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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戀緋聞傳不停【戀愛四部曲3】作者: 梅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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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是誰說「天生麗質難自棄」的?她可不可以把「麗質」丟棄呢?
想她龔睿娜的身材雖然婀娜多姿、前凸後翹,讓男人看得猛流口水,
但可不代表她的行為放蕩、不檢點,會隨便跟男人上床!
然而,偏偏世人卻都如此看待她,害她不是找不到工作,就是被性騷擾!
現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應徵這家酒莊公司的會計工作,
卻在見到了總經理羅冬驥時,嚇得臉色蒼白、心怦怦地狂跳,
因為他就是她的心肝寶貝的親生父親!
她當然得趕緊找個藉口,逃之夭夭了,
只是,這個男人卻找上門來了……

楔子

  「先生,你長得很好看。」女人醉眼蒙 的靠近他搭訕,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何況是在PUB這種場所,多得是想找一夜情的男女。「好像梁朝偉……我最欣賞他了……」那是她的偶像。

  男人在閒暇放松之餘,嘴角總是噙著一抹邪邪的笑意,不似在工作時的嚴謹。「謝謝,妳也很美。」不過不是他會挑上的類型。

  但是這聲恭維也不算虛偽,眼前的女人的確是許多男人看了都會忍不住想一親芳澤,甚至渴望今晚就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她有一頭蓬松如雲的秀發、貓兒似的美眸,精致雕琢的五官,盡管化著濃粧,看不出真實年紀,不過應該已經熟透了,當然還包括裹在黑色圓領上衣內的傲人雙峰。他的角度正好可以覷見那條誘人的白嫩乳溝,可以讓許多男性同胞在眨眼間從高高在上的人類變身為禽獸不如的畜生。

  換作幾年前,這種仗著有幾分姿色來釣男人的戲碼,他可能逃不過,但是現在的他對一夜情不再那麼熱中了。

  打了個酒嗝,女人吃吃的傻笑。「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啜了一口尼格羅尼,並沒有意思扯謊。

  女人滿意的點了下螓首,笑得有些嬌憨。「呵、呵,那就好,這樣我就可以喜歡你了。」

  不知怎麼,那動作看來有些稚氣,讓男人微微挑起一眉,「哦?」是他眼花了吧!或者有點醉意了?

  「我……我想要你……」當我的男朋友,可是話才說到一半,舌頭就開始不太靈光了。

  認定碰到了作風大膽的女人,男人也不會表現得太驚訝,看來斯文、憂鬱的俊臉湊向她的耳畔,吹了口氣,「真的嗎?」

  「真的、真的。」女人點頭如搗蒜,腦子已經無法思考。

  大掌輕輕捏住女人的下巴,盯著她迷蒙的嫵媚醉眸,「那妳呢?結婚了嗎?」

  他從不跟有夫之婦有任何的瓜葛,雖然她的手指上沒有任何戒指,可是並不代表就未婚。

  又是吃吃的傻笑。「沒有。」

  男人的嘴角扯起一道誘人的邪笑,這陣子不要命的工作,得到的卻是未婚妻將戒指退還給他,心情頓時惡劣到了極點,那他何必堅持要對彼此忠實。「那還等什麼?走吧!」

  「走去哪裏?」女人還搞不清楚狀況。

  跟酒保結完了帳,男人的大掌箝住她的小蠻腰往店外走去。

  「跟我來就知道了……」
第一章

  短短不到三年的光景,「福爾摩莎酒莊」跌破同業的眼鏡,以驚人的成長站穩了腳步,還拿到不少國外頂級葡萄酒的代理權,可以說比其他規模不知大上幾倍的公司運氣好。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創立這家公司的兩位合夥人對葡葡酒的熱愛和重視的心意感動了那些酒廠主人,願意和他們合作,而且在今年還把公司的觸角伸向各大百貨公司和大型的購物商場洽談設櫃事宜,讓一般民眾也能接受紅酒,並且了解它。

  由於公司規模本來就不大,算一算內勤的也只有五名職員,四男一女,可以說得上是陽盛陰衰,唯一的女性還是個四十多歲的已婚婦女,在工作的場合中總是缺少了一點活力。

  「……唉!看來今天又要加班了。」男職員甲趴在桌上嘆氣。「雖然現在外頭不景氣,很多公司不是遷到大陸,就是倒閉關門,能像我們這樣生意越做越大,應該偷笑才對。可是再這樣每天加班下去,連約會的時間也沒有,我女朋友說要跟我分手……」

  男職員乙拿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也覺得自己最近的臉色不太好,改天要去醫院做肝功能檢查,我可不想過勞死……」

  「幹脆我們叫總經理再應徵幾個人進來幫忙,不然光靠我們幾個,就是一天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男職員丙摸了摸自己快禿的前額,「想到我還沒三十,頭發都快掉光了,像個四十歲的歐吉桑,這下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我。」

  「你們有完沒完?有時間在這邊抱怨,還不如快點把工作完成就可以不用加班了。」公司內唯一的女職員展開十指神功敲打電腦鍵盤,將客戶的資料存檔。「說起你們這些男人,除了靠那張嘴,還有什麼出息?」

  男職員丁忍不住吐槽。「王姊,妳有老公會養妳,妳當然不用煩惱了。」

  「養我?靠他那一點薪水怎麼夠用?而且我回家還要帶小孩、煮飯,還要聽婆婆碎碎念,你們說誰比較辛苦?」女職員白了他們一眼,「有種就去找總經理,把你們的委屈說出來,不要只會在背後埋怨。」

  「我們也想說啊!可是每次看到總經理就說不出來了……」

  「不如找副總好了,副總比較好說話。」

  「他看起來比較有親和力嗎?」

  「沒錯,總經理就是比較嚴厲了點,而且又是個工作狂,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是這樣子嗎?」

  其中一名男職員頸背的寒毛立起。「咳!」

  「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怎麼跟總經理比……」

  「咳!咳!」他又咳得更大力。

  終於大家意識到不對勁,回頭瞥見不知何時打開的總經理辦公室門口,矗立著令他們聞風喪膽……不是,是肅然起敬的頂頭上司,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總、總經理?!」

  羅冬驥俊逸的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冽笑意。「我現在才知道公司還真是太虧待你們了,一個怕女朋友跑了、一個怕過勞死、一個怕禿頭,還有呢?一並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吧!」

  「總經理,我們只是在開玩笑,哪敢有什麼抱怨,又不是跟天借膽,你們說對不對?」男職員乙趕緊圓場。

  大家點頭如搗蒜,都快把頭點掉了。

  「你們剛才明明不是這麼說的。」女職員故意扯後腿。「不是說要叫總經理再登報徵人,不然就不幹了,以示抗議,怎麼都不敢說了?」

  「王姊,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妳不要陷害我們……」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萬一老板誤會,下個卷鋪蓋走路的就是自己。

  「總經理,你可千萬不要聽信讒言……」

  「我們可是誓死效忠公司,再苦再累也不會吭一聲……」各個說得很有氣魄,巴不得為老板拋頭顱、灑熱血。

  「沒錯、沒錯,我們的心永遠向著公司……」

  他揚起一道好看的眉毛,「原本我是有打算在104網站上徵人,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就算了,公司的前途就全靠你們了。」

  聞言,四張臉同時大變,只有一張是幸災樂禍。

  「總經理,你、你怎麼不早說呢?」

  眼看馬屁拍到馬腿上,男職員一個個垮著臉跟進總經理辦公室,企圖力挽狂瀾,證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男職員丁努力將三寸不爛之舌發揮到極致。「啟稟總經理,我們當然願意為你分憂解勞了,不過以目前公司的規模,增加人手是必然的,這樣也可以證明公司的前景看好,可以讓其他同業不敢再小看我們。」

  「就是說嘛!總經理,可不是我們要推卸責任,不想加班,而是要往遠處想,多了個人手,速度也會加快,業績自然也會好。」男職員甲為了能和親親女友約會,就算是死馬也要想辦法說成活的。

  男職員丙下意識的摸了下禿了一塊的前額,「總經理,我們知道多個人來領薪水,對公司來說也是種負擔,我們一定會更努力的提高業績,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是啊!總經理,我們決定這輩子都要待在這家公司一直到退休。」一臉菜色的男職員乙幾乎要哭了。

  羅冬驥冷冷的看著在辦公桌前站成一排的員工,「好吧!看在你們這麼虔誠的份上,我這個總經理也不好太刁難,只要這個月的業績能比上個月成長百分之三十的話,你們的要求就照準。」

  大小抽氣聲此起彼落的響起。「百分之三十?!」

  「要是覺得辦不到,那就當作剛才的話我沒說,如果有誰要遞辭呈,盡管呈上來無所謂。」他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們還能說什麼?

  「總經理,你可要說話算話。」

  「好,我們就跟它拚了!」

  他眼神一凜,「既然這樣,現在統統給我滾出去工作。」這些人就是嘴巴太閒了,工作都忙不完了,還有時間在那邊抱怨。

  男職員們不敢再 唆,一哄而散,各個奪門而出。

  電子信箱陸陸續續傳進來幾封郵件,不過羅冬驥卻沒有注意到,只是掐了掐眉心,扯高一邊的嘴角,有點自我解嘲。

  工作狂嗎?

  原來在大家的眼中,他是個一旦工作起來就六親不認的工作狂,其實這麼說也沒錯,自己的個性就是一旦決定要做,就非得做到盡善盡美不可,否則就什麼都不要。當初之所以會成立「福爾摩莎酒莊」,除了抱著對葡萄酒的熱愛,也是想有一番作為,在創業初期委實吃了不少苦頭和悶虧,他和穆守軍這個合夥人兼好友整年都以公司為家,投下的資金幾乎血本無歸。不過他們並沒有因此氣餒,跟銀行借了筆錢又一頭栽了進去,終於在今年得到了回報,運氣算是很好的,不但爭取到了不少國外知名酒廠的葡萄酒代理權,接到的訂單也令他們振奮,還結識了不少同好,當上「葡萄酒愛好會」的副會長,這些都是意外的收獲。

  但是俗話也說有得必有失,思及至此,羅冬驥自嘲的掩下比女人還長還翹的睫毛,左手的手肘撐在座椅的扶手上,支著下顎,那張俊逸的臉龐透著一股淡淡的憂鬱氣質,讓女人看了都會尖叫。

  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和工作哪一個重要?

  我好寂寞,你知不知道?

  我們解除婚約吧!

  唇邊揚起一道近似嘲謔的笑弧,女人真是一種難懂的動物,男人拚命的工作不就是為彼此的將來,要讓她過更好的生活,就為了不能時時陪在她身邊,時時哄她開心,可以說分手就分手,這究竟是什麼心態?直到現在他還摸不清。

  叮咚!叮咚!

  MSN傳來呼叫的聲音,是在「童心出版社」擔任總編的好友,他也同樣是「葡萄酒愛好會」的會員之一。


  今晚有空嗎?

  裴大總編要請吃飯的話當然有空了。

  那晚上八點老地方見了。

  OK!

  找老穆一起來。

  我問問看,只要他沒有跟女人約好的話。

  呵呵,了解,那就這樣了,晚上見。


  對方離線之後,羅冬驥甩去腦中紊亂的雜念,打起精神開始忙碌的一天,對現在的他來說,工作永遠是放在第一位,打開Outlook信箱閱覽國外的客戶所提出的問題,再一一回信。


  聽見門鈴聲啾啾的響起,龔睿娜停下正在磨墨的動作,腦後的馬尾跟著左右搖擺,趿著可愛的小熊維尼拖鞋開門去了。

  「嗨!」門外的年輕女人笑呵呵的打招呼,手上還提著大包小包印著家樂福字樣的塑膠袋,「我的手都要麻掉了,快幫我提進去。」

  她連忙接過兩袋,有些哭笑不得。「妳不要每次來都買這麼多東西,萬一吃不完壞掉多浪費錢。」

  魏文玲將高跟鞋甩開,換上室內拖鞋進屋。「我是買給我寶貝幹兒子吃的,又不是給妳的……緯緯還在睡嗎?」

  「嗯,剛才陪他看完卡通又睡著了,等一下我要去面試,會先帶去保母家。」睿娜知道她有多愛自己的兒子,可以說視如己出。「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排兩天的年假,對了!今天下午剛好沒事,不如幫妳帶緯緯好了。」她興致勃勃的提議。「都怪妳兒子長得太可愛了,我現在一天沒看到他,就覺得全身不對勁,連作夢都會夢到。」

  「他現在可是好動得不得了,對什麼東西都好奇,還會跑給妳追,我怕妳只帶一天就會大喊救命了,何況我也不想耽誤妳約會的時間。」睿娜將幾罐奶粉收進櫃子裏,再把要冷藏的食材和水果放進冰箱。

  她哼了一聲,「對我來說,這世上沒有男人能跟我的寶貝幹兒子相比。」男人閃邊涼快去。

  睿娜忍不住調侃。「要是以後嫁不出去,可別怪我兒子。」

  「現在不是流行老少配,叫妳兒子長大以後娶我好了。」她作起白日夢。「我怎麼沒有想到,嘿嘿,緯緯長大一定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少年,要快點把他訂下來才行,免得被別的女人搶走。」

  咯咯的嬌笑,「只要他願意,我是沒意見。」

  「這可是妳自己說的喔!緯緯一定會點頭的。」魏文玲跟著她走回客廳,霍地想到更重要的事。「對了!妳待會兒要去應徵什麼樣的公司?妳的眼睛可要睜大一點,要是人家又用色迷迷的眼睛盯著妳,什麼都不用考慮,趕快離開知道嗎?」

  覷著眼前既是高中同學,也是好友的睿娜,她天生一張美傃動人的臉蛋,全身上下的皮膚也是白泡泡幼綿綿,身材更是前凸後翹,尤其是那豐滿傲人的上圍,不知道羨煞多少女人,就連魏文玲自己有時也恨不得去隆乳算了,不然兩人站在一塊都會感到自卑。同性都如此了,更何況是男人,只要她一踏出家門,就會自動吸引一大群蒼蠅,趕都趕不走。可是這樣的她卻偏偏有顆天真、單純的腦袋瓜子,就算哪天被人家拐去賣,還會幫忙數錢呢!

  她噘了下紅唇,「我知道,這個妳說過好幾遍了。」

  「妳知道?」魏文玲怪叫一聲,「既然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會碰到同樣的事?就是因為妳的神經太大條,反應又遲鈍,人家都在給妳性騷擾了,妳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嫩豆腐都被人白白地吃了好幾口,便宜了那些豬哥。」說到這個就有一肚子的氣。

  睿娜被罵得很無辜。「可是當場給人家難堪,這樣會不會害他面子掛不住?」總要替人家設想一下。

  「妳管他面子不面子,難道妳還要等他把妳撲倒再來喊救命嗎?」

  被魏文玲氣唬唬的架勢給嚇得往後仰,「我又沒這麼說。」小聲的申辯。

  「那幹脆待會兒把緯緯送到保母家,我陪妳去面試好了。」這樣還比較安心。

  「不用了啦!我又不是小孩子。」睿娜覺得那樣有點丟臉,都幾歲的大人了,找工作還要人家陪。「何況我這次應徵的是家美容公司的會計,我已經先問過,他們的老板是女的,下面的主管大部分也都是,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

  魏文玲一臉悻悻然,「萬一那個老板是個同性戀呢?」

  「啊,不會這麼慘吧?」她垮下嬌傃的臉龐,「文玲,妳不要凡事往壞事想嘛!而且我有預感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了。」

  她嘆了口氣,「其實妳也不用這麼急著找工作,如果缺錢跟我說。」

  「我不能老是跟妳拿錢,就連保母費都是由妳出,這樣我會過意不去。」睿娜想到這兩年多來幸虧有她,不然真的走投無路了。「妳對我已經夠好了,可是我也不能一直依賴妳。」

  「好吧!不過前提是妳要保護好自己,要是誰敢對妳動手動腳,妳就不要跟他客氣。」她再三叮嚀。

  「好,我知道。」睿娜在餐桌前坐了下來,重新磨墨。

  看著桌上擺著筆墨,文玲不禁好奇。「妳什麼時候開始在練習寫毛筆字了?」

  睿娜搖了搖頭,朝她一笑,「我不是在練毛筆字,這是書上寫的招徠好運的方法,只要準備一套全新的硯臺和毛筆,然後再裁七張長寬各十公分的紅紙,每天同一個時間在紅紙上寫上『鴻運當頭』四個字,連續寫上七天之後,再放到皮包裏面,這樣就能招徠好運了。」

  「這個妳也相信?」魏文玲笑到差點被口水嗆到。

  她一臉認真,「書上說這個很準,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明天寫完之後,說不定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

  連續應徵了幾家公司,給她的答復大都是等候通知,現在連要找個會計工作都這麼困難,有的甚至要求能到大陸上班更好。不過對睿娜來說是不可能的,除了那裏人生地不熟之外,她還有個兒子要養,要把心肝寶貝丟在臺灣,跑到那麼遠的地方,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而且也捨不得,所以只好再繼續找下去了。

  「我真服了妳。」她也太單「蠢」了吧?!

  看了下腕上的手表,算好時間,睿娜拿起毛筆,動作有些生澀,拿法也不太對,可是這並不是重點,在硯臺上蘸了蘸墨汁,最後小心翼翼地在紅紙上寫下「鴻運當頭」。

  「好了。」拿起紅紙吹幹。

  魏文玲眼珠轉了轉,「對了,我朋友的朋友的公司正在徵會計,我馬上就想到妳了,看妳明天要不要去面試。」她不著痕跡的問,其實她根本不必擔心好友會發現,因為她太信任自己了。

  「當然要了。」只要有機會都願意去試試看。「是什麼樣的公司?」

  她咽了口唾沫,就怕功敗垂成。「是一家叫作『福爾摩莎酒莊』的公司,專門代理國外一些知名的葡萄酒,因為生意越做越大,所以公司人手不夠,最近急著在找人,而且他們的要求很簡單,不需要非常有經驗的,只要做事細心就好。」

  原本殷切盼望的嬌容黯了下來。「原來是賣葡萄酒的公司……」

  魏文玲端詳著她的表情。「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跟酒扯上關係。」她苦笑的說。

  「妳是想到……睿娜,對不起。」知道自己觸動了好友的心事。「明知道妳根本不會喝酒,那一天實在不該約妳去那種地方,也不會發生那麼倒楣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其實我也不認為自己倒楣,畢竟能生下緯緯,我真的很開心,一點都不後悔。」

  「妳能這麼想就好了。」她心裏的內疚也會少一點。「不過這家公司只是單純的賣酒,妳去當會計,就算不會喝酒也沒關係。」

  睿娜綻開一抹嫵媚的笑靨,「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去試試看。」

  「太好了!」魏文玲偷吁了口氣,幸好計畫還算順利。「那我就打電話跟我朋友說一聲,妳明天早上就去應徵。」

  沒料到她會一反常態,變得這麼積極。「明天?」

  「呃,其實我昨天已經先幫妳寫好履歷表伊媚兒到那家公司去了,對方早上回信給我,約妳明天早上十點半到公司面試,睿娜,妳不會生氣吧?」她兩手合十表示懺悔的問。

  「我怎麼會生氣?可是我原本打算明天要帶緯緯去打五合一疫苗……」

  不容許她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魏文玲馬上找到理由。「下午再去就好了,早上我可以抱緯緯去我家給我媽玩幾個小時,讓妳安心去面試。她前幾天才跟我說很想念緯緯,所以妳不用擔心沒人幫妳帶孩子。」

  「好吧!那就要麻煩魏媽媽了。」睿娜不疑有他的說。

  魏文玲幹笑一聲,「說什麼麻煩,我媽急著抱孫子,偏偏我大哥跟他女朋友都還不想結婚,所以只能抱緯緯過過奶奶的幹癮……說到這個,今天還沒有看到緯緯,去偷看他一下。」

  說著,就真的摸進房間付諸行動。

  跟著進房的睿娜看著寶貝兒子可愛的睡顏,心都融化了,兩個女人就趴在床上看著他,讚嘆生命的奇妙。

  她有感而發。「睿娜,妳覺不覺得緯緯越大越像他爸爸了?」

  「緯緯比較像我。」睿娜噘嘴糾正。

  「是,他的小嘴是像妳,不過他的眉毛和眼睛就……」彷佛警覺到自己快要說溜嘴,話鋒一轉。「其實我也忘了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了,妳還記得嗎?」

  睿娜傃麗的臉龐恍惚一下。「我、我也忘了。」

  「這樣喔!」魏文玲閉上嘴巴,沒有再問下去。

  「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趕快找到工作,緯緯能夠平平安安長大就好了。」輕撫著寶貝兒子的頭,由衷的盼望。

  她喉頭一梗,「一定會的。」


  高大男人春風滿面的走出公司,瞥見站在門口長得鮮嫩可口的美女,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出於男性鑒賞的本能,不禁吹了聲口哨表示讚美。

  「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嗎?」

  睿娜覷見對方牛仔般魁梧壯碩的體格,下意識的退後一步,這點警覺心她還是有的。「呃,你好,我是來面試的……」

  「那真是太好了。」高大男人咧開兩排白牙,「我們公司正缺人手,妳是來應徵專櫃小姐嗎?」這樣的美女不只可以美化公司這個枯燥的環境,而且還可以增加業績,也就是所謂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有美女推銷,還怕客人不把錢掏出來,雖然這個想法有點惡劣。

  她用力搖幾下頭,「不是,我、我是來應徵會計的。」

  高大男人表示遺憾的嘆口氣,「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還是很希望妳會被錄取,請進,總經理正在等妳。」要不是跟「國王購物廣場」的李經理約好談設櫃的事宜,真想留下來聽聽看。

  「謝謝。」睿娜在對方的目送下推開玻璃門進入。「請問……」

  剎那之間,裏頭的男職員全部瞪大雙眼看著她,下巴往下掉,看到眼睛都發直了,有一種恍如在夢中的錯覺,更誇張的還有人惡心的流下口水而不自知。

  「請問一下……」她有些窘迫不安。「我是來面試的。」

  宛如嗅到了花蜜的香味,所有的男職員有志一同的衝了過來,大獻殷勤,想要替自己博得好印象。

  「小姐是來應徵的?請這邊坐……」

  「妳要喝茶還是咖啡?」

  「不知道小姐貴姓?」

  「外頭很熱,冷氣夠不夠強?」

  睿娜登時顯得局促不安,白玉般的雙頰也染上兩片不自在的紅暈,「我……你們……」面對這麼多陌生的異性總是讓她神經繃緊。

  「你們夠了沒有?沒看過女人是不是?」唯一的女職員發出獅子吼,把一幹被美色迷得忘了我是誰的男同事全擠開來。「全都閃開!你們要把人家嚇死了!」

  她感激的微笑,「謝謝。」

  「不要客氣,就當作這些人不存在好了。」女職員瞪了那些男同事一眼,「妳是來面試的,不知道小姐貴姓?」

  「我姓龔。」睿娜深吸了口氣說。

  女職員頷了下首,「好,請妳在這兒等一下。」說完便旋身走向總經理辦公室,在門上敲了兩聲,才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去。「總經理,有位龔小姐來面試。」

  「請她進來。」忙得不可開交的羅冬驥連頭也不抬的說。

  「是。」女職員把頭也縮回來。「龔小姐請進。」

  睿娜道了聲謝便進去了,順手關上門。

  這間辦公室不算大,也堆了不少書籍和雜物,而坐在辦公桌後面,埋首在電腦前的男人應該就是這家公司頭啣最大的了。

  「請坐。」他快速的敲打鍵盤,「稍等一下,很快就好。」有一批貨要延到下禮拜才能運到臺灣,他必須問清楚原因。

  她看了一下,對方指的大概是擺在桌前的椅子。「好,沒關係。」坐下之後,有些神經質的順了順裙子,不讓它產生縐褶,雖然已經面試過不知道幾回,還是很容易緊張。

  呼~~偷偷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舔了舔上了粉色胭脂的小嘴,這才把目光放在對面的男人身上。她一向欣賞穿白襯衫的男人,那代表對方很注重幹凈,因為工作忙碌的關係,兩邊的袖子往上卷了好幾褶,敲打鍵盤的十根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左手的無名指戴著一只樣式簡單的寬版銀戒,右手手腕則是佩戴著勞斯丹頓的不銹鋼腕表,恰到好處的襯托出主人的優雅和時尚。慢慢的往上移動,脖子上係著一條dunhill的深藍底水色斑點領帶,可見得這個男人個性保守,睿娜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研究過一個男人的穿著,或許是想借著這樣的觀察降低情緒的緊張,幸好有點效果出來了……她下意識的揚起卷翹的睫毛,睇向對方的臉孔,待看清對方的同時,嬌軀陡地僵住,腦子旋即出現幾秒的空白……

  是他?!

  不!不可能是他!

  只是長得有點像而已……對,不要自己嚇自己……

  睿娜說服自己相信,眼前像極了梁朝偉在電影2046中迷人模樣的男人和「他」只是長得幾分相似,絕對不是同一個人,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才對。

  終於把工作告一個段落了,羅冬驥往後靠在椅背上,將目光調到前來面試的應徵者身上。「抱歉,讓妳久等了。」

  「喝!」她倒抽了口氣,宛如驚弓之鳥的往後仰。

  凝睇著對方驟然刷白的嬌顏,他習慣性的皺眉。「龔小姐,妳還好吧?」雖然來面試的女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麗,讓他有些訝異,不過這位小姐也不必嚇成那副模樣,好像他想對她意圖不軌似的。

  「呃,我、我沒事。」睿娜唯唯諾諾的說。

  看他的表情應該沒認出她才對。

  她終於明白不能再自欺欺人,這個男人就是……就是……

  「龔小姐,我看了妳伊媚兒過來的履歷,妳自從商專畢業之後,這三年在外面工作的經驗似乎不太多。」所有前來應徵者的資料全都收集在他的腦中,之所以願意請她過來面試,是因為她在校成績不錯,而且履歷表上專長那一欄寫著細心、謹慎,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他可不希望聘用到的是一位經驗豐富,卻過於油條,又會摸魚的員工。

  這是比較含蓄的說法,其實根本是經驗等於零。「嗯、嗯。」她把螓首垂得低低的,只能點頭表示。

  羅冬驥覷了一眼用頭頂回話的女人。「那麼龔小姐會使用電腦嗎?」

  「嗯。」怎麼辦?還是走好了,這份工作不要了。

  他不滿意這種敷衍的態度。「龔小姐……」

  「對不起,我想這份工作可能不適合我,耽誤你的時間,我先走了。」睿娜一口氣說完,抓起皮包就要起身。

  「等一下!」羅冬驥蹙起眉頭,口吻嚴肅的低斥,「這就是龔小姐做人處事的態度嗎?如果妳是抱持著這種可有可無的心態,就算應徵再多的工作也是會處處碰壁。」

  睿娜漲紅了粉臉,「對不起。」好兇!

  「既然知道錯了就坐下。」他不容許有人輕率了事。

  什麼嘛!想到放在皮包內的七張紅紙,她真想撕了它們,什麼鴻運當頭,根本一點都不準,應該說楣運當頭,不然怎麼會好死不死的來這家公司應徵。

  羅冬驥低喝,「坐下!」

  「噢!」她不敢不聽,乖乖的坐回椅子上。

  盡管他沒有性別上的歧視,也願意給新人機會表現,不過如果這位小姐是屬於那種胸大無腦型,他就得要考慮、考慮了。

  他俊臉一正,「我記得履歷表上面寫龔小姐曾經在『花棋建設』當過會計兩個月,為什麼後來辭職了?」

  「呃、嗯。」睿娜表情困窘。

  「有什麼不能說的嗎?」這家建設公司在業界算是排行前幾名的,每回推出的建案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銷售一空,在用人方面也很嚴謹,除非是她工作表現欠佳,試用不到三個月就被開除了。

  睿娜尷尬的笑了笑,「一定要說嗎?」

  「除非問題出在龔小姐身上,所以才會這麼難以啟齒。」羅冬驥不會因為對方是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而心軟。

  她噘了噘紅唇,「當然不是,我很認真的在工作。」不喜歡被人冤枉。

  「好,那麼是什麼原因?」他咄咄逼人的問。

  抿了抿微翹的唇瓣,一臉羞窘。「因為……因為業務經理他……他有一次叫我進去辦公室……然後……然後摸了我的胸部一把……」

  羅冬驥眼中閃過一道恍然,這點倒沒想過,輕咳一聲,「對不起。」在現代的辦公室文化當中,性騷擾的事件層出不窮,以她的外型會遇上也不奇怪。「妳當場應該有拒絕他,甚至甩他耳光吧?」這點常識應該要有。

  「我……我哭著跑回家了……」睿娜想到當時真的被嚇哭了,轉頭就跑,再也不敢去那家公司上班。

  他怔了一下,額頭滑下三條黑線。「就這樣?」

  睿娜怯怯的點頭,「嗯。」

  「如果女人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那就別怪自己總是會被男人性騷擾。」看來這位小姐真的光長臉蛋和身材,卻不長腦袋,要是用了她,搞不好後患無窮,還得跟在後頭幫忙收拾爛攤子。

  她聽了有些不服氣,鼓起勇氣抗辯。「你、你是男人當然這麼說了……如果今天換作你是女人,也、也會跟我一樣。」

  「如果我是女人,會一腳踢爆對方的命根子。」他正色的說。

  嬌顏漲得比豬肝還紅。「你、你……」

  「自己沒用就不要找借口。」羅冬驥不喜歡聽那些無濟於事的理由。「龔小姐,待會兒還會有人來面試,請妳回去等候通知。」

  可惡!她才不希罕來這家公司上班,巴不得永遠不要再見面,虧她還曾經對他一見鐘情過,想不到真正的他這麼不茍言笑、不辨是非,又喜歡教訓人,沒有相處過還真的不知道,哼!她才不要在他手底下工作。

  「不用了,我也有好幾家公司等我去上班。」她也是有尊嚴的女人。「不好意思浪費你的寶貴時間,再見。」

  羅冬驥倒沒料到她還滿有骨氣的,嘴角一撇,眼底閃過笑意。

  氣惱的抓起皮包,轉頭就走,才打開辦公室的門,卻被幾個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的男職員給嚇了一大跳。

  眼看事跡敗露,男職員急忙衝回自己的座位,假裝忙碌。

  蹬著高跟鞋,睿娜連頭都不敢回,匆匆忙忙的離開「福爾摩莎酒莊」了。

第二章

  「你們事不做,居然還躲在外面偷聽。」他們鬼祟的行為沒有逃過羅冬驥的法眼。「是不是都不想幹了?!」

  既然被發現了,只有硬著頭皮認了。

  「總經理,我們只是想關心一下應徵的狀況……」

  「剛才那位龔小姐會不會被錄取?」

  「嘿啊,要是她能成為我們的同事該有多好……」

  「那每天來上班肯定是件很美好的事……」

  「沒錯!沒錯!總比整天面對一張歐巴桑的臉好……」

  聽見同事指桑罵槐,女職員皮笑肉不笑。「我看你們根本是色迷心竅,見到美女就暈頭轉向,總經理才不像你們,光會以外表取人。」

  「總經理也是男人,會一點都沒有感覺才怪,總經理,你說對不對?」男職員甲笑得好曖昧,任誰看了都知道他腦子在想什麼。

  淩厲的黑眸微微瞇起。

  男職員乙一臉幻想的表情。「辦公室裏多個美女可以賞心悅目,就算叫我每天加班也願意……」

  羅冬驥的臉皮也開始抽搐。

  「總經理,這是我們這輩子唯一的要求,請你一定要錄用她……」

  「是啊!我們以後會更努力賣命的工作……」

  額角的青筋終於暴凸。

  「夠了!你們都太閒了是不是?還是業績已經做到了?」他沒想到自己會錄用一群見色忘公的員工。「那位龔小姐已經拒絕為本公司服務了,所以想養眼睛的可以去找眼科醫生,不想加班的盡管走沒關係,我會發一筆資遣費給他。」

  男職員各個發出慘絕人寰的叫聲,不是因為怕被開除,而是無法與美女共事,那才是最大的損失。

  「為什麼?是不是總經理對人家做了什麼?」男職員丙脫口而出,只見踱回辦公室的頎長身影一僵,釘在原地不動。

  「總經理才不是那種人,一定是礙於公司的規定,怕會不小心譜出愛的火花,偏偏心動卻又不能行動,所以只好忍痛讓那位龔小姐知難而退……」

  其他人點頭附和。「原來是這樣,真是太難為總經理了。」

  他惡狠狠的轉過身來,一副想掐死某人的表情,往前走了幾步,非常用力的將辦公室大門甩上,發出「砰」的劇烈聲響。

  什麼怕他心動又不能行動?這些人什麼本事沒有,就只會出那張嘴,總有一天要把他們統統開除。

  「怎麼辦?」男職員們這時才開始感到害怕。「總經理好像被惹毛了……」

  「看來我們這幾天的日子會很難過了……」說話的男職員打了個冷顫。

  「都是你!」

  「怎麼又是我?你們也都有份……」

  「不過公司有個美女當同事,那該有多好……」

  「是啊!」

  「唉!」


  「怎麼辦?燒還是沒退……」

  昨天下午帶寶貝兒子去打了五合一疫苗,當時醫生就有事先說明,因為個人體質的關係,有的寶寶會有發燒的副作用,本來想說之前打都沒事,也就沒有特別在意,直到吃晚飯時,緯緯好像沒什麼胃口就上床睡覺了。到了清晨她才發覺不對,拿了體溫計一量,居然是三十九度,馬上把她嚇得手忙腳亂,就照醫生的指示幫他洗了個溫水澡,過了三個小時,似乎還是一樣。

  睿娜頭一個想到跟魏文玲求救,打了手機過去,卻是關機狀態,六神無主的返回房間,梗聲的叫醒寶貝兒子。「緯緯、緯緯,醒一醒。」

  「馬麻。」眼皮掀開一半,泛紅的小臉似乎快哭了。

  她也一樣泫然欲泣。「你好乖,馬麻帶你去看醫生,很快就會好了,來,馬麻幫你穿衣服……」

  脫下兒子的睡衣,淚水不自覺的滑落面頰,連忙用手背抹去,找了套衣褲換上,小小的身軀軟軟的趴在睿娜身上,失去平常的活力,讓她抱得更緊。昨晚就應該注意到了,為什麼她這麼遲鈍?兒子不舒服居然還渾然未覺,她真沒用!要是一直沒有退燒怎麼辦?她沒有資格當個好媽媽,想到這裏,眼淚也掉得更多了。

  「馬麻……」趴在肩上的小嘴低聲喃道。

  擤了擤酸熱的鼻子,「緯緯好乖,馬麻在這裏,我們現在就去看醫生……」抱著兒子衝出房門,卻被地上的玩具給絆了一下,整個人僕倒在地,幸好及時用身體護住心肝寶貝,即使膝蓋因為撞擊的力道而痛得要命,睿娜也管不了,掙扎的爬起來。

  緯緯伸出小小的手臂暖住母親的脖子,聲音帶著微弱的哽咽。

  「馬麻……抱……」

  「對不起,馬麻太不小心了,有沒有嚇到你?」她一邊安撫他,一邊往門口跑,忽然想到忘了拿皮包,只好又踅了回去。「我真是笨死了!」在墻壁的掛勾上抓了皮包又衝出來。

  匆匆忙忙的下樓,不敢停下來喘氣,直接往大馬路上狂奔。

  好不容易攔到一輛計程車,連忙說出目的地,因為以往都是在那裏看病,醫院也有完整的病歷資料。

  「緯緯乖,很快就到了……司機先生,麻煩你開快一點。」她頻頻的催促司機,就怕去晚了,溫度會更高。

  計程車運將無奈的看著前方,「我也想快一點,可是前面塞成那樣,我也沒辦法,小孩子生病了?」透過駕駛座前的後視鏡問。

  她哄著睡著的寶貝兒子,「嗯。」

  「不要緊張,哪個小孩子不會生病,這是第一胎吧?」見睿娜紅著眼眶點頭,計程車運將以過來人的身分勸道:「第一次當媽媽都是像妳這樣大驚小怪,要冷靜一點,不會有事的。」

  睿娜唇瓣輕顫,「謝謝。」

  等了十分鐘,車子以龜速緩緩的前進。

  親了親兒子的面頰,這無助的一刻,她好希望有個人能夠陪在身邊,當她的靠山、她的支柱,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但是她能怨誰,是她堅決要把孩子生下來,就必須承擔所有的責任和後果。

  「緯緯,再忍一下,快到了。」如果兒子有個萬一,她也活不下去了。

  在焦慮不安的煎熬下,終於看到醫院,計程車很快的滑進急診室大門外的車道,睿娜手忙腳亂的從皮包內掏出車費,連零錢也不要了,抱緊懷中的心肝寶貝就鑽出車外。

  兩眼不時的盯著兒子的小臉,就怕一個閃神,就再也看不到他,待自動門開啟,便橫衝直撞的衝了進去。

  「啊!」因為走得太急了,右腳下慎拐了一下,母子倆眼看就要摔倒,幸好和她擦肩而過的人眼明手快的幫她接住孩子。

  心臟差點停止跳動,看到寶貝兒子平安無恙的躺在懷中,眼眶霎時間又紅了,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謝、謝謝……」

  當她抬起淚漣漣的嬌顏,和對方四目相對之後,瞬間傻住了;而協助她把孩子重新抱好的男人眼中同樣閃過驚訝之色。

  「妳是……龔小姐?」昨天才見過面,不會那麼容易忘記,況且她的美貌也會在無形中加深對方的印象。

  睿娜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醫院遇到他,在她最慌亂無助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眼簾,宛如見到可以信賴的親人,熱浪在眼底一陣翻滾,霎時間奪眶而出。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淚水卻不聽使喚的冒出來。

  被那一顆顆豆大的眼淚給嚇到的羅冬驥,怔了幾秒,嘴巴自動的開啟。「妳別哭,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緯緯……在發高燒……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睿娜語無倫次的哭道。「他會不會燒壞腦子?我、我要找醫生……」

  羅冬驥臉色也跟著凝重,摸了下小男孩的額頭,確實相當的燙。「好,妳先不要哭,哭不能解決問題,有我在,不要怕。」

  有我在,不要怕,這六個字就像個咒語,頓時讓她驚恐的情緒沉澱下來。

  「嗯、嗯。」她哭著頷首。

  他記得她在履歷表上填的是未婚,難道是離婚了?「跟我來!我認識這裏的小兒科主任,可以請他過來看。」

  睿娜傻傻的跟著他,也忘了要跟他撇清關係。


  「請把健保手冊給我。」護士小姐面無表情的說。

  睿娜一手抱著兒子,一手困難的伸進皮包內,把東西遞給她。

  「好,先讓孩子躺在二號床,我待會兒過去幫他量體溫。」護士隨手指了前方一張空的病床說。

  道了聲謝,才定到病床旁邊,要將緯緯放下,原本以為睡著的寶貝兒子馬上睜開雙眼,黏住母親不放。「馬麻……」

  「馬麻沒有要走,馬麻在這裏,緯緯好乖,先躺下來。」她輕柔的拍著兒子的背,再幫他蓋上病床上的被子。

  小臉一皺,「馬麻……嗚嗚……」

  她親了親他的額頭,被兒子哭得方寸大亂。「是不是不舒服?醫生待會兒就來了,好乖,緯緯最乖,馬麻最愛緯緯了。」

  似乎聽進母親的話,他便不再嗚嗚哭泣,含著可憐兮兮的淚水又睡著了。

  吁了口氣,睿娜直起嬌軀,眼角這才瞟見不知在床尾看了多久的男人,眼瞳莫測高深的看著他們,深幽的眸底好像有著什麼,玉頰陡地刷白,直到這會兒才想到他們這對親生父子居然在醫院見面了,絕不能讓他發現。

  「他是我的兒子!」我一個人的!她在心中加了一句,雙手也不自覺的抱緊柔軟的小小身軀,深怕被人搶走。

  羅冬驥見她似乎有點歇斯底裏,用低沉、平穩的嗓音安撫她。「妳別擔心,有醫生在這兒,孩子不會有事的。」以為她是過於關心孩子才會情緒瀕臨崩潰。

  雖然他這麼說,睿娜還是寸步不離,不敢放松。「如果你忙的話,先走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的……」

  他是該走了,畢竟彼此稱得上是陌生人,而且也幫到忙了。可是他的雙腳卻無法移動,像在地上生了根。「不差這一點時間,我可以等醫生過來看完再走。」大概是憐憫吧!見她獨自抱著孩子求醫,那種茫無頭緒、驚慌失措的眼神讓他冷硬的心也跟著軟化了。

  睿娜沒有吭聲,將注意力又放回寶貝兒子身上。

  兩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內,羅冬驥看著母子倆情深的模樣,神情嚴肅到了極點。「孩子的爸爸呢?」既然未婚卻有孩子,那麼應該已經離婚了。「孩子生病了,也該通知他過來。」

  她衝口而出。「他只有我這個媽媽,沒有爸爸。」

  「就算你們離婚了,他還是孩子的爸爸,妳也不能剝奪他探視的權利。」孩子要擁有父母親的關愛才是幸福的。

  什麼跟什麼?睿娜噙著淚水鼓頰。「我根本還沒結婚,哪來的離婚?」什麼都不知道就自以為是的下定論。

  聞言,兩條俊挺的眉頭攬得更緊,正要說些什麼,卻又知道自己無權過問別人的私事,這時護士小姐過來量體溫,只能暫時打住這個話題。

  「三十九度,體溫確實很高,待會兒醫生就會過來了。」量完便走了。

  睿娜眼露焦灼之色的撫摸兒子微微發燙的柔嫩面頰,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也沒注意到自己走得太匆忙,身上穿著白色圓領上衣和短褲,腳上是雙夾腳涼鞋,頭發也沒梳理,可是看在羅冬驥眼中,卻比昨天打扮過後的她更美。

  那是一個母親最美的模樣。

  羅冬驥不想承認這一幕緊緊的牽動他封閉的心靈,母親的愛是最偉大的,也是他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感覺,所以每當看到這樣母子情深的畫面總會捨不得轉開眼,既稀奇又珍貴。

  「小羅!」有人叫他。

  回頭看著朝自己走來,穿著白色醫師袍的中年男人,也是這裏的小兒科主任。「章大哥,不好意思把你叫下來。」

  章醫生一臉笑咪咪,看來不太像專業醫生。「我還以為你回去了。」

  「因為剛好在門口碰到認識的人……龔小姐,這位是章醫生。」他幫雙方介紹。「章大哥,要麻煩你看一下這位小朋友。」

  他點頭微笑,「沒問題。」拿下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幫緯緯做了番詳細的檢查,也順便問了孩子的母親幾個問題,睿娜在旁邊趕緊說明整個經過。「有的小朋友打了五合一疫苗,確實會有發燒的情況,不過大致上沒什麼問題,我會開個退燒藥給他吃,大概一小時左右就會退燒了,妳要是不放心,可以在急診室多待一會兒再回去。」

  睿娜激動得嗓音都梗住了。「醫生,真的不會有事?」

  「沒事,不要擔心。」章醫生在病歷表上寫下治療經過,並且開了藥。「等一下藥下來就先給孩子吃一包。」

  她卸下心中的大石,捂住紅唇,淚水狂奔,猛力的吸氣……

  「孩子沒事應該高興才對。」羅冬驥遞了條手帕給她。

  「我好怕……」緯緯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力量。

  羅冬驥有些遲疑的抬起手臂,朝她的肩頭輕拍幾下,「已經沒事了。」對一個單親媽媽來說,孩子生病,惶恐、害怕是正常的。

  喉頭逸出一聲嗚咽,上前一步,哭倒在他胸前,把心中的恐懼宣洩出來。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已經太久沒有讓女人這麼靠近自己了,他半是憐惜心疼、半是情難自己的伸手抱住她哭到顫抖的嬌軀。「都已經是當媽媽的人了,還這麼愛哭。」羅冬驥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一切只是同情她,也佩服她的堅強,無關其他的原因,因為他早就不想再談感情了。

  「誰說當媽媽的就不能哭……」冷不防的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睿娜倏地彈開來,淚顏滿是羞窘。「對、對不起。」天啊!她怎麼哭到人家身上去了?連頭都不敢抬高。

  「咳!」章醫生把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笑咳一聲,那隨和親切的態度足以穩定每一顆焦躁不安的慈母心。「如果還有什麼問題盡管來找我。」

  他伸出手掌,「章大哥,麻煩你了。」

  「要真想謝謝我,就多送兩瓶葡萄酒給我。」他們都是屬於「葡萄酒愛好會」的會員,每個月都會固定跟「福爾摩莎酒莊」買酒,有的用來送人,有的自己喝,因為交情匪淺,才會勞駕羅冬驥這個總經理親自幫他送兩箱過來。

  羅冬驥眼泛笑意,「這有什麼問題。」

  「小羅,你跟我老實說吧,這位漂亮小姐真的跟你沒關係?」章醫生揶揄的問。「那個孩子該不會是你在外面偷生的吧?」

  兩個男人都沒發覺背對著他們的嬌軀陡地一震。

  聽完,他哭笑不得。「章大哥真愛開玩笑。」

  「真的不是?那也太巧了,要是不知情的人看見了,還以為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跟你長得還真像。」渾然不知自己剛剛丟下了一顆震撼彈。「沒事的話我先上去了,改天一起吃個飯。」

  兩人又握了手。「沒問題。」

  送走章醫生之後,羅冬驥又走回到病床旁。「醫生說孩子不會有事,妳就不要再難過了。」看她哭得眼皮紅腫,他的心也跟著沉悶。

  她不滿的頂了回去。「你根本不了解一個當媽媽的心情。」

  羅冬驥沒有說話。

  「對不起,你幫了我的忙,我還罵你,真的不應該。」睿娜自知理虧,面有愧色的說。

  他口氣平淡,不以為忤。「沒關係。」

  「龔小姐。」護士小姐走了過來,「請妳到櫃臺結帳,再拿這張藥單到隔壁窗口領藥。」

  一只男性手掌在半路攔截下來。「我去好了,妳在這裏看著孩子。」

  睿娜想阻止,他已經走了,真的不想欠他人情,也不想跟他有任何關係,可是看來是不太可能了。


  「唉!」睿娜從碗中抓了一小撮的白米,灑在自己的枕頭四周,書上說白米有避邪潔凈的作用,可以讓人安安穩穩的一覺到天亮,不會作噩夢,希望這個方法真的有效。

  都是那個男人的錯!害她這兩天晚上都作噩夢,夢見他在後面追著自己,口中一直追問「為什麼要偷生我的兒子?」、「把孩子還來!」、「我不能讓我的兒子有妳這種沒用的媽!」,把她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有吵到睡在身旁的心肝寶貝,不過直到現在,心還怦怦的跳,就怕被對方認出來。

  「馬麻。」嬌嫩的童音響起。

  外頭傳來兒子的叫聲,讓睿娜沒空再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來了!」連忙走出房間,衝著像小紳士般坐在小椅子上吃稀飯的矮小人兒露出充滿母愛的笑靨。「緯緯好棒,把飯都吃光光了。」

  穿著牛仔吊帶褲,長得唇紅齒白的小人兒臉上登時綻放出得意的光芒。「抱!」伸出胖胖的雙手撒嬌。

  睿娜疼惜的將他從小椅上抱起來,嗅著兒子身上的奶香。「好,抱抱!緯緯最厲害了,馬麻最愛緯緯了……」故意把臉往他懷裏蹭來蹭去,逗得他咯咯的笑。「緯緯愛不愛馬麻?」

  「愛~~」尾音還拉得長長的。

  看到寶貝兒子又恢復健康、活蹦亂跳,她開心得想哭。

  母子倆在地上打滾,因為怕他摔傷,還買了印有阿拉伯數字的塑膠地墊來鋪,只見睿娜不停的搔癢,讓他發出咯咯的尖笑。

  「好不好玩?」睿娜在兒子臉上親了又親,然後再接受兒子以口水洗臉。

  小小臉蛋笑得紅撲撲的。「玩。」

  「要玩什麼?這個嗎?」她又把手伸向他的胳肢窩,逗得胖胖的小身軀不斷的在地上打滾。

  稚嫩的童音咯咯的叫著。

  鈴……鈴……

  電話鈴聲響起。

  玩到像個瘋婆子的睿娜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指爬了爬那頭鬈長的頭發,「馬麻要接電話,等一下再繼續玩。」一面注意著兒子的一舉一動,一面定向電話。「喂,要找哪位?」

  「龔小姐嗎?」是個有著大提琴般低沉的男性嗓音。

  在認出對方的聲音之際,冷不防的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你、你打錯了。」不要緊張,不可能是她想的那個人。

  電話那一頭的羅冬驥眉頭又皺了起來,趕在對方掛斷之前開口。

  「我沒有打錯,妳是龔小姐。」明明就是她本人沒錯,因為她的聲音太柔媚,就跟本人一樣,不只很難模倣,也找不到第二個相像的。

  「你是……呃,羅先生?」睿娜萬萬沒料到他會打電話來。

  「我是。」

  這下她也不能假裝不認識了。「對不起,我以為是詐騙集團,那天、那天真的是謝謝你的幫忙。」

  「我沒幫什麼忙,孩子沒事了?」羅冬驥掐了掐眉心問道。

  睿娜「嗯」了一聲,「已經都沒事了。」

  「那就好。」他口氣頓了頓,「我在想龔小姐什麼時候可以來公司上班?」

  「嗄?」她被錄取了!

  他沉吟片刻,「龔小姐,如果妳方便的話能不能下禮拜一就來公司上班,起薪是兩萬五,月休八天,還有勞健保,每三個月調一次薪水,三節和生日都有額外的獎金,這樣可以嗎?」

  雖然其他的面試者條件都比她來得好,可是……想到這裏就不禁咬牙切齒,公司這幾天的氣氛十分低迷,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熱,可是明明有空調,各個卻提不起勁來,不但臉上是無精打彩,交代去辦的公事沒有一樣如期完成,氣得他每天拍桌子罵人,搞到最後還是經過他的合夥人兼好友提醒,才知道那些混蛋在做無言的抗議,只為了能和美女共事。

  他X的!

  身為公司的老板之一,怎麼可以被部屬威脅,要是這次破了例,往後又故技重施,那不是被他們騎到頭上去了。

  可是眼看工作效率這麼差,損失最大的還是公司本身,在權衡得失之下,不得不打這通電話妥協。但是不會再有下次了,再說,羅冬驥想到一個柔弱的單身女人要獨自扶養兒子,一定很需要有份薪水,所以也就認了,只希望這位龔小姐的能力不要太差,不然不用等試用期結束還是會叫她走路,他可是公私分明。

  「龔小姐?」對方沒有出聲,他敲了幾下桌面又問。

  睿娜握緊聽筒,說得吞吞吐吐。「我、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她才不要去他的公司,每天跟他朝夕相處,她的秘密總有曝光的一天。

  「真的嗎?」

  她不擅長說謊,因此有點結巴,誰都聽得出其中有異。「當、當然了,我,我幹嘛騙你,我明天就要上班了。」

  「那就恭喜妳了,再見。」羅冬驥也不 唆,馬上掛斷電話。

  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麼感受,睿娜故意忽略它,大大的吁了口長氣,慶幸自己瞞過去了。「好險!」

  邁開兩條小胖腿來到睿娜身前,仰起可愛到想讓人捏一把的臉蛋,「媽咪……」他以為是幹媽魏文玲打來的。

  兩手抱緊兒子,心頭有些忐忑。「不是媽咪,是個很討厭的人,他會把緯緯搶走。」每個見到緯緯的大人都會想把他抱回家,何況是他的親生父親,她絕對不會把孩子交出去。

  「馬麻?」緯緯表情認真的問。

  睿娜愣愣的看著兒子此時的神情,俊秀的眉心微微的蹙起,一臉正經,和他的親生父親居然如出一轍,果然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子,讓她不知該哭還是笑。

  「緯緯要小心,如果在外面有遇到不認識的叔叔要帶你走,絕對不可以跟人家走,知不知道?」她再三的叮囑。

  小小的臉蛋看著母親的嘴型學習,卻只能發出單音。「道。」

  「要說知、道。」

  「道。」很認真的跟著說。

  她再度抱住兒子又親又吻,美眸閃著瑩瑩的淚光。「緯緯不能離開馬麻,不然馬麻會哭哭喔!」

  「馬麻。」小手輕拍著她的頭,像是在安慰她。

  自從確定懷了緯緯,睿娜就不顧親人的反對,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兒子扶養長大,更沒有想過要去找那個男人負責,因為她不想拿對方的錢,會覺得被侮辱了,更不想強迫對方娶她。

  去把孩子拿掉!

  我們家不能再丟一次臉……

  妳就跟妳媽一樣下賤……

  小手幫她抹去淚水,「馬麻……乖。」

  「好,馬麻不哭。」睿娜努力擠出笑臉,眼淚還是掉個不停。「馬麻會很勇敢,誰敢跟馬麻搶緯緯的話,馬麻就跟他拚了。」


第三章

  隔天早上十一點多,把兒子抱去保母家之後,睿娜就翻著報紙上的求職欄,先用紅筆把幾個徵會計的欄位圈起來,待會兒再打電話過去詢問詳細內容。

  電話在這時響了。

  「喂?」她想也不想的接起。

  那一頭靜默兩秒。「這個時間龔小姐不是該去上班了嗎?」

  睿娜認出對方,整個人驚跳起來,猛地掛斷電話。

  這下完蛋了!

  她倒退一步,瞪著電話,好像它突然之間變成怪物,正對著她張牙舞爪。

  鈴……鈴……

  怎麼辦?以為從此兩人不會再有牽扯,幹嘛又打電話來?難道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有本事找到工作?真是太過分了!睿娜鼓起雙頰,忿忿的忖道。

  「你到底想幹什麼?!」

  羅冬驥左手執著話筒,右手敲打著鍵盤。「我只是不喜歡被騙的感覺,龔小姐可以拒絕來本公司上班,但不要撒謊。」原本他只是想試試看,如果沒人接就算了,想不到她居然在家,那表示根本就沒找到工作,這讓他不太高興,這年頭有工作自動送上門,居然還要挑,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你管我!我就是不想去你們公司。」她老羞成怒的嬌斥。

  他眉頭聳得高高的,「龔小姐在擔心什麼?如果是擔心會遭到性騷擾事件,這點我可以以總經理的身分向妳保證,一旦發生類似的情況,絕對會秉公處理;還有公司也嚴格禁止辦公室戀情,我更沒有吃窩邊草的習慣,所以妳在這兒上班是很安全的。」至於他的合夥人兼好友已經有了心愛的女人,從此改邪歸正,不會再像過去那樣隨時會發情。

  「可是我……」睿娜一時詞窮。

  「龔小姐還有其他顧慮的話盡管提出來,否則的話,下禮拜一見。」羅冬驥自認已經仁至義盡。

  睿娜嬌喊一聲,「我、我絕對不會去!」

  「妳怕我?」他突然有這種怪異的感覺。

  她不禁心虛起來。「我、我為什麼要怕你?」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除非妳還有本錢繼續找工作下去,別忘了妳還有個兒子要養,再說現在經濟非常不景氣,想找到像『福爾摩莎酒莊』這麼優渥條件的公司恐怕很少了。」

  其實他道中了她的心事,她真的很需要工作,而且所有的條件都不錯,睿娜一時之間找不到話來反駁。

  「如果龔小姐沒有意見,希望下禮拜一可以來報到,再見。」

  嘟嘟嘟……對方掛斷好久,她才回過神來。

  「完了!」睿娜坐在地板上抱頭呻吟。「怎麼會這樣?我該怎麼辦?」早知道她就不要去那家公司應徵,也不必這麼煩惱了。

  要去?還是不去?

  真的好難選。

  內心交戰了半天,她終於決定先去美容院修剪一下發尾,書上說倒楣的時候剪頭發可以把不好的東西剪掉,讓衰神遠離自己。

  就這麼辦。


  她還是來了。

  睿娜還是覺得惴惴不安,但是她真的需要一份工作來賺錢養兒子,所以昨夜失眠了整晚,還是來了。

  「龔小姐,這是妳的座位……」

  「有任何不懂的地方盡管問我……」

  「其實我們都很好相處,妳千萬不要客氣……」

  「我們很樂意幫忙……」

  面對如此熱烈的招呼,睿娜窘迫的一一道謝。

  「龔小姐,請妳進來一下。」站在辦公室門口覷著被眾男包圍的女人,羅冬驥神情嚴厲,一雙冷眼宛如血滴子般掃向其他人,男職員們趕緊摸摸鼻子,識相的回到座位上。

  她整理了下身上的淺藍色套裝,已經好久沒穿這麼正式了,大口的深吸口氣後才跟進去。

  「總經理有何吩咐?」睿娜規規矩矩的站在桌前問道。

  羅冬驥兩手的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眼泛精光的瞅著她,「地上有錢可以撿嗎?」這位小姐好像很喜歡用頭頂跟人說話。

  「嗄?」她納悶的抬頭。

  他緊抿著唇角的線條。「沒人教妳說話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嗎?」

  「對不起。」規矩這麼多。

  睿娜還是不太敢正視他的雙眼,因為他那雙黝黑深邃、還會放電的瞳眸彷佛會穿透人心似的,害得她好心虛,就怕羅冬驥會突然想起自己。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她肯定當場會挖個地洞好鑽進去躲藏。

  「龔小姐目前只和兒子住在一起?」

  「嗯。」她隨口應道。

  眉峰皺成小山,「請妳正經的回答。」

  「是。」睿娜心裏犯嘀咕。

  他又問道:「那妳上班的話,孩子誰在帶?」

  「我會帶到保母家,晚上再接回來。」還問得真仔細!

  羅冬驥還是問出一直盤旋在心裏的問題。「孩子的爸爸呢?難道對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

  「兒子是我一個人的,為什麼要告訴他?何況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只要談到這個話題,睿娜就會豎起身上的刺,不讓人再問下去。

  「龔小姐,妳的想法太自私了,孩子需要母親也需要父親……」

  「你才不懂!」睿娜抗拒他的說法,「我會把緯緯養大,他有沒有父親都沒關係,我會給他很多的愛。還有,這是我個人的私事,公司沒有權利幹涉。」

  他倏地斂容,立刻恢復慣有的理性和冷靜。「抱歉,我的確不該過問。」將手上的一迭資料交給她。「這些都是公司上個月和上上個月的帳目,請龔小姐在三天之內把它整理出來,還有這些都算是公司的機密文件,保密的道理應該不用我解說才對。」

  睿娜瞪著那一迭厚厚的紙,「三天?」分明是在考驗她的能耐嘛!

  「辦不到嗎?」羅冬驥冷峻的瞟她一眼,公事公辦。「如果不行,我可以請其他人幫妳。」

  「不用了。」她才不想讓他看扁了。「我一個人就夠了,那我可以帶回家做嗎?」因為晚上八點就得把兒子從保母家接回來,這樣就能一邊照顧兒子一邊工作,不怕分心。

  他一臉鐵面無私,沒有轉圜的餘地。「公司的機密一律不準帶出去,請龔小姐務必要記住。」

  「可是我還要去接兒子……」

  羅冬驥毫不通融。「那是妳的私人問題。」

  「你!」可惡的臭男人,不知道她養兒子有多辛苦,還這樣故意刁難她。「我知道了。」

  不期然的,他被她噘得高高的,可以說得上紅傃欲滴的唇瓣給緊緊的攫住目光,喉結本能的上下滾動,突然覺得很想知道親吻它們會是什麼滋味……

  「總經理?」

  他身軀一震,臉上閃過一閃即逝的狼狽。「什麼事?」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怎麼突然「發情」了?該不會是被他的合夥人兼好友給傳染了?她可是他的員工,要是真的對她出手,那就違反了他一貫的原則。

  「我是想問總經理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出去了。」

  「沒事了,妳出去吧!」羅冬驥輕咳的說。

  睿娜不明所以的抱起資料離去。

  「真是的,我在想什麼?」門才關上,他就懊惱的想要打醒自己。「就算她再美又怎樣?也只是個女人,而且還幫別的男人生了兒子,又是公司的職員……可惡!我在想什麼?不要忘了『兔子不吃窩邊草』,不要因為一個女人而影響到辦公室裏工作的情緒……」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高大男人推門進來。

  他倏地坐正,恢復肅穆的神情。「怎麼沒聽見你敲門?」

  「我敲了,是你沒聽到。」粗獷的俊臉上浮現見獵心喜的笑意,「你真的讓那位美女到公司上班了?看大家的心情好像都很好,工作效率鐵定會提升好幾倍,這下你可以安心了。」

  羅冬驥沒好氣的橫下合夥人兼好友一眼,「你可不要蠢蠢欲動,不要忘了公司嚴禁辦公室戀情。」何況人家已經有個兒子了,而且對孩子的生父至今似乎還無法忘懷,這番話彷佛也在告誡自己。

  「我已經收心了,所以你要擔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外頭那幾個還沒有女朋友的家夥,不知道會不會上演爭風吃醋的戲碼。」他車災樂禍的說。

  聽他這麼說,羅冬驥開始後悔讓一個美得會讓人分心的女人進來公司。


  上班第一天就要加班,換作別人早就打退堂鼓了,可是睿娜沒有那種本錢說不幹就不幹,不管再累也得撐下去,至少不要讓那個瞧不起她的男人看笑話,所以只好打通電話給魏文玲,請她晚上到保母家接兒子。

  「哇!已經八點多了,我要先走了,不然我女朋友真的會跟我分手。」男職員甲把桌上的東西收好,趕緊走人。

  男職員乙也準備下班。「我跟醫院約好要去抽血,還有做腹部超音波檢查,先走一步了……」

  「你們真不夠意思,自己先落跑了。」其他兩個男職員大喊不公平,不過能怪誰,工作沒做完之前,他們也不敢走。

  辦公室內只剩下他們,以及那位新來的美女同事,正忙著做帳。

  「龔小姐,要不要喝咖啡?」雖然公司有規定,同事之間不能談情說愛,不過美女當前,還是忍不住要獻獻殷勤,表現自己的紳士風範,應該不算犯規。

  另一個也不甘示弱。「妳晚上也還沒吃吧?我去買便當好了,妳想吃哪一種?排骨還是雞腿?」

  睿娜羞澀一哂,「謝謝,我剛剛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面包和優酪乳了。」

  「吃那個怎麼會飽,不然幫妳買個面好了。」

  「我去幫妳倒杯咖啡提提神……」

  「我怎麼沒有呢?」羅冬驥才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這一幕,不知怎麼,還真有些刺眼,讓他聲音的溫度降到冰點。

  兩個男職員登時笑僵了臉,他們居然忘了頂頭上司也還在公司加班。

  「總經理當然有了,小的馬上幫你倒一杯送進去。」

  「總經理還不打算下班嗎?有我們在,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了然於心的斜睨,「我在這兒礙了你們的事嗎?」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種男人的心態,他哪會不了解。

  「呵呵,怎麼會呢?總經理誤會了。」男職員丁見情勢不對,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忽然想到晚上跟朋友約好了,先回去了。」

  男職員丙看著同伴先行落跑,在一雙淩厲雙眼的瞪視下,也不敢再多待一秒。

  「總經理,那我也先下班了,明天見。」

  雖然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可是睿娜發現辦公室的同事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只剩下她和羅冬驥兩人獨處一室,也開始感到大事不妙。

  她低頭佯裝對著帳目,心跳如擂鼓。

  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只要有他在場,她的神經就特別緊繃。

  聽著沉穩的腳步聲經過身後,踱進了茶水間,她不斷調整呼吸,就怕腦袋會缺氧昏倒,接著又聽見腳步聲循著原路出來,忍不住屏息以待。

  「龔小姐。」磁嗓在身後響起。

  睿娜嬌軀遽顫,叫了出來。「啊!」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給它嚇到,她好氣自己膽子比老鼠還小。

  原本只想隨口關心一下做帳的進度,卻沒料到她的反應這麼劇烈,這讓羅冬驥不禁自我反省,他真有這麼可怕嗎?為什麼每次面對他,她總是格外緊張?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眼色透著不悅,「龔小姐似乎很怕我?」

  「呃……」她調勻呼吸,吶吶的說:「因為你是總經理嘛!」這個理由應該說得過去。

  「放輕松一點,我不會吃人的。」他盡量讓自己和靄可親些,不然每次跟她說話都把她嚇個半死,他可沒那種變態的嗜好。「帳務上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盡管問,不要等出了問題才來重做,那會更浪費時間。」

  「是。」睿娜低著螓首回應。


  待羅冬驥踱回辦公室,她才大口的喘氣,捂著胸口,給自己壓驚。「不行!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嚇到得心臟病,還是辭掉好了,這樣我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想到這裏,鼓起最大的勇氣走向那扇門。

  叩!叩!

  「進來!」辦公室內傳來回應。

  睿娜不讓自己臨陣退縮,邁開步子跨進門去,才走兩步,美眸不經意的掠向亂成一團的桌面,一堆傳真進來的資料任意的攤在上頭,還有才吃了一半的禦便當、咬了兩口的三明治,以及喝完的礦泉水,那大概就是他的晚餐了。而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一手端著咖啡,一手盯著電腦螢幕……原本以為他應當是個做事按部就班,很懂得照顧自己的男人,看來並不是這麼回事。就連緯緯都比他強,緯緯很愛幹凈,要是飯粒掉在桌上,還會乖乖的撿起來放進嘴裏,一粒都不會浪費,想到寶貝兒子,臉上不禁泛出柔和的母愛光輝。

  「有什麼問題嗎?」見她不說話,羅冬驥這才撥冗問道。

  她真的不是想雞婆,卻又憋不住心底的話。「總經理光喝咖啡不吃飯,小心久了胃會出毛病。」看在他是緯緯的親生父親這個份上,她才稍微表達一下關心,沒有其他用意。

  羅冬驥將便當盒蓋起來,隨手便扔進垃圾桶裏。「同樣的東西每天吃也會膩,所以沒什麼胃口。」

  「你就這樣丟進去?」睿娜嬌呼一聲,「總經理沒看電視嗎?現在有在做廚餘回收,沒吃完的便當不可以跟其他垃圾丟在一起……」沒有經過思考,在一雙詫異、的男性眼眸注視下走了過去,從垃圾桶中把方才棄置的便當撿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家庭主婦當久了,就會變得婆婆媽媽。「還有不用的廢紙也要做分類,地球只有一個,我們要好好愛護它才行。」

  他怔了怔,「抱歉。」

  睿娜這才想到自己說了什麼,一張嫵媚的臉容陡地通紅,趕緊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在教訓總經理,只是平常做這些做習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我、我把這個便當拿出去……」說完,轉身就奪門而出。

  她真是個白癡!不是說要提出辭職嗎?怎麼會變成在教導對方環保觀念?她到底幹了什麼蠢事?她垮下香肩,心忖。

  心不在焉的走進茶水間,角落裏就是用來堆放垃圾的地方,看著不要的東西隨意丟棄,也沒有進行分類,真的很手癢,最後還是忍不住的動起手來。

  她也很氣自己不夠精明能幹,說話又笨拙,跟自己的長相完全不搭襯,可是她就是這樣的性格,改也改不了。

  打從胸部開始發育,睿娜就非常煩惱,因為它比同齡的女生還要來得大,男生見了總是取笑她,害她老是駝著背走路,就連女生也不跟她玩,所以她總是孤單一個人。等到念高中之後,胸部更是一瞑大一吋,每個見到她的男同學更會用色色的眼神對她指指點點,她也就越來越自卑,穿的衣服也選擇又大又寬松,用來遮掩會讓男人看了噴鼻血的身材。

  在學校是這樣,在家裏也不好過,就因為她是私生女,有著和母親同樣的美貌,左鄰右捨總是在背後冷嘲熱諷,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會和自己的母親一樣當人家的情婦。當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驚慌之餘,她的舅舅和舅媽則趁此將她趕出家門,不想再與她們這對不知廉恥的母女扯上關係。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長這個樣子,寧可長得普通一點也好,別人總誇她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卻沒有人知道背後的心酸。

  吸了吸氣,把盈眶的淚水眨了回去,她已經是當媽的人,不能太脆弱,要堅強點才行。

  用手背抹去頰上的淚痕,才轉過身去,赫然見到杵在門口的頤長身影,嚇得倒抽口氣。「喝!」那個人不是別人,是她以為還在忙的羅冬驥。「總、總經理,你怎麼不出聲,嚇了我一大跳……有事嗎?」

  兩道犀利的目光掠向她淚痕猶溼的玉頰上,「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妳在哭嗎?」這是第二次看到她哭泣的模樣,雖然不會被女人的眼淚所動搖,不過總要先搞清楚原因,他最受不了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沒有,我沒有哭。」睿娜連忙搖頭。

  他眉頭深鎖,「我承認自己有時是嚴厲了點,但還不至於不通情理,要是工作上有任何問題可以提出來,不需要躲在這裏掉眼淚。」這點有必要說清楚。

  「不是……我不是因為工作。」她咬了咬柔嫩的下唇,「總經理,我……我是想……」快說啊!

  羅冬驥兩手環在胸前,面無表情的睥睨。「妳該不會是才上一天班就受不了,想要逃走了吧?」

  「我……」她為之語塞。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還是妳認為自己沒有本事,連個帳目都搞不定,充其量只能當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這位小姐的心思還真容易猜出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形容自己。「才不是!」睿娜最討厭人家說她是花瓶。

  「既然這樣,妳就拿出真本事來讓我心服口服。」羅冬驥一句話就堵得她啞口無言。

  睿娜一下子就敗下陣來。「我知道了。」

  眸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姦詐。」她當然也看到了,小嘴忍不住咕噥。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妳說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睿娜很沒路用的把話吞回去。

  羅冬驥扯高一邊的嘴角,笑得有些壞壞的味道,好像男生故意惡作劇想整自己喜歡的女生。

  「今天就到此為止,妳先下班陪兒子吧!其他還沒做好的明天再弄,不要太晚回家了。」上班第一天就要人家加班,他也覺得太不人道了,人家會以為他這個上司有多苛刻,會虐待自家的員工。

  「總經理還不回去?」見他一臉倦意,卻又沒有打算下班的樣子。

  伸手爬了爬原本梳理整齊的黑發,「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所以我通常都加班到很晚,妳先走吧!我不會硬逼著員工替公司做牛做馬。」

  「你每天這樣加班,女朋友不會生氣嗎?」話才出口,睿娜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私人的問題。」她幹嘛關心這個?她和他之間什麼都不是,自己也沒有權利過問。

  他摸了摸襯衫的口袋,才想到香煙放在裏頭的辦公桌上。「我目前沒有固定的女朋友,這不是秘密,也沒有什麼該不該問。龔小姐妳呢?想必有不少男人在追妳。」男人是感官的動物,除非瞎了眼才會沒注意到她。

  「目前沒有。」她學他的話。

  「難道妳不想幫兒子找個爸爸?」

  睿娜沉吟一下,「我想沒有男人會娶個有孩子的女人。」不是沒有男人對她表示好感過,甚至展開猛烈追求的也有,可是只要知道她居然有個兒子,馬上就打退堂鼓了。

  「如果有呢?」羅冬驥執意要問出答案。「如果有個男人願意接納你們母子呢?妳願意嫁給他嗎?」

  這個問題讓她考慮好久。「我不知道……」

  他將臀部靠在桌沿上,兩手環胸,黑瞳射出兩道嘲諷的光芒。「還是妳要先考慮對方是不是有家底,或者最好是企業小開,可以供養你們母子一輩子過著尊貴奢華的生活。」就像他的前任未婚妻,無法跟著他吃苦、等他飛黃騰達的一天,就背著他另結新歡,他卻還在為兩人的未來賣命工作。

  聽不出他在諷刺自己,睿娜一臉夢幻,「我才不會那麼想,不管有沒有錢,最主要的是兩人是不是真心相愛;還有打從心底疼愛緯緯,視他如己出,這樣就算日子過得苦一點也沒關係。」

  「妳太天真了。」羅冬驥輕哼。

  嬌容微怒,「我說的有什麼不對?不是每個女人都會愛慕虛榮,也不是每個女人都想當豪門少奶奶,我就不曾那麼想過,只要他愛我、我愛他就夠了……總經理在看什麼?」被那雙深邃神秘的黑色瞳眸緊緊盯著,讓睿娜不禁心慌意亂,雙頰情不自禁一陣火熱。

  「聽妳的口氣就知道,妳還沒有真正的談過戀愛。」他半是促狹、半是嘲謔,「還沒有真正愛過一個男人。」

  「誰說的?!」睿娜臉色因氣憤而漲得更紅,出聲嬌斥。「我當然談過戀愛了。」只不過那是暗戀,也是一見鐘情,只能擺在心裏。「你、你不要瞧不起人!」她可是個成熟女人,不是無知的小女孩。

  羅冬驥雙瞳微瞇,有些不是滋味。「妳指的是妳兒子的親生父親?即使他棄你們母子於不顧?」

  「那也不關你的事。」她咬了咬牙,「我要先下班了。」

  站直修長的身軀,看著睿娜將桌上的帳冊收進抽屜裏鎖上,抓著皮包就要往外走。「真的生氣了?」

  她氣唬唬的不說話。

  「我跟妳道歉。」羅冬驥嗓音放柔。「我不該這麼偏激的做出評斷,不是每個女人都一樣的。」

  睿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不希望他誤會自己是個拜金的女人。

  「這麼晚了,我送妳回去。」他也覺得剛才口氣太衝,把自己的挫敗都怪在她頭上是不公平的。「算是跟妳道歉。」

  他這麼說,睿娜反倒不好意思,何況他們還是不要有公事以外的來往比較好。「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現在還有公車可以搭,總經理,我先回去了。」不待他再開口,便消失在公司大門外。

  羅冬驥聽見她的拒絕,又見她跑得好像後頭有鬼在追,像是被人當頭潑了盆冷水,不禁支額笑嘆。

  原來自己這麼惹人嫌。

  登時男性自尊像洩了氣的皮球……

第四章

  「你們中午要吃什麼?」

  才十一點半不到,大家已經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午餐的內容。

  「吃對面巷口那家自助餐比較便宜……」

  「我今天想吃牛肉面……」

  「龔小姐呢?要不要我幫妳買回來?」

  睿娜淺淺一哂,「謝謝,我有帶便當。」

  「我看妳每天都有帶便當來,是妳自己煮的嗎?一定很好吃吧?」這句話早就想問了,對於家裏沒有開夥的單身漢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她笑得羞澀、靦腆,「只是昨晚吃剩的菜而已,沒有什麼。」這也是從日本綜藝節目上學來的,不但可以節省開銷,而且也不用擔心會吃到不幹凈的食物。

  「我也好想有人幫我準備便當……」有人流口水的嘆道。

  其他人吐槽。「趕快結婚就有了。」

  「我當然知道,還用你說。」問題是沒有對象呀!

  才不管他們在吵什麼,唯一結婚而且當兩個孩子的媽的女職員不得不向睿娜討教。「妳還能自己帶便當來上班,真是厲害,到底怎麼弄的?」

  這下睿娜可驕傲了,不吝惜的傳授她的訣竅。「就是每天晚上把菜留一些,只要有三天的份……互相搭配就有變化……」

  「你去問一下總經理要吃什麼,我們吃完順便幫他買回來?」

  聽到同事這麼問,睿娜的心思情不自禁的分了一半過去。

  「總經理又不挑嘴,都嘛是隨便吃,幫他買個排骨便當回來好了,何況現在進去問他,恐怕會挨罵,我才不幹。」

  「你膽子真小。」

  「哼!那你去問……」大家推來推去。

  「早上我拿合約進去給總經理,還看到他在吃胃藥……」

  「總經理再這麼拚,早晚會累倒……」

  聽到這裏,她不由自主的瞄了下那扇緊閉的門扉,想到羅冬驥鎮日埋首在工作中,三餐吃得又隨便,一天還灌了好幾杯咖啡,早晚會把身體搞壞的。可是她又能做什麼呢?自己只是個會計,又不是他老婆……

  睿娜嬌容霍地發燙,其實她騙了文玲,自己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他,雖然當時還不知道他的姓名,可是他的模樣一直深印在腦海中,只要看到緯緯,就會自然的想起他……而羅冬驥呢?他應該已經不記得了,就算還記得,也會把她當作是自動送上門的女人,一夜風流的對象,原本泛紅的玉頰,血色也漸漸的褪去。

  十二點一到,其他人早就迫不及待的出去覓食了。

  睿娜從公司裏準備的大同電鍋中,將蒸好的便當拿出來。

  才在座位上坐下,打開粉紅色印有Kitty貓圖案的便當盒蓋,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就見羅冬驥神色凝重的踱了出來。

  「小吳,這份合約……」話聲戛然中止,因為辦公室的職員幾乎都跑光了,只剩下睿娜還在。「人都跑哪兒去了?」

  她本能的正襟危坐。「他們去吃中飯了。」

  羅冬驥看了下腕上的表,眉頭一攬,「十二點零六分……這些人說到吃飯還真準時,要是工作都能這樣就好了。」語氣淡諷的說。

  不知道該說什麼,睿娜挺直背脊坐在原位,希望他趕快回辦公室去。不過讓她失望了,他不但沒有離開,還往自己走來。

  「妳還自己帶便當來公司?」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識,朝正要用餐的睿娜走去,失笑的瞅著可愛的便當盒,有些忍俊不住。「還是『Hello Kitty』,龔小姐,請問妳幾歲了?」

  她老羞成怒的用雙手蓋住便當盒。「你、你管我!」法律又沒有規定大人不能喜歡「Hello Kitty」。

  無法控制那一股想要作弄她的衝動。「我要看看裏面是什麼菜?」看她明明怕他,卻又不時想反抗一下,讓羅冬驥覺得很好玩。

  「為什麼要給你看?」好過分!這讓睿娜想起小學時,那些可惡的臭男生都會故意找她麻煩,每次都被他們氣哭。

  由上往下的睥睨,「因為這是總經理的命令。」

  睿娜一時氣結。「你!」

  「嗯?」他故意板起臉,睇著她敢怒不敢言的嬌顏。

  雖然很不甘願,不過還是乖乖的打開便當,上層擺滿了菜,顏色多樣又豐富,下層則是白飯,上頭還灑了很多海苔香松,看起來很可口,讓人食指大動。

  他認真的批評。「看起來好像不錯,就不知道手藝怎麼樣……我吃一塊看看好了。」說著,就用手直接抓了塊被他相中的高麗菜卷往嘴裏塞。

  沒料到會遭到偷吃,睿娜先是驚愕,接著氣得美眸泛紅,「你、你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我最喜歡吃的……」昨晚還捨不得把它吃完,故意留了塊好今天來當午餐的說。

  「嗯,味道是還不錯。」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再把剩餘的一半也塞進口中。「可以得七十分。」

  真的好過分!她掄起粉拳,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你、你……」不懂得罵人的字眼,只能把自己氣個半死。

  羅冬驥看她快哭了,也覺得自己幼稚的行為有些可笑,怎麼突然有這種孩子氣的舉動,真是不像平常的他。「抱歉,妳煮的菜真的很好吃,剛剛說七十分是騙妳的,應該有九十分才對。」

  「真的嗎?」聽到他的誇獎,她的心不爭氣的軟了。

  他掏出格子手帕,將手指上的菜汁擦去。「當然是真的,可想而知當妳的兒子真的很幸福,有妳這麼會做菜的媽媽。」

  睿娜的怒氣一下子全消了,羞澀的露出小小的微笑。「謝謝。」

  這位小姐也未免太容易安撫、太容易滿足了,羅冬驥一臉好氣又好笑。「如果每次妳都這麼簡單就原諒別人,小心會被人吃定了。」

  她歪著螓首,「會嗎?」

  「妳能活到現在真是不容易。」他臉色一整,給她來個機會教育。「這是個互相競爭、人吃人的社會,大家都只想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妳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吃了悶虧還渾然不知。」

  「我才不會那麼笨。」睿娜聽得出他在取笑她。

  羅冬驥對她的話很不以為然,真是枉費老天爺賜給她一張美麗的面皮,卻不懂得好好利用。不過換個角度,如果她真的是那種會善用美色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女人,或許他連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霍地心念一轉,佯嘆一聲,「不過要是有人能每天幫我準備像這麼可口好吃的便當該有多好,我就不用煩惱中午要吃什麼了。」

  「原來是這樣,總經理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多準備一個。」她是想反正都要煮晚飯,分量多一點也無所謂,而且看他這樣虐待自己的胃,她也很擔心。不過那是因為看在緯緯的面子上才關心他一下下。

  他怔愕的看著睿娜出色的媚容,只要稍微撒嗲使媚,賣弄一下風情,對男人可以產生很大的殺傷力。可是此時她的眼神卻是如此純稚澄亮,沒有絲毫心機,居然把他的話當真了,虧她還是一個孩子的媽了,怎麼還這麼天真?她到底怎麼平安活到現在?要是換作別的女人,也許他會懷疑對方另有所圖,可是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卻讓他感到很無力。

  睿娜迷茫的看著他笑到雙肩聳動。「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哈……」羅冬驥越笑越大聲。

  她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明明就有。」

  羅冬驥看她一臉摸不著頭緒的無辜表情,更是笑到不行,笑到眼角泛出溼意,似乎一下子要把這兩、三年的份都笑光。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她看得一頭霧水,不過看他不像平常上班那麼嚴厲,笑得像個熱情又開朗的大男孩,一掃眉宇之間的陰鬱,睿娜忍不住也揚起弧度美好的紅唇,跟著傻乎乎的笑了。


  「總經理,你吃吃看臺不合你的口味,要是不合就跟我說。」答應人家的事可不能忘記,睿娜在隔天中午就將便當拿進辦公室。

  羅冬驥瞪著置於桌上的大便當盒,上頭居然印著哆啦A夢。「龔小姐……」他只是開個小玩笑,並沒有當真要她準備。

  「我事先說好,裏頭只是一些家常小菜,如果總經理不喜歡吃也沒關係,還給我就好了。」嘴巴是這麼說,其實心裏很在意,萬一他不喜歡吃自己煮的菜,她真的會很傷心。「那我先出去忙了。」

  他張口欲言,聲音卻像卡在喉頭,發不出來。

  待門關上,羅冬驥才愣愣的看著那個散發著飯菜香氣的便當,勾引出他少有的食欲,遲疑片刻,終於伸手打開盒蓋,裏頭確實都是一些尋常菜色,有魯蛋,豆幹和紅燒獅子頭,以及筍絲,另一半是白飯,還用紅蘿卜絲和青豆在上面擺了張笑臉,把已經夠大的便當盒都塞得滿滿的。

  這輩子還沒有人專門為自己準備過便當,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那兒的三餐都是吃大鍋飯,所有的小朋友都吃一樣的。後來上學之後,也是吃學校的營養午餐;出了社會,隨便吃個自助餐就打發了一頓,所以羅冬驥從來不知道「便當」的滋味。

  瞪著桌上的食物,他的心情很復雜,不知該如何形容,就這樣看著它好久,有點捨不得吃光,直到它開始變冷。

  右手動了一下,拿起附在便當內的湯匙,舀了一大口塞進口中,他不是美食專家,不需要刻意去評斷好不好吃,但是卻已經在他的心中拿到高分了,心想,這就是媽媽的味道吧!

  叩!叩!好不容易跟客戶搞定了合約,回來復命的男職員推門進來,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他只想快點坐下來吃頓飯。

  「總經理,我回來了。」把合約雙手呈上,並且邀功。「『小雅商城』那個劉經理還真是難纏透頂,我可是費盡唇舌才說服他降低抽成的,他以為自己是誰,就算是『國王購物廣場』也沒他那麼囂張,居然獅子大開口,他再不降抽成,我們就撤櫃……」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裏,赫然打住,「總經理在吃什麼?」居然連看都不看合約一眼,只是埋頭猛吃,好像怕被人搶了,讓他看得不禁傻眼。

  羅冬驥橫他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說「你不會用眼睛看」。

  「咦?總經理什麼時候也開始自己帶便當來公司了?」這可是大新聞,帶便當來公司吃不算稀奇,可是通常只有女人才會這麼做,男人的話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何況總經理又還沒結婚,也沒聽過有女朋友,難不成是自己煮的?「這個不是哆啦A夢嗎?」忍不住動手掀起盒蓋,找尋可疑的線索,一看之下,兩只眼珠子差點就滾出來。

  「你管那麼多幹嘛?」一臉悻悻然地把盒蓋搶回去。

  他想笑又不敢笑。「啟稟總經理,哆啦A夢實在不太符合你的格調……」

  「去吃你的飯!」羅冬驥可以用眼神殺人於無形。

  碰了個釘子,男職員摸摸鼻子出去。

  「怪了,總經理一向是個工作狂,就算吃飯,也會一面工作,更不會花心思在做菜上面……」過沒多久,辦公室裏的同事也陸陸續續吃完午餐回來了。「喂!你們知不知道總經理今天中午吃什麼?」

  「吃什麼?難不成是滿漢大餐?」有人打趣的說。

  男職員大驚小怪的宣傳。「當然不是,是便當!可不是外面賣的便當,而是有人專程做的。」

  「難道是某個女人做的愛心便當?」大家羨慕又嫉妒的嚷道。

  坐在位子上喝著衝泡好的紅茶,聽到上頭那句話,睿娜馬上被嗆到,咳了咳,一張嬌顏漲得通紅,把頭垂得低低的。

  「我們總經理很有女人緣的,只要勾一下指頭,要多少女人都有……」

  「沒錯,會不會是新交的女朋友?」

  「沒聽說耶!」

  「如果看到副總,問一下他好了……」

  睿娜沒想到只是一個便當就被傳成這樣,萬一知道是她做的,搞不好會以為她想倒追總經理,她可不希望被同事誤會,以後得要小心點,不要被發現了。


  一身白領階級的穿著,看來年輕帥氣,也從來沒嘗過敗績的男子抱著一束醒目的紅色玫瑰花,意氣風發的等在電梯口,終於趕在睿娜走進「福爾摩莎酒莊」之前攔截成功。

  「龔小姐,敝姓林,這是送給妳的花。」

  這番明目張膽的追求舉動讓她有些手足無措,也引來同層樓其他公司員工的側目。「我……我不……」她又不認識對方,收下花未免太奇怪了。

  他自以為瀟灑的笑了笑,「如果妳不要就把它丟進垃圾桶沒關係,我只想讓妳知道很高興跟妳在同一棟大樓上班,再見。」說完,深怕送出去的花又被退回來,快速的閃進電梯下樓。

  睿娜一臉困擾的瞪著足足有33朵的玫瑰花束,讓她抱得手都酸了,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公司打卡,果不其然,馬上掀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哇!是誰這麼大的手筆,一送就送這麼多朵,不少錢喔……」

  「33朵玫瑰代表『我愛你』,真是有夠大膽,龔小姐,難道妳已經有交往的對象,那我們不是沒望了……」

  「我剛剛有偷瞄到,好像是七樓證券公司的人……」

  她真不知道該拿這麼大一束玫瑰花怎麼辦。「我不認識他……哈啾!」鼻子向來容易過敏,聞到香氣就癢了。

  「自從龔小姐來了之後,我就發現其他樓層的男職員就常往我們這層樓跑,上回還看到有人躲在外面偷窺……」

  「可惜公司有規定不準談辦公室戀情,不然肥水哪能流進外人田,就算要挑男朋友,也要從我們之間挑,還輪不到其他公司的人……」

  「對嘛、對嘛……」

  「公司這項規定真是太不通情理了……」

  「沒錯!」

  「我真的不認識他……」睿娜徒勞無功的解釋,可惜沒人在聽,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置這麼大一束花,這才注意到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來了,臉色可以稱得上陰沉、可怕的男人正直直的瞪著她,還有她手上的玫瑰花,讓她有股想把它扔掉的衝動,旋即又想她幹嘛心虛,又不是她要人家送的。

  羅冬驥胸中好像有把火在燒,那把火叫怒火……或者該說妒火才對,明知自己沒有權利生氣,就像古人說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看到有其他男人在追她,他居然像喝了好幾桶的陳年老醋。

  「龔小姐,請妳進來一下。」他克制著自己不要對她大吼,可是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似乎隨時會破功。

  她驚跳一下,連忙把花放下。「是。」

  「總經理是吃了炸藥嗎?火氣這麼大?」

  「妳自己小心一點!要是有什麼危險的話,只要大叫一聲,我們會衝進去救妳的……」大家隨口開著玩笑。

  睿娜敲了門進去,來到辦公桌前,「總經理。」

  「龔小姐,我是請妳來工作的,而不是讓妳來這裏方便挑選長期飯票。」羅冬驥無法阻止自己的嘴巴,就這麼自動吐出一連串尖酸刻薄的言詞。

  她嬌顏一白,「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有些美麗的女人喜歡擁有那種被追求的虛榮感,也享受男人的崇拜,不過我希望妳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該死!他不是真的想說出這麼難聽的話,也不是要責備她。

  「我有做錯什麼嗎?又不是我要他們送我花的!」睿娜被數落得面紅耳赤,喉頭不禁哽咽。「總經理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好像她是存心招蜂引蝶。

  羅冬驥窒了窒,想要道歉,可是無意間瞄到她的胸口,一把妒火燒得更旺。「難道不是嗎?妳看看自己的衣著,看在男人眼裏,不就是在勾引嗎?」

  垂下螓首一看,襯衫的第三顆扣子已經繃開了,不只露出粉色胸罩的蕾絲花邊,白嫩的乳溝當然也一目了然,登時滿臉通紅的把衣服拉攏。

  因為這件衣服是她還沒生下緯緯時買的,當時穿很合身,可是生產之後,胸部也升級了一個罩杯,所以只要動作大一點,扣子就會繃開。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再神經大條也感覺得到被羞辱了,淚水登時在眼眶中打轉。

  他態度冷硬。「以後不準再穿這件衣服。」

  「嗚嗚……」喉頭逸出一聲啜泣,急忙捂住紅唇,轉身奪門而出。

  睿娜沒有回到座位上,在所有同事驚詫的目光下,奔向位於公司外頭的洗手間,幸好裏頭沒人,讓她可以放聲大哭。

  他怎麼可以這樣誤解她?就因為她天生長得傃麗迷人、身材火辣嗎?這太不公平了!容貌又不是她能決定的,如果可以選擇,她也寧可當個毫不起眼的女人,真是太過分了!她不能忍受被人指責自己是個喜歡到處勾引男人的壞女人,尤其那個人還是他。

  「嗚嗚……」她躲在廁所裏哭個不停,卷筒內的衛生紙都被抽光了,用力擤著鼻涕,包了一個又一個的水餃。

  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敲了廁所的門。

  她吸了吸氣,用充滿鼻音的嬌嗓說道:「有人。」

  叩!叩!

  「……裏面有人。」廁所又不只這一間,幹嘛跟她搶?!

  門外的人這才淡淡的出聲。「對不起。」

  男人的聲音讓她嚇了好大一跳,這裏是女廁耶,他怎麼跑進來了?萬一被誤認為偷窺狂怎麼辦?才要出去,又想到他剛才那番傷人的話,又賭氣的背過身,不想理他。

  「我收回剛才說的話,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妳。」羅冬驥生平頭一次踏進女廁,只想跟她道歉,彌補自己的過錯。「我只是……生氣,希望妳能原諒我。」

  生氣?他為什麼要生氣?

  睿娜錯愕的瞪著門板,搞不懂其中的原因。

  見她沒有說話,他嘆了口氣。

  「如果妳不打算原諒我也沒關係,我可以理解。」他悵然若失的說。

  聽見腳步聲離開,睿娜臉上還掛著兩行淚痕,只剩下抽噎。

  悄悄地打開一條門縫,確定羅冬驥真的不在了,才開門出去。

  他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


  硬著頭皮,睿娜還是將剛整理好的帳冊送進辦公室。

  「這是上個月的帳,請總經理過目。」說完,她便要退出去。

  羅冬驥沒有讓她如願。「等一下。」

  「總經理還有事?」她佯裝漠然。

  他繞過辦公桌,來到睿娜跟前。「我知道自己不值得原諒,但還是要再跟妳說一聲對不起。」口氣無比的誠懇。

  睿娜垂下纖細誘人的頸項,嘴角的笑帶著苦澀。

  「從小到大,我聽過太多人說這樣的話了,他們憑著我的外表就斷定我是個私生活隨便的女孩子,也因為我是私生女,就更加肯定我會跟我母親一樣,將來不是當人家的情婦,就是破壞人家家庭的第三者。但是我真的不是,可是沒有人會相信,現在我又未婚生子,你會以為我本來就是生活不檢點的女人也是正常的。」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誣蔑的話。」他真想痛揍自己一頓。

  她貝齒一咬,「算了!」

  「不要走!」羅冬驥情急的握住她柔膩的手臂,感覺到她的驚顫,宛如像被電流穿過,連忙放開,不敢再有踰炬的舉動。「只要妳肯原諒我,隨便妳要怎麼處罰我都行。」語氣跟著急了。

  「總經理,你不要在意,我會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傷害已經造成,睿娜不想再說了。

  羅冬驥用急切的口吻表達自己的心意。「那麼就罰我以後都吃不到妳親手做的便當好了,這些日子我都吃上了癮,早就吃不慣外面自助餐的口味,明天以後都不要幫我準備,直到妳願意原諒我為止。」

  「你……」她吃驚的仰起臉。

  他笑得有些困窘,「從來沒有人幫我做過便當,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用心為我準備,每一粒米飯,我都吃得很感激,就連我最討厭的茄子也吞了下去。」

  「你真的那麼喜歡吃?」

  「禮拜一到禮拜五,我最期盼的就是吃妳做的便當。」他笑得眼睛湛湛有神,「以前我總是一邊工作一邊吃,根本食不知味,連自己吃進什麼都不知道。可是現在我都會專心的把它吃完再忙其他的事情,連胃藥都不用再吃了。」

  睿娜聽了想不感動都很難。

  「這個處罰可以嗎?」羅冬驥期盼的問。

  她沉吟一下,點了點螓首。


  第二天,將近十二點半,他正打算下樓到便利商店隨便買個禦飯團果腹,卻見睿娜走進辦公室,將眼熟的便當盒放在桌上。

  「妳……原諒我了?」

  美眸漾著頑皮的光彩,「要把它吃光。」

  「好,我一定會吃光光。」羅冬驥點頭如搗蒜。

  不過當他打開盒蓋,整個人都傻住了。

  呃……滿滿一盒煮得爛爛的茄子……他馬上捂住嘴巴才沒吐出來……原來這才是她的處罰……嘔……這就是言多必失的下場,但是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得想辦法把它吃光……嘔……

第五章

  幸好這種非人的折磨只有一天,接下來的菜色都「正常」多了。

  看著羅冬驥每次都把飯菜吃得見底,也讓睿娜有很大的成就感,這才省悟到自己還是忘不了他。打從那一夜在酒吧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對他一見鐘情了,直到今天,還沒有別的男人能讓她心動。可是那又能怎樣,她不敢奢望他會愛上自己,還有她的「秘密」,都讓她卻步。

  由於「福爾摩莎酒莊」開始在幾家大型百貨公司和賣場設櫃,業務也更忙了,睿娜也不例外,想到這陣子都沒辦法親自去保母家接寶貝兒子,心裏真的相當內疚,這禮拜六說什麼都要帶他去動物園玩,好好的彌補他。

  就在這天下午四點半左右,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身材不輸給男模特兒的羅冬驥,盡管五官嚴酷,穿的也是簡單的襯衫和西裝褲,卻能讓人眼睛一亮。見他把西裝外套掛在左手的手腕上,看起來好像要出去應酬似的。

  「總經理要出去?」最先發現他的男職員隨口問道。

  他「嗯」了一聲,「已經跟客戶約好要談事情,副總如果有打電話回公司,就跟他說我先過去,要他馬上到。」

  對外的應酬向來都是副總在負責打點,這次連總經理都親自出馬,想必對方是大客戶,自然不能馬虎。「是,我會跟副總說。」

  羅冬驥沒有馬上往大門走去,而是來到睿娜的座位。「龔小姐,便當盒我已經事先洗幹凈了,謝謝。」吃了人家快一個月的東西,才想到最起碼也要做到這點,總不能老是讓人家拿回去清洗。

  「呃?」睿娜全身血液都往臉上竄,都快熱得冒煙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總、總經理不用拿出來,我自己去收就好。」完了!她可以感覺到好幾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

  「老是麻煩妳,這是我該做的。」因為這個月準時吃飯,吃得又營養,所以胃藥也不必吃了,這都該感謝她。

  終於有人及時找到舌頭。

  「原來總經理吃的便當是龔小姐親手做的?」

  她又羞又窘,「我、我只是……」

  「這麼好康的事,怎麼可以讓總經理一個人獨享,龔小姐,明天能不能也幫我準備一個便當?」

  「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想嘗嘗龔小姐的手藝……」男職員們爭先恐後的舉手。

  睿娜面有難色,不知道該怎麼婉拒他們。

  「你們以為龔小姐每天閒閒沒事幹,就專幫你們這群人準備便當?」羅冬驥很不是滋味的低諷,他才不想自己的專利權被剝奪了。「要吃飯自己去外面找!」誰敢跟他爭就是存心找死!

  眾人發出怪叫。

  「不公平!為什麼只有總經理才有?」

  「對啊!難道你們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幾只眼珠子來回在兩人身上打轉,想看出個端倪。

  「總經理,你不能濫用職權!」

  額際抽搐得厲害,話從齒縫中一個字一個字迸出。

  「我、濫、用、職、權?」

  「哈哈,是小的說錯話了,總經理是公私分明的人,怎麼可能濫用職權?大家說對不對?」見上司臉上風雲變色,很懂得明哲保身的把說出去的話給吞回去。

  羅冬驥俊臉一沉,陰森森的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還要跟我談公平?」

  各個冷汗涔涔。「不、不,我們怎麼敢?」

  「小的不敢。」

  「呵呵,當然不敢。」自己還不想死。

  他冷哼一聲,「知道就好。」這次真的往大門走去。

  待羅冬驥的身影走遠,所有的人都把矛頭指向睿娜。

  「龔小姐,妳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對嘛!應該見者有份才對……」

  「難道妳和總經理私下正在交往?」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的問個不停。

  睿娜紅著臉拚命辯解。「我、我沒有,我跟總經理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只是擔心他的身體會出問題,沒有別的意思……」看到大家曖昧的表情,她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我的意思是說……」

  「話說的這麼好聽,誰不知道妳心裏真正在想什麼。」坐在隔座的女同事出聲嘲弄,因為王小姐的婆婆在浴室摔了一跤,跌斷了腳,不得不辭職,所以公司只好再聘用兩名女性的業務助理,盧鳳娟就是其中之一。

  她第一天來上班就看睿娜不順眼,就因為有幾分姿色,又懂得裝腔作勢,公司的男同事跟她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客客氣氣,不敢隨便使喚她,同樣都是女人,當然看了心裏會不舒服。

  聞言,睿娜臉色一白。

  「盧小姐,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有人看不過去的問道。

  盧鳳娟撇了撇唇,「這種事我在以前的公司看都不想看了,以為只要巴上總經理,地位就穩了,我還在想公司明明有規定不準談辦公室戀情,想不到總經理自己卻沒有以身作則。」

  「盧小姐,可能大家都誤會龔小姐了,而且總經理一向公私分明,絕對不會明知故犯的。」名叫小吳的說。

  其他男同事也聲援。「沒錯,龔小姐才不是妳想的那種女人。」

  「我看是有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

  「你在說誰?」盧鳳娟老羞成怒的吼道。

  和她同一天進公司,自然交情也比較好的另一位女同事呂秀燕,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好了啦!鳳娟,不要再說了。」

  她氣急敗壞的指著對方的鼻子。「我要他跟我道歉!」

  「我又沒有指名道姓,鬼才要跟妳道歉!」彼此互不相讓。

  睿娜見雙方對峙起來,又急又慌。「大家不要再吵了,你們真的誤會了,我跟總經理根本沒什麼……」

  「哼!」盧鳳娟口氣輕蔑,「就只會在男人面前裝出一副可憐樣,博取同情,要不是心裏有鬼,幹嘛多事準備什麼愛心便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她一向不善於辯論,也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

  「妳根本是在嫉妒!」

  氣紅了臉的盧鳳娟恨不得抓花對方的臉,「你再說一遍!」

  「我看妳八成也在暗戀總經理,所以才會看龔小姐不順眼……」

  她真的撲上去。「你!」

  「大家不要吵了!」

  「小吳,不要理她了!」

  其他的人趕緊把雙方勸開,免得真的打起來。

  呂秀燕面有難色的將她拉進茶水間。「鳳娟,我們才剛進公司不久,還是不要跟同事吵架……」

  「我才懶得跟他們吵……」聲音慢慢消失了。

  小吳啐了一口,「哼!真是個恰查某。」

  臉色不太好的睿娜向大家道歉,都是她不好,把辦公室的氣氛搞得這麼糟。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跟大家說才對。」

  「龔小姐,這不是妳的問題……」

  「對呀!妳不要這麼說,我們相信妳……」

  睿娜還是很過意不去。


  「妳不要理那種女人,她根本是在嫉妒妳長得比她美……」晚上魏文玲來到家裏,睿娜將白天發生在公司裏的事說給她聽。

  嬌顏有些悶悶不樂,兩手圈抱住膝蓋。「可是這樣以後大家共事起來,心裏都有個疙瘩在,我想還是能避免最好。」

  魏文玲沒好氣的低哼,「妳就是太善良了,管那種人幹嘛!」

  「大家都是同事嘛!」睿娜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文玲,有件事我要跟妳說,可是這個秘密妳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她馬上舉起右手。「好、好,我保證,什麼秘密?」

  「就是……其實……其實我們公司的總經理就是……就是緯緯的親生父親。」睿娜終於說出口了,不然她都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真的嗎?!」魏文玲佯裝吃驚的大叫,這位小姐終於願意跟她談了,她可是等了好久,都快憋死了。

  睿娜臉蛋一紅,「妳小聲一點,緯緯在睡覺。」

  「好,我小聲一點,然後呢?」她滿眼期待的看著好友,「他還記得那一晚的事嗎?還認得出妳嗎?」

  搖頭苦笑,「沒有,他沒有認出我。」

  「怎麼可能?」魏文玲拔高音量。「難道那一晚他醉到抱了誰都不記得了?睿娜,妳沒有暗示他一下嗎?」

  「我、我沒說。」睿娜失落的垂下眼瞼,「如果他想起來了,大家以後見面不是很尷尬?而且還有緯緯,他最好什麼都不要記起來。」

  魏文玲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這樣下去,她的辛苦不是白費了。「可是緯緯需要爸爸……」

  「他不需要!」睿娜仰起閃動著堅毅的眸採。「既然我決定生下他,就不想靠別人……萬一他以為我故意生下孩子來威脅他、逼他負責,那我會覺得更難受,我不要他用輕視、鄙夷的眼光看我。」她怕母親的例子在自己身上重演。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深深的看著好友。「睿娜,妳真的很喜歡他對不對?我還記得那一晚在酒吧,他才走進來,妳的眼睛就一直盯著他看,連眨都不眨。以前妳很怕跟男生說話,居然有勇氣過去搭訕,連我都被妳的舉動嚇到。」

  血色瞬間染紅了白玉般的面頰,「那、那是因為喝醉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說是借酒壯膽也不為過,毫無酒量的她才喝了一杯雞尾酒就茫茫然,連跟人家上賓館都不記得了,可想而知當她隔天睡醒,發現跟個男人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簡直嚇壞了。

  「就因為緯緯是那個男人的兒子,所以妳才非生下來不可嗎?」當初她死也不肯去墮胎,就算流落街頭也要把孩子生下,現在回想起來,魏文玲真的快被她的純情給打敗了。

  睿娜沉吟片刻,說出心底的話。「不是這樣的,其實我也曾經想過要把孩子拿掉,這樣舅舅和舅媽說不定就能敞開心胸真正的接納我,不會以我為恥……可是孩子在我肚子裏一天一天長大,我對他越產生感情,就越無法自私的剝奪他來到世上的權利。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要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一個真正愛我的親人,我不想再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活著了。」

  「可是有個男人照顧你們母子不是更好嗎?」她真是搞不懂。「你們現在已經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不是有句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妳可以試著讓他愛上妳,等他愛上妳之後,再讓他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那什麼事情不就都解決了。」

  「可是公司嚴格規定不能談辦公室戀情……」就是這點讓她遲疑,不希望破壞了同事之間的感情。

  魏文玲翻了個白眼,「等他愛上妳,妳就辭職不幹,讓他養妳,這樣就不算違反規定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還不懂。」

  她一臉彷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了下表,差不多該去蒸便當了,睿娜走進茶水間,從小冰箱裏拿出兩個便當盒,放進大同電鍋之後,在外鍋加了一茶杯的熱水,便按下開關。

  隨後進來的盧鳳娟佯裝是來裝熱水,好衝泡手上的那包即溶咖啡。她就是看不慣有人自恃美貌,就以為能顛倒眾生,讓男人甘願為她做牛做馬。

  「龔小姐,我勸妳不要再打總經理的主意了。」什麼愛心便當?擺明了就是倒追嘛!這一招自己也會,只是臉皮沒有她厚。

  睿娜眨巴下眼,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

  「少在那邊裝蒜了,大家都是女人,妳心裏在想什麼,我會不知道嗎?」她用眼角鄙夷的斜睨,雙手交握在胸前。「像總經理條件這麼優秀的男人,確實很容易讓女人心儀,不過再怎麼樣,他也不會想要一個已經幫別的男人生了兒子的女人。」

  「妳、妳怎麼知道?」不打自招了。

  這下可換盧鳳娟得意了。「昨天假日我到長春路的某家超市買一些生活用品,結果看到妳抱著一個小男孩在買菜,那個小男孩差不多一歲多吧,還一直叫妳媽媽,妳可不要跟我說他只是妳的幹兒子。」

  「不,他是我兒子沒錯。」因為公司沒有規定非要單身又不能有小孩,所以說不說都無所謂。

  她笑容中帶著惡意,語帶威脅。「我想公司上下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吧?就連總經理也不曉得妳居然未婚生子,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失望。」

  「會嗎?可是緯緯的事,他早就知道了。」睿娜坦蕩蕩的說。

  盧鳳娟臉色一變,「他早就知道了?」

  「對啊!」

  她嫉妒得要命。「怎麼可能?既然知道了,總經理還會……我不相信。」沒有男人不會在乎這種事的。

  「盧小姐?」

  「哼!」盡管不甘心,盧鳳娟也拿她沒轍,只得另外想辦法整她。

  待她氣衝衝的走後,睿娜這才感受到對方的敵意,原來她就像魏文玲說的,也在暗戀羅冬驥,所以才處處找自己的麻煩。


  忙到下午三點左右,睿娜想到得去銀行一趟。

  「咦?怎麼會少了張支票?」

  早上還有看到,怎麼平空消失了?

  睿娜有些急了,開始到處翻找,她明明把它跟其他支票都放在一起,怎麼獨獨少了這張?怎麼會這樣?

  找了半天還是一無所獲,只好硬著頭皮詢問其他同事。

  「對不起,你們……有誰看到一張五十萬的支票?」她問。

  其他同事的反應冷淡。

  「沒看到。」

  「我也沒有。」

  「自己的東西自己要收好。」

  「沒、沒關係,可能被我不小心夾在別的地方,我再找找看好了。」睿娜雙頰火辣辣一片,只得低下頭,掩飾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將抽屜裏的文件夾搬到桌上一一檢視,裏裏外外都找過,就是不見它的影子。「奇怪……」

  低著頭假裝忙碌的盧鳳娟,嘴角揚起得逞的弧度。

  「鳳娟,難道是妳……」呂秀燕低聲的問。

  橫了她一眼,「幹我什麼事!」

  「不是妳就好。」她只是希望同事之間能相處愉快。

  見睿娜找遞了所有的地方,還是遍尋不著,盧鳳娟忍不住酸溜溜的出聲嘲諷。「我看八成是有人整天作白日夢,工作才會不專心。」

  聽了,睿娜登時面如火燒。

  她真的不懂盧鳳娟為何老是針對自己?她並沒有惹到她啊?

  呂秀燕吶吶的開口,「龔小姐,我來幫妳找好了……」

  睿娜尷尬的婉拒,不希望再被盧鳳娟抓到把柄,藉題發揮。「謝謝,我自己慢慢找就好了,妳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不要耽誤正事……」

  好巧不巧,羅冬驥正好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要到隔壁和合夥人兼好友討論下一次品酒會的內容,敏感的察覺到外頭的氣氛怪怪的。

  「發生什麼事了?」

  貝齒一咬,「總經理,我……」

  盧鳳娟逮到讓睿娜出糗的大好機會了。「還不是要怪龔小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把廠商開的支票給弄丟了。」

  「龔小姐,真是這樣嗎?」他不慍不火的問。

  她無言的點頭。「對不起,我會再找仔細一點。」幸好支票上有抬頭又有禁止背書轉讓,不然真的賠不起。

  羅冬驥走向她的座位。「到處都找過了嗎?」

  「是。」

  他環視睿娜座位的四周,瞥見桌下的垃圾筒,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蹲下身,將垃圾筒移出來,翻找了下,很快的找到那張已經被捏縐的支票,本來也是想碰碰運氣,結果真的找到了。

  「那麼這是什麼?」

  睿娜嬌容微變,「啊?」怎麼會被當做垃圾丟掉?她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才對。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教她無從抵賴。「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

  「龔小姐,請妳在工作上多用點心,下次再犯,就只好請妳走路了。」他不想把話說得這麼硬,可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不得不端出總經理的架勢來,不能有絲毫偏袒,否則無法管理其他人。

  她滿臉羞慚,也無法原諒自己的不小心。「對不起。」


  五點一到,收拾桌上的文具用品,她得趕在六點之前到保母家接兒子,因為保母今天生日,晚上要和家人出去吃大餐,讓人家等不好意思。

  「我還有事要先走,再見。」

  男同事原本是一番好意,隨口說道:「龔小姐,我也正好要出去辦事,不如送妳一程好了。」

  「不用了,我搭公車就好。」她客氣的婉拒。

  「小趙,你活的不耐煩了是不是?居然敢打龔小姐的主意,不怕總經理知道了直接炒你魷魚?」其他同事態度有明顯的轉變,口氣也變得酸溜溜的。

  他搔了搔頭,「只是順路而已,沒那麼嚴重吧?」

  「人家是總經理,你怎麼跟人家比……」

  「總經理可以犯規,你呢?你只是個領人家薪水的員工,這樣懂不懂?」

  大家一個說的比一個尖酸刻薄,讓睿娜又羞又窘,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難堪到了極點。「你們別這麼說,我和總經理只是……上司和職員……不是那種關係。」剛進公司時,大家都對她很友善,還會替她說話,不過最近感覺到有點不一樣了,偶爾還會話中帶刺,還會有意無意的把她和總經理扯在一起,好像她享有特權。這麼明顯的排擠,再遲鈍的人也感受得出來,心中不禁難過,或許她該考慮和總經理畫清界線了。

  「妳每天都幫總經理準備愛心便當,不是那種關係是什麼?妳就不要再否認了。唉!我們自知比不上英明神武的總經理……」

  另一個跟著吐了口哀怨的大氣,「昨天看總經理淋雨回到公司,妳怕他感冒,還趕緊幫他倒了杯熱茶,換作是我們,恐怕就沒有這麼好命了……」

  「是啊!說不定總經理哪天就會主動宣布廢止禁止談辦公室戀情的規定,反正公司是他開的,想怎樣就怎樣……」口氣有掩不住的妒意。

  睿娜不知道大家會那麼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我……我只是……」她無法自圓其說。

  「大家都看到盧小姐也倒了杯進去,結果總經理卻只喝妳的,這就證明總經理對妳有意思……」這番話馬上讓某人當場變臉。

  盧鳳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到昨天的事不禁老羞成怒。「哼!誰教我沒有龔小姐那麼會撒嗲使媚。」

  「盧小姐,妳誤會了,我沒有……」她試圖辯解。

  無視呂秀燕的攔阻,她悻悻的說:「不要再裝了,再裝下去就不像了。」

  她看著四周,感覺自己被孤立了,讓她眼皮倏地酸澀。

  「對不起,我先下班了。」

  「哼!又來裝可憐這一套。」

  聽到身後盧鳳娟的諷刺,她只能當作沒聽見,強忍淚水的走進電梯內。

  自從畢業之後,在外面工作的機會不多,還真的很難去適應目前這樣的辦公室文化,為什麼大家不能和平共處,非要這樣勾心鬥角不可呢?整間公司才不過十幾名員工,若是那些大財團,動輒數百、數千名,那不就更是派係林立,想必情況會更嚴重了。

  她真的覺得好累。

  為了不要讓大家再誤解下去,明天以後除了分內的工作,還是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舉動。


  今天沒有便當?是忘了給他,還是工作比較忙,沒空拿進來?

  羅冬驥心不在焉的和客戶講完電話,心裏兀自狐疑,雖然他沒有強迫她每天都要幫自己準備便當,可是昨天之前都還有,直到今天,都過了中午十二點,卻還沒見到影子,不禁悵然若失。

  他決定走出辦公室,才打開門,眼光自動射向某個特定位置,可惜那兒是空的,俊臉掠過一道失望。男職員都出去用餐,只剩下另外兩位女職員坐在位子上吃著從外頭買回來的自助餐。

  「總經理!」盧鳳娟臉孔發亮,漾開討好的笑容,想爭取上司的好感,借機拉近距離。「大家都出去吃飯,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

  「沒事,妳們繼續吃。」他疏離的點了頭,沒看到她失望的表情,轉身又回到辦公室。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辦公室的門再度開啟了。

  「龔小姐……」

  睿娜眼神閃躲、雙手佯裝忙碌。「對不起,總經理,我現在要趕去銀行,有事晚一點再說……」

  好吧!公事要緊,就先擱著。

  「龔小姐……」

  她差點整個人驚跳起來,隨口搪塞,「對不起,總經理,我、我要打電話跟客戶對帳,這個很重要……」

  是嗎?這也太巧了。

  「龔小姐……」

  「我要傳真一些資料給廠商……」

  「龔小姐……」

  「我家裏有急事要早點走……」

  「龔小姐……」

  「我有點不太舒服……」

  經過幾天,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智商再低的白癡也感覺得出來她在逃避自己,只是為什麼呢?羅冬驥百思不解,自己曾經做過什麼讓她避之唯恐不及?就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連帶著心情也變得浮躁,工作也無法專心,就連他的前任未婚妻都不曾辦到,只有她。

  「……我不吃窩邊草。」記得昨天開完會,他還信誓旦旦的這麼說。

  「拜托!那種節操太高深了,不是我們這種平凡男子學得來的。當初我就不讚成訂下這種不合理的規定,現在後悔來不及了吧!到時她要是被別人追跑了,你可不要來跟我抱怨。」他的合夥人兼好友嘲謔的回答。

  他當作沒聽見。「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要不要我傳授你幾招?」

  當時他還佯裝無所謂。「等你先追到人再說。」

  「說的也是,反正人家現在躲你躲得像瘟疫……」

  羅冬驥「唬」的從座椅上站起來,心煩意亂的來回踱步,像頭被囚禁在牢籠內的獅子,不安、躁鬱。

  禁止辦公室戀情確實是他執意要訂的,當初只是不希望大家只顧著談情說愛,耽誤了正事,想不到現在像是拿磚頭砸自己的腳似的。

  雖然他沒有自戀到以為女人都會愛上自己,可是她總不會討厭他吧?如果討厭他,就不會每天幫他準備便當。還是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她根本只把他當作上司?

  生平頭一次,因為女人而亂了陣腳。

  「幹嘛?公司要倒了?」難得這麼早進公司的合夥人兼好友打趣的問。

  他悻悻然的瞪眼,「不要胡說。」

  「不然是發生什麼事了?認識這麼多年,我從來沒看過你這麼沉不住氣的樣子。」高大男人咧開笑臉,有些挖苦、有些揶揄。「還是為了某株窩邊草?」

  「我還有很多事要忙,你回你自己的辦公室去。」羅冬驥冷冷的下逐客令,不想當成被取笑的對象。

  兩排咧開的白牙亮晃晃,「虧我還好心的幫你明察暗訪,居然這樣對我?難道你不想知道龔小姐為什麼要躲你?」

  心頭猛震,「你知道原因?」

  「誰教你平常太嚴厲,也不跟底下的職員打好關係,讓他們見到你就像見到閻羅王……」

  羅冬驥有些惱火。「不想說就滾出去!」

  「火氣這麼大,我下就要說了。」不賣關子了。「聽說龔小姐前陣子每天都幫你準備愛心便當,你當然也吃得很開心,真是令人羨慕……好、好,廢話不說,可是你卻不知道這件事讓其他人知道,大家心裏會怎麼想?」

  他先是錯愕,接著是恍然。

  「有的同事當然會以為龔小姐對你有非分之想,妄想有一天坐上總經理夫人的寶座,聽說還故意對她冷嘲熱諷,你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敢再幫你準備便當,還敢再跟你多說一句話嗎?」

  俊臉鐵青,雙拳握得死緊。「誰敢這麼說她?」

  「是誰不重要,問題是人家受了委屈也不能說,只有能躲就躲了。」很高興他想通了。

  「所以她才想跟我保持距離?」羅冬驥明白了。

  一切都是他的錯,不曾真正的替她設身處地的想過,才會發生這種事。

  其實不吃窩邊草只是他的借口之一罷了,因為有了前車之鑒,所以害怕付出真心之後,卻又再度遭到背叛,所以拿它當擋箭牌。明明早在醫院見面那一天就動心了,不管她是不是有兒子,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讓她甘願懷胎十月的男人,他都願意張開雙臂接納他們母子。

第六章

  他不讓她再逃避下去,決定中午約她到外面,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龔小姐呢?」在座位上沒看到人。

  坐在睿娜對面的男職員站起身,「總經理要找龔小姐?因為『國王購物廣場』的專櫃小姐剛剛打電話來,說她吃壞肚子,整晚都上吐下瀉,現在躺在醫院的急診處吊點滴,我們臨時又找不到其他的代班小姐,所以龔小姐就去幫她了。」

  羅冬驥眉頭攬得死緊。「她是會計,又不懂得銷售,跑去幹什麼?小劉,馬上打電話給上晚班的專櫃小姐,叫她今天上全天,加班費公司照付。」

  「是。」

  待辦公室的門關上,盧鳳娟哼笑一聲,「總經理對龔小姐還真好,捨不得她去拋頭露面。」真是氣死人了!

  「盧小姐,妳要是不爽的話,直接去跟總經理抱怨。」就只會在背後說壞話的女人最令人生厭了。

  「你……」才要罵回去,就被呂秀燕制止。「不要拉我!」

  她指指那扇門。「等一下被總經理聽到就不好了。」

  盧鳳娟哼了哼,坐了回去。

  「鈴……」人稱小劉的男職員接起電話,原本精神還不太集中,因為肚子好餓,又很想睡個午覺來補眠,可是電話那頭傳來的話頓時把他嚇醒。「你說什麼?那現在情況怎麼樣?好、好……我知道……我會跟我們總經理報告的……再見、再見。」

  其他同事見他臉色不對,紛紛詢問。

  「發生什麼事了?」

  他沒空回答,二話不說就往總經理辦公室衝去。「總經理,不好了!」

  火山快爆發的羅冬驥臉色難看的瞪了一眼連門都下敲的部屬。「什麼事情不好了?你通知那個專櫃小姐了沒有?」

  「總經理,現在那個不重要啦!剛才我接到『國王購物廣場』的顧客服務部主任打來的電話,他們說龔小姐,她……她打了一名顧客的耳光,那名顧客馬上提出申訴,還要她賠償精神損失。」因為事態嚴重,他連喘氣都不敢喘,一氣呵成的把話說完。

  羅冬驥臉色倏地陰沉、駭人,「我馬上過去處理。」

  「總經理,我相信龔小姐不是那種會隨便動手打人的女人,其中一定有誤會,你要明察秋毫……」面對外來的敵人,再怎麼樣也是要替自己的同事說話,而不是落井下石。

  他當然知道睿娜不是,她根本是那種就算吃了虧,搞不好還不知道的女人,之所以會出手,準是對方的錯,而且最好不是他想的那種可能性。


  在六樓的顧客服務部門辦公室內,睿娜低垂著蒼白的嬌容,十指在身前交纏,任憑她說破了嘴、怎麼解釋,對方也聽不進去。

  「……我們公司最重視的就是員工的服務態度,標榜的是顧客永遠是對的,妳居然敢對客人無禮,還動手打人,我已經打電話到你們公司,要你們羅總親自過來解釋清楚。」年約四十多歲的顧客服務部主任板著冷臉,不留情面的訓斥。身為公司唯一的女主管,在男人的世界裏,為了要凸顯自己的能力,當然要嚴格的執行公司的策略才行,好讓男人不敢看輕自己,偏偏這個臨時跑來代班的小姐真是太有眼無珠了,不但讓她丟臉,而且得罪的對象還是和公司有生意往來的日本客戶,更加不可饒恕。

  她厲聲喝斥,「還不快跟渡邊先生道歉!」

  睿娜抿起微白的唇瓣,小聲的囁嚅,「我、我沒有做錯……」

  「妳還敢說沒有?!」主任簡直氣炸了。

  而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就是代表日本「籐田株式會社」來和臺灣的「皇天集團」洽談合作事宜的渡邊太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被女人打耳光讓他顏面盡失,說什麼也要睿娜向他下跪認錯,然後陪他一夜,他才願意撤銷申訴。

  「我、我沒錯。」雖然害怕,睿娜還是堅持自己的說法。

  主任瞪了她一眼,轉向渡邊太郎,馬上換了張臉孔,操著日語不斷的鞠躬。「渡邊先生,真是非常抱歉,我在這裏向你賠罪。」

  「我要妳這老女人賠罪幹嘛?叫她過來跪在我面前道歉,不然等我回日本跟我們社長說明,沒想到『皇天集團』養了一堆無禮的廢物。」他蹺起二郎腿,得意洋洋的看著主任刷白的臉色。

  「請你千萬不要這麼做,我馬上叫她跟你賠罪……」她又轉身面對睿娜。「如果妳再不道歉,你們『福爾摩莎酒莊』就等著被撤櫃好了。」

  睿娜驚得掉下淚來。

  怎麼辦?不能讓公司因為她的事而蒙受損失……

  「就算撤櫃,她也不會道歉!」剛踏進門就聽到這番對話,羅冬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

  聽見耳熟的嗓音,睿娜倏地睇向門口,瞥見挾著震怒的表情在看向她時卻滿眼關懷的男人,淚水倏地奪眶而出,努力忍住才沒奔過去。

  「總經理……」

  他看出她受了很大的委屈,心臟一陣緊縮,心疼寫在臉上。「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螓首慌亂的搖了搖。

  羅冬驥握住她的柔荑,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支持,才發現她的手又冰又涼,可見嚇壞了。「有我在,別怕。」

  這句話比什麼都來得有效。

  「羅總,你公司的小姐得罪了我們的客人,請你給我一個交代。」主任昂起下巴,得理不饒人地說。

  「要什麼交代?」他口氣森冷,「我相信我們公司的員工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動手打人,所以我倒想問問看對方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不禮貌的事?」

  「渡邊先生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一定是她……」

  冷漠地打斷她的話。「就因為『顧客永遠是對的』這句話,妳就專斷的認定錯的一定是我公司的員工?原來這就是你們處理事情的態度,我今天真是見識到了,也讓我倒足胃口。」

  主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這話什麼意思?」

  「龔小姐,妳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羅冬驥沒空搭理她。

  睿娜怯怯的瞄了下還坐在沙發上耀武揚威的日本男人。「剛剛十一點開店之後,我、我正在擦拭架上的酒瓶,然後這位先生就……就晃進櫃內,我以為他想買葡萄酒,就過去幫他介紹……然後……他說了一大串日語,可是我又聽不懂……想說去請樓面的主管過來幫忙翻譯……」

  「妳做得很好,然後呢?」他微笑表示讚許,用眼神鼓勵她說完。

  她吸了吸梗塞的鼻水,「他、他突然就從背後抱住我……我嚇了一跳,想要掙開他,他就、就往我的胸部掐了一下……我才……我才打他耳光……」這次她可沒有呆呆的被人吃豆腐,而是勇敢的反擊了。

  聽到最後,羅冬驥臉色丕變,惡狠狠瞪向不知死活的渡邊太郎;即使早就預料到是這種事,但是親耳聽見還是會讓人氣憤。「你居然敢碰她?」再也控制不住胸中那股殺人衝動,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揪住對方的衣襟,把矮了自己一個頭的男人從沙發上提了起來,一手緊握成拳,就要往對方的門面揍下去。

  主任失聲大叫,「你要幹什麼?!」

  「&@*……」渡邊太郎嚇得臉色慘白,說了一大串日語。

  不想把事情鬧大的睿娜抓住他的拳頭。「總經理,不要!不要打人!這樣公司會被撤櫃的……」這個櫃位的業績是最好的,要是失去就太可惜了。

  羅冬驥眼瞳出現幾條血絲,殺氣騰騰的怒視有色無膽的男人。「撤櫃就轍櫃,這樣的公司不合作也罷,我不會讓我的人受任何委屈……」

  她為之動容。

  「快放開渡邊先生!」主任吃力的把人搶救下來。「渡邊先生,你沒事吧?」要是惹火了日本那邊的客戶,她也不用在公司待下去了。

  只見渡邊太郎劈哩啪啦的指著羅冬驥的鼻子,就算聽不懂日語,也看得出他在罵人。但羅冬驥只是將睿娜牢牢護在身側,當作瘋狗在亂吠。

  「這裏在幹什麼?外面都聽到鬧烘烘的。」

  一名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口看著裏頭一片混亂,尊貴的臉孔有著天生的高傲氣質,睥睨著底下的凡夫俗子。

  「辜、辜先生?」面對羅冬驥還趾高氣揚的主任見到這名男人,馬上丟下渡邊太郎,上前迎接。「辜先生怎麼有空來這兒巡視?只是一點小事,很快就可以解決了。」

  聽到「辜先生」這個稱呼,再加上對方的年紀,羅冬驥馬上聯想到他的身分,原來是臺灣第一首富辜家的太子爺辜介天。

  不知是錯覺還是敏感,他忽然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睿娜的臉上,有些佔有欲的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道……不太像是驚傃的目光。即使如此,也不希望再有人見色起意。

  「辜先生,」不因對方的身分而有任何遲疑,兩人身高相當,羅冬驥的氣勢也不輸人。「請你好好對公司的部屬予以再教育,免得丟了『皇天集團』的臉,以後我們不會再合作了。」

  說完,拉著睿娜的小手,俊臉冷凜的離去。

  「總經理,我還是去跟那位渡邊先生道歉吧!」她吃力的跟上他的腳步,就算因為他的有心維護而高興,卻不能只顧自己的委屈。

  羅冬驥表情凝重的瞅她,「為什麼要道歉?妳並沒有做錯,至少妳已經懂得保護自己,這點值得獎勵,就算撤櫃了,『福爾摩莎酒莊』也不會倒閉。」

  「可是……」

  他截斷她的猶豫。「今天害妳受了驚嚇,就放妳一天假在家休息好了。」

  「不用了,我沒事。」睿娜還是過意不去。「現在櫃上沒人看著,萬一那些葡萄酒被偷了……」

  「被偷就被偷,待會兒晚班的專櫃小姐就會來了,妳不必操這個心,走吧!我送妳回去……」


  「請進。」睿娜笑得有些尷尬。「家裏有點亂……」要是早知道他會來家裏,鐵定事先徹底打掃一番,可不想讓他以為自己是個不會理家的女人,手忙腳亂的從鞋櫃內找了雙便宜的室內拖鞋給他穿。「總經理請用。」

  羅冬驥把她的緊張看在眼裏,閒適的打量四周。「妳兒子不在?」

  「嗯,他在保母那裏。」她兩手不自在的在裙側摩擦。「總經理,謝謝你送我回來,你快回公司去吧!我沒事了。」

  他轉身面對她,專注的凝視,「這幾天為什麼要躲著我?」

  「嗄?」睿娜沒有提防到他會問這個,一時語塞。

  「是因為辦公室那些閒言閒語嗎?」

  睿娜閃躲他的目光,顧左右而言他。「我、我只是不想讓大家誤會……總經理工作忙碌,還是快回公司去……」

  「妳討厭我嗎?」羅冬驥打定主意今天非逼她說出實話不可。

  「我……」

  「妳幫我準備便當,真的沒有其他的用意?」

  她嬌顏陡地一片紅艷艷,「我……」

  溫熱的大掌撫上她發燙的面頰,眼光一柔,「如果妳不討厭我,那麼請妳答應跟我交往吧!」他決定再次交出自己的心,沒有嘗試怎麼會知道結果。

  「嗄?」睿娜瞪大美眸,整個人呆掉了。

  羅冬驥朝她慢慢俯下俊臉,在她驚愕的表情中,張嘴含住那兩片渴望已久的紅唇,就跟他想象的味道一樣,喉頭發出一記滿足的沙啞呻吟。「我老早就想這麼做了。」

  「總……」微開的紅唇給了對方可乘之機。

  她在作夢嗎?

  還是又喝醉了?

  感覺嬌軀被一雙鐵臂給往上提起,只能踮起腳尖配合對方的身高,柔怯的回應他的吻。

  意猶未盡的移開嘴唇,飽含熱度的深邃黑眸盯著那被親吻到溼潤微腫的唇瓣,她的生澀滿足了羅冬驥的男性自尊。

  「這是表示妳答應了?」他瘖啞的笑問。

  睿娜臉上布滿紅潮,一直蔓延到纖白的項頸,消失到領口內。「我……可是你是總經理……」她的夢想成真了嗎?

  他眼帶笑謔,「我是總經理又怎樣?妳會仗著自己的男朋友是公司的總經理就狐假虎威嗎?」

  「當然不會了。」她連想都不想就說。

  「那麼妳會仗著自己的男朋友是公司的總經理,就要求特殊待遇嗎?」羅冬驥再次試探的笑問。

  被問得有些生氣。「我才不會那樣。」

  「這就對了,既然都不會,那妳怕公司的同事說什麼?」

  此刻她的腦袋變得更不靈光了。「你說的是沒錯,可是……公司嚴禁辦公室戀情……唔……」

  羅冬驥不再聽她的借口,再次以吻封緘,徹底吻過她一遍,吻得睿娜兩腳發軟、暈頭轉向,發漲的胸部抵著那片堅硬的胸肌,更加敏感。

  「總經理……」她嬌喘吁吁的輕喃。

  大掌在她的腰臀之間摸索著,喘息漸粗。「還叫我總經理?」

  「那、那要叫什麼?」腦子像是裝了滿滿的漿糊,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他的嘴吮住秀致的耳垂,感受到她輕微的戰栗,得意的揚高男性唇角。「睿娜,叫我的名字……」

  睿娜兩手攀在他的脖子上,緊貼著彼此的下半身因欲望難耐而互相磨蹭著。

  「冬……冬驥……冬驥……」她覺得體內好像有把火在燒,燒得她好難受。

  「到妳的房間?」在來之前,羅冬驥只是想先跟她把事情談開,博得她的信任,並沒有打算這麼快就跟她發展到肌膚相親的地步。可是他真的無法壓抑內心對她的渴望,想要獲得一份真實的感情。

  她呼吸紊亂的點頭,甚至沒給自己考慮的餘地就隨他走進房間。

  他們都寂寞太久了,一旦擁有,就恨不得緊緊抓住對方。

  睿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發出那麼淫蕩的聲音,羞得咬住下唇,迷亂的感受到男性的唇舌和雙掌在裸裎的嬌軀上遊移……

  她的初夜是在高二那年失去的,對方是三年級的學長,又是學校的風雲人物,長得好看,功課又好,在學校相當活躍,更是很多女同學喜歡的男生,當對方主動表示想跟她交往,她心中又羞又喜,以為他是真心的。

  可是就在那一天,她到他家裏寫功課,在他的半哄半騙之下,羞怯的獻出自己。可是初次的痛楚嚇得她不敢再繼續,也完全沒有得到快感,想不到隔天到學校,學長居然到處宣揚他的戰績,原來他是跟同學打賭。從那天起,她對異性更是敬而遠之,直到那一晚在酒吧遇到羅冬驥,在酒精的驅使下和他發生關係,可是卻一點都不記得經過情形。直到此刻,睿娜才真正的親身領會到什麼叫「做愛」,那種情感的交流、相濡以沫的滋味……

  當睿娜的空虛被填滿之後,那種幸福讓她落下淚來……


  「龔小姐,妳還好吧?」

  「總經理讓妳放一天的假在家休息,有沒有比較好一點?」

  「昨天的事嚇到妳了吧?」

  「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男人最好色了,他以為我們臺灣的女人好欺負,居然敢對妳性騷擾,打一巴掌還算便宜他了……」

  對於此刻同事們表現出來的種種關心和打抱不平,有別於之前的冷淡排擠,讓睿娜心中淌過一道暖流,感動得泛紅眼圈,連聲音也哽咽了。

  她露出一抹靦眺的笑容,「謝謝大家,我已經沒事,讓你們擔心了。」太好了,大家終於願意再次接受她了,這也可以算是因禍得福吧!

  「妳是沒事,公司就有事了。」盧鳳娟不改冷言冷語的態度。「聽說總經理打算和『國王購物廣場』解除合約了,解約金恐怕要付不少錢吧?就為了妳一個,害公司損失一筆生意,妳倒是挺得意的。」

  睿娜找不出替自己辯駁的話。

  「盧小姐,妳和龔小姐同樣是女人,遇到這樣的事妳不是應該站在她那一邊嗎?沒想到妳還幫外人說話,真是會讓我們看不起……」

  「就是說嘛!」其他同事也附和。

  「你們……我也是替公司著想,現在有多少廠商想擠進『國王購物廣場』,總經理說撤櫃就撤櫃,損失了生意,萬一公司營運出了問題誰來負責?」她可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福爾摩莎酒莊」的處境擔憂。

  「呸!呸!呸!妳少烏鴉嘴!」

  「公司才不會這麼簡單就倒了!」

  她咬牙切齒,「你們……」

  「我不會讓公司撤櫃的。」睿娜口氣異常堅定。

  盧鳳娟輕蔑的看著她,冷笑一聲,「妳會有什麼辦法?」搞不好想靠美色。

  「我可以去求……」倏地又打住了,非到萬不得已的狀況,她實在不想去辜家,不想見到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有錢人。可是為了公司、為了羅冬驥,就算是下跪也在所不惜。「我會想出辦法的。」

  「說得比唱得好聽。」

  男同事們一臉憤慨的聲援,雙方又吵了起來。

  「好了,大家不要吵了,就等總經理和副總回來就知道什麼情況了……」

  這番話總算讓大家都冷靜下來。

  大概快十一點左右,終於見到公司兩大巨頭一前一後現身在門口。

  「總經理,事情怎麼樣了?」

  「有副總出馬,應該都搞定了才對!」

  「對方到底怎麼說?」

  你一言我一語,大家都想知道最後的結果。

  羅冬驥朝合夥人兼好友使了個眼色,要他向大家說明,自己則是以公事公辦的態度瞅向滿眼憂慮的睿娜。

  「龔小姐,請妳跟我進來。」

  她連忙跟上去。「是。」


  「總經理……」

  門才關上,還來不及問出什麼,就被摟進一具寬闊溫暖的胸前,跟著小嘴也被封住了,害她一時之間忘了要說的話。

  「身體還好吧?」挪開嘴唇,溫柔的睇著睿娜還有些暈陶陶的嬌顏,不禁輕笑出聲。昨天他實在太需索無度,就像第一次碰到女性肉體的血氣方剛少年,要了她好幾次,等他下床離去,她還睡得不省人事。

  她臉蛋紅得像快炸開了。「嗯。」

  「那就好。」他又要俯下頭,卻被驚醒過來的睿娜給推開。

  「不行!這裏是公司,萬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羅冬驥嘆了口氣,也不想讓她不好做人,只好依依不捨的放開她。「今天下班我送妳回去。」他想多跟她培養感情、多了解彼此,當然還有她的兒子。

  「嗯。」小臉更形嬌傃。

  他笑得有些無奈,「不要對男人這麼笑,會想把妳撲倒的。」

  「我、我才沒有那個意思。」她要抗議啦!

  「我知道。」羅冬驥很快的又啄了下她的嘴才勉強解饞。

  睿娜嗔惱的睨他,才步入正題。「你們跟『國王購物廣場』的人談得怎麼樣了?真的非解除合約不可嗎?沒辦法挽救了嗎?」

  「不要緊張,先坐下來,我慢慢說給妳聽。」他將她安置在椅上,然後自己在她面前坐下。「原本我是去跟他們討論解約的事,想不到是『國王購物廣場』的賴總親自來跟我們道歉,不但不願和我們解約,還願意補償公司的名譽損失,並且答應在抽成上給我們很大的優惠。」

  她一臉詫異,「怎麼會這樣?」

  「我也很意外,聽說那名顧客服務部門的主任也被降級,到商品部擔任組長:最令人訝異的是那個日本人,據說因為他行為不檢,連帶的讓『皇天集團』拒絕了和『籐田株式會社』的合作案。」羅冬驥因為對方的處置得當。心中的不滿也稍微減輕。「至少『皇天集團』裏還有不少有腦袋的人。」

  「那公司真的沒事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羅冬驥臉色 地有些不對。

  「怎麼了?」心又跟著往上提。

  他深擰眉頭,「我從賴總的口中知道,這件事好像是辜家那位太子爺出面裁定的,因為昨天他也在場,了解整件事的始末,還要那位顧客服務部的主任親自來跟妳道歉,否則就永不錄用……我聽說這個太子爺一向眼高於頂,待人傲慢,我可不希望他是為了妳才這麼做的。」口氣中流露出濃濃的醋意。

  「為了我?」

  「我可不想突然冒出個情敵。」他幹脆直說。

  睿娜面露嬌羞,「什麼跟什麼嘛,我跟他怎麼可能?」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啊!難道他是為了替她出口氣?可是辜家從來沒有承認過自己的身分,為什麼肯為她這麼做?真是想不通。

  「妳長得這麼美,只要是男人都會注意到妳。」他不是對自己沒信心,只是還是會患得患失。

  她羞答答的嗔他一眼,「可是、可是我只喜歡你……」

  「真的?」他的嘴角咧得大大的。

  「不跟你說了,我要快點出去工作,免得大家懷疑。」睿娜怕兩人又情不自禁,在公司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羅冬驥不想再偷偷摸摸的來往了。「我看把我們的關係公開好了,雖然當初公司有明文規定禁止辦公室戀情,我會向所有的同事道歉。」

  「再過一段時間好不好?我希望讓大家看出我並沒有因為跟你談戀愛而影響到自己的工作,得到他們的認同。」這是她唯一想到的辦法。

  面對她乞求的美眸,他能說不嗎?

第七章

  星期六的早上,當門鈴聲響起,睿娜才剛把碗洗好,兒子一個人坐在客廳玩得不亦樂乎。那是個只要按壓蝸牛寶寶中心的橘色按鈕,就會有燈光伴隨著悅耳的音樂聲閃耀跳動,聽說可以刺激寶寶的知覺感官,幫助智力發展,這也是魏文玲送的玩具之一。

  「馬麻、馬麻。」緯緯揚聲叫喚母親。

  睿娜從廚房跑出來,想不出這時候會是誰來。「馬麻聽到了,馬麻來開門……」打開木門,透過一道鐵門,張口結舌的看著站在外頭的羅冬驥。

  「抱歉,沒有事先打個電話就來了。」即便是休假,他依舊是西裝筆挺,好看帥氣得不得了。「方便嗎?」

  她忍不住羞紅了臉,打開鐵門。「請,請進。」

  「馬麻。」搖晃著兩條胖胖的小腿,緯緯也好奇的走過來。

  羅冬驥垂下黑眸,對睜著烏溜溜黑色大眼的孩子微笑。「你叫緯緯對不對?」他記得她是這麼叫孩子的。

  見到不認識的陌生叔叔,他趕緊躲到母親的身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仰起可愛的小臉,看到叔叔正對自己微笑,也回以稚氣羞澀的笑臉。

  沒料到他會跑來,甚至沒有打扮,睿娜摸了摸頭發,希望自己現在的模樣不會像個黃臉婆。「請裏面坐。」

  「這是我銀行的朋友他們公司的贈品,我看滿不錯的,就跟他要了一個,希望緯緯會喜歡。」他提起地上的紙箱,拿進屋內。

  她牽著兒子的小手,看著羅冬驥用刀片打開紙箱,將小熊維尼聲光小吉普車拿出來,上頭除了小熊維尼,還有很多卡通人物,底座均有不同的圖形,依需要的圖形放上去,當寶寶放對位置後,就會發出不同的有趣聲音。

  「車車……」緯緯對新玩具充滿新奇,掙開母親的手,咯咯笑著走過去。「馬麻……熊熊……」

  睿娜慈愛的看著兒子興奮得又拍又摸。「好可愛喔!緯緯喜不喜歡?」

  他用力點下小腦袋。

  「那要跟叔叔說謝、謝。」她教著兒子禮貌。

  小臉上堆滿了笑,朝他鞠個躬,發著單音。「謝。」

  「不客氣。」羅冬驥伸手揉了揉那頭柔軟烏黑的發絲,肺部好像有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情不自禁的伸臂摟住他。

  她張口想要阻止,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車車。」面對陌生叔叔,他還是很害羞。

  羅冬驥這才放開他小小的身軀,讓他去摸索剛收到的新玩具。「他很乖。」雖然跟孩子相處的機會不多,但也見過下少皮得要命,讓人想打一頓屁屁的小朋友。「妳把他教得很好。」

  「嗯。」睿娜眼圈泛紅的點頭。

  他摟住她的小蠻腰,往頰上親了一下,「中午我帶你們出去吃飯,這樣也可以多跟緯緯接觸,讓他熟悉我這個叔叔。」

  「嗯。」她聽了好想哭。

  「哭什麼?」羅冬驥又憐又寵的笑睇她淚眼婆娑的模樣。「這樣緯緯會以為我欺負他的馬麻了,說不定以後就不讓我進門。」

  睿娜噗哧一聲,破涕為笑。


  浴室內的嬌喘聲漸歇,睿娜綿軟無力的倒在赤裸的男性胸膛上。

  「我、我得去看看緯緯……他要是半夜醒來沒見到我會哭……」她說得有氣無力,得分好幾次才能說完。

  靠坐在浴缸內的男人留戀的吻了吻她,嗓音嗄啞,蠱惑迷人。「水都涼了,是該起來了。」話是這麼說,卻還不想動,火熱的目光流連在她頸間的斑斑紅點上,笑容不由得加入。不過當他的視線落在右邊酥胸上的小痣時,越看就越覺得眼熟,好像曾經在某個女人的身上看過、親過,只是想不起來在何時何地。

  睿娜在他的拇指掃過胸脯,引起一陣嬌顫,以為他又想要了。「不行!快點起來穿衣服了。」伴著嘩啦的水聲,白嫩豐盈的嬌軀跨出了浴缸,裹著大浴巾先出去,不然恐怕就走不了了。

  「到底在誰的身上看過?」他不像他的合夥人兼好友,換女伴就跟換衣服一樣,既不濫情也不隨便,有過的女人五根指頭都數得出來。想了又想,應該不是以前交過的女朋友,那麼為什麼會覺得熟稔?「怪了,怎麼就是想不起來?」

  浴缸內的水真的冷掉了,不得不起身,拿了睿娜準備的毛巾擦幹,然後將它圍在腰上才離開浴室。

  走進客房穿上衣服,耳邊還可以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緯緯稚氣又帶著困意的聲音,似乎還半睡半醒。

  「叔?」打了個呵欠,伸手揉著眼皮問道。

  她將冷氣的溫度調弱,凝視著寶貝兒子想睡又想說話的可愛表情。「你要找叔叔嗎?叔叔要回去了,改天再來家裏陪緯緯玩。」

  大眼眨巴著,「好。」

  「緯緯喜不喜歡叔叔?」睿娜矛盾的問。

  小腦袋點了點,還比手畫腳。「高高……飛。」他的意思指的是羅冬驥讓他跨坐在自己肩膀上,頓時自己也變得好高,對他來說那是個從未有過的新鮮經驗,讓他樂此不疲。「玩。」

  當媽媽的自然聽得懂他的意思。「好,等下次叔叔來玩,再叫他讓緯緯坐高高。」她感傷的說,畢竟不是每件事她這個媽媽都辦得到。「好了,很晚了,快點閉上眼睛睡覺。」

  小小的身子試著要爬起來。「叔。」

  睿娜輕按著他弱小的肩膀,不讓他起來。「緯緯,你要做什麼?」

  高大的男性身影原本在門口看著母子親密的依偎在一起說悄悄話,旋即來到床邊,矮下身軀,摸著孩子的頭。「叔叔要回去了,下次再來找緯緯玩好不好?」

  「好。」小手再度從被子裏伸出來,學著母親和自己約定時的小動作。「勾。」意思是要打勾勾。

  他笑著伸出小指,「好,打勾勾,一言為定。」

  像是得到保證,這才乖乖閉上眼皮,打了個呵欠,很快的睡著了。

  見狀,百感交集的睿娜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我該回去了。」

  羅冬驥穿戴整齊走向門口,突然想到什麼而回過頭去,看著她的眼神無比的嚴肅。「我不希望讓妳以為我跟緯緯的親生父親一樣,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要是妳有了,我們就馬上結婚。」

  「嗄?」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就是喜愛她這種傻氣嬌憨的模樣。「今天我沒有做防護措施,雖然妳說是安全期,不過人生總是會有意外,要是有了孩子的話,我們就馬上結婚,我會把緯緯當作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輩子照顧你們母子。」

  睿娜驀地泛紅了眼圈,「我……」這時候她該說出真相嗎?

  「我是認真的,所以什麼都不必擔心,一切有我在。」羅冬驥俯下頭,深深吻了吻她,「還有件事要請妳幫忙。」

  她被吻得還有些暈頭轉向。「什麼?」

  「後天我們『葡萄酒愛好會』的一位成員結婚,在飯店擺了喜宴,要請我們大家過去熱鬧一下,不過規定要帶女伴參加才行,妳願意陪我去嗎?」

  「當然好了。」她喜孜孜的點頭。

  羅冬驥咧開英俊的笑臉,看得她臉紅心跳,全身發熱。「到時我會開車來接妳,那我回去了。」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睿娜才飄飄欲仙的關好大門,走回房間。可是當她看見寶貝兒子的睡臉,嬌顏又垮了下來……

  到底什麼時候告訴他比較好?


  「咳!」羅冬驥看著所有的職員,清了清喉嚨,別有含意的朝還在狀況外的睿娜掀唇一笑。對看慣了他嚴謹、冷峻一面的職員們而言,一時之間全都目瞪口呆,好像他被外星人給附身了。

  「我知道這段日子大家因為龔小姐和我的事,引起諸多的揣測,甚至還有同事在言語上面的刻意抹黑和冷嘲熱諷,這些我也不會再去追究。」他臉色一整,輪流看著在場每一張臉孔,經過慎重的考慮終於決定把兩人的戀情化暗為明。「雖然當初成立這家『福爾摩莎酒莊』,的確有規定禁止辦公室戀情,就是怕會影響到公司運作,和同事之間的感情。而我身為總經理,又是公司的負責人卻率先違反規定,在此我要向大家鄭重的道歉。」

  說完,他朝眾人深深的一鞠躬,見他表現出了誠意,這也讓大家心中的不滿稍稍平息了。

  「我相信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能力來判斷是非,我和龔小姐確實是在交往當中,也希望能夠攜手走下去。不過在公事上,她依舊是公司的會計,犯了錯我照樣會盯,不會因私忘公,也不會偏袒過錯。」

  睿娜猛然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登時漲紅了臉蛋,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當面公布彼此的關係。

  「……往後只要在公司,個人都要做好分內的工作,身為總經理,絕對不會循私,有任何意見還有不服也盡管來找我,我也會保持中立傾聽各位的意見,更希望這個工作環境是和睦的,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啪啪……

  一陣如雷的掌聲旋即響起了。

  面對羅冬驥勇於坦承錯誤,以及能以堅定果斷的態度面對底下的職員,所有的疙瘩似乎也在這一刻消失了。其實說穿了大家也只是嫉妒總經理的好運,能得到美人垂青,眼看人家郎有情、妹有意,也只能給予祝福了。

  「謝謝,大家繼續工作吧!」

  羅冬驥朝眾人頷了下首,便轉身回到辦公室。

  她才想說些什麼,終究要自己來面對,忽然隔壁的座位傳來文件被用力摔在桌上的聲響,就見盧鳳娟一臉忿然的站了起來。

  「這家公司還真是亂七八糟,一點制度也沒有,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既然沒指望了,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以前待的那家大公司,也是美女比較吃香,什麼工作都有男同事搶著幫忙,而她能力再強,也得不到重視,大家都說那是應該的,想不到換了環境也一樣。

  呂秀燕情急的勸說。「不要這樣啦!」

  「要不要跟我一塊辭職?」

  「我……」她把頭縮了回去。

  冷哼一聲,「算了!我不想幹了!反正待在這種小公司也不會有什麼出息,不如早點另謀出路……」

  「很好,我接受妳的口頭辭呈,因為妳的試用期也沒通過。」

  盧鳳娟心頭陡地一凜,轉向發聲處,就見身材魁梧的副總以從未有過的冷酷表情瞪視自己,頓時難堪極了。

  平常笑嘻嘻的粗獷俊臉不見半點開玩笑的痕跡。「『福爾摩莎酒莊』不想聘用無法認同公司的員工,龔小姐,請妳把盧小姐這個月的薪水結清,她的試用期到今天為止。」

  她想開口求情。「副總……」

  「不用趕,我現在就走。」盧鳳娟顏面掛不住,馬上拿了皮包就離開。


  「好小子,當初是誰說不吃窩邊草的,怎麼一下子就被你啃光了?」一條健壯的臂膀很哥兒們的箍住羅冬驥的脖子。「想不到你出手這麼快,連我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他沒好氣的抓下臺夥人兼好友的手臂,「豈敢,我哪能跟你比。」

  「你也不要太謙虛了,好不容易看到你不再繃著張臉嚇人,得要好好感謝我們這位龔小姐。」自己所認識的他,是個相當健談、待人親切,充滿理想和抱負的新好男人,可是自從解除婚約,一夜之間性情大變,變得不茍言笑、難以親近,真的很欣慰他恢復過去的模樣。

  羅冬驥嘴角上揚,「真的有那麼嚇人?」

  「這還用說,公司裏的員工看到你像見到鬼,有事只敢來找我商量,你看你做人多失敗。」這些話一點都不誇張。「什麼時候要請大家喝喜酒?」

  「應該你先才對。」他知道合夥人兼好友目前也陷入熱戀當中,和親親女友的感情漸趨穩定。

  「不如一起辦如何?」

  「再過段時間比較好,我想跟孩子多相處,讓他能接受我。」羅冬驥看得出睿娜有多愛緯緯,所以他必須花更多心思去和他建立感情。

  「說的也是,你們之間還多個孩子,就像我和靜沂一樣,她心裏還在為曾經拿掉自己的親生骨肉而滿懷罪惡感,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不能當個好媽媽,很怕再度懷孕,看來我們想抱得美人歸,還得再等一等了。」口氣有些的自我解嘲。「還有一件事,你得再另外找業務助理了,這位盧小姐並不適任,她的試用期只到今天為止。」

  他沒有問太多。「知道了。」

  「你這招還真高明,當眾宣布,讓人家沒有心理準備,連否認的機會也沒有,真是太姦詐了。」

  羅冬驥啐了一口,「什麼好詐?我是那種人嗎?我只是不能明知道她被人欺負,卻又不能吭聲,所以只有替她正名,別人自然就會收斂了。」

  「這招的確達到效果了。」自己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心眼小、只敢在背後耍一些小動作的人。

  才想再說些什麼,羅冬驥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

  順手拿起手機,在接聽之前看了下顯示的電話號碼,大掌瞬間震了一下,腦袋跟著空白幾秒,以為已經忘記,想不到這十個阿拉伯數字已經深烙在腦海中了。

  「怎麼?誰打來的?」採過高大的身軀,瞄了瞄手機螢幕。

  他下顎一緊,「石玉潔。」

  「她?她還打電話給你幹嘛?該不會要跟你再敘前緣吧?這也不對,我聽說她半年前已經如願嫁給那個銀行少東,過著她想要的豪門生活了,還來找你這個前任未婚夫做什麼?」一道濃眉挑高。「不要接!」

  羅冬驥思索過後還是接了。「喂?」

  「驥,是我。」依然是他記憶中柔弱的嗓音。

  「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柔怯的懇求。「我、我想跟你見個面可以嗎?」

  「有這個必要嗎?」他冷冷的反問。

  對方沉默兩秒,好像快哭出來了。「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驥,求求你……」

  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寂寞……

  你不在我身邊,都是他在陪我……

  求求你答應跟我解除婚約……

  她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她的請求,這樣的體貼反而被她拿來利用。

  要見就見吧!

  「好,什麼時候?」對方把時間地點說完,羅冬驥默默的關機。

  性格有型的俊臉露出難以茍同的神情。「你還忘不了她?」

  「不!只是想聽聽看她還想說什麼……」


  晚上八點

  來到公司附近的西餐廳,因為客人不多,便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美式咖啡,並沒有喝上半口,只是等著約他見面的女人來到。

  他們多久沒見了?

  自己也有多久不曾想起她?

  他和她或許不曾真正的相愛過,只是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背景,都是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孤兒,在同病相憐之下,以為那樣的感情就是愛。可是他沒料到她太軟弱、太容易被動搖,真正需要的不是自己,而是個可以確保她衣食無缺、隨時有人在旁邊伺候的優渥生活。或許再給他努力二十年就可以辦到,可是她等不下去了,不能怪她,只能怪他們對未來的期許相差太大。

  不期然的,一輛黑色高級房車停在店門口,駕駛座的司機下了車,繞到後座開車門,攙著一名穿著孕婦裝的少婦出來。羅冬驥心情平靜的透過玻璃打量著曾經愛過的女人,看來她過得很好,出門有司機接送,身上的飾物都是名家設計的限量商品,也依舊是弱質纖纖,讓男人興起強烈的保護欲。

  石玉潔感受到他的注視,隔著玻璃和他四目相對。

  如果他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愧疚,可能要大失所望了。

  羅冬驥收回目光,執起杯耳,啜了口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濃咖啡,直到對面的座位有人坐下。

  「驥,好久不見。」秀麗的臉上不見半點瑕疵,耳垂上點綴著精致的珍珠耳環,讓她整個五官增添不少富貴之氣。

  服務生拿著菜單過來。「請問要喝什麼?」

  「不用了。」石玉潔小手輕揮,像在趕蒼蠅似的。

  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讓他擰起眉頭,定定的凝視眼前豪門少奶奶模樣的她,感覺到她真的變了,變得世儈、變得目中無人。

  「……我不能亂吃外面的東西,這樣對寶寶不好。」因為腹中的男嬰可以幫助她穩固在婆家的地位,所以飲食也就格外謹慎。

  「妳約我出來,想跟我說什麼?」他也不廢話。

  石玉潔將手心貼在隆起的小腹上,輕嘆一聲,她可是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裏頭。「驥,不怕你笑我,過去我總以為只要追求到更好的生活,一切就會否極泰來,結果並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婆家那些親戚有多可怕嗎?誰不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些什麼,圖的還不是我公公一手創立的事業王國,他們簡直就像水蛭,一旦被它咬住,除非把血吸幹才會放開……」

  這真是他記憶當中,那個清純、可人的石玉潔嗎?

  還是他根本從來不曾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

  這才是她的本質?

  「你都不知道我那幾個小姑三天兩頭就帶著先生往娘家跑,都妄想巴著我公公,想從他身上得到些好處。真是氣人,明明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想回來爭奪家產,我先生可是獨子,家裏的事業只有他能繼承,然後等我肚子裏的兒子長大成人,那些全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他們休想奪走,說什麼我都要幫他保住……」

  他眼神復雜的看著她。曾幾何時,她變得如此勢利、如此俗不可耐,眼裏只有財富地位,也懂得和人明爭暗鬥了?羅冬驥幾乎快認不得當初那個所愛的女人,還是那個女人根本不曾存在過?

  羅冬驥面無表情的睇睨她,幾乎不想再多看一眼。「如果妳只是想來跟我訴苦,多得是願意傾聽的人,我公司還有事要先走了。」

  「驥,你以前不會這樣對我的!」石玉潔訝異他冷漠的態度。

  「妳又了解我多少?」多麼自私的女人,眼裏只有自己。

  她臉上總算閃過一抹狼狽之色,「驥,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當時我真的受不了那種寂寞和空虛,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又不肯陪在我身邊……」

  「過去的事我早就忘記了,藍太太,妳說有重要的事就只有這些?」現在的他一刻都不想多待,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是顆貪婪、自私的心;而睿娜則是相反,在她明傃、亮麗的軀殼下,卻是個羞澀、天真的小女人,那才是值得他所愛、值得他付出所有的。

  石玉潔兩手護著將近七個多月的肚皮,當初因為發現自己有孕,而醫生診斷出是個男孩,藍家才接受她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媳婦,否則她根本進不了藍家的大門。

  「我就老實跟你說了,最近一個月我晚上常作噩夢,老夢到有個孩子在追著我……一直哭著叫我媽媽,害我晚上都不敢睡覺,身體也不太舒服,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危害到腹中的心肝寶貝,萬一孩子有個什麼,那一切就都完了。」她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後來我從其他富太太口中聽說林口有位師父法術很高明,可以幫信徒解決問題,於是我就跑去找他了。」

  他臉色一冷,「有病不看醫生,跑去尋求怪力亂神,我不知道妳是這麼迷信的女人,簡直是愚蠢。」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處境有多困難,這個孩子是我終生的依靠,因為他我才進得了藍家大門,我不能失去他。」石玉潔臉上再也不復清純,而是多了心機和算計。「那師父還真的很厲害,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說我的身邊有個大約兩、三歲的小女孩跟著,師父說那是我的業障,如果我不想辦法化解的話,恐怕會危害到我腹中的胎兒,搞不好還會流產……驥,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幫幫我……」

  羅冬驥一臉荒謬。「我能怎麼幫妳?」

  「因為跟著我的小女孩是個嬰靈,她想報復我,讓我這輩子都不好過,所以師父說最好能請嬰靈的親生父母一起來超渡她,讓她早日去投胎轉世就不會有事……」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瞥見羅冬驥的臉色刷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黑眸,那眼神彷佛想一口咬死她。

  他目光駭人的瞪視她,「妳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嬰靈?什麼親生父母?」

  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絕對不會的!

  石玉潔僵笑一下,有些害怕。「其實……其實我曾經懷過你的孩子……師父說是個女兒……」

  「什麼?」他無聲的喃道。

  「那時你每天忙著成立公司的事,一天到晚見不到人,而我……我又發現自己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她被瞪得坐立不安。

  「所以呢?所以妳就自作主張的去把孩子拿掉,連知會我一聲都沒有?」羅冬驥沙啞的怒瞪坐在面前的女人,握緊置於膝上的拳頭,才沒撲過去掐住她的脖子。

  「那是我的親生骨肉,妳怎麼能這麼殘忍的殺了……」說到這裏,喉頭哽咽,無法把話說完。

  她抿了抿嘴,語帶嘲諷。「那時我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跟銀行借了不少錢,哪養得起孩子?我考慮了很久才做出決定。」

  緊閉了下眼,他全身發冷。

  「既然考慮很久,難道就沒有機會跟我說嗎?」此刻的自己好像身陷在噩夢當中走不出來。「我是孩子的爸爸……」

  「我當然知道,可是如果告訴你的話,你一定會要我生下來,可是生下來之後呢?沒有積蓄、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你又忙著工作,我一個人沒辦法應付這麼多的事,驥,你要替我想一想……」

  羅冬驥眼白泛著紅絲,痛心疾首的大吼,「妳從來就只想到自己!妳有替我想過嗎?沒有!如果有,妳就不會把孩子拿掉!」

  餐廳內的服務生和客人都紛紛往這邊看過來。

  「你、你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兇過。」石玉潔撫著胸口,顯然嚇了一跳,有些顧慮的張望四周,很怕被人認出自己是誰,那多丟臉!再說萬一給什麼八卦雜志知道,那她豈不是身敗名裂,婆家也不會要她了。「你小聲一點好不好?萬一傳揚出去對我很不利。」

  他咬牙低咆,「妳這個冷血無情的女人,我今天終於看清妳了。」

  「隨便你怎麼罵我好了,反正我希望你跟我到林口走一趟,等超渡完之後,我也不會再來打攪你了。」說完,一手撐著腰,一手捧著高聳的肚皮起身。「你有我的手機號碼,確定好時間再跟我說,我要先回去了。」

  石玉潔何時離去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僵坐在位子上無法動彈,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力氣,他的身體就是動不了,直到四肢都麻痺了。

  一個原本可以活蹦亂跳、叫他爸爸的女兒,就這麼被她輕易扼殺了……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知道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呵呵……」當他笑出聲,才知道自己哭了,淚水爬滿了臉。

第八章

  墻上的鐘指向十點的方向,從來都是早到晚退、連假日都來加班的總經理居然連著四天都還不見人影,也沒事先請假,讓大家有些驚訝,想不到工作狂的他也會罷工。

  睿娜了解他是個責任心很重的男人,不可能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擔心羅冬驥出事。可是他的手機關了,家裏的電話也沒人接,只好改打副總的手機號碼,他在電話裏卻沒說什麼,只說羅冬驥人不舒服,要休息幾天。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副總略顯疲態的高大身影才跨進公司大門。

  「副總,總經理生什麼病?」

  「嚴不嚴重?」

  「我們想去探病……」

  爬了爬已經夠短的頭發,連續幾個晚上都沒怎麼睡,連下巴上的胡渣也沒空刮,走在路上還真的嚇到下少人。「你們不用擔心,總經理只是得了A型流感,怕傳染給大家,這幾天都在家休息,過兩天就會來上班了。」

  她不太相信他的說法。「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沉吟兩秒,「龔小姐,請妳跟我進來一下。」

  等兩人走進了他的辦公室,睿娜迫不及待的開口。

  「副總,總經理他真的只是得到流感嗎?嚴不嚴重?有沒有去看醫生?醫生他怎麼說?」一開口就是連珠炮似的說。

  「妳先別急,聽我說。」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是病得很嚴重,可是他的病不在外表,而是心……都是那個該死的女人,嫁人就嫁人,幹嘛又回來跟他說這些有的沒的,就只想到自己,害他變成這樣。」

  睿娜急得快哭了。「他到底怎麼樣了?」

  「我可以告訴妳實話,免得妳看見他時會嚇到。」又抓了抓頭發,「幾天前的晚上,他和以前的未婚妻見面,那個女人居然還有臉跟他說曾經去墮過胎,讓他整個人都崩潰了……到家之後,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把家裏的東西都砸得精光,結果手臂被酒櫃的玻璃劃出一條長約十公分的傷口,流了滿地的血,那小子居然還傻傻地看著血在流,也沒有趕緊止血,我看根本是故意的……」

  她美目圓睜,心臟猛地抽緊,淚水迅速的湧出。

  「幸好我有預感會出事,跑到他家才發現,馬上送他去醫院,幸好沒有傷到神經,不然真的會後悔莫及。」就知道那個女人出現絕對不會有好事,以前就曾經跟他說過,那個女人不適合他,偏偏他又死心眼,只認定她為今生的摯愛。「妳不要看他總是沉著、冷靜,天塌下來也不會皺一下眉頭,遇到任何困難也都會勇往直前,不會退縮,那只是表相,像他這樣的人一旦被擊倒,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的。這幾天我都守在醫院盯著他吃藥睡覺,直到今天早上才讓他出院。」

  「那他……他現在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又再度情緒失控?」睿娜滿臉驚恐,不由自主地往最壞的方向想。

  濃黑的雙眉蹙起,「我也這麼擔心,所以才想請妳過去看著他,我想現在只有妳救得了他了。」

  「好,我去!」她抹去眼淚,臉上有著無比的堅定和冷靜。「我會守在他身邊,不會離開半步的。」

  「那就麻煩妳了。」將口袋中的一串鑰匙交給她。「這是他住的那棟大樓的卡片,有這個妳才進得去,另外這是屋子大門的……我把地址抄給妳。」

  將便條紙和鑰匙抓在手心,睿娜不由分說的衝回座位拿了皮包就撲向電梯,還差點滑了一跤……


  七手八腳的打開鐵門,屋裏很暗,靜得像連空氣都停止流動,厚重的窗簾不但隔絕了外頭的光線,也悶熱得像座蒸籠。

  她順手關上裏頭的雕花木門,即便光線昏暗,也看得出裏頭一片狼藉,能摔的東西都被破壞殆盡,碎玻璃灑了滿地,蒙上淚霧的雙眸落在癱坐在皮制沙發椅上的男性身影上,皮包隨手往玄關的鞋櫃一放,慢慢的走向他。

  彷佛有某種神秘的力量抽光他的生命力,眼神喪失焦距,即使心臟依然在跳動,卻是萬念俱灰,只剩下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罷了。

  一聲嗚咽從喉頭逸出,睿娜勉強咽了回去,她不能哭,這時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保持理智才行。

  睿娜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窗簾整個拉開,再打開落地窗,讓陽光和新鮮空氣都能流通。

  感受到刺眼的光線,羅冬驥本能的偏頭避開,閉上眼皮,這種反射動作也證明他還活著,並沒有完全心神喪失。可是他的臉色好蒼白、好難看,讓她看得心都揪緊。來到他面前,垂下目光,含著淚水瞅著他左手腕的內側,那兒包扎著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紗布,以及殘留在地上的斑斑血跡,讓人看得怵目驚心,難以想象那道傷口有多深。

  她咽下喉頭的硬塊,緩緩在他腳邊蹲下,執起羅冬驥的左手腕,憐惜的撫摸著那圈紗布,再湊下紅唇,細細吻著,好像想用吻來將傷痕填滿。

  「嗚嗚……」睿娜再也壓抑不住的啜泣起來。

  她看得心好痛啊!

  萬一當時他流血過多死了,那該怎麼辦?

  睿娜將他的手心貼在自己溼潤的面頰上哭得不能自己。

  她好氣!真的好氣!

  所有因為恐懼、不安而累積的情緒整個爆發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不愛惜自己?」睿娜猛地跳起來,抓住他的雙臂,死命搖晃,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的往下滾落。「你就算再氣再恨,也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這樣能改變事實嗎?」

  不再抓著他,而是掄起兩個拳頭往羅冬驥身上打去,恨不得就這樣打醒他。

  「當我發現自己懷了緯緯,卻不知道去哪裏找孩子的父親,我沒有怨恨任何人……當我因為未婚懷孕,被舅舅和舅媽趕出家門……一個人流浪在街頭,我心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當左鄰右捨都在背後說我行為放蕩,在外面跟男人亂來,我也沒有怪他們這麼想……當我……當我大著肚子找不到工作……身上也沒錢去醫院做產檢,我還是咬緊牙關撐下去,不曾怨天尤人……當我躺在病床上痛得死去活來,我還是……還是感謝老天爺讓我有這個機會生下緯緯這個乖巧、可愛的孩子……怨恨是無法解決問題,它只會讓你痛苦……你知不知道?嗚哇……」

  睿娜最後撲進他懷中,嚎啕大哭。

  緊緊偎著自己的嬌軀不停顫抖,胸前的衣服也被哭溼一片,那慘烈的哭聲終於傳進他因為過於痛楚而冰封的內心深處。

  眼皮眨了幾下,漸漸有了焦距,慢慢的,眼珠往下睇睨,覷見哭倒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別、別哭。」喉頭幹啞得厲害。

  她揪緊他的衣服,哭到全身劇烈抽搐。「嗚……嗚嗚……」

  羅冬驥試著再開口。「不要……不要哭了。」

  「我就是要哭,誰教你要讓我這麼難過。」睿娜氣得又多捶他幾下。「我愛的男人絕對不是那樣禁不起打擊的。」

  聽見她承認自己是她愛的男人,他微扯下嘴角,徐緩的抬起雙手,圈抱住她的嬌軀,感受她的溫暖。「我沒有不愛惜自己的生命……我只是……只是好恨、好恨,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恨意給吞噬了,簡直快要發瘋,快要完全失去知覺,那種感覺真的太恐怖了。」其實那段時間他的意識很脆弱、模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了什麼。

  「以後心裏有什麼難過的事就說給我聽,讓我幫你分擔,不要一個人承受。」她心痛地說。

  他抬高受傷的手腕,「我連劃傷自己都沒有感覺,只想著自己有多恨那個自私的女人。」

  「笨蛋!」睿娜含淚嗔罵。「要不是副總跑來找你,你早就因為流血過多死了,不準再有下次了。」

  羅冬驥笑容好苦。「一次就夠受的了。」

  「還會痛嗎?」她撫著覆在紗布下的傷口,不敢太用力。

  「醫生有開止痛藥給我吃,所以沒什麼感覺。」羅冬驥端詳著她哭得花容慘澹的模樣,又憐又愧。「一定嚇到妳了,抱歉。」

  她睨他一眼,扁了扁嘴,又哭了。

  「對不起。」他張臂抱住她。

  睿娜將臉埋在他胸口,挾著哭音指控他。「你自己說過要照顧我和緯緯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我很抱歉,不會再有下次了。」

  在羅冬驥再三道歉,和保證不再犯的安撫下,啜泣聲才逐漸轉小,直到微弱的吸氣聲。

  「妳想聽我的故事嗎?」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雖然閉著眼睛,可是往事歷歷,一一在眼前浮現,有股衝動想要一吐為快。

  「石玉潔……她曾經是我的未婚妻,我們剛認識時,她是個柔弱、沒有主見、處處需要有人幫她打點一切的女人。因為我和她都是孤兒,所以對她特別照顧,以為自己可以當她的靠山、一輩子的支柱。交往那兩年,雖然沒什麼錢,但是過得很快樂,自然而然也就決定訂婚。可是想到結了婚,有了孩子,負擔也會加重,為了讓她和孩子能夠擁有更舒適的生活,我和老穆拿出所有的積蓄並且跟銀行借了錢,決定孤注一擲自己開公司,於是有了這家『福爾摩莎酒莊』。」

  她柔順的倚在他胸前,靜靜凝聽。

  「我們都沒想到自己開公司會這麼辛苦,我和老穆幾乎從早忙到晚,有太多事要做,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不夠用,回到家睡不到一個小時,就往公司跑……更不用說每個月為了要還銀行的利息,我必須東湊西湊才能把錢湊出來,那種生活根本不是人過的……在蠟燭兩頭燒的情況下,自然無暇顧及到玉潔,甚至好幾天連跟她說句話的時間也沒有,我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只是滿腦子想著公司,以為等公司根基穩固,也開始賺錢了,那麼就能好好的在家陪她……當初我真的是這麼想,可是玉潔顯然並不認同。

  「她是個怕孤單寂寞,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她需要的是無時無刻有人陪在她身邊、哄她開心,不會讓她皺一下眉頭。那些我都辦不到,因為我跟她聊的話題都是銀行要繳多少利息、要如何和其他大公司爭奪代理權、還要時常出國拜訪各個酒廠、公司又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那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她也不想聽。其實也怪我自己太疏忽她了,沒有考慮到她的心情……才短短三個月,她就做出選擇,跟我提出解除婚約的請求。」

  說到這裏,羅冬驥心痛猶在的閉緊眼皮,畢竟他曾用心去愛過。

  「原來我才知道有個銀行少東在那段時間對她展開猛烈追求,每天不是送花,就是昂貴奢華的禮物,然後帶她去飯店用餐,宛如對待公主般。那些是我給不起的,卻讓她對我的心動搖了,她怕跟我過苦日子,怕每天都要想著錢從哪裏來,那會讓她瘋掉,所以她寧可辜負我對她的感情,也要我放過她……」咽下梗在喉頭的硬塊。「我不恨她……真的……連我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要我了,我怎麼能奢望她會要我,會願意跟著我吃苦……」

  睿娜倏地摟緊他,不想聽他說出那麼令人心疼的話。

  「他們都不要,可是我要!我要你!」

  他綻出一抹讓人心折的英俊笑容。「謝謝。」

  「你謝什麼?傻瓜!」她又哭又罵。

  不期然的,又想到那件恍如晴天霹靂的噩耗,笑容陡地斂去,被眼底的強烈恨意所取代。

  「直到那天晚上,她竟然有臉跑來跟我說,她、她去醫院拿過我的孩子,她曾經狠心的墮掉我們的親生骨肉,那一刻我打從心底開始恨她……恨得想要親手殺了她……那是身上流著我一半血緣的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最親的親人……一個可能肖似我的女兒……」羅冬驥將淚水縱橫的臉龐埋在雙手的掌心,從喉頭發出沉痛的哭喊。「我連她曾經存在過都不知道……她怎麼可以這樣殘酷的對我?怎麼可以?」

  藕白的柔膩雙臂環住他,睿娜臉上同樣是淚痕交錯,她想大聲的告訴他,你錯了!你在世上還有個兒子,還有個流著一半和你相同血液的親生骨肉,可是她能挑他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之下說出口嗎?

  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感同身受的陪著他為死去的孩子哀悼、哭泣。

  「我也是個當母親的人,能夠體會你現在的心情,我卻不能評斷她做的是對還是錯,因為孩子在她的肚子裏,只有她有權利做出選擇。」睿娜不能確定自己表達的夠不夠清楚,因為她畢竟不是石玉潔,就像當年她決定生下緯緯一樣,是自己選擇要走的路,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能後悔。「誰也不能確定孩子出生之後,對他來說真的是最好的。」

  「呵呵。」羅冬驥幹笑兩聲,嗓音嘶啞。「我只是希望她能早點告訴我,而不是讓我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我身邊的朋友很多,可是唯獨沒有一個真正的親人,她明明知道我有多麼渴望建立自己的家庭,還是那麼做了,這對我來說是多麼的殘忍……」

  睿娜默默的流下淚來,原來他們對「家」都有如此強烈的渴望。

  「讓我這個當爸爸的連跟她說聲……說聲對不起……連個讓她出生的機會都沒有……」說到這裏,淚如雨下。

  心裏的那道傷口在淚水的洗滌下,總是會慢慢愈合,她相信總有一天會的。


  「先生,你長得很好看……」

  在夢境中,自己坐在吧臺前獨酌,有個女人過來搭訕,這種情形並不是第一次。在PUB這種場所,多得是想找一夜情的男女。「好像梁朝偉……他是我最喜歡的偶像……」

  他費力的想看清對方的長相……她的五官好眼熟……蓬松如雲的秀發、貓兒似的美眸、精致雕琢的五官……但是臉上的濃粧讓他困惑……不對!她不應該化這麼濃的粧……只要淡淡的就很美了……

  打了個酒嗝,女人吃吃傻笑。「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他聽到自己開口說。

  那個讓他眼熟的女人滿意的點了下螓首,笑得有些嬌憨。「呵呵,那就好,這樣我就可以喜歡你了。」

  在夢中的他不禁泛出微笑。

  緊接著,又換了另一個場景……

  全裸的他愛撫著躺在身下的女人,聽著嫣紅的小嘴發出貓似的嬌喘,欲望如同野火燎原,讓他俯下頭,用唇舌吮遍那一寸寸的雪膚凝肌……還有右乳上的小痣……

  「喝!」羅冬驥抽了口氣,從床上彈坐起來。

  是夢?

  他用十指爬過頭發,張口粗喘。

  不!那不是夢!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羅冬驥想起來了,想起何時見過那名在胸乳上有顆小痣的女人。那天石玉潔向他提出解除婚約,他痛苦萬分的答應了,卻不想回到兩人曾經共度的家,只有到酒吧買醉。後來……有個身材惹火的美女向他搭訕……然後他和她在賓館過了一夜,從來不隨便和女人發生一夜情的他,那一晚有些自暴自棄地和個不認識的女人發生肉體關係,只是他把她忘了,因為他下意識的不願去回想那天和石玉潔的爭執,自己是如何低聲下氣的想要挽留她的心,因此連帶著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凈……

  「不可能!」羅冬驥喃喃自語。「那個女人不可能是她……不會的……」他隱約記起那名陌生女子的臉孔,即使化了濃粧,還是認得出來。但是,下一刻又馬上將她從腦海中抹去。「怎麼會?怎麼可能?」

  心情紛亂的下床,赤著大腳走出臥室,客廳已經被整理過了,顯然是趁他睡著時做的,也將地板上的血跡都擦拭幹凈,餐桌上還擺了幾道已經涼掉的菜,不過飯還是熱的,大概是擔心他睡醒時肚子會餓,而睿娜已經先行離去了。

  看了下時間,已經是半夜一點多,足足睡了九個小時,睡到頭還有些昏沉沉,是因為這樣才會作那個怪夢嗎?怎麼會把她們混在一起?

  不行!他必須把這件事搞清楚,確定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前兩天是月初,又有幾位新進職員來公司報到,重新分配好座位,以及指派工作之後,每個部門的工做分量比之前來得更大,只見電話、手機響個不停,傳真機也不斷吐出紙來,有人進、有人出,忙得像陀螺,說話的嗓門也一個比一個大,活像是在參加大聲公比賽。

  每個月五號是公司的發薪日,所以睿娜從月初開始就要幫員工結算薪資,所幸這次請了位會計助理,是個才剛從商職畢業的女學生,多少幫她分擔了一些工作,不至於讓她再天天加班。

  由於員工薪資是直接匯進個人的銀行戶頭,所以要經過總經理或副總蓋章同意,她將所有的細目列表,送進辦公室。

  瞥見羅冬驥正在講電話,於是將資料擱在桌上,就要出去,不過他馬上比了個手勢,示意她留下來。

  「……ok,那就這樣,麻煩你了,再見。」掛上電話,他看了眼她呈上來的資料。「這個先放著,等我看過再說。」

  「是。」看他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也沒有。心想,昨天正好去迪化街買了些枸杞和菊花,待會兒要記得泡杯給他喝,降一降火氣。

  羅冬驥笑意晏晏的看著她,「今天下班等我一下,我送妳回去,順路去保母家接緯緯,我們在外頭吃飯,這樣妳回去之後就不用再煮晚餐了。」

  「好啊!緯緯看到你一定很高興。」想到寶貝兒子整天「叔、叔」個沒完,就是因為羅冬驥會陪他玩騎馬打仗,讓他坐高高,還會當空中飛人,所以只要見到他,就興奮得咯咯笑個不停,又黏得緊,把她這個馬麻晾在一邊涼快,害她都有點吃味了。

  「那妳先出去忙吧!」

  她才轉頭要走,又被他叫住。

  「對了,妳好像曾經提過,我長得很像妳喜歡的一位明星,還說他是妳的偶像,一時之間忘了叫什麼名字……」他狀似不經心的問。

  睿娜不疑有他,表情像個崇拜明星的小女生。「他叫梁朝偉,我最喜歡他演的電影了,尤其是2046,他的造型好帥、好性感。」

  「我想起來了。」羅冬驥黑眸微微瞇緊,至少他確信打從她第一天來公司應徵到現在,從來沒有說過。不過他依舊按兵不動,佯裝吃醋的口吻。「那妳比較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她不由得嬌嗔,「哪有人這樣比的。」

  「妳的意思是說我比不上他?」他故意逗她。

  「才不是,我當然比較……比較喜歡你。」睿娜捧住火紅的雙頰,即使他們關係已經很親密了,她還是會不好意思。「你跟人家吃什麼醋嘛!」

  羅冬驥還算滿意她的答案,「這還用說,這世上沒有一個男人願意被自己心愛的女人拿來比較。」

  「好嘛!以後我不說就是了。」

  他摟住她的小蠻腰,「這才對。」

  「不要亂來!」睿娜避開他湊下來的嘴唇,「別忘了這裏是公司,你是總經理就要以身作則,讓其他同事撞見不好,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得先出去了。」

  「下班記得等我。」

  睿娜謹守在公司的身分,不敢待得太久,很快的出去了。

  俊臉上的笑意在門關上之後,漸漸的斂去。

  那一夜在酒吧跟他搭訕,而且還和他發生關係的女人真的是她?

  可是為什麼不說?

  難道她是因為喝醉了,所以沒有認出他?


  十點左右,龔家的大門被打開了。

  睿娜摁開客廳的電燈,讓身後的羅冬驥進門,他手上還抱著已經熟睡的緯緯,他們到東區一家餐館吃完四川料理,又帶他到大安森林公園散步,大概是玩得太瘋,回程途中便已經累得睡著了。

  「把他抱到房間吧!我來幫他包尿布。」她又摁亮房間的燈說。

  他提出疑問,「他這個年紀還要用到尿布嗎?」

  「白天是不用,不過晚上還是有需要,等再大一點會慢慢訓練他。」拿出一片幫寶適,動作嫻熟的幫寶貝兒子包好,看來真的玩累了,居然沒有醒來。「這小子今天真的玩到都快瘋掉了,有玩伴就是不一樣。」

  羅冬驥揚起一道邪惡的笑弧,笑得好不曖昧。「那我們是不是快點再幫他生個弟弟?」

  「你以為生小孩很簡單啊!說生就生。」她噘嘴嗔怪。

  睇著緯緯的小小睡臉,羅冬驥眼神變得高深莫測,「妳覺不覺得緯緯長得跟我很像?特別是他的眉毛和眼睛……」

  「有、有嗎?」睿娜的笑容有些僵硬。

  「難怪那天在醫院,章大哥會以為緯緯是我在外面偷生的,仔細看了之後,他還真的跟我很像,說我們是親生父子一點都不奇怪。」

  她表情顯得怪異和緊張。「大概是你、你和緯緯的親生父親有、有幾分相似吧!已經很晚了,你也快點回去休息,錢要賺身體也要顧。」

  「好。」他往客廳走去。

  睿娜跟在後面,一顆心像吊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

  「對了!」羅冬驥狀若無事的回頭,「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很好看,好像是黑色洋裝,領口是圓的,挖得滿低,袖口上還有兩條帶子綁上蝴蝶結,怎麼都沒有再見妳穿過?」

  「黑色洋裝?圓領的?袖口有蝴蝶結……噢,你說的那一件,因為生完孩子後,胸部變緊了,不能再穿,就拿去給專門回收二手衣的。」她沒有想太多。

  他俊臉一凜,「妳真的確定我們第一次見面,妳身上穿的是那件衣服?」

  「沒錯,那天還是文玲要我非穿那件不可……」咦?睿娜眨了幾下眼睛,難得動了動腦筋,好像察覺哪裏出錯了。

  羅冬驥直直的瞪著她還搞不清狀況的樣子,不知該氣還是該笑。「看來我們對第一次見面的定義似乎不太相同。」

  「是、是嗎?」她面露心虛的喃道。

  他帶著強大的魄力逼近她,「不是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公司才對,當天妳穿的是一件淺米色襯衫和咖啡色裙子來應徵。」對那天的印象可以說太深刻了。「那妳呢?難道不是在『福爾摩莎酒莊』,而是別的地方?譬如說某間酒吧?」

  睿娜慢了半拍才想到錯在哪裏了。「啊!」

  「想起來了嗎?」他沉聲質問。

  「呃,想、想起來了。」真的姦詐,居然這樣套她的話,而她也真笨,就這麼呆呆地上當了。睿娜把頭垂得低低的,好像犯錯的學生,在他淩厲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你都知道啦?」

  不需要再試探了,真相已經浮現。

  「那天在酒吧跟我搭訕的女人真的是妳?」他是沒料到她會那麼大膽,所以一直沒有想起來。

  她一臉窘迫,「因為我、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妳!」羅冬驥為之氣結。「既然不會喝酒,妳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如果不是碰到我,而是其他的男人,或者變態狂,妳可能還會被人姦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被他吼得耳膜都痛了。「我、我又不是一個人去的,還有文玲……」

  「如果她能保護得了妳,妳怎麼還會跟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上床?!」這次羅冬驥吼得更大聲了。「妳到底有沒有腦袋?!」

第九章

  睿娜瑟縮一下,雙肩微拱。

  「我……我也沒想過會遇上那種事……」

  眼眶忍不住泛紅了,吃虧的人是她耶!她才是有資格生氣的人,怎麼反倒變成是自己的錯,有沒有搞錯?!「那時我只想過去問你,願不願意當我的男朋友,也不曉得最後會跟你到賓館,等我酒醒之後都嚇哭了。」

  他氣到不行。「妳……」

  「你還要罵哦?」她很想捂住耳朵說。

  羅冬驥忍住想對她大吼的衝動。「當時妳應該做的事是馬上叫醒我,然後逼我負責,而不是偷偷的跑掉。」

  「嗄?可是這樣做不會很尷尬嗎?」她沒經驗,不曉得怎麼應付。「再說萬一你不喜歡我這一型的,卻被逼著要負責,不是會很痛苦嗎?」

  「妳……」他真的被她給徹底打敗了。「所以妳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想要獨自把他扶養長大。」

  她微張紅唇,愣在原地。

  「我沒妳那麼笨,算不出孩子是什麼時候有的。」早在他懷疑她就是那晚和自己有過一夜情的陌生女人,接著便想到緯緯。看過他的健保手冊,知道他的出生年月日,再算一下時間,正好就在那幾天受的孕。

  「緯緯是我的親生兒子。」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事到如今,睿娜也沒辦法否認了,被拆穿了也好,省得她老是煩惱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他,真的是松了口氣。「對不起嘛!我真的一直想告訴你,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真的是我的兒子?我的親生兒子?我有兒子,我真的有兒子了……」他欣喜若狂的叫道。

  盡管早就知道,可是當他得到證實,還是掩飾不住臉上的狂喜和驕傲,大步衝進房間,小心翼翼的坐在床沿,眼泛淚光的撫摸孩子柔細、可愛的臉頰,心中的喜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我曾經不只一次偷偷期盼過,如果緯緯是我親生的兒子該有多好,想不到這是真的,他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在這世上,他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人。

  睿娜在旁邊偷偷拭著眼角的淚水,能夠體會到他此刻的激動。

  他真想馬上叫醒緯緯,聽他親口叫一聲爸爸。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羅冬驥突然掀開覆在緯緯身上的小涼被,將他從床上抱起來,這番舉動嚇了睿娜一大跳。

  「你要幹什麼?」

  他沒有看她一眼,只是面無表情。「我要帶他回家。」

  「可是、可是這裏就是他的家。」她不知所措的看他抱著緯緯走出房間,連忙跟著跑。「冬驥,你要把緯緯帶去哪裏?快把孩子還給我……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你不要把緯緯帶走……」

  羅冬驥冷睇她一眼,「我是他的親生父親,難道沒有資格嗎?」

  「我……我沒有說你不是,可是……你不要把緯緯搶走好不好?我不能失去他,求你把孩子還給我!」睿娜一邊啜泣,一邊低喊。「緯緯!」

  似乎被大人的吵鬧聲叫醒,緯緯揉著眼皮,「馬麻……」

  「緯緯!」聽到孩子的叫聲,她更是心如刀割。「你不能就這樣把孩子帶走,你會嚇到他的……緯緯!」

  於是他低頭問著半夢半醒的孩子,「緯緯,我們再去玩好不好?」

  「好。」聽到可以和叔叔去玩,不禁咧開大大的笑臉。

  睿娜聽了心都碎了。「緯緯,馬麻在這裏!」

  「妳已經霸佔兒子太久了,今晚我們父子想單獨相處。」羅冬驥繃著俊臉,毫不留情的步出大門。

  「緯緯!緯緯!」她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痛哭失聲的叫著寶貝兒子,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嗚嗚……把孩子還我!緯緯……」她最害怕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她不禁又想起八歲那年,那時母親還在世,有天家裏來了個老爺爺,旁邊還跟著幾個穿西裝的伯伯,其中一個好像叫什麼律師,看起來有點可怕,讓她只敢躲在廚房偷聽大人談話,雖然還小,可是那天的事卻記得格外清楚。

  「……我們辜家並不承認這個孩子,何況妳生的又是個女兒,不是兒子,也就更沒必要去做親子鑒定,只要妳以後不再糾纏不清,我會付給妳們母女一筆錢,等簽署契約之後,不要再讓我看到妳們……」

  「辜老先生,我不會收你的錢,既然女兒是我決定要生下來的,自然會想辦法養大……」

  就是因為她不是兒子,所以親生父親那邊不願承認她的存在,是死去的母親堅決不拿對方的錢,執意靠自己的力量將她養育成人。但是最後還是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她只好去住在舅舅家。

  因為是兒子可以傳宗接代,所以男人比較重視嗎?

  要是他再也不把緯緯還給她,那該怎麼辦?

  失去緯緯,她怎麼活下去?

  「嗚嗚……」睿娜六神無主的哭著,陡地想到魏文玲,連忙跑回屋子打電話求救。「文玲……嗚……緯緯……緯緯他……他被他爸爸帶走了……怎麼辦?怎麼辦?」

  不到半個小時,魏文玲氣急敗壞的衝到家裏。

  「那個男人憑什麼把緯緯帶走?就憑他貢獻一尾精蟲嗎?我們去報警,就告他綁架!」她劈哩啪啦地破口大罵。「也不想想他有個兒子是誰的功勞,他只想不勞而獲,算什麼男人?王八蛋!他住哪裏?老娘跟他拚了!」敢搶走她的寶貝幹兒子,她要找一些兄弟去修理他一頓。

  掛著兩行淚水,睿娜可憐兮兮的攔下她。「文玲,妳先冷靜一下……不要報警啦!這樣他以後在外面怎麼做人?」

  魏文玲一副快昏倒的樣子。「拜托!妳幹嘛還替那個男人說話?」

  「因為他是緯緯的親生父親。」就憑這一點,就有資格跟她搶兒子了。

  文玲往上翻了個白眼,「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說妳?他不是原本就打算跟妳結婚的嗎?還說要給妳和緯緯幸福,難道他只是想跟妳玩一玩?怎麼突然會在知道緯緯是他的親生兒子之後就翻臉不認帳了?他到底跟妳說了些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頭腦是一片混亂。「說不定他後悔了,不想跟我結婚了……他的表情好兇,我一直求他、一直哭,他都不肯聽我說……」

  「王八蛋!臭男人!」魏文玲一邊咒罵,一邊在客廳走來走去。「要是他想跟妳爭奪緯緯的監護權怎麼辦?電視連續劇不是都這麼演的嗎?」

  睿娜臉色發白,嬌軀搖搖欲墜。

  「妳要跟他打官司嗎?目前的法律條文聽說都是對男人有利,搞不好會把監護權判給他,畢竟他是公司的老板之一,經濟條件比妳好……呸!呸!我怎麼可以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明天我就去找個厲害的律師討論一下看要怎麼辦。」她全身充滿鬥志。「對!我先打個電話……」

  看著魏文玲拿起手機就狂叩,睿娜跌坐在地板上,茫然不知所措,只能頻頻掉淚……


  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回房,睿娜呆坐在客廳,等著天亮。

  其實她能夠體會羅冬驥的心情,他是個孤兒,從小最渴望的就是能夠擁有自己的親人,如今好不容易知道自己有個兒子,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手,如果他決定要跟她爭奪緯緯的監護權,她該怎麼做?

  躺在椅子上睡了四、五個小時的魏文玲,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的看了下時間,「已經快八點了……妳都沒睡嗎?」看著睿娜還是維持昨晚的姿勢,眼睛紅腫,她於心不忍的問。

  她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我睡不著。」

  「我跟律師約好十點見面,一定會想辦法把緯緯搶回來,妳不要擔心。」

  睿娜輕搖螓首,「我想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

  「還會有什麼辦法,妳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心軟,難道妳想把緯緯讓給他?」魏文玲這句話正中要害,她這個幹媽說什麼也不會答應。

  「我……」睿娜當然不想了。

  見她精神委靡,情緒低落,不想再讓她難過。「好了,妳也先別想這麼多,等我跟律師討論過再做打算,妳餓不餓?我出去買早餐回來吃。」

  「我吃不下。」

  魏文玲橫她一眼,「不吃東西怎麼有體力戰鬥?」

  「我真的……」這時,睿娜好像聽到外頭有什麼,背脊倏地一挺。「是緯緯在叫我!我聽到緯緯的聲音了……緯緯!」彷佛打了一針強心劑,馬上從地上爬起來,奔向門口。

  「我怎麼沒聽到?」該不會思念過度,產生幻聽。「睿娜,等我一下!」被她突然的舉動嚇到。

  飛快的打開鐵門之後,從樓梯間傳來的童聲更加清晰。

  「馬麻!馬麻!」看到母親,小臉笑得更開懷。

  她淚眼凝注癡癡望著一夜不見的心肝寶貝,哭喊一聲,「緯緯!」說著便張開雙臂撲過去,不由分說的從羅冬驥手上搶了過來,將小小的身軀抱個滿懷,再也捨不得放開。「緯緯,媽媽好想你,媽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胖胖的小手拍了拍母親的頭。「乖。」

  兒子的安慰讓睿娜哭得更兇了。「嗚嗚……」

  「睿娜,先把緯緯抱進去。」魏文玲瞪了一眼妄想跟她搶幹兒子的男人,長得是人模人樣沒錯,不過「黃色手帕」裏的李尚民不也一樣,結果知道自己的老婆不能生,便猶想慈英的小孩,這種敗類不需要跟他客氣。

  睿娜稍稍止住淚水,淚眼蒙 的看向站在矮了兩階樓梯的羅冬驥,無法對他惡言相向。「進來裏面再說吧……緯緯,你的尿布都溼溼了,馬麻趕快來幫你換,不然會臭臭。」先行進屋,就直接帶兒子到房間去,看緯緯笑呵呵的,可見父子倆昨晚相處得很融洽。

  「羅先生,你到底想怎麼樣?」魏文玲率先開炮。

  他眉頭深攬,猜測著眼前女子的身分。「妳就是魏小姐?」也就是睿娜口中的閨中密友、緯緯的幹媽。

  「沒錯。」

  羅冬驥對她可沒什麼好感,畢竟就是她帶睿娜到酒吧,害她後來吃了這麼多苦頭,她算是罪魁禍首。

  「我不懂魏小姐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口氣自然也不怎麼好。

  她雙手扠腰,一副想跟人大吵特吵的樣子。「明人不說暗話,就算你是緯緯的親生父親又怎樣?要不是睿娜把他生下來,你根本不可能有個兒子,要是你想跟她爭監護權的話,我們也不會任人宰割,我們就在法庭見。」

  這位小姐八成得了嚴重的妄想症了。「魏小姐,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睿娜爭緯緯的監護權?」

  魏文玲一臉狐疑,「難道不是?你可不要以為我很好騙,想要以退為進,假裝沒這回事,又偷偷在背後搞鬼?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他們母子的。」

  「我沒必要跟妳談這些。」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氣得跳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對眼前的男人更看不順眼了。

  「魏小姐,這是我和睿娜之間的問題,不需要外人來插手。」羅冬驥也不給面子,直接挑明了說。

  「你!」她登時氣結,「要不是我拜托朋友四處打聽,知道你的公司正在應徵會計,故意叫睿娜去面試這份工作,好讓你們見面,恐怕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你不感謝我,還敢這麼囂張。」真是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給老娘記住。

  似乎聽出什麼破綻,他瞇起黑眸,「這麼說來,魏小姐早在睿娜來公司應徵之前,就知道我和她的關係?」

  「哼!」這次換魏文玲跩了。

  羅冬驥目露寒光,下顎抽緊,「魏小姐,請妳解釋清楚。」

  「文玲,是真的嗎?」安頓好兒子,從房裏出來的睿娜也正好聽見了。「妳真的早就知道那家公司是他開的?妳是故意叫我去的?」

  她嘴巴張了又閉。「緯緯呢?」

  「我讓他再睡一會兒,煮好了粥再叫他。」睿娜納悶的走向她,「文玲,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好啦!我說就是了。」魏文玲嘆了口氣,對於這天的來臨,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妳剛才沒聽錯,我早就知道那家公司是他開的,所以才要妳去應徵,就是不想看到妳養孩子這麼辛苦,至少也要讓緯緯的爸爸負起該負的責任,不要太便宜他了。」

  睿娜半晌說不出話來。「可是……可是怎麼會這麼巧……」

  「一點都不巧,因為我一直在找他。」她繼續說:「為了找他,我還常跑去那家酒吧,和裏頭的酒保混得很熟,還曾經交往過一段時間,不過彼此認為不太適合,還是做普通朋友比較好。反正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要他幫我留意那天晚上帶妳去賓館的男人,可惜那個男人之後就不曾再出現過了,不過那是唯一的線索,說什麼也不能放棄。直到幾個月前,酒保打電話給我,說那個男人帶了兩個朋友到酒吧去了,他還算反應機靈,順便要了張名片,所以我才知道他是誰。」

  聽完,她不禁動容了。「所以妳才催我接受這份工作?」

  「我知道他還沒有結婚,而且有能力養妳和緯緯,孩子有爸爸會比較幸福不是嗎?」魏文玲眼泛淚光,面有慚色。「其實我也是在彌補自己犯的過錯,要不是我心胸狹窄,一直在偷偷嫉妒妳,還故意帶妳去那家酒吧,也不會讓妳遇到那種事,當我知道妳懷孕了,還被妳舅舅他們趕出家門,我真的好想打死自己算了,都是我害的……」

  「妳嫉妒我?怎麼會呢?」她始終對自己那麼有自信,可以說是女強人,這才是最讓睿娜羨慕的地方。

  魏文玲吸了吸氣,神情顯得羞愧。「還記得高三快畢業時和我交往的小馬哥嗎?他是我的初戀,我真的很喜歡他,可是妳知道嗎?有一次我為了他跟別的女生出去玩,跟他大吵了一架,明明是他自己來追我的,又不是我逼他,怎麼可以腳踏兩條船?結果妳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他說會來追我是因為妳的關係,因為妳不敢跟男生說話,所以才想透過我跟妳熟悉之後就要把我甩了,還說我沒胸沒臀,又長得沒妳美,要不是為了追妳,他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真是爛人一個!要是現在的我,根本不會被他的話激到,可是那時我太年輕,只能把失戀的難堪記在妳頭上……我根本沒有真心把妳當作好朋友,可是妳卻那麼相信我……」

  見她要開口,連忙阻止。「先聽我說完……那天我是故意帶妳去酒吧,美其名說是要慶祝我們畢業,其實是想看妳出糗。果然才坐下來,就有一堆蒼蠅過來跟妳搭訕,看到妳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斷用眼神向我求救的模樣,我在心裏偷笑,卻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旁邊看妳的笑話……

  「這時有個男人走進酒吧,看來心事重重的樣子,有一股憂鬱王子的味道,想不到妳看到他之後,好像被電到了,還說他長得好像梁朝偉,我乘機慫恿妳過去跟他交朋友。可是妳很害羞,不好意思開口,還記得我把我的雞尾酒給妳喝嗎?妳才喝了兩口就醉了,我把妳推了過去……當時妳大概醉得很厲害,居然真的過去跟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說話,這是平常的妳不敢做的事,最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才聊了幾句,妳居然跟對方走了……」

  一下子說這麼多,魏文玲感到喉嚨很幹,吞了下口水,不敢正視任何人。

  羅冬驥臉色倏地陰沉,「妳竟然沒有阻止。」

  「對!我沒有。」她大聲承認錯誤。「當時我只想到要報復,為什麼男生都喜歡她,連我喜歡的人也是,我真的好嫉妒,所以就當作沒看見,讓你把睿娜帶走。可是你們才走出去五分鐘左右,我就後悔了,想到睿娜這麼信任我,我卻見死不救,我趕緊衝出去找人。可是……可是已經找不到你們了,我真的好害怕,也沒臉再見她,就跑到英國找我姊姊……」

  如果她不是女人,他真會狠狠地揍她一拳。

  「虧她還把妳當作最好的朋友,妳根本不配。」羅冬驥伸臂擁住低聲啜泣的睿娜,「不過我也有錯,沒有看出她是喝醉了,還誤認為她是那種隨便的女人。可是如果那一晚她遇到的不是我,而是有特殊癖好的變態狂,妳想她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

  文玲泣不成聲。「當我從英國回來,看到睿娜瘦得只剩皮包骨,還挺了個大肚子,我真恨不得衝到馬路上讓車撞死算了……睿娜,我對不起妳,我沒有資格得到妳的友誼和感謝,我把妳害得這麼慘,都是我的錯……」

  「文玲!」睿娜不計前嫌的上前抱住她,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其實我有天看到小馬哥用機車載別的女生出去玩,我很生氣地罵他,他居然說只要我答應跟他交往,他就會對妳好一點。他根本是個混蛋,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我要是早點說出來,妳就不會受這麼大的委屈了……對不起……」

  魏文玲也抱著她痛哭。「那種大爛人送我也不要……睿娜,妳打我好了……是我把妳害成這樣……讓妳變成未婚媽媽,還被人家恥笑……」

  「可是沒有妳的話,我跟緯緯早就餓死了……每次緯緯生病,妳都擔心得睡不著覺,怕我們母子餓到了,或是身上沒有錢,這間房子的租金是妳付的,保母費也是妳出,還一直買衣服、買吃的、用的給我們……要是沒有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忍不住要罵。「比起妳受的苦,那又不算什麼……」

  「可是我心裏只有感激,謝謝妳對我和緯緯所做的一切……」

  「笨蛋!妳在跟我道什麼謝?」魏文玲眼淚猛掉。

  睿娜又哭又笑。「文玲,妳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睿娜……」

  兩個女人又哭成一團。

  在場唯一的男人掐了掐眉心,考慮要不要阻止她們再繼續淹大水。

  「噗!文玲,妳的眼線都糊掉了……」睿娜「噗哧」的噴笑出來,抓了張面紙幫她擦,想不到越擦越臟。

  她捧著哭花的臉蛋慘叫一聲,「糟糕!我昨晚忘記卸粧了……哈!妳的眼皮也好腫,我們先去洗個臉,用冰塊敷一敷……」兩個女人手牽手,嘻嘻哈哈的走進浴室了。

  羅冬驥額頭登時滑下三條黑線。


  等她們重新回到客廳,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

  「好了,可以談正事了。」魏文玲拉著睿娜並肩坐下,臉色一整,「羅先生,雖然你是緯緯的親生父親,可是睿娜才是生他的人,她把他養到這麼大,你不能說搶就搶,你的良心被狗叼走了是不是?」

  他很不想跟個不可理喻的女人說話,偏偏她是自己心愛的女人最信任的朋友,只得咽下這口氣。

  「魏小姐,是誰跟妳說我要爭奪緯緯的監護權?」他咬牙問道。

  魏文玲愣了一下,瞟向身旁的女人。「難道不是他說的嗎?」

  「他沒有說嗎?」睿娜一臉無辜的反問。

  她又是一怔,「所以我才問妳。」

  「嘎?」

  羅冬驥緊閉下眼睛,拚命忍耐眼前可笑又荒謬的情況。「我根本沒說過。」她們把他想成什麼樣的男人了?

  「既然這樣,你沒事幹嘛把緯緯抱走?」魏文玲才不管,總而言之都是他的錯,和睿娜無關,她可是護短得很。

  這下他可找到「兇手」了。「我只說過妳霸佔緯緯太久了,想要和他父子倆單獨相處一晚,這樣哪裏錯了?」

  「是這樣嗎?」魏文玲錯愕的看著好友。

  睿娜偏頭想了想,然後臉蛋驀地一紅。「好像有這麼說過……當時我嚇壞了,以為他不把緯緯還給我,所以……沒仔細聽清楚……」

  「嗄?」她傻眼。

  他真的很忍耐了,可是怎麼會發生這種烏龍呢?「不管怎麼說,我都要謝謝妳幫我生下兒子,怎麼可能會跟妳搶呢?何況我們都打算結婚了,一旦結了婚,緯緯照樣會冠我的姓,我幹嘛沒事跟妳打官司爭監護權?」

  「對啊!」睿娜想想也是。

  魏文玲嘴巴張得好大,說不出話來了。

  那她口口聲聲說要伸張正義,要請厲害的律師上法院打官司,要讓對方身敗名裂……豈不是像白癡?

  「算我欠妳的,我認了。」魏文玲覺得好累,全身都腰酸背痛,也沒睡好,這樣對皮膚很傷。「既然沒事,我要回去了。」

  睿娜跟著起身。「不留下吃完早餐再回去?」

  「等你們結婚再請我喝喜酒吧!」看來已經不需要自己了,雖然是有點寂寞啦!不過這是最好的結局。

  睿娜送她下樓,關上大門踅了回來,有些難為情的看著一臉好氣又好笑的羅冬驥。「對不起。」

  「過來!」他伸出手臂。

  當她投進他的懷抱,羅冬驥抱著溫香軟玉,不禁笑嘆,「妳真以為我只要兒子不要兒子的媽?」

  「對不起嘛!」睿娜撒嬌的噘嘴。

  他俯下頭深深一吻。「好不容易老天爺才把你們母子賜給了我,說什麼我也不會放手,睿娜,這些年辛苦妳了,我光是想到妳為了生下緯緯所受的苦,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

  輕搖了下螓首,「什麼都不用說,因為一點都不辛苦,我很高興當初選擇生下緯緯,不是為了你,而是因為他帶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羅冬驥 地壞壞一笑,「原來那晚妳就對我一見鐘情。」

  「討厭!」她捂住紅頰嗔道。

  他低聲輕笑,滿心感動。「我保證一定會讓妳和緯緯得到幸福的。」

  「我也會讓你幸福。」睿娜與他手指交握,許下承諾。

尾聲

  也許有人會認為供奉嬰靈是種迷信,不過羅冬驥還是找到一間寺廟,幫那個無緣來到世上的女兒立了牌位,還幫她取名為「羅志涵」,希望她能早日投胎。

  牽著蹦蹦跳跳的兒子,睿娜隔了一段距離靜靜的等待,沒有去打擾他。

  「馬麻。」靜不下來的緯緯搖晃母親的手,想到別處去玩。

  她蹲下身子,白嫩的食指伸到唇上,「噓!不要吵爸爸跟姊姊說話。」

  「姊姊?」那是什麼?

  睿娜滿眼寵溺的調整寶貝兒子的衣領,「對,是志涵姊姊。」

  「涵……姊姊。」他會的詞匯也跟著多了。

  「乖,再一下下就好了。」

  緯緯烏溜溜的眼珠看向站在整片牌位前的男人,忽然張開口大叫,「把、拔。」這聲叫得又響亮又清楚。

  不但睿娜嚇了一跳,連默默替女兒祈福的羅冬驥也渾身劇震,倏地旋過身,滿臉不信。「緯緯,你剛剛叫我什麼?」這聲「爸爸」可是教了他好久還學不會的。

  「把拔……來……」舉起胖胖小手,揮了揮。

  他眼眶泛紅,來到兒子面前蹲下。「再叫一次!」

  「把拔!」像是故意賣弄,叫得好大聲。

  羅冬驥哽咽的摟住他。「緯緯會叫爸爸了……爸爸好高興……」

  「把拔乖。」小手摸摸父親的頭。

  把兒子小小的身子抱得更緊。「緯緯……」

  看著哭得一場糊塗的丈夫,睿娜跟著淌下開心的淚水。

  這個男人真的是越來越愛哭了,幸好公司的員工都不知道,不然以後就沒人怕他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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