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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戀今人愛古人 作者︰宛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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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意外地掉入結界空間來到了遙遠的元代,
竟碰到元世祖朝的猛將博爾術
開始了一生一世也忘不了的時光之旅,
博爾術冷傲威嚴武功蓋世
對眼前這個服裝古怪行為莫測,
能知過去未來的女孩是天外來客
還是異國間諜,
人遺留在遠古的年代,
當找到缺口回到屬於她的世界,
卻意外地發現心儀的英雄再也喚不回
這段跨越七百多年的愛情故事,
隨時光隧道穿梭古往今來,終於……


第一章
  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高玟身似飛燕地踩著輕盈腳步,滑進了「寰宇」科技頂樓的會議室。
  「春風它吻上了我的臉,告訴我現在是春天,雖說是春……」愉快地哼著歌,無視於旁人詫異的眼光,高玟坐進了她的位子。
  「小妹,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唱一些別人馬上就能辨認出你年紀的歌曲嗎?」高瑜帶著些微挪揄的口吻說道。
  在一陣大笑聲中,高玟抬起頭看著室內所有的人。
  包括她在內,會議室內不過只有數個人,但寰宇科技的王牌、媒體號稱為「科技四大天王」——粗獷有型的尉赫哲、她風流倜儻的大哥高瑜、冷漠俊逸的二哥高珣及自己,都聚集於此了。
  寰宇科技是舉世聞名的電腦軟硬體及電腦周邊產品生產的大企業。除了專精於產品製造之外,寰宇這幾名年輕優秀的領導者更是不斷地推陳出新,使寰宇的領導地位永遠屹立不搖,不僅是台灣科技界的強勢主力,也是眾所矚目的科技富豪。
  寰宇科技的組織主要可以分三大部分。而掌管的人分別是高玟的遊戲軟體,高珣的建築防衛,尉赫哲與高瑜的專業科技。
  今天,是他們固定的星期一晨會。
  帶著舒暢的心情,高玟只是笑意盈營的瞄了下大哥的臉,以細軟清潤的嗓音愉快地說道:「反正你們幾個都比我老。」
  「我比你小兩個月啦!」
  「砰」一聲地推開了門,嬌小可人的盛子薔開口辯駁著,手中拎著一袋令高玟垂涎三尺的珍珠奶茶。
  「是,你年紀最小!你最美!尉大哥修了三輩子的福才能娶到你這個老婆。」高玟走到盛子薔身旁,用著清澈的大眼十足渴求地望著好友手上的飲品。
  「拿去吧!」盛子薔遞過了手中的飲料,拉了下高玟一頭光滑柔亮得有如黑緞的長髮,「你今天為什麼笑得這麼燦爛?老實招來,說!」
  給了盛子薔一個大擁抱,高玟低頭吸吮著最愛的珍珠奶茶,掩不住眼梢眉峰那種甜蜜如夢的神情,而她這副模樣自然引起了室內說有人的側目。
  盛子薔首先開口叫道:「高玟,發生什麼事了?限你三秒鐘內說出來,否則……」她舉起了手指對著高玟做出呵癢的動作。
  高玟直覺地縮了下身子,口中卻已忍不住地笑了出聲,仿若盛子薔真的呵她癢了一般。
  誰叫高玟從小就怕癢怕得不得了,甚至嚴重到只要有人在她面前做出呵的動作,她就會笑不可抑,好像別人已經碰到她的敏感處一樣。
  「子薔,別再動手指頭了!高玟笑得喘不過氣來了。」尉赫哲自身後環住了新婚妻子,阻止了她威脅的動作。
  「好了,深吸一口氣。」高珣走到妹妹身旁,「難怪你氣喘老是根治不了,動不動就笑得這麼劇烈。」
  「二哥……我沒事的。」慢慢的收起了笑意,高玟用著她向來軟軟的嗓音說道:「空氣不好或是氣候轉變時,我才會不舒服。而且我已經好久沒發病了,我沒事的。」
  「高玟,對不起!我老是忘了你有氣喘病。」靠在丈夫的身上,盛子薔咬住了唇,有些內疚的望著高玟。
  「你們快別這樣緊張,好像我得了什麼絕症似的。」高玟不依地對著大伙抗議道。
  「好!好!好!我們不緊張就是了。只是,你今天到底在高興些什麼?」高瑜走到了妹妹的身旁,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膠似漆的尉赫哲和盛子薔兩人,苦不堪言地想起他那新婚兩天即消失了蹤影的妻子——盛子薔的雙胞胎妹妹盛子薇。
  「我……我……」高玟頓了頓,臉上有著些許羞澀和喜悅。「我想我戀愛了。」
  「你戀愛了!」盛子薔大叫出聲,「怎麼這麼突然?你不是昨天才向我抱怨你缺乏愛情的滋潤嗎?怎麼今天馬上就戀愛了?對方是誰?多大年紀?人怎麼樣——」
  好笑又好氣地摀住了妻子因激動而不停詢問的嘴,尉赫哲關心地看向自己一向視為妹妹的高玟,「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昨天晚上。」高玟帶著夢幻的笑容回答道。
  「昨天晚上!才一個晚上你就認為自己愛上他了?」高瑜坐在沙發上,不可思議地盯著高玟。他這個妹妹外表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柔弱女子,實際上嬌俏調皮,個性也相當地獨立自主。
  「他臉上的那道疤好酷、好迷人!」高玟雙手合握在胸前,口氣很認真、模樣也很癡情。
  「疤?」向來冷淡不多話的高珣由於曾經混過黑道,因此對於妹妹的話特別的敏感。「他是做什麼的?」
  「我還不大清楚,我只是看過他一次。我想了,大概是在道上主持正義之類的使者吧!」
  「在我還沒有調查清楚這個人之前,不許你再和他見面。」高珣絕然地說。他不要妹妹和黑道分子有任何牽扯。
  聽到二哥的話,高玟愣了一下,「可是,我明明可以每天都看到他啊!」
  「每天都看得到?他長得什麼模樣?」高珣懷疑地問。
  「他的臉孔很性格,一頭白髮更增添了他的超凡出眾,而他的眼神……唉!」高玟輕抿著唇,一副難以忘懷的深情模樣。
  「你……你愛上一個老公公!」撥開了同樣吃驚的尉赫哲的手,盛子薔衝到高玟身旁,伸出手撫了下高玟的額,「你生病了嗎?」
  「我沒有生病。我是談戀愛了。」
  高玟走到窗前,凝視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精緻如水晶玻璃般的臉龐泛著微微的紅暈,大大的眼眸晶瑩剔透,整個人所散發出來的美麗光彩,讓身後的盛子薔看傻了眼。
  「高玟,你好漂亮哦!」盛子薔認真地讚歎著。「你喜歡的那個人一定早就讚美過你了。」
  搖了搖頭,高玟回過身很坦白地告訴盛子薔:「他沒辦法告訴我的,他不能說話。」
  高玟的話有如炸彈一般轟得整個房間的人雞飛狗跳的。高瑜身子如彈簧般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捉住了妹妹的肩,「他真的沒辦法說話?那你們怎麼溝通?」
  「他的眼睛回說話。」高玟心醉神迷的呢喃。
  「哦!我的老天爺啊!」盛子薔仰天長歎了一聲,很無奈地問道:「他的年紀有多大了?」
  「我不知道他年紀有多大,可是他的武功很好,敵人都打不過他。」高玟驕傲地誇耀著。
  「武功很好?」像只盡責的鸚鵡學說話一般,盛子薔張開了嘴再重複了一次,「武功很好?」那個人是古人嗎?竟然有武功?
  「對啊!對啊!」一說到這裡,高玟的興致全來了,她卯足勁地訴說著「他」的非凡身手。「他的劍一出鞘,周圍的人都沒有辦法抵得住他的攻勢,而且他劍氣所及之處——」
  「慢著!」盛子薔止住了高玟的話,略有所悟地看了看室內的三個依然瞪著高玟、著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的男人。「他叫什麼名字?」她問。
  高玟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雙手,「原來我還沒告訴你們他的名字啊?他叫葉小釵。」
  葉小釵!
  高玟在搞什麼鬼?一時之間,盛子薔有種被戲弄的感受,什麼跟什麼嘛?他們根本被高玟誤導了!
  「你知道他,對不對?」高玟熱烈又欣喜若狂的拉著盛子薔的手。
  「知道。」盛子薔悶聲答道。
  「你快說,他是誰?」沉不住起的尉赫哲代表發言。
  看著三個大男人忿忿不平、慷慨激昂的表情,盛子薔忽然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她應該把他們三個表情拍攝下來的,瞧這三個俊男氣得臉孔扭曲,實在好笑極了。
  「你別只顧著笑,說啊!」高珣急得只差沒跳腳了。他單純可愛的妹妹竟然愛上了一個不能言語、顏面受損、白髮蒼蒼的黑道「老」大哥,這叫他如何不急呢?
  擦了擦眼角的淚,盛子薔努力控制著不再笑出聲來,因為那三個男人已經一副要和她拚命的樣子了。「葉小釵是霹靂頻道的主角,現在非常受歡迎,他的影迷還為他組了個後援會。」
  「你是說高玟迷上了一個演員?」尉赫哲不敢置信地嚷道。
  「葉小釵不是演員!」盛子薔大聲地反駁著。
  「對,他不是演員,他是世界上最有情有義、最令人心動的男人。」高玟在一旁用力地點頭強調著。
  「這個人這麼有魅力,我可得回去瞧瞧。霹靂頻道是吧?」高瑜摸著下巴,一臉不苟同地看著妹妹,忽然,他吼叫出聲,「霹靂?!霹靂頻道不是專門在演布袋戲的嗎?」
  「是啊!」高玟甜笑地看著大哥,有些疑惑他的臉怎麼變得僵硬?
  「那葉小釵……」高珣結巴地說,不敢相信事情的結果竟是如此荒謬。「他是……」
  「他是布袋戲的主角啦!」盛子薔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到身子都坐倒在地上了。
  「高玟!」
  隨著三個大男人的吼聲,高玟舉起了手奮力抵擋從他們手中飛扔而來的大疊文件。
  輕哼著歌,高玟坐在木梯上,很專心地在占將近三十坪的書房中尋找她所需要的資料。
  最近她所負責的電腦遊戲部門決定在上一批冒險遊戲熱賣之後,再乘勢推出一套新的益智攻略軟體,而在小組討論後,決定將這個軟體遊戲的背景定在元朝——一個席捲歐、亞的強盛帝國時代。
  抽出了所需要的歷史資料放置在書架的一側,高玟左右張望尋找著有關於蒙古人物史料的書籍。
  她喜歡看人物傳記,喜歡研究各種時代人物獨特的思維方式與行為模式;也喜歡在閱讀這些傳記時,把自己融入歷史洪流之中。當然,她也自閱讀中獲得了不少靈感。
  也因為如此,擅於將平素所讀取之故事轉化成軟體遊戲的高玟,更被電腦界喻為「遊戲發明奇葩」。如前不久幾套成功的遊戲軟體,高玟就巧妙地運用了不少歷史故事、傳奇,以增添其趣味與新鮮感。這也是為什麼國外軟體遊戲幾乎佔領了整個市場時,寰宇仍一枝獨秀的原因。
  拿出了一本黃色書皮的《蒙古人物簡史》,高玟爬下了木梯,坐在木製地板上,攤開了書本,跳開了那些她已熟悉的成吉思汗、忽必烈等名人,直接翻至其他官吏、將領介紹的部分。
  博爾術,酌溫台氏。父都珊,征宋首席名將,母鄧氏,當為漢人。熟諳蒙漢語文及漢地歷地,文武兼備,出身怯薛,閉習騎射,出征屢建奇功,累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相。世祖駕崩後,以疾為由,隱於山林,終身未仕。
  打了個呵欠,高玟再瞄了下其他人和介紹,隨即合上了書本。
  這本書一點都沒有趣,沒有她想像中的壯烈情節,也沒有描繪出蒙古人出征的戰況、事跡,看來她還是找葉爸介紹一、兩本吧!畢竟這是葉爸的書房。
  「玟丫頭,書無聊得讓你打瞌睡啊!」一個瘦小的老者緩緩地走到了高玟身旁。
  「葉爸!」高玟跳了起來,親熱地抱住了比親生父親還親的葉永和。
  高玟的父親高斯國是個考古學者,從高玟有記憶起,父親就東奔西跑的研究古跡,而且總是拉著妻子同行。所以,高家的三個孩子從小就常常在高斯國的結拜兄弟葉永和的家中寄住。
  由於身子不好,葉永和不能像高斯國一般在世界各地挖掘遺址,因而專心致力於學術研究,成為國內知名的歷史學者。而未婚的葉永和對高家的三個孩子視若親生,尤其是貼心可人的高玟更是深得他的疼愛。
  看了一眼高玟身旁的書,葉永和就笑道:「蒙古人物簡史?你這回又對蒙古人有興趣了?」
  「沒有啦!只是隨便看看。葉爸,『怯薛』是什麼?」高玟提出剛才看書的疑問。
  「『怯薛』是蒙古的中央宿衛軍,也是政治菁英培養的機構,可以說是蒙古統治階級的核心組織。」
  「那為什麼這個博爾術的下面又寫著一個酌溫台氏?」高玟仰著臉接著問道,眼中仍有著不解。
  「博爾術是他的名字,酌溫台是他的姓。蒙古人的習俗是只呼名,而不稱姓的。」葉永和解釋道,同時敲了下她的頭,盯著她臉上的OK繃猛瞧,「臉怎麼受傷了?」
  高玟吐了吐舌頭,很無辜地張著美麗的眼睛說道:「高瑜他們拿公文丟我。」她很自動地省略被丟的原因。
  「這些個孩子,下次葉爸替你報仇。」
  「謝謝葉爸。」高玟在葉永和的臉上用力地親了一下。
  「今天怎麼一來就往書房跑,也不先來跟葉爸打聲招呼?要不是剛剛許媽告訴我你來了,我還不知道呢!」葉永和拉著高玟走到沙發旁坐下。
  「我有啊!可是你在起居室看書看得好認真,我不好意思打斷你。你在看什麼書啊?許媽說你這幾天都從早看到晚。」高玟說著管家許媽所透露的情報。
  「我這些天在看關於『結界』的一些國內外研究報告。」
  「『結界』是什麼?」高玟好奇地問。
  「『結界』是我們所說的空間交接點。」葉永和嚴肅的解說著,「其實大家都不清楚結界是否真的存在,大都只是猜測。」
  「那結界就是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入口,對不對?」對於神秘的事向來最感興趣的高玟扯著葉永和的衣袖直問,「也就是說人可以到另一個空間羅!就像在百慕大三角洲消失的船,是不是?結界有很多個嗎?國內有這種地方嗎?」
  「你說得沒錯,更詳細一點解釋就是人處於結界時,可能會遭遇到一些非物質的作用,而莫名地由這個世界消失了。至於結界有幾個,目前還沒有定論,因為這畢竟是匪夷所思的事件。只是,近來大陸北京瓊華島附近的湖泊北海,就被列為一個結界點。」葉永和詳細地為高玟解說。
  「結界總是在同一個定點,不會消失嗎?」
  「通常是在一個定點沒錯,只是結界常因天象而有所改變。像研究文獻上就提到,北京瓊華島的北海結界,即有可能是出現在日蝕或月蝕等天文異想發生時。」講到這裡,葉永和眼睛一亮,忽然問著聽得入神的高玟:「玟丫頭,你要不要跟葉爸到北京去?」
  「到北京?去看結界點嗎?」高玟興奮地大喊。
  「一說到這種奇怪的事,你就高興得像小鳥一樣。」葉永和笑著搖搖頭,接著說道:「原則上是觀光,但我的確是想到瓊華島附近去看一下,尤其下個月會有月蝕現象。」
  「我要去!我要去!」高玟雀躍地在書房內跑來跑去。
  她白皙柔美的小臉興味盎然地發著光,對這種異次元空間的研究她好奇死了,如果有人組一個旅行團到世界各地去探訪這些事件的話,她一定第一個報名。
  對未知事物的深入追索,讓她有著揭開謎底的興奮感,而那陌生未知的空間更是高玟非常感興趣的。另一個空間哩!多特別、多新鮮啊!
  她真的希望能親眼目睹結界異象的發生。
  高玟坐在瓊華島的渡船口上,肚子雖然已經裝滿了島上仿膳飯莊的羅漢大蝦、豌豆黃、鳳凰爬窩等皇宮御膳美食,但手中卻還緊拎著一袋香味四溢的肉末燒餅。
  輕暖的羽毛絨外套把高玟勻稱的身材徹底地包裹著,寒冷的冬風絕對冰凍不了她。打從知道要和葉永和到最高溫度大約只有三度左右的北京時,高瑜、高珣早就在怕冷的高玟行李中塞滿了保暖的各式冬衣,當然也為一向有氣喘的她準備了攜帶式的吸入器,以防她的氣喘發作。
  高玟戴著毛手套的手在嘴邊攏合了起來,她輕輕地吐出口氣,看著氣息在寒溫中迅速化成白霧,開心地笑了出聲,而後抬頭望向四周。
  瓊華島被圍繞在一片波光瀲灩的湖水之中,顯得淡雅幽靜。而周圍秀茂的花木襯著遼闊的園林,更顯得賞心悅目。
  由於設計軟體上的需要,高玟看了不少有關元朝的介紹,也因此對曾是元朝首都的瓊華島特別的注意。她記得出發前所看的史料上,記載著元朝的大都即是以瓊華島為中心而建起皇城、宮殿的。
  在元朝時,瓊華島被稱為萬歲山,而繞著島外的這一片湖泊,則被命名為太液池。
  只可惜今日的瓊華島已見不到當時的亭台樓閣,也見不到圍繞著太液池而築起的三大宮——湖東宮城及湖西的隆福宮、興聖宮,更別提那環著這三大宮的長行皇城了!
  站起身看了看身後,高玟等葉永和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看來葉爸真的被那群北大的教授纏住了,不知道葉爸能不能脫身過來,陪她等待今晚肯定會發生的月蝕,和可能會出現的結界現象。
  拉了下衣領,高玟覺得有些冷。原本入冬的夜就比較寒的,更何況她剛才所吃的食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掉了,讓她又餓了起來。
  無視於身旁來往行人的注目,她打開了那一袋肉末燒餅,大口地咬下去。好吃!專心地吃著食物的高玟,壓根沒意識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一身質料不凡、價值不菲的裝扮是盜賊最好的下手對象。
  拉開了黑色大背包,高玟正打算拿出面紙拭淨唇邊時,一個高大的人影朝她衝了過來,一陣久未清洗的體臭味也隨之飄散在空中,高玟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你想做什麼?放手!」死命地扯住了背包,高玟叫出聲,她原本因冰寒而發白的臉色,在一陣拉扯之下開始泛紅。
  那人瞪了死命扯著背包、大聲嚷叫的高玟一眼,自身上掏出了刀,同時很粗暴地推了推高玟。
  「死丫頭,放手!」
  絕大多數的人在面對此種狀況時,大都會很識時務的放下手中的背包,尤其是在強盜的刀幾乎快抵到脖子時。但高玟偏偏是個例外。
  固執的個性使她不輕易妥協,她認為世界是必定有正義存在,因此認定了附近必定有人會前來搭救自己。所以,她再怎麼樣也不肯放下背包。
  更何況,葉爸買給她的那一大堆核桃和北京酥糖還在背包之中,這些甜食簡直就像她的命一樣,她才不要白白便宜了這個臭氣熏天的男人。不放手就是不放手!
  打定主意,高玟扯著喉嚨大叫:「救命!搶劫啊!」
  沒預料到會遇到如此頑強抵抗的搶匪,左右張望了下已開始朝這裡跑來的人,不禁慌張了起來。一咬牙,他左手拉住高玟的背包,右手則使勁地把高玟往後推去。
  在搶匪的推擠之下,站在渡船口旁的高玟整個往後倒去,落入那冰凍得足以使人窒息的湖泊之中。
  冰冷的水從高玟的口鼻嗆入,她伸長了頸子,努力揮舞著雙手想求救。但她越是掙扎整個人越是往下沉。
  高玟喊不出一絲求救的聲音,她只感覺到自已被一股漩渦快速地拉捲入,根本已經沒力氣去抵擋。
  在逐漸加大的水壓之下,高玟如被扯去翅膀的蝴蝶,無聲地滑落黑暗的湖水中。


第二章
  「小茗,她怎麼還不醒來?她已經昏迷兩天了。」一名蒼白瘦弱的中年婦人對著一旁面貌甚是俊美的少年說道。
  「娘,我想她會沒事的。她氣息雖弱,但已平穩順暢不少,而且你還把那只護心脈的白玉鐲讓她戴上,她會捱過來的。」被喚作小茗的少年張著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著躺在床上的女子。
  那女子有著嬌好的面龐,此時雖泛著青白的臉色,卻絲毫未減她的美麗,只覺得更有種弱不禁風的嬌柔。而她一頭直披至腰的長髮,則烏黑亮麗得耀眼迷人,這女子實在美得不可方物。再看看她身上的衣物,也不是他們所熟悉的寬大襟袍。
  移開了目光,小茗轉身再度拿起這些天來令自己和母親為之驚歎不已的衣服,細細地反覆觀看。
  帶回了這名溺水在太液湖中的神秘姑娘後,小茗和母親為她換下了她原先所穿的奇怪衣裳,而每次解下一層衣服,他們就忍不住詫然地相對而視。
  這女子外頭所罩的衣裳質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即非絲也非棉,但是觸感甚是平滑,翻領之處還用極佳的繡工繡著他們所看不懂的文字。
  而她下半身所著的藍色褲子更是與他們用帶子繫於腰際的套褲大不相同,布質有些粗硬,同樣無法得知此種布料的出處。
  此外,這女子身上的其他數件衣物,皆是由純羊毛所製,只是那包住脖子的奇特樣式、那紡得如此綿密的羊毛,在在都令人訝異不已。
  這姑娘一定是外國人!小茗紅著臉,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置於桌上的女子貼身衣物,樣式華美而短薄得令人面紅耳赤。
  「小茗,快來!這姑娘動了下身字,好像快醒了。」中年婦人急忙地叫著。
  小茗轉過身走到床鋪前,緊張又期待的盯著床上的人。只見那女子輕啟了唇,發住微弱的呻吟,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眼睛緩緩地張了開來。
  「這是哪裡?」張著迷濛的大眼,高玟有些喘不過氣的以微弱的音量問道。
  要命!她的身子怎麼好像被大卡車碾過一樣?眼前這兩位用著興奮目光看著自己的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嗎?
  「這是我家。我和我娘出宮時,見到你漂浮在太液池中昏迷不醒,又不敢驚動別人,所以把你偷偷救了回來。」小茗遞過了一碗薑湯要高玟喝下暖暖身子。
  太液池!宮裡!高玟接下了碗,喝了幾口後又遞給了小茗。在略微暗淡的光線下,望著這個有著漂亮面孔,卻穿著奇怪男子衣褲、令人無法辨認出性別的十六、七歲小孩。這小孩用的詞還真令人絕倒,太液池是元朝的專用詞語,現在大家都稱為北海了。
  倏地,高玟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天!葉爸一定著急死了!搞不好都已經報警找自己了,他不知道她被搶匪搶去背包,而且還被推下北海啊!
  她發出虛弱的嗓音要求道:「你們有沒有電話?能不能借我一下?」
  小茗和母親對看了一下,這姑娘說的是什麼東西啊?電什麼放的,是異國之物嗎?還是她昏迷過久,腦子給弄糊塗了?小茗用著清脆的聲調問道:「你說的『電話』是什麼?是一種器具嗎?」
  不會吧!?在出發到大陸前,高玟早就知道大陸的各項設施是十分落後的,一些在台灣視為基本生活用品——如電視、電話,都還不是十分普遍。但再怎麼離譜,總該也聽過電話吧?這裡是北京,起碼在大陸是個繁華的地區啊!
  「請問這裡是北京吧?」高玟就著微弱而有些晃動的光轉頭望著室內。在沒有任何隔間設備的情況下,她可以清楚地望見一張桌子、幾把木椅,以及她現在所躺的床,這就是所有的傢俱了。而……
  高玟揉了揉眼,不敢置信屋內唯一的桌子上竟然放著一根蠟燭!北京電力供給這麼貧乏嗎?房子裡竟連盞電燈都沒有。
  她心中開始有些發麻了,無怪乎她一張開眼,就覺得觸目所及的人、物都不對到了極點!
  這茅草、黃土的房子古老得不像現代建築,而且瞧這兩人的裝扮,一個是梳著簡單髮髻、穿著古式長裙的中年婦人,一個是束著發、穿著交領長袍的年輕孩子,這都是在古裝戲中才會出現的樣子。
  不會的,她不會運氣好到在月蝕之時掉入結界、穿越時空的。「不會的,不會的。」高玟顫動著唇自言自語著。
  「姑娘,恕我冒昧。你怎麼會掉落在皇城裡的太液池?那可是深宮禁地啊!要不是我們母子倆自嬪妃娘娘們住的興聖宮出來是正巧看到你,你可能就……」小茗的母親搖著緊閉起雙眼、發著抖的高玟。「你還好吧?姑娘。」
  原本額上已沁出冷汗的高玟在聽到婦人的話之後,頓時臉色更加地死白。
  這種時怎麼可能會發生在她身上?她雖然相信結界的存在,但從未想過結界現象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她不相信她真的掉入了異次元空間。
  「姑娘。」小茗伸手輕捏了下高玟的臂膀,想引起她的注意。「你如果有什麼苦衷說不得的話,那就別說了。但可否請問姑娘芳名?」當初自己和娘就是怕這個姑娘是為宮中之人所謀害而落水,所以才把她藏匿在宮中嬪妃賜予的成堆布匹中,順利走出了皇城。
  深吸了口氣,高玟用著虛弱的手撐起了自己,「我叫高玟。請……問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大都啊!是全國最熱鬧的地方,你不知道嗎?」小茗盯著她瞧,奇怪於她所問的問題。
  大都!元朝的首都。
  不讓心中恐懼的浪潮淹沒自己,高玟用著她最後的一絲氣力繼續問道:「那……現在是什麼年代?」
  「世祖至正二十三年。」
  呆楞地躺在床上,一如連續數天的難以入眠,高玟仍是無法接受這個不可能的改變,她回到了元朝!回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時代!
  在沒有任何燈光的室內,她張著雙眼望著天花板,抱著小茗母親為她洗淨的外套,緊緊地咬著自己的手指,希望那疼痛能出去自她清醒過後,就一直揮不去的哀傷情愁、思鄉的別緒。
  她向來是十分開朗、豁達的人,樂天派的她相信明天永遠會更好,可是,現在她卻已經悶聲不響地坐在屋中三天了,只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該如何走?
  想起為她焦慮、擔心的葉爸、哥哥們和爸媽,高玟再也忍不住多天來心頭的酸楚與混亂,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她已許多年未落淚了。
  她想過再回到太液池,縱身一跳就可以回到台灣、回到家人的身旁,結束掉她幾乎無法忍受的寒冷,與這一切的不真實。可是,她清楚地知曉,若輕率地一躍而下,就是她生命終結之時了。
  在月蝕這夜掉入元朝,她就應該在下次月蝕之日再度回到結界點太液池。但,下次的月蝕又是何時呢?一個月、一年、十年,抑或是終其一生也碰不上呢?她不知道!更不知道有誰可以告訴她!
  而且太液池不是隨便可以進入的,畢竟它位於元朝的宮殿的主軸中心啊!那一天要不是秦家母子特意被引入宮中為嬪妃們表演,她恐怕早就成了池中的一抹遊魂了。
  為了不吵醒身旁的秦母,高玟動作輕巧地把頭埋入外套中,輕聲啜泣著。這件哥哥們為她所買的外套,多少溫暖了她孤寂害怕的心。
  突然,屋內東邊傳來了聲響引起了高玟的注意。她扯下了外套稍抬了頭,望向小茗那個漂亮少年的床鋪方向。他也睡不著嗎?她暗忖。
  只見小茗起了身將窗子打開了些,就著隱約透進的月光,自屋角拿起了毛巾與水罐。
  打了下冷戰,一向怕冷的高玟摟緊了外套,才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到了下一幕後,驚得目瞪口呆。
  屋角的小茗迅速地脫下了外衣,拿起了已沾濕的毛巾拭著單衣底下的身子,而僅著單衣的她,胸前竟有著明顯的凸起。
  摀住自己的口避免驚喘出聲,高玟呆呆地看著小茗在月光下嬌好容顏。除非小茗有「男性巨乳症」,否則他必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子。而她絕對不認為小茗有這種病症。
  用布擦拭過了身子,清潔的感覺讓小茗微微一笑。
  那位叫高玟的姑娘清醒後就足不出戶,令她無法恢復成女兒身,更無法在白天洗澡,天知道她們家是一點遮蔽空間都沒有的。
  想起這幾天一直面有憔悴之色的高玟經常抱著雙膝,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到底遭遇了什麼?小茗和母親不敢問。這年代哪個漢人不苦?
  偏過頭,小茗看向高玟的方向,卻遇著了高玟驚異的視線,她……看到自己潔身了嗎?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小茗招了招手要高玟過來。
  跳下了床,高玟光著腳丫走過去,她冷得直打哆嗦,但心情卻好轉了許多。小茗是女的!她有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
  看見高玟的模樣,小茗隨手關小了窗戶的隙縫,僅讓一絲絲月光透進來。「怎麼不穿鞋?」
  「我不習慣在室內穿鞋。」高玟據實以答,又立刻好奇地問:「你是女的?」
  小茗無奈地點了下頭,都被人看到了,她能不承認嗎?只是高玟為何在發現她是女子之後,滿眼發光,整個人也少去了落寞的神采?難道高玟有著異常的癖好!?
  小茗往後退了兩步,拉開她與高玟的距離,但高玟卻一徑朝她湊了上來,臉近得幾乎快貼上她了。高玟想對她做什麼?
  望著高玟黑白瑩亮的大眼,小茗差點想大聲喊娘來救自己了。沒想到這姑娘表面斯文秀氣,實際上卻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沒注意到小茗的異樣,高玟拉住了她的手臂,「你別老往後退啊!」
  「你……你這個不正常的人。放開我,不然我就大喊了!」小茗瞪著一臉不解的高玟。
  用手指著自己,高玟不解地問道:「你說我不正常,我很正常啊!只除了支氣管有點不大好而已。」
  聽不懂高玟的話,小茗索性挑明了話直說:「我是男子時,你對我沒有太多特別的注意,而你發現我是女孩子時,卻這麼……這麼……」她想不出形容詞,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興奮?感興趣?」高玟好心提供詞彙,她臉上浮現了笑意,望著小茗花容失色、驚惶失措的臉,她無辜地安慰道:「我不是同性戀,你放心啦!」
  「為什麼你老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反正,你離我遠一點就是了。」壓根就沒聽懂高玟語意的小茗仍是一臉敵意。
  高玟張著嘴想說,卻又合了起來,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她能解釋些什麼?說她來自七百多年後的世界?她搖著頭,任髮絲輕輕地拂過臉頰,心中一片煩亂。
  「喂,你怎麼了?」看高玟那副難受的模樣,小茗忍不住開口安慰她了。誰叫高玟生就一副讓人想呵護疼惜的模樣。
  「沒事。」高玟扯出了令人心疼的一笑,「你誤會我了,我對女人並無特別的癖好,我只是對你女扮男裝的原因感到有興趣而已。」
  懷疑地瞅著高玟好半晌,小茗決定相信高玟那雙看起來無害的眼眸,以及善良的臉龐。她要是真對自己有什麼不良企圖,早在她卸下衣物時就該撲上來了。「好啦!相信你就是了,瞧你這副模樣就令人難受。」
  「好。」高玟收起憂鬱,真誠地漾出微笑,「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女扮男裝呢?」
  「我告訴過你,我和我娘是在宮中表演完後把你救回來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可是你的表演和你的男性裝扮有什麼關係?」高玟更加迷惑了。
  「關係可大了。我爹過世後,我和娘一路由浙江來到大都表演鼓棒——」
  「什麼是『鼓棒』?是打鼓嗎?」高玟打斷她的話。
  小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高玟為何不懂,她隨手拿起桌上三、四根色彩斑斕的棒子,靈巧地輪流拋弄著,口中則解釋道:「鼓棒是表演拋接器物的一門特技。」
  「好厲害!」高玟瞠目結舌地看著小茗精準地收回了在空中飛舞的棒子。「你可以到李堂華特技團去表演了。」
  小茗又用怪異的眼神望著高玟,高玟這才驚覺自己又說了奇怪的字眼,連忙對小茗說:「哦!對不起。你剛才說到你和你娘從浙江到了大都,然後呢?」
  「唉!我和我娘原是貪著大都人多,較易吸引人潮。但沒料到兩個女人出門在外,竟然遭到許多無恥之徒的調戲。你知道嗎?只要有一個男人開始在口語上有所輕薄,非但沒有人會出面阻止,大伙還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鼓動這種行為。」小茗氣憤又無奈地道出苦衷。
  「那你們是因為受不了這種事天天發生,才想出女扮男裝的主意嗎?」高玟同情地看著小茗。
  「是的。只是扮成男裝的我,卻意外地吸引了許多婦人的目光,她們把我當成稀世珍寶一般。我們的收入增加了,日子也好轉了,我也學回了適時地流露出羞澀與緊張神色,以引起她們母性關愛本能。人很容易改變自己適應生活的,不是嗎?」
  沒等高玟回答,小茗又接著說道:「就這樣,我們母女的名聲竟也傳入了宮中,那些嬪妃們爭著想目睹我的樣子,天知道!我的技術不過爾爾,靠的就是我這張臉而已。於是我們只好硬著頭皮進宮表演。而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聽著小茗清脆的嗓音,看著她感傷不已的神情,高玟鼓勵道:「一切都會苦盡甘來的。你和你娘都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也許吧!」小茗不置可否地漫應著,不管是苦是甜,日子終究是要過下去的。
  歎了口氣,高玟走到了窗邊,望向屋外閃亮的銀白世界。「我可以出去走走嗎?」
  「現在?你腦子凍壞了嗎?」小茗不敢苟同地看著高玟。
  「我倒是希望它凍壞了,這樣我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唉!」
  小茗靜了下來,不再多說話,只是遞過了高玟的靴子,且在她的外套上又加了件外袍。
  走到了門邊,小茗拉開了門栓。「散散心也好,只是要小心點。我等你回來。」
  高玟眼眶有些發熱,她習慣性的上前抱了下小茗,感動地說了句,「謝謝你。」輕推開門,跨出她這三天來未曾離開的屋子。
  漫無目的地走在雪上,高玟看著自己踩出的腳印,努力地壓抑著心中的消沉與失望。
  古樸的木屋、皚皚的白雪、呈半流動狀態的河流、璀璨的星光……觸目所及儘是美麗的景致,然而她絲毫沒有半點欣賞的興致。有誰知道她現在來到這陌生的空間中呢?
  葉爸會猜到她的際遇嗎?爸媽與哥哥們、尉大哥、子薔知道她現在處在遙遠的元朝嗎?元朝正值十一月底,家家戶戶該如同小茗所說的開始準備年食了吧!
  而孤零零的她竟要在這遠古時代過新年嗎?抑或是兩個、三個新年呢?
  浮晃著腳步,她滿懷心事地向前走著,冷冽的風拂過臉頰,而胸中冒出的氣息更冷。
  高玟想繼續往前走,雙腳卻不自覺地跪在雪地上。
  她俯下了身,把臉貼在那足以凍住她心緒的冰層上。她好累,再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做任何事。她只要回去!
  慢慢地,高玟整個人貼到了地面上,有些昏昏欲睡。她閉上了眼,心想,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許睡!」
  一雙有力的臂膀粗魯地扯起了高玟,拉著她起身。
  低垂著頭,高玟靠在仿若巨石般強壯的身軀上,「你幹嘛對我吼?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才說完,原本支撐著她身子的男人往後退了去,毫無預警的讓高玟再度背向上、臉朝下地埋入雪堆中。
  她沒有感到疼痛,腦子漸漸地陷入無意識狀態中,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說不許睡。起來。」男人低沉而威力十足的聲音再度在高玟的耳畔響起。他扯住了高玟的頭髮,硬生生地將她拉了起來。
  「好痛!」高玟有些埋怨地看向這個打擾她睡眠的男人。
  好性格的一張臉!
  雖說他高大的身軀及陰霾的臉龐絕不會令人聯想到「俊俏」兩字,可是,沒有人會忽略這個鋒芒畢露的男子。
  在男子英氣十足的濃眉下有著一雙凌厲的眼,而他的薄唇此刻正不悅地抿著,一副冷酷、不耐的樣子。
  「看夠了嗎?」男子側過了身,轉頭就想離開。他已盡了救人的道義了,沒有必要待在這兒讓一個腦子凍壞的女人緊盯著他看。
  不過,他注意到了,這個鼻尖微紅的女子有一種脫俗超塵的美。但這又與他何干?天下美人不止她一個,美貌從來就不是女人吸引他的首要條件。
  他淡漠的樣子好引人注目,而那種冰刀似的鋒利氣勢,就像……就像葉小釵!高玟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她不自覺地跟著男子的步伐前進,傻傻地瞪著他那穿著灰色皮裘的寬厚背影,滿腦子都是他的模樣。人不可能長得像布袋戲木偶,只是他那種道不盡的傲然、說不出的深沉,就是一再地讓她聯想到葉小釵。
  「你究竟意欲為何?」男子停下了腳步,轉過了身,不料卻和身後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高玟貼在男子的懷中,有些愕然地抬頭盯著他,奇怪於他的漠然表情怎麼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要不是他的嘴巴還會動,身子會走路,她簡直以為自己碰到了超大型的葉小釵木偶了。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察看真實與否。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男子沒有推開她的手,只是眼中閃動著不悅的火光。可是,她感到有件事情怪怪的。
  「為什麼我的手一點感覺都沒有?」高玟不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低著頭盯著修長的手指觀看。
  「笨蛋!」男子低罵出聲,拉下了她的衣袖裹住了她已凍僵的手掌。他不過想在夜裡出來走走,怎麼就遇上了這麼沒有腦筋的糊塗蛋?
  虧她還知道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風,像團活動的棉被似的,怎麼就不知道把她的手縮在衣袖中呢?她難道不知道把手暴露在低溫中,會讓她的手從暫時性的沒有知覺到永遠地失去活動能力嗎?
  口中兀自咒罵著,卻已開始替她疏通血脈。男子先將她右手的袖子半拉而起輕柔地摩挲一番,接著扯起左手的袖子,突地,他愣住了,臉上的表情由不相信到懷疑,從懷疑到確定,從確定到怒火沖天。
  忘了自己原本要為這女子活通筋脈,他抬手勒住她的頸項。「說!這只白玉鐲從哪來的?」
  「什麼白玉鐲?咳!你……放開我,我不能呼吸了!」揮舞著雙拳,高玟用全身的力氣與身前那狂猛而恐怖的男子對抗。
  她做了什麼?她手上又戴了什麼東西?打從清醒後,她就渾渾噩噩的,就算脖子上套了十兩重的粗鏈,她都不見得知道了,哪清楚手腕上多了什麼呢?
  「哼。」男子沒有鬆開手,反而更加地勒緊她的脖子,臉孔猙獰得嚇人。「說!」
  臉色由蒼白到潮紅的高玟已經承受不住來自頸間的壓力,怕他會殺了自己,她只好隨便給個答案,讓他盡快放了她。「是……是……我母親給我的。」
  果然,她隨口說出的答案,讓這威脅感十足的男子鬆開了手。
  「你母親!可笑。」男子微瞇著眼,冷冷地斥道:「你說這是你母親給你的,那你可知我是誰?」
  摸著疼痛不已的咽喉,高玟瞪著眼前的魁梧男子,心中收回了先前對他所有的好感。什麼嘛?那麼囂張、放肆,他是神嗎?
  握住高玟的下頜,男子不客氣地使力,擰疼了她。
  「說啊!我是誰啊?」
  「你是你母親的兒子啦!」高玟揮動著雙手想掙脫那鐵般的箝制。她真是倒霉到了極點,而且痛得快昏倒了。高玟的呼吸開始困難起來。
  「你再說一次。」男子的聲音在風中顯得異常的清晰,而語氣中所顯露出來的不悅也足以讓地上的雪再加一層霜。
  高玟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了,現在她只想叫他閉嘴。反正被這個男人勒死和氣喘發作而死,都是同樣的結局。
  「你吵死了!什麼誰的!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怎麼會曉得!」
  用了最後的一分力氣吼出了所有的不滿,高玟身子一癱,再度落在冰凍的雪地上。


第三章
  「哥!救我!」高玟在床上晃動著腦袋,冷汗不斷地自她的額間沁出。「水淹得我好難受!」
  「姑娘!姑娘!」一旁服侍她的丫頭苓兒用著手絹不斷地為高玟拭汗,但高玟恐懼的驚呼聲,讓她有些慌了手腳。
  大夫離開一整天了,而該讓這姑娘喝下的藥,她半滴也不敢遺漏。這姑娘可是那向來不苟言笑的少爺親自帶回來的啊!
  「不要!不要!」高玟再度由夢魘中喊出聲來,並揮舞著雙手,「我不要在這個地方!帶我回去!」
  苓兒壓住了高玟胡亂舞動的手,怕她不小心傷了自己。
  該叫醒她嗎?夢中的她好像很痛苦。苓兒猶豫了一下,用手搖著高玟的肩,「姑娘!醒醒,醒醒!」
  雙肩被猛力地晃動,高玟伸手想扳開搖晃她的手。為什麼夢中老是有人勒她的脖子、抓她的肩?她好難受呀!
  高玟甩著頭想自夢中逃脫。是的,一切都是夢!只是一場荒誕不經的怪夢!她不可能回到古代,這是不合邏輯的,只要她叫出聲,哥哥們就會把她自這個夢中拉出來。「哥!哥!」
  「姑……」苓兒放開了手,轉身欲找人來幫忙。一回頭,卻見少爺已立於門外,她鬆了口氣,快步上前,「少爺,這位姑娘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喊叫,奴婢制止不了她,所以……」
  點了點頭,男子走到床邊,沒有表情地看著床上憔悴的女子。「醒醒!」
  他伸出了手按住高玟的人中穴位,使勁一壓,高玟終於止住了哀戚的叫聲,安靜了下來,他滿意地將手撫在她的頰上。
  高玟的腦子仍是恍恍惚惚的,但面頰上傳來的暖意讓她安心不少。她真的只是在作夢,哥哥還在她的身邊。伸出無力的手,覆住了臉上的大手,「別走!」
  男子坐了下來,無言地望著那嬌弱的女子,和緊緊拉著自己的那雙細瘦的手。
  對剛滿三十的他而言,戰事的艱險、攻敵的成敗、動員的績效是他所關心的事。而他的女人的興趣從來不超過個把月,在他眼中,再美、再好的女子也僅是一朵朵艷麗的花,除此之外,便再也無令他難忘的記憶。
  但這女子讓他注意了,因為她手上戴著母親入土時的陪葬物!
  偷竊原就是不可輕饒之事,何況她偷的是母親生前不離手的護心白玉鐲,這更是萬萬不可原諒之大罪。
  怒氣讓他甩開了她拉著自己的手,粗聲粗氣地喝道:「你給我起來!」
  這不是哥哥們的聲音!哥哥們不會用這麼跋扈、專制的口氣對她說話。高玟先是張開了右眼,往四週一瞄,室內的佈置、陳設讓她再次接受了事實——她真的來到古代了。
  「張開眼,看著我。」男子半強迫地扭過她的下巴。高玟已完全睜開了眼眸,他露出了殘酷的冷笑,看著她眼裡的心慌。
  知道自己已是籠中鳥豈能不怕!女子畢竟是女子,少了男人的無畏氣魄。
  是他!是雪地上想要勒死她的男子。高玟看著他嘴角揚起令人發顫的笑意,有些排拒地想推開他的手,更想打掉他眼中的那抹輕蔑。「放開我!」
  不錯!還算有點反抗精神,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唯唯諾諾、性格不果斷的人。「放開你可以,只是你必須告訴我,你手中的鐲子如何得來的?」
  微抬起手腕,高玟困惑地盯著那只晶瑩剔透的白玉鐲,她實在不知道這鐲子因何而來,又叫她如何開口說起呢?她搖了搖頭,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說!」男子再度開了口,口氣中有著火爆與忿然。
  倘若說出,那她不就使她們陷入危難之中了嗎?雖然她並不知她們為何要把玉鐲套在她手上,但是衝著她們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不可能招出她們來。「我不知道。」
  高玟表情的轉變沒有逃過男子銳利的雙眼,他挑起濃密的眉,猛然俯向她,高玟頓時愕然,站在一旁的苓兒也傻住了。
  「你不怕我殺了你?」男子的氣息吹拂著高玟臉頰上的髮絲,他的眼神殺氣重重,散發出置人於死地的凶光。
  「如果沒有辦法回去,死又有何懼呢?」高玟在男子俯身靠近她時雖然驚跳了一下,但想起目前的處境,她也無心理會他的過分接近了。
  「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的勇氣能撐多久?」
  連人帶被地一把抱起了高玟,男子起身往門外走去。
  「你放開我!讓我下來。」高玟掙扎著,心中開始感到微微的不安,他想對自己施刑嗎?
  古代的種種凌遲酷刑浮現在高玟的腦海中。她不要被亂棒打死,不想被放到饔中烹煮,也不願被萬蟻咬死,更不願意被人用力把肉一塊塊地割下來……
  一想到此,高玟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嘴硬是一回事,可是怕痛又是另一回事了。
  「怕了嗎?」男子低頭看著懷中輕盈的女子,感覺到她身子恐懼的僵著。
  「我……我才不怕你這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高玟嘴硬的反駁。
  「聽好!」抬高懷中的人兒,男子威脅似地看著她,「我是博爾術,你未來的命運在我手中。」
  「博爾術?」高玟驚異地大叫。
  他竟然是博爾術!那個她曾在書中看到的元朝名將,熟諳蒙語漢文及漢地歷地,出征屢建奇功,累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相的博爾術!
  此時,高玟忽然希望她的記憶不是那麼好,不要記得那麼多東西。來到古代雖是無可改變的現實,但領悟到抱著自己的人是個已經作古好幾百年的人,她就不禁毛骨悚然,起了身雞皮疙瘩。
  「我不知道博爾術這個名字竟然會引起你這麼大的反應!原來我的名號竟如此響亮,真是令我訝異。你是否後悔犯到我了?」博爾術傲然地盯著高玟,以及她手上的護心玉鐲。
  說完,博爾術抱著高玟大步地走入名為貫石堂的大廳之中。貫石堂中立著的兩名部署見到了他們,莫不詫然的吸了口氣。平素冷面的博爾術竟然會抱著一個女人!
  「高玟!」
  一聲熟悉的呼叫聲讓失神的高玟回到了現實,她快速地抬起頭環視室內,尋覓著聲音的來源。
  「小茗!」小茗為什麼在這裡?又為什麼雙手被捆綁地跪在地上?不及細想,她便被博爾術不留情地拋甩到小茗身旁。疼痛讓高玟大喊出聲:「好痛!」
  「果然,你們是認得的。」沒理會高玟的哀叫,博爾術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她們。
  「小茗,你怎麼會被捉來?」高玟想解開小茗身上的繩索,可是任憑她怎麼使勁拉扯,就是鬆不開小茗身上的束縛。
  小茗搖搖頭,不願多說,合該是她受的,就是該她受的。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日,被發現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只是她不想連累高玟。「博爾術大人,高玟是無辜的,她對這件事毫不知情!」
  「她若是無辜,護心玉鐲怎會在她腕上?她若是不知情,怎會扯謊說這是她母親給的?」博爾術不屑到底說。想脫罪?偷竊母親遺物之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何況我們是在大人的命令下,尋著她踏在雪地上的腳印而找到你的。她顯然住在你家,你們脫不了干係的。」那兩名部署中的其中一位開口補充道。
  高玟抬眼怒視發聲之人,這人沒事火上加油幹嘛?
  猛地,高玟摀住了自己的嘴,她知道絕對不能在這時候笑出聲來,否則可能她和小茗的命就不保了。
  可是真的好笑,怎麼有人的頭髮那麼好笑。
  立於一旁的兩人,其中面色略白的一位身著海青色的袍服,以布巾束起了長髮,就是她平時所看到的古代人模樣;然而另一名平眉、細眼、寬臉、臉色烏黑之人,樣子可就……哈哈哈!明明知道不能發作,但高玟仍禁不住咧開了嘴。
  她彎下了身,拚命地低垂著頭,遮住了臉上的笑意,但卻掩不住因憋著笑而微微抖動的雙肩。老天爺!沒想到古代也有龐克頭!而且怪異之程度絕對足以在現代引起騷動。
  那面色烏黑之人雖也是一身簡單的袍服,但他的頭髮……高玟想到那人的模樣,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那人頭頂中央交叉剃開了兩道直線,而腦後四分之一的頭髮也削去了,如同清朝男子髮式般地露出一大片前額。而這人若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他還把頭頂上留著的頭髮修剪成桃子形狀,使得原本該光滑的額間無端地垂下一絡發而他頭髮的左右兩側竟然還……還編辮子!好好笑!
  高玟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無聲地喘息,她吸了一口氣,正打算止住笑意,卻因身體仍病弱,氣息一下子調不過來,氣梗在胸腔之中。拜託,千萬別在這時候讓她的氣喘病發作。
  急促的呼吸讓高玟開始難受了起來。忽然,她拋下了裹著的被子,想起外套口袋中可能有噴舞式吸入器,於是伸手進入口袋摸索,沒注意到小茗著急的目光,與其餘三人的冷眼旁觀。
  「你們去救救她啊!」小茗慌張起來,朝著博爾術等人叫道,「博爾術大人,我告訴你事實,我統統告訴你,你快救救高玟啊!」
  博爾術沒動一絲聲色,只是看著高玟自口袋中拿出一個不知名的瓶罐,握在手中搖了搖,然後仰起頭將瓶罐靠近唇邊。奇異地,在她壓下瓶罐時,一陣白色的霧氣自瓶罐中噴出。
  吸入了藥,高玟憋氣幾秒鐘,再緩緩地吐出來,她虛弱地低語道:「請給我一杯水。」說完後將瓶子放了下來。
  面色略白的男子看了博爾術一眼,見他默許地點頭後,倒了杯水走上前。他的目光盯著楚楚動人、惹人憐愛的高玟,同時也好奇地看了看置於桌上、寫著奇特字體的瓶罐。
  「謝謝。」高玟接過了杯子,漱了漱口,慶幸這瓶藥還在自己身上,而且沒被水浸壞還能使用。
  也許是對這裡嚴寒的天氣極不適應吧!已經許久未曾發作的氣喘竟連著發作兩次,高玟支撐不住發顫的身子索性坐在地上,抱住了雙膝,沒有注意到三個男子有些不贊同的表情。
  「休息夠了嗎?」博爾術在大廳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氣勢依舊逼人。「從實招來,我不會因為誰有病就特別寬容誰的。」
  「博爾術大人,我剛說過這不關高玟的事。」小茗跪著轉向博爾術,她不要牽扯他人。
  「是嗎?那鐲子為何在她腕上?」
  「幾天前晚上,我和我娘進宮表演雜技,離開時看到高玟掉落在太液池之中,便將她救了回來。」小茗老實地說著。
  聽到「太液池」三個字,博爾術的眼睛鷹隼般地掃過偏著臉貼在膝上的高玟,再回到小茗的臉上。「你們怎麼把她運出來的!?」
  「娘娘們賜給我們許多的布匹,我們把她藏匿在其中。」
  「什麼!藏匿在布匹中送了出來!泰不華,」博爾術看向臉色烏黑、身材粗壯的男子命令道:「去查出這些天當值的怯薛是哪個該砍頭的傢伙,宮中有人被送出竟然不知情!還有,去查查這些天宮內可有任何嬪妃逃脫。」
  「遵命。」泰不華應聲,快步地走出了門。
  室內一片凝重,博爾術的脾氣現任瀕臨發怒,沒有人敢多吭一聲。
  高玟乖乖地坐在原地動也不動,有點怕那個凶暴的博爾術把矛頭指向她們。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茗和她能毫髮未傷地踏出這扇門。
  「好!接下來呢?」挺直了腰桿,博爾術瞟了她們一眼,口氣是火大而不耐的。
  「然後,我和我娘便把護心白玉鐲讓她戴上了。」小茗再度強調,「所以,高玟跟這隻玉鐲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就算她跟玉鐲無關好了,那……」博爾術的眼神冷凝了下來,更令人感到膽戰心驚。「你究竟是由何處拿到這隻玉鐲的?玉鐲應該是在我娘的墳墓之中!大膽!」他怒吼道。
  小茗抖了下身子,但依然挺直了背脊,面對著博爾術。「父債子還,我願意替我死去的父親贖罪。玉鐲是我父親拿的,他原本是一名金盆洗手的偷盜者,但前幾年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收成不豐,而稅賦卻一再增加,我們沒有辦法繳交稅款,我爹只好……」
  「只好盜墓!把墓中的珍貴物品都偷了出來!」想到母親的墓穴被人恣意地搬動過,博爾術心頭的火氣全衝了上來。
  「沒有,我父親只拿了喲片陪葬的金飾,那就足夠付我們及鄰居的稅了。」小茗急忙解釋。
  「沒有拿別的,那這是什麼?」
  博爾術閃身至高玟面前,硬是執起了她的手腕,露出玉鐲來。
  「那是因為母親的身子向來不好,爹又剛巧看到這只護心玉鐲,所以才……」
  沒有半絲的憐惜,博爾術一徑扯下了高玟細瘦手腕上的鐲子。饒是那玉鐲掛在她腕上有些寬鬆,但粗暴地拉扯,仍是讓她的手沁出了血絲。
  「常子德,叫僕役拿一荊條來!」博爾術向著一旁面色略白的男子命令道。
  「這好嗎?這男孩子這麼瘦弱,受不住的。」沒發現小茗是女兒身的常子德看著已氣得臉色發青的博爾術說道。
  他不驚訝於博爾術的暴怒,因為博爾術對母親一向是十分尊敬的,他母親的墳墓遭人進入,還被竊走了生前不離手之物,他當然會惱火了。只是這男孩子肯定受不住那數十下的杖打啊!
  「你不可以!」聽著他們的對話,又看到了小茗霎時刷白的臉色,高玟即使再遲鈍,也知道他們要對小茗用刑了。
  「你再說一次!」博爾術拉住高玟的手,一手握住了她的下巴,雙目惡狠狠地盯著她。
  「我說你不可以打她!」忍住被抓的痛楚,高玟倔強地望著眼底幾乎噴火的博爾術。
  「就憑他父親盜墓,他又沒把白玉鐲交出一事,我就可以直接把他處死了!你懂嗎?」
  高玟立起了身子,想讓她的發言更有說服力。只是在博爾術面前,她依舊顯得渺小。
  雖然她的身子還是不舒服,但是她起碼懂得什麼叫作報恩,說什麼也要拚一拚。小茗母女救了她,卻因此被發覺私藏白玉鐲而被抓了起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緣故,如何能坐視不管呢?
  「你的母親也是南人,」高玟回想起所見到的資料,很認真地對著目露驚異之色的博爾術說道,「你為什麼不體諒一下南人的苦衷呢?他們的日子苦,因為所有的稅務都壓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生活困難,因為社會對他們的不平等待遇。
  這種階級制度下,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卻是最低賤、卑微的人,你叫他們情何以堪?」
  「說下去。」盯著眼前侃侃餌談的女子,博爾術沒有反駁。
  「所以,今天即使小茗的父親偷竊是不對的,但動機卻是出於無奈啊!而且就算你要懲罰,也該是小茗已逝的父親受罪,沒有理由去懲戒小茗的。」高明喘了口氣,淡淡地拋下最後一句話,「好了,我的話說完了。」
  博爾術看著直視著自己的高玟,她眼中沒有一絲矯情,只有義憤填膺、打抱不平的正氣。這女子好膽識!
  他的母親的南人,也就是漢族人。在母親的遺命下,他並未如一般的蒙古人剃髮、蓄辮,反倒是留著漢族的髮式。當然,他也知道世祖對於此點頗有微詞,但看在他歷年來的功勳與孝心上並未多加計較。
  為此,他感謝世祖,只是內心深處對於本朝所定的階級制度——蒙古人地位最高、其次則為色目人、漢人,而南人的地位最低,他仍是排斥的。現今蒙古人是統治者,地位最高是當然的,但色目人僅是少數族群,卻有著次高的地位。
  而曾在金人統治下的漢人,及原本是宋朝子民的南人,卻幾近於在其他民族的迫害下過日子啊!尤其是南人不但沒有出任要職的機會,且在法律上也是居於劣勢。南人若殺害了蒙古人必然處以死刑,而蒙古人若殺害了南人,卻可以用繳交罰金或出征的方式免於一死。同樣為人,何以差距至此?
  漢族的受壓制、受欺凌,他當然難受,可是他無力改變這種局面,只能在他的勢力範圍內,精良地公平處理一切。
  他激賞高玟在大庭廣眾之下言人所不敢言的氣魄。瞧不出她那嬌小、柔美的外形下,竟有著如此不平凡的主見。他不曾見過這般的女子。
  摸著下巴,斂去了些怒氣,坐回椅子上,博爾術用平穩的語氣問道:「你可知道你剛才這些話犯了毀壞國家聲名之罪,而且罪可至凌遲處死的嗎?」
  高玟愣住了,以往在台灣她可以暢所欲言地發表意見,但她忘了現在是處在專制時代。她當然不想四,只是話不吐不快,而且她相信自己說的話並沒有錯。反正她連回去的一線生機都沒有,她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橫豎不就是死嗎?
  仰起下巴,她不服輸地冷哼道:「我不收回我剛才的話,因為那是事實。我反正就是命一條,如果你要,就取了去吧!我只要求你放回小茗。」
  出乎眾人意料地,博爾術有趣地揚起嘴角,低聲笑了出來。
  這女子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想,原來除了超凡出眾的外表,她還有著這麼剛毅、果斷的個性。他不希望她是宮裡的人,因為他不想在對一名女子感到興趣之初,就必須放開手。
  「你是何方人氏?為何掉落到宮中的太液池?」博爾術望著高玟質問道。
  何方人氏?說她來自台灣嗎?有人會相信嗎?沒有。高玟在心中自問自答,久久不語。
  「我在問你問題,回答。」博爾術不容質疑的霸氣顯示出他的不滿。
  「我……我……」高玟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可是博爾術眉目間已流露出不高興。老天爺,古代男子都這麼傲慢、不可一世嗎?
  「老實回答。」支起一肘放在椅背上,博爾術緊盯著吞吞吐吐的高玟。
  「反正我是人就對了,你管我是何許人?」高玟火大了,誰要他那麼咄咄逼人,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就連眼光都是莫測高深的,也不會學學旁邊的常子德——態度多親切、神情多讓人安心啊!
  「你!」這女子是存心找茬嗎?她以為自己佔上風嗎?抿緊了嘴,他一臉的不悅。他會讓她退步、讓她求饒的!
  他博爾術不曾讓任何一個女子用如此口吻回話,過去不曾,將來也不會有。她該慶幸她是個讓他破例感到有興趣的女子,否則她出言不遜只有換來死路一條。
  冷笑了一聲,博爾術把目光瞟向跪在一角的少年,他日後自會放了這少年。但此時,可以當作籌碼利用。她連命都不要了,是嗎?「子德,拿荊條來。」
  「拿荊條?不放了這孩子嗎?」常子德懷疑地望著嘴角噙著一絲詭譎笑意的博爾術。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博爾術話是對著小茗說的,眼神卻朝向高玟。
  「你這人講不講理!虧你還做到江浙行省左丞相!」高玟急得直跳腳。開什麼玩笑!她還以為逃過一劫了,沒想到這男人眉目一轉,又要用刑。
  聽了高玟的話,博爾術和常子德愣在原地,神情比先前更加地嚴肅。博爾術更是眉頭都擰了起來,那股逼人的霸氣又浮現在臉龐上。
  「子德,把那個少年先押下去!」博爾術頭也不回地交代,目光如炬地瞪著高玟。
  「慢著!你不可以帶走小茗。」高玟拉住了小茗的衣角,不讓常子德移動小茗半分。
  「假如再不放開這個少年,我保證他的下場只有一種!」博爾術威脅地狠聲喝道。
  百般無奈地鬆開了手,高玟咬著下唇盯著小茗被拉出去。那個常子德不會對小茗怎麼樣吧?他看起來比那個該死的博爾術有人性多了。這個博爾術究竟想幹嘛?照理說,有事要審也要問小茗啊!她根本對這只鐲子一點概念都沒有,他為何留下自己,她惹火了他嗎?
  一連串的疑問在高玟的腦中盤旋著。她不知所措地開始咬著手指頭,直到手指頭傳來陣陣的疼痛,她仍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來自博爾術的無聲注視更是讓她神經緊張。
  終於,她沉不住氣地開口問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這句話該是我問你吧!你為何知道這麼多關於我的事?」博爾術以向來令敵人恐懼的威嚇氣勢注視著高玟。
  「我從書上……」高玟忽然止住了話,想到她將要說的事是多麼令人難以信服,換成是她,也絕對不相信的,不是嗎?
  高玟腦筋一轉,懷疑起博爾術問她那些問題的動機。莫非她說到了什麼博爾術不為人知的事,否則他為何如此詢問自己?她反詰道:「你為什麼這樣問我?」
  「該說時我自然會說。更何況你沒有資格問我。」博爾術冷冷地回道,他的臉色越是陰沉,就越令人感到他的怒氣。對於高玟的違拗,他無疑已忍受到了極限。「說!」
  這人用字還是簡短,而且十句話中起碼有八句半是命令語氣,真跋扈。唉!你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誰要小茗還在他手中,生死為卜呢?「你要我說什麼?」
  「說你為何知道我如此多的事。」
  「我從街上聽來的。」高玟不想多作解釋。
  「你再胡言亂語,我馬上對那個少年用刑。」博爾術莫測高深地盯住了她的眼。
  望著他不妥協的臉,高玟張大了眼睛,知道他是當真的。「我究竟哪裡招惹到你了?」她洩氣地垂下雙肩。
  「你知道我母親是漢族,這點不足為奇。只是……」博爾術緩下了聲音,用著殺人似的眼神瞪著高玟。「我接任江浙行省左丞相一事,在今早我入宮時在真正定案,下個月才正式發佈消息。你一個平民為何知道?」
  高玟緊握拳頭,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沒事把史料記得那麼清楚做什麼?這下好了,把自己推入死胡同了。
  「說不出來了嗎?你究竟是哪一國派來的?」
  高玟無語,只是死命地搖著頭。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緊繃的情緒讓她的背脊僵硬起來。
  「不說是吧!我可以對你用刑,也許該先對那名少年用刑,依他瘦弱的程度,如果用釘著暗釘的竹板打,而且打在同一個地方,恐怕不出三下就……」
  「住口!住口!」高玟摀住耳朵,不想去聽那殘忍的話。
  「如果你不想看到他兩腿被打斷,或是折騰成瘸子,那就老實說!」面對敵人向來不留情的博爾術,沒有多給這個令他略微動心的女子一些緩衝的餘地。
  快、狠、準向來是他作戰的守則,亦是他行事的規範。
  「你沒有人性!」高玟失去控制地飛奔到博爾術面前,雙手狂亂地捶打他的胸前。這些天來包裹住她的恐懼與不安、焦慮與擔憂,在此時全都爆發了出來。她豁出去了!「你沒有人性!你沒有人性!你沒有人——」
  拉住了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拳頭,包而是皺起眉頭,「我如果沒有人性,就不會站在這裡和你說這麼久了,你早就被動刑了!快說!」
  「你要聽實話是不是?」高玟甩了甩頭,情緒激動地對著博爾術吼道:「我根本不是這個朝代的人,我是來自七百年後的台灣!我在台灣看過你的生平簡介,所以才會知道你即將任命的消息。」
  怪異地盯著眼前髮絲凌亂的女子,博爾術直覺地懷疑她的說法,她說她來自七百年後的台灣?!鬼才相信她的荒謬說詞。
  望著博爾術不信的表情,高玟從桌上拿起了噴霧式吸入器,在博爾術眼前搖晃著。「這不是你們這個朝代該有的東西,上面的文字是德文,也不是你們的語文。」
  博爾術伸手拿了過來。的確,他未曾見過這種可以噴出霧氣的玩意,想起她剛才使用它的情形,這顯然是藥罐了,只是他不了解藥物為何回如此使用。而且這上面的字確不是他所熟悉的。
  但這並不代表他相信她的話。
  約莫三十年前,本朝大軍在蒙哥任統帥西征時,也曾帶回這般奇特的文字書籍。高玟必然是湊巧地拿到異國之物便想籍此說謊脫身。
  「我不相信你的話。」毫無感情地拋下話,博爾術望著高玟,「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為什麼你不相信我?看我身上穿的牛仔褲、外套等的服飾打扮,就知道我不是你們這個年代的人啊!為什麼不相信我?」高玟扯著頭髮,開始大吼。
  這些天的遭遇早已遠遠超過她所負荷的了。身處於這遙遠的世界、陌生的環境,她還要多久才能回到現代,回到家人身旁?
  「我不要待在這個鬼地方,我要回去。」她腿一軟,砰地一聲跌坐在地上。沒有流淚,只是盯著前方,不斷地喃喃自語。「我要回去!」
  攔腰抱起了眼神渙散的高玟,博爾術將她鎖在自己的懷中。她經歷過什麼刺激,以至於對自己身世有著過度的幻想?
  在事情的真相尚未大白、在尚未查清她是否為敵方派來的奸細之前,他該把她與那位少年關入牢房之間,只是……
  抱著高明,博爾術轉身往右側的廂房走去。


第四章
  抱著輕若羽翼的高玟,博爾術跨入了昨夜他安置她的廂房。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望著遠方,沒有焦距地眨動著雙眼,彷彿這世界的一切都與她不相干一般,平靜地任自己抱他入房、將她平放於床鋪之上。
  凝視著臥在白色床褥之中、顯得幽靜、蒼白的高玟,博爾術心頭竟隱約地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愫。
  她很美!
  不說話時,柔順、溫婉的神態仿如江畔楊柳般飄然出眾,更似水中的仙子。
  除了美貌之外,她輕柔似水的嗓音、於言談中所流露出的自信,加上敢與他爭執的個性,無一不是她獨特的地方。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她不怕他。
  向來當他瞪視著某人,即使那人是個男子,都會忌憚三分地不敢抬目迎視。可是高玟沒有。當他憤怒以對,或以迫人的口氣逼問時,她即使有些心慌,仍依舊把頭抬得高昂。真是個有個性的女子。
  「少爺,我來服侍這位姑娘,您下去休息吧!」一直待在廂房內的苓兒開了口,有些畏懼於向來不苟言笑的少爺。
  「你去吩咐膳房熬些粥送上來。」博爾術頭也不回地交代。待苓兒腳步聲漸遠,博爾術改用較和緩的口氣問高玟:「你究竟是來自何方?」
  高玟轉過了身面對著牆壁,不願回答。反正不論她說什麼,別人也不會相信的,又何必多費唇舌呢?
  「不許背對著我。」扳過了高玟,博爾術要她看著自己。
  高玟搖搖頭,依舊是沉默不語。她能說什麼呢?她咬了下唇,忽然有了想哭的衝動,她會被當作間諜嗎?她真的得要待在元朝一輩子了嗎?
  眨了眨眼,眨回了眼角的淚光,她不想在別人面前哭,那彷彿是把自己的最隱私一面暴露在別人面前一樣。
  「為什麼不說話?」博爾術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不習慣也不悅於一再得不到回答。但是她隱忍悲傷的模樣也是如此地令人心憐,讓他的口吻溫和了許多,手勁也是輕柔的。
  「你要我說什麼呢?能說的我都說了,我知道那些話很荒謬,可是我沒有說謊啊!」高玟閉上了眼,心灰意冷地不想多作解釋。
  「那就說服我。」博爾術不由自主地堅持道。
  已三十歲的他還未娶妻,婉拒了所以世祖所賜予的嬌妻美妾,他並不是無情的木石,只是未曾心動罷了。他常想,也許是多年的軍戎生活、征戰南北的,讓他不知道何謂兒女情長了。
  不過,就算他真的想娶妻的話,也得有個能吸引他的女子。但這並不是指美麗的外表。對於看慣美人的他來說,容顏反而不是讓他心動的條件。因為他冷然的個性讓人不敢接近,所以他不想娶個徒具美貌而怕自己的妻子。
  而高玟顯然是與眾不同的。她是第一個能與他抗衡的女人,在她嬌美、飄逸的臉蛋下,還有著無畏的性格,這是他從未遇過的。
  在長久未進食的情況下,高玟有些昏然欲睡。即使她驚訝地發覺博爾術竟對她十分容忍,她仍是不想張開眼,只任著無力的身子漸漸地進入睡眠狀態。
  她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只是感到寒意逼人,無意識地拿起被褥裹住了自己。
  博爾術坐在床沿,凝視著瑟縮的她。該如何安置她呢?該相信她荒謬的話嗎?還是不管自己對她的莫名情愫,把她丟棄在牢房,直到她說出真相?
  她奇特的衣著、言行證實了她的確不是中土人士,那她來自東瀛或是安南嗎?或者是其他國家派來的?他揣測道。
  沒有一個問題理得出答案,他的疑惑以煩亂也只有等她醒來了再說。
  此時,苓兒端了粥進來,置於茶几上。伸手示意苓兒退去,博爾術扶起了高玟,「把粥喝完再睡。你已經一天沒進食了,身子會受不住的。」
  端起了粥,博爾術雙手順勢擁起了緊閉著眼眸的人兒。她一動也不動地棲於自己的胸膛之上,而那股情愫又襲上心頭,看來他對她確實有些心動。
  他搖了搖高玟,她根本絲毫不為所動,他只好伸手輕拍她的面頰,想要她醒來。
  為什麼不讓她睡?她根本不想睜開眼。「我要睡覺。」高玟低喃。
  「吃完東西再睡。」
  不依地搖著頭,她只想睡覺。這人是誰啊!聲音好有磁性、好渾厚,是那個英氣迫人、又執拗得令人發火的博爾術嗎?不會的,他那麼火爆冷漠,才不會這麼平和地對自己說話。
  把冷冷的小臉貼上了那溫暖的手掌,高玟感到一絲暖意,滿足地歎了口氣。這個懷抱好令人安心,就像哥哥們在她憂傷時所給予她的擁抱。不過,哥哥們的胸膛沒有這麼寬闊就是了。
  博爾術見她似笑非笑地抿起了唇,顯然十分滿意這種狀況,他扯了下嘴角,不自覺地低下了頭,近乎寵愛地以下頜輕靠著她的頭頂。懷中的她纖弱得叫人心疼。
  「博爾術。」
  門外傳來常子德的聲音,博爾術沒有放開高玟,他只是擱下粥。
  常子德一推門而入,就愣愣地呆立在門口,一會兒,他臉上漸漸地起了笑。他知道少有人對美貌之人無動於衷,何況是有個性又敢據理力爭的奇女子,看來博爾術是心動。而那等待博爾術多年的馬鳴雪姑娘恐怕是又要失望了。
  「什麼事?」博爾術頭也不抬地問。懷中女子的安穩呼吸讓他得知她已入眠,看來高玟累壞了。只是她常喘不過氣來的毛病,可得找大夫來好好查看。
  「泰不華傳訊回來,說是宮中並無任何嬪妃出走的消息傳出,如此一來這女子現身於宮中,就有著很大的疑點了。何況她竟知曉你即將上任江浙左丞相一事,居心恐怕叵測。」常子德知道此番話對博爾術來說,可能並不動聽,但仍是據實以報,他相信博爾術自會判斷是非對錯的。
  放下了懷中的高玟,博爾術離開了床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個叫小茗的少年呢?」
  「在後院的牢房之中,他真是凶悍的孩子,還像個娘們似的咬我。」常子德苦笑了一下,想起少年又踢又咬的氣憤模樣。「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個孩子?」
  「看她的反應了。」博爾術朝床上點了下頭。
  常子德瞭解地也點了點頭,跟隨博爾術將近十年,他不會不知道主子的想法。留下小茗,對於脅迫高玟說出真相是有助益的。只是已然陷入情關的博爾術能嚴格地對待心儀的女子嗎?
  「她說她來自七百年後。」博爾術突然說道,神情疑惑且複雜的。
  「而你相信她?!」常子德張大了嘴,不敢置信地問。
  「我很想相信她,可是這畢竟太荒謬了。」
  「那你打算……」
  博爾術果斷的眼光銳利地掃過高玟,「我自有打算,如果她真是異國派來偵查的人,我會秉公處理,絕不輕饒!」
  「那如果她只是恰巧具有某方面的天賦,能讀心或知曉某些未知事物呢?」常子德猜測道。
  嘴角浮起了一抹佔有性的笑,博爾術威嚴地說:「那她就是我的人了!」
  肚子好餓!
  夜裡,高玟因肚子鳴叫而清醒,她好像已經好幾百年沒吃到食物了。用雙手努力地撐起身子,滑下了床沿,她眼尖的望見一碗食物及在一旁趴著睡覺的女孩。
  決定不驚動女孩,高玟悄悄地拿起了碗,迅速地吞嚥著碗裡的細軟鮮粥。她真的是餓壞了。
  好吃!好吃!捧著已然被搜刮得一乾二淨的碗,高玟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在桌前坐了下來。
  怎麼只有一碗?不是該有一鍋食物、數堆補品放在生病的人身邊嗎?誰叫你來到這個遙遠的古代!高玟無聲地對著口氣自言自語,對於自己身陷古代頗趕無奈。終究是該接受事實的,她也該讓自己先適應這裡的生活,再找機會回到屬於她的現代。而她想回去,就必須找個人幫自己,可是她只認識小茗一人啊!
  天啊!霍地起了身,高玟差點將碗弄翻了,幸好並沒有驚醒那女孩,她輕呼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輕輕推開了門跨出去。她得去找被關起來的小茗。
  高玟旋身,悄無聲息地帶上門,再回過身定睛一看,頓時愣在原地。
  她要怎麼找啊?望著一長排的廂房,高玟簡直洩氣得想大叫。眼見這裡隔著一個大庭院,左右都是廂房,讓她喪氣不已。
  這些個有著鏤花木雕窗門的房間,不可能是關小茗的地方。站在長廊上,高玟努力地想著任何小茗可能被拘禁之處。
  葉爸告訴過她中國古代建築的基本單位是院,且大都采四合院的型式,也就是說這種房子有其規則可尋的。雖說豪門之家宅院之深廣令人咋舌,但她想大體的結構是不會改變的。
  走至中庭的白石道上,高玟看著門字形建築內院,心想,連接左右兩側廂房的應該就是正房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正房的後面還有個小院,用來做為儲藏室或僕役的住所。
  小茗可能就被關在小院中的某個房間內!
  這時,高玟開始感謝上天給了她一個知識淵博的乾爸爸,也給了她一個還算不錯的頭腦與記憶力。
  沒有遲疑,高玟往正方後面奔去。在靜謐的雪夜中,她盡量把腳步放輕不想讓人發現。繞過了正房,果然那裡另有幾間較狹小的房舍,她高興得直想大叫。
  踮著腳,高玟開始一間一間的尋找。她悄悄地推開了一扇扇的窗,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不是儲藏室就是廚房,根本沒有半個人影。但她仍不死心地繼續窺探下去。
  這一間房被鎖住了!
  高玟興沖沖地俯身到窗戶旁,想一探究竟。好像有個人影縮在床上,她試探地輕喊了一聲:「小茗?」
  「誰?」小茗清脆的嗓音傳來。
  「是我,高玟。」
  高玟還未說完,小茗早已奔至那債小的窗口,拉住了高玟的手,「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感動的情緒梗塞住了高玟的喉頭。小茗怎麼會如此善良?對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人,卻能這半認得予以關心。她一定要救小茗!
  「你沒事吧?」急切的盯著高玟的眼,小茗內疚地又問。高玟的無語令她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沒事的,我很好。你呢?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會把你放出來?」
  「沒有。我想也許會被送到獄中吧!」小茗有點恐懼的打了下冷戰。
  用力地握緊了小茗的手,高玟堅定地說:「我一定要把你救出來。即使再和那個怪物博爾術吵一架餓偶沒關係!你是無辜的。」
  「沒有用的。我很慶幸是被博爾術大人所拘禁,他向來紀律嚴明,不會亂用私刑——」
  打斷了小茗的話,高玟不認同地冷哼了一聲,「鬼才相信他不會用私刑。他原本要鞭你的!」
  「那已經是很輕的刑罰了,你不知道咱們漢人與南人偷竊,尤其偷的又是蒙古貴族的東西,若博爾術大人執意要辦,我只有死路一條啊!」小茗認命地說道。
  「可是那不是你的錯啊!都是我亂跑,才害你被抓到。對不起,對不起。」高玟迭聲道歉,但仍覺得自己害了小茗。
  「你快別這麼說了,這都是命吧!」小茗扯了下嘴角,「對了,博爾術大人有沒有對你怎麼樣?他的樣子好可怕?還有,你怎麼說博爾術大人的江浙行省左丞相呢?」
  高玟盯著小茗半晌。她想告訴小茗一切事實,包括她來到古代的原因、她所習慣的現代世界。可是,小茗會理解嗎?她會像那個冥頑不靈的博爾術一樣不相信嗎?當然,她自己也知道這種事的的確確是十分匪夷所思。
  「如果不方便說就別說了。」小茗貼心地握了下高玟的手。
  「不!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你而言或許是天方夜譚。但請相信我,我沒有半句的謊言。我……」高玟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我來自七百年後的台灣……」
  在高玟敘述的同時,小茗的嘴沒有合起來過,詫異的眼光更是緊盯著柔美可人的高玟,聽她說著她所未見、未聞的奇特世界。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小茗神往地想像著。
  在高玟止不住思念的宣洩下,她將台灣的一點一滴都詳詳細細地說明,從家人到電腦、工作,和她愛極了的珍珠奶茶,她都描繪得十分清楚。
  「你說那個箱子裡會出現東西?」小茗訥訥地問了一句,臉上儘是好奇。
  「那叫作電腦。」高玟歎了口氣,「也許我這輩子再也碰不到電腦了。」
  「那你打算怎麼回去?」小茗反射地問道。
  「你相信我所說的話!你真的相信我說的話?」高玟輕聲叫了出來,細柔的嗓音充滿欣喜若狂之情。
  見到高玟激烈的反應,小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我真的相信啊!」
  「謝謝你!你知不知道這對我而言,是多大的鼓勵與支持。」高玟激動地在雪地上跳啊跳的。
  「那你打算怎麼回去?」小茗又提了一遍方纔的問題。
  「我必須在月蝕之日才有可能回到台灣,可是當前第一個難題是,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月蝕會是何時?」高玟用雙臂環抱住自己,淒楚地回答道。
  「你可以找常子德啊!他是我們朝中著名的星象學家。他一定會算的。」
  小茗的話為高玟帶來了無限的希望,陰暗的日子總算出現了一道曙光。常子德會推算曆法,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她奇異地回到了元朝,而冥冥之中竟有一股助力在自己身旁。
  倏地,高玟的臉垮了下來,她又想到一個無法克服的難題。
  「可是,就算我知道了哪一天是月蝕,我依舊無法進宮啊!太液池畢竟位在皇城之中,不是隨便可以來去的啊!」高玟垂頭喪氣地說著。才剛有了一線希望馬上就落空,心頭難免會不好受。
  「你可以找博爾術大人幫忙啊!他經常入宮,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小茗建議道。
  「博爾術?!」高玟腦子裡浮現出博爾術輪廓分明的面孔,她翻了下白眼。哼!她可不認為那個腦子比石頭還硬的男人會幫她,他光是懷疑她是奸細都來不及了,怎會相信她的話?
  聽出高玟口氣中的不以為然,小茗又說道:「其實我想他會願意的,只要你提出讓他相信的證據。」
  「我哪有什麼證據?」高玟不甚有精神地回答著,沒有注意到小茗突然睜大眼的表情,「何況那個人看起來——」
  「高姑娘,請回房。」常子德的聲音自高玟的背後傳來。
  「啊!」高玟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大叫,她安撫地拍著自己的胸口,「你幹嘛一聲不響地跳出來?」
  「我下次會記得走路要請人敲鑼打鼓一番。」常子德幽默的回答引來了小茗及高玟的笑聲。「高姑娘,請回房吧!」
  「為什麼我一定要待在房裡?」收起了笑,高玟排拒地反問。她雖然外表看起來溫柔又不帶任何威脅性,但實際上卻是個不喜歡被人命令,據理力爭的女孩。
  「我想你還是先隨我回房的好。苓兒發現你不見了,急得吵醒了已入睡的博爾術大人,整個宅子的人都在找你。你不快點回房,博爾術大人會不高興的!」常子德解釋道。
  「關我什麼事?我幹嘛管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高不高興?」高玟不服地爭論著,不滿這種受制於人的感受。
  「暴君是吧?」博爾術的聲音在高玟耳畔響起,口氣中的冰寒足以凍死人。
  高玟一聽到博爾術的聲音,馬上閉上了嘴。說人壞話是一回事,被當事人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現在還惹不起這個權大勢大、掌握著小茗生殺大權的男人。
  她僵硬地扯出一絲虛飾的笑,「嗨!你也睡不著出來散步啊!今天月色……啊!」
  在高玟的驚叫聲中,她的身子被博爾術攔腰抱起,被迫押回房去。
  「砰」地一聲,高玟被丟到床鋪上。她揉著撞痛的手肘,用著很可憐的表情望著博爾術。自小,只要她用這種乞求的目光望著哥哥們,哥哥們就會原諒她打破花瓶、撕破書,以及她無意中殺掉電腦程式等等的事。這法子一向很有效的。
  只是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了,都不見博爾術有任何反應,因為他根本不看她。
  白費她睜著圓亮的大眼奮力演出,而且還裝出副純真無知的模樣,很辛苦哩!
  臉好酸。高玟感到臉頰僵硬,索性進行了下臉部有氧運動——做鬼臉。
  見鬼了!她今天的運氣真的很背,博爾術哪時不回頭,偏偏選在她鬼臉做得起勁時回頭。
  望著博爾術鐵青的臉色,高玟知道等會兒有場硬仗要打了。把而是八成以為她目中無人、放肆囂張,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
  放鬆一臉的肌肉,高玟朝博爾術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今天天氣不錯。」
  瞪著高玟,博爾術沒有說話,雖然他惱火得直想怒罵人。天知道當苓兒跑來告訴他高玟不見時,他心中有多麼著急。明知不該對這樣一個身世成謎的女子動心,他卻還是動心了。他不想讓她離開自己身旁一步。
  然而他滿腔的沸騰被她澆熄了,她竟然說他是暴君!
  沒錯,他脾氣一向不好,但絕對輪不到一介婦流來批評自己。尤其她是自己看上的人,非但不容許她的口中出現任何一句對自己不敬的言詞,男子該是女人的天與地!他該是她一輩子的主宰!
  他自進房後餘怒尚未消褪,決定不去理睬她,只是坐下來讓怒氣沉澱,不想再對她多發脾氣。原以為她會戰戰兢兢、六神無主地待在一旁。結果呢?
  誰知他試探性地回頭,看到的不是一個內疚、不安的女子,而是一張有著怪表情的臉。她的腦袋究竟在想什麼?她不怕自己一怒之下毀了她嗎?
  「喝茶。」高玟很主動地為他倒了一杯茶水,暗自祈求他別又發火,否則她和小茗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板著臉盯著她的粉白臉頰,與一雙閃亮黑眸,博爾術終究拿起了瓷杯喝了口水。
  怎麼會有如此表裡不一的女子?外貌傾人,性子卻不拘、率直。雖說他們蒙古的女人向來也很豪爽,但絕不會如她這般為所欲為。
  「喝了水就代表你不生氣,對不對?」高玟笑吟吟的欲接過博爾術手中的瓷杯。
  反手握住了她的纖纖柔夷,稍一使勁,博爾術將高玟擁進了懷抱中。
  「你……不可以!」高玟雙手推拒著博爾術,想在兩人之間拉出些空間。他想對自己做什麼?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你是個身世不明的平民。這個時候多數女子會感激我對題目施與寵愛。」博爾術清朗的眼眸望著掙扎不休的高玟。他輕笑了聲,只手將她一雙皓腕反轉到她的身後,讓她毫無選擇地貼緊自己。
  「那你去找那些會開心的花癡女人啊!幹嘛找我?」心慌意亂的高玟急切地吼道。這輩子她沒和家人以外的男人這麼靠近過,近得連熱灼的呼吸都感覺得到。這種姿勢太曖昧了。
  「花癡女人?!你為什麼老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博爾術另一手撫上她氣得泛紅的滑膩面頰,觸感竟是令人愛不釋手的光滑。
  「因為我和你本來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你到底想怎麼處置我?」
  高玟的危機意識乍然產生。他對她又摟又摸的,該不會要她以身相許、委身於他吧?
  要命!他對自己而言,不過是個陌生人,雖然他眉目間的冷峻曾讓她心動,可是依舊還是個陌生人啊!
  「在我還沒有查出你是奸細或只是一名能預知未來的人之前,我不會輕易做出決定。」深邃的黑眼睛透露出堅定不移的信念。
  「那你何時才能查出呢?一個月、一年,還是我得耗上一輩子?你到底什麼時候放我走?」高玟不安地問。
  「我恐怕是不想放開你了。我想得到你!」
  博爾術的宣言讓高玟大感驚恐,她的臉色倏地刷白。怎麼會有這種事?她在開放的現代尚毋需擔心自己的貞操安危,結果一回到保守的古代,竟然有個男人對她說他要她!
  高玟嚇得無法合上嘴,眼神有些慌亂地望著博爾術不懷好意的笑臉及火熱的眼眸,身子防衛性地往後仰,只求不與博爾術接觸。
  「你真是不懂得利用時機,你難道不曉得好好迎合我,可以讓那個少年安然無恙嗎?」拉近了高玟,博爾術讓她坐到自己的腿上,然而雙眼不曾離開過她的臉。
  「下流!卑鄙!無恥!齷齪!」高明氣得口不擇言。
  「住口!」博爾術惱怒地低吼了一聲,沒有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對他叫罵。
  「你明明知道不是小茗的錯,為何一再把罪加諸在她身上呢?」
  「這叫殺雞敬猴!我要大家知道偷竊的下場。」
  「殺雞敬猴!?」高玟驚呼出聲,這是什麼論點?她不服地想抽出自己的手,但無論怎麼使勁也沒用,她憤然轉而用頭撞擊博爾術的胸膛。最好撞得他痛死!高玟兀自斥責到:「你要殺也得殺一隻真正的雞啊!隨便找一個可憐的孩子算什麼!」
  博爾術聽了高玟的話,怒氣頓失,咧嘴大笑出聲。
  高玟氣得幾乎昏厥,他竟然在笑,還是笑得如此猖狂!可惡的男人。她用力地再用頭撞向博爾術。氣死她了!
  拉開了猛擊自己胸口的高玟,博爾術淺笑地望著她泛紅的額頭,他低下了臉龐在她的額前印下了一吻。然後在她呆楞的同時,吻住了她微張的紅唇。


第五章
  不許想他!
  高玟在心中不知幾次告訴自己別再想那個可惡的偷吻賊——博爾術。但越是阻止自己不去想,那人的影子越是清晰的印在腦海中,抹都抹不去。
  要命!一個女人怎能不去想一個把自己吻得幾近神魂顛倒的男人!
  那天,他徹底地讓自己知道什麼叫作吻,讓她的心波開始泛動。在現代只有過一次接吻經驗的她,這才知道原來吻是纏綿、火熱得令人全身燃燒、且悸動莫名的。
  在深吻過她之後,博爾術沒有放開她,而是讓他那灼熱的眼,訴說他的佔有慾。還毫不含蓄的直言他要得到她,心跟身子他都要。
  天!高玟撫著自己微紅的耳根,都已經過了十天,她怎麼老是一想到當天的情況就臉紅呢?她抬起手想扇去臉頰的紅熱,但心思仍是無法離開那令她心跳紊亂的男子。
  高玟起身來到窗前,無意識地撫過窗欞的雕刻花紋。她不想停留,卻被迫留了下來。而那個擺明了不讓她離去的博爾術,在吻過她之後的隔日,就被召見入宮。這一去已是十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她向來閒不住,為此還曾被好友子薔嘲笑為工作狂,而這樣的她竟然可以無所事事地度過這十天——除了發呆還是發呆。她不知道古代女子怎麼能夠忍受過著沒變化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
  每天一早起床,負責照顧她的苓兒就忙著為她打理一頭長髮,巧手的苓兒熱中地為她變化各種不同的髮型,時而為她戴上一些讓她頭皮發麻的金釵、玉鈿,老天!她向來認為頭髮披垂而下才是最舒服、自然,且符合無負擔原則的。
  可惜,苓兒認為只有瘋了、乞兒才會披散著髮。只要她稍稍挑鬆一下髮髻,苓兒就可以足足嘮叨上一個鐘頭。
  向來受不了別人囉嗦不停的高玟,也只能任著苓兒在自己的頭上變化花樣。
  現在,她只求苓兒不要哪天心血來潮,在她頭髮上插上些羽毛、鮮花,讓鳥兒、蜜蜂飛到她頭頂上構巢築窩,她就謝天謝地、阿彌陀佛了。
  閒得發慌的高玟這時突然朝窗口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始她在古代的最新娛樂——狼來了。
  「啊——啊——」
  隨著高玟的尖叫聲,泰不華自右側的廂房中狂奔而出。
  由於日子實在是無聊得緊,因此沒事猜測著負責監視她的泰不華今天會躲在哪個方位、從哪個地方跑出來,便成了她唯一的休閒嗜好。而且泰不華奇特的蒙古式「婆焦」髮型,總是惹得她開心地大笑。
  「嗨!今天藏在左邊啊?」高玟對著泰不華打趣道,眼光仍如往常般地盯著泰不華的頭髮。她知道絕大多數的蒙古男子都留這種髮型,可是她還是覺得突兀、滑稽極了。
  「哼!」惱火的泰不華雙目凶狠地瞪著倚在窗台前的高玟。
  真不知道博爾術大人留這個女的下來要做什麼?還命令他看守著她,不許他一同入宮,這點已讓他氣憤了許久了,更別提高玟幾乎逼得他快發瘋了。
  她的樣子是很好看沒錯,柔美得就像夏日荷花一般。可是她的性子卻是怪異得驚人。
  奉命看守她十天,她除了第一、二天還稱得上是個合作的犯人外,其餘幾天根本是個搞怪能手。她每天一定會出小意外,如摔破花瓶、晃動桌椅之類的,要不就像今天一樣索性尖叫幾聲,讓他心驚膽跳的從藏匿處跑出來。她根本是故意的!泰不華咬牙切齒地忖道。
  高玟瞧見了他鐵青的臉色,得意地咧嘴直笑,「你又生氣啦!桃太郎。」
  生了數天悶氣的泰不華,終於忍不住對著高玟大聲叫道:「我不叫桃太郎!要說幾次你才懂!」
  「可是你的頭髮分明像桃子一樣。」高玟笑嘻嘻地和泰不華爭論。
  有人和她吵架真是愜意。苓兒雖固執,脾氣卻好得吵不起來,而其他服侍她的婢女更是唯唯諾諾的不敢多言,讓她這些天來除了和小茗說話之外,活像個自言自語的傻蛋。有人吵架真好!她高興地想。
  「這是我們蒙古人的傳統髮式。」泰不華吼道。
  「可是博爾術就沒留啊!」想到博爾術的頭髮也留成這樣,高玟就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
  「那是皇上特准博爾術大人為紀念其母而留漢人髮式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他一定很愛他母親了。」高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她想念媽媽、想念家人。
  「喂!你怎麼了?」向來有話直說的泰不華不安地抓抓頭,不解高玟的情緒為何猛然轉變。
  「沒事的。我只是想到我母親而已。」高玟揉了下眼睛,揉去了那酸楚的苦澀感。看著泰不華著急的表情,高玟有些內疚。他奉命看守自己,而自己顯然讓他的日子不大好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作弄你的。我只是很寂寞、沒有人陪,所以才想和你鬥鬥嘴的。」
  一下子不習慣高玟帶有悔意的語氣,泰不華又抓了下頭,心中暗忖她又在玩把戲了嗎?可是她楚楚可憐的表情又不像在作戲,看她的樣子倒好像真是在想家了。
  泰不華決定相信高玟一次。他清了清喉嚨,緩下了粗厚的嗓音說道:「已經申時了,你要不要去看那個小茗?」
  「要要要。」高玟迭聲回答,急忙回身想衝出房間。只是粗心的她在慌亂之間又撞到了桌子。「哎喲。」
  這高玟姑娘還真不是普通的粗枝大葉,沒事就跌跌撞撞的。泰不華聽苓兒說過,在高玟剛換去她身上所穿的怪異衣服,換上袍裙時,走著走著還會踩到自己的裙擺。真是個迷糊蟲!
  揉著撞痛的手肘,高玟唸唸有詞地抱怨著,「都是那個博爾術害的!」誰要他叫苓兒在她沐浴時收走了外套、襯衫、牛仔褲,害她只能入境隨俗地穿著苓兒為她準備的衫裙。她向來不愛穿裙子的,簡直彆扭極了!
  邊走邊埋怨的高玟才跨出門檻,就不留神地又踩住了裙擺。「啊!該死!」
  泰不華忍著笑,上前扶了她一把,使高玟免於跌倒於地的困窘局面。
  「謝謝,你真好。」高玟站穩了腳步,對著泰不華嫣然一笑,沒想到泰不華的臉色由黝黑轉為暗紅,他竟然臉紅了!
  高玟咬著唇,就怕自己忍不住張口大笑,破壞了兩人之間新生的友誼。泰不華紅著的臉龐配上他的髮式,更像顆壽桃了!一顆面惡心善的紅色壽桃。
  沒想到自己會被這姑娘的一笑迷了心神,泰不華只是低著頭,輕咳了聲掩飾自己的臉紅,沒有注意到高玟正深呼吸以克制大笑的衝動。
  「泰不華大哥,我們可以走了嗎?」高玟詢問著,腳步已開始往前邁進。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泰不華在後頭有些無奈地說道。
  這姑娘美雖美矣,只是性子太活潑了些,和馬鳴雪姑娘大不相同。不知博爾術大人喜歡的是那一位?跟隨博爾術多年的經驗,讓他隱約地感覺到博爾術對高玟的在乎,否則就不會派他守在她身邊了。
  蹦跳地走到了小院,高玟揮著手要泰不華快些打開關著小茗的房門。
  「高玟,你來了!」小茗跳到門口,拉住高玟的手。被關了十天的她並沒遭受到任何殘酷的待遇,除了有些擔心家中的母親之外,日子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尤其是高玟還被允許每天來探望她。「快點過來坐下。」
  「沒想到你這麼想我!」高玟捏了下小茗的鼻尖,身為么女的她一直想要個像小茗這樣開朗、大方的妹妹。
  「對!我想你,更想你的故事。」小茗纏著高玟撒嬌到,「你昨天的故事還沒說完呢。你才說了你二哥設計那個盛子薔去偷尉赫哲心的經過,然後呢?你二哥不是還預謀了那個盛子薔的妹妹子薇和你大哥成親嗎?」
  這些天來,小茗對高玟的家人簡直瞭若指掌了。因為人在異地,高玟不免將想家的情感化作語言,鉅細靡蜚的向小茗訴說她在台灣的生活與家人。自然地,她的大哥、二哥,還有尉赫哲及盛子薔、盛子薇的感情糾葛也就成了只要的話題,和小茗最感興趣的事。
  「其實啊!子薇和我大哥的婚事來由,是我老爸起的頭。他當年暗戀子薔、子薇的母親,而在一次因緣際會之下,我老爸和子薔、子薇的父親有了個約定——盛家的女兒在二十五歲前,若尚未有論及婚嫁的對象,則必須和高家未娶妻的兒子結婚。」想起父親的荒謬舉動,高玟笑了笑。
  「哦!難怪你二哥要設計那個盛子薔和尉赫哲在一起。這樣一來,盛家的女兒就只剩一個,當然是大哥迎娶,而不是他了。我說得對不對?」小茗興奮地推論著。高玟那裡的世界似乎比這兒有趣多了,連婚事的安排都出人意表。
  「是啊!二哥愛慘了二嫂,所以……」想到生笑容可掬的二嫂,高玟難過的深吸了口氣,「所以,即使二嫂去世兩年多了,他還是沒有片刻忘懷過她。」
  小茗安靜了下來,笑容也隱去了大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你二嫂在天之靈也該感到安慰了,因為她會永遠留在你二哥的腦海中。」
  點點頭,高玟沒有再多說話,抱著膝陷入沉思,久久才轉頭對著小茗說:「好像我們高家的人在感情這條路上注定要吃很多的苦。二哥懸念的是永遠不可能復生的二嫂,而大哥則不斷尋找那個在婚後第二天即離家出走、失去消息的子薇。」
  和高玟並肩而坐的小茗正想再開口詢問時,卻被身後的輕微碰觸嚇了一跳,她回過了頭想看看是什麼東西頂著自己。「什麼東西?啊!有一隻羊。」
  一雙和小茗平視的黑眼珠溫和地盯著她。這顯然是一隻被馴養在小院旁的小山羊,趁著門打開才偷跑進來的。而專心談話的兩人並沒有發覺到。
  「是羊哩!」高玟跪著,身手想去摸摸羊的頭,「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羊。小茗,它應該不會咬我吧!羊是草食性動物,不是肉食性,對不對?」
  「它不會咬人啦!」小茗在一旁看著高玟興奮的臉,不懂這種平凡的動物怎麼會引起高玟這麼大的反應。難道台灣沒有羊?「你說你沒見過活生生的羊是什麼意思?」
  「我見到的羊都是宰殺後煮好的。」高玟新奇地摸著羊頸,一邊解釋道。
  「咩!」在高玟說完後,小羊叫了一聲,彷彿是在抗議它的同類成了盤中餐一般。
  「生氣了?」親熱地抱住了羊的脖子,高玟沒去理會身上的綢緞絲袍已被弄髒,逕自逗著羊玩。
  「這隻羊是公的還是母的?」小茗也湊了過去。
  於是,兩個女人伴著一隻羊就在這個小房間禺禺私語了一整個下午,絲毫未察覺到時光的流逝,直到泰不華上前輕敲了下門。
  「高姑娘,時間到了,你該回去了。」博爾術下令高玟與小茗每日只能共處一個下午的時間。而他的任務就是偷聽高玟的言談,再報告給博爾術知悉。
  這也是為什麼博爾術要特別通融讓高玟與小茗見面的原因。一般人在熟識的人面前較不會偽裝真相。但這些天來,他所聽到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範圍。
  台灣?!那是什麼地方啊!而高姑娘所描述的種種事物、現象,也彷彿是另一個國度般,這也難怪博爾術大人懷疑她的出身,而要他前來竊聽了。
  歎了口氣,高玟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抱起了那隻羊,向小茗揮了揮手,走出了門外,卻意外地望見常子德也站在門外等著她。高玟的心不期然地跳動了一下。常子德回來了,那個人也回來了嗎?
  「你回來啦!」她開口招呼道。
  常子德禮貌且客氣地點了點頭,用著一貫溫和的聲音說道:「是的。博爾術大人回來了,而且要我來接高姑娘。」
  「你看著她,我先去找博爾術大人了。」泰不華丟下了話,很快地轉過了身,急著先到書房見博爾術。
  高玟佇立在原地,望著泰不華離去的背影,心突然產生無法解釋的慌亂。那一天過後,她沒有再見過他了,叫她去又為了什麼呢?該裝出毫不在乎的模樣嗎?
  「呃,高姑娘不先將羊放下嗎?」常子德問道,想起博爾術為她的病特地請來城中名醫。
  「我沒事啦!」高玟邊回答,邊舉起手擋著冬日少見的刺目夕陽,她乍然停住了腳步,想起了早該問的事。打從小茗告訴她常子德是有名的星象學家後,隔日他就隨著博爾術入宮了。這一去十天,她哪來的機會問?「今天太陽很大哦!」
  「是啊!這些天的天氣不錯。」雖有些不明白高玟為什麼停下腳步,常子德依舊禮貌地沒有催促。
  高玟故作不經心的自言自語道:「太陽怎麼大,有時會有日蝕,就不知月亮會不會也有月蝕?」
  一談到天文,常子德雙眼立即閃現亮光,「月亮也有的。像前些日子就剛發生過一次月蝕現象。」
  「那你只不知道下次月蝕是什麼時候呢?」忘了先前無事人的樣子,高玟心急地拉著常子德,她只想知道那對於自己莫大重要的答案。
  也許是高玟近切的表情讓常子德感到有些奇怪,他盯著高玟問道:「你……為何這麼想知道?」
  「反正你先告訴我就對了。求求你,好不好?」她可憐兮兮的聲音讓常子德無法拒絕。
  「日蝕必在『朔』;而月蝕必在『望』,這是不變的原則。所以——」
  「什麼『朔』、『望』?我只要知道下次月蝕是什麼時候?」高玟打斷他的話,咬著自己泛白的唇,顯示出她的焦慮不安。
  「我正要說啊!」看著高玟緊張的樣子,常子德有些啞然失笑。他很少碰到對天文如此感興趣的人,只是她一副有所圖謀的樣子,不像純然對天象的運行懷有好奇。「『朔』代表初一,『望』則是十五。奇怪,你怎麼會不知道什麼是『朔』、『望』?」
  「哦!」她無奈地低頭大聲歎氣。這個有些愣愣的書生,怎麼還不快說出答案呢?「我是八爪星上的外星人啦!」
  「什麼外星人?」向來有疑問就要弄清楚的常子德懷疑的問。
  又大聲地歎了口氣,高玟象徵有些理解什麼叫作「無法溝通」。「沒有啦!我是說我忘記了。」
  雖然對高玟的推脫之詞不大滿意,常子德還是勉為其難地點了下頭。
  「現在總可以說了吧!」高玟的臉部表情已經僵硬到了極點,根本忘了她現在有求於人。
  「我說到哪了?」常子德的話馬上又遭來一記白眼,他很自然地假裝沒看見。「對了,我剛才的意思是說日蝕發生在初一,而月蝕則發生在十五。至於下次的月蝕,我預估大約是在一個半月之後,因為前些天發生的月蝕只是所謂的月偏蝕罷了。一個半月後的月亮才會真正的全然消失。」
  「一個半月!」高玟喃喃自語,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還要在這個地方待上一個半月哩!
  葉爸告訴過她,曾有一個參與研究的學者,就是在月蝕之日落入結界中,結果回到了唐朝,而後又在月蝕之日回到了現代。這雖說明了怎麼來就怎麼回去的道理,可是,天知道以她倒霉的程度會不會掉回山頂洞人的時代中?高玟思忖。
  不管了,反正總是要試一試的,高玟抿緊了唇,表示出她的決心。她相信只要她的念力夠,就一定會回到台灣。而現在要擔心的問題反而是如何回到那位於皇宮深苑的太液池。
  她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個人身上了!
  轉過了身,高玟以火箭般的速度朝貫石堂的方向跑去。
  「你別跑啊!高姑娘,小心跌倒……」常子德在後頭對著拎高了裙擺、完全沒有一點淑女形象的高玟大叫,無力地看著她「砰」地一聲,因踩到衣角,又往前撲倒下去。


第六章
  「高姑娘,你沒事吧?要不要我找苓兒扶你走?」常子德擔心地看著走路一跛一跛的高玟。
  「不用了,你扶我就好了,幹嘛找苓兒?」她直覺地抬起頭望著面有難色的常子德,不懂他幹嘛一副好像要被拉上斷頭台的怪樣。她又不是刺蝟!
  「這……恐怕……不大好。」結巴的口氣顯示了常子德的不知所措。「男女有其需守之禮限,兩者授受不親的。」
  「迂腐。」吐出了兩個字,高玟拖著疼痛的膝蓋向前進。
  她可憐的腿如果有自主權的話,可能早就不知道逃到哪個星球去了。自從掉到了這個鬼地方,換上了這種怪衣服,一天不跌個三、五地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今天又撞到昨天撞到的地方,真是倒霉透頂,結果還碰到一個古代的保守派人士。高玟只有徒呼時運不濟的份。
  常子德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深怕她又有個不慎。「高姑娘,我看我還是找——」
  「不用啦!」她沒好氣地說,「反正我的腿只是受了點輕傷,傷口彷彿有點潰爛罷了!自己一個人用力走一走,只可能把傷口拉大一些而已,你不用理我!」
  在她的嚴詞利語諷刺下,常子德慘白了臉色。
  這高姑娘可是博爾術大人極中意的人,要是真缺了胳膊、少了腿的,那他就得提頭去見博爾術大人了。常子德只好一個大步上前,有些怯生生的扶住了高玟的右臂。
  高玟毫不客氣地啊重量交到常子德身上,天知道她就快走不動了,她才不管這個滿腦子禮法的男人是否心不甘情不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她從小對付哥哥們的訣竅。反正目的達到,有人扶就好了,管他眾僕役在見到他倆時的曖昧眼光。
  在一步步緩行之下,總算來到了貫石堂。高玟和常子德還未入門即聽見了怒吼聲。
  「我們元朝的大軍儘是精銳,怎麼會大敗而歸?」怒吼之人顯然不肯接受事實,「下次征伐安南必定將其佔領。」
  博爾術冷靜的聲音接著響起,「安南之地,密林不見天,加上林間瘴氣,我朝士兵不習其地,染上瘟疫者不在少數,若欲再攻侵,這一點不可不防。」
  「我就不相信我朝運氣這麼不好,征伐日本遇上巨風,大敗慘退;征安南也出樓子!要是當初您親自帶兵,今日就不會……」泰不華的話嘎然而止。
  常子德有些尷尬地扶著高玟走進了貫石堂。
  毫無疑問地,博爾術大人顯然非常不悅。他微蹙起濃眉,眼光危險地瞇了起來,絲毫不放鬆地盯著相依偎的兩人,一點也沒有隱瞞怒氣的模樣。
  先下手為強,他可不想還沒娶親,就被博爾術大人的火氣燃燒殆盡。「高姑娘受傷了。」
  「受傷?」在常子德還來不及點頭時,博爾術長腿一跨,不著痕跡的推開了常子德的手,攬過了高玟瘦弱的身子。他不許她與常子德如此接近,畢竟男女有別。
  當然,他是例外,他擁有她!
  「嗯!很痛。」為了回家,高玟充分利用她荏弱的外貌,配上軟軟、動人的嗓音。只是這男人的接近讓她心動,另她不敢抬起頭望著他彷彿要看透人心的視線。
  「怎麼受傷的?」盯著她的頭頂,他的眼光掃過了她滿是塵土的衣裙。「哪裡受傷了?」
  不好意思說出受傷的原因,高玟咬著唇,直覺地拉高了左右手臂的衣袖。「這裡受傷了,還有這裡。」說著,裙擺拉到小腿肚上,就聽到了一聲怒吼。
  「你們兩個給我出去叫大夫來!還有,」博爾術的聲音充滿了權威與憤怒。「閉上你們的眼睛!」
  「你幹嘛那麼凶啊?」已由博爾術的聲音中感受到怒氣的高明,仍是低頭拎著裙審視膝間略沁出血絲的傷口。「我跌倒又不是他們兩人推的。」
  「抬頭看我。」博爾術一一貫的命令語氣,霸氣地抬起了她的下頜。
  高玟側過了頭,不想看他迫人的目光,她心中那股浮動的思緒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第一次,在男女的相處上,她感到赧然。
  在這個專斷、獨裁的男人身旁,她的心總是無可救藥的不聽使喚。而她唯一一次的短暫戀情,並未讓她如此心魂迷亂過。她只好籍著說話來掩飾不安。「你今天很帥,帥得令人不敢逼視。這樣可以放開我了吧?」
  博爾術堅持地扳回了她的小臉。她有些緊張,為什麼?他深邃的黑眸執意地望入她的眼中。「你總是這麼習慣把自己的身子示人嗎?」
  嚥下了一口氣,面對博爾術近在咫尺的麥色臉龐、直勾勾的目光,高玟不敢大力呼吸,怕洩漏了自己心亂如麻的情緒。
  因此,神志不甚清楚的她,只看到他那吻過自己的唇一張一合,根本沒聽到他說了些什麼。「什麼?」
  粗厚的大掌順著她下頜滑下,撫上她白脂一般的頸子。「我說,你總是這麼習慣把自己的身子露在男子面前嗎?」博爾術重複問道。
  「別碰我的……」話還沒說完,脖子上如蝴蝶拍翅膀般的撫摸觸動了她的神經,高玟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好……癢。不要。」
  博爾術盯著眼前笑得泛紅了臉的高玟,她晶瑩的眼閃動著光輝,連她為忍住笑而咬住唇的貝齒,都令他心動莫名。
  高玟止不住笑意,舉起雙手想拉開她脖子上的手。
  博爾術反手抱她的柔荑,順勢將她拉入懷中,他低下了頭,攫住了她那帶著笑意的唇瓣。
  他靈動的舌誘惑地挑逗她的的貝齒、柔唇,將兩人之間的空氣引燃到最高點。良久,他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雙頰緋紅的她。
  高玟無力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任博爾術抱著自己,因為她現在根本沒有力氣站著。她只覺得雙唇腫痛、血液沸騰,直想把腦中悸動的混亂符號組成文字。
  不自覺地,她抬頭瞥了他一眼,卻被他眼中的灼熱攪得心跳不已。上天!她無法不去在乎這個男人,但是……
  高玟往後退了一步,想離開他的懷抱,但他如鐵鉗般的健臂緊緊箝制住她,讓她無法動彈。
  她澀澀地開了口:「你不該如此的。我們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我終究是會離開的。」
  「我不管你來自什麼地方,我要的東西從不放手。」博爾術緊擁著她,火氣又燃上了心頭。
  自從聽了泰不華的報告,他心中的掙扎並不下於她。她與小茗的談話內容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另一個空間。她若不是神智異常、想像力太過豐富,就真如她當初告訴自己的一般——她來自未來。
  這讓他更加壓不住心頭的煩躁。
  對未知的事物他並不恐懼,畢竟世間有太多事無法用常理解釋。但是他很在乎她,反而不敢去揭開真相。
  「我不是物品,更不屬於誰!」他狂妄的口氣引起了她的不滿。高玟抿緊了唇,反抗地張大了眼睛。
  從來不受拘束的她,不曾讓人束縛過,以後也不會。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是我的人。」獨佔的口氣沒有一絲妥協的餘地,他怒目回視她。
  「你這個沙文豬!」高玟氣得用腳使勁地踢著他的小腿,卻不見他眉頭皺一下,反倒是扯動了自己膝上的上。「哎喲。」
  「不許動。」博爾術低喝一聲,抱起她到椅上坐下,他有些火大地補充了一句,「不許說我聽不懂的話。」即使不清楚她方才說的話,但那個「豬」字卻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沒有被他的兇惡嚇倒,她生氣地坐在椅子上,手握成拳,想打凹他驕傲神氣的眼。「你是一頭自大的豬!這樣總聽懂了吧!」
  「你!」他抓起了桌上的杯子擊向牆壁,氣她的抗拒與謾罵。
  第一次,他碰到了足以讓他傾心的女子,欣喜於她的不同流俗,卻也因此氣得幾度情緒失控。他怒瞪著她的臉,幾乎想把她撕裂,沒有人能如此挑釁他!
  高玟蹲踞在椅子上,鼓起腮幫子,瞇起了眼,做出自認為最難看的鬼臉,想逼走他。她怕自己太過在乎他!她不要帶著傷心與離愁回到現代。
  「咳!」門口禮貌地輕咳聲夾雜著竊笑聲傳來。
  高玟轉過了身,望見前些天幫她看診的黃大夫,猛然摀住了臉孔,「啪」地一聲坐回了椅子上。她一點形象都沒有了!她剛才挑戰的表情、姿勢,活像一隻宇宙無敵醜的大青蛙!她真希望這一刻自己能就此消失,省得忍受別人的嘲笑。
  奇怪!那傢伙怎麼沒嘲笑她?
  她偷偷地自指縫間瞄著博爾術所站之處,他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她這才鬆了口氣放下手,轉過頭向早已笑彎了腰的白髮大夫打招呼:「嗨!我又跌倒了。」
  她已經在貫石堂外來回走了好幾十次,連地上的有機生物都不知道被她踩死了多少,可是她還是沒有勇氣敲門而入。
  傍晚時才和博爾術翻臉,只為了不想自己陷入兩難的情網,因為她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在抹完了藥、回到房間休息後,她才發現自己的粗心和魯莽。即使她不想失去一顆心,也無法忍受他的跋扈,不過,不可諱言地,博爾術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回到現代的希望。
  也因此,她站在這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不願扯下臉去求他,可也不願就此失去機會。
  「小姐,你到底要不要進去?要不要我幫你喊一聲?」陪伴高玟在廊道徘徊的苓兒為她拂去了自庭院飄散而入的雪花,自己卻冷得打了個寒戰。
  真搞不懂小姐究竟想做什麼?苓兒的臉皺成一團,直想拉著高玟走到溫暖的地方。
  「不要。」回頭側視苓兒,高玟一口拒絕,雙手環緊了厚暖的紫毛披肩。「你先回去吃飯。」
  「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苓兒發著抖固執地答道。照顧小姐是她的責任,怎麼可以讓小姐獨自一個人待在冰雪之中?
  「那你穿著。」高玟脫下了披肩,掛到苓兒的肩頭。
  「小姐。」呆望著高玟,感到得眼眶都發紅了。
  即使小姐的言行不似一般的大家閨秀,但她的真誠、坦率卻更令人想掏心以對。在她服侍小姐的這些天,小姐軟硬兼施地塞了不少食物給她,要她拿回去給不得溫飽的家人、鄰居們分享。
  眨掉了眼角的淚光,苓兒連忙脫下紫毛披肩覆在小姐身上。這可是博爾術大人專門為小姐定制的名貴衣衫啊!「小姐,你若是真的怕苓兒冷,就和苓兒一道回去吧!」
  「可是我有事要……」高玟欲言又止地蠕動了下唇。
  「你又想幹嘛?」泰不華的聲音自她們倆的背後傳來,他瞪著瘟神般的高玟。
  大人剛回來還是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雖然在他報告高玟的行動、言語時,大人偶爾會蹙起眉,可是大致上還算情緒不錯。結果後來呢?這個高玟才和大人相處了一會兒,大人隨即怒髮衝冠。搞什麼鬼?泰不華不悅地想。
  「我站在這裡不行啊?」高玟反駁著。不懂為何泰不華不友好的看著自己,她又沒惹到他。她老爸常說,臭著一張臉的人八成今天排泄不順,才會一副怒火勃發的樣子。於是她含蓄地問著泰不華:「你今天上廁所了沒?」
  泰不華漲紅了臉,氣得只差沒頭頂冒煙了。這是什麼問題啊?一個姑娘開口、閉口儘是些不雅之詞,成何體統!如果她總是這樣跟大人說話,也難怪常惹大人生氣了。泰不華語氣很沖地說:「那不關你的事。」
  「的確不關我的事,我又不能幫你上。我只是很好心地想跟你說,如果排泄——」
  「小姐!」苓兒先是摀住了自己的耳,繼而決定摀住高玟的嘴才是上上之策。「小姐,我們回房用膳吧!」
  「對!快回房去,不要再來惹博爾術大人心煩了。」想到博爾術方才猙獰的表情,及滿地被摔破的杯盤,泰不華不禁呻吟了一聲。
  天可憐見!博爾術大人心情一不佳,他們就注定要陪他在這天寒地凍的天候中經常練武、操兵,都是這個姑娘引起的橫禍。
  「外面吵什麼?」
  還來不及被苓兒拉走,高玟就聽到了那個令她又愛又怕的冷峻聲音。她側轉過身子,偏著臉想偷望他的表情。
  哇!北極的冰大概也沒他的眼神來得冷了。
  博爾術直鋌而高大的身子立在貫石堂前,身後的燭光映得他周圍出現一圈紅色的亮光,配上他僵直的面龐,高玟忍不住心想,所謂的「氣得冒煙」,大概就是這副樣子吧?
  微吐了下舌尖,高玟回過了頭。
  「博爾術大人,我……我們正要回房用膳。」向來不敢朝博爾術望上一眼的苓兒慌亂地答道。
  「是啊!她們要走了。」泰不華在旁幫腔。他不願博爾術的臉色變得更嚇人。
  「是嗎?」望著高玟,博爾術冷凝的問道,「你來做什麼?」
  他不相信這個把自己氣得七葷八素的高玟,會沒事地在冬夜裡散步,而且散步到這裡來。
  「我來找你。」有人起了個頭,接下去的話就好說多了。擺脫了苓兒,高玟快步地走到博爾術身前,仰視著他。
  「什麼事?」他不想理會她,卻又不捨她乞求的目光。「傷口包裹好了嗎?」
  「好了。」說著,高玟反射性地又想拉起裙擺,讓他看看已裹妥當的傷。她以為他像爸媽、哥哥們一樣,定要看到傷口處理完畢才會放心。
  「以後若讓我看見你再把身子隨便示人,你就會被鎖入房間內,不得任意活動。聽見了沒有?」握著她的肩頭,博爾術嚴厲的說道。
  「哦!」
  老古板!高玟在心中輕哼了句。
  「口服心也要服。」抬起她的下頜,看出她的無意苟同,博爾術再度命令道。
  「服!服!服!可以了吧?」高玟笑著柔聲答道。反正嘴巴說一說又不痛不癢的,只要他別發火就行。
  她過於溫馴的態度引起了他的猜疑,博爾術微瞇了眼,想看出她巧笑倩兮的臉龐下所打的主意。相處雖不久,她的性子他還可摸出幾成——她八成有求與自己。
  漫不經心地坐入椅子,他只是望著她,等她自己開口。
  不大習慣博爾術對自己咆哮,高玟有點亂了陣腳。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緊緊地盯著自己,她怎麼說得出話來?
  高玟試圖鎮定心緒,她絞著手指,心想,他會再次對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嗤之以鼻嗎?「你記不記得我和你提過,我不是你們這個年代的人?」
  果然,她是有目的的。而她的目的讓他莫名的心寒與慌亂。
  「你還在生剛剛的氣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高玟孩子氣地扯了下他的衣袖。他的無言讓她不知如何以對。
  高玟微張的小巧紅唇對他而言是種誘惑,她那頭綰成髻的烏黑亮麗長髮更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突然,博爾術拔掉了她的髮簪,她的秀髮如瀑布般傾洩而下。
  「啊!」高玟驚呼了一聲。她的頭髮已被博爾術的手纏捲住了。她彷彿被催眠似的,迷亂地望著博爾術閃著蠱人情愫的雙眸。
  她有一頭好美的髮!
  博爾術握著高玟的發,體會那絲緞般的柔滑與軟膩。他微微用力地反捲起她的發,迫她靠近自己。對於她眼中閃現的迷惑,博爾術笑了笑,放開了烏絲,撫過她粉嫩的唇瓣。
  博爾術的舉動驚醒了她的神智,高玟伸手摀住了口,含糊不清的說:「不許你再吻我。」
  「我如果要吻你,我就會吻。」唇掃過她額間,他仍是一臉的霸王氣勢。
  「談正事。」舉手抵住了那惱人心弦的男人,高玟堅定地重申。他老是讓她忘了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該死!「你到底記不記得我說過我來自未來的話?」
  「記得又如何?不記得又如何?」莫測高深的眼沒有表露任何表情。
  「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我說的話?」
  「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博爾術依舊沒有表態,好整以暇地坐著,而高玟甩著一頭長髮,氣呼呼地在室內踱著方步。
  「哈!原來中華民國官員答語模稜兩可是其來有自,有歷史淵源的!」她杏眼圓睜地瞪著他,雙手叉腰,一手則很不客氣地指著他的臉,「拜託!我又不是要你為什麼天災人禍負責,回答我相信或不相信就好了啊!」
  「我很想不相信。」博爾術硬邦邦地答著,心中相當不高興。他並不想接受她來自未來的事實,但他找不到理由來解釋她身是的諸多迷團。
  「意思就是你相信了!你相信了!」高玟一躍向前,摟住了他不脖子,一如她對哥哥們常做的動作一般。
  博爾術扯下了她的雙臂。佳人在懷是一件美事,但被佳人勒死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說我很想不相信,並不表示我十足相信。」不喜歡看到她彷彿即將歸去的欣喜模樣,博爾術撂下了話。
  「沒有人說過你很討厭?」聞言,高玟再次踱步,還不時瞪著他表示她的不滿。
  「唯一還活著的人就是你。」摸著下巴,博爾術嚴肅、認真的說。
  輕哼了一聲,高玟自齒縫間吐出話來,「我真是榮幸啊!恕小女子不敬,再請教一個問題。」
  「說吧。」
  「謝主隆恩!」她挑逗地抬起臉,用著戲謔的語氣回道,「請問閣下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我的話?」
  博爾術沉下了臉,「別得寸進尺!」
  一時間,四周的空氣因為他暴戾的氣息而凍結。
  瞄著博爾術青筋浮現的臉龐,高玟雖有些微的害怕,仍不認輸地抬著頭。她沒錯,是該有人挫挫這人的氣勢。
  不過,她是個識大體的人,既是有求於人,就不該過於囂張,令人怒髮衝冠。古有名訓:識時務者為俊傑,她當然得按照老祖宗的規矩行事方是。低頭絕不是因為他要置人於死地的樣子,絕對不是!
  背對著博爾術,她不疾不徐地在桌前停下了腳步。習慣性地咬著指甲,直到又咬痛了自己,她才訥訥地開口:「呃,對不起。」
  「為什麼老惹我發火?」走到她身後,博爾術雙手撐住桌子,將她禁錮於他的胸膛於桌面之間。
  「我從沒有想故意惹惱你,可是你……」身後胸膛的微微振動,及耳畔吹來的熱氣,讓她清楚地感受到屬於他的男性氣壓。吸了口長長的起,她只想擺脫他對於自己的影響力。
  在戀愛經驗上她可說是一片空白。唯一的三天戀愛,終結於那名學長試圖親吻她,而被她甩了個大巴掌。所以,她不知道如何應付自己面對博爾術時的心湖波動。她也該給他一個巴掌的,為了他肆無忌憚的霸佔姿態。但她為什麼沒有呢?
  「沒有故意惹惱我?」他不可思議地扳過了她的臉,望入他迷濛的雙眸中。
  也許我是想吸引你的注意;也許我潛意識希望你的視線總停留在我身上。高玟在心中低喃。
  她不自覺地反身依入他的胸膛,為方才領悟的心情而恐懼。她要不起這一段時空之戀!
  雖然訝異於她的舉動,但博爾術並未作聲。他緩緩地順著高玟一頭滑溜的長髮,享受著她少見的溫婉。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來自未來?」燭影的晃動讓高玟感覺到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沒有親人、沒有熟悉事物的元朝。
  抓緊了她,他是不願說出任何一句可以讓她證實身份的話,但還是勉強開了口:「如果你真的來自未來,那麼告訴我一些將來會發生的事,讓我逐步去相信、去應驗。」
  「元世祖會在至正三十一年過世,而約莫八十年後,元朝會被其所統治的人民推翻而滅亡。」高玟靠著他已然崩緊的身子,毫不隱瞞地告訴博爾術。
  明知自己的話會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可是為了能離開,她還是不得不說。
  「不可能。」排斥地推開了她,他退了兩不。這些話必是她隨口杜撰的,他們蒙古族人驍勇、善戰,不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失去一切的。
  「如果你不願意相信這個,那麼你可以問我一些其他的問題。」她戳了一刀在他的心房,但為了自己,她必須殘忍次再加上任何足以讓他相信的實情。
  「回答關於我朝近日與日本國的戰役情形。」垂下雙肩,他有些無力地提出第二個問題。
  「元朝征日,由於波濤阻隔,海面風性不定,因而每每無功而返,甚至所有大軍翻覆於暴風雨的海中。雖然動員了四千多艘的戰艦征日,但碰到不可抵抗的颱風仍是慘敗而歸。目前為止,我說得都還正確吧?!」
  「說下去。」
  「如果我沒記錯,你們在至正二十三年會罷征日本。因為傷亡著實過於慘重。」說到這裡,高玟再次感謝上天賜予她超絕的記憶力,也為她的回到未來儲備了可信的籌碼。
  「我朝今年會罷征日本?!」驚訝、怨忿等諸多情緒表露在博爾術的臉上。
  眼看就要放棄那犧牲了十萬官兵的征戰,他如何能不深惡痛絕呢?他心中也明瞭奧熱的海外島嶼之戰的確是難以發揮他們元朝騎兵的機動力,更何況還要應付那變幻莫測的海面風力,加上統領的將帥們沒有一人對海洋氣候有所瞭解,當然不免屢戰屢敗。但他仍是不甘啊!征服內陸的強大元朝兵卒竟然無功而返、無力而退?!
  「你別難過了,換角度想,終止了戰爭,對於民心也有安定作用啊。」不習慣神采飛揚的他頓失雄魄,高玟上前捏了下他的肩。
  「什麼時候宣佈罷征?」按住了她置於自己肩上的冰涼小手,愁思籠上了他全身。
  未來的事尚未發生,但自她口中道來,儘是不可反駁是真實。他很想不信,但當前的縣府官員不識漢字、不用土人,以侵入者的姿態凌駕一切;諸侯大臣聚財斂物一如遊牧時期的掠奪作風,確實讓他對本朝沒多大的信心。
  「今年……」吞回了話,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陷入苦惱的他。他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嗎?看他悒鬱至極的模樣,該是相信了吧!那他願意幫自己離開嗎?「你相信我的話嗎?」
  博爾術苦笑道:「我很想不信。」
  見他這副樣子,她的心猛地揪了下,難道她竟不想開口要求離去?她不懂自己的心,她卻是清楚的知道她必須要回到她所屬的地方、過她的生活。「那你願意幫助我回到未來嗎?」
  鬆開了她的手,站起了身俯視著她,他不願作正面回答,「你尚未告訴我今年何時罷征日本?」
  「如果我說的是正確的答案,你就讓我走嗎?」緊握著拳頭,她屏氣凝神地反問。
  她這麼想走嗎?但他不想放走她啊!他可以將她囚禁在自己身邊,可是這只會引起她的反彈與不快樂而已。想到這裡,博爾術愣了一下,自己是何時開始在乎起一個女子的感受了?
  「你不願意嗎?」小心翼翼地再問一次,她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幾月?」他簡短的問了句,沒有回答。
  「元月。」這個人真是死硬派!她瞪他一眼。
  高玟說完,轉身欲離開。看來她必須另謀方法了,他並不願幫助自己回去啊!
  「我答應你。」鏗鏘有力的聲音止住了她的腳步。「如果元月真的罷征日本……我就幫助你回到原來的地方。」
  飛奔至他身旁,高玟興奮地摟住了他的頸項,籍著擁抱傳遞她心中的謝意。
  只是為何在喜悅中,她心中卻又有著難捨及不解的淡淡酸楚呢?


第七章
  大年初一的早上該做什麼?
  當然是分送些喜氣給大家,高玟想著。
  因此,早起的她提了一串小爆竹繫在長長的竹節上,準備到各處埋伏,來個「竹報平安」!
  新的一年所嚇的第一個人當然是要特別一點的。所以,高玟的第一站是跑到了博爾術的房間。
  誰要他在昨天吃年夜飯時,騙她吃了什麼「水晶角兒」。在她尚未全然嚥下之際,就很「好心」地告訴她水晶角兒是以羊肉、羊脂、羊尾及一大堆跟羊有關的器官做成的,還舉了她可憐的寵物為例,說明哪個部位合宜做肉湯、哪個部位合宜做生炒,這叫她怎麼吃得下返?此仇必報!
  以食指壓唇,高玟向尾隨在後的苓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奇怪!苓兒幹嘛一副臉色發青的模樣?
  沒多想的她跑到了貫石堂門外敲了下門,準備在博爾術出門的一剎那為他「爆」平安。「博爾術,你在嗎?」
  「找我嗎?」博爾術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喝!」高玟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貼向門板。博爾術怎麼會在外面?!現在還是清晨啊!
  扳過了她的身子,看著她心虛的臉,博爾術淺笑了一下,「恭喜啊!」
  「哦!恭喜恭喜,新年好。」舉起右手拭冷汗,忘了爆竹還高提在手中。「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高玟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這下丟臉丟到家了!「凶器」竟然還高懸在她手中。
  「這個東西怎麼樣啊?」博爾術縱容地看著她著急的臉問道。面對著高玟,自己總會有著較之平日不同的反應。
  「這個東西我不認識!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我手中?你喜歡給你好了。」高玟索性耍起賴來,把爆竹交到博爾術手中。
  沒有接住爆竹,博爾術接過的是一身新裳、披著金繡雲肩的高玟。「走吧!陪我用早膳去。」逕自帶著她步入貫石堂外的廳房。
  桌面上已擺放了滿滿的菜餚。由於是初一,所以早膳較諸平時更加豐盛。
  「高玟,不許先吃栗糕。」博爾術喝阻的聲音配合手部動作,成功地阻止了高玟一坐下就往那白瓷盤進攻的動作。
  「我吃一小口就好了,真的只吃一小口!然後就會吃很多飯。」她乞求地望著對自己已不具威脅性的博爾術,好聲好氣的撒嬌著。
  一個人的心態能轉變多快?一天、兩天或是一瞬間?她弄不清楚,也不想明白,反正她很喜歡、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古代沒有電腦,無可發揮的她只好賞賞花、看看月、瞧瞧這截然不同的空間。日子一久,她的心態已與初來到此地時截然不同了。
  在與博爾術達成協議之後,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不過,卻多了個陪著自己等候的人。
  夜晚,他伴著自己踏步於雪中,告訴她關於出征攻擊的事,還有他對家國凌亂的滿腔焦灼。
  寒冷的白晝,他擁著她穿梭在大都城外間商賈聚集的日中坊,讓她領略與現代完全不同的風情與面貌。他們無所不談——除了即將到來的別離。
  而她愛上了他!
  即使他言語間依舊帶著幾分驕傲、霸氣,可是戀愛是沒有理由的,儘管時空不同、背景迥異,愛上一個人就是愛上了。
  高玟不想在逃避,也不在害怕這已存在的事實,她只想把握住這短短的相處時日。
  因此,她不再特意去惹怒他,只是珍惜著與他共處的時光,點點滴滴地蘊藏在心中,當作她一輩子的眷戀。
  「吃飯就專心吃飯。」博爾術敲了下她的頭,趁她不注意時,為她添了一碗八分滿的飯,卻看到高玟的小臉苦哈哈地皺了起來。
  這小妮子已經夠瘦了,渾身上下抓不出幾兩肉來,偏偏還不愛吃正餐,每天都要他盯著才嚥下飯粒,如果他一疏忽,她定然會吃完了所有的甜食,然後拍拍獨子,滿足地蹦跳出去。可是,這孩子性重的女子竟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啊!
  「飯那麼多!我吃不完!」抗議地將飯撥了些到他碗中,高玟吐了吐舌頭。「我看我還是先來碗鮮栗羹好了。」反正她就是要吃甜的食物。
  「那先吃這碗。」看到她委屈地看著自己,博爾術為她添了一小碗的「梅花湯餅」。
  「這個花好漂亮。」聞了下味道是鹹的,但浸入湯汁中的梅花倒挺合她的胃口。高玟撈起一朵花置入口中,「好香哦!這花是什麼做的?」
  「用檀香末與梅花浸泡水後,再以水和麵,而後以梅花模子將和好的麵印成花狀,入水煮熟後,撈入雞湯中。」博爾術邊盯著她吃完梅花湯餅,邊解說著。
  「吃完了。」亮起了空空的小碗,她的眼睛飄向那盤她覬覦的目標。
  「不許吃栗糕。」遞過了飯,夾了些鮮炒青蔬到她碗中,博爾術寵愛中嚴厲地命令著。「你瘦得很!還不多吃些正食。」
  「我不是羊,不要吃這麼多草。」口中雖抱怨著,但在博爾術監視的目光下,她仍是吞下了數根綠色蔬菜。
  「吃完,否則今天不許你去看那個傢伙。」聞言,高玟大口的吞嚥下那碗米飯與菜,其合作的態度讓博爾術大感酸澀,那叫小茗的少年竟對她有著如此大的吸引力嗎?
  「你也吃飯啊!」沒去瞧他陰晴不定的臉,高玟也夾了塊爛羊肚到他碗中,對於他方纔的口氣早已不介意。
  「你和那個叫小茗的少年究竟有何關係?」他故作不在乎地問,心坎卻不自主地怦跳了起來。
  「你那天帶我去吃松子甜糕時,我就告訴過你了啊!小茗和她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不像健忘的人啊!
  「只是救命恩人嗎?」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從博爾術略顯在意的口吻中,推論出了端倪,高玟詭異地笑著靠近他。沒有人為她吃過醋哩!
  「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你們兩人相處甚歡。」
  捉住了向自己靠近的軟玉溫香,博爾術吻住了她那抹得意的笑。
  「喂!我們在園內亭子中!」在他的熱吻下,高玟忽然想到他們正坐在梅園的絳雲亭內,四周雖長滿了梅樹,可還是會有人經過的啊!
  「他們不會來打擾我們的。」扶住了她的臉蛋,博爾術仍執意給她一個深吻。
  張開了迷夢般的眼眸,高玟抱住了他的腰,低低地說:「你該放小茗走的。」
  「為什麼我要放他走?我不認為他的囚禁已達到了懲戒之效。」博爾術不悅地瞇起了眼,扶起埋在他懷中的嬌小人兒,想看出她對小茗的情感究竟有幾分。
  「都快二十天,夠了。她一個女孩子家被關在柴房內那麼多天,已經夠委屈了。而且大過年的,她和母親又不能相距團員,好可憐的。你不能為了我放她走嗎?」
  完全沒有預料到高玟的回答會如此出人意表,他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不好嘛?」賴在博爾術的懷抱中,高玟要求著。
  「她……她是女的?」半晌,博爾術才支吾出聲。
  天!這人是恐龍嗎?反應這麼慢。翻了下白眼,高玟接著說道:「是啊!所以你不用再吃醋了。」
  直勾勾地瞪著她,博爾術鬆了口氣,表情則卻刻意兇惡了起來。「你這丫頭,為什麼不早說?」舉起手就要呵她癢。
  「哈!哈哈!」博爾術的手還未碰到她,高玟已笑彎了腰,身子幾乎要跌了出去。「不要啊!哈哈哈……」
  「這麼怕癢。」拂去了她眼角的淚水,博爾術伸手滑過她背部,為她順著氣,「別笑了,不然待會兒又喘了。」
  她不適應這邊的天寒,往往在夜晚氣喘至不能入睡,或是乾咳至氣息不順。這讓他不能心安,頻頻請黃大夫為她診治。只是她的哮喘無法在短期內治癒,因為她患的是逢冬易發的冷哮。
  高玟終究不適合住在這裡啊!
  念及此,博爾術眉頭皺了起來。他早已不去掛心朝中是否會於元月宣示罷征日本,因為他心底早就相信了她的話。只是,讓她離開自己又是如此痛苦啊!
  但他又怎能留她在此呢?高玟不習慣寒天,更不習慣這裡處處不如本來的環境。況且,她連睡夢中都會喊著家人的名字及珍珠奶茶,可見對於未來,她是無法完全地忘懷,留不住的人終歸是要走的。
  博爾術的無言讓高玟慢慢斂起了笑,她坐正了身子,口氣略帶威脅地說:「你到底要不要讓小茗回去?如果不讓她回去,我就絕食!」得意於自己的主意,她耀武揚威地雙手叉腰。
  「你敢?試試看。」聽到她放話,他臉色一變,不容反駁地說道,態度更具威脅性。
  「我為什麼不敢?是你先不將道理的。」不想在氣勢上輸人的高明仍雙手叉著腰。
  「你如果絕食,我就把你和那只當成寵物的羊做成晚餐!」出其不意,攻其防衛,是他不變的原則。
  「你……你……你……」氣得臉色忽青忽白的她掄起拳頭,恨不得一拳打扁他的臉,「可惡。」為什麼總吵不贏他?他怎麼永遠自信滿滿、不慌不亂的?
  「別生氣了,我不會真的宰了那只叫『珍珠奶茶』的羊。」握住她的拳輕吻了一下,他不喜歡看到她的怒容。
  「哼!下次叫『珍珠奶茶』咬你!」
  「對了,小茗為何要女扮男裝?」
  「因為你們這些臭男人啊!怕你們這些個男人欺壓她們母女啊!」高玟沒好氣地回著話。
  「我若放走她,她日後將如何營生?仍是扮男裝一輩子嗎?」他實際地提出疑問。
  因為他莫名的醋意多關了小茗姑娘數天,心中著實過意不去,他想,原來英雄真是難過美人關,無怪乎唐玄宗有了楊貴妃之後會日日不早朝!他不也因為高玟而違反了他一向公正無私的原則,沒有立即放走其實無罪的小茗嗎?
  「我也不知道。」煩惱的她摩挲著冰冷的手,心中也沒有答案。
  「要她到家裡來幫忙吧!這麼大的房子,總有她可以做的事。我叫常子德安排一下。」手掌包住了她冰冷的手,博爾術說著。
  「你真好。」用力地親了博爾術的臉頰,高玟喜形於色。
  她總算有機會報答小茗了,在博爾術家,小茗會有個很好的將來的。
  在博爾術的書齋中,弄了一身黑污的墨水,而字仍然醜得讓自己看不下去的高玟歎了口氣,放下了筆。
  原本她想教小茗認字,所以才跑到書齋中想寫一些簡單的字帖。只是她忘了古代的書寫用具只有一種——毛筆。
  真是可怕的東西!想她在現代連原子筆寫出來的字都足以令老師望之變色了,更何況是用那柔軟的毛寫出來的字,簡直有著趨吉逼凶的效果。
  「高玟,你在裡頭嗎?」小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對啊!你自個兒進來吧!」
  隨著開門聲,一襲灰色女裝、綁著兩根辮子的小茗出現在她眼前。
  自那天博爾術應允釋放小茗,且讓她於府內工作後,恢復女裝的小茗明麗動人,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
  「你畫符啊?」小茗晃到高玟身旁,想看清那一團團黑墨是何種圖形。
  「啊!我知道你是明眼人,當下就看出我是在畫符。」胡亂扯了一番,不敢承認她其實是在寫字。
  「今兒個好像有訪客,常子德和泰不華都陪著博爾術大人到大廳去候客了。」
  「哇!這人來頭可真不小。」虛應了一聲,反正她也無心過問博爾術的公事。
  「你不是說要教我認字嗎?」小茗笑容滿面地盯著臉頰上沾了墨色的高玟。
  「這個……」沒有字帖如何教啊?能說她腦中的確有很多的字,只是寫不出一個長得像字的字嗎?「還是你先教我甩鼓棒好了。我還要一些時間準備教材。」
  嚴格說來,應該說是需要一點時間好讓博爾術幫她寫字帖。
  她字丑,而那傢伙的書法造詣卻足以開個人展了!真是不公平,不是女生的字該比較清麗、端正的嗎?怎麼她的字就像擠成一團的螞蟻屍體。
  「那你等我,我去拿鼓棒。」小茗匆匆轉身想回房。
  她才一開門,鼻尖就硬生生地撞到了行色慌亂的常子德,「拜託你別老不出聲地蹦出來好不好?」揉著發痛的鼻子,小茗抱怨道。
  「我……」平日侃侃而談的常子德一見到女裝的小茗就說不出話來,早已不是府內的新聞,他已成了最新的嘲弄對象。
  「讓開啦!」雖回復了女裝,但仍是一派江湖小子口吻的小茗推開了眼前的障礙物。
  「你不能走!」情急之下,常子德扯住了小茗的手臂倏地紅了一張臉。
  「幹嘛!你要向小茗求婚嗎?」高玟打趣道。
  「高玟!」
  「高姑娘!」
  一高一低倒叫常子德頓時皺了眉、苦了臉,「事情不好了。宮裡派人來了!」
  常子德娓娓道出前些時日,博爾術為了調查宮中怯薛失職,而讓小茗姑娘帶高姑娘出宮一事所引發的風波。
  博爾術報稟處置失職的怯薛事小,宮內平空多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被運出宮,可就是大事!被偷運出的人可能的異國的間諜、圖謀不軌的暗殺者,也可能的意在竊取的偷兒。不論何者,反正不該入宮者,只有死路一條。
  因此,追查失職怯薛的博爾術自然成了首當其衝的查詢者,他為何知道宮內有人被偷運出宮?「那現在怎麼辦?」高玟的腦中浮出了可能的結局——她和小茗都將被處極刑!
  「博爾術大人已經在大廳接待拔忽赤了。而應拔忽赤的要求,他要我來請你過去。」「我過去後該怎麼說啊!」心急如焚的高玟緊張得渾身沁出了冷汗。
  「博爾術大人說你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那日隨他入宮,不小心墜河,被賣藝的小茗救起。」常子德盡責的警示著,「還有,小茗姑娘已恢復女兒身,故不可自承為當日之賣藝者,否則又是另一樁欺君之罪。」
  點頭如搗蒜,高玟拉著小茗就往外跑。跑了兩步,高玟倏地停了下來,讓小茗措手不及,撞上了高玟的腦袋。
  「痛死了!你走路小心點!」小茗捂著額上的紅腫哀叫道。她的頭怎麼跟石塊一樣硬啊?
  「為什麼小茗也要去?不是說她毋需承認是當日的賣藝者嗎?」高玟疑問地問道。
  「沒錯,小茗姑娘原是毋需去的,但由於苓兒回家了,可是你現在的身份是博爾術大人未過門的妻子,身旁自然需要有個丫頭。」常子德解釋著,被小茗專心聆聽的眼光又弄紅了臉。
  「別臉紅了,快走啊!」拉起長裙,大步邁向前的高玟猛然又停了腳步,放下了拉高的裙擺自言自語道:「古代的大家閨秀好像不會掀裙子,健步如飛地跑吧!」
  這次,點頭如搗蒜的人是常子德。
  小茗的反應則是舉起衣袖,擦去高玟臉上的墨漬。
  於是,他們用了三倍長的時間才抵達大廳。
  低著頭,沉靜、美麗的高玟微側過了身,踏入了門檻。
  微抬頭看了下室內,瞄了下坐在博爾術身旁虎視眈眈、手握著皮鞭的男子,高玟隨即嬌滴滴地對準了博爾術的方向,輕輕開啟了朱唇:「您找我?」
  「匡當」一聲,博爾術手中的杯蓋落了地。高玟轉性了?
  「博爾術大人果真艷福不淺,不但馬尚書之女——大都第一美人馬鳴雪傾心於你;沒想到尚有一位如此嬌媚過人的未婚妻。」拔忽赤細聲地開了口,抬起狹長的三角眼評估地望著高玟。
  馬鳴雪是誰?醋意漫上了心頭,高玟不懷好意地朝博爾術笑了一下,意思是待會兒算帳,但卻口氣甜膩地朝拔忽赤說道:「博爾術大哥的確的眾多女子心中的夫婿人選。」
  「敢問姑娘上月是否曾隨博爾術大人入宮?」拔忽赤單刀直入地想證實方才博爾術所告之的一切。
  「是的。」不多話該是女子的美德吧!高明快速地看了拔忽赤一眼,隨即羞赧地低下了頭。這人有一雙不懷好意的眼,所謂的「眼不正則心不端」,她敢發誓這人一定是想扯博爾術的後腿。
  「入宮為何?」沒有留任何喘息的餘地,拔忽赤接著問。
  「因為……因為……因為……」高玟一時間想不出藉口來搪塞。
  「拔忽赤大人,您恐怕是嚇到她了。」博爾術開口,意欲替她解圍。
  拔忽赤想替自己擔任江浙行省左丞相職位一事,是滿朝皆知的。也因此,他才會自願向世祖請命來調查這案件。
  「我怕不是吧?該是這位姑娘說不出理由了。」拔忽赤得意地眨著眼,把玩著手中的長鞭,露出殘酷且得逞的笑,「我要帶這位姑娘回去審問。」
  「我不許。」立起了身,氣勢凌人的博爾術沉下了臉。
  「恐怕由不得博爾術大人了。這位姑娘說不出所以然來,即使有隱情,而您知情不報,只怕也是另有內情吧?」拔忽赤邪邪一笑,神情中有著無限的快感。
  「只怕您下結論過早了吧!」收起了特意傳送的秋波,高玟板起了臉。
  「下論過早?我不認為如此,敢問姑娘可是想到了脫罪的藉口嗎?」
  「您不覺自己說話未免失之苛刻,有失儒生修養?」高明反駁著。
  「我朝太祖曾說過治國需靠武力,儒生無用。我拔忽赤帶兵戰果輝煌,何需有儒生修養?你一個婦道人家又懂得什麼?」微變了臉色,拔忽赤斥責著高玟。
  「我一個婦道人家只是恰好知道,太祖後接受身旁耶律楚材的進言,明白了想擁有好國家也需要有儒生來協助治國。這點難道您沒有讀到嗎?」高玟音量越來越大,聲音朝著尖酸刻薄的拔忽赤而發。
  老羞成怒的拔忽赤燒紅了眼,握緊了手中的鞭子,「你別想閃躲話題。從實招來!你為何出現在宮中,是何人派來的?」
  「我出現在宮中是因為那日我的婢女告訴我,馬鳴雪姑娘將會入宮看藝,因此我才要求博爾術大哥帶我入宮的。」人腦的潛力無限,窮途末路時必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承認我不該貿然進宮,但面對可能會威脅到我與博爾術大哥的人,您說我能不心生警戒嗎?大人!」
  精彩過人的言詞、機智聰穎的反應引得眾人暗中叫好。
  「喝!了——」高玟身旁的小茗還未說,就警覺地閉了口。
  「你一個婢女為何出聲干擾?」找不出理由斥責,怒氣無可發洩的拔忽赤,舉起鞭揮向身穿褐色衣衫的小茗。
  「住手!」
  博爾術縱身捉住了皮鞭,然而只來得及止住拔忽赤揮出的第二鞭。
  那力道強勁的第一鞭早已落在擋身子於小茗身前的高玟背上。
  回頭望向未著毛裘外袍的高玟,白色綢衣已染上絲絲血紅,博爾術胸口膨脹著想殺人的衝動。他使勁地一把扯過了拔忽赤的皮鞭,惡狠狠的大吼:「滾!」
  「我沒想到她會……」急忙辯護的拔忽赤面對令人望之生畏的博爾術,往後退了兩大步。
  「滾!」博爾術揮出的鞭甩過拔忽赤的頰邊,劃痛了拔忽赤的臉,也嚇跑了他的膽。他沒命地奪門而出。
  沒心思多瞧拔忽赤一眼,博爾術彎下身,抱起了趴在地上的心愛人兒。


第八章
  「還疼嗎?」博爾術坐在床沿,心疼如絞地盯著俯著躺於被褥之中的纖弱人兒。
  「你走開啦!」平日雖大方地膩在他身旁,但那是在她衣衫完整之時啊!現在要她將敷過藥的裸背給他看,她可沒那麼大膽。
  他制住了她揮動的手,不願她又扯動了傷口,「我要看看你的傷口。」
  他總是使用命令的語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她夾緊了覆著身的被褥,怕博爾術真的動手抓起它。
  「我說我要看你的傷口。」博爾術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又說了一遍,沒有等待回答,大手已伸了過去。
  「住手啊!淫魔、變態、色狼、採花大盜、元朝之狼……啊!」還沒罵完,高玟背上已是一涼。
  「我要宰了拔忽赤!」博爾術嘶啞的聲音充分地表達了他排山倒海而來的怒氣。
  一條長長的血痕橫過高玟的雪背,雖抹上了藥膏,略消了紅腫,但傷口仍是令人怵目驚心。
  「對,你把他分屍,然後來個活人三吃——紅燒他的頭、清蒸他的四肢、生煎他的軀體!」高玟趴在床上,語出驚人。
  博爾術盯著她冒火的眼睛,說不出話來。高玟柔細的嗓子說出這種嚇人的話,令人聽了感到特別恐懼。
  「怎麼了?你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啊?」
  討厭吃藥的高玟在剛吞完了一大缽的苦藥,又不能動彈的情況下,脾氣自然好不起來。
  這丫頭永遠是個驚奇!
  搖搖頭,博爾術再度望向她的傷口,卻隱約瞥見了她半裸的酥胸,心跳不由得加劇了起來。
  「你再看,我下一個紅燒的人就是你!」撂下狠話,就希望那傢伙別再盯著她的背不放。
  迅捷地俯下頭,博爾術在她雪白的肩上纏綿地印下了烙痕。高玟羞得拉起了被子,掩住了窈窕的身子。
  紅了臉,高玟捉著被子,深恐他又親吻了下來。
  博爾術連人帶被抱起了她,避開了她的傷口,讓她偎著自己,他低聲喃道:「你可知道我有多著急嗎?那該死的拔忽赤竟敢傷你。」
  「我沒事的,真的。」自他胸膛的劇烈震動感受了真情,高玟抱緊了他。
  讓她的頭倚著自己的右肩,博爾術自衣衽中取出了一隻白玉手鐲套入她的手腕。
  「這不是你母親的手鐲嗎?」高玟盯著腕間光潤的白玉鐲,稍仰頭對上了博爾術淒惻的眼神。他為何如此痛徹心扉的注視著自己呢?
  「我母親的護心玉鐲我早已收起,待我赴江浙上任時再置入母親墳墓中。」仿若她下一刻即要消失一般,他的眼光不肯離開她的姿容半刻。
  「那這是……?」
  「護心白玉鐲原了一對,一隻陪了母親入墓,一隻則是屬於我未來的娘子。」眼中的深情表明了一切。
  垂下了淚,高玟哽咽得無法出聲。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捉弄他們?為什麼他們不是同一時代的人?為什麼相愛的兩人最終注定了要別離?
  「別哭!你一向是勇敢的。」摟抱著啜泣不止的她,博爾術心中也淌著淚水。他愛這個女子啊!
  「我不要勇敢!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抱著他的胸,涕淚縱橫地沾濕裡頭的胸前。
  「那……不要走。」他試探地問,透露出心聲。
  「我何嘗想走?可是我還有家人在時空的彼端為我憂心啊!何況,在這個世界我無可發揮,愛你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博爾術,我很愛你,可是這種依附他人的日子,我是不會真正快樂的啊?」全然喊出了自己的心聲後,高玟難受得撫心喘息。
  「為什麼結局只能如此?」博爾術粗嘎的語音道盡了所有的心酸與不捨。
  腦子一閃而過的念頭,讓高玟振起了精神、亮了眼。她脫口叫道:「你跟我回我的年代去吧!」
  長歎了口氣,博爾術打斷了她的希望,「就如同你在你的年代有可發揮的事一般,我在這裡也有我應負的責任啊!」
  「可是,你又何苦執意守著一個注定被推翻的政權?」扯著他的衣襟,她希望能打動他。「世祖雖是較為寬厚有作為的帝王,但你可知之後的皇帝沒有一個不是以殺戮、暴政來迫害百姓的嗎?你可知積年累月的虐待會讓——」
  「住口!住口!」博爾術圓睜著眼,不願相信她所說的話。
  「跟我回去好嗎?」不顧疼痛的直起身子,高玟捧住了他的臉龐。
  「別逼我。」
  博爾術低頭狂吻住她的唇,陷入絕望的激情之中。
  他沿著她的頸項吻下去,那覆蓋著高玟的被褥已滑落。博爾術以手拂過她的玉膚,吮吻過她豐腴的胸,惹起她陣陣嬌喘。
  「博爾術。」高玟輕聲喚他,承受著火熱的慾望煎熬。
  她嬌羞的聲音讓博爾術回復了理智,他乍然推開了她。
  他不能動她,不能讓她失去了清白之身。這該是他對她的尊重與愛啊!粗重地喘息著,他背對著高玟,極力壓抑安靜的渴望。「我不能這樣要了你,你終是要走的。」
  「我不在乎。」高玟的話險些亂了博爾術的自制。
  「我在乎。」博爾術起了身往門口走去,邊說出令她淚流的話。「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的時代該有個可與你共度一生的人;你的一切將會屬於一個能與你攜手走過生命的人。而我只是過客!」
  鬱鬱不樂地過了些天,高玟怎麼也沒想到,在她坐在柵欄外的地面上、懷抱著「珍珠奶茶」、一臉土土的樣子時,會突然見到那為名文遐邇的大都第一美女——馬鳴雪。
  「你……你是高玟姑娘嗎?」黃鶯出谷般的嗓音確是美女該有的。
  高玟點著頭,怔愣地忘著眼前裹著白色毛皮外衣的絕色佳人。
  見到馬鳴雪,她才知道古人櫻桃小口、腰細如柳、妖艷不失天真、輕盈勝飛燕是形容怎樣一個美女。
  馬鳴雪的照片可以分發到選美機構,當成評分的最高標準了。吁出了口氣,高玟的目光仍是眨也不眨,她真是美!
  「我……我是……」美女有些惴惴不安,盯著高玟腕間的玉鐲,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
  「你是馬鳴雪。」高玟說的是肯定句。
  平空冒出一個美女來拜訪她,而且這美女還知道她的名字,眼睛還望著博爾術給她的玉鐲,標準答案只有一個——她必然是馬鳴雪,那為名滿大都,傾心於博爾術的麗人。當然,對高玟來說,後者比較重要。
  「是的。」馬鳴雪脫下了外衣,披在手肘間,一舉一動都使人目眩神迷,活脫是畫中的人物躍然與紙上般地不真實。
  「你好美。」高玟又歎了口氣,放下了珍珠奶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卻拍不去心頭的陰霾。
  沒料到高玟會率真的讚美自己,馬鳴雪愣了一下,「我想我有些瞭解博爾術大哥為什麼會喜愛上你了。」
  「是嗎?」見過馬鳴雪後,高玟開始懷疑博爾術是個大近視,否則怎麼會喜歡她,而不取眼前的玉人。
  「你的性子好直爽,想來你與博爾術大哥對話是,也不會畏畏縮縮的吧?可是我有些怕他,尤其在他冷著臉不言不語時。」
  馬鳴雪幹嘛對她說這些呢?情敵見面不是該分外眼紅的嗎?她們不是該先來場女子摔角以表示她們的對立嗎?
  頃刻間,高玟喜歡上了這個年紀應該比自己小的零缺陷美女,看來馬鳴雪也是一副不矯飾、無心機的樣子。
  在馬鳴雪張大眼的瞪視中,高玟裙子一拉、右腿一伸就跨上了柵欄,左腿一舉,做了個帥氣、完美的落地演出。
  「噹噹噹噹!」為自己的身手矯健喝彩了數聲,她沒去理會背部微微的疼痛,站到了與自己差不多高度、眼睛卻睜得斗大的馬鳴雪身前。
  「高姑娘,泰不華大哥說你傷口才剛癒合,你做這種危險而劇烈的動作可以嗎?」馬鳴雪含蓄地問著。
  「劇烈?」高玟懷疑地回頭看那同她大腿一般高的柵欄,「危險?」
  「快找地方坐下吧!」
  馬鳴雪毫不避諱地拉起了高玟沾著泥土與草屑的手,這點讓高玟又替她加了幾分。
  身旁有個端莊優雅的人兒,高玟怎麼也蹦跳不起來,就怕馬鳴雪輕移的蓮步趕不上她的速度。握著馬鳴雪的手穿過梅園,步向絳雲亭,高玟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小院裡?」
  「泰不華大哥告訴我的。」馬鳴雪停下了腳步,望著那黑白分明的清朗大眼說道:「而且我早就想來看你了。」
  手指向自己的鼻尖,高玟口氣中帶著疑惑,「你想看我?」
  「是的,前些天父親告訴我關於博爾術大哥已有婚配人選之事時,我就想來看看你了。」顰著眉的馬鳴雪模樣煞是迷人。
  緊盯著馬鳴雪的高玟好半天才又開口問了句:「你父親怎麼知道的?」
  「拔忽赤大人上門向父親提親時告訴父親的。」
  「你不要嫁給那個拔忽赤啦!那人不好哩!」高玟手叉腰,滿臉的不贊同。
  「我也不願,可是我已二十,早過了一般女子該婚配的年齡了。」緊鎖的眉顯出了馬鳴雪的不安。
  「你是這麼、這麼難以形容的美麗,怎麼會到現在還未婚配?元朝男子都是睜眼瞎子嗎?」
  不知該用什麼形容詞傳達馬鳴雪的美麗,高玟極力地想表達她的不解。只是才提出問題,她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她真是個大豬腦!馬鳴雪就是為了博爾術才遲遲未婚的啊!瞧她問了什麼苯問題。
  「我……我只是傻到認為總有一天……」吞嚥下未說出口的話,馬鳴雪的感情也藏入了心中了。
  「對不起。」高玟誠懇地對馬鳴雪道歉。
  「沒什麼對不起的,從來就是我一相情願罷了!他那麼狂傲的人,也只有你才能配得上啊!」
  「我和博爾術是不可能的。」每每想及即將而至的分離,高玟就皺緊了眉頭,心中有著無盡的苦澀。
  「你們……不是快成親了嗎?」馬鳴雪掏出手絹為高玟拭去滑落的淚珠。他們之間怎麼了?
  「謝謝。」強扯了個笑,高玟氣自己無法自制的滑下淚水。
  明知不該再流淚,但淚水卻不受控制。她前輩子和博爾術結了什麼緣?與他相戀後,夜裡流下的傷心淚只怕是她歷年流淚之總和了。
  「怎麼了?我……幫得上忙嗎?」馬鳴雪沒預期到高玟會突然沉靜下來,面容哀戚地望著遠方。
  高玟本想開口拒絕,但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捉住了馬鳴雪的手,嚇了馬鳴雪一跳,「你可以幫忙的!」
  馬鳴雪善良、溫柔,該是陪伴他的最佳人選了。不過,光想像馬鳴雪和博爾術親密依偎的情景,她就心如刀割,但不能擁有的愛情就該放手啊!
  「我可以幫什麼忙嗎?」馬鳴雪小聲地應和著。
  「幫我照顧博爾術!」高玟嚴肅地說,哀傷神色溢於言表,「我和博爾術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因此,幫我照顧他。」
  不懂高玟話中的含意,馬鳴雪沒有出聲。高姑娘是在暗示自己,不該逾矩地來探望她,而蓄意諷刺些什麼嗎?還是她憐恤自己一片癡心情意,而願意……
  「我告訴你,你別怕他啊!」一旦決定了馬鳴雪是最佳人選,高玟就竭盡所能地想讓她點頭接受。「他只是看起來很凶,實際上很溫柔的。他瞪人的樣子雖然也很可怕,不過你瞪回去就好了;他雖然獨裁得很,可是心卻是很善良——」
  「高玟。」博爾術指控的語氣自她們倆背後傳來。
  他不會不清楚臉帶著幾分傻氣的高玟此時的企圖——她忙著把他推薦出去。
  「嗨!」僵住了臉,不敢轉身,高玟舉起手向後方揮了揮。他怎麼挑這時候出現?
  「回房去。怎麼我一出門,你也跟著出來閒晃?」灰色的高大身影矗立在高玟眼前,遮去了午後陽光。
  「好,我馬上回房。」想讓這兩人有機會培養感情,高明揪著一顆心,低頭快步往前走。
  「不許走那麼快。」博爾術猖狂地提醒著,健步一邁止住了她的步伐,伸手不費力地撈起了她的身子。「傷口還未徹底結疤,不許你走那麼快。」
  「放我下來啊!」高玟不依地抗議著。心疼她剛才的努力都毀於他的摟抱中,可是心中卻又是不受控制地滋生著甜蜜。
  「馬姑娘,你先至大廳等候,我馬上過去。」橫抱著高玟,博爾術回過頭來向若有所思的馬鳴雪交代著。
  她是無望的。馬鳴雪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只能無奈地認了命。不管方才高姑娘想要表達的是什麼,自博爾術大哥出現後,她就徹頭徹尾地死了心、斷了念。
  博爾術大哥雖未改其霸氣的姿態,可是一舉一動無一不在傳達他呵護、寵愛著高姑娘啊!
  自己積聚多年的千萬縷情絲,只能永遠收藏在心中了。
  唉!怕是天涯海角有窮處,相思卻是無盡期啊!
  緊抱著高玟踏進了房,讓她坐在床沿,博爾術無言地注視著更加削瘦的她。
  凝睇著博爾術,高玟也同樣靜默著。還有多少日子可以這樣相聚呢?怕是不長了吧!
  十五的月蝕之夜就是她離開之時了。元宵原是團圓日啊!
  沒發現自己又咬住了指甲,高玟只是無意識的籍著啃咬來發洩她的恐慌。未到離別之日,自己卻早已為離愁傷神,她不敢去想分開後的日子,以及沒有他的歲月。
  她身子微微地抖動著,一如窗前吹地的輕風。
  從剛來時的冰天雪地,到現在氣候略轉溫和,只是兩個多月的光景嗎?而這段愛情卻將是她永生難忘的。人陷入感情需要多少的時間,沒有想過,但要掙脫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想來是要費盡她一生一世啊!
  撥去了落於她肩上的梅花,博爾術打破了沉默,「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不要念這麼感傷的詩,我不要聽!」倔強地揚起了笑,高玟摟住他的頸項,「你該告訴我『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讓我知道情感是永不改變的。」
  「朝朝暮暮?只怕是生生世世不得見了吧!」不曾費心去握住些什麼,而唯一想留住的東西,卻是怎麼也留不住的。他的灑脫、豁達早在得知必然失去她時,就消失無蹤了。
  「別這樣。」抱緊了他,高玟試圖轉移話題,「馬鳴雪很美,對不對?」
  「她是很美。我如果真對她有心,三年前初見她時,我早已迎娶她進門,不會孤身至今。三年前我沒有娶馬鳴雪,三年後結果仍是相同的。她不是我要的人,我只要你!你不用再多說些什麼了。」一口否絕了高玟即將脫口而出的要求,博爾術堅定地坦白。
  嘴開了又合、合了又張,高玟仍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下了頭。
  「別再胡思亂想了。」他親吻了下她的額,珍字地握住她秀逸的長髮。
  「你能不能幫幫馬鳴雪?拔忽赤到她家提親,那人不好,你知道的。」總覺得對馬鳴雪有些內疚的她懇求地說。
  「只要馬尚書及馬姑娘不答應,拔忽赤也無可奈何啊!」
  「問題是馬鳴雪已過了你們這時代的適婚年齡啊!她也急了,你不覺得你負有責任嗎?」高玟眨著眼堅持道。
  「我從未要她等我,不過既然你開了口,我會幫馬姑娘注意合宜的婚配人選,而且設法讓她推掉拔忽赤的求親,可以嗎?」
  「可以。」高玟露出這些天來少見的笑容。
  「今天皇上下令罷征日本。」博爾術說著,沒有過大的訝異、震撼。
  「哦。」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高玟只應了一聲,不自覺地咬住了已經紅腫的手指。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畢竟你的預言應驗了。」連口氣都是苦澀的博爾術拉開了她咬著的指頭,「回去後別再咬手指了,會受傷的。」
  「我愛你。」在博爾術身前坐起了身,第一次,她將自己的愛訴諸於口。
  萬萬沒想到在現代迷戀布袋木偶,而未曾有過刻骨銘心之戀的她,卻在這遙遠的古代尋得了真愛。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不是沒想過就此留在元朝與博爾術廝守一生。可是愛家的她卻怎麼也捨不得家人在彼端對她的生死未卜而憂心掛念。
  愛電腦、愛科技、愛唱卡拉OK、愛騎摩托車在陽明山上閒晃、愛看布袋戲的聲光效果……這些已經多年的生活,為了博爾術,她可以全部放棄,可是她卻不能忍受一個不務事業、嗜好、也沒有自我的自己。
  那樣的她留在這裡不會快樂。
  那樣沒有主見的她,博爾術不會如這般的熱愛。
  博爾術平靜地接受了她的告白,只因對彼此的情感早已瞭然於心。但也就益發不能接受即將到來的永別。撫著她的臉頰,他愛戀的回應著她癡迷的目光。
  「還剩兩天,我就要走了。」高玟閉上了眼,怕在看著他會引得自己珠淚漣漣。
  兩天,四十八小時,他們的相聚時間只剩下這麼多了。她害怕這存在的事實,卻又無法止住時間的流逝。
  封閉了心中洶湧而至的悲傷,博爾術只是緊緊地將高玟抱在胸前,緊得仿若要將她鑲入自己的軀體一般。痛徹肺腑的難過流竄於兩人的心中,他們就這麼無言地依偎到天明。
  沒有月光的夜,只有懸掛於外的玉燈透出的光線掩映在湖面上。遠處傳來的隱約笑聲飄散於寒風之中,缺少了歡樂的氣息,只顯得太液池更加幽靜沉寂。風輕拂過衣袂,讓池畔的兩個身影更形落寞。
  今晚是農曆十五,沒有滿月的光輝,也驅走了賞月的人群。
  在這月全蝕的夜晚,結界再度出現。
  挺立於太液池畔,心中的空虛讓高玟難受得喘息不止。
  此刻,除了腦中不能忘情的相處片段,以及手腕上冰涼的玉鐲,她無法留住些什麼。她甚至沒有勇氣回過頭再看一眼深烙在她心坎上的男人。
  顫著穿回現代衣物的身子,不是以為天寒,而是發自內心的冷。雙手交抱環住自己,高玟心中漫著悒鬱、愁苦。
  仰頭無力地靠在博爾術胸前,喉間的哽咽讓她無法開口。自身後擁著自己的溫暖如此熟悉、貼近,要她如何想像沒有他的未來?!
  鬆開了手,博爾術擁起高玟到欄杆上,盯著她細緻、憔悴的容顏。兩雙眼眸交會,儘是永世訣別神態。
  「去吧!」博爾術最後一次抱住了他唯一的摯愛。
  坐在欄杆上,高玟倏地回頭摟住了博爾術的頸項,依戀而悲傷地吻過他的唇。
  接著她回頭縱身一躍,消失在幽深的池水中,落入時空轉換的結界。


第九章
  喘著不順的氣息,高玟咳了出聲,胸中似乎聚積著千濤萬浪,爭先恐後地要衝出心口一般。
  「高玟動了,她有反應了!」
  「高瑜,快叫醫生。」
  「替她拍拍胸口啊!她看起來很不舒服。」
  此起彼落的聲音在她的頭頂上響起,高玟皺起了眉,緩緩地張開了眼。
  所有的聲音在高玟睜開眼的剎那間全然消失,病房內突地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眨著眼、努力調整焦距的高玟。
  「爸、媽。」高玟微弱地喚了一聲,眼淚也隨之奪眶而出。
  她回現代了!
  心中百感交集,苦或悲都是她的選擇,不是嗎?畢竟她如願地回到現代了。可是卻留下她的心在元朝,沒有帶回啊!
  淚流滿面的她止不住陣陣的心痛,掩面痛哭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高玟的母親施桂音急忙上前擁住了泣不成聲的女兒。
  施桂音無助地看著室內的其他人——高斯國、葉永和、高瑜、高珣、尉赫哲、盛子薔,身為母親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女兒的痛不欲生。她的高玟遭遇了些什麼啊!
  打從高玟懂事以來,施桂音就不曾見她在大庭廣眾之中落淚。高玟一向獨立、自主,流淚對高玟而言,是不可表露的情緒。今天高玟剛一醒來便低聲啜泣,就表示她心頭有著無法克制的難過。抱緊了女兒顫抖的身子,施桂音紅了眼。
  「媽,醫生來了。」高玟扶起了母親,伸手握住了高玟冰冷的手。
  眨著空洞的眼,高玟沒有再開口,握著大哥溫厚的手掌,她的視線透過了前放的家人看著牆壁,淚珠仍是成串地往下掉,濡濕了大半床單。
  所有人都寧可她痛快地哭上一場,也不願見到她如此悶聲不響的模樣。
  即使如此,仍沒人開口問她,這兩個月發生了什麼事,就怕會觸動她的心事。
  「她灌入太多的水,現在呼吸仍會有些疼痛,不過大致上情形良好,靜養幾天即可出院。」戴著黑框眼睛的醫生拿下了聽診器,嚴肅地對著所有人說道。
  「謝謝你。」高斯國禮貌地說,「高珣,為醫生開門。」
  冷酷俊逸的高珣為醫生開了門,無視於佇立於門外數名護士的愛慕眼光,及朝內探頭探腦尋找高瑜身影的目光,「砰」的一聲,沒好臉色地關上了門。
  自兩天前高玟被人在北京瓊華島旁的水域尋獲後,留在北京等候消息的高珣、葉永和就匆匆前往指認,就怕見到的是一個沒有呼吸的高玟。所幸高玟只是昏迷,並無生命危險,而得到高玟消息的當天,高斯國夫婦、高瑜、尉赫哲夫婦就迅速地從台灣趕到了北京。
  這兩個月,他們打撈了整片瓊華島水域,如果能把池水抽乾的話,高家人恐怕早就行動了。他們沒有一日停止過找尋行動,但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依然沒有高玟的蹤影,這讓高家人深信高玟尚未離開人世。
  令人不解的,是當時高玟落水之後,葉永和立即趕到渡船口救人,竟始終無法找到她。且據路人的指證,高玟落水後,好像只掙扎了下,就沒於水中。而北海並非流動快速的水域,人不可能這麼快就被衝到另一處。
  種種的疑慮讓高家人不解,唯一的解釋只有葉永和所說的結界了。
  知道高玟可能還活在另一個時空之中,對高家人而言多少是種安慰,何況,葉永和告訴過他們,結界有其固定出現的時空背景,只要高玟把握了要訣就會回來。他們的高玟一是聰穎過人的。
  家人長久的翼盼總算沒有落空——高玟回來了!
  但卻不是他們那個總是漾著笑意的高玟。
  結界確實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但是除做此解釋之外,該如何說明高玟來去瓊華島水域的真相呢?
  走到了仿若經歷巨大風波的高玟身旁,高珣用手合上了她幾乎不曾眨動的眼。「小妹,休息吧!」
  右手拉著大哥的手掌,高玟以左手拉下了二哥覆於自己眼上的手,忍住了傷痛,氣若游絲地開了口:「讓大家擔心了。」
  望著眼前圍繞著自己的家人、朋友,高玟的心舒緩了下來,卻有著更多的失落。她生命中重要的人都在這裡了,只除了他!
  「小玟,好好休息,別多說了。」高斯國眼角微紅地對著女兒說道,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丫頭,原諒葉爸沒能及時趕到。」因為內疚,整個人已瘦削了一圈的葉永和立於床尾,激動地握著白色的床欄。
  「葉爸,你瘦了。」高玟的一句話讓葉永和酸了鼻。
  「對啊!沒你和葉爸搶食物,葉爸吃不下飯啊!丫頭。」葉永和淚光閃爍地望著臉色蒼白如紙的高玟。
  高玟抽搐了下身子,目光仍定定的環視她週遭的人。不只葉爸瘦了一圈,所有關心她的人都憔悴不已。
  母親淚眼婆娑地靠在她似數天不曾合眼的父親身旁,大哥披散著零亂的髮,而她那永遠完美的二哥甚至沒有紮好腰間的衣服。此外她那親愛的好友——從不失眠的子薔,眼眶下亦有著長期失眠的青色痕跡,尉大哥則一臉焦急的望著自己。體貼的他們雖然沒有問過一句她過去兩個月的情形,但他們的關心她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欠了大家一個解釋。
  抽回了雙手,摀住了胸口,她想壓住心頭浮起的痛。唉!每次想到博爾術就得忍受一次強過一次的煎熬啊!
  要了點水潤潤唇,高玟緩緩地開始敘述:「我掉入了結界,回到了七百年前的元朝……」
  「高玟,不要『調戲』那杯無力反抗的珍珠奶茶!」盛子薔裝作無事人般,拍了下高玟的肩。
  回過了神,高玟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喝下那杯盛子薔為她帶來的珍珠奶茶,而只是無意識地來回拭著杯身所滴下的水珠。
  這曾是她熟悉且熱愛的飲品,怎麼她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欣喜之情呢?
  「猜這是什麼?」盛子薔拎著一個大紙袋晃到高玟面前。
  感激地朝盛子薔笑了笑,高玟沒有忽略好友的苦心。「是什麼?超大杯珍珠奶茶嗎?」
  回到台灣已有一些時日了,家人依舊守著她,就怕她情緒不穩,兀自沉浸在對博爾術的思念中。她沒有避諱地向大伙說她與博爾術的愛情,畢竟那是她這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感情。反而是大伙怕她難受,很少與她談起博爾術。
  「不是啦!你回到台灣後,那三個傻大個兒已經用奶茶餵了你快兩個月了,我會這麼沒創意嗎?」盛子薔柳眉一豎,佯裝不悅。
  「是啊!也不知道是誰一邊嫌他們沒創意,一邊偷喝我的奶茶。」高玟微笑著輕拉她坐在自己身旁。
  高玟會笑了!盛子薔忖道。從她一個多月前剛回來時的身心疲乏、不言不語,到現在的會笑,對大家而言,已經是跨了一大步了。雖然高玟仍會經常性的出神,但大家相信時間會是最好的療傷劑。
  拉著高玟,盛子薔口氣仍是一貫的調皮,「誰要尉赫哲都不讓我喝茶,說什麼孕婦喝這些褐色飲料會生下皮膚黑黑的小孩。」
  「孩子是男是女知道了嗎?」高玟撫著好友不明顯的肚子,有些羨慕、感歎地問。孩子呵!與相愛的人共同孕育出的新生命體。可惜她……
  「不知道,我們沒有去照超音波,反正啊,只要生下的孩子不是東方不敗就好。」
  高玟噗地笑了出聲,都快要當媽的人了,性子還是皮得很。「對了,袋子裡究竟是什麼東西?」
  「注意啊!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人要出現了!此人英俊瀟灑、風度翩翩、艷冠群芳、我見猶憐……」盛子薔把她所有能想到的詞語全都用上了,手則大裡地飛甩著紙袋。
  「准媽媽,你究竟買什麼東西,要用到這麼多形容詞?」高珣一貫平淡的聲音自樓梯口傳來。
  「是你啊!惡魔黨。」自從盛子薔被高珣設計去偷尉赫哲的心,結果自己反而丟了一顆心之後,高珣在她眼中便和卡通中的惡魔黨劃上了等號。
  無奈地搖了搖頭,高珣步下了樓梯,黑色牛仔褲、棉質襯衫讓他極佳的五官顯得更加出色。「你又來串門子啊!」
  「喝!什麼話!我是來敦親睦鄰的。」尉赫哲和盛子薔的新居就在高家隔壁。
  「隨你說吧!」高珣挑了下眉,「小妹,你不打開袋子嗎?」
  撕開了紙袋上的封膠,高玟打開了袋口,驚叫出聲:「葉小釵!」
  一尊高度幾乎達到她膝蓋的葉小釵木偶,呈現在高玟面前。
  白色的長髮、精悍的眼神、觸目的紅疤、冷淡的氣勢,的的確確是她在螢幕上所見的葉小釵。
  「你去哪兒弄來這麼一的大木偶?」高珣問著。
  「真是孤陋寡聞。現在有種店叫『霹靂精品店』,裡面賣的都是霹靂劇中的有名人物。瞧你每次都穿得烏漆抹黑的,下回我好心地幫你去買一件上面印有葉小釵的T恤好了!」盛子薔仍不忘調侃一下高珣。
  天!要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穿著印有布袋戲人偶的T恤上街,這種事只有盛子薔想得出來。高珣垂下了嘴角,不予置評。
  「子薔,謝謝。」凝視著手中英氣勃發的木偶,高玟心中想到的卻是不能再相見的博爾術。她對著葉小釵、高珣、盛子薔傾訴道:「我第一次遇到博爾術時,總覺得他和葉小釵的神韻好相似,有些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
  沒有人阻止高玟的話,畢竟她肯說,也算是一種情感上的適度宣洩。
  高玟低著頭,接著說道:「他其實並不溫柔,說話也總是用命令的語氣,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可是我——」
  「你還是愛上他了。」盛子薔接了她的話。
  「二哥,你知道嗎?我回到現代後,那份悲痛竟是無法抹去地籠罩在胸口,這讓我更加瞭解你對二嫂的那種絕望的思念。」抬眼望著一身黑衣裝扮的高珣,高玟將葉小釵抱在胸前,訴說著她的心情。「常常夢裡醒來,覺得現實才是夢,而夢中和他的生活的點滴才是現實,仿若我和博爾術從不曾分離過。我怕天亮,因為夢醒後必須面對事實。二哥,人一旦失去所愛都會這樣嗎?我好怕,怕有天我會因此而崩潰,再也不是原來的我。」
  「自從你遇見了相屬的那個人之後,你早已不是原來的你了。」眉宇習慣地深鎖,完美的輪廓染上了淒惻神情的高珣低聲說道。
  「我很想不去想他,可是我沒法控制自己的心。」高玟舉起懷中的木偶,撫過它細緻的五官。
  「凡是走過的勢必留下痕跡,而真正愛過的人是會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高珣走到了高玟面前,半蹲著身子與她對視著,諸多的回憶閃過他的眼眸,「在你作出決定,選擇回到現代時,我想你早已該想到了這必有的煎熬。只是,它比想像中來得更苦、更澀,對不對?」
  「二哥!」高玟撲向二哥的懷中,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對二嫂的無盡思念。
  紅著眼,站在兩兄妹身旁,盛子薔感謝上天給予她如此美好的愛情,她沒有經歷過他們這般的生離死別,與他們相較,她平靜的愛情竟是最美好的結果。
  赫哲告訴過她,高珣曾是隱身於幕後,掌握、統領著東南亞數個大幫派的重量級人物。但在一次出遊中,他的妻子卻被幫內有心人暗殺,死在他的面前。此後,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黑衣及心如死灰是高珣對深愛的妻子的哀悼。
  長歎了口氣,盛子薔以手拂去了眼角的水氣,想起昨天高瑜的話——高家人似乎總是在感情上受苦。唉!可憐的高家兄妹。盛子薔內心暗中祈求,希望所有的不幸都能很快地煙消雲散。
  盛子薔走到了沙發邊,拿出了背包內的一本書,「高玟,你確定你要看看這本書?」
  自二哥的懷中抬起了頭,高玟目光定在盛子薔手中的書上。《蒙古人物簡史》是她第一次知道博爾術這個名字的書籍,也是她在現代所能找到與他的唯一牽繫了。
  「把書給我吧!這是我現在所能擁有的了。」高玟堅定而令人心疼的說著。
  夜闌人靜,輕風自敞開的落地窗緩緩吹入,白色紗質的布簾在窗前輕輕搖曳。
  靠著窗框,站在二樓落地窗前,高玟望著黑暗中的庭院,聞著夾雜青草、綠樹芬芳的空氣,摸著腕上的光潤玉鐲。
  回來後,只要一想到博爾術,她就會握住左腕上的玉鐲,這多少給了她一些安慰,也伴她度過難以入眠的夜。
  輕輕地觸摸著鐲子,她近來瘦了,鐲子又鬆了幾分,掛在腕上竟與手腕間有著拇指大的空隙了!高玟將手指伸入鐲間測量著。
  咦!鐲子的內側似乎有些細紋。
  高玟手指觸摸到了鐲子內細小的紋路。她走到了床邊,打開了檯燈,脫下玉鐲,仔細察看細紋。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她呆愣住了,不聽使喚的淚又滑下了臉頰。他竟在玉鐲內側刻下了他的深情!
  將玉鐲按在胸口,就像溺水者抱著一跟浮木似的謹慎。高玟吁了長長的一口氣,盯著放在檯燈旁的《蒙古人物簡史》。
  從午後拿到這本書後,她還沒有勇氣去翻開,她怕書中的敘述會讓她憶起更多她與博爾術相處的過往。再度留戀地套上了白玉鐲,高玟猶豫地伸手拿起了書,翻了開來,看到了那熟悉如她靈魂的名字——
  博爾術,酌溫台氏。父都珊,征榮首席名將,從平李壇及伐宋有功。母鄧氏,當為漢人。
  博爾術熟諳蒙漢語文及漢地歷地,文武兼備,出身怯薛,閉習騎射,出征屢建奇功,累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相。至元二十三年十月,河大決,其於江浙遣勸農官、知水利著察民之所需。此間,其曾發語慨元人之聚斂、奴役,不知愛民之心。甚於此年十月回大都面稟世祖後,朔夜投身太液池而亡。
  博爾術投身太液池而亡!
  不可能!她明明記得她幾個月前看《蒙古人物簡史》是記載博爾術在世祖駕崩後,以疾為由,隱於山林,終身未仕啊!
  高玟震驚地抖著手,不敢置信地又將書中敘述的內容重複看了好幾次。怎麼會有這種事發生?書中的敘述怎麼會產生變化?歷史怎麼會有所改變?
  你不都掉到古代去了嗎?歷史為什麼不能改寫?高玟腦中的聲音回應著她的疑惑。
  可是……博爾術為何會投水輕生呢?她知道他對當時的官吏敗壞十分惱火,以他的烈性子的確可能為了百姓蒼生陷於離亂而強烈自責。但她還是不懂究竟是為了什麼,博爾術會絕望至以死來表志呢?
  至元二十三年,那不正是她在元朝度過的第一個年頭嗎?
  慢著,書中說博爾術在月圓之夜投水身亡!
  高玟從床上驚跳而起,難道……難道……
  他來找她!
  會嗎?他會看開一切,拋卻了對家國的責任感來找她嗎?她不敢奢想,但心中卻浮起了一股希望。
  擺脫了心中的搖擺不定,高玟拿起了電話直撥希望的源頭……


第十章
  「丫頭,別在那兒踱來踱去的,該來的就會來。」葉永和安撫地喚住了繞著湖來回走動的高玟。
  「我知道。可是我急啊!」高玟抓著手中的炒栗子低呼著。
  盼了大半年,他們推算到了今年十二月月圓時,也就是元朝十月的月圓之時,這天也正好會發生月蝕現象!
  八個多月前,當她與葉爸推算出博爾術落水的月圓之日正是月蝕之日時,她整個人仿若又活了過來一般。她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句古老諺語,有希望總比無望來得好!
  於是半年前,為了怕史書作者記錄錯誤,也為了勘查地形,每個月的農曆十五,不管是不是月蝕之日,高玟總會出現在太液池畔,就像定期巡邏的警察一般。
  半年多過去了!一個又一個的月圓之也過去了。她等待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只是她並不灰心,她的最後希望在十二月,也就是今天!
  吞下已從溫熱到冰冷的栗子,高玟的心忽然就有些慌亂起來。
  希望大,失望也大!她象徵甚至比剛回到現代時更加脆弱,幾乎禁不住長久期盼又被抽空的感覺。如果博爾術今天沒出現……高玟幽幽地看著平靜無漣漪的池水,頃刻間有了輕生的念頭。
  「丫頭,如果……葉爸是說如果……只是個假設性的問題……」葉永和吞吞吐吐地看著心緒不寧的高玟。
  「葉爸,你直說啊!」面對葉爸的關心表情,高玟斥責著自己方才不負責任的想法,她還有關心她的家人、朋友,她不能因為一時情緒激動而毀了所有人的生活。
  「如果博爾術沒有出現,你以後……」葉永和擔心得說不下去。
  「我會一直等到他出現。」高玟執拗地說,將目光調回池中。她不容許自己有任何一絲不堅定的念頭。「我現在只後悔一件事。」
  「什麼事?」
  「我忘了去拜拜。」高玟嘴角帶著淺笑,心神仍是有些不寧,希望籍著說話來緩和心緒。
  「拜拜?!」葉永和不解地看著她。
  「是啊!我忘了在神明面前許願讓博爾術落入結界後,一定得來到現代。」高玟很正經地說著,「否則,要是他隨便掉到哪一個朝代,那我怎麼辦?」
  「不會啦!你不都來去結界有如自家廚房一樣了嗎?放心。」葉永和打趣地說著,想舒解高玟的緊崩情緒。「不過,這地方這麼大,我們只有兩個人會不會漏看他出現的地方?」
  沒有家人、朋友、救援者在旁,高玟只請了熟悉結界的葉永和陪伴著。她不想在博爾術初來乍到時,就被大隊人馬嚇到,雖然她懷疑那個男人即使在災難發生時,都不會皺一下眉頭來。
  想到他即將出現,高玟笑瞇了眼,拒絕去想任何負面的結局。
  「葉爸,如果他出現在太液池中,卻沒有看到我身後飛舞的布條,那我的頭就剁下來給你!」高玟斬釘截鐵地用手指著身後長寬各兩百公分的布條,上面寫著——
  博爾術,我在這裡!
  「別提醒我後面的那面國旗。」葉永和尷尬地笑了下。
  這半年來,高玟堅持訂做一面大旗,以便讓博爾術一「出水」就能看到。因此,他這老頭兒已經習慣接受大伙奇怪的目光,及千篇一律的問句——博爾術是誰?
  「葉……爸,」高玟急得結巴了起來,「右……邊有拍水聲音!」
  「丫頭,有拍水聲就回頭去看啊!」葉永和在欄杆上探了探身子,推了下眼鏡,想看清楚遠方。
  「我……不敢看。」也許是等待太久了,高玟竟不敢望向水聲的來源,心情是萬般複雜的。
  「是只不怕冷的鴨子。」葉永和下了結論。除了鴨子之外,他真的沒看到什麼。
  吁了一口氣,高玟方在自備的椅子上坐下來,突發奇想的問:「葉爸,他會不會穿過結界時產生化學變化,變成一隻鴨子?」
  「噗」地一聲,葉永和險些讓口中的栗子梗到。他發現可憐的丫頭快歇斯底里了。人竟會變鴨了!「咳咳……人不會變……鴨子。」
  「可是……」高玟彈跳起身,「我不放心!我要去找那只鴨子,他可能是博爾術!」她低著頭向池中找尋著,一路呼喊,「呱呱,你在哪裡啊?呱呱……」
  「不許發出如此難聽的聲音。」渾厚、霸道的命令語氣在她的頭頂上響起。
  是他!只有他會用這麼跋扈、猖狂的語氣說話。
  高玟抖著身子,緩慢地抬起了頭,四肢僵硬如石。
  「脖子不舒服嗎?」濕漉漉的大掌抬起了她小巧的下巴,要她看著自己。
  濡濕的長髮、高高挑起的濃眉、灼燒般的雙眼、堅定的下頜,滿身王者氣勢,真的是博爾術!
  「你……真的是你!」高玟飛撲到他浸濕的身上,摟住他的頸。「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的!」
  博爾術將她的身子牢牢地貼住自己,他低下頭,吻住了思念已久的唇瓣,為的只是證明她是真實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不再只是夢幻中的一個泡影。
  他更加探入她的唇,品嚐著久違的甜美,流連著她口中的灼熱。
  「博爾術?」高玟低語道,熱情讓她的身子緊崩著,但她還是不確定他的存在。
  「是的,是我。」博爾術的唇離開了她,吻住了她的耳垂,令她驚喘出聲。
  「咳!孔夫子曰:『非禮勿視』。為了我的清譽著想,可否請閣下的雙手還有嘴暫時離開一下我們高玟丫頭。」葉永和在一旁為這對重逢的愛侶興奮著。高玟看上的男人氣勢不凡,一眼便知是將相之材。
  不自然地爬了下髮,博爾術放開了高玟的唇,不過沒有放開她的手——他需要感覺到她確實存在。「對不起,我情不自禁。您是……」
  「葉爸,他是博爾術!」高玟甜蜜地依偎在魁梧高大的博爾術胸前。「博爾術,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乾爹葉永和,葉爸。」
  「您好。」博爾術恭敬地問候著。
  「好好好!只要你來,我們丫頭就好了;丫頭好,大家就好!」葉永和笑呵呵地答道。
  「哎呀!你身子還是濕的,我們快回旅館。」高玟拉著博爾術往前走。「對了,你怎麼會無聲無息地出現?連撲通一聲都沒聽到?」
  「我原就習於水性。」貪戀地凝望著她漾滿喜悅的嬌顏,博爾術不捨得移開目光。
  「那……」被他的目光望得雙頰泛紅,高玟囁嚅地又問:「那你怎麼知道我會站在這裡等你?」
  望向方纔的方向,博爾術笑了開來,「那幅字夠大,而且旁邊的燭火十分地明亮。」他看著布旗旁長長的柱子,奇怪於如何將燭火燃上那麼高的木頭上。
  「那叫作路燈,用於夜間照明。」高玟開始機會教育。以後他就要在現代生活了,總該先具備一些基本常識吧!
  「路燈?!」博爾術重複了一次,再度抬眼望向路燈。
  「是,它是路燈,你不用急著看它,它不會長腳跑掉。」察覺到博爾術的手越來越冰冷,高玟小跑步地拖著他往前走。「你快凍僵了,我們必須趕快到旅館。」
  「旅館?!」又是一個新名詞。
  「就是客棧啦!」
  「博爾術,為什麼不去看醫生,你已經咳了兩天,嗓子都啞了。」高玟在老公的身旁晃來晃去,不住地責問著。
  「多喝些枇杷膏就好了。」來台灣七個月,幾乎已完全入境隨俗的博爾術癱在皮沙發上。
  「診所就在對面,為什麼不去讓醫生看看?」不懂博爾術為何如此排斥看醫生,高玟懷疑地覷視著他。
  「閉嘴,讓病人休息。」博爾術索性拉過了妻子靠在自己身上,逍遙地閉上了眼睛。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能跟高玟說,他不上診所的原因是因為怕打針!
  他倒不是怕那跟細細尖尖的怪東西,而是要他在陌生護士面前脫褲露臀的,實在讓他不習慣。
  他已經勉強地接受這個男女地位較元朝平等許多的時代,加上他逐漸發現台灣實在熱得讓人無法包裹住身子,所以也不再對那些穿著不端莊——以他初來乍到的標準來看,全身肌膚只裹住三分之一的人嗤之以鼻。
  可是,這並不表示他願意把他的臀讓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又摸又看的!
  「有時候,我會很沒良心地想為元朝君臣的暴行放串鞭炮。如果不是因為河流水決堤後,官吏、士卒趁火打劫;朝廷的主事者又懦弱無能,那麼你現在就不會在我身旁。」倚著博爾術的肩,高玟親吻著他的下巴。
  「也許是我真的無法失去你吧!你走後,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地過日子。我只能拚命地告訴自己,我的決定是對的。儘管社會弊端叢生、亂象不斷,可是我身為元朝的官員,就該為元朝的百姓盡一份心。我總還是存著一份對家國的責任感。」回想起當時,博爾術仍是不勝感慨。
  環抱住博爾術的腰,高玟籍著擁抱給他安慰。
  歎了口氣,博爾術無奈地望著妻子,「直到河決之後,我才徹底對元朝的大環境死了心。我為人民所做的一切努力,可以在主事者的一聲令下全部功虧一簣。你能想像嗎?一群元朝將領帶著兵卒去搶奪漢人的家宅,而我竟然無能為力。因為法律是由元人所訂定的,他們可以輕易脫罪。」
  「不要在去想那些了,好嗎?一個大時代的動亂絕不是你想阻止就可以不發生的啊!」高玟認真的望著博爾術。「其實你剛來之時,我好擔心你那過度膨脹的責任感又發作,撲通一聲又跳回了元朝。我好自私好自私,可是那是因為我好愛你好愛你。」
  博爾術的回答是給了她深情的一個吻,吻到兩人都氣喘吁吁地滾落在地毯之上,身軀如火焚燒般。
  「讓我起來,大哥馬上就到了。」高玟癱軟在博爾術的身上,全身仍是有著翻騰的慾望。
  不捨地放開了她,博爾術橫抱起高玟回到椅子上。「打電話告訴高瑜,我身子不舒服,不能跟他一塊去參加這次電腦展的開幕典禮了。」
  來到現代的博爾術以最快的速度吸收著新事物,包括了妻子熱愛的電腦。而在名師出高徒的情況下,博爾術的程度已可與數位基礎工程師並列。
  不過,在寰宇,博爾術最大的任務卻是負責協調各方意見。
  博爾術在古代就是發號司令的人,早已習慣下達命令,叫人不敢不從;加上他不怒而威的天生王者氣勢,有著極佳的嚇阻作用,因此只要有博爾術出現的場合,就沒有人敢在他的怒目下放肆——除了他心愛的妻子。
  「身子不舒服?!快去看醫生,走。」與博爾術相處久了,高玟自然也學會了他那一套命令式的口吻。
  她一躍而起,反手拉住文風不動的他;沒想到卻迎上他十足曖昧的眼神。高玟伸出手指責道:「你根本不是身子不舒服。」
  「誰說的,我真的身子不舒服啊!」將妻子拉回自己懷中,貼緊著他,讓她知道此刻他有多「不舒服」。
  「色狼。」高玟輕笑出聲,然後由輕笑轉為大笑,最後是仰頭狂笑。「哈哈哈……」誰會預料到一個原本連她掀起裙擺都會不高興的男人,竟然會越來越「入境隨俗」。
  誰又會預料得到剛剛到台灣時,隨即砸壞了兩台電視的博爾術——因為他認為裡頭的人圖謀不軌,須先下手為強——會在不久後,迷上了電視中的摔角比賽。
  誰會預料得到博爾術還迷上了小螢幕的電腦,戰略遊戲玩得十足出色,且正考慮出戰略本呢!
  「呱呱呱……」
  家中獨特的電鈴聲響起,笑得彎身在博爾術懷中的高玟慢慢地調勻呼吸,一面不忘下令道:「去開門。」
  歎了口氣,博爾術認命地前去開門。有時他還真有誤上賊船的感受。在元朝,從來只有他下令的份,而在現代竟然必須習慣老婆的「有樣學樣」。
  「博爾術,你臉色怎麼怪怪的?高玟呢?」高瑜踏入室內,右手抱著尉赫哲快一歲的兒子。
  「我在這。」高玟拂去臉上的髮絲,站了起來,「小怪怎麼會在這兒?」由於盛子薔立志讓兒子成為怪盜家的繼承人,因此兒子的外號便叫小怪。
  迫不及待地把孩子交到高玟手中,高瑜的表情明顯地鬆了口氣,嬰兒軟綿綿地就像條蟲子,亂噁心一把的。
  一路上小怪沒有愧對於他的外號,怪聲怪氣的哭了好半天,一直哭到實在是哭不出眼淚才閉嘴。當小怪閉上嘴巴的那一刻,高瑜簡直感動得也快哭出來了。
  「大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逗弄著小怪,高玟看向大哥忽然轉變的臉色。
  「子薇回來了,他們去機場接她。」高瑜鬆開了頭髮,肩膀無力地下垂著。
  「子薇回來了!」天!她那新婚兩天即偷偷摸摸逃家的大嫂,在兩年後竟然光明正大的回到台灣。「真……真的嗎?」
  「是真的。」仰躺在沙發上簡短地答了一聲,高瑜已無力去應付更多的問題。子薔丟給他的消息讓他太震撼了。
  為大哥倒了一杯茶,雖然她覺得此時大哥需要的是穿腸毒藥——酒,高玟靜悄悄地將小怪安置好後,來到了臥室門口,對老公揮了下手,要他過來商量對策。
  沒辦法!誰叫高家人總是注定陷入難以掙脫的情網之中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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