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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君戀月(限) 作者:拓拔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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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一封血書點出仇恨的根源,
他放棄一切,挾帶著復仇之風到來,
身上潛藏的黑暗因數正急速奔竄,
只為向她討回血債!
他一面織出密密情網將她緊縛,
一面化身為索命閻王欲取她性命,
他要她對自己曾做過的一切,悔不當初!
不!他絕不會被她虛偽的外表所騙——
她楚楚可憐的面容,動搖不了他復仇的意念,
她聲聲低泣的呼喊,消弭不了他滿腹的仇恨,
他要她——血債血還!


第一章


  「小姐!」

  一名頭髮梳成兩條粗辮的丫頭,躡手躡腳的走進花園,雙手突然用力的按向一名,躲在花叢內偷窺的女子。

  那女子嚇了一跳,回頭低喝:「死晴兒,妳想嚇死我是不是?」

  女子回過身來,旋動身上所穿著的金黃色鬱金裙,鬱金香的花香味,陣陣飄揚。

  丫頭晴兒作勢閃躲了一下。

  「小姐,妳穿著這件在鬱金香花瓣汁液中浸染過的羅裙,真的好香喔!」晴兒深吸了一口氣,做出陶醉的表情。

  「那還用得著妳說!」年紀和丫頭相仿的小主子,一身華麗的衣裳,全是上好布料製成的。因為她爹是縣太爺,縣太爺的千金,衣、食、住、行當然是不同於一般的老百姓!

  「妳這丫頭,真是討厭!妳喊那麼大聲,是想讓我出糗嗎?」印戀月兩手扠在腰際,噘著小嘴兒,俏臉有著薄怒。

  「小姐,妳放心,寧捕頭他聽不到的!」晴兒自認把音量控制得很好。

  這可是她失敗多次後,自行訓練出來的結果!

  要不,這半年來,她家小姐已不下百餘次躲在花叢內,偷窺寧捕頭練武,她這一喊,寧捕頭應該也發現了才是——

  可是寧捕頭好象渾然不覺她們的存在,那就表示她每回嚇小姐時,音量還是很小聲的!

  「哼!要是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我頭一個就剝妳皮!」縣太爺寵溺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嬌縱蠻橫。

  「可是,小姐,妳若是想學武功,大可和老爺說去,由老爺出面,寧捕頭他一定會答應教妳武功的呀!」晴兒心知肚明主子心裡想的事什麼,卻裝傻的問:「又何必偷偷摸摸的?」

  「誰說我偷偷摸摸的?」印戀月惱的怒瞪著丫鬟,半晌,心虛的別過頭,小聲地嘟嚷:「我才沒有呢!」

  晴兒在心中竊笑著,視線望向另一方。「啊,寧捕頭走了耶!」

  印戀月一雙明眸急忙的四處搜索,看不見那魁梧的身影,她氣呼呼的回頭責備丫鬟。

  「討厭鬼,都是妳啦!」

  「好了!小姐,妳彆氣了!我們也該回府去了,免得真被人發現!」

  印戀月恨恨的瞪著她,動也不動!

  「好嘛、好嘛,都是晴兒的錯!晴兒不該打擾小姐會情郎的……」

  「什……什麼會情郎,我……我才沒有!」印戀月惱羞成怒,掄起粉拳,用力的往晴兒身上搥去。「亂說、胡說……看我不打死妳!」

  「小姐,別打了——好痛、好痛,真的會痛……」晴兒低聲哀叫著。

  「哼,看妳下回還敢不敢亂說話!」

  「不敢、不敢,晴兒再也不敢了!」晴兒揉一揉發疼的手臂,正色道:「小姐,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印戀月也知道自己出來太久了,為避免讓人發現,她點點頭,答應晴兒的要求。

  晴兒見主子點頭,連忙搬開堵在牆邊的一塊假石頭,兩人順利的從牆角邊的一個小洞鑽出。

  那個洞,是戀月以想偷學武功為由,命令衙門裡一個衙役挖的,還威脅他不許把這事說出去——

  千金大小姐的命令,小衙役當然不敢不服從。

  這半年來,印戀月幾乎每天都會來到這兒,偷看寧仇練武,日子愈久,她對他的迷戀更是無法自拔,愛慕之意更深、更濃……

  他是她心中的大英雄,每回她有危難,他總會適時出現。

  他的俊容、他的威武英姿,早在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已深深的刻印在她的心……

  ☆☆☆

  一年前

  「小姐,妳讓我換上妳的衣裳——這……這如果讓夫人知道,夫人會責罵我的!」晴兒依著主子的意思,換穿華麗的衣裳,一邊穿著一邊擔憂的道。

  「讓我娘罵有什麼關係!又不痛,罵一罵就過了!」印戀月才不管那麼多。

  「那是當然 ,被罵的又不是小姐妳!」晴兒低聲嘟嚷著。

  「別 嗦了!快走!記著,別讓人看見妳的臉,誰叫妳都別回頭!」

  大功告成後,印戀月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忍不住嘀咕著:「晴兒,妳的衣服真的好醜!」

  「小姐,妳現在才知道啊!」晴兒的答覆聲中,有一絲埋怨。

  其實,也不是她們做丫鬟的衣服醜,是主子的衣服太漂亮,衣料顏色太亮眼,才會顯得丫鬟的衣服太素淨。

  「幹嘛用那種語調說話,今天這事要瞞過我娘,明兒個我就命人幫妳做一件新衣裳!」

  「真的?!」晴兒一臉興奮。

  「別光顧著傻笑,快出去走走,我看,妳走到荷花池邊好了,那邊暗一點,下人們看不見妳的臉,就不會發現妳是喬裝的。」

  「小姐,妳一個人出門,會不會有危險啊?而且又是在晚上——」

  「哼,我爹管治的地區,一向是和樂融融的,會有什麼危險?倒是妳,可別睡著了,玩耍半個時辰後,記得來幫我開後門。我得趕在爹娘回來之前,先一步回到房裡!」印戀月再三叮嚀。

  「是,小姐!」

  ☆☆☆

  在晴兒的引走了看守在房外的家僕之後,印戀月得以順利出府。

  今晚,平日她那些自稱棋藝過人的姊妹們,在地方上最大的客棧——廣福客棧,擺了張大棋盤,準備大顯身手。幾個讀過書,自視才藝過人的姑娘家,相約較量。

  想當然爾,她這個縣太爺的千金,自然也在比賽的名單中。

  只是,前天她犯了一點點小錯,向來疼愛她的爹爹,竟然對她下了禁足令,罰她十天都不許出門,尤其知道她今天也參加了下棋比賽,竟然以不讓她丟人現眼為由,臨出門前再三叮嚀家僕,不准讓她出們——

  可她左想、右想,她若不去,日後鐵定會成為那些姊妹們的笑柄,說她臨陣脫逃……

  就算今兒個下棋比賽,她搶不到第一名,但,只要有出席,至少就不會讓人笑話她!

  在府裡折騰了半天,這會兒,時間都去了一大半,她還得找個隱密的地方,換掉她身上這件醜不啦嘰的衣裳——

  四下察看了一番,怎麼今兒個的人特別多,平隱密冷清的地方,這會兒竟有三三兩兩的人在走動——

  眼看著時間慢慢的流逝,她想,只好到客棧藉房間換衣裳了。

  怕誤了比賽時間,她愈走愈快,最後索性跑了起來——

  她突然想起,不知晴兒那笨丫頭有沒有露出破綻——她邊跑著邊回頭察看有沒有家僕跟上來……

  發現身後沒人跟蹤,她暗松了口氣,腳步也加快的往前跑,待她意識到前方有一道黑影,急速朝她衝過來時,她一時間忘了停下腳步,只能驚慌的大喊:

  「前面的人,給我滾開!」

  但朝她急速衝來的,不只是人,還有一匹狂奔的駿馬——

  看到駿馬狂奔而來,印戀月嚇呆了、身體僵了、腳步停了,卻忘了該閃開——

  就在駿馬差點從她身上踩過的千鈞一髮之際,駿馬一個大迴轉,馬背上的主人旋身躍下,強而有力的長臂一伸,接住了差點暈厥的她……

  他是她有生以來,所見過最俊、最酷、最具英勇氣魄的男人……

  原先嚇得蒼白的臉孔,倏地染上緋紅,少女的嬌羞顯露無遺——

  男子面無表情的盯了她好半晌後,唇角突然露出一抹透著詭異的溫柔笑容。

  「姑娘,嚇著妳了吧?」溫柔的嗓音,緩緩飄進印戀月的耳膜內。

  「嗯。」印戀月點點頭,先前的驚惶,早被嬌羞的心情給取代。

  男子推開她,威凜不羈的睨視她。「在下冒犯了,請姑娘見諒!」

  雖然這句話字面上聽來該是道歉的語句,但他的口氣,卻沒有一丁點歉然之意,反倒有點冷冽。

  沉浸在情竇初開的感覺中,印戀月渾然不覺眼前男子的神情詭異——

  事實上,嬌羞的她一直低垂著頭,壓根也沒見著他的表情,而他冷冽的語氣,在她聽來,更具有男子漢的氣魄——

  頭一回,她在人前低頭;頭一回,她的芳心怦然跳動……

  「沒……沒有,你沒有冒犯我,我……」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顏綻放,連忙又嬌羞的低下頭,輕咬著下唇,但甜如蜜的笑容,怎麼也斂不住。

  「姑娘如此匆忙,有急事嗎?」男子語氣不卑不亢。

  「我……啊,糟了!」

  經他提及,她才想起棋賽的事。

  不過,能遇上他,棋賽之事,似乎已不是那麼重要了!

  「需要在下送妳一程嗎?」

  「好啊,好啊,呃……可以嗎?」她雀躍的直點頭,但又覺得自己太不矜持,忙不迭緩下語氣詢問。

  「當然可以!」男子拉住韁繩,回過頭問:「姑娘去哪兒?」

  「廣福客棧!」

  印戀月的話語稍歇,男子強壯的手臂,倏地往她腰際一攬,他的左腳踏垂在馬腹的鞍子上,身形一躍,輕易的連她一同抱上馬背——

  送她到廣福客棧門外,他致意的朝她頷首,韁繩一拉,馬兒一個大迴轉,他策馬狂奔,消失在暗夜街道的那一端——

  印戀月癡癡的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心花怒放,只為他……

  ☆☆☆

  「小姐,到了,快下來!」

  丫鬟晴兒下轎,等在一旁,見主子遲遲不下來,便又探頭入轎內,這才發現主子又失神了。

  印戀月恍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轎子已到自家大門口。

  「死丫頭,妳鬼叫、鬼叫的做什麼!」印戀月瞪了她一眼。

  晴兒無辜的嘟起嘴。「小姐,晴兒若不鬼叫鬼叫的,恐怕妳會坐在轎子裡想著英勇的寧捕頭,想到天黑都還捨不得下來呢!」

  「死丫頭,誰說我在想寧大哥?」印戀月面紅耳赤,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小姐,妳別動!」晴兒煞有其事,表情嚴肅地往印戀月頭上瞧去。

  「怎麼了?」晴兒嚴肅的表情,弄得印戀月也跟著緊張起來。

  「小姐,不好了,妳的靈魂出竅了,而且嘴裡還喃喃念著……」

  「念著什麼?妳快說呀!」印戀月仰著頭,根本沒瞧見什麼靈魂,可晴兒的表情挺駭人的,她更是緊張了。「說呀!」

  晴兒用一根食指,豎在唇前,示意主子別說話。「小姐,妳安靜一點,我來聽聽她在說什麼!」

  「喔。」

  印戀月被唬住了,當真乖乖站好,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晴兒側耳靠近,一副了然的表情,不斷的點著頭。「喔,原來是這樣啊!」

  「晴兒,我的靈魂說什麼?」印戀月不敢太大聲,還刻意壓低聲音問。

  「她說……」晴兒清清喉嚨,模仿著印戀月失神時,有氣無力的聲音:「我喜歡寧大哥,我喜歡的人是寧大哥,我最喜歡的人是寧大哥……」

  印戀月當真被她唬住,傻瞪了晴兒許久,以為自己真的靈魂出竅,還把心事說出來——

  但晴兒說完後,噗哧一笑,露出馬腳,印戀月這才察覺晴兒是在調侃她!

  「晴兒,妳這壞丫頭,居然敢開我玩笑,我……我……我要罰妳今天晚上,不准吃飯!」印戀月又羞又氣,站在原地直跺腳。

  「小姐,對不起嘛,晴兒下回絕對不敢再開小姐的玩笑了。」晴兒自知理虧,一臉歉然。

  「哼,我要給妳一點教訓,否則,妳是愈來愈大膽了!」印戀月孩子氣的嚷著。

  「好嘛、好嘛,今晚我不吃飯就是了!」

  晴兒心裡清楚得很,府裡上上下下,有十多名和她同年紀的丫鬟,但小姐對她好的沒話說,不僅因為她是小姐的貼身丫鬟,還因為她嘴甜,常哄小姐開心,小姐雖然常常罵她、嚷她,但她知道小姐是有口無心,主僕倆倒是玩鬧得頂開心的。

  「哼!壞晴兒!」

  印戀月朝晴兒哼了一聲,正旋身要進大門時,陡地和甫從大門口走出來的東大娘,撞個正著。

  「哎唷,我的姑奶奶,我這老婆子給妳這麼一撞,今日可要發了!」媒人婆東大娘,雖然被撞痛了,但出於職業本能,再痛的事,從她那張血盆大口說出來的話,總是會甜得膩死人!

  印戀月可不買她的帳,方才晴兒戲弄她,惱羞成怒的氣還未發洩完,這會兒又教東大娘給撞疼——

  新氣加上舊氣,兩股怒氣正好全發洩在東大娘的身上。

  「妳這個死老太婆,只張著嘴不張眼啊!」印戀月惡狠狠的衝著東大娘罵。

  「呃……哎呀,是啊、是啊,我這老太婆是眼花了,沒瞧見大小姐妳回來——」東大娘忍著氣,臉上還是堆滿笑。「大小姐,沒撞疼妳吧?」

  說著,東大娘便拉著印戀月,東瞧西看。

  「唷,瞧瞧,這戀月小姐真是長得愈來愈漂亮了,一雙活靈靈的大眼,像會說話似的,還有這粉嫩的皮膚,好象一掐就能擠出水來……」

  「走開!妳少煩我!」

  印戀月才不吃東大娘的媒人婆那套,手一揚,便把東大娘給推開!

  「東大娘,妳沒事吧?」這邊東大娘跌倒在地上,那邊主子氣呼呼的走進大門內,晴兒兩頭忙,慌的不知所措。「妳自個兒多保重,我得進去了。」還是跟著主子比較妥當。

  東大娘憋著一肚子氣,緩緩的從地上爬起,兩眼瞪著大門口,嘴裡低咒著:

  「哼!等妳這死丫頭嫁了人,看妳還能多神氣!」

  東大娘拍拍身上的灰塵,自認倒楣的旋身離去——

  ☆☆☆

  「什麼啊?那東大娘是來給我提親的?」

  印戀月前腳才踏進前廳,印母立即笑呵呵的和她說著東大娘的來意。

  聽完娘親的轉述,印戀月氣得雙頰鼓脹,任性的叫喊:

  「我不要!我誰都不嫁!」

  「戀月,別孩子氣。」印母柔聲勸說著:「這東大娘說的那位訾公子,可是位秀才,他人呀,溫文有禮,聽說他娘還沒死之前,每天都是他在熬稀飯,一口一口地餵他娘吃,這樣的孝子,日後肯定也會是個好丈夫——」

  「我不聽、我不聽!」印戀月兩手摀著耳朵,拚命搖著頭。「我不喜歡他、不喜歡!」

  「戀月,妳都十六歲了,娘不能不為妳的終生幸福著想。」

  「我……」印戀月顰起秀眉,努力的找著藉口。「我不想離開娘的身邊。」

  「傻孩子,娘也沒說要妳離開呀!」印母愛憐的撫著女兒的面頰。

  「可是……您不是說……說要把我嫁了嗎?」印戀月噘著嘴,滿心不甘願。

  什麼秀才嘛,她的寧大哥,可是比秀才、狀元郎好上一百倍、一千倍呢!

  「也不是這麼說,這該怎麼說呢!」印母思索了半晌,決定明說了。「總之,就是要訾公子入贅。」

  「入贅?!不,我不答應!」

  印母沒料到女兒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她是傳統的婦女,當然知道入贅這事對於男方那邊,可能一時會難以接受,但自己的女兒,竟也反彈這麼大……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的!

  「戀月,妳……」

  「娘,我是……」印戀月也覺得自己反應過頭了,連忙解釋。「我是怕別人說我們以權勢壓人,這樣的話,爹他……他很難做人的!」

  聽了女兒的話,印母笑顏逐開。

  「戀月,妳真的長大了,會替妳爹著想了!」

  「就是說嘛!」印戀月撒嬌的依偎在娘親身邊。「娘,別說入贅的事,好不好?」

  「戀月,這事妳不用操心。東大娘已經探過訾公子的口氣,對於入贅一事,他不排斥的。」

  「可是我排斥!」

  「為什麼?」

  「我……我……」印戀月絞著衣襬,期期艾艾的不敢明說。

  她早向衙門的弟兄查證過,寧大哥是個獨子,既然是獨子,就不可能答應讓人招贅,冠女方的姓氏。

  「戀月,妳說呀!」

  「娘,我……總之我誰都不嫁!」

  「妳這孩子又來了!」

  「娘,我不喜歡秀才嘛!」

  「不喜歡秀才?那妳喜歡什麼樣的男人?當官的好嗎?還是有哪家的貴公子讓妳看上眼的?」印母心想,女兒成天往外跑,在外頭一定也看過不少富家少爺,或許其中就有她中意的也說不定!

  「娘,您這麼問,教人家怎麼說!」印戀月羞答答的反過身去。

  「戀月,妳真的有意中人了?哪家的公子?快說出來給娘聽呀!」

  「娘,您別問嘛!」印戀月羞赧的嘟嚷著。

  「不問,娘怎麼知道妳喜歡誰呢?」印母半喜半憂。

  女兒有意中人倒也不是壞事,就怕她喜歡上的,是個成天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

  「那……那您,您去問晴兒——」印戀月羞的說不出口,只好把難題推給丫鬟。

  晴兒遠遠的站著,一顆小頭顱搖得快掉下來了。「晴兒不知道,晴兒什麼都不知道!」

  主子都不敢說了,她這個做丫頭的,哪有那個膽子說呀!

  「晴兒——哼,沒用的丫頭!」印戀月嬌斥著。

  「戀月,妳喜歡的人事誰啊?告訴娘呀!」印母焦急的追問。

  「娘,就是……就是……」印戀月從來不知道,要說出自己心中喜歡的人,竟是如此的難以開口。「哎呀,是……是寧大哥嘛!」

  一鼓作氣的說出來,印戀月雙手摀住臉,羞得不敢見人了!

  「寧仇——」

  印母睜大了眼,傻傻的望著女兒,許久、許久……



第二章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一列巡守的衙役,邁著穩健的步伐,威武的穿過人群,往另一條街巡視去。

  印戀月坐在廣福客棧的二樓窗邊,一雙大眼,直盯著巡守的衙役看去。

  「自從寧捕頭親自領隊巡守大街小巷後,咱們這地方上,可真是安寧了許多,就算夜裡睡覺不關大門,也不怕會有偷兒來偷東西!」廣福客棧的店小二送東西上來時,也循著印戀月的視線往下瞧,正好看到巡守隊伍經過,忍不住對寧仇稱讚一番。

  「那也是縣太爺慧眼識英雄啊!」晴兒為自家的老爺吹捧一番。「如果縣太爺沒有錄用寧捕頭,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領,那也是枉然!」

  「這倒是!」店小二呵呵笑著。「大小姐,妳的點心給妳送來了。」

  「放著、放著。你去忙你的,別老站在這兒!」

  巡守的隊伍已不見蹤影,印戀月心口有些煩躁,揮手趕著還杵在一旁的店小二。

  「是,大小姐!」

  店小二才走兩步,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響,三名大漢陸續走上來。

  「大爺,這邊請!」店小二殷勤的招呼著:「三位大爺看來都很生面孔,是外地來的吧?」

  「你管爺兒打哪來!」一名手執鋼刀的大漢,不耐的拍了下桌面。「你們這店裡,可有好酒?」

  「有,好酒可多了呢!」店小二一一細數店裡的好酒。「爺您聽仔細了!有流香、鳳泉、玉練槌、雪酷、真珠泉、六客堂、皇都春、齊雲清露、雙瑞、海嶽春、第一江山、和酒、常酒……」

  「夠了、夠了!最好的酒、拿三醰上來!」

  「是,爺!」

  店小二去拿酒的當兒,一些原本坐在樓上閒聊的客人,看這三名壯漢各個橫眉豎目又都帶著刀劍,因而紛紛走避——

  頃刻間,樓上就只剩三名壯漢,和印戀月主僕兩人。

  三名壯漢的視線,一同望向坐在窗口的印戀月,三人互使著眼色兒,唇角皆泛起邪惡的笑容。

  店小二送來酒後,手持鋼刀的大漢,率先拎起酒醰,仰首喝了一大口,其餘兩人也不甘示弱的各喝了一大口。

  「哇,這三人肯定好幾天沒喝水了,灌那麼大口,不怕嗆著嗎?」晴兒是看傻了!

  印戀月的視線不時的朝街上望去,心思全系在寧仇身上,壓根沒有閒工夫看他們一眼。

  「晴兒,妳說,我爹會不會答應這門親事?」印戀月有氣無力的問。

  她和娘說她喜歡寧大哥一事,也已過了三日——

  她娘說這事得和她爹商量去,怎會商量了這麼多日,都還沒消息呢?

  「啊?喔,小姐,妳說老爺呀!」晴兒收回驚訝的視線,回過頭來。「小姐,妳放心吧,老爺向來對寧捕頭稱讚有加,老爺一定會答應的。」

  「是嗎?可是都過三天了——」

  「老爺的公事忙,夫人也許還沒找老爺商量呢!」

  「那還要等多久啊?」

  印戀月臉上泛著愁雲,她不是急著想嫁人,只是等待回覆的時間裡,一顆心老懸著,真教人難受呀!

  「應該快了!」

  晴兒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好不斷的安撫主子。

  「喲,這姑娘長得挺俏的嘛!」飲了半醰酒的大漢,挪身走至印戀月的身邊。「姑娘在這兒等情郎嗎?是不是情郎不來了!」

  「你們是誰,給我滾開!」印戀月嫌惡的睨視他們。

  「呵,這姑娘還挺兇的嘛!」

  三名大漢互看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小姐,我……我們回去吧!」晴兒見三名大漢體型高大,而且來意不善,連忙拉著主子要走。

  「這麼快就要走?別走嘛,讓我們三個好哥哥來陪妳們。」

  三人把她們團團圍住,她們想走也走不了!

  「你們馬上給我滾開,否則……否則我就叫人來修理你們!」

  印戀月心中雖然有幾分懼怕,但她是縣太爺的女兒,而且巡守的隊伍還會再經過,她就不信他們敢對她無禮!

  「她說要叫人修理我們?」三人相視大笑。「這天底下,會有誰的武功比我們怪傑三劍客還厲害的?就算這整條街的人圍上來,也打不贏我們!」

  三人狂妄的口氣,讓印戀月心中的懼意加重了幾分,但她一想到寧仇,不禁又壯大了幾分膽子。

  「我告訴你們,我的寧大哥武功高強,就算你們三個人一起上,也打不過他的!」

  「寧大哥?誰是寧大哥?他人在哪裡,我沒瞧見啊!」

  「別被這小妞唬了!瞧她細皮嫩肉的,我還真想先親她一口!」

  「你們別亂來!我……我可警……警告你們,我們小姐可是縣太爺的千金,你……你們誰敢亂來,當心被砍頭喔!」

  晴兒雖然怕得直發抖,但護主心切,她還是挺身擋在主子面前。

  「縣太爺的千金?!那正好,我就給縣太爺當女婿好了!」

  那名大漢的話才說完,印戀月便揚高手,狠狠的賞他一耳光!

  「憑你也想娶我!」印戀月說完,把頭探向窗外,朝大街上喊著:「你們誰去請寧捕頭來,這裡有壞人呀!」

  「小姐——啊,別抓我!」晴兒被一名大漢挾走,驚惶的喊著。

  「晴兒——你們三個……快……快把她給放了!」印戀月拿起桌上的竹筷,朝他們三人丟去。

  這時,店小二和掌櫃的,還有三、四個男子趕了上來,但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被踢下樓去——

  「你們三個……馬……馬上把晴兒放開!」丟完所有竹筷,印戀月把椅子推向他們。但由於力道太小,椅子還沒到他們的腳跟前就已經停下,更遑論會傷到他們。

  倒是她自己,才一轉眼的工夫,就被人像拎小雞一般給拎起,還把她順勢摃到肩上。

  「這趟進城來,咱們的收穫可真不少,還賺到了兩個老婆呢!」

  「放我下來!你們……我一定要叫我爹把你們的手給砍下來!」印戀月手搥腳踢的掙紮著,但對大漢來說似乎不痛不癢。

  「小姐——」向來機伶的晴兒,遇到這等情況,也只能掉淚了。

  「妞兒,妳給我當老婆,老子會好好疼妳的。」摃著印戀月的大漢,呵呵大笑著。

  「我叫你放我下來,你聽見沒有!」印戀月氣得想咬他,但他身上的衣服太臭、太厚,就算她咬了,他也不會覺得痛!

  她抓著他的頭髮,正想拔光他的頭髮讓他痛死時,他突然單膝跪下,重心不穩的連她也跟著跌下……

  就在她差點滾下樓梯之際,那只熟悉的強壯手臂又及時將她攬住。

  「寧大哥——」

  當她看見他從視窗躍進來時,她就知道,自己絕對會毫髮無傷!

  寧仇摟著印戀月,修長健壯的長腿一伸,便將被他用竹筷射中承扶穴而跪在樓梯口的大漢,給踢到樓下去,和其他兩名同伴一起被趕來的差役給逮住了。

  「大小姐,屬下來遲了,讓大小姐受驚,屬下真是該死!」

  同樣不卑不亢的語氣,同樣略顯冷冽的神情,但,印戀月仍是渾然不覺,一心想的,是寧仇的英勇事蹟,在她心中又增添了一筆。

  「才沒有,你很認真的,我在前一刻鐘就看見你帶隊巡視過這兒,你一定是到別的街道巡視去了,所以才會來遲。」印戀月主動的幫他解釋。

  「大小姐真是善解人意!」寧仇在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彷若寒冰。

  印戀月低著頭,自是又沒察覺。「寧大哥,你別誇我了。」

  「大小姐,屬下送妳回去吧!」

  「我……我想和你一起回衙門。」她澄亮的明眸,漾滿企盼的看著他。

  寧仇朝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好吧,大小姐妳想去哪兒,屬下一定會保護妳的!」

  「真的?」

  印戀月漾出甜蜜的笑容,他的話充塞在她的心頭,暖烘烘的,像灑在湖面的春陽,一波一波的襲進她的心房——

  ☆☆☆

  座落縣內東北方的兩座大宅院,正是寧仇的落腳處。

  一年多前,他和母親來到此地,正好擁有這兩座大宅院的兄弟準備舉家遷移到北方去,所以

  他便向他們買下這兩座大宅院。

  寧仇走進娘親居住的右宅,向娘親說了一件事後,他的娘親苗鳳花霍然大怒。

  「你答應了?」年過半百的苗鳳花,可不像傳統婦女那樣柔弱,她的體型,以女人的標準來說,是算高大的,雖然已年過半百,但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

  寧仇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你明知道……明知道懷蒲是她害死的,你還……」苗鳳花情緒激動不已。

  「娘,在沒有找到證據之前,別妄下斷言!」身為捕頭,寧仇比一般人更明白,判定事情的對錯之前先要有足夠的證據!

  「還要什麼證據?要不是你一再擋著我,老娘早就直接找她對質去了!」苗鳳花重重拍著桌面,心中的怒氣高昂。

  「娘,這是不智之舉!」寧仇全然不贊同他娘的做法。「妳去找她,若她有了警惕之心,或許她就會銷毀所有的證據。」

  「那你娶她進門來,她遲早會知道我們是因何而來,還不是一樣會打草驚蛇!」

  「那可不同!」寧仇的唇邊泛起一抹冷笑。「她嫁給了我,她的生命就掌控在我手裡——我會替懷蒲討回公道的,她也該為她的任性付出代價!」

  「你可別忘了,她可是縣太爺的千金,傷她一根寒毛,難保她不會回家去哭訴!」

  「她不會的!」寧仇篤定的說道。

  「是不是你決定搬離這裡?」

  「不,娘,我打算長住在這兒,這裡的一切我都很滿意!」

  「包括你的捕頭職務?」苗鳳花嘆了聲:「好歹你也是個武狀元,皇上隨便派個官給你,都比當個小捕頭來得強,偏偏你……」

  「娘,別說了!」

  「我知道你孝順,欸……」

  原來,寧仇是個武狀元,但他當初進京參加武試的目的並非是想當官,他只想證明他娘也能教出個有出息的兒子,不讓街坊鄰居笑話他娘……

  而且,他不想當官,他寧願當個小捕頭,一方面能有更多時間照顧他娘,一方面,他喜歡過簡單樸實的生活;此外,他還要查清他弟弟冤死的真相——

  「你當真願意屈就當個捕頭?」苗鳳花不以為然。「這個縣太爺可是那臭丫頭的爹!」

  「娘,我不是說過了嗎?縣太爺是個難得的好官,他為人公正清廉,我很樂意為他做事,至於他疼愛自己的女兒,那也是人之常情。」

  「工作上的事,我可以不管你,但那臭丫頭若真進了門,我是絕不會給她好日子過的!」苗鳳花齜牙咧嘴的聲明。

  「娘,您想如何待她,就隨您的意思了!」寧仇悠哉的啜了口茶,沒有任何異議。

  「我得給懷蒲他爹上炷香去,免得他在九泉下,怪我沒好好照顧他兒子!」

  苗鳳花說罷,起身走向前院右側一間用來充當祠堂的房間。

  推開兩扇緊閉的木門,一整列的牌位映入眼簾。

  看到了整齊排列的十個牌位,觸動了心口的傷痛,苗鳳花不禁幽幽的嘆口氣。

  「還是先給你爹上炷香吧!雖然你要娶的是那個臭丫頭,但娶妻這等大事,還是得告訴你爹一聲!」她對著跟隨進門的寧仇說道。

  苗鳳花點了十一炷香,拿了一炷給兒子,便徑自對著第一個牌位喃喃低語:

  「威遠啊,仇兒就要娶妻了,娶的這媳婦可是縣太爺的千金,說真的,我恨她,你啊,就看著辦吧——你若有靈,就保佑仇兒娶個三妻四妾,免得仇兒一生的幸福毀在那臭丫頭的手中!」

  對於他娘對他死去的爹的說話方式,他早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麼怪異!

  「仇兒,給你爹上香去!」

  苗鳳花走到第二牌位前,又開始喃喃叨念:「我說白屈啊,兒子這麼冤死,我心裡也難過,但誰叫兒子像你一樣懦弱呢?他呀,要是個性像我,今天就不會出事了!算了,你死都死了,我還跟你計較這些做什麼!你放心吧,老娘會替懷蒲討回公道的!」

  給第二個牌位上完香後,苗鳳花站到第三個牌位前,大大嘆了口氣,也懶得再說話了!

  從第三個牌位接著依序上香,苗鳳花又嘆氣了。「欸,也不知是你們倒楣還是我倒楣,究竟是你們陽壽本該盡,還是當真被我克死的?你們也好心一點,托個夢告訴老娘啊,別死了就一聲都不吭!」

  原來苗鳳花是個斷掌女,當年寧仇的爹娶了她倒也恩愛了五、六年,但有一天他上山砍柴時,竟被毒蛇咬死了。

  村裡的人便對她斷掌一事議論紛紛。她帶著幼子,生活成了問題,傷心的想投河自盡,卻遇到好心的大夫白屈不嫌棄她是斷掌女,娶了她,生下一個兒子白懷蒲,半年後,白屈得了怪病也死了——

  村民們說她斷掌克夫,說不定也會克子。有戶有錢人家沒有子嗣,同她說了好幾回想收養寧仇,她死也不肯,為免再遭騷擾,她便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她居住的小村莊。

  她一直不相信,自己兩任丈夫的死,是因為她斷掌的緣故,於是為了孩子的生活,也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會克夫的女人,她一嫁再嫁,直到第十任丈夫生重病死後,她也心力交瘁了。她沒得到什麼證明,卻也不承認,單憑手掌的斷紋,就認定她是克夫的女人!

  直到兒子客死他鄉,她心中才有了警惕,她不願承認自己克夫,但也不敢冒克子的風險——

  原本她要寧仇遠離她,但寧仇堅持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她,最後,她只好以分居的方式,求個心安,答應讓寧仇奉養她到老死。

  苗鳳花走到第十個牌位前,上了香後,指著牌位破口大罵:

  「就是你這個老頭子,要死,怎麼不死得乾脆一點,拖拖拉拉的……仇兒如果不是擔心你,他早就陪懷蒲上京趕考去了,如果他在懷蒲身邊,懷蒲也不會出事——都是你!」

  苗鳳花每回想起就一肚子氣。

  說起來寧仇真是個孝順的兒子,她一再改嫁,他從沒有說過一句怨言,對他的新「叔父」也都還算尊敬——

  一年多前,懷蒲要進京赴考,原本寧仇要陪著他弟弟去,誰知她第十任丈夫生了重病,兩相為難之際,在懷蒲聲稱自己可以獨自赴考後,仇兒便留下來照顧他的叔父,誰知,老頭子最後還是迴天乏術,連遠在他鄉的懷蒲也出了事——

  「娘,好了,事情都過了,別再罵了!」寧仇知道他娘是有口無心。

  「這事過得了嗎?」苗鳳花的視線移至下一層的一個牌位,聲聲喊著:「懷蒲、懷蒲,娘的兒子,你就這麼走了,也沒給娘托個夢,枉費娘養你十幾載,你……你就和你爹同一個性子,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不說,寫的那封血書也不清不楚的,誰知道你究竟是怎麼了,你叫娘要怎麼辦啊?」

  「娘,別傷心了,到大廳去坐吧!」

  寧仇攙扶著娘親走出這個房間,關上了木門,走回大廳去。

  只要那扇門一開,他娘就會窩在裏邊,要是沒喚她,她幾個時辰都不出來,在房裡一會咒罵一會又傷心的痛哭流涕!

  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若不是印戀月逼死了懷蒲,以他娘那堅強不畏天的個性,怎會傷心掉淚?

  他還記得懷蒲離家的前一個晚上,找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喜悅,還有難得一見的開心笑容——

  「大哥,我……我想,如……如果時間充裕,我……我想去看看萍兒。」

  懷蒲那興奮的表情,他永遠忘不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懷蒲這一去,竟連命都丟了!

  寧仇看著娘親老淚縱橫,心下愈是對印戀月恨之入骨!

  她可以任性,但若是因為她的任性而害死了人,那就太不可原諒了!

  ☆☆☆

  一個月後

  坐在偌大的喜床上,印戀月仍然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場夢般!

  她知道寧大哥是個溫柔的好男人,他也總是在她危急的時刻適時出現解救她……

  她對他的愛慕之意一天比一天深,在她向娘親表明了想嫁寧大哥之後,這件事就彷若石沈大海一般,她等得愈急就愈沒消息——

  那段時間內她一直在想,寧大哥會不會覺得兩家的家世背景差太多,所以遲遲沒給她爹回覆消息……

  有好幾次,她都想當面同他說去,告訴他,她不會計較這些的!

  但她又擔心這麼說會傷到他男人的自尊心,而且,真的面對他的時候,她恐怕也羞的說不出話來。

  她心煩意亂的等過一天又一天,終於讓她盼到了好消息!

  在經過了一連串繁雜的娶親過程後,她終於嫁給了寧仇,踏進了寧家門。

  印戀月舉高蔥白柔荑,不時撥弄著覆在頭頂上的那條蓋頭——

  在成親前三日,寧仇把這條「催妝蓋頭」送去她家時,她連著三晚都抱著它睡呢!

  「小姐,別玩了,等會蓋頭會掉下來!」陪在喜房內的晴兒,不時的叮嚀。

  「晴兒,妳去看看嘛,怎麼這會兒寧大哥還……還沒進喜房來呀?」印戀月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小姐,妳別急嘛!坐好,別亂動呀!」

  「我坐得屁股都快麻掉了。」印戀月動動身子,正想站起來伸伸懶腰時,晴兒急忙的壓住她。

  「小姐,別動、別動,姑爺來了!」

  「真的嗎?」

  聽到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印戀月忙不迭端正坐好,屏息等待著。

  「姑爺!」

  晴兒向寧仇請安後,自動的退出喜房。

  房內頓時一片寂靜,感覺到他高大的體魄靠近,印戀月的心驟然狂跳,心中又是雀躍、又是慌亂,一顆心彷若要彈跳出來一般!

  寧仇站定在她面前好半晌後,倏地拉掉她的蓋頭——

  原本容貌就十分亮眼的她,在略施脂粉後,更是美得令人心動,還有她臉上那嬌羞的神態,看起來更是格外楚楚動人——

  他靜靜地瞅著她,就算她長得傾國傾城,他也不會為之所動!

  他娶她,只有一個目的——要她為她的任性所為付出代價。

  印戀月見他遲遲不動,好奇的抬頭看他,發現他失神的望著她,她的唇邊不禁泛起嬌羞的笑容。

  「寧大哥——啊——」

  她輕柔的低喚,想問他在發什麼愣,孰料他的手突然拉住她的手臂,幾近粗魯的拉她站起——

  「寧大哥,好痛……」她嚇了一跳,痛呼著。

  「我方才喝多了,沒弄疼妳吧?」寧仇語帶詭異的溫柔。

  「沒有!」印戀月淡笑的搖頭。

  在她心目中,他是個大英雄,他從頭到腳都是那麼完美,連他身上的酒味,聞起來都格外醇香。

  「我們走!」

  「走?!走去哪兒?」印戀月納悶的盯著他。這兒不是他們的喜房嗎?洞房花燭夜,不是應該待在喜房內嗎?

  「跟著我走就對了!」

  寧仇的唇角一勾,黑眸中閃著詭異的光芒——


第三章


  印戀月穿著大紅禮服教寧仇給拖著走,正在廳內收拾東西的晴兒見狀,放下手中的東西連忙跟了出去。

  「小姐、小姐,你們要去哪兒?」

  印戀月沒空回答晴兒!

  她被寧仇拉著走,寧仇的力道大得很,握得她的手好痛,可方才他說了,他是因為酒喝多了,所以才會控制不住力道而握痛她……

  她不會和他計較這些的!

  「寧大哥,我們來你娘的家做什麼?」

  繞出大門,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右宅院內,印戀月雖然心有疑惑,還是跟著他走。

  寧仇臨近門前,陡地停下腳步來,跟在後頭的印戀月收不住腳步,就這麼撞上去——

  雖然撞疼了身子,但他雄厚的背脊,她還是頭一回觸摸到呢!

  寧仇徐徐回過頭。「我真是胡塗,忘了告訴妳,我們的家規和別人不同。」

  「家規?!」印戀月擰起眉尖。

  現在是什麼時候呀,竟然和她談家規?她都已經嫁給他了呀,要談家規,以後有的事時間嘛!

  他急急忙忙的拉著她過來,就是要和她說家規嗎?她從來就不知道,寧大哥是這麼直頭直腦的人!

  思及此,印戀月不禁偷笑了起來。

  但在進入廳內,看到苗鳳花板著一張臉,她也不敢再偷笑了!

  「娘!」寧仇放掉印戀月的手,走上前去攙扶娘親。

  印戀月傻愣愣的站在一旁,她怎麼覺得寧仇的娘好象對她有很深的恨意,那一雙眼角布著皺紋的精銳雙眼死瞪著她,好象要把她啃了一般!

  可是她剛過門,之前也從來未曾見過他娘呀——

  印戀月撇撇嘴,一雙眼骨碌碌地四下溜望,左顧右盼。她還是弄不懂,為什麼他們母子倆,要分住兩幢大宅院?

  不過,這樣也好!看他娘一副怪裡怪氣的模樣,那還是別住在一起的好!

  站在印戀月身邊的晴兒,不斷地用手肘推著主子,印戀月被推煩了,低吼著:

  「晴兒,妳一直推我做什麼?」

  「呃,小姐,妳頭上的珠花歪掉了,我幫妳把它插好!」

  晴兒趁著背對寧仇母子時,低聲的提醒主子:「小姐,快向老夫人請安啊!」

  經晴兒這麼提,印戀月才想起她娘親交代叮嚀了好多事,其中一項就是要尊敬她的婆婆。

  可是——婆婆臭著一張臉,她又從沒向人低聲下氣過,何況她才嫁入門,一時還不能適應嘛!

  晴兒退開後,印戀月磨菇了許多,才擠出聲音來——

  「媳……媳婦戀月,向……向婆婆請安!」僵硬的聲音的表情,透著幾許不情願。

  苗鳳花見她不甘不願,心中更為光火。

  她冷哼一聲,撇頭冷聲質問兒子。「這就是縣太爺的千金嗎?為什麼看起來像是個不懂禮數的丫頭呢?」

  「妳……」

  頭一回遭當面質疑,印戀月氣不過,也管不了面前的人是她婆婆,挺身向前,眼看就要討回面子——

  還好晴兒擋了下來,頻頻搖頭,暗示她別衝動。

  「娘,怎麼會呢?戀月她人乖巧、心地又善良,而且美得像仙子一般——」寧仇略一停頓,對著印戀月笑一笑。「孩兒相信,戀月一定會是個好媳婦的!」

  印戀月聽到寧仇這麼說,整個人都傻住了!

  她什麼時候有乖巧過呢?呃,大概只有她爹在家的時候,她還算乖巧吧!

  至於心地善良一事……她努力的想著自己曾做過的善事,想了許久才想到一樁——前年她和娘到廟裡去拜拜,好象有給過一名乞丐一個饅頭……

  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心真的是善良的,沒想到寧大哥竟然看得出來,而且他還說她美的如仙子一般——

  這世上最懂她的人,除了她娘之外,就屬寧大哥最瞭解她了!

  能嫁給他,她真的不會後悔!

  印戀月樂在心頭,傻傻的微笑著。

  衝著他對她的真情真意,她一定會排除萬難,當一個好媳婦的!

  寧仇走到她面前,滿眼不舍的神情。「戀月,有件事我……」

  「寧大哥,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呀!」印戀月綻放一抹清妍的笑容。

  儘管兩人已經成親,但印戀月一時還改不了口,仍是喚他為大哥。

  「這……」寧仇裝出為難的神情,期期艾艾的說不出口。

  「哼,仇兒不說,我來說!」

  苗鳳花插入他們兩人之間,這出戲兒子扮了白臉,她這個老娘自然就得扮黑臉,這倒也稱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

  要不是擔心兒子難以向縣太爺交差,以她苗鳳花的個性,早就賞這這臭丫頭一巴掌了,哪還有耐性和這臭丫頭玩遊戲!

  「婆……婆婆,您要說什麼?」印戀月覺得腳好酸,好想找張椅子坐下,可是眼前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的婆婆,他們全站著,她這個才在心中暗下決定要當個好媳婦的人,怎好獨自坐著呢?

  苗鳳花冷眼睇視她。「妳雖然已經和仇兒拜了堂,但是,在我還沒認定妳是個好媳婦之前,妳還不許和仇兒圓房!」

  聽了婆婆的一席話後,印戀月瞪大了眼反射性的看向寧仇,尋求他對這件事的解釋!

  寧仇無奈的嘆了口氣。「就是我忘了和妳說的——家規!」

  「家規?!」印戀月高聲叫著。「那……那我們……今天晚上……洞房花燭夜?」

  「妳是耳聾了嗎?」苗鳳花怒瞪她。「我剛才說的,妳還聽不懂嗎?」

  「可是……」

  「娘,既然是家規,可以改……」

  寧仇佯裝好心的請求,話到一半,苗鳳花便強硬的阻絕。

  「家規改不得,除非她自認無法當一個好媳婦!」苗鳳花到底也是個女人,她當然看得出印戀月對她兒子的一片癡情。

  她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把這臭丫頭好好整治一番,以報她兒子的枉死之屈。

  「我可以!誰說我無法當一個好媳婦!」印戀月大聲的說著。

  她都已經穿著嫁衣踏進他家來了,哪有退縮之理?

  「很好!」苗鳳花得意的撇嘴。「仇兒,你忙了一天也很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娘。」

  寧仇經過印戀月身邊時,低啞著聲說:「戀月,委屈妳了!」

  「不會的!寧大哥,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印戀月說罷,低下頭,微微地噘著嘴。

  雖然她應允得非常爽快,但畢竟今晚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她心中仍免不了有一絲的埋怨。

  「那我走了!」冷鷙一笑,寧仇頭也不回的離開。

  「寧……寧大哥——」印戀月憂鬱的雙眸追隨著那魁梧的身影,但低怨的聲音卻喚不到他的回眸一望。

  「別喊了!」苗鳳花冷笑的踱回椅前坐下。「妳過來!」

  印戀月撇撇嘴,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前。「婆婆,我好困,有事的話可不可以明天再說?」

  苗鳳花怒地拍桌。「憑妳這種態度,還想當什麼好媳婦?」

  印戀月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晴兒連忙扶住她。

  「那……那這麼晚不睡覺,我們要做什麼?」印戀月忍住打呵欠的動作,以免又被說教。

  「我先警告妳,這屋子裡的東西,沒我的允許妳都不准亂動,還有,前院右方那間房妳不可以擅自闖入!」苗鳳花厲聲警告。

  「喔。」

  睡意襲來,此刻不管婆婆說什麼,她一概都會點頭稱是,好能快些窩回床上睡覺去。

  「現在——可以睡了嗎?」她眼巴巴的望著,等著婆婆點頭。

  「誰說妳可以睡的?」苗鳳花大聲喝道。

  「不睡覺,那還要做什麼?」印戀月不禁氣惱。

  「我這就交代給妳了!寅時妳就得起床熬稀飯,每一項家事都得在天亮之前做好。」

  「晴兒,妳記住了吧?」印戀月別過頭問著丫鬟。

  「喔,記住了!」

  「這些家事全得由妳一個人來做!」苗鳳花怒指著戀月。

  「我?!我哪會做家事?」印戀月瞪大了眼。「明天,我再叫個丫頭過來幫忙就是。」

  「究竟是妳嫁給仇兒,還是丫頭?」

  印戀月被婆婆的一席話給問啞了。「我……好、好,我做就我做,那……可以先睡覺了嗎?」

  「不行!」

  「不行?!還有什麼事啊?」

  「妳想睡覺?!可以,先到前院拔一百株一樣長的雜草。」

  「拔草?!為什麼要拔草?」

  「如果妳想早一點讓我認定為好媳婦的話,我說什麼,妳就得乖乖去做,別多問原因!」

  「我……」

  「怎麼?!不願意的話,妳可以馬上滾回妳家去,反正妳和仇兒也還沒圓房。」

  「拔就拔!」印戀月咬著牙,她謹慎地問:「是不是拔了一百株雜草後,我就可以去睡覺?」

  「如果妳能在天亮之前做到,隨妳!」苗鳳花說完後旋身走入房內。

  印戀月氣得咬牙切齒,忿忿地轉身跑到前院。

  「小姐、小姐——」

  晴兒跟了出去,為主子打抱不平。

  「小姐,這寧家的家規,也太折磨人了!老夫人她……她這是在給妳出難題嘛!」

  印戀月撩高裙擺,趴在地上,目測眼前兩株雜草的高度。

  「晴兒,妳說這寧大哥他娘,我們之前有沒有見過她?」發現兩株雜草的高度不一,印戀月洩氣的趴在地上。

  晴兒也跟著趴下。「沒有印象,應該沒有才是。」

  「可是我總覺得她……她恨我!」印戀月愈想愈覺得她婆婆看她的時候,那眼神充滿恨意。

  「是嗎?好象真的有一點呢!」晴兒也覺得怪怪的。「小姐,妳看這兩株草,它們一樣長呢!」

  晴兒高興的把甫拔起的兩株草,遞給趴在地上支手托腮的主子看。

  「妳興奮個什麼勁!真要找一百株一樣長的雜草,那我們今天晚上就真的不用睡覺了!」印戀月瞪了晴兒一眼。

  「那我們趴在地上做什麼?」

  「因為我想睡覺了!」戀月懶懶的看著晴兒。「晴兒,妳就拔一百株草,再拿菜刀把它們切成一樣長就可以了嘛!」

  「對耶,小姐,妳好聰明!」

  「寧大哥不知道睡了沒有?」印戀月仰著頭,望著隔開兩座宅院的那面土牆。

  「小姐,不如妳現在溜過去。」

  「溜?!怎麼溜?這牆比人還高,大門也一定上鎖了,再說,寧大哥那麼孝順,他一定也希望我能讓他娘認定為好媳婦。」

  「可是,這家規真的好奇怪!」

  「說的也是。」印戀月站起身,目光不經意的掃向右方的房間。

  晴兒的視線也跟著望去。「那是不是老夫人說的——不能擅闖的房間?」

  今晚的月光明亮,雖然是在夜裡,但四周的景物依稀可見!

  「我們去看看吧!」愈是不能看的東西,愈是能激發她的好奇心。

  「小姐,別去!讓老夫人發現的話,她對妳的印象不就又更差了。」

  晴兒雖然也很好奇,但為了主子好,她及時的拉住往前跑了一步的主子。

  「好吧,不看就不看!我們拔草吧!」

  斂住了好奇心,印戀月認真的蹲下身,有一下沒一下的拉著泥地上的雜草,心裡不禁又想著她的新郎是否已入睡?

  她拔著草,頻頻朝土牆望去,希望能看到她的寧大哥探頭來看她——

  但等到她蹲的腳發麻、頭也轉酸了,土牆邊仍然連個人影都沒有,有的只是一整排等著她去拔的雜草——

  新婚之夜,她穿著嫁衣,蹲在偌大的前院中,與草共度——

  ☆☆☆

  寧仇隱身在一棵大樹旁,靜靜的觀看隔壁宅院的廣場上,那穿著新嫁衣的印戀月懶懶散散的,根本無心拔草——

  她竟然沒把他娘說的話當一回事!

  撇開她害了懷蒲的事不說,一個剛進門的媳婦竟把婆婆的話當成耳邊風,那他還能指望她日後會是個好媳婦嗎?

  他的目光忽地幽深,毫不留戀的回過身,多看她一眼他都覺得是多餘的!

  回到屋內,他找出懷蒲留下的血書,緩緩攤開,再一次細看——

  血書的內容,大致說明他滿心歡喜去找萍兒的情形,但卻教萍兒的主子印戀月給阻擋,後來任性的印戀月,竟然把萍兒嫁給別人當小妾,害得他憂鬱的吞食毒藥自盡——

  寧仇兩眼布滿血絲,單手揉著血書。

  他永遠記得,當時氣盡身亡的懷蒲,身上覆著草蓆,被人用推車推回家裡的情形……

  那時繼父剛去逝,才辦好繼父的後事,又遭遇懷蒲自盡身亡,他娘傷心欲絕,還一度想跟隨懷蒲一同歸去——

  他勸了他娘許久,他娘的心情才逐漸平緩下來。

  後來,他們決定來此找萍兒,把事情問個清楚,但萍兒隨著所嫁的陸姓一家人早已搬離此處,陸家大宅僅剩幾個老僕看守,問他們話,他們一概不答。

  寧仇緩緩站起身,視線遙望窗外的天際。

  他也問過衙裡的弟兄,但似乎沒人知曉懷蒲的事,他暗中觀察印戀月許久,發覺她真的如血書中描述的那般——又驕傲、又蠻橫不講理!

  若不是她任性的把萍兒嫁給別人,懷蒲也不會不孝地拋棄娘自盡!

  他絕不相信他娘會克子,那全是別人胡謅的,他陪他娘都過了二十六個年頭,如今,他還不是身強體壯依然健在?

  他們家遭逢巨變,印戀月得負一半責任!

  是她自投羅網來嫁他的,就算他賠上了終身幸福,他也要她為懷蒲的死贖罪!

  天色漸漸亮起,他將血書小心地收回木盒內,這是治她罪的證據,有了這張血書,日後就算她知道他娶她的目的為何,看了這張血書,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辯白——

  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等她娘把怨氣出完,再質問她也不遲!



第四章


  一大清早,睡意正濃的印戀月被窩在她身邊的晴兒給搖醒,她一睜開眼,就看見苗鳳花手握著一根藤條,兩眼冒火的怒視她——

  她嚇了一跳,頓時睡意全消,連忙扶著井口邊緣迅速站起身。

  昨晚,她和晴兒在外邊拔草,這老太婆不知何時把廳門給關上,害得她們只好偎在井邊就地而眠。

  好在已經四月天了,天氣漸漸暖和,她們才沒被凍著!

  「您……您拿藤條做什麼?」印戀月睜大了眼,戒慎的看著婆婆手中的東西。

  「昨晚我吩咐妳做什麼了?妳草拔了嗎?稀飯煮了嗎?開水燒了嗎?」苗鳳惡狠狠的瞪著她。

  要不是仇兒堅持還要做捕頭這份差事,為了不讓仇兒對他的岳父大人難以交代,這會兒,恐怕她手中的藤條早就落在這臭丫頭身上了!

  「草已經拔了,您沒看見嗎?」印戀月不情不願的指向地上的一堆雜草。

  「我說過,要妳拔一樣長的草!」

  「有啊,它們全都一樣長呢!」印戀月得意的喊著:「晴兒,把草拿給她看!」想考倒她?哼,別想!

  「小……小姐——」晴兒猶豫不決,遲遲不敢去拿草。

  「快點拿呀!」

  「可是……」

  在晴兒猶豫的當兒,苗鳳花已先一步彎腰拾起一把草。

  「這些有一樣長嗎?」一把草尾,明顯的參差不齊。

  「這……晴兒,我不是叫妳……」

  印戀月責備的眼神望向一旁低著頭的晴兒。

  晴兒小聲的回覆著:「小姐,老夫人把廳門關了,我……我沒辦法去廚房拿菜刀啊!」

  聞言,苗鳳花冷笑道:「想用菜刀把雜草切平——妳根本就沒有把我的話聽進耳裡去!」

  計謀被識破,印戀月也不甘地反駁:「您……您根本是存心刁難我嘛,哪有人可以拔到一百根一樣長的草呢?要不,您先拔我看啊!」

  要不是看在她是寧大哥的娘親份上,她才不理這瘋老太婆呢!

  「妳敢和我頂嘴?」苗鳳花臉部抽搐著。

  「我……」印戀月想反駁,但一想到她要當個好媳婦,她只好忍下。「我才不是和您頂嘴呢!」

  「把妳的手伸出來!」苗鳳花忍無可忍了,若是不打打她、出出氣,她的心裡是不會快活的!

  「做……做什麼?」印戀月防備的看著她。

  「妳是我的媳婦,我是妳的婆婆,妳不聽我的話,我當然有權利打妳!」

  「什麼?您說要打我?」印戀月氣呼呼地說道。「您憑什麼?我爹都捨不得打我了,您……」

  苗鳳花那雙怨氣騰騰的眼,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她心口一凜,自動噤了聲——

  「老夫人,求求您別打小姐——都是晴兒的錯,您打晴兒吧!」

  晴兒顫巍巍的伸出手,兩眼緊閉著,等著受處罰。

  印戀月斜瞪著苗鳳花,她就不相信她都這麼瞪她了,她還敢出手!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苗鳳花不但出手還重重的打,彷彿心中有天大的怨氣似的。

  晴兒被打得疼,眼淚滾滾落下。

  印戀月在一旁看得有些心驚,但見苗鳳花似乎還沒有罷手的念頭,她遂推了苗鳳花,用身子護住晴兒——

  「您打夠了沒?只不過是沒照您的意思去做,拔個草有那麼重要嗎?」

  苗鳳花萬萬料想不到,印戀月竟敢推她,她一氣之下,也顧不得兒子能不能向縣太爺交代,手一揚,藤條便狠狠揮向印戀月身上——一下又一下……

  印戀月氣極了。「您敢打我!您還打!給我住手呀您!」

  晴兒慌忙的護著主子,背後被打了好幾下,但再疼,她也得咬牙忍著。

  一陣混亂之中,直到苗鳳花手中的藤條被寧仇取下,這一場大戰才宣告結束——

  方才他看到他娘狠狠的鞭打戀月,她瘦弱的身子承受著那藤條無情的鞭打,他的心中竟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怎麼可能有這種感覺呢?

  不,他該有的感覺,是無止盡的恨她才對!

  「寧大哥,你娘她打我,打得我好疼……」

  見到自己的夫君前來解救,印戀月馬上撲入夫君的懷中哭訴。

  寧仇心中抽動了下,那種感覺不是仇恨,倒像是——心疼?

  不,除了仇恨,他對她不可能有其他的情愫存在!

  他甩掉心頭紛亂的情愫,一心想著懷蒲的冤死——

  「沒事、沒事!」他拍拍她,作勢安慰著。

  「仇兒,你看你娶的好媳婦,竟然敢推我這個婆婆——縣太爺的千金就了不起嗎?」苗鳳花氣急敗壞的喝道:「把妳娘找來,我倒要看看,妳娘是怎麼管教妳這個女兒的!」

  「您別扯到我娘身上!」

  「娘,您就彆氣了,戀月她年紀小,不懂事,您別和她計較!」寧仇好心的勸說。「我扶您進屋裡去,別再氣了!」

  「我怎能不氣呢?她害了懷……」

  「娘,別說了!」

  寧仇丟個眼色,苗鳳花噤了聲,瞪了戀月一眼後,在兒子的陪同下進到屋裡去!

  「哼,那老太婆是不是瘋了!」印戀月摸著手上的疼處,滿心怨懟。「我是哪裡讓她看不順眼了?她倒像發了瘋似的!」

  「小姐,妳哪兒還疼?晴兒幫妳瞧瞧!」晴兒忍著身上的疼痛,先慰問主子。

  「我全身都疼呢!那老太婆的手勁還真大呢!」雖然才被打了幾下,但她嬌貴的身子哪受得了挨打,直喊著痛。「晴兒,妳呢?」

  「我……我沒事!」晴兒咬著牙,直搖頭。

  印戀月還想說什麼,但見寧仇走出來,她遂轉向寧仇訴委屈。

  「寧大哥——」

  「我知道,讓妳受委屈了!」寧仇的一句話,堵住她想說的千句、萬句。

  他的手搭住她的肩胛柔聲的安撫。「我娘她是一時求好心切,她是希望妳能早點進入狀況,做一個稱職的好媳婦,那我們也好早點圓房啊,妳說,是不是?」

  聽到他說圓房一事,她的雙頰迅速羞紅,先前的氣也消了大半。

  「可是,你娘她會打人——」

  「我娘是鄉下粗人,有些事,她就是照著鄉下的規矩做——我勸過她了,她不會再打妳的。」

  「可是,我……我要什麼時候才能和你一起住?我不想和妳娘住一起呀!」

  「只要妳表現好,過兩天妳就可以和我一起住了!」寧仇慎重的告訴她:「戀月,我相信妳一定會是個好媳婦的,我也希望我娶的妻子能夠和我一樣,真心的孝順我娘。」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為了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會試著去做的。

  「我會的,寧大哥!」

  「乖乖聽我娘的話,知道嗎?」

  「喔。」

  「我要到衙門去了!」

  「可是,您還沒吃稀飯呢!」

  「妳有煮嗎?」

  「我……沒有——」印戀月慚愧的低著頭。

  「這不就對了!我娘她不是存心想刁難妳,她只是希望妳能做好一個妻子該做的事!」

  「喔,我瞭解了!」

  「不可以和我娘頂嘴,知道嗎?」

  「嗯,我知道!」

  「寧大哥,你……走那麼快做什麼?」

  印戀月一個俯仰之間,寧仇早已先行離去,她不禁暗自埋怨,他怎麼連一句甜言蜜語都沒有!

  晴兒在一旁看了不禁憂喜參半——老夫人的脾氣那麼硬,她家小姐又那麼倔,今天一整天兩人不知會不會又起了衝突?

  ☆☆☆

  在經過寧仇的安撫後,苗鳳花和印戀月兩人,都各自忍讓對方一步。

  一個早上倒也都相安無事,但快中午時,印戀月因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遂走向前院右側的房門前瞧一瞧裡頭藏了什麼寶,正想推門之際,一陣怒喝的聲音倏地從她身後如閃電一般擊來——

  「妳給我站住!誰準妳去開那扇門的!」

  苗鳳花疾步走來,兩眼燃著怒火瞪視著心虛的戀月。

  「我……我只是想……想進去整理一下。」印戀月雖然心虛,但還是一派理直氣壯的模樣。

  「不用妳假好心!」苗鳳花手勁大,手一撥便把纖弱的印戀月推到一旁。

  「餵,您差點把我推倒了!」印戀月氣嘟著嘴,穩住身子之後,她氣呼呼地道:「我不做事,您說我懶,我自己找事來做,您又不高興了……真是難伺候耶!」

  苗鳳花回頭冷哼一聲:「妳想做事,還怕沒事做嗎?」

  她恨恨的瞪著印戀月,想到兒子的死,她的心又隱隱作痛!

  若不是仇兒說時機未到,暫時不要把懷蒲的事說出來——

  以她苗鳳花的個性,早把這扇門開啟,押著這丫頭先給懷蒲磕頭謝罪,再領著這臭丫頭到縣太爺的面前去,要縣太爺還她一個公道——

  留著這丫頭,她是愈看愈有氣!

  「您幹嘛那樣看我?以後我不再來開這扇門就是。」印戀月只覺滿腹委屈。

  不過就算她沒聽話,想開房門看看裡面有什麼,婆婆幹啥一副深仇大恨的表情睨她?再說,她也沒看到什麼呀!

  「哼!」

  「我……我不在這裡礙您的眼了,我去廚房看看晴兒飯煮好了沒?」

  印戀月真恨不得能馬上自動消失,免得在這兒讓她婆婆又瞪又怒的!

  以前只有她瞪人、怒人的份,現在可好,一嫁了人反被人瞪……

  不過,想到日後可以和寧大哥廝守一輩子,再忍耐幾天,都還算值得!

  「等等!」

  印戀月才走了兩步便被苗鳳花給喚住,她先做了個鬼臉才徐徐回過頭。

  「什麼事啊?!」

  「晚上我要燉一隻雞給仇兒補一補,等會兒妳去抓一隻雞,把牠殺了、剁了,洗乾淨後,放在廚房裡!」

  「殺……殺雞?」印戀月瞪大了雙眼。「要我殺雞?可是……」

  「想做一個好妻子,就得先照顧好丈夫的身子——要是連殺雞都不會,妳有什麼資格做寧家的媳婦?」苗鳳花冷笑的丟下話後,旋身走回屋裡去。

  印戀月的視線從苗鳳花的背後緩緩移向雞籠,她的一雙秀眉不禁蹙起——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別說殺雞了,我連抓雞都不敢呀!」

  她一步步的走向雞籠,美麗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抽搐著……

  ☆☆☆

  「小姐,妳蹲在雞籠旁邊做什麼?」

  好不容易煮好了午飯,晴兒滿臉都是黑炭,她是出來叫主子去吃飯的,可是她竟蹲在雞籠旁,傻傻的望出了神。

  「我在想辦法呀!」

  「想辦法?什麼……為什麼要想辦法?」

  「就是……」印戀月回過頭,被晴兒的黑臉嚇了一跳。「啊?!晴兒,妳要嚇死我啊?」

  晴兒一臉茫然,半晌後才想到自己的臉可能是沾上了黑炭,旋即用手抹一抹。

  見晴兒愈抹愈黑,印戀月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小姐,別笑我了!妳到底在想什麼?」

  經晴兒一提,印戀月這才想到她還有「正事」未辦——

  「就是這個!」印戀月用手指著雞籠。

  「雞?!小姐妳想吃嗎?」

  「不是。是那老太婆說……呃,是我的婆婆說,要我抓一隻雞把牠殺了、剁了,她要燉給寧大哥吃。」印戀月一臉苦惱的看著雞籠。

  「要殺雞?」晴兒聽了,手腳都軟了一半。

  叫她煮飯還勉強可以,但殺雞……她可從來沒做過。

  「晴兒,妳看,我們抓哪一只好?」印戀月的視線看向籠子裡最肥大的那一隻。

  「那……那就最肥的那一隻 !」

  「那要怎麼抓啊?」

  「我……我也不會!」

  印戀月端詳了好半晌,想到了唯一的方法。「晴兒,等會兒我把籠子掀開,妳再把那只肥雞抓出來。」

  「要……要我抓?」晴兒嚇得退了一步。

  「難不成是我抓嗎?」印戀月斜睨著她。

  「好嘛、好嘛,我抓就是!」

  「那就快過來呀!」

  印戀月聚精會神的準備掀籠子,晴兒則蹲在另一邊等著抓雞。

  「我要掀了喔!」

  話聲甫落,籠子一掀——

  結果卻和她們原本預料的不同。

  原先她們想,籠子一掀抱了肥雞後,再把籠子蓋好,誰知……

  幾十隻雞全跑了,當下主僕兩人都傻眼了,愣愣的對看了許久,雙雙都被嚇呆了……

  「小姐,快把雞抓回來呀!」晴兒先回神,大喊著。

  「雞……雞全跑了——」印戀月慌的不知所措。

  「小姐,快呀,等會兒被老夫人瞧見,說不定又會打我們!」

  「喔,快、快抓雞……」

  印戀月也不管自己先前看見雞,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她也不是怕苗鳳花會打她、罵她……

  就滿腦子只想著,她要抓雞,等晚上時,給她的夫婿補身子——

  她兩眼直視著那只肥雞,她正雄糾糾、氣昂昂的在另一頭悠閒的走著……

  印戀月咬著唇,蹲著身子,緩緩走向那只肥雞——

  她打算從牠背後襲擊牠……

  好不容易來到牠身後,她兩手一伸正想抓住牠的時候,一隻被晴兒追趕的雞,突然跑了過來驚動了肥雞,牠發現有人在牠的身後也跟著跑了……

  印戀月站起身,氣呼呼地喊道:「晴兒,妳沒看見我快要捉到牠了嗎?妳還把雞趕來做什麼?」

  「小姐,我也在抓雞呀!」晴兒忙得頭昏眼花,都不知道要跑哪一邊才好。

  「妳到另一邊去抓,別在這邊吵我!」

  「喔,好嘛!」

  但這一回,肥雞的警覺性提高了,印戀月躲了兩三回,還是被牠給跑了。

  最後,她決定在肥雞還沒驚跑之前,猛地撲上去,壓也要把牠壓住。

  但事與願違,當她的身子撲上去時,雞早先一步跑走了,她自己則摔疼了——

  「哎唷,痛死我了!」

  「小姐、小姐,妳怎麼了?摔疼了沒有?」晴兒從另一頭慌張的跑過來。

  「這只死肥雞,還真是會跑呢!」印戀月低聲咒罵著。

  「小姐,妳在一邊休息,我來抓好了。」

  「不行,我非把牠抓到不可!」印戀月挽起衣袖,一副非要把那肥雞繩之以法的表情。

  其實,她心裡只想著那只肥雞是要給寧大哥進補,她要當個好妻子,所以她要親自抓到那只雞——

  「妳去抓妳的,別管我!」

  「小姐,妳真的可以嗎?」

  「我沒問題!」

  「小姐,妳的手肘流血了——」

  「難怪我覺得好痛!」

  「小姐,妳先去休息吧!」

  「不用了。晴兒,快點,有只雞要跑進屋裡去了!」印戀月猛推著還杵著不動的晴兒。

  晴兒回頭一看,果然有一隻雞正往大廳的方向走去,她嚇了一跳,連忙拔腿飛奔去攔截。

  印戀月吹一吹手肘上的傷口,顧不得痛,馬上放眼尋找她的目標——

  那只肥雞正在井邊覓食,她躡手躡腳的接近,再次以同樣的方法撲上去——

  雞又跑了。

  她的額頭撞向古井,痛的她齜牙咧嘴,她一氣之下脫了鞋,兩雙腳朝肥雞齊奔。

  「死肥雞、臭肥雞,等我抓到你,一定拔光你的毛……」

  又摔又跌了幾十次之後,雞大概也跑累了,這一回印戀月不顧自己是縣太爺千金的形象,裙襬拉高,一下子就把那肥雞給壓在裙下,雞動彈不得只有不斷的驚鳴——

  「小姐,妳捉到牠了嗎?」晴兒驚喜的只差沒拍手叫好!

  「妳呢?」印戀月只鎖定裙下的這只肥雞,完全忘了其他雞只的存在。

  「那十多隻雞,我全捉回去了。」晴兒是愈捉愈有心得了!

  「喔。晴兒,妳來看看牠是不是死了?」

  印戀月的話才說完,被壓在裙下的那只肥雞又動了一下。

  「好詐喔,牠居然會裝死耶!」說著,印戀月又用力壓著裙襬。「我看,乾脆把牠悶死算了,省得等一下牠又跑走。」

  「喔,這樣也好,我來幫忙壓!」晴兒蹲在前頭,兩手幫忙壓著。「小姐,妳的頭髮都散了,臉上也有好多污泥——妳的額上也腫了一個包!」

  「沒關係,等一下再整理就好!」為了她的寧大哥,再多摔幾次她也無怨無悔!

  「小姐,妳……妳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老夫人老是要叫妳做一些連下人都不一定會做的事,而且……姑爺好象也都不反對。」

  「妳沒嫁人,妳不懂!這就叫作——嫁雞隨雞,寧大哥也說了,其實他的娘沒惡意的,她只是求好心切,想要我早一點當個稱職的好媳婦。」

  「妳和姑爺都成親了,怎麼妳還叫他寧大哥?而且,成了親不圓房,不是也挺奇怪的嗎?」晴兒道出心中的疑惑。

  印戀月聽了臉都羞紅了。「妳……妳這死丫頭,說……說這些做什麼!」

  「我只是就事論事呀!」

  印戀月瞪了她一眼。「別多管!反正這個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嘛!」

  「那……如果夫人和老爺問起呢?」

  「妳別多說話,如果遇到家裡的奴僕,就說我一切都好,免得我爹娘擔心。」

  「喔。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晴兒想,若能回去,她一定要向廚娘多學一些,免得忙了半天,一樣菜也弄不出來。

  「欸,誰知道,那老太婆會答應讓我回去嗎?」

  印戀月心中暗忖,在沒和她夫君圓房之前,她不想回去,免得被她娘看穿她的心思。

  她一定要高高興興的回去給她娘看,要讓她娘知道她嫁得非常幸福,這樣她娘才不會操心!

  「小姐,好了沒?這雞大概悶死了吧!」

  印戀月不大放心。「再多等一會兒吧,免得牠又詐死。」

  「那不然,我先去燒開水好了。」

  「好,妳去吧!」

  印戀月壓著裙子,她不但要求自己幸福,她也要她的寧大哥一起幸福——

  她會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當一個讓他和他娘都認同的好媳婦!



第五章


  辛辛苦苦抓了一隻雞來燉,沒想到因為衙門裡事情太多,一直等到深夜,寧仇仍是沒回來。

  婆婆又不准她過去寧仇住的宅院,印戀月只好搬來椅凳,站在椅子上眺望隔壁宅院的動靜——

  只可惜,她等了三個時辰,站得腳都酸了,還是沒看見寧仇的蹤影。

  要不是怕到衙門去會遇著她爹,而且她爹那麼關心她,她只消一個眼神不對勁,一定會被問東問西……

  怕她爹會因此看出破綻,到時候寧大哥一定會很為難的!

  不知道衙門裡,今天到底有什麼事,為什麼都那麼晚了,寧大哥還不回來?

  連晴兒都等的打瞌睡了,廚房那碗雞湯,不知道冷了沒?

  「晴兒,晴兒——」

  印戀月坐在椅凳上,用腳踢了踢蜷在椅凳邊睡覺的晴兒。

  「小……小姐,什麼事?是不是姑爺回來了?」晴兒困難的睜開眼。

  「還沒呢!妳去廚房看看雞湯冷了沒有?要是冷了的話就把它溫熱一下。」

  「還要啊?!我都已經溫熱三遍了。」

  「叫妳去妳就去。」

  「喔。」

  「對了,妳溫好之後,回房去睡吧!」

  「那小姐妳呢?」

  「我呀,我再等一下。」

  「小姐,很晚,妳去睡吧!等明天早上,再把雞湯端給姑爺喝就好了。」

  「可是,如果他一大早又出門了呢?」

  「不會吧!」

  「妳進去吧,我還撐得住!」

  「小姐——」

  「快去呀!」

  晴兒無奈的走進屋裡去,心中滿是疑問——

  嫁人非得這麼辛苦嗎?

  以前小姐在府裡呼風喚雨,除了老爺和夫人,她誰也不放在眼裡,可現在……

  晴兒臨進屋之際,又回頭看著主子站在椅凳上引頸眺望的模樣,不禁為主子長嘆了一聲——

  ☆☆☆

  印戀月趴在牆上,兩眼癡癡望著左宅院的大門。

  晴兒進去之後,她又等了半個時辰,可寧仇還是沒回來。

  她的眼皮有好幾次都已沉重的快闔上,還是她用力的撐住才不至於睡著。

  這一回,她再也撐不住,任由眼皮闔上,想小睡一會——

  一陣門板碰撞的聲音嚇醒了她,她身子搖晃了下便從椅凳上跌下。

  印戀月摔疼了屁股,剎那間整個人都清醒了!

  今天真是她的災難日,抓雞時跌得滿身都是傷,連站在椅凳上也會摔疼。

  她忽然想起方才聽見的關門聲——該不會老太婆又把門關了吧?

  她的視線望向廳門,廳門還開著,還有燈光——

  這邊的門沒關,那方才的關門聲是……

  一定是寧大哥回來了!

  她忙不迭的把椅凳扶正,不畏懼前一刻才從椅凳上摔下,馬上又跳上椅凳,仔細觀察左邊宅院——

  方才廳門沒關,這會兒關上了,大廳的燈熄了,他房間的燈卻亮了。

  「寧大哥、寧大哥——」

  她不敢喊得太大聲,怕她的婆婆聽見,等會又給她一頓數落……

  可是太小聲的話,她的寧大哥又聽不見——

  苦惱的想了半天,她決定要把雞湯端過去給寧大哥喝。反正她的婆婆早就睡了,就算她過去,她婆婆也不會知道!

  想著,她急急的跳下來,跑到廚房端了雞湯,便疾步走向左邊宅院。

  站在宅院的門口,她伸手推門,但木門卻鎖上了——

  一股失望油然升起,她試著敲門,但力道太小,她自己也知道這無濟於事。

  頹喪的端湯走回右院,現在只好如晴兒所說的,等明天一早再把雞湯端給寧大哥喝!

  想到今天那麼辛苦的抓雞,又從天未黑等到現在,最後還是沒把雞湯送到心愛的夫婿手上——

  印戀月的心中好失望,好失望……

  當她懷著落寞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向大廳時,突然在她仰首之際,看到了另一邊宅院的一棵大樹,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但當她費了好大的勁,越過圍牆爬到樹上時,手中的雞湯早灑落了一半……

  她一手扶著樹幹,一手要端穩雞湯,還算平衡下來站穩時,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端著雞湯爬下去——

  她蹲下身,試著去抓一根較低的樹枝,異想天開的以為自己可以盪下去,但身子一移動,整個人卻重心不穩,連人帶碗的摔到樹下去——

  她摔的四腳朝天不說,連雞湯都打翻了!

  端著空碗,她兩眼呆滯的看著碗底——

  雖然廚房裡還有一鍋雞湯,但打翻了這一碗,她一整晚的等待都成空了!

  印戀月不禁暗嘆自己笨手笨腳,才想站起身,脖子卻被一條毛巾給勒住了!

  「誰?!」寧仇死命的勒緊,以為是今天抓到的盜匪的同黨侵入。

  「寧……寧大哥,是我——」印戀月差點窒息,拚命的拉扯著勒緊她脖子的毛巾。

  聽到她的聲音,他連忙鬆手。「這麼晚了,妳跑過來做什麼?」

  印戀月用力的吸氣,揉了揉脖子。「我……我是想端雞湯來給你喝。」

  「那也犯不著鬼鬼祟祟的!」

  她彎腰拾起摔在地上的空碗,想證明她真的是端雞湯過來的。

  「我不是鬼鬼祟祟,我是怕你娘知道……」她拿著碗回過頭看到他赤裸著上身,一時間呆住了!

  那寬闊的胸膛,教她看了不禁羞紅了臉。

  「寧……寧大哥,你……你怎麼一身的酒味?」她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只是想找話題,化解她的尷尬。

  「今天衙門的弟兄合力捉到了一個大盜,弟兄們嚷著要喝酒慶祝……」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她解釋那麼多,他該做的是不響應她或者怒罵她管得太多……

  也許是今晚酒喝多了,所以他的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而且,此刻她嬌羞的神情,竟撼動了他的心——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是如此嬌柔,讓他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心中慾火也隨之燃起……

  「寧……寧大哥,你……你若想喝雞湯,我……我再過去端,不過,你……你得幫……幫我開門。」

  他的大手輕輕撫著她的臉,她的心頭有股莫名的躁動,她一會兒看他,一會兒羞的低頭,一顆心狂跳的讓她快受不了了!

  她一出聲,他又想起了懷蒲,頓時硬生生的收回手,他沉聲道:

  「我不想喝什麼!我累了,洗完澡後我就要睡了,妳走吧,別吵我!」

  他徑自走向井邊,打了一桶冷水,從頭上大剌剌的淋下,想藉著冷水衝熄心中的慾火——

  印戀月攢緊眉頭。為什麼她感覺到寧大哥好象有點兒討厭她?

  是不是他覺得她一直都沒做好一件事,所以對她失望?

  一定是的!

  要不然寧大哥不會轉身就走,一點兒都不想理睬她!

  她緩緩的走向他身後站定。

  「妳為什麼還不走?」

  衝了好幾桶冷水,好不容易燒熄了慾火,他一回頭,赫然發覺她還沒走!

  「我……我想……我想……」她囁嚅許久,兩眼直盯著他。「我幫你擦背,好嗎?」

  她滿心企盼他能給她一個當好妻子的機會,不要再對她失望而不理她!

  「我洗好了!」他冷睨她一眼,徑自拿起一旁的幹毛巾擦著身子。

  她主動上前幫他,卻被他推開。

  「寧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能做一個好妻子?所以,你對我非常失望了?」她的雙瞳布滿淚霧,一向好強的她忍著不讓淚珠落下。

  他看了竟然心疼了!

  寧仇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對她完全狠心,就算她在他心目中是一個嬌縱任性的人,但現在他眼前的嬌柔模樣卻令人不禁想呵護她。

  「妳真的那麼想要幫我洗澡?」

  「嗯。」她用力的點著頭。

  「那就去打水!」他命令著。

  既然她那麼想幫他洗,那他也不介意再多洗一遍!

  今晚他真的喝得太多,到現在他的頭都還有點昏昏的!

  「好,我去,我馬上去!」

  他願意給她機會表現,她一定會做好的!

  ☆☆☆

  印戀月把桶子放到井裡去,滿心高興的汲著水——

  她一高興,整個桶子裝滿了水,等到要拉上來時,才知道糗大了!

  桶子就那麼浸在井水裡拉也拉不動——

  「妳到底好了沒有?」寧仇坐在矮凳上,已經等的不耐煩了!

  「快了、快了!」她第五次回答同樣的話。

  可是任憑她怎麼晃,桶子還是拉不上來,她全身的力量都用盡了,非但沒汲水上來,還差點被桶子給反扯下井裡……

  她扶著井口,站穩身子,回頭向他求救。「寧……寧大哥,我……水太滿了,我拉不上來!」

  他面無表情的盯著她看,半晌後,起身站到她身邊,接過她手中的繩索,不費一絲力氣就拉起她拉了好半天都拉不動的桶子。

  「寧大哥,你好厲害!」印戀月伸手去接桶子,但她忘了自己提不動,一個不小心打翻桶裡的水,她自己也淋了一身濕。「啊,我……」

  她退了一步,桶子掉到地上。「寧大哥,我……我是不小心的……」

  她回頭想和他解釋,卻被他低聲喝住:「不淮動!別再亂動!」

  「寧大哥,你……你是不是生氣了?啊——」

  她問他的當兒,他突然把她壓在井邊,兩人的身子緊密的貼合著,許久後,她覺得她的臀上有東西在摩蹭著,然後是他低低切切的悶聲呻吟——

  「寧大哥,你……你怎麼了?為……為什麼我感覺有一根硬硬的東西,在我的臀上,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別說話,把妳得臀翹高!」

  「我喜歡妳翹臀的姿勢。」

  「真的嗎?」

  印戀月兩手扶在井口邊緣,粉臀微微翹起。

  「寧大哥,你不洗澡了嗎?」

  「我想抱妳,不想洗澡了。」他坦白的說出心中所想。「戀月,我想抱妳、想親妳……」

  「寧大哥——」

  她羞赧的低著頭,不知道該回他什麼話。

  「戀月,轉過身來。」他低沉的語音在她耳邊輕揚。

  她依言緩緩轉過身,對上他迷濛卻又挾帶著侵略性的目光,她心頭悸動不已,才羞的低頭,便馬上被他緊緊擁住!

  「寧大哥,啊——」

  他像獵豹一般,朝她激狂攻掠,那狂霸的薄唇緊緊封鎖著她的紅唇,再用他的舌舔舐著她的脣齒之間……

  她的雙手探過他的腋下,反攀住他的肩頭他又狂又猛的動作讓她招架不住,身子愈彎愈下,她迷醉在他脣舌的吸吮中,她的頭已經向後仰入井口中——

  「寧大哥,我怕——」

  猛然清醒之際,發覺自己的身子已一半在井中,印戀月嚇得驚喊。

  寧仇手一橫,朝她背後一提,便把她拉了上來。

  心有餘悸的印戀月緊緊抱著他,使得他體內的慾火不減反增。

  他厚實的大掌攬住她纖細的柳腰,薄唇在她的粉頸處蹭著……

  一股熱浪在她體內猶如排山倒海而來,他的唇在她頸上摩蹭著,酥酥癢癢的,教她不自禁地呻吟了起來——

  「寧……寧大哥,嗯……你弄得我好癢,嗯……嗯……」

  他沒有停下的打算,反倒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鼻端用力嗅著她身上散發的芳香……

  「嗯……寧大哥——」

  「戀月,妳真香。」

  「寧大哥,我們……啊,好癢。」

  她想問他還要在這兒待多久,孰料他沉溺於她的體香中,下顎在她前頭輕撫,那又刺又癢的感覺惹得她嬌吟不斷……

  「哪裡癢?是這裡,還是這裡?」

  寧仇的大手直接罩住她胸前的凸挺,隨後,又移動另一隻手,隔著她濕淋淋的羅裙,壓覆在她的私密禁地上——

  印戀月的呼吸為之一窒。

  他兩手覆壓的地方,紛紛燃起燠熱的渴望……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心中那股渴求的慾望卻愈來愈高漲,愈來愈熾熱……

  當他的手抽開時,她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她紅唇微啟輕喚著他的名……

  「仇,愛我……」

  她迷離的雙眸氤氳著情慾,慾火將她的處子之身焚燃的猶如一朵盛開的玫瑰——

  寧仇瞇起黑眸,望著她嬌媚的模樣和那純真的渴求,再也按捺不住早就瀕臨爆發邊緣的慾火。

  他兩手朝她胸前一揪,刷的一聲,撕裂了她的衣裳——

  他激狂的吸吮著她嫣紅的唇瓣,再沿著粉頸遊移至她粉嫩的椒乳,貪婪的吸吮著那團柔嫩的雪白。

  當他的脣舌在她乳峰上粉色的小尖又吮又囓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呻吟聲更是綿延不絕——

  「嗯……嗯……」

  寧仇再度施展他強勁的力道,兩手一拉,她的羅裙隨著撕裂聲悄然落下——

  完美的胴體赤裸裸的呈現在他眼前,他的目光更加幽深,熾熱的雙手被慾望支使,毫不遲疑的探向她的褻褲——

  「戀月,張開妳的腿!」他吻著她的唇,灼熱的氣息在她耳邊拂過。

  「我……」

  第一次赤裸裸的在男人面前呈現自己的身體,雖然是已成了親、拜過堂的夫婿,但她仍覺得羞赧。

  「妳不想做我的好妻子了嗎?」他的舌頭在她耳窩內舔著。

  「啊……嗯……」

  在他的溫柔低語中,她緩緩張開雙腿,任由他褪去身上剩餘的衣物。

  寧仇的手指滑過她的粉穴,搗旋著那隱密的禁地,不一會兒,濕潤的蜜液潺流,沾附在他修長的食指上……

  「妳可真濕啊!」他悶聲一笑。

  她不懂他是讚揚還是損她,只知道自己莫名的羞紅了臉,還有下腹傳來的燠熱難受——

  寧仇褪下了自己的長褲,那壯碩硬長物讓她看傻了眼。

  「它會幫妳成為我真正的妻子!」寧仇啞聲低笑。

  在印戀月還一臉茫然之際,寧仇已抱起她走向涼亭內的石椅上。

  「仇,我們……」

  躺在狹長的石椅上,印戀月心中有些期待、有些嬌羞……

  「我們要做真正的夫妻了!」

  寧仇說完後,用唇封鎖住她的唇瓣,下腹處那碩硬昂長已緩緩推入她的濕潤粉穴中——



第六章


  自從和寧仇成了真正的夫妻後,印戀月就住在左宅,負責寧仇的生活起居等一切事宜。

  雖然洗衣、煮飯……這些工作她一概不會,但為了做一個好妻子,她很認真的學,絲毫沒有任何怨言!

  尤其,不用看婆婆的臉色,更讓她覺得嫁給了寧仇,就算沒有錦衣玉食僅是粗茶淡飯的過生活,她也甘之如飴。

  過了半個多月後,她終於主動向寧仇要求要回娘家一趟,寧仇覺得也無不可,遂點頭答應。

  回到自小生長的家中,見到了娘親,印戀月抱著娘親,高興的喜極而泣。

  「我的乖女兒、我的戀月。」印母哭紅了雙眼。「妳可回來了,可把娘給想死了!」

  「娘,娘——」印戀月緊緊抱著娘親,眼一眨,淚也跟著落下。

  「戀月,為什麼現在才回來看娘?娘差人去請妳好幾回,妳都不肯回來。」印母佯裝生氣地道:「是不是有了夫婿、有了婆婆,就不要我這個娘了?」

  「娘——」印戀像個小女娃一樣,撒嬌地依偎在娘親懷中。「才不是呢!娘不是教戀月要孝順婆婆、要服侍夫婿嗎?我是怕自己才剛嫁過去,就三天兩頭跑回娘家,會惹婆婆生氣。」

  聽女兒這麼一說,印母也緊張了。「怎麼?妳回娘家來,妳婆婆她會生氣嗎?」

  「呃……」印戀月愣了一下,旋即笑著。「沒……沒有啊,我婆婆她怎麼會生氣?」

  「那就好!原先我還想去看一看,可是妳爹說要我別去打擾妳婆婆。妳爹他不讓我去,可我知道他其實也是很想見妳的。」

  「方才我已經先到衙門去見爹了!」印戀月低著頭,囁嚅著:「娘,我婆婆她平時都在念經,您……您別去找她,她……喜歡清淨,如果您想看我,差人來說一聲,我……我有空的話,會馬上回來的。」

  「這樣啊,好吧!來,站好,讓娘好好瞧瞧妳——」

  「娘,我有什麼好看的?」

  「戀月,怎麼才半個多月,妳就瘦了……咦,妳的手也變粗了!」

  印戀月抽回手,支支吾吾的道。「我……呃……娘,我成天待在家裡悶得慌,所以就開始學做小點心,整天摸這個、摸那個,手就變粗了嘛!」

  「妳想吃什麼,就讓晴兒去做呀,晴兒若是不會,那……那乾脆娘再請個廚娘過去。」

  印戀月直搖頭。「娘,不要——我……我是說不用了,有晴兒在,她什麼都會做的!」

  接收到主子投射過來的眼神,晴兒先是愣了一下,繼而點點頭。「是啊,夫人,我會的。」

  「真的可以嗎?」

  「可……可以,沒問題的,夫人!」晴兒為掩飾心虛的表情,不斷的點著頭。

  「那好吧,有什麼需要,妳一定要跟娘說,知不知道?」

  印母疼惜的拍拍女兒的手。

  「娘,我會的!您是最疼戀月的娘,戀月有事一定會告訴娘的!」

  「傻孩子!」印母呵呵笑著。「妳現在嫁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隨隨便便就耍脾氣,要侍奉妳婆婆,別惹妳婆婆生氣,知道嗎?」

  「喔。」

  「妳這孩子,還『喔』呢!」印母笑睨著:「媳婦可不比女兒,妳隨便喔一句,妳婆婆會以為是在敷衍她,不可以這樣的!」

  「是的,娘親大人!」

  印戀月調皮的站到娘親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

  印母笑出了聲。「妳啊,還長不大,就愛調皮。」

  「我才沒有呢!」

  「戀月,娘問妳,那寧仇對妳可好?」

  「好,很好啊!」印戀月嬌羞的低著頭,掩不住唇邊濃濃的笑意。

  印母看了女兒的表情,心下寬鬆不少。

  原先她是擔心他們並不是很清楚寧仇家的狀況,只知道他和他娘分住兩座宅院,戀月一廂情願的想嫁入寧家,她爹又極為賞識寧仇,二話不說就答應女兒下嫁——

  但,如今女兒臉上那甜蜜的笑容說明瞭一切——

  只要寧仇能善待她的女兒,就算他家再窮也無所謂,反正都在縣內,彼此還能照應得到!

  「那娘和妳爹就等著抱孫子 !」

  「抱孫子?!娘,要……要怎麼做,我……我才會生孩子?」印戀月羞紅著臉問道。

  雖然她和寧仇已有了夫妻之實,但是男女之間的事,她還是懵懵懂懂的。

  印母倒是被問住了。「這個……」她啜了口茶,想了想,「只要妳和寧仇有常做……做洞房花燭夜那一晚做的事,就……很快會有孩子的!」

  印母是個非常傳統的婦女,當初嫁人時,她娘給了她一本描繪閨房之事的小冊子,當時她看了嚇了一跳,後來也不知藏哪去了!

  現在女兒問她這個問題,她才又想起那本小冊子,可惜已經找不到了!

  「喔。」印戀月點點頭。

  雖然洞房花燭夜她和寧仇根本就沒有圓房,但她大概知道娘親指的是什麼事了。

  「對了,娘聽說——」

  「娘——」

  母女倆不約而同的出聲。

  「什麼事?」印母放下自己想說的話,先詢問女兒。

  「呃,沒有。娘,您剛剛想說什麼?」

  「喔。娘是聽下人說,萍兒又回來了!」

  「萍兒?!那賤丫頭不是和那個姓陸的,全家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嗎?」提到萍兒,印戀月一臉不屑。

  「別一提到萍兒,妳就一臉氣呼呼的。」

  「哼,我才懶得理她!」

  「夫人,那萍兒真的是太過分了!」一旁的晴兒忍不住插嘴。「有一回,她的轎子和小姐的轎子在街上碰頭了,她竟然不顧念以前和小姐的主僕情分,要轎扶抬著她的坐轎過來撞小姐的呢!」

  「這事都過了,別去和她計較。」印母嘆了口氣。「聽說,那陸公子死了,回來的只有萍兒一個人,那陸公子的髮妻和小兒也不知去哪了。」

  「鐵定是萍兒那賤丫頭想一個人霸佔陸家的祖屋。」印戀月哼了聲。

  「還好當初那個窮書生沒娶萍兒,否則他可慘了,說不定還得忍受妻子的紅杏出牆,一聲也不敢吭!」

  「戀月,不准說這種話!」

  「娘,您也知道萍兒是什麼的人,下人們哪一個說她好的!」

  「總之,萍兒現在的遭遇也是挺可憐的,也不知日子過不過得下去……」印母喃喃自語。

  「娘,您該不會想去看她吧?我不要您去!萍兒才不可憐呢!我倒覺得那個說是她的青梅竹馬,千里迢迢才找到她的窮書生比她還可憐!」

  晴兒也點頭附和。「那個書生好象是要進京赴考,途中特地來找萍兒的,萍兒把人家的盤纏全討來做新衣裳,更過分的是,她做新衣裳竟然是要取悅陸公子的!」

  「有這種事?」印母頗感驚訝。「為什麼妳們不告訴我呢?那書生沒有盤纏怎麼進京赴考呢?」

  「小姐原本就叫我送銀兩去給那書生,可是我去那個書生落腳的破廟找了好多天都沒看見他。」

  「我看他八成知道萍兒拐了他的錢,嫁給了別人,心灰意冷,就離開這個傷心地了!」印戀月聳聳肩,「娘,我們別再談萍兒的事了好不好?」

  「好。我馬上叫廚娘去做妳愛吃的幾道菜,順便熬個湯,給妳補補身子。」

  「可是,我想在寧仇回家前,先趕回去。」

  「妳啊,只顧丈夫不顧娘了!」

  「娘——」

  「好、好,那我叫廚娘飯菜煮好後,讓妳帶回去!」

  「謝謝娘,娘對我最好了!」

  蹲在娘身邊,印戀月撒嬌的笑著。

  ☆☆☆

  「仇——嗯……啊——」

  印戀月的背靠在圓柱上,雙手圈抱著寧仇雄壯的身軀,香汗淋漓,粉腮酡紅。

  她才洗完澡,正準備拿著衣裳到後院的井邊去洗,孰料寧仇突然走向她,不發一語的抱住她,一陣狂吻之後,她才穿好的衣裳紛紛褪落,他將她的身軀挪至圓柱旁,一會兒兩人便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成親近一個月了,自從她搬進左宅來和他同住,這樣的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她在廚房煮飯時,他會突然闖入,她洗碗時、洗澡時,甚至半夜……

  他會在任何時候突然出現在她身邊,抱她、親她,撫摸她……

  她在想,他是獨子,一定也很希望能早日生下孩子,傳宗接代。

  她也希望能幫他生個孩子,孕育兩人愛的結晶——

  只要他想要,她從不拒絕。

  換洗的衣裳掉落了一地,但她無暇去管,他的勇猛一次一次的進入她的體內,帶給她暈然、酥茫……

  「仇,啊——我要暈了。」

  她兩手往後攀附在圓柱上,迷離的眼神幽幽的望著他。

  看著她嬌媚的姿態,寧仇覺得體下一緊,連忙將攢在她體內的硬物撤出,朝地上噴射出他禁不住的灼熱雄液——

  印戀月早癱軟的蹲在圓柱旁,迷茫的眼神盯視著那前一刻才在她體內的硬物……

  她一直認為它是神奇的。它明明昂硬的像根木棒,但表皮卻柔軟如絲,當它進入她體內時,她一點也不覺得痛,反而能帶給她一種歡愉的酥麻。

  而最神奇的,莫過於它竟會噴射一種乳狀的液體——

  好幾次,她問他,那液體是什麼、有什麼作用?他都只是看她一眼,默然不語。

  她在想,那一定是沒什麼作用的,否則寧仇怎會將它灑在地面,白白浪費掉呢?

  上一回,她回娘家時,原本想問她娘,但才一開口又覺羞赧,索性不問。

  她也沒同晴兒說,因為晴兒還沒嫁人,應該不會知道這些!

  正當她想的出神之際,寧仇早穿好了衣服,他順手拿起她的衣服遞到她面前。

  「把衣服穿上!」

  回過神來,印戀月羞的拿衣蔽體,見他旋身要走,她小跑幾步跟上他。

  「仇——」

  寧仇停下腳步,好半晌才回頭。「什麼事?」

  「我……我是想問你,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會……會有小孩?」

  聽到她的話,寧仇的臉馬上罩上一層寒冰。「孩子?妳想生孩子?」

  印戀月眨動水亮的眼眸,滿臉天真的點著頭,唇邊還有一抹羞澀的笑容。

  「是啊,我……我想知道,我還要等多久才會懷孕?」

  凝睇她唇邊的笑容,他的眼神忽地幽深。

  「那得看老天爺肯不肯賞賜了!」

  他丟下話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印戀月愣在原地許久,思索著他方才說的話。

  老天肯不肯賞賜?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打醒她——

  「原來,這事還得請老天爺幫忙——怎麼娘都沒告訴我……一定是娘忘了說。」

  自言自語了一陣後,印戀月連忙穿好衣裳,拾起散落一地的換洗衣物,踩著愉快的步伐往後院去——

  她心中想著,她才成親一個月,就算從明天開始求老天爺,都還不嫌遲呢!

  還好,有寧仇的提醒……

  ☆☆☆

  躺在床上,寧仇輾轉難眠,他翻身躍起推開房門,走到房門前一塊空地——

  脫掉上衣,他雙手握拳施展一套劈掛拳。

  平日練習打拳是他最能清心的時刻,但今晚……

  他的思緒紛亂,精神無法集中,才施展兩下便煩躁得不想再練。

  在偌大的空地上來回踱步,皎潔的月光、柔和的晚風,都無法平息他內心的紛亂!

  仰首望明月他又想到戀月,心頭更是一陣翻攪紊亂,黑眸緊閉半晌,拂不去心頭的人影,他忿忿的握拳,蠻強有勁的使出八卦掌——

  寧仇的手型幻化為龍爪,將八卦掌的擊法一氣呵成,左旋右轉、右旋左轉,沒有片刻停歇。

  豆大的汗珠自他額上流下,赤裸的胸背早汗濕了一大片。

  但明月依舊高掛,心頭人影仍然籠罩,他挫敗的擊裂一隻花盆,星眸茫然的看著散落的泥士和那折枝的花木……

  他在煩什麼?

  心頭那片散不去的陰霾又是什麼?

  他娶她,原是想羞辱她的——

  當初他答應娶她,目的是想先折騰她一陣子之後,再絕情的將她休掉,要她為自己的任性行為付出代價!

  但現在,他竟有些捨不得休掉她!

  他每日,無時無刻不想著她。

  只要清晨一踏出門,他就恨不得天快些黑,好讓他能快點回家,好好抱她、親她……

  如果她是他真心所愛的妻子,他自然無所謂,但她不是,她不可能是!

  他怎能去愛一個害了他同母異父的弟弟的女人呢?

  他恨恨的握拳,再三告誡自己那不是愛,絕不是!

  那麼,他渴求擁有她的原因是什麼?

  星眸忽地一閃,他想,他知道原因了——

  一定是他禁慾太久,現又嘗了男歡女愛,自然會欲罷不能!

  肯定是這樣的!

  這麼想著,他心情平靜了許多。

  寧仇幽幽的嘆了口氣。

  明天他會再去找萍兒,非得見到她的面不可,他要向萍兒問清楚事情的真相。

  如果證實是戀月強逼萍兒嫁人,害得懷蒲喪志輕生,那他絕不會留情的替她保名節——

  他抓了衣服走入房間,順手將門鎖上。

  ☆☆☆

  「小姐、小姐,妳怎麼睡在客房呢?」

  晴兒一早過來請寧仇去吃稀飯,發現寧仇出門了,她在房內找不到印戀月,自然就轉向客房去尋人,果然如她所料——

  印戀月揉揉惺忪的睡眼。「晴兒,糟了,我還沒煮稀飯!」

  印戀月看見窗外一片光亮,連忙彈坐起,急忙穿鞋下床。

  「小姐,不用煮了,姑爺早就出門了!」晴兒拉住她。

  「啊?已經出門了?」印戀月又懊惱、又羞慚的垂下頭。

  昨晚,寧仇又不知為何鎖上房門,她輕敲了幾回他都沒來開門,她怕吵到他便在門外等著,等他醒了來幫她開門——

  可是等到半夜他依舊沒醒,她只好去睡客房,這一睡,又睡晚了!

  難怪婆婆常常罵她,說她連煮個稀飯都起不來,還當人家什麼妻子!

  雖然她不喜歡看婆婆那副罵人的嘴臉,可她不得不承認,她這個妻子做得有點失敗!

  「小姐,是不是姑爺欺負妳?」

  「沒有啊!」

  「那妳為什麼睡在客房?」

  「我是……因為我昨晚睡不著,我怕翻來翻去會吵到他,所以就睡在客房!」印戀月編了個謊。

  晴兒狐疑的瞅著主子。

  若她沒有跟著主子來到寧家,或許她還會相信主子的話,但寧家母子對小姐的態度,她從頭到尾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主子那些話,分明是在袒護姑爺!

  「妳看著我做什麼?」印戀月心虛的垂首。

  「小姐,我就是想不透,這姑爺和老夫人為什麼對妳那麼壞?明明可以請傭人來做家事,他們卻不要,偏偏要妳來做!妳可是老爺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他們又不是不知道!」

  「好了,別又說那些,反正我也做得心甘情願!」

  雖然剛開始洗衣、煮飯她完全都不會,也做得非常累,但時間久了,自然就習慣了!

  她每天都會煮好晚飯等著夫婿回來吃,洗完澡後,也習慣捧著換洗衣物到後院打水洗衣……

  為他做的任何事,再苦、再累她都是甘之如飴的!

  「小姐,妳何苦呢?妳只要和夫人說一聲,夫人一定會派傭人來幫忙的!」晴兒仍是氣不過。

  「晴兒,夠了,別再說了!是不是那老太婆又刁難妳了?」

  「也沒有啦,其實她只是喜歡叨念,倒沒有像之前刁難妳那般給我出難題!」

  這也是晴兒不解的地方——

  那老夫人其實心地不是那麼壞,除了嗓門大、愛叨念之外,她所交代的事倒也合情合理,可是每一回提到她家小姐,老夫人就咬牙切齒,好象和小姐有深仇大恨似的。

  「那就好了!喔,對了,晴兒,妳知不知道老天爺祂喜歡吃什麼東西?」印戀月穿好外衣,便想到她從昨晚就一直掛記的事。

  「老天爺喜歡吃什麼東西?這我怎麼知道?小姐,妳問這個做什麼?」

  「我呀……」印戀月把昨晚寧仇告訴她的話,轉述給晴兒聽。

  「啊?真的嗎?」晴兒聽了之後,半信半疑。「可是,求子嗣不是該去求注生娘娘嗎?」

  「咦?好象也對哦!」印戀月偏頭想了半晌,「那不如我們先拜老天爺,再去廟裡求注生娘娘。」

  「好啊。啊,糟了,我得先回去告訴老夫人說姑爺出門了,要不,她會以為我又在這邊偷懶了。」

  「那妳快回去,晚一些記得過來。」

  「嗯,好。」

  晴兒轉身走後,印戀月回到她和寧仇的寢房。

  寢房的門大開,他真的走了!

  坐在床沿邊,她單手觸摸著他睡的位置,餘溫早褪,想必他很早就到衙門去了!

  「仇,為什麼你要鎖上房門呢?」她一雙美麗的眼瞳泛著哀怨,盯視著他的枕頭。

  「你一定忘了我在後院洗衣服,忘了我還沒有回房……你一定是太累了,才忘記的對不對?」

  她緩緩的躺下,躺在他睡過的位置,嗅著枕頭上他遺留下的男性氣息——

  她拿起枕頭擁在懷中,滿足的笑著。

  「你一定是太累了,我知道,我不會怪你的!」

  「等會兒,我要求老天爺,還要去廟裡求注生娘娘——我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

  印戀月滿心沉醉在自己幻想中,笑容始終掛在唇邊



第七章


  印戀月和晴兒主僕倆趁著苗鳳花午睡之際,到廟裡去求注生娘娘賜子嗣,參拜完後,正想趕回去,以免晴兒挨罵,但走得太急,竟和一名女子相撞。

  「哎唷,哪個死人不長眼!」被撞倒的女人氣得大喝。

  「對不起、對不起,沒撞傷妳吧?」晴兒扶起也跌倒的印戀月後,連忙過去扶那人。

  「傷?!我傷得可重了!給我賠一百兩來!」那人身子才站穩,一開口就想討賠償金。

  「一百兩?!」晴兒傻眼看她,忽地覺得她好面善。「咦,妳不是萍兒嗎?」

  「妳……」萍兒一認出扶她的晴兒,視線自然調向印戀月。

  看見昔日穿著華麗、個性刁蠻的主子,今日竟著一身素服;再反觀自己身上所穿的高貴質料,萍兒昂高下顎,得意洋洋了起來。

  「喲,這不是大小姐嗎?怎麼一身狼狽,像個村姑似的?」萍兒尖酸刻薄的諷著。

  印戀月整整自己稍稍淩亂的衣裳,冷哼了一聲,不予理會。

  倒是晴兒氣不過,挺身護主。「萍兒,妳說話別太刻薄,小姐她也曾經是妳的主子!」

  「主子?!是啊,她曾經是我的主子,一個刁蠻不講理的主子!」

  「妳……小姐她哪裡對妳不好了?」

  「晴兒,別理她,我們快回去吧!」

  印戀月拉著晴兒要走,卻被萍兒擋住了去路。

  萍兒冷笑著:「怎麼?一嫁了人,妳以前那盛氣淩人的姿態都到哪去了?是不是寧大哥他欺負了妳?」

  一聽到萍兒親暱的喊著「寧大哥」,印戀月直瞪著萍兒。

  「妳怎麼會認識我的丈夫?」

  一般人都稱寧仇為寧捕頭,鮮少人會稱呼他寧大哥,尤其是女人!

  女人的敏感直覺告訴她,萍兒似乎和寧仇認識有一段時日了,可,想想……寧仇來到此地時,萍兒早隨陸家人搬離,他們又怎會相識呢?

  這一點,更讓印戀月心生疑竇。

  萍兒愣了一下,印戀月這麼問,難道她不知道白懷蒲的事?難道寧仇沒質問她?

  心中的疑慮暫放一旁,看到印戀月那張猜疑的表情,一向擅於搶丈夫的萍兒,自然不會放過這挑撥的機會,順便也可報復先前她在印家當丫鬟時,印戀月動不動就罵她的仇。

  「寧大哥——我認識他可久了,我們……可親密呢!」萍兒曖昧的一笑。

  「妳……妳這不要臉的狐狸精!」印戀月滿心妒火,一上前便甩了萍兒一個耳光!

  先前萍兒勾引陸公子的事,她早氣憤的想把她趕出印家,在她娘作決定的那段日子,萍兒竟本事大到說動了陸公子主動娶她。

  後來還是她娘心軟,非但沒把萍兒趕出門,還奉送一份嫁妝給萍兒!

  挨了一個耳光,萍兒想動作,卻被晴兒給推倒。

  「小姐,我們快走!」晴兒拉著主子就跑!

  已慢慢習慣做粗活的晴兒,雖然還是如同以往那般嬌小,但力氣可比以前大了數倍,印戀月不想走,卻抵不過晴兒的力道。

  「我不要走。晴兒,妳別拉我——我要問她,看她是怎認識寧仇的……」

  晴兒邊跑邊說:「小姐,妳打了她一個耳光,妳沒看她氣咻咻的模樣,她現在已不念主僕之情了,難保她不會打妳……」

  雖然晴兒的力氣不小,但萍兒比以前豐腴許多,誰知道她的力氣有沒有變大。

  要是保護不了主子,這事鬧開來,丟臉的還是她家主子呢!

  「我……我要問她,我要去問她!」

  一想到萍兒可能又會故技重施,像以前勾引陸公子那般勾引她的夫君,印戀月愈想心中的妒火更是難熄!

  「小姐,妳別惱也彆氣!」跑了一段路後,晴兒停了下來,稍喘一口氣。

  「我怎能不氣呢?萬一她……她來勾引……」

  「小姐,妳別擔心,我相信姑爺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

  「可是,萍兒她……」

  「小姐,萍兒說的話,妳別去信!姑爺是人人稱讚的好捕頭,他怎麼會去和萍兒那種女人勾搭呢?」

  印戀月心頭一片慌亂,她是相信自己丈夫的,可是若萍兒主動投懷送抱……那……難保寧仇不會……

  印戀月雙手壓著胸口。「我要去問萍兒,我要她把話給我說清楚,我要警告她……」

  「小姐,妳當面問她能問出什麼來?」晴兒看主子心頭不定便想了個辦法。「如……如果妳真不放心的話,那……那我叫巴弓去查。」

  巴弓是衙門裡的一名衙役,對晴兒很好,心裡老早打定快些存錢好娶晴兒為妻。

  「小姐,要嗎?」晴兒小聲的問。

  如果叫巴弓去查,那等於是質疑姑爺的人格。

  雖然姑爺對小姐不好,但她相信姑爺為人正直,她提出這個建議只是想讓小姐安心,可她又怕小姐會誤解她的用意。

  印戀月茫然不知所措,根本沒有多想晴兒之所以提議的真正用意。

  她在心緒茫亂之中,點了頭。

  她想知道寧仇和萍兒是怎麼認識的?想知道他們的關係?她可以為寧仇忍受一切的委屈,但她無法忍受寧仇再去愛別的女人!

  她要寧仇只愛她一個人,要寧仇只愛她……

  晴兒把主子送回去後,又趕往衙門去找巴弓,要巴弓暗中注意她家姑爺的行蹤。

  ☆☆☆

  白天因有公事在身,不便離開衙門辦私事,因此,寧仇只能在晚上造訪陸家。

  今晚他又來到陸家,開門的老僕一見是他,不禁嘆了一聲:

  「寧捕頭,二夫人她不見你,你別來了!」

  「福壽伯,二夫人她……她在家嗎?」

  寧仇來了幾回,全都是同樣的情形。

  其實,他大可直接闖入,當面向萍兒問個清楚,但顧及老僕的職責所在,不想因他擅自闖入而害老僕挨罵,是以,總來了又回,什麼也沒問到。

  但他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今天他非見到萍兒不可。

  老僕也不清楚二夫人和寧捕頭之間有什麼事要談,這寧捕頭三天兩頭上門來詢問……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要不是寧捕頭為人正直,換作別的男人來,他早拿掃帚將他轟出去了!

  這二夫人行為不知檢點,他雖然只是個老僕,但也是負責看守的,他不給進,任何男人都別想踏進陸家來!

  「寧捕頭,回去吧!」

  老僕才要關門,背後就傳來萍兒的聲音:

  「福壽伯,讓寧捕頭進來!」

  「萍兒?!」寧仇看著走出屋外來一名膚色白皙,身材豐腴的女子,險些認不出她就是他印象中那個黑黝黝、瘦瘦乾幹,常和懷蒲一起玩耍的萍兒。

  福壽伯聽到寧仇喚著二夫人的名字,心下馬上對寧仇起了反感,想關上門,卻教萍兒給喝住。

  「福壽伯,我叫你開門讓寧捕頭進來,你聽到沒有!」萍兒以主人的身分命令道。

  這福壽伯老壞她好事,她回來這幾日,好不容易勾搭上一名財主,才帶他回來可還沒進門就教福壽伯給轟了出去。

  還有幾個以前她背著姓陸的,暗中私通款曲的老相好想來看她,也被老奴給擋住,真把她給氣死了!

  前幾日,的確是她交代老奴,不讓寧仇進來的,但今天她想通了,與其躲著不如正面迎擊——誰教那該死的印戀月居然打她,她一定要報這個仇。

  「我和寧捕頭有事要談,你不要跟進來!」

  萍兒斜瞪著福壽伯一眼後,便將寧仇引往偏廳。

  「萍兒,為什麼我前幾回來,妳都躲著不見我?」

  寧仇一進偏廳,便開口先問她的拒見。

  「寧大哥,我……我有苦衷的!」萍兒一改方才對老奴的盛氣淩人,轉換成哀憐的神情。

  「妳有什麼苦衷?」

  「我……我是死了丈夫的人,怎好再接見別的男人?不知情的人怕又會說我的不是。還有福伯,你方才不也瞧見了,他根本不當我是陸家的主子,只要有男人上門來,他……他都以為是來和我私會的,我……我是有苦說不出呀!」萍兒雙眸閃著怨懟,刻意博取寧仇的同情。

  以前,她之所以和白懷蒲親近,主要的目的還是想藉機和寧仇說說話。

  寧仇可是她心中的大英雄,只可惜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而她雖然喜歡寧仇,可是他家並不是有錢人家——

  只要有錢,再英俊男人還怕弄不到手嗎?

  所以,她不甘做任人使喚的丫鬟,她要飛上枝頭作鳳凰,要男人臣服在她的腳下,她要人財兩得!

  但有錢人全都是一些肥豬,她在床上時,還得裝笑臉伺候他們——這種日子,她可是過膩了!

  現在,她愈看寧仇愈覺得對眼,如果能和寧仇勾搭上,不但能如她所願還能將印戀月給活活氣死,以報復她在印家所受的氣。

  寧仇聽了萍兒的話,又想到方才福壽伯趕人的情景,自然是相信了萍兒!

  「我不會待太久的。」寧仇也不想因為自己來查證事實,而害她遭受誤解。「我來是想問妳懷蒲是怎麼死的?」寧仇直截了當地問道。

  她躲著他,就是怕他問這件事,怕自己心虛露了馬腳!

  但當她決定見他,心中也早有了準備。

  「什麼?!懷蒲死了?」萍兒驚訝不已,愣坐在椅凳上。「這……這怎麼可能呢?」

  「妳不知道嗎?」寧仇皺起眉頭。

  「我……」萍兒未語先掉淚,她搖搖頭,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進京去趕考了。」

  「不是妳花錢請人運送他的屍體回鄉的?」他一直以為是萍兒託人將懷蒲送回鄉的!

  萍兒搖搖頭說:「我都不知道他的死訊,又怎會託人運送他的屍體……」說著,她又哭了起來。「我前前後後只見了懷蒲兩次面,在我還沒被逼著嫁給陸公子之前,我家小姐……就是縣太爺的千金印戀月,她……她一再把懷蒲擋在門外,不讓我和懷蒲見面!」

  「有這回事?」寧仇的眉頭益發攢緊。

  「是啊,寧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懷蒲死了,他為什麼會死?怎麼死的?」萍兒緊抓寧仇的手臂佯裝關切,進而將臉貼在他胸膛上佯哭著。

  那結實的觸感深深撩動著萍兒的心——這才是所謂的男人,壯碩的胸膛貼靠起來的感覺舒服又安全……

  寧仇未料到萍兒會主動投入他懷中,他想推開她,可是看她哭的傷心又不忍,他只好杵著不動。過了半晌,見她沒主動離開的意思,他只好輕輕的將她拉離。

  「懷蒲是自盡的,他吃了毒藥……」又重提這件事,他的心如刀割。

  「自盡?!怎麼會?」萍兒嗚咽,佯裝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懷蒲他……他連破了一個小傷口,都會疼得叫上半天,怎麼可能有勇氣自盡?」

  「因為妳嫁人,所以他傷心欲絕……」

  「我嫁人……他是因為我嫁人,所以才……」萍兒又努力的擠出幾滴眼淚。「要不是我家小姐逼著我嫁給陸公子,懷蒲他就不會死了……懷蒲,你怎麼那麼傻,怎麼那麼傻呢?」

  萍兒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證實了萍兒是被逼嫁人的,寧仇握拳,心頭憤然。

  真的是她的錯!

  真的是她逼萍兒嫁人的!

  真的是她間接害了懷蒲——間接?!

  寧仇的心頭,又起了一層疑雲。

  如果不是萍兒託人運送懷蒲品鄉,那……又是誰呢?

  懷蒲是個異鄉客,他路過這兒,而這裡除了萍兒又有誰知道懷蒲的家鄉?

  「為什麼戀……印戀月非逼妳嫁人呢?」在提到她的名字時,他恨恨的咬牙切齒。

  「因為……陸家以前是經營布莊的,小姐常向他們買布,通常都是我去拿布,那陸公子見我年幼可欺三番兩次調戲我……後來,索性要小姐把我嫁給他。」

  萍兒吸了吸鼻子,續道:「我家小姐自小嬌生慣養,又貴為縣太爺的千金,她有班有錢人家的朋友,幾個女子在一起就比較誰的衣服漂亮,誰穿的質料最好……」

  寧仇站在一旁靜靜的聽,心中的憤怒也慢慢凝聚。

  萍兒擦了擦眼淚。「就為了陸公子向她保證,只要有新貨一定會先送給她,小姐她……她竟然就逼我嫁給陸公子,那陸公子可是有妻室的人,小姐非但逼我嫁還在外頭放風聲,說是我去勾引陸公子——我真的好冤。」

  寧仇臉色已泛臉青,萍兒見招數奏效,又加油添醋、變本加厲的想要誣賴印戀月。

  「當時,我千求萬求,小姐仍是一意孤行。那天,懷蒲來找我,我明白告訴小姐,懷蒲才是我要嫁的人,可是小姐不聽,也不管我的意願如何……

  我知道小姐向來就看我不順眼,我一出嫁,不但除去了她的眼中釘,她還能收一筆錢、還可以炫耀別人沒有的新衣……她還說,如果懷蒲再來找我、擾亂這樁婚事,她就要叫人把懷蒲打死——天啊,難不成她下了手?」

  萍兒一語道出他的猜疑,寧仇雙眼怒火熊燃,顧不得傷心的萍兒,一旋身,馬上疾步奔出廳門。

  他要回去質問她的罪行,要她給他還有他娘一個交代……

  萍兒見他憤然離去的模樣,當真被嚇壞了,但不久,她安心的露出笑容——

  她本來就有意把所有的罪推到印戀月頭上,原本她想,就算寧仇知道,也不敢再追究。

  但現在不同,她要他去追究,她把真實和謊言混為一體,這下子,她倒要看那個只會指使人的印戀月,怎麼收拾、怎麼解釋?

  最好,寧仇能把她給休了!

  萍兒冷笑著,她幸災樂禍等著要看好戲!

  ☆☆☆

  印戀月兩眼無神,也不知道自己在廳裡呆坐多久了——

  天才剛黑,巴弓就來找晴兒。她在前院看見了巴弓,旋即叫他來問話,巴弓為人老實,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出寧仇曾向他打聽過萍兒的事,而且萍兒回來的這幾天,寧仇每天都會去陸家找萍兒,今天也不例外……

  他真的去找萍兒,真的去找萍兒……

  她原本想直接跑去陸家,問他去找萍兒做什麼。

  但,念及自己的爹是縣太爺,她這麼一去,若他和萍兒真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那她爹的面子又要往哪兒擺。

  她只能等,由之前的忿忿難休一直等到傻傻落淚,她還在等,她還要等——

  就算他一整晚不回來,她也會在這兒等他一整晚!

  想到此刻他或許摟著萍兒在卿卿我我,她的心就彷如千萬根針在紮一般——又恨又痛……

  她睜著兩眼,眨都不眨,癡癡的望著大門口。

  前一刻恨他,下一刻她又心軟,總是在心裡頭念著:只要他馬上出現、馬上回來,她什麼事都可以不追究,只要他回來……

  但癡等了一刻又一刻,她始終沒見到他的人影。

  難怪這幾天,他比平常都還要晚回來,她一直以為他是公事繁忙也沒多想,沒想到他卻是去找萍兒。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她為他所做的犧牲,難道他都不當一回事?

  為了他,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努力的學做廚房之事,為他洗衣、煮飯,忍受他娘對她的刻薄,忍氣吞聲,沒說過一個苦字……

  她可以和她娘、她爹說她在這兒所受的委屈,只要她開口還怕沒好日子過嗎?

  可她沒說,一句話也沒說,她為的是什麼?不過就是要他愛她罷了!

  愛她……有這麼難嗎?

  他寧願去找一個搶人丈夫的女人,就不願珍惜她嗎?

  淚水模糊了雙眼,但她看到了——

  他回來了……

  眨掉眼眶中的淚水,她跑出廳外迎接他。「仇——你回來了。」

  她要好好和他談,絕不會斥罵他——看到他回來,她心中就是這麼想著。

  「妳……」寧仇憤恨的雙眼,迸著熊熊燃燒的怒意,他抓緊她的手,像新婚那晚一般,拖著她走。「跟我來。」

  「仇,別抓我,我的手好痛。」

  印戀月全然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他現在的眼神彷彿要殺了她一般!

  寧仇滿腔怒火,一徑的拖著她走,一語不發。

  一直到走進右宅,他突然發出狂吼:「娘、娘,把鑰匙拿出來!」

  原本要就寢的苗鳳花聽到兒子震天的吼聲,探頭看著兒子揪著那丫頭站在放牌位的門前,心下已大略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等著,我馬上來!」

  為死去的兒子出氣的時候到了,苗鳳花進房去拿了鑰匙,另一隻手則拿了一根又長又粗的木棍,準備私刑印戀月。

  「老夫人,您拿木棍做什麼?」晴兒從廚房走出來,嚇的連忙趕在苗鳳花之前,跑向主子


第八章


  「姑爺,您放手,您不要捉著小姐,您再這麼捉著她,她的手會斷的!」

  晴兒瞧見主子疼得眉頭攢緊,急著想把寧仇的手撥開,但她沒幫到忙,反倒被寧仇給摔在地上。

  等苗鳳花開了門,一整列的牌位,把她們主僕嚇得傻眼。

  寧仇先把印戀月拖入,苗鳳花也把傻住了的晴兒給拉進,繼而將門關上,以防她們畏罪潛逃……

  「這……這些是……」印戀月看著一整列的牌位,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牌位上頭,全寫著「先夫」,難道……全是她婆婆的丈夫?

  「沒人要妳看這些!」苗鳳花惡狠狠的瞪著她,再她拉到兒子的牌位前。「妳給我好好看看這個。」

  「白懷蒲?」印戀月一邊揉著被寧仇捉疼的手,一邊念著這個挺耳熟的名字。「這……這名字,好象在哪兒聽過!」

  晴兒聽到印戀月說的那個名字,她也湊上前來看。

  「白懷蒲?!這不就是那個窮書生嗎?」

  「哪個書生?!」印戀月一時間還想不起來。

  「就是那個——說他是萍兒的青梅竹馬的書生嘛!」

  經晴兒一提,印戀月這才想起。「喔,對,難怪我覺得這名字好象在哪聽過!」

  「夠了!都這個時候了,妳還想裝傻?」寧仇大聲的斥喝。

  「我……我裝傻?我沒有啊。」印戀月一臉茫然,不知他在氣什麼。

  「仇兒,你查清楚了嗎?」苗鳳花一臉的怒意。

  寧仇雙目盯著印戀月,痛心的點點頭。「萍兒都和我說了!」

  「這……這白懷蒲是你們的什麼人?」晴兒壯著膽子插話問道。

  「他是我苗鳳花的兒子!」苗鳳花以宣戰口吻威嚇的道。

  「妳兒子……可是他姓白……」印戀月的視線一觸及上方的一整列牌位,心中隨即了然怎麼回事了!

  如果這白懷蒲是苗鳳花的兒子,那他可能就是寧仇同母異父的弟弟,而白懷蒲和萍兒是青梅竹馬,寧仇自然也就認識萍兒,所以他去找萍兒應該也只是談白懷蒲的事。

  思及此,印戀月不禁露出了笑容。

  瞧她還打翻醋醰子,瞎想一些有的、沒的,甚至懷疑自己的夫君——

  她真是太不應該了!

  寧仇的為人,她是最清楚不過了,怎會胡塗的冤枉他呢?

  「寧仇,我……」

  印戀月面露笑容,想和他解釋她今晚沒做飯的原因,但話還沒出口,膝後便遭苗鳳花手中的木棍給打了一下,她疼的屈膝跪在地上!

  「啊——」

  「小姐……老夫人,您為什麼要打我家小姐?」晴兒護在主子前面,唯恐苗鳳花又發火!

  「我打她,這算是客氣了!」苗鳳花氣得全身發抖。「她害死了我的兒子,我不該打她嗎?」

  「我……我沒有!」

  印戀月無辜的向寧仇投射求救的眼光,但卻遭寧仇冰冷的眼神給凍殭!

  「妳沒有?!」寧仇恨恨的將她的手踩在腳底下。「萍兒全說了,說是妳逼她嫁給陸公子,就只因為妳想要最新的布料,就只因為妳想要滿足妳的虛榮心,所以妳就逼萍兒嫁給陸公子?妳知不知道,就因為妳的任性、妳的自私,才會害死了懷蒲——他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

  「我的手,好痛!」印戀月淚眼婆娑,不斷搖頭。「我沒有逼萍兒嫁給陸公子,那是萍兒自己去勾引陸公子的,不是我逼她……」

  「就是啊,姑爺,你不可以聽萍兒胡說,才不是我家小姐逼她嫁的!」晴兒也幫著解釋。

  「那是萍兒不知檢點,自己去勾搭陸公子的。」

  「妳給我滾一邊去!」苗鳳花惡狠狠的把晴兒給拉開。「妳是她的丫鬟,肯定和她狼狽為姦,這事,妳也得算一份!」

  「我真的沒有……」印戀月哀怨的雙眸,布滿淚水。「我沒有——我承認我是愛漂亮、愛面子,任何事都輸不起,我是想要別人都沒有的新衣裳、想要我的好姊妹羨慕我——可我真的沒有逼萍兒嫁給陸公子當小妾。沒有,真的沒有!」

  「妳都承認了,妳還有話說!」苗鳳花手中的木棍狠狠的朝她背後揮下。

  印戀月趴倒在地。「我沒有、真的沒有……為什麼不相信我!」

  寧仇心中的情緒矛盾的交雜著。

  他是恨她的,可是看見她嬌弱的身子挨了他娘一棒,而癱趴在地上時,他的心好痛……好痛……

  他多想替她擋下那一棒,但是弟弟的冤死讓他對她好恨——他怎能原諒她呢?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懷蒲寫的血書,憤恨的丟到她面前——

  「這是在我弟弟身上找到的,妳自己看清楚,妳……」

  寧仇想質問她,是不是她逼懷蒲服毒自盡的?

  原先,他是懷疑是她下毒害死他弟弟,然後寫了張血書,讓他們以為懷蒲是自盡的……

  但後來想想不可能,如果是她下毒的,又怎會在血書上控訴自己的罪行,說自己任性?

  以他的推論,懷蒲可能是被逼著服毒自盡,當她發現懷蒲真的死了,就馬上運送他的屍體回鄉——一定是走的匆忙,沒發現懷蒲藏了血書在衣服裡……

  也因為如此,懷蒲的死在衙門的記事簿裡找不到記錄。

  他想問她,但見他娘早虎視眈眈的等著,他別過臉去,忍下了這個疑問。

  都這個時候了,他竟還擔心她受不了挨打——

  他大可不必理會她的死活,只因為是她欠了懷蒲的血債,血債當然要用她的血來償還!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沒問!

  「這……不是這樣的!」印戀月拿著血書,雙手顫抖。「我沒有不讓萍兒見他,那是萍兒自己不見的!」

  「沒錯!是萍兒嫌他窮,才不見他的!」晴兒又來作證。「而且萍兒還把他所有的錢全騙來做新衣裳,她是想穿漂亮一點,好討陸公子的歡心——」

  「妳以為所有的女人,都像這丫頭一樣的空閒,成日只知穿漂亮衣服到處招搖嗎?」苗鳳說完,又狠狠揮了一下。

  這一下教晴兒的身子給擋住,但晴兒承受不住,無力的壓在印戀月身上,壓疼了方才被打的傷,她不敢喊疼,她知道晴兒也承受了和她一樣的傷。

  「如果你們不信,明……明天把萍兒找來,我要和她當面對質!」

  印戀月知道他們母子的理智都被怨恨給蒙蔽了,現在就算她說破了嘴,他們也不會相信她的!

  「正好!就怕妳不敢!」苗鳳花不甘就此罷休,連續揮了幾下棍子,打得她們主僕兩人差點昏死過去!

  寧仇知道他娘心中有恨,他又何嘗不恨?但印戀月那哀戚的哭聲,緊緊的糾結著他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手臂一伸,擋了一棒,才那麼一下,他結實的手臂上馬上紅了起來,他才知道他娘下手有多重。

  「娘,別打了!等明天萍兒來對質後,我們……再來處理這件事!」

  「哼!順便把她爹娘給請來!要真是她逼著萍兒嫁人害死了懷蒲,我一定會當著她爹娘的面再狠狠打她幾棒,看她爹娘敢不敢吭聲!」

  「娘,彆氣了!我扶您去休息!」

  苗鳳花在兒子的攙扶下跨過了門檻,臨走之前,又回過頭忿忿的道:

  「妳給我待在這兒,好好的向我兒子懺悔,他若死的不瞑目,等會兒就會來找妳算帳!」

  寧仇看著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印戀月,眼底神色複雜,斂下了心中那矛盾的情愫,他回頭,扶著娘親走向大廳。

  「小姐,妳可以坐起來嗎?」

  晴兒咬緊牙根努力的翻身坐起,隨後幫忙扶起主子坐好。

  印戀月痛得落淚,身子每移動一下,全身就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老夫人下手也太重了吧!」晴兒用手背抹去自己的淚,看到主子哭濕了眼,連忙掏出手絹幫主子拭淚。「這一家人,眼中還有沒有王法?怎麼可以隨便動用私刑?不僅冤枉我們,還把我們打得一身是傷——啊,好痛……真是教人生氣!」

  晴兒愈是氣憤,愈是扯得身上的傷更痛!

  「都是萍兒胡說八道!明明是她愛慕虛榮,竟還說是被小姐逼著嫁人的?」

  「明天……我……我一要……要她把話給我說清楚!」印戀月低喘著氣,她連呼吸都覺得痛。「我是清白的。」

  「小姐——」晴兒拍撫著主子。「可偏偏姑爺就只相信萍兒的話,卻不信妳!」

  「一……一定是萍兒使了詭計,所以寧仇才會相信她,他只是一時被蒙蔽罷了!」印戀月私心袒護著自己的夫君。「他……他會相信我的!」

  她相信,他方才的冷情,只是因為他對她有誤解,等明天她和萍兒對質之後,真相大白,他就不會對她那麼無情了!

  「小姐……」

  「什麼事?」

  「沒……沒有。」

  晴兒仰首,看了白懷蒲的牌位一眼,又看看上方一整排的牌位,口中喃喃低念:「老夫人她……嫁了好幾次?可一個個都死了——她是不是斷掌?人家說,斷掌會克夫,也會克子,那……白懷蒲是不是被她克死的?還有……難怪姑爺會和老夫人分開住……」

  印戀月看了晴兒一眼。「別管這些事了!」

  「對了,為什麼白懷蒲的血書上,會寫著那些?又不是小姐逼萍兒嫁人的呀!」

  「我不知道……也許是萍兒和他說了什麼。」

  「這萍兒真是可惡!」

  印戀月的眼神定定的望著門外,她還沒看到寧仇經過——

  只要他要回左宅,一定會經過前院的……

  雖然明天對質後,就能化解他對她的誤解,但她等不及,她要再和他說一次,不管他會不會相信她,她都要告訴他,她沒有害死他的弟弟。

  一抹黑影探過,她顧不得大喊會扯痛身上的傷,她就是想要他過來——

  「仇——」

  立在黑暗中的寧仇,停下了腳步。

  「仇——你過來,好嗎?」印戀月身子拖行至門檻處,趴在門口,急切的喚他。

  寧仇徐徐的回過頭,看到她趴著,一手高抬召喚他,那虛弱的模樣,他看了好心疼——

  但她做了令他不可原諒的事……

  矛盾糾結之際,他的腳步已緩緩移動,移向她的面前。

  「仇,你要相信我,我沒有逼萍兒嫁給陸公子,沒有啊!」

  「我只問妳,妳有沒有逼我弟弟服毒自盡?」他的眼中露出寒光,冷聲質問她。

  「我說了,這沒有,一定是萍兒……」

  「萍兒根本不知道他死了!」他蹲下身,憤恨的質問:「妳究竟有沒有逼懷蒲服毒自盡?」

  「姑爺,你別再逼小姐了!」晴兒反駁他的問話:「小姐她才沒有逼萍兒嫁人,當初萍兒拿走了白懷蒲的錢,小姐她還叫我拿錢去破廟給他當盤纏,可是我去的時候,早就沒看見他了。」

  寧仇冷冷的睨了晴兒一眼,壓根不信她的話。

  「妳現在人在懷蒲的牌位前,妳還不承認!懷蒲他生性膽小、懦弱,他不可能自盡……況且他知道我娘……」

  寧仇停頓了一下,仰首看著一整列的牌位。

  方才,他在屋裡安撫他娘時,愈想愈覺得不對勁。

  懷蒲自小就膽小、懦弱,他一向最依賴娘也非常的孝順。

  他知道娘背負著斷掌的罪名,到處受人指指點點。有一回,鄰人說娘克子,向來膽怯的懷蒲竟不畏的挺身,向鄰人證明他活得好好的,堵住了鄰人的嘴!

  懷蒲終日苦讀,也是希望能考取功名,好讓娘能以教養出他們兩個文武狀元的兒子而引以為傲,同時也證明娘不但不會克子,反而還能教導出二個有出息的好兒子!

  懷蒲不可能不孝、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娘背負克夫的罪名之外,又加了一項克子的罪名!

  「懷蒲他不會丟下我娘不管的!」寧仇堅定的說道。

  印戀月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真是妳做的,我絕不會原諒妳!」他鋒銳冷情的眼神瞅睨著她。

  「不,我沒有……」

  「我真後悔當初為什麼會心軟——以妳的罪行,就算被馬兒撞死,也死不足惜!」

  「馬兒?!」印戀月兩眼呆望著寧仇。

  「我剛到這兒的時候,恨不得馬上殺了妳……」他憤恨的從齒縫間迸出話。

  印戀月聽了,心口一震,頹喪的癱靠在門邊。

  「那天晚上,我看見妳偷偷摸摸的溜出府,我騎著馬從另一頭原本是想撞死妳,要妳償命的——」

  印戀月不敢相信的瞪圓了眼睛——

  他說的,不就是她要趕去廣福客棧參加棋賽的那一晚。

  她是在那一晚,在他強勁有力的臂彎中——愛……愛上他的。

  可他卻……卻是想撞死她!

  不,她不相信,她不願相信!

  「仇,你騙我的、你是騙我的,對不對?」她挪身上前,緊捉住他的衣袖。「告訴我,那不是真的!你不可能是要撞死我、不可能……」

  「我就是!」他要讓她知道他心中的恨,讓她知道她任性的結果,不但害死了一條人命,也讓他和他娘承受著極大的傷痛!

  「不、不……你騙我,你……你對我那麼好。」

  「那都是假像!」他無情的戳破她僅存的希望。「等明天對質後,我會休了妳。」

  「不……不……」印戀月整個人都傻了,她失神的喃喃自語。

  「沒讓妳慘死在馬蹄下,已經是對妳寬容了!」

  寧仇站起身,絕情的旋身離去。

  「不……不……」

  「小姐、小姐——」晴兒輕輕搖晃著她。「姑爺他太可惡了,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要撞死我……晴兒,他騎馬是要來撞死我的。」印戀月顫抖著唇,哽咽的道:「晴兒,他是騙我的對不對?晴兒,妳告訴我呀!」

  晴兒哭得涕淚縱橫。她哪裡不知道,她家小姐是何時愛上姑爺的!

  方才姑爺的那一番話,一定把小姐傷得很深、很深!

  「他……他是要撞死我的。」印戀月又哭又笑,淚水不斷地流下臉龐。「他騎馬是想撞死我……他要撞死我——」

  教她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當初,她燃動著愛意的眼眸,對上的,竟是一雙想要置她於死地的無情黑眸。

  「小姐、小姐……」晴兒抱住主子,心疼主子的癡傻最後竟換來絕情的對待。

  「晴兒,我不要……我不要再待在這裡——我們離開,好不好?」印戀月無助的向晴兒求助。

  「可是,明天對質的事……」

  「不用了,就算證明我是清白、無辜的,那又能如何?一切……都無意義了——」

  心都碎了、死了,證明那些,也是枉然!

  「可是,就這麼放過萍兒嗎?她……」

  「我不想管她,任由她去吧!」

  「小姐——」

  「我想離開、離開這兒……」

  「那……我去叫巴弓去請轎夫。」

  「不,晴兒,我不想我爹娘看到我一身是傷,我不想害……害他被責罰。」

  晴兒當然知道主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小姐,他都對妳那麼無情了,妳為什麼還要顧慮著他?」

  印戀月眼神幽幽的望向遠處,紅腫的雙眼癡癡地怔望。「就當是——念在我們夫妻最後的情分上……」

  「那……小姐,我們要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等身上的傷好了,我們再回家。」

  「嗯!」

  ☆☆☆

  隔天一早,寧仇醒來後,發現印戀月和晴兒都已不在,以為她們是回娘家去求救,遂不以為意。

  苗鳳花要兒子先把萍兒叫來,再去請縣太爺和夫人,還有那個害死她兒子的「好媳婦」。

  在寧仇前去請人之際,萍兒天花亂墜、呼天搶地地和苗鳳花胡謅了一番,使得原本就怒氣高昂的苗鳳花更為火大!

  萍兒哀哀怨怨的說著自己「悲慘」的遭遇,想博得苗鳳花的同情,她心裡打著如意算盤——

  如果她能住這兒,就更有機會接近寧仇。何況她在陸家大宅,有福壽伯那老頭守著,她一點自由也沒有;在這裡就不同,她可以找各種藉口去寧仇的房裡,她就不信有哪個男人能抗拒得了她的誘惑。

  這一些美好的計畫,都要等趕走了印戀月後再說!

  看到苗鳳花那憤恨的表情,萍兒心中暗喜自己的計畫已成功一半了!

  萍兒說的口渴了,端起茶杯啜茶之際,寧仇正好趕回——

  「寧大哥回來了!」萍兒歡喜的想奔出屋外挽他的手臂,但一想到自己還得裝可憐,連忙斂下歡喜的神情,改為哀憐的問:「寧大哥,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是啊,人呢?你沒去叫嗎?」苗鳳花怒氣騰騰的說。「仇兒,這一回,我可不管縣太爺為官清不清廉,現在要審的是他女兒的事,無論如何,他都要還我一個公道!」

  「娘。」寧仇一臉沮喪。

  「你不去,我去!」

  「娘,您不用去,我已經去過了!」

  「那人呢?他們不肯來嗎?」

  「戀月她根本沒回去!」寧仇一旋身落坐在長板凳上,神色黯淡。

  「沒回去?!那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縣太爺已派人去找了!」寧仇低聲道。

  方才他去請縣太爺,要他們到家裏來一趟,縣太爺和夫人皆說沒見著戀月回去,還著急的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見夫人都急哭了,心想,他們應該沒騙他,但戀月沒回去,她能去哪兒?

  他還是沒告訴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縣太爺見他不說,也沒再逼問,只是先調派人手去尋找戀月。

  「那現在怎麼辦呢?這事要怎麼解決?」苗鳳花手中拿的木棒都比她人還高,她還等著棒打壞心媳婦呢?

  「娘,這事要解決也得等找到戀月再說呀!」寧仇此刻心中大亂。

  他原先是以為戀月回家去了,但知道她沒回娘家,他的心中突然震了一下——

  她身上有傷,她沒回娘家,那她去了哪兒?

  他不禁為她擔心……

  「伯母,她一定是心虛跑走了,沒回娘家,是怕她爹娘難做人吧!」

  萍兒雖然納悶印戀月為何會跑走,但也懊惱她一走,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就沒機會發揮……

  但回頭想想,這倒也好,她一走便可以再為她加項罪名,而她萍兒正好可以頂替她的位子,好好的服侍她的寧大哥!

  「哼,她以為她一走,這事就可以算了嗎?」苗鳳花一副絕不罷休的堅定神情。

  萍兒在一旁看了也不免嚇著。看來,這事早解決早好,免得拖到最後,真相露出,那她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再看一眼苗鳳花手中的木棒,她不禁抽了一口氣。

  「寧大哥,你還沒吃早飯吧?我……寧大哥你要去哪兒?」

  萍兒殷勤的想討好寧仇,但寧仇似乎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一徑地站起走出廳外。

  他不能坐在這兒,他要去找戀月,他要把她找回來——

  「仇兒——」

  「寧大哥——」

  身後的呼喊,他全然不聽。現下,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戀月找回來!


第九章


  為了怕爹娘看見她身上的傷會心疼,印戀月雇了轎子連夜出城,毫無目的地走……

  轎夫把她們送到一處還算繁榮的地方,她們找了一間客棧住下,晴兒托店小二抓了幾帖傷藥內服外用,幾日後,兩人的傷好了大半。

  還好晴兒平日省吃儉用,攢下的銀子還夠應付兩人的吃住。

  「小姐,妳的傷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來到這兒的這幾天,除了吃藥,印戀月幾乎不吃不喝,整個人憔悴了許多不說,連開口說話都不願……

  晴兒真擔心再這麼下去的話,主子會悶出病來!

  印戀月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又低下頭去。

  「小姐……」晴兒知道主子心裡難過,但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正想勸主子回去,此時,門外突然有人在敲門。

  一名婦女拿著茶壺,面露笑容。「客倌,我來換茶水的!」

  「小二哥呢?」晴兒心頭納悶。

  「今天店裡生意好,小二哥還忙著,他怕怠慢了住宿的客人,便托我先上來幫忙換茶水。」婦人面露微笑,有禮的問:「兩位客倌若是還有吩咐,可以先告訴我,我會轉告小二哥的!」

  「妳……」晴兒愈看婦人愈覺得面善。「妳不是陸夫人嗎?」

  聽到晴兒說「陸夫人」,那婦人愣了下,連呆坐在一旁的印戀月,也連忙回過頭來看。

  「對不起,妳們認錯人了,我……我還有事忙,我先走了!」

  婦人急急的想走,卻讓晴兒更心生懷疑。

  「陸夫人,妳別走呀,我認得妳!」晴兒擋住她,不讓她走。

  「陸夫人。」

  印戀月看著眼前瘦弱、皮膚黝黑的女子,真不敢相信,那是她認識的陸夫人。

  雖然陸家布莊的生意並非由陸夫人掌管,但陸夫人偶爾也會去幫忙,她見過陸夫人好幾回,陸夫人那白嫩豐腴的體態,看來很有貴夫人的姿態,而她親切的笑容,更是客人喜歡上陸家布莊的原因之一。

  「大小姐?」陸夫人的眼神也透著幾分訝異。

  她印象中的印戀月,是活潑、高傲又有些孩子氣……但眼前的印戀月,卻像換了個人似的,那活潑的朝氣不再,高傲的神情也被黯然憔悴給取代,而她天真的氣質也復見,身上散發的卻是彷若歷盡滄桑的哀怨。

  陸人訝異的的走向印戀月。「大小姐,妳……妳怎麼會在這兒?」

  印戀月苦笑著。「我……」她搖搖頭,心中的委屈令她覺得難堪,說不出口。

  晴兒見狀,連忙插話。「陸夫人,那妳呢?妳怎麼沒回老家去?怎會在這兒幫小二哥的忙呢?」

  「我……」陸夫人也苦笑著。「沒了,一切全沒了,我能回哪兒去?」

  「沒了?喔,妳……妳是指陸公子……死了的事?」

  晴兒怕觸及陸夫人的傷痛,說得支支吾吾的。

  陸夫人的深吸了一口氣。「我家相公是死了。他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陸夫人的一番話,聽得印戀月和晴兒一頭霧水。

  「為什麼妳不回老家呢?萍兒都回去了。」晴兒直接的問。

  陸夫人一雙眼眸,透著哀怨。「就因為她回去,我還回得了嗎?」

  主僕倆面面相覷,疑惑的皺眉思索。

  這陸夫人不是沒度量的人,絕不會因為萍兒在老家所以不回去,那她的意思……

  「妳是說,萍兒不淮妳回去?」印戀月瞪大了眼。

  「她說要賣了那座大宅院。」陸夫人不卑不亢,心頭已沒多大怨恨。

  「她憑什麼?」晴兒為陸夫人抱不平。「她……她充其量只不過是個小妾,她有什麼資格——陸夫人,妳才是正室,妳可以……可以不用怕她!」

  「我當然不怕她,但我兒子年紀還小,我只要一不在,萍兒就罵他、打他……只要他一看見萍兒,就會開始哭鬧,有時候,半夜還會驚醒……」陸夫人露出慈愛的神情。「這陣子,虎兒快樂多了,半夜也不會再哭醒——我寧願自己受苦,也不要再讓兒子受驚怕!」

  「萍兒真是太可惡了!」晴兒咬牙切齒。「可是,妳真要任由她賣了大宅院?」

  「她賣不了的,有福壽伯在,她絕對賣不了的。」陸夫人堅定的道。

  「都是萍兒這個害人精!」

  「陸夫人。」

  印戀月走到陸夫人面前,突然屈膝下跪,把陸夫人嚇了一跳。

  「大小姐,妳這是在做什麼?」陸夫人扶起她。

  「小姐……」晴兒也不懂主子為何突然下跪。

  「陸夫人,要不是萍兒勾引了陸公子,嫁進了陸家,今天妳……妳就不用吃苦了!」印戀月至今方才體會到陸夫人所受的委屈。

  同樣都是受萍兒所害,那滿腹的委屈無從訴,陸夫人忍得可比她還要久、還要苦呢?

  「一切都過去了,我不埋怨誰,那是我的命!大小姐,我從來沒怪過妳。」

  「陸夫人。」

  「其實,我家相公對我也很好,他就是愛風流罷了。他曾說過,他絕不納妾,要不是萍兒威脅他,說若不娶她,縣太爺會為她作主的……我家相公是為了我們全家的性命安危,才答應娶萍兒的。」

  「老爺才不會那麼無理呢?」晴兒真是被萍兒這個愛說謊的女人給氣炸了!

  「原來是這樣。」印戀月恍悟,也不禁懊惱。「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等我娘決定,早把萍兒趕出門。這樣的話,陸公子就不用受威脅了!」

  「一切都是命——喔,我只顧著和妳們說話,忘了小二哥的交代。」陸夫人看到手中的茶壺,才想起自己還有工作沒做。「對不起,我得先去工作了!」

  「陸夫人,妳住在哪間房,我可以去找妳嗎?」印戀月問道。

  陸夫人回過頭,羞窘一笑。「我住在樓下的柴房。大小姐,妳要是有事,叫小二哥傳話,我馬上上來。」

  陸夫人說完,頷首走出。

  「柴房?!」

  主僕倆相視對看,驚詫的張口結舌。

  ☆☆☆

  夜深了——

  寂靜漆黑的街道上,寧仇拖著沉重的腳步,踽踽獨行。

  同樣的街道,這些天來他走了不下數百回,就怕自己稍一轉身,就會和戀月擦身而過——

  所以,他來來回回的走,每一條街道他都要走上個五、六回,才會再去巡視另一條街道。

  平常,巡視街道本就是他職責所在,但現在不同,他巡視的目的,是要找回他的妻子、他的戀月。

  她這麼一走,他擔心、焦急……也才知道她在他的心中,有多麼重要!

  回想她所受的遭遇,就算她真害了懷蒲,她在他家所受的折磨,也已足夠償還她所犯的錯……

  他大略和縣太爺、夫人說了戀月離家的緣由,縣太爺聲稱戀月絕不可能做出胡塗事,但另一邊,萍兒卻聲聲哽咽的說——戀月是個壞心腸的人……

  不管戀月是好是壞,此刻,他只想找回她,要她重回他身邊,當他的妻子!

  為了她,他願意去求娘親原諒她,他也願意受母親杖罰——百下、千下、萬下……只因他真的想和戀月長相廝守。

  寧仇頹喪的坐在石獅旁,懊惱自己悔悟太遲……

  戀月在他家所忍耐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裡,只是他滿腦子惦記著懷蒲的冤死,卻忽略了她對他的愛、忽略了她為了愛他所忍受的苦。

  他找不到她——

  她會去哪裡?!

  她一身都是傷呀!

  想到她被娘打了一身的傷,他的心口不禁揪緊。

  當時,自己怎會無情的漠視,任由娘親一棒一棒的打在戀月身上。

  他沒告訴縣太爺,戀月被打了一身傷——他沒勇氣說,不是怕自己受責罰,而是怕疼愛戀月的雙親,會無法承受這種慘事發生在自己女兒的身上。

  他又開始漫無目的地走,方才似乎又經過了家門口。

  儘管他已經連著幾日未闔眼休息,但他一點也不想回家——只要他一闔上眼,那一晚,戀月趴在門檻揚手呼喚他的情景,就會浮現在眼前……

  她那麼虛弱、那麼無助,汪汪的淚眼滿是懇求。

  但他還絕情的逼問她,還……

  寧仇突然想起那一晚,自己似乎和戀月說了些什麼話——

  他和她說了,他是想騎馬撞死她——天啊!自己怎會如此殘忍呢?

  他一定是氣瘋了,才會和她說那些絕情的話,他明知道,她那時躺在他臂彎中,雙眸流露出愛慕的眼神,可他卻狠狠打擊她。

  「戀月,原諒我——妳出來,別再躲我了!」寧仇兩眼空洞望著冷清的街道,喃喃自語著。

  他滿臉的胡渣、頭髮淩亂,但他無暇去整理,他只想找人,只想找他的戀月、他的妻子戀月——

  她一定是在躲他,她一定是恨他,所以不肯出來見他……

  如果自己不是捕頭的身分,他一定會挨家挨戶的進去搜查,可他不能——縣太爺已警告過他,不得假公濟私。

  尋人的告示貼得滿街道都是,但都這麼多天了,還是沒有戀月的消息。

  「戀月,妳究竟在哪裡?戀月——」

  他仰首大聲吶喊,夜空中,響應他的只有無語的星月。

  ☆☆☆

  「真沒想到萍兒非但沒悔悟,還變本加厲,一個害過一個!」

  陸夫人把孩子哄睡後,便和印戀月走出屋外。

  聽完印戀月大略的說完她的遭遇後,和善的陸夫人臉上難掩憤怒的神情。

  「大小姐,明兒個,我和掌櫃請個假,陪妳一同回去,向寧家人證明妳沒有逼萍兒嫁給我家相公!」陸夫人是看不慣萍兒再欺人了!

  「真的?!」印戀月嘴角一揚,但隨即又斂下。

  她想起寧仇和她說的那些話,他是帶仇恨而來,為了報復而娶她的,她想,他從沒愛過她吧!而她,卻像個傻子一般傻傻的、傻傻的愛他。

  「不用了!」印戀月突然改變了心意。

  「為什麼?!妳不想證明妳的清白嗎?」陸夫人皺著眉。「這事關係到一條人命啊!」

  「我……讓我再想一想——」印戀月婉轉的拒絕。

  她現在每想寧仇一回,心口就痛一下。

  他只恨她,他原來只恨她,根本就不愛她……

  陸夫人見她猶豫,也不再多說——她相信戀月所受的苦,不會比她少。

  同樣是受萍兒的迫害,但至少她相公是愛她的,自始至終都愛著她,但戀月不同,那個寧捕頭似乎是為了他弟弟的冤死之事而來。

  陸夫人嘆了口氣,戀月年紀那麼輕,她純真的愛就讓一場仇恨給淹沒了,老天爺也太整人了!

  陸夫人無言的坐在大桶子前洗著衣服,她唯一能幫的,就只有證明戀月沒有逼萍兒嫁人,但戀月似乎已不在乎這事——其餘的,她也幫不上忙。

  「陸夫人,哪來這麼多衣服?」

  印戀月拒絕再想令她煩心的事,她一走向前,赫然發現大木桶裡堆著滿滿的衣服等著洗。

  陸夫人笑一笑。「這全靠掌櫃的幫忙,是他去向妓院的姑娘們說我做事細心,洗的衣服很乾淨,所以姑娘們才會願意把衣服拿來給我洗。」

  「妳……妳做這麼多事,還要帶小孩,妳怎麼忙的過來?」印戀月瞠大著眼。

  「為了給虎兒過好日子,再苦、再累,我都願意。」陸夫人滿面笑容。「其實,我做的並不累。虎兒很乖,我工作時,他會在一旁玩耍,只有他想睡覺時,才會哭鬧……平常我的工作只有洗洗碗、整理廚房的雜務,偶爾客棧的生意太好,我才會去幫忙,其餘的時間是空閒的,所以我想幫人洗衣服賺一點額外的收入,將這筆錢存起來,將來虎兒上學堂,就不愁沒錢了!」

  印戀月聽了煞是感動——她想,如果她有孩子,她也一定願意為孩子犧牲而不悔。

  想著,她的手不禁往腹部摸去,如果……如果她也有孩子,她一定會好好疼愛他的!

  思及此,她的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她還是有希望的!

  只要她的肚子爭氣,有了孩子,她也可以像陸夫人一樣獨立扶養孩子。

  「陸夫人,我來幫妳洗!」戀月卷起袖子,跟著蹲在一旁。

  「大小姐,萬萬不可。」陸夫人阻止著戀月。

  「「妳別叫我大小姐,叫我的名字就好——反正我也空閒著,打發時間嘛!」

  「這怎麼好意思!晴兒都去幫我洗碗了,現在又要妳來幫我洗衣服——」

  「沒關係的,我們可以邊洗邊聊天呀!」戀月一想到孩子的事,神情便愉悅了起來。

  陸夫人見她如此樂意,也不好拒絕。

  「大小姐,其實……有件事,我想,妳還是知道的好!」

  「嗯,什麼事?」戀月睜大著雙眼。

  「其實,我家相公也算是被萍兒害死的?」

  「被萍兒害死的?!」印戀月聽了震驚不已。

  「我們一家搬到此,我家相公原本是希望能做更大的生意,因為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遂找了一個當地的富商合夥。店開了之後,生意做的還算順利,但是……」陸夫人停下手邊的工作,坐直身,嘆了口氣。「但是萍兒卻和富商暗通款曲。」

  「萍兒?!她……她怎麼又犯……」戀月想說出那個「賤」字,但又覺得不雅,改口說道:「她怎麼老是不改本性?!老喜歡做這種事!」

  陸夫人淡笑著。「我家相公其實也不在乎這事,他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去。但富商的夫人知道了這事,氣不過,暗中找人教訓了萍兒一頓,萍兒便要我家相公為她出面討公道。」

  「明明是她做錯,還想向人討回公道?」戀月嗤聲道。

  「我家相公自是不肯,而富商也對她若即若離,萍兒不甘心被兩方冷落,遂開始挑撥兩方。」陸夫人淡淡的道:「她向富商說,我家相公有意獨吞合夥的布莊,已找人殺掉富商;然後,她又向我相公說,其實富商早覬覦我許久,只要有機會,便會……便會迷姦我。」

  「天啊,萍兒她……她太可惡了!」

  「所以,兩人愈看對方愈覺得不順眼,有一天在店裡鬧翻了,富商怕店真會被獨吞,便藉著言和約了我家相公到酒樓喝酒,打算先下手為強;可我家相公也有提防,藏了把刀子在袖中,我和婆婆勸他別去,但萍兒卻笑他沒膽,他一怒之下還是去赴約。那一晚,兩人在酒樓裡互砍,兩敗俱傷,等我和婆婆接獲消息趕去時,兩人都死了!」

  印戀月聽了,倒抽了一口氣。「這萍兒——真是害人精!她這麼做,對她有什麼好處?」

  「當然有!」陸夫人抿嘴道:「她想獨吞布莊!」

  「她太過分了!」

  「其實,她嫁給我相公後發現並未如她想像中那般好!她進門後,我家相公從未和她同房,除了給她生活所需用品外,她並不能隨意向帳房要錢——她怎甘心如此?所以才會做出那種事!」

  「可她害人就是不對!」

  「她若有顧慮到這一點,我家相公就不會死,我的婆婆也不會活活被她氣死!」陸夫人嘆道:「但她想獨吞布莊,富商的夫人哪會如她所願。不過,後來她也拿走了一半的資金。」

  「真是可惡!為什麼妳不向她要回來?」

  「為了那些錢,我恐怕會賭上我兒子的命,值得嗎?」陸夫人搖搖頭。「我不願為了和她分那些錢,而導致每天要過著擔心受怕的日子!」

  萍兒會使的手段,印戀月大概也能猜到。

  「家醜不外揚,我告訴妳這些,是希望妳能更清楚萍兒的為人。我原先已不想再和萍兒有所糾葛,但是,若再縱容她,恐怕會有更多人受害!」

  戀月當然知道,如果不揭穿萍兒的壞心,恐怕陸陸續續還會有人受害,但是,一旦她回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她就得面對寧仇,面對一個滿心恨她的男人——

  「我……」

  「如果妳想通了,我隨時可以跟妳回去作證!」

  她的腦海一片混亂,對於要不要證明自己清白一事,尚舉棋不定。

  她兩眼茫然的盯著木桶內的衣服許久,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陸夫人,我……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妳問,我知道的全會告訴妳!」陸夫人邊洗著衣服,邊笑著回答。

  「那……那些妓院的姑娘,她們……是不是常接客?」印戀月問的自己都臉紅了。

  陸夫人愣了一下,她原以為戀月是想問和萍兒有關的事,沒想到她要問的卻是這個!

  陸夫人當她是好奇,遂笑著點頭。

  「那……她們不怕會懷孕嗎?」戀月羞怯的問。

  「這個……我倒是聽過老鴇教新姑娘一些方法。前一回我送衣服回去時,老鴇正和一位姑娘在說話——」陸夫人低著頭,小聲說。

  「啊?!還有不生孩子的方法?」

  「妳……妳真想聽嗎?」陸夫人問道。

  「可……可以說嗎?」

  印戀月只是好奇,如果姑娘每天接客,那……那她們不是很容易懷孕嗎?

  「我……我聽的不是很清楚,老鴇說了一大堆,不過,我倒是聽她說,有的客人為了怕惹麻煩,會在完事之前趕緊抽出來——」陸夫人的頭垂得更低。

  「抽出來?」戀月聽不懂。

  「就是……不把那個……那個射在姑娘體內。」

  「那個?!哪個?」

  「就是……」

  陸夫人怕被別人聽見她們所談的事,遂附在戀月耳邊,和她說個明白——

  但當陸夫人在她耳邊清清楚楚向她解釋的同時,戀月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滾燙的淚水也悄悄的滑下臉龐。






第十章


  雖然印戀月痛心寧仇竟恨她恨到不願讓她有機會懷他的骨肉,但為了不讓萍兒繼續害人,她再三思量後,還是決定要偕同陸夫人一起回家。

  她在房內發呆了許久,淚水不知流了幾回——

  原先,她還傻傻的想獨自扶養孩子,可她卻悲慘到連當傻瓜的機會都沒有。

  她想了很久,覺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他既然懷著仇恨而來,又怎會讓她懷他的骨肉呢?

  她心中酸澀的想著,他應該也不會承認她是他的妻子……

  那麼,她在他家的那段時間,自己究竟算是什麼?

  是傭人?是奴隸?還是——純粹只是供他洩慾的……妓女?!

  她閉上眼,不敢也不願再想,再想下去她會墜入無底深淵,一輩子都活在痛苦中。

  「戀月?」

  聽到娘親的聲音,她連忙拭去淚水,換上笑臉迎接娘親。

  「娘!」

  「戀月,妳把自己關在房裡做什麼?」印母心疼的看著憔悴的女兒,「妳都回來二天了,怎麼吃不到一碗飯呢?是不是那些菜妳都不喜歡吃?」

  「娘,沒有。我只是……沒胃口。」

  「沒胃口?」印母狐疑的看著女兒。「戀月,妳……妳該不會是害喜吧?」

  「娘,我——」

  印母的話又再度刺到她的痛處。

  印戀月話才剛提到喉間,眼淚便先奪眶而出,她連忙背過身去,不讓娘親看到她流淚。

  她回來的時候,只是告訴雙親,她是因氣不過寧仇冤枉她,所以負氣離家出走,並未告訴雙親太多詳情。

  她娘還笑斥她是個孩子,淨做一些讓人擔心的事。

  「怎麼了?戀月,妳心中有什麼委屈儘管告訴娘,別悶在心裡!」

  到底是母女連心,雖然戀月只簡單的說了一些大概,但她心事重重的模樣卻教印母擔心不已!

  「娘,我……我沒有啊。我……我只是想到寧仇他那麼冤枉我——我……我就一肚子氣!」

  為了取信她娘,印戀月還不得不裝出以往嬌蠻的神情。

  「這事,妳爹會還妳公道。」印母嘆了口氣。「沒想到萍兒的心腸這麼壞,不但害得陸家家破人亡,竟連妳也一起害了!」

  「爹什麼時候安排會審?」印戀月不矜不躁的問。

  現在,她只希望這件事情快些落幕。

  她想先平靜的過一段日子,再決定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這件事沒人報案,自然不會在公堂上審,妳爹他決定明天到寧家去,召齊所有相關的人在前院會審!」

  印戀月點點頭,沒有異議。她相信她爹會還她公道的,再加上陸夫人的作證,這下子萍兒應該沒話說了!

  「娘,有件事我想請您答應!」

  「什麼事?」

  「我們拿一筆錢給陸夫人,讓她回到陸家老宅來重新經營布莊,您說好不好?」

  「這當然好,我也有打算這麼做。」印母點點頭。

  晴兒和她說了許多陸夫人的遭遇,可當她問到戀月的事,晴兒卻又支支吾吾的,說的那些全和戀月說的差不多!

  陸夫人的遭遇自然是令人同情,若她想重新經營陸家布莊,她倒也樂見其成。

  「對了,陸夫人和虎兒住在這兒還習慣吧?」印戀月一回來,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所有的事都讓她娘去安排,她這才想起陸夫人不知是否住的還習慣?

  「他們都好!我讓人給陸夫人和她兒子做了幾件新衣裳,丫頭們每天都搶著陪虎兒玩。」印母頓了頓,細細審視著女兒,「要是妳也有孩子,我看,就抱回來給丫頭們帶,她們一個個可都會樂壞呢!」

  「娘,別……別再說這些了!」

  「怎麼?!妳的氣還沒消嗎?」

  「我……我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寧仇了!」戀月用怒哼的語氣,來掩飾心中難以言喻的酸澀。

  「妳說那什麼話?」印母焦急的坐在她面前,準備好好開導女兒。

  「這事的確是寧仇錯在先,可再怎麼說,妳和他是拜過堂的夫妻,妳出走這幾天,他沒日沒夜的找妳,整個人都消瘦了……他現在還在廳裡等妳,妳見不見他?」

  「我不要!」印戀月別過臉去,「娘,您叫他回去,我不想見他!」

  「戀月!」

  「娘,我不要見他!不要、不要……」印戀月不斷的搖著頭。

  「妳……好好好,我叫他回去就是!」印母見女兒如此堅決,也不再強迫她。

  ☆☆☆

  「寧大哥,快來吃,伯母煮了好多菜呢!」

  每到晚餐間,萍兒都會自動到苗鳳花的住處報到,因為這個時候最有機會見到寧仇。

  原先,她是打算搬過來和他們一家人同住,可是,那天她偷溜進寧仇的房裡想等他回來一起睡,但她非但沒等到寧仇,還作了惡夢,夢見白懷蒲口吐白沫的來找她償命……

  當晚,她嚇得連忙奔回陸家老宅去,再也不敢留在這兒過夜。

  再說,寧仇一天到晚不見人影,她若住在這,不就得成日伺候苗鳳花這老太婆——她又不是傻子,有福不享,留著受罪!

  「娘,我回來了!」

  「那臭丫頭什麼時候來給我正式磕頭謝罪?」苗鳳花還是一昧的認定戀月的過錯!

  「娘——」寧仇想解釋,但礙於萍兒在一旁,遂沒說話。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日在奔波什麼!」苗鳳花放下碗筷,長嘆了一口氣。「你是教她給迷了心魂了,是不是?你要知道,你的弟弟懷蒲是她害死的,難道你當真還要這種妻子?」

  寧仇低著頭。「娘,明天縣太爺要來會審,一切……等明天會審完再說!」

  「哼,他總算要來了!我還怕他不來呢!」苗鳳花冷哼著。「對了,萍兒,今晚妳和我睡,省得明兒個再多跑一趟!」

  「啊?!」萍兒聽到苗鳳花叫她留下過夜,嚇得手中的碗掉落地面,摔破了。

  「萍兒,妳怎麼了?那麼大的人了,連個碗都端不好!」

  苗鳳花叨念了幾句。

  「我……我馬上收拾!」萍兒彎身拾著碎碗,不悅的撇撇嘴。

  「萍兒,今晚妳留下來!」苗鳳花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不用了,伯母。我想……我還是回去陸家大宅比較好!」

  「為什麼?那多麻煩!」

  「呃……要是讓人看見我一早就在這,不知情的人說不定又會編派我的不是,說我是來勾引寧大哥的!」萍兒靈機一動,想了個好藉口。

  「妳的顧慮倒也是對的!那好吧,明兒個一早妳再過來一趟,別遲了,知不知道?」

  「伯母,您放心,我會的!」萍兒坐到長凳上,長聲嘆著氣。「可是,我擔心呢!」

  「擔心什麼?」

  「這縣太爺的權勢,可比我這平凡老百姓大得多,這犯錯的人到底是他的女兒,他會不偏袒她嗎?」萍兒又嘆了一聲,「如果縣太爺存心袒護,那就算我說破了嘴,也辯不過他們呀!」

  「哼,事實俱在,他還能如何偏袒?妳是人證、懷蒲的血書是物證,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話說!」

  苗鳳花的一番話,又給萍兒打了一劑強心針!

  只要她一口咬定是印戀月逼她嫁的,她就不信他們能辯得過她!

  「寧大哥,你怎麼不吃呢?來,我幫你挾菜。」

  寧仇根本無心吃飯,萍兒才把菜挾進寧仇的碗裡,他便站起身道:

  「娘,我吃不下,您慢慢吃!」

  說罷,他旋身離開。

  「寧大哥——咦?怎麼不吃呢?」

  「反了!把仇人當寶,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苗鳳花氣得拍案。

  「伯……伯母,呵,您……您別生氣嘛,寧大哥或許只是一時無法習慣,睡覺時身邊沒有老婆可抱。男人嘛,都差不多!」

  「哼,要女人,還怕沒有嗎?」

  「就是嘛!只要寧大哥點個頭,還愁沒妻子嗎?」萍兒挑眉笑道。「伯母,我……」

  「萍兒,妳陪我去給懷蒲上個香,妳來了這麼多回了,我都忘了讓妳去給懷蒲上香!」

  「啊——呃……」

  萍兒本暗示苗鳳花,她可以代替印戀月的位置,誰知苗鳳花的話題一轉,又轉到白懷蒲的事上,竟然還要她去給白懷蒲上香——她躲都來不及了!

  「呃,伯母,哎呀,我的頭……我突然覺得頭疼,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好了!」萍兒裝出一副氣弱的模樣。

  「妳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頭疼說來就來,我也沒法控制。我先走了,伯母,再見!」

  萍兒三步並作二步,快速的離開。

  ☆☆☆

  「小姐,很晚了,妳快去睡吧!」晴兒在半個時辰內已催了近十次,但印戀月還是一動也不動。

  「小姐!」

  「晴兒,妳沒和我娘多說什麼吧?」印戀月側過頭來,低聲問道。

  「小姐,我什麼都沒說。很晚了,妳進房裡去睡吧?」晴兒滿眼的擔憂。

  「我想再坐一會兒,妳先下去。」

  「小姐……」

  「先下去,別吵我!」

  「是,小姐。」

  晴兒依言退下。

  印戀月在涼亭中又坐了一會。澄淨的池塘內,月影波動,她呆望了好一會兒,站起身本想進房歇息,但她知道,一躺在床上、闔上眼,寧仇的身影又會浮現,擾得她不能入眠——

  既知如此,她又何必急著入房。

  拐了個彎,她走向另一邊的假山。

  在寧靜的夜晚獨自行走,雖沒有旁人擾她,可她的心頭卻還是平靜不下來——

  為什麼她都已決定不要去在乎那些瑣事了,為何她的心仍得不到平靜?

  她不懂,真的不懂!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回過頭,想走另一條路,卻發現假山後面蹦出一條黑影,嚇得她踉蹌的退了幾步,尖叫了一聲——

  「啊——」

  「戀月,別怕,是我!」

  那醇厚的嗓音聽來很耳熟,她仰首定眼一看,眼前的人不就是擾亂她心頭安寧的人嗎?

  「寧……寧大哥——」印戀月看傻了。

  她才幾日沒見到他,他整個人清瘦了一大圈,雙頰凹陷、滿臉的胡渣,看來像個失志的落魄人。

  她不由得伸手想摸摸他的臉頰,但手抬到一半,又想到她已決定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倏地想抽回手,卻教他給握住。

  「戀月——」寧仇低喚了聲。

  印戀月用力抽回手,別過臉去。

  「寧大哥,你……你來做什麼?」印戀月冷淡的問道。

  寧仇只覺得心頭刺痛了幾下——她那一聲「寧大哥」,叫的那麼平淡生疏,彷若他和她從沒有過任何親密的關係!

  「戀月,我是來看妳的。」寧仇強抑心痛的開口。

  「看我?看我是不是又逃跑了?看我是不是仍舊嬌蠻、不講理?」她背著他,苦笑的喃語。

  「不,戀月,不是的——」他上前想擁她,她卻馬上離他離得遠遠的。

  「我不會跑的,我會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她爹說,暫時不讓別人知道陸夫人回來作證的事,怕萍兒又會想出什麼詭計來應付!

  所以,除了府裡幾個伺候夫人的丫頭知道外,其他的人尚不知府裡來了個客人。

  她想,他應該也不知道。

  「戀月,那都不重要了,我……我只要妳回到我身邊!」

  如果從前他這麼說的話,她一定會馬上奔入他懷中。但現在……

  她只覺得那句話,刺得她的心更痛!

  「回到你身邊?你不計較我害死了你弟弟?!」

  寧仇站在她身邊,那種近在眼前卻摸不到、觸不著的痛楚,強烈的啃噬著他的心……

  「戀月,我會求我娘的!」寧仇痛苦的握拳。

  弟弟冤死的仇恨,和他對妻子的愛,兩種強烈的激流在他心中交纏——

  他不能忘卻弟弟冤死的仇恨,但他更無法拋卻對妻子的愛……

  「戀月——」

  「我不想再看見你,你走!」她微弱的聲音中挾帶著哀愁。

  「戀月,我要妳和我一起回去!」

  「你娘會肯嗎?」她不懂他的用意為何,他既然不愛她,為何還要來求她回去?

  他是想再折磨她嗎?還是怕她爹的責罰?

  「我會求我娘的!」她的話問到了他心中最擔憂的事。「就算挨她千百次棒打,我也要求她原諒……」

  「寧……」印戀月險些回頭,但又忍了下來。

  她在做什麼?還希冀著什麼?難道自己還要再傻一回嗎?

  不!她絕不要!

  「寧大哥,你又何必呢?」她背著他,苦笑著。

  「戀月,我是真心的!」他上前,強而有力的雙臂緊緊將她鎖在懷中。

  「戀月,和我回去!」

  戀月感覺有一道淚痕滑過她的臉頰,那不是她的淚,難道是他——

  他在流淚?!

  她強迫自己要忍住,不去看他!

  她不要再相信他、不要再相信他!

  「戀月,我……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妳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寧仇哽咽的在她耳邊低訴。「戀月,我愛妳!」

  他的一句我愛妳,讓她強忍的淚水崩潰決堤。

  她掙脫他,和他面對面。

  「你不要再騙我了!你還想再折磨我嗎?我不要,我怕了……」

  「戀月,不,我不是在騙妳!」他痛苦地道,「我是真的愛妳,真的!妳離開之後我才知道,我其實是愛妳的!」

  「不,你是恨我的!你想騎馬撞死我——是你說……你想騎馬撞死我,你說的,是你說的!」她哭喊著,聲聲強烈的控訴!

  「我……那是從前,可現在……我愛妳呀!」他伸手想拉她。

  印戀月不斷的搖著頭。「不,你騙人,你是在騙人——」

  「戀月,相信我!」

  她哀愁的眼神望向他。「你不要再哄我了!就算證明瞭你和你娘真的冤枉了我……我保證,我爹他絕不會責罰你們……」

  寧仇怔愣了一下。原來她以為他是因為怕受責罰,才會來哄她回去的!

  「不,戀月,我不是因為這緣故……」

  「你不用再說了!我沒有告訴我爹娘,你娘她……她打我的事。」

  想到這件事,寧仇的心就萬般痛楚也盈滿愧疚。

  「戀月,妳說,妳要我怎麼做,妳才肯原諒我?」

  印戀月臉上布滿淚水,眼前的他變得模糊。

  「你走,我不要再見到你,你走!」

  「戀月——」

  「你走!」她用力的推他,一次又一次。「你走,你走,我不要再見到你——走開,不要再來了!」她每推一次,他便退一步。

  她使盡全力推倒他後,哭著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背靠著房門,放聲大哭——

  「戀月,妳開門。相信我,我不是騙妳。戀月,妳開門呀!」

  「你走——你走,我不要再見到你,走——」她在房內哭著大喊。

  「戀月……」

  寧仇頹喪的退了幾步,而後靜靜的站在房門外。

  她的哭聲,一聲聲,彷若在控制他的惡行……

  他無言的站在房門外,一遍又一遍的反省自己對她所做的事——

  ☆☆☆

  第二天清晨,相關人等全聚集在苗鳳花住的大宅院外。

  宅院大門一開,苗鳳花便先開了口:

  「今天勞駕縣太爺和夫人,是為了要為我兒懷蒲冤死一事討回公道。老婦醜話說在前頭,縣太爺可別因為印戀月是你的女兒,你就私心偏袒!」

  「親家母,妳放心,這事我絕對會稟公處理!」

  雖然不是在公堂會審,但縣太爺仍然叫人搬來長桌,準備親審這件案子。

  苗鳳花和寧仇還有萍兒三人站在右邊,而其他的人則全站在左邊。

  寧仇一雙黑眸,緊緊盯著對面的印戀月。

  但印戀月一直低著頭,誰也不看。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威喝的喊道:「萍兒,這事就由妳先出來說個分明!」

  「我……我?!」萍兒被驚堂木的拍響聲嚇了一跳。

  「萍兒,你儘管說!」苗鳳花催促著發傻的萍兒。「快去呀!」

  萍兒見這陣仗,明白自己已是騎虎難下,也不管昨晚又夢見白懷蒲來向她索命,心一橫,還沒跪倒,就先呼天搶地——

  「老爺,您可要為我的懷蒲哥哥作主呀!」萍兒雙膝跪倒,嗚咽的哭訴。

  「萍兒我自小命苦,家裡窮困,這懷蒲哥哥心腸好,常拿東西給萍兒,萍兒對懷蒲哥哥的呵護感激在心,無奈萍兒命苦,最終仍是婢女的命——

  萍兒跟著戀月小姐……這戀月小姐脾氣大,動不動就罵萍兒笨,她看萍兒不順眼,萍兒也認了,但是,她竟然不准我和懷蒲哥哥見面,這懷蒲哥哥可是遠從千里而來——」

  萍兒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又哭又喊,比唱戲的還精采!

  「才不是這樣!」晴兒在一旁早聽不下去,她跪在長桌前,反駁萍兒的話。「縣太爺,您別聽萍兒胡說,明明是萍兒嫌白懷蒲是個窮書生,三番兩次拒絕和白懷蒲見面!」

  「妳才是胡謅!我和懷蒲哥哥是青梅竹馬,我怎麼可能不見他?」萍兒怒瞪著晴兒。

  「妳嫌他窮呀!」

  「我沒有!」

  「妳有,妳明明就有!」

  「我沒有!」

  「妳有!」

  碰——的一聲,縣太爺又拍著驚堂木。「戀月,妳出來說話!」

  印母拍拍女兒的手,示意她安心。

  印戀月跪在兩人後邊,淡淡的說:「回縣太爺,印戀月沒有阻止萍兒和白懷蒲見面。」

  晴兒朝萍兒冷哼一聲,爬至主子身邊,和主子跪在一塊兒。

  萍兒早知道會有這種場面,但她才不怕。「冤枉啊,縣太爺,這晴兒和小姐是同一邊的,她們……她們故意冤枉我!」

  驚堂木又拍的震天響,縣太爺道:「她們有沒有冤枉妳,妳心中自然明白!我再問妳,妳要嫁陸公子一事,可是妳自願的?」

  「不,不是萍兒自願的!」萍兒又開始哭了起來。「這都是戀月小姐她逼我的!如果小姐沒逼我嫁給陸公子,那我的懷蒲哥哥也不會想不開去尋死。」

  「小姐才沒逼妳嫁給陸公子呢!」晴兒氣呼呼的說。

  「這事,我也可以作證!」印母也挺身為女兒說話。

  萍兒啜泣著說:「這夫人是小姐的娘,她當然也是站在小姐那一邊……」

  說完,萍兒又轉向苗鳳花哭訴道:「伯母,這懷蒲哥的冤難伸呀!」

  苗鳳花見這情勢,也站出來說話。「縣太爺,這件事我沒報案,目的就是想私下解決,我也不求什麼,只希望那害我兒的人能坦承過錯,在我兒牌位前悔過磕頭。」

  苗鳳花那一雙精銳的眼,充滿怨恨的瞪向印戀月。

  「親家母,妳別急,請妳到一邊去……」縣太爺說完,同一旁的衙役說:「把陸夫人帶進來!」

  一聽到陸夫人,萍兒嚇得瞪大了眼。這縣太爺,居然請到那死鬼的正室來……這可是她始料未及的!

  陸夫人一到眾人面前,便把萍兒做的醜事一一抖出。

  原本堅信萍兒說辭的苗鳳花,在聽過陸夫人的一番話之後,不免對萍兒所說的話產生懷疑。

  「萍兒,陸夫人說的話,可是真的?」苗鳳花質疑的問。

  「伯……伯母,您……您可別信他們。」萍兒穩下慌張的情緒,反控道:「這陸夫人,因不滿我嫁給陸公子,處處和我作對……真正和那富商有曖昧關係的——是陸夫人,是她害死陸公子的!」

  「妳……妳害得陸家家破人亡,還敢嫁禍給我?妳……妳良心何在?」陸夫人恨恨的指著萍兒。

  「冤枉啊,這陸夫人見不得公子疼我,就設計陷害我,我……我命苦啊!」萍兒摀臉痛哭。

  「妳……妳再胡說,相公做鬼也不會原諒妳的!」

  「妳們這一群人都想冤枉我,我有苦說不出呀!」

  縣太爺怒得拍案,他一再給萍兒自新的機會,可萍兒卻益加荒唐。「那好,本官問妳,為何只有妳回陸家老宅,而陸夫人卻沒回來?」

  「這……這還用說嗎?那是陸夫人又勾搭上別的男人,我一直勸她回來,可她不聽,偏偏要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可憐我相公屍骨未寒……」

  「妳可真會胡說!」印戀月真覺得自己聽陸夫人的話回來揭穿萍兒,是對的!

  萍兒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日後她若又故技重施,不知道還會害了多少人呢!

  印戀月站起身,扶起陸夫人。「妳可知道我在哪裡遇到陸夫人的?在客棧!而且她住的是客棧的柴房!她的工作是在客棧的廚房洗碗,為了多賺一點錢,她還幫妓院的姑娘洗衣服——她若跟了別的男人,又何必做這些苦差事呢?」

  「那……那是她做給別人看的!」萍兒勉強的辯道。

  晴兒也站上來說話。「妳瞧瞧陸夫人,她原本多麼高貴,現在卻那麼瘦弱,皮膚也黝黑……她分明是吃了苦!」

  「妳們人多,我再怎麼說也說不過妳們!」萍兒才不在乎她們的反控!

  「萍兒,本官問妳,那白懷蒲是不是被妳毒死的?」

  縣太爺的問話,讓原本氣定神閒的萍兒,神色開始慌張。

  「縣太爺……這事您可別亂說!懷……懷蒲哥是自盡死的,怎麼可能會是我毒死的?」

  不只萍兒震驚,印戀月和苗鳳花也是一副驚訝的神情。

  「縣太爺,您……您說懷蒲不是自盡死的,是被人下毒而死的?」

  苗鳳花不敢置信。兒子自盡,已經夠她痛心了,現在居然……有可能是被人毒死的!

  而印戀月吃驚的是,她原只希望她爹能證明她並沒有逼萍兒嫁人,可現在竟演變成下毒害人事件——

  她知道爹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既然他這麼問,就代表他握有足夠的證據。

  而且仔細想想,以萍兒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個性,的確有可能害人……

  「萍兒,我再問妳,妳有沒有下毒害人?」

  「我……我沒有!」萍兒一口咬定。「你們一個個都想冤枉我,欺負我這個人單勢孤的弱女子……」

  縣太爺見她毫無悔意,怒地一拍,大喝:「來人呀,把相關證人全帶進來!」

  一聲令下,衙役把等在門外候審的人,全都一併帶進宅院來——

  萍兒一見到被衙役帶進來的幾個人,當場嚇得腿軟,跌坐在地上。

  頭一個被帶上前問話的,是賣藥材的金老闆,他指著萍兒主動說道:

  「就是她!這女人三番兩次到我店裡,假藉看病之名來勾引我,我們……我們有過幾次關係後,她就向我索錢,一次比一次還多。我怕事發被我老婆知道,就悶不吭聲的拿錢給她,最後一次,她和我要的不是錢而是砒霜!我說這砒霜會毒死人的,她還說,會毒死人才好!我問她要做什麼,她沒說。後來她嫁了陸公子,我們就沒再見面了!」

  「你……你是誰啊?我可不認識你!」萍兒矢口否認。

  「哼!妳這女人,原來妳嫁陸公子之前,就已經不幹不淨了!」另一個男人氣憤的跳出來說話。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問道:「說話者,報上名來!」

  「縣太爺,小的是賣染料給陸家布莊的彭郎,萍兒這女人,老是找藉口說縣太爺的千金要挑最好的染料,一定要她親自來監督,這麼幾回下來,我們也熟了,發生了幾次關係。有一回,她叫我用紅色染料寫一封信,我問她為什麼要寫這封遺書,她說——是縣太爺的千金要的,還警告我不能說,否則……否則會被縣太爺砍頭的!」

  「我從來沒有叫萍兒做那些事!」印戀月鄭重聲明。

  「不,是她,全都是她叫我做的!」萍兒見自己處於劣勢,馬上又把所有的事推到印戀月頭上。

  「萍兒姑娘,妳真是害人呀!」最後一個老者,哀聲地道:「我這老頭子,平常以撿破爛為生,好不容易盼到一份賺錢的差事,妳叫我只管推,千萬別亂掀蓋布,我這一推到人家門口,才知道自己抬的是死人!」

  「對,我記得,當初就是你這老頭推著懷蒲的屍體回來的!」苗鳳花這才想起,難怪她覺得這老頭子看來面善。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報案呢?」

  「回縣太爺,當我回來後,去找萍兒姑娘,她卻警告我——要是我去報案,她會說我是殺人兇手!」老頭又嘆氣又搖頭地接著道:「我可被害慘了,這幾天,那小夥子每天都來嚇我,要我出面給他伸冤……」

  老頭的話甫歇,另二人也不約而同的直點頭。

  「我也是!」

  「我也一樣!」

  原來這三人全是被白懷蒲給嚇得自動出面說明的!

  縣太爺猛一拍案,「萍兒,現在妳可有話說?」

  「我……我有!這……這全都是小姐叫我做的,是小姐叫我做的!」

  印戀月見她仍舊嘴硬不承認,遂上前拉著她。

  「妳做什麼?妳……妳可別仗勢欺人!」萍兒心中忐忑不安。

  「既然妳說是我教唆妳害死白懷蒲,那好,我們一起到他的牌位前發誓!」

  「發……發誓?!」萍兒傻了眼。

  雖然現在是大白天,可那放滿牌位的小房間,看起來比地府還陰森,昨晚她在夢中也被白懷蒲嚇著了,恐怕這回白懷蒲真的是來索命的,她才不要去自投羅網!

  「走,我們一起去!」印戀月一臉的不畏懼和萍兒心虛惶恐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這事到此,明眼人也看得出來,誰才是真兇了!

  苗鳳花氣憤的指著萍兒。「萍兒,妳……妳真的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枉費懷蒲對妳一往情深,妳竟狠得下心毒死他……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萍兒又想辯解,但抬頭,卻看見白懷蒲站在門邊,雙眼透著青光怒瞪她,他嘴角還有一絲白沫,他那憤怒的雙眼,似乎想把她活活給吞噬。

  萍兒嚇得趴跌在地上,苦苦哀求。

  「懷蒲,不要,不要捉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會燒紙錢給你,很多、很多的紙錢,你不要捉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為了名利、為了怕你擾亂我的婚事,而下毒害你。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萍兒摀著臉,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萍兒,真是妳,妳這惡毒的女人!」苗鳳花搶過衙役手中拿的刑杖,狠狠的朝萍兒身上打去!

  她想也知道她那傻兒子會做什麼傻事,他一定是自不量力的想帶萍兒走,結果萍兒非但不領情,還怕他礙事,所以就下毒害死他!

  可憐她的傻兒子,死得這麼冤!

  苗鳳花仰首朝天大喊:「懷蒲,你怎麼這麼傻?被這種女人害死,你值得嗎?」

  說罷又朝萍兒身上打了幾棒。

  萍兒一直爬,爬到縣太爺身邊。「縣太爺,您怎麼能眼睜睜看她動用私刑?」

  「住手!」縣太爺出聲喝止。

  縣太爺不是不顧王法,只是同樣為人父母,苗鳳花此時的心境他能理解,加上萍兒又如此狡詐,所以他才沒喝止苗鳳花,但,畢竟王法他還是得顧及,遂開口喊停!

  一直在一旁不出聲的寧仇,此刻拉住傷心欲絕的母親,他望向自己的妻子,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縣太爺,這事就請你作主!」苗鳳花是恨不得把萍兒大卸八塊。

  縣太爺點點頭。「來人呀,把萍兒押回大牢!」

  「我不要!我不要!伯母,您要念舊情啊!」

  儘管萍兒大聲呼叫,但她作惡多端,沒人願意理會她!

  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印戀月旋身想離開,卻被寧仇喚住。

  此時,苗鳳花也出聲——

  「戀月!」

  「戀月。」

  寧仇出聲是要挽留她,但苗鳳花卻是拿著木棒,一步一步走向她。

  「娘,您要做什麼?」寧仇緊張的隨後跟上,以為他娘還誤會戀月。

  印戀月戒懼的盯著苗鳳花手中的木棒,突然,苗鳳花停在她面前,把木棒交給她,旋即雙膝一屈,跪在她面前——

  「親家母,妳這是做什麼?」

  縣太爺和夫人都被苗鳳花的舉動給震慴住。

  縣太爺想扶起她,卻被苗鳳花撥開。

  苗鳳花跪在戀月面前,徑自說著:「我這老番婆,先前不分青紅皁白的打妳,現在妳可以打我,我絕無怨言!」

  「妳打戀月?!像剛剛那樣打她?」印母睜大眼,她偏過頭看著女兒,不敢相信女兒受那麼大的委屈,回娘家竟然一聲不吭!

  「妳打!妳儘管打,是我老糊塗了,沒有把事情弄清楚,就亂打一通!」

  「不,不是我娘的錯!」寧仇跪在他娘身邊,「該打的人是我,是我冤枉了戀月!戀月,妳打我,妳狠狠的打我!」

  他希望她能藉著打他消氣,他不要她把恨積在心中,那樣她永遠只會恨他,不會原諒他!

  戀月低垂著眼瞼,徐徐地將木棒放下。她側過頭,看著心疼她的娘。

  「娘,我們走吧!」

  印母知道了女兒的苦,也不再勸她回寧仇身邊,她拉著女兒,一同走出這個令女兒受苦、受委屈的地方——

  「戀月——」

  寧仇想追上去,卻讓縣太爺給擋下。

  「你現在追她又有何用?讓她安靜幾天吧!」

  說罷,一行人離開了大宅院,獨留寧仇母子倆抱頭懺悔——

  ☆☆☆

  寧仇在等了三天后,再也按捺不住焦慮的情緒,天還未亮,他就來到戀月的房門前等著。

  一刻鐘後,他輕輕的推著房門,竟發現房門未鎖。

  「戀月——」他輕喚一聲。

  沒聽見響應,他遂踏入房內,發覺戀月還在睡,他走至床邊想替她蓋被子,卻發現她的枕頭濕了一大片,眼角還有淚痕——

  他輕輕的、輕輕的拭去她的淚。他伸手想撫摸她的臉,她卻抽動了一下,沉睡之中猶喃喃囈語: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不要撞死我,不要撞死我!」

  他聽了之後,心中隱隱抽痛。

  他傷她那麼深,使她連作夢都忘卻不了他給她的傷害。

  「戀月,原諒我!」他輕撫著她的臉頰,心中揪疼。

  「不……不……我要生孩子,我想要生孩子,我真的想要生孩子——」

  她的手在半空中揮舞,她睡得極不安穩。

  他握住她的手,讓她的心頭能安定下來,但盤踞在她心頭的陰影,卻仍然無法散去。

  「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相信我,我沒有——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

  「我相信、我相信妳!戀月,我知道妳受委屈了!」

  「不、不要,馬來了,馬向我跑來了,娘,救我;爹,救我……」

  「戀月,醒來。戀月,妳醒一醒呀!」寧仇不忍心再看她受折騰,搖晃著她的身體,想將她喚醒。

  「救我……爹、娘,救我——」

  見她依然陷在痛苦的夢中,他情急之下,低頭吻她——

  印戀月在睡夢中,不斷地夢見寧仇騎馬想撞死她,她不停地呼救,身邊卻有人救她!

  馬兒已經衝向她了,她躲不了了!

  她以為她會慘死在馬蹄下,但寧仇一躍下馬背,卻將她抱在懷中,俯首吻住她……

  這個夢,令她既驚惶又錯愕——

  他不是要撞死她嗎?為何又吻她……

  夢與現實在拉據著,她醒不過來,寧仇吻著她,好久好久都不放開……她能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還有環繞在她身邊,他那獨特的男性氣息……

  「仇——」

  她雙手抱住他的腰際,感覺那麼真實,真實的令她惶恐。

  徒地,她睜開了眼,察覺有個男人壓在她身上,她猛地推開,赫然發現真的是他。

  她惶然的望著四周,確定身處在自己的房間,她才稍稍安心。

  「戀月——」

  「你不要過來,你為什麼跑進我房間來?」她看向房門口,才察覺自己粗心的沒鎖門。「出去,我不要見到你,你出去!」

  「戀月,不要這樣——我是真的愛妳,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好好疼妳!」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出去!」

  她摀住耳朵,拒絕聽他的任何言語,見他不走,她拿起枕頭丟他——

  寧仇見她仍然對他那般畏懼,怕影響她的情緒,他喃喃的低語:

  「我在外邊等,妳若不原諒我,真的恨我,我會走,我會和我娘一起離開這兒!」

  見他落寞的走出去,又聽見他說要走,她的心抽痛了一下,想喚住他,但想到他先前對她的無情,她怕了,真的怕了。

  她萬般無悔的付出真愛,卻只換來他狠心的對待——

  她還有愛嗎?她還能愛嗎?

  戀月趴在床上痛哭著,決心不去理會等在門外的寧仇——

  ☆☆☆

  「小姐,姑爺……呃,寧捕頭他……他在花園中跪了三天了,妳……妳真不理他嗎?」

  晴兒是陪著戀月一起受苦的人,她最能體會戀月心中的苦楚,但她見寧仇這般真心誠意,原本對寧仇怒目相向的她,也不禁被寧仇所感動。

  尤其夫人對他說了一句「你跪在門口會擋了戀月的路,她知道你在門口還肯出來嗎?你想讓她在房裡被悶壞嗎?」

  夫人其實是要勸寧捕頭回去,好歹他也是個捕頭,老爺賞識他,並未因為小姐的事,而革去他的職務。

  如果那些衙差知道他跪在小姐門口,求小姐原諒他,那他日後在其他衙差面前,哪還有尊嚴可言?

  寧捕頭怕自己擋了小姐的路,便移至花園中跪著,老爺和夫人來勸了幾回,他都不願起來。

  「小姐,外頭下雨了,妳……妳叫寧捕頭回去吧!」

  一大早,雷電交加,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

  夫人叫她拿傘去幫寧捕頭遮雨,寧捕頭和她道了謝之後,便叫她走。

  這場雨可不小,再這麼淋下去,就算鐵打的身子也會撐不住,何況寧捕頭已經三天沒進食,身子已是搖搖欲墜——

  印戀月別過頭。這幾天,她對他是視若無睹,有人提到他,她也置若不聞——她不想看,也不想聽有關他的任何事情。

  晴兒嘆了聲,「算了,妳都不擔心了,我幹嘛窮著急!小姐,我到夫人那邊去,有事妳再叫我。」

  晴兒走後,戀月推開窗子,看到寧仇跪在花園中,全身都濕透了,她的心不禁揪緊……

  這幾天,她竟然不作惡夢了,還出奇的睡得香甜,她不知道是因為他在的緣故,還是巧合?

  好幾次,她都想去扶他起來,告訴他,她沒有恨他,她只是……只是愛他愛得太深,才會被傷的這麼重……

  但她一次又一次的忍下,她想,只要他累了,他便會自動離去,但等了一天、二天、三天,他竟然沒離去!

  雨愈下愈大,他撐得住嗎?

  「寧仇,你走呀,別傻傻的跪……」她流著淚,喃喃低語。

  她狠心的關上窗子,不願再看他,不想再為他流淚……

  可是,淚,卻止不住的泛流——

  ☆☆☆

  深夜——

  雷電交加,這場雨似乎故意捉弄人,一整天下個不停。

  戀月整夜未闔眼,她不時的望向窗外,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

  一整天,她娘去勸了他幾回,但他仍是不走,連她爹去勸,他也是搖頭。

  戀月真的擔心了,再這麼下去,他會撐不住的……

  她一抬眼,發現他身子倒了下去,她嚇了一跳,但他又努力的撐起。

  一次又一次,他倒了又爬起來,跪直了身又倒了下去……

  他又倒下去了,她擔憂的在窗邊看了許久,發現他沒起來,她嚇哭了,連忙跑出去,連傘都沒拿便直接跑進花園內——

  「寧大哥、寧大哥,你醒一醒呀!」

  她扶起他,他早昏厥了過去,身子滾燙的像火球。

  「不……寧大哥,你不要死——娘、娘,您快來呀;晴兒,快來呀!」

  「寧大哥,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她抱著他的頭,驚恐的大哭著。

  ☆☆☆

  似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寧仇恍恍惚惚的醒來,他呆望著自己的房間許久。

  「仇兒、仇兒,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苗鳳花見到兒子醒來,喜極而泣。「你把娘嚇死了——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娘真怕你不醒。你要是不醒,娘也不想活了,娘這輩子克夫克子,罪孽已夠深了!」

  「不,娘,您沒有。」寧仇想坐起身,卻覺得全身無力。

  「娘扶你……你這傻孩子不吃不喝,還淋雨,你真的是想把自己活活逼死嗎?」

  「戀月她……她來過嗎?」寧仇垂下眼,不抱任何希望的問。

  打從睜開很,看到的人不是戀月而是他娘,他心中大概就有個底,她一定不原諒他,更別說來看他了。

  苗鳳花沒有回答他,只站起身說:「我去廚房端稀飯來給你吃,不要想太多!」

  一刻鐘後,他聽見腳步聲,便幽幽嘆道:

  「娘,我們明天就離開這兒。我想,戀月她不會原諒我的,既然她不想見我——我……我和她說過,我會走。」他氣若遊絲,閉著眼說道:「她恨我!我想,這輩子她都不會原諒我的。」

  「娘——」沒聽見他娘的響應,寧仇緩緩的睜開眼,站在床邊的人兒,端著稀飯,早已淚眼汪汪。「戀月?!是妳,真的是妳……」寧仇驚喜不已。

  戀月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淚水怖滿雙頰。

  他醒了,他終於醒了!

  這三日來的擔心受怕,此刻全化成淚水——

  她真怕他不醒來,真的好怕……

  這三天,她一直守著他,不是在房裡,就窩在廚房煮東西。生怕他醒來時餓了,會沒東西吃。

  二天過去,他的燒還是沒退,她在廚房總是邊煮邊掉淚……

  直到方才她婆婆告訴她,寧仇已經醒了,她馬上端著稀飯過來。一踏進房內,她的淚便止不住的直往下掉,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擔心、有多在乎他……

  她一邊掉淚,一邊餵他吃稀飯,她看見他也在流淚,兩人無言對視著,直到手中的那碗稀飯見底。

  她站起身,想再去添一碗,但他卻拉住她,不讓她走。

  「戀月,妳別走!」

  「我沒有要走,我是想再到廚房去添稀飯。」

  「不,我不吃了,妳不要離開我!」他一把拉住她,將她拉到床上坐下,把她手中的碗拿開,緊緊的擁住她。

  「戀月,妳原諒我了嗎?妳還恨我嗎?」

  依偎在他的胸膛,她放聲大哭,「我沒有恨你,從來就沒恨過你——寧大哥,我好怕你死了,我不要你死,我不想你死!」

  「我不會死的!我還要愛妳,我怎麼會願意死呢?」他親吻著她的髮絲。

  「戀月,回到我身邊,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疼妳、愛妳的!」

  「我這不就在你身邊了嗎?」她嬌嗔著。

  他捧起她的下顎,輕輕柔柔的吻她的額、她的眉、她的鼻、她嫣紅的唇……

  「戀月,妳願意再當我的妻子嗎?」

  她看著他,輕輕的點著頭。

  「妳願意幫我生孩子嗎?」

  他的話,似乎觸及了她心中的某處傷痛,她的手顫了一下,旋即被他牢牢握住——

  「戀月,我們會有孩子的!我要妳幫我生孩子!」

  他的話讓她又流了淚,她趴在他身上,感覺幸福已悄悄降臨——

  ☆☆☆

  三年後

  「仇,你回來了!你看,陸夫人又送布料來,我打算給我們的五個孩子做新衣裳,你覺得怎麼樣?」

  印戀月手中拿塊布料,明媚的雙眸盯著甫踏入房內的武狀元夫君。

  她是後來才知道他是個武狀元,皇上也派了個官要給他當——但他仍舊堅持不當官。

  他說,從前不當官,是怕沒時間侍奉他娘;現在一樣不想當官,因為他要把時間通通留著來愛她……

  短短三年內,她幫他生了五個孩子,其中兩回都是龍鳳胎,這可樂壞了兩人的娘。

  原先兩位夫人還擔心會發生搶孩子風波,但現在光是照顧孫子,兩人就忙得團團轉——

  印母帶了一對龍鳳胎,而苗鳳花也帶另一對龍鳳胎,這老大就跟著寧仇進進出出,儼然有其父之風。

  左宅和右宅之間的牆早打通了,宅院多了許多僕人幫忙料理家事和照顧小孩——

  她朝他一笑,回過身把布料放下。

  「妳該做件新衣裳的!」寧仇從背後抱住她。

  生了五個孩子,戀月的身材仍然是凹凸有致,也難怪他一天到晚都在想她!

  「我的衣裳夠多了!咦,老大呢?」沒見到兒子回來,戀月疑惑的問。

  「他跟著縣太爺辦公事去了,那孩子想當師爺呢!」

  戀月睨他一眼,「一定是你慫恿他去的,對不對?」

  寧仇咧了個笑容。「誰叫我們生了個好兒子,出門黏我,回到家裡頭黏妳,連睡覺也要擠在我們中間——再不把他攆走,我會受不了的!」

  他貼靠著她,雙手在她胸前摸索。

  「你和他說了什麼,他怎麼肯和我爹回去?」

  因為其他兩對都是龍鳳胎,只有大兒子自己一人落單,他自然是黏爹娘黏得緊。

  「我說呀,這爺爺比爹還威風,跟在爺爺身邊,那才是最教人敬佩的。」

  「你說那些,他哪聽得懂!」戀月笑睨著夫君。

  「他懂!」寧仇將下顎靠在妻子肩上,在妻子的耳邊吹著氣。

  「是不是我爹又拿糖葫蘆拐他?」

  「還是我老婆聰明,一猜就中!」

  「你想把我爹累壞嗎?他白天辦案,晚上還帶孩子——」

  「他可樂壞了!高興的抱著老大回去了!」

  「這兩天,晴兒應該也快生了,你可得提醒巴弓要他守著點,免得……呀,別脫我的裙子!」

  寧仇抱著她,兩人一起滾上床。

  「妳別擔心晴兒,巴弓早請了假守在家,一步也不敢離開。」

  「明兒個,我想去看看。」

  「好,沒問題!」他解開她的衣扣。「娘子,我們什麼時候再生個孩子?」

  戀月嘟起了嘴,「還要生啊?都生五個了,你還嫌不夠多?!」

  「可是,妳不是喜歡生孩子嗎?」他將臉埋進她雪白的乳峰中。

  「那……啊,不要吸得那麼用力。」

  「不生也好,那妳這飽滿酥胸就是我專屬的!」

  寧仇雙掌輕柔的愛撫著那挺立的渾圓。

  「仇——嗯……不要嘛……」

  「戀月,兒子不在的感覺真好!」

  「不要嘛……好癢……」

  「我要、我好想要。」

  「嗯……仇——不要……我……我——」

  「我知道!」

  他起身放下紗帳,和他心愛的妻子,一起踏進兩人歡愉的世界中——

  兒子不在的感覺,真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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