  四歲以下最好,表示分手後兩年才展開新戀情;六歲他會吐血。因為這意味著她一回美國馬上有新歡;而雙胞胎他目測約五歲,分開一年後的感情,不算太傷人,勉強可接受。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尷尬年紀。”

  “但總會問為什麼沒有爸爸吧?”

  “他們不太會問的。”夏佳寧說,“因為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從他們比較懂事開始,我就告訴他們‘等你們大學時,媽咪再告訴你們’,一兩次後他們就懂了。”

  他心中有一陣痛。

  多年來,他看著姊姊怎麼照顧程彤,即使有金援豐厚的娘家做為後盾,然而單身媽媽的日子還是非常辛苦。

  程彤的成長過程會寂寞,會吵著要爸爸。

  姊姊要操心工作,要操心女兒,每每回到家就癱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可是一旦有什麼母姊會,運動會,勢必排除萬難出現,而這排除萬難,又得用好幾天的加班來補。

  因為他的姊姊就是個單親媽媽,所以他比一般人更能瞭解佳寧的辛苦。

  “你那時……怎麼會想到把孩子生下來?”聞言,夏佳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關心。”還是狐疑。

  “真的。”在他再三保證只是朋友的關心後,她又考慮了一下才開口。

  “因為他要跟我分手,然後剛好發現懷孕了,我這個笨蛋以為這樣可以挽回他——當然最後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什麼都沒挽回。”

  “所以你是自己大著肚子,然後自己生孩子?”

  “嗯。”

  “那……你還想著他嗎?”對於這個問題,她出現了明顯的抗拒,“我不想回答。”

  “佳寧……”

  “你問這些做什麼呢?那些都過去了,真的,我也曾經想過,為什麼要把他們生下來;明明沒自己賺過一塊錢,卻任性的跟爸媽說要把孩子生下來,可是我現在很慶倖自己當初作的決定,他們真的讓我覺得很幸福,也讓我覺得很滿足。”

  “知道嗎?你的表情突然讓我想到以前。”

  她不解的看著他。

  “就在這邊,我跟你說過,真想跟你結婚——”

  夏佳寧一怔,小臉突然一片通紅,“別說這個了。”

  “不。我要說。”

  “你不要說。”她掙扎起來,“你再說我要下車了。”他一把拉住她,“聽我講完這段話就好,說完,我就送你回去。”

  她不自在的別過臉,“那你快點說。”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明明對我有感覺,卻還對我很抗拒,你以為我有同居女友對不對?我沒有,東佑結婚時打電話來的人是程彤,你還記得她吧?!她今年考大學了,那天晚上打電話來要我帶點心回家,就這樣。”

  “你……跟我說這幹麼……”

  “因為我不想你誤會。”他定定的看著她略帶驚慌的模樣,“我想跟你結婚,我是認真的,比二十一歲的時候更認真。”

  “我……我有孩子的……”

  “我知道。”

  “我不會跟他們分開的……”

  “我知道。”程郡浩拉住她的手,試圖讓她鎮定下來,“我知道你氣我當時不聽你解釋,不過老實說,我也很氣你把我耍得團團轉,可是既然命運讓我們再次相逢,我就不想再糾結在那些事情上了,比起去想最後的爭吵,我更願意去想我們一起有過的快樂時光。”

  “我們認識多久了?一次分開八年,一次分開七年,我真的覺得人生沒那麼多時間好浪費,我不想再讓你從我生命中消失,孩子我一定會很愛他們的,你相信我。”

  夏佳寧看著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許久,終於鬆開小拳頭,低低笑出來,“你傻子啊。”

  聽出她已經鬆動,程郡浩樂了起來,“當個孤單的精英,不如當個快樂的傻子。”

  ※※※※※※※※※

  第十章

  隨後,程郡浩跟著夏佳寧一起回到了世紀飯店。

  坐電梯直達尊榮房,夏佳寧拿出手機直撥,“外公,我是佳寧,已經在門口了。”

  不一會,那扇厚重的華麗房門緩緩往後移動——程郡浩覺得有點緊張,撇除大詹那超級不友善的老婆不算,門後的人將是他第一個見到的佳甯的親戚,而且是輩分最高的,他得給對方好印象才行。

  老人打開門,也沒仔細看,就又轉身朝裏面走去,“兩個都還在睡,你吃晚飯了沒?”

  “還沒。”

  “那好。”老人呵呵笑了起來,“叫菜上來,你陪外公一起吃晚飯。”尊榮房很大,一眼看到大大的床鋪上睡著兩個小傢伙。

  超大液晶螢幕上,商業頻道無聲的播放著,顯然在他們到來之前,為了避免吵醒兩個小寶貝,這個掌握世紀飯店營運的老人正在看著無聲的電視。

  老人興致勃勃的拿起功能表,“想吃什麼?小柯跟我說,剛進了松露,讓廚房做點松露料理上來,我早上讓廚房給你留了一份荷蘭蘆筍……啊。這位是?”終於注意到他了。

  程郡浩向老人鞠了個躬,“您好,我叫程郡浩。”

  “程郡浩……程郡浩……”老人想了想,走到茶几旁拿起眼鏡,然後又轉頭打量他,把他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然後嗯的一聲,轉向外孫女,“是佳雯說的那個程郡浩嗎?”

  佳雯,正是大詹老婆的名字。

  程郡浩只覺得三條線。

  她跟佳甯是表姊妹,自然是同一個外公,她對自己這麼不友善,想必跟外公講到他也不會有什麼好話,庭園咖啡他人在現場她都很不客氣了,何況是他不在場的時候,只會更不利,可惡,早知道應該去行天宮拜一下運勢的。

  夏佳寧臉上微紅,“嗯。”該解釋一下嗎?還是假裝不知道,以後力求表現將功補過呢?

  他正在想時,卻聽見老人笑了起來,“難怪我覺得名字好像有聽過,原來是佳雯說過的,你跟她一起過來的嗎?”後面這句話卻是對著程郡浩問的。

  “是的。”老人點點頭,笑眯咪的說:“年輕人要多來往。有沒有去看電影還是市區逛逛啊?”

  他覺得心裏一松——這問題雖然有點匪夷所思,但老實說,比他剛剛預期的好多了。

  原本還以為會聽到“當年就是你這小子讓我們家佳寧一路哭回美國嗎”,“既然當初不聯絡了,現在也不必來往”。“以後我們飯店不接待你這種客人”這類的,沒想到只是問他們去了哪里,太好回答了。

  於是,必恭必敬的回答,“去海邊繞了一趟。”

  “海邊很好啊,佳寧喜歡海邊。”老人似乎很是讚賞,“還去了哪里嗎?”

  “佳甯說,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衣服已經顯小,所以去了寶貝屋買衣服跟鞋襪。”

  “你見過夏真、夏實了?”

  “見過,上星期我們才一起出去玩。”

  “他們很可愛吧?”

  “可愛。”想想,又補上一句,“非常可愛。”

  隨著一問一答,程郡浩的心情慢慢放輕鬆起來。看來外公並沒有被大詹老婆影響到,感覺上好像還滿喜歡他的。

  他忍不住想,如果佳甯的家人都是外公這型就好了。

  感覺看通人生,所以對晚輩的一切顯得包容而豁達,看得出來他非常疼愛佳寧,只問問他們去了哪里,以及對夏真夏實是否喜歡,其他的問題並沒有多提問,似乎覺得那些不要緊。

  “之前聽佳雯說你跟佳寧有點誤會,既然都一起去買孩子的衣服,誤會應該已經解開了吧?”

  夏佳寧著急起來,“外公你別問了啦。”

  老人不以為然的說:“問一下有什麼要緊,程先生都不介意了……”

  “叫我郡浩就可以了。”老人更滿意了,“你看。”

  “外公——”

  “好好好,外公怕了你,不問就不問,陪外公吃飯總可以吧。”老人一臉認輸,繼而轉向程郡浩,“你晚上有事嗎?”

  “沒有。”

  “一起吃晚飯吧。”求之不得,“我很榮幸。”

  然後老人拿起電話,叫了一些菜,他則跟夏佳寧把兩個睡得熱呼呼的小傢伙從被窩中拉起來,預備吃晚餐。

  外公的中式料理,佳甯的荷蘭蘆筍跟松露,他的牛排,小朋友的兒童餐,五人一桌,十分熱鬧。

  小朋友非常會撒嬌,而且愛爭寵,這一點當然讓外曾祖父龍心大悅,笑到眼睛都快不見,一下說這個乖乖,一下說那個乖乖。

  吵吵鬧鬧中,嘩啦一聲,夏真的可樂往夏實那邊倒去,夏實的褲子瞬間濕了大半。

  只見夏實嘴一扁,“媽咪——”

  眼看就要哭出來,夏佳寧連忙一把摟住兒子,拍了一下,又幫他脫掉濕褲子,然後用毛巾把他包住,“別哭,沒事沒事,在這裏乖乖的,媽咪去車上拿褲子,一下就回來。”

  她跟他拿了車鑰匙,很快離開。

  小犯人還在吃薯條,小受害者則光著屁股,望著門口等褲子。老人清清喉嚨,“佳雯說——”

  程郡浩豎起了耳朵。

  “佳雯說,你常常去找佳寧?”

  “是。”

  “為什麼去找她?”

  程郡浩放下刀叉,挺直了背,“我跟佳寧以前交往過,但因為年輕氣盛,加上一些誤會,所以分開了,這一次重新遇到她之後,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她,所以才會一直去找她,外公你放心,我是認真的,我已經跟佳寧求婚了。”

  “佳寧答應了嗎?”

  “她沒反對。”而佳寧那個小害羞,沒反對幾乎就等於同意,老人也很明白這點,點點頭,表情似乎頗滿意。

  “那就好。”

  “我會好好對佳寧,也會好好對這兩個孩子,不管將來我跟佳甯會不會再生,他們都會是我兒子。”

  老人笑了,“看來佳寧沒跟你說啊。”

  他不太懂老人的意思。

  “你沒仔細看過他們的臉吧。”老人笑著喊,“小真,小實,把臉抬起來。”

  兩張小臉同時抬起來,佳寧的眼睛,可愛的臉孔,是有面熟的感覺,但說不上來什麼原因。

  老人起身,走到書報架翻看了一下,抽出一本雜誌遞到他面前,鬥大的標題寫著:台中新電子園區興建。副標加注:程氏二代正式當家?

  封面人物就是他,採訪的商業期刊記者在他的辦公室拍下的,跟一般的商務人士照片差不多,西裝筆挺,五官特寫。

  老人將雜誌放在他前面,讓他對著自己的大臉,“自己看。”

  程郡浩坐在在餐桌邊,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他們的眼睛跟佳寧長得好像好像,可是那鼻子,那嘴巴,卻跟雜誌上的他一模一樣。

  胸口一陣灼熱。

  他看著剛剛跑到沙發上搶遙控器的兒子們,只覺得眼眶發紅。

  不是五歲。是六歲。

  因為早產,又是雙胞胎,所以比同齡孩子看起來小一點。

  他早該想到的,早該,早該想到的。

  其實線索很多,但他從來沒想過。

  東佑的婚禮上,國豪說“到手之後馬上就拋棄,甚至連出國這種爛招都使出來”,原因就出在他曾經對程氏的接待人員交代“不管她送什麼東西來都不用轉交,跟她說我出國了”。

  大詹他老婆看他時,那異常的不友善以及嫌惡。

  幾個小時前,在海邊時,佳寧在他的逼問下,告訴他,“因為他要跟我分手,然後剛好發現懷孕了,我這個笨蛋以為這樣可以挽回他,當然最後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什麼都沒挽回。”

  還有她說,她有送給他禮物,不是“獨一無二”,也不是“舉世無雙”,而是無價之寶。

  她讓孩子拿美國護照,申請在家自學,說等孩子大一些,就讓他們回美國讀正規學校——她一定也知道夏真、夏實其實長得跟他有一半像,而這種親子臉,越大會越明顯,繼續留在臺灣,總有人會注意到這點。

  他居然……

  程郡浩走到沙發邊,蹲了下來;看著兩張一模一樣的小面孔,內心有著難言的激動。

  他伸手摸摸夏真,又伸手摸摸夏實,很輕很輕,像是對待珍寶一般。

  小孩子卻不懂他的意思,咯咯笑了起來,“好癢。”

  笑起來的臉好可愛,但他卻有種想哭的衝動,過去這麼長的時間,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佳寧一定很辛苦,非常非常的辛苦——她連鞋子都沒辦法自己穿時,他在大學愜意生活,當她開始手忙腳亂學習當媽媽時,他在德國風花雪月,過去六年來,她身兼二職,因為姊姊就是單親媽媽,所以他比一般人更能懂身兼二職有多不容易。

  他往前靠,問夏真,“可以讓我親一下嗎?”

  夏真不太懂他的激動,但是知道這人一直對自己好,於是可愛的嗯了一聲。

  程郡浩於是彎下身,在夏真小小的額頭上印下一吻,這是他跟大兒子之間的第一個親吻。

  接著問夏實,“可以讓我親一下嗎?”

  夏實也是嗯的一聲。

  他低下頭,在夏實的額頭上也印下一吻。

  他站了起來,覺得胸口滿滿的。

  然後他走到老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氣,“外公,謝謝您。”

  他幾乎可以確定,大詹會死活要他去東佑的婚禮,後來又硬拉他出來塞給他聯絡表,一定是因為外公的交代。

  “我並不是特別喜歡你,不過既然佳甯這丫頭死心眼——”老人笑笑,“怎麼說我都希望有人陪著她,愛著她,如果她不接受別人,那我只好替她把孩子的爸爸找回來,既然你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受孩子,我跟她爸媽也沒有什麼好不放心的,現在不流行刁難孩子了,你對佳寧好,那就好。”

  程郡浩還想說些什麼,夏佳寧已經從停車場取了褲子回來。

  正擔心她看出自己微紅的眼眶,可幸好她的注意力全在兒子身上,一進門就直往孩子那邊去。

  “小實你看。”她把在寶貝屋買的褲子拿了出來,“媽咪剛剛在路上買的,是不是很帥?想先穿哪一件?”

  小傢伙左看右看,小短手一指,“這件。”

  就看到她蹲下身子,熟練的幫小孩穿褲子。

  只是一個大人幫一個小孩穿褲子的畫面,但是程郡浩卻無法控制,一下覺得力氣抽盡,一下又覺得胸口滿塞。

  他不想讓佳寧看到他哭的樣子,於是轉身進入洗手間,關起門。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接著放鬆的,落下淚來。

  車子平平順順開上了陽明山。

  夏佳寧解開安全帶,打開了後門,“到家了喔。”

  小蘿蔔頭連忙下車。

  程郡浩從後車箱拿出在寶貝屋買的兩大袋衣服,然後就看到她取鑰匙,開門,那一瞬間,他真有種自己一直住在這裏的錯覺。

  進到屋裏,她把遙控器拿給他,“我先幫孩子洗澡,你看一下電視吧。”

  他其實也很想幫孩子們洗澡,但他擔心過度流露的父愛會讓她起疑心——既然佳寧還不願意說,那麼,他會花時間等,然後用文字記錄這過程,等到將來她願意開口了,他就把所有的文字列印出來送給她。

  他腦中靈機一動,“電腦方便借我用一下嗎?突然想起有資料要查。”

  夏佳寧指著最裏面的一個房間,“在裏面。”

  等待開機的時間,程郡浩不無興奮——他沒有資料要查,但是他猜電腦裏一定有夏真夏實小時候的照片。

  幫兩個孩子洗完澡,還要哄他們睡,然後要換她洗,一、兩個小時跑不掉,如果真的有,他可以慢慢流覽。

  果然,桌面就有一個寫著“寶貝”的捷徑。

  點進去,一大堆子資料夾,依照每年每月做編輯,他設定了幻燈片流覽模式,從第一張看起。

  從超音波照片開始,保溫箱,嬰兒床,皺巴巴的皮膚漸漸變得白嫩可愛,會坐了,會爬了,會走了。

  一歲生日,兩人伸手抓蛋糕。

  兩歲生曰,已經露出小牙。

  在後院玩水,遊樂園乘坐旋轉木馬,參加鄰居小孩的生日派對,一張一張,記錄著他們的成長。

  滿滿是激動。

  程郡浩忍不住想,如果是影檔就好了,他好想看到他們剛學走路時搖搖擺擺的樣子,剛學說話時,口齒不清的樣子,還有,他們怎麼學會拼積木,怎麼學會數數字,這些,他都好想知道。

  這上千張的照片中,當然不乏佳寧的身影,她總是抱著小孩對鏡頭笑,總是短短的頭髮,偶爾會看到頸側那一辦玫瑰色。

  他想,她後來寄給他的聖誕卡中,一定曾經有過孩子的照片,但是他選擇不看,所以錯過了這一切美好。

  當初有打開就好了。

  如果當初他稍稍忍耐住自己的驕傲,打開佳寧的卡片,那麼他就有機會參與這一切,看著寶貝,慢慢長大……

  看著看著,忍不住又覺得,其實不該那樣想,與其想著不可能重來的過去,不如更珍惜即將到來的一切。

  外面傳來走動的聲音——佳寧洗好了。

  程郡浩一邊關機,一邊提醒自己下次把隨身碟帶來存照片。

  走到客廳,剛好看到她在翻看月曆。

  “有什麼大事嗎?”

  “我爸媽讓我回去一趟。”

  回去?他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開玩笑的吧?”

  “當然不是。”程郡浩很認真的說:“告訴我日期跟班機,順便把名字拼音給我,我來訂機票。”

  “可是……”

  “沒有可是。”他一臉沒得商量的看著她,“別忘了今天在海邊才答應我的求婚,先別急著反駁我,你的不反對就是同意,這點瞭解我還是有的,既然同意的話,我當然要去拜訪一下爸媽。”夏佳寧結巴起來,“爸、爸媽……”

  “當然,你是我老婆,他們當然是我爸媽。”

  拜訪佳甯的爸媽後,再跟自己的父母提一聲,他們就可以準備結婚了。雖然程家父母依然不可能接受兒子娶未婚媽媽,但是,孩子若是程家骨肉則又另當別論,說不定程大貴夫婦還會對著他一頓臭駡說為什麼耽誤這麼久,老早就該給人家一個交代。

  而且當他驚覺夏真夏實跟他其實有五分像之後,他想,爸媽絕對會對這兩個孩子一見錘情。望著她,他語氣溫柔,“佳寧。”

  “嗯?”

  “我現在想起來,你以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夏佳寧看著他,眼中閃著問號。

  “有一次你說,我很下流。”那次是他們在海邊玩,原本只是小情侶間你追我跑,沒想到他卻突然有了反應,她當場笑倒在沙灘上。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下流。”他一臉認真,“剛剛看到你洗完澡的樣子,我突然很想問你,今天晚上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她馬上跳了起來,“當然不好。”

  “不好?”

  “不好。”

  程郡浩帶著笑意一下按住她開始繞來繞去的手指——佳寧口是心非的下意識動作,還真是數十年如一日。

  於是,他很爽快的一把抱住她,一口親在她頸側的胎記上,一口臉頰,然後,吻住她。

  夏佳寧只象徵性的掙扎了一下,接著便乖乖讓他抱著。

  兩個小時後,看著她一臉疲倦,下流過後的男人覺得幸福極了。輕輕將她往懷裏帶。

  十二歲,二十一歲,二十八歲,他從喜歡她,失去她,終於又得到她。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小旅行那天,他對她說——以後我會親自設計我們住的房子,要在山上,空氣比較好,還要採光明亮,頂樓是圖書室,我以後在那邊畫圖,旁邊擺個躺椅,你可以在那邊看書聽音樂……

  現在,他還是要設計那樣的房子,但要加上小孩房,他要替夏真夏實設計即使他們長大後,也依然合適的房間。

  他有好多事情要做,不過不急,他們才二十八歲,還有好多時間,他會一樣一樣達成,用最實際的行動告訴她——他愛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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