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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大姊的男人 作者: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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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為了你,我披荊斬棘、翻山越嶺而來!」
茄!這是在唱哪一出文藝愛情大爛戲啊
她可是人稱冷血無情、沒心沒肝的「愛情絕緣體」
竟然有個瘋子不怕被她打成豬頭當眾對她示愛
瞧他一副誓死也要纏她到地老天荒的堅定模樣
真不知她是在何年何月不小心惹到這個瘋子的……
可惡!這傢伙是耳朵聾了還是聽不懂人話?
都說了她可以有親情友情,獨獨不要愛情這害人玩意
偏偏他像是黏性韌性超強的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不但抓住她的弱點要脅,還厚著臉皮硬要跟她回家
氣人的是那些不良家人竟背著她和他私下進行暗盤交易
面對親人陰謀設計集體出賣她,她真後悔「引狼入室」
但沒關係,他耐性夠,她的耐性也不差
大家就來比一比,看最後贏的人會是誰…


第一章

愛情是什麼?若以照相來形容,鏡頭是代表緣分開始,兩人的交往像是光圈與快門的配合運用,喀擦一聲得到的照片就是婚姻的結果,好與壞,完全取決於雙方的互動關係——冷燕湖。
  愛情是什麼?若以理化來形容,原子碰撞是個開始,就好比水需要氫與氧二比一的比例才能完美呈現,無論多一個氧或一個氫原子,結果都會失敗,是一種不可改變的結合——程又齊。
  「冷燕湖!」
  在一群人當中他輕易就發現她修長纖細的身影,一眼便認出她。喊出記憶中始終不曾遺忘的名字,嗓音明朗清澈,又帶著濃濃的欣喜,穿越人群直透入她的耳膜內。
  「是。」側著身的女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嘴裡叼著煙,轉過頭來一派冷漠,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他熱情,顯然他是認得她;她冷淡,因為她沒有絲毫印象。
  「我喜歡你。」
  男人走近幾步,神情激動,毫不避諱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就在眾人面前。想了她好久,沒想到重逢的日子竟如此偶然。
  他背上背著登山背包,看起來挺重的,從他身上穿的衣服可以看得出來應該是剛下山,因為雜草泥土滿身,身材頗高卻不會顯得很壯碩。他走路的時候身上的登山背包彷彿不是個壓力,步伐沉穩毫無累贅之嫌,這傢伙應該是很靈巧的人,可惜滿臉落腮鬍,頭上還戴了頂帽子,看不清他的五官。
  圍著他們的其他人在看見有只……不,是有個像熊一樣的男人居然膽敢跟他們的冷大姐求愛後不禁一臉驚訝,這傢伙真是有夠——偉大。
  任何一個認識冷大姐的人都曉得她對愛情很排斥,只喜歡工作,敢對她有興趣的男人不是被她整得死去活來,就是被她比男人還更熱愛工作的態度給嚇得回家面壁思過,從此不敢再出現。
  這男人實在太不瞭解冷大姐的性格,肯定不想活了。
  在白煙裊裊之下,冷燕湖也將對方打量完畢,隨即呼出一口氣,又緩緩吸了口煙。
  「再說一遍。」她仍舊是不冷不熱的聲音。怕自己聽錯,她再給對方一次機會。
  「我、喜、歡、你!」
  很好,確定沒耳背,這四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張開雙手作勢要抱住冷燕湖。
  她動也不動,一個彈指道:「叫警察。」
  叫警察?!眼看這個像熊一樣的男人就要撲向冷大姐,應該要先解決這個「熊男」再叫警察吧?
  幾個大男人隨即擋住「熊男」的行進方向,好保護他們重要的「資產」,冷大姐可是他們這組的頭頭,傷不得。
  不過男人動作靈敏,幾個旋身就閃躲過去,然後直奔冷燕湖的方向。
  冷燕湖依舊冷冷淡淡的,面無表情地雙手抱胸嘴角叼著煙,眼裡不見一絲波瀾。
  直到男人衝到面前,她纖細的身子才迅速換個方向,一手抓住男人,反手扭轉,男人似乎早知道她會有這一手,隨即改變姿勢,但冷燕湖的動作快了他一步,轉個身,借力使力,讓男人重重趴在地上,她跟著一腳踩在他的屁股上,展現她勝利的英姿。
  漂亮!
  男人沒喊疼,倒是其他人替他覺得痛了。
  冷大姐練過空手道、柔道、跆拳道,跟她一起工作過、又不相信一個女人能厲害到哪去的男人統統見識過她的厲害,不是疼得哇哇叫,就是得躺在床上休息個三、五天,最後再也沒有一個男人敢小看她的武術底子。
  冷大姐不歧視男人卻對男人向來不留情,這是眾所周知,只除了眼前這「熊男」大概是不清楚才會傻傻地往前衝。
  「痛嗎?」冷燕湖一手鉗制住男人,另一隻手甚至可以繼續抽煙,游刃有餘。
  「只要是你動手,我就不痛。」這叫打是情,罵是愛,他是甘願受。
  神經病!「我不認識你。」她睞了他一眼。
  「我是你心底的那個人,你怎能把我忘了?」他將她牢牢刻在心版上,她卻忘了他,真讓他心痛。「為了你,我披荊斬棘、翻山越嶺而來。」
  打哪來的瘋子?「這裡不適合爬山,你是不是迷路了?」見男人沒有絲毫反抗的動作,冷燕湖的力道也稍微放鬆。
  「有一段時間的確是迷路了,原本規畫好的路程可能是因為我不小心感冒的關係,所以才會走錯路,不過也幸好走錯路才能見到你,所以這個路是注定要迷的,迷得好,只要能再見到你,一切都值得。燕湖,我是為你而來。」帽子掉了,露出男人的五官,他的眸子閃著熠熠光芒。
  前半段話,冷燕湖聽不懂,其他人也一臉呆怔;後半段話則是在一般八點檔連續劇裡就可以聽見,千篇一律的台詞,了無新意……不,事實上還挺有新意的,至少從沒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聽過。
  這位「熊男」先生大概是直接從山頂摔到山腳下才摔壞腦子了吧?可憐哪!眾人一逕地認定他的遭遇必定淒慘無比,不禁同情起他來。
  「你叫什麼名字?」冷燕湖抽了口煙,順便問個基本問題。如果他答不出來,不排除他已經喪失記憶,如果答得出來,那就表示他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你真的忘記我了嗎?燕湖,你的聲音仍然如記憶中那樣冷冽如冬雪;你的個性是開在寒冬中的白梅,傲然挺立絕不隨波逐流;容貌似是空谷幽蘭,清麗又冷艷,讓人甘願冒著恐有一步踏錯便會摔下山谷的危險也要貪戀你一眼,只希望迷戀你的人從此只剩我一人。」即使還有其他愛花人,他也不會手下留情,定會一一斬草除根,這就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冷燕湖皺皺眉心,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哇,好厲害!「熊男」先生居然可以說出那麼漂亮的話,令人聽了為之動容,他們都忍不住拍手叫好。這男人能夠叫得出冷大姐的名字就表示他認識她,說不定更暗戀許久,才會追到這兒來,就為了見心愛的人一面。
  真是好甜蜜的愛情故事哪!沒想到冷大姐也有如此戀慕她的男人。
  正當眾人都陷入男人這席感人肺腑的告白之中時,兩道猶如極地寒冰般的視線淡淡掃過他們,冷燕湖的視線如冰刀,刺得他們個個低頭不敢再胡思亂想。
  「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這麻煩挺不小的,先解決了再說。
  「真的嗎?你真的想起我是誰?」男人好感動。
  「嗯。」把煙順手一拋,用腳踩熄,冷燕湖回頭下指示,「快點打電話叫救護車,把他送回醫院。」肯定是從醫院逃出來的。
  「大姐,真的要叫救護車?」這位「熊男」先生看起來挺正常的,不像是撞壞腦子的傢伙耶。
  「打。」耽誤她工作的進度,就得要自行負擔下場。
  「燕湖,你真的不記得我了?」他很失落。
  「很抱歉,這一年內我沒進過醫院,所以沒看過你……電話到底打了沒?」她的耐性有限。
  「別打!別打!燕湖,我是你的高中同學程又齊,你真的不記得了?」
  正要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人聽見「熊男」的話,連忙停下動作。
  冷燕湖腦子迅速轉動,一會兒後,她冷冰冰的開口,「更抱歉了,我對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
  她負責的事情多且雜,大腦的記憶容量又有限,只能追溯半年內發生的事情。
  半年內所發生的事情無論大大小小她都會記得清清楚楚,時間超過半年以上,除非是特別重要到令人印象深刻,或是舉凡「第一次」之類的,又或者是紀念日等諸如此類的日子,她才有可能騰出空間記憶,要不然一律刪刪刪。
  高中時代的事情當然是一點都不留,就算他真的是她高中同學又如何,妨礙她工作就是找她麻煩,找她麻煩就準備死得難看。
  程又齊很傷心,趁著冷燕湖不注意時,一把將她圈在懷裡;她想逃走,卻因為慢了一步失去先機,整個人被他緊緊摟住動彈不得,他終於取得勝利者的地位,有些小得意。
  「燕湖,你真的不記得我了?」他還以為自己會成為她心底最特別的人物。
  「請問我為什麼需要記得一個瘋子?」又不是閒著無聊。
  被一個陌生男人抱在懷裡,她應該會要掙扎逃走,但不知是否因為男人的手臂很有力量她不該貿然行動,或是因為他讓她產生一股熟悉感才會忘記反擊,無論是哪一種理由,當下她的的確確被個男人抱滿懷。
  這感覺不只令她懷念,甚至讓她產生一種已經很久沒有過的安全感,記憶中似乎曾經也有過……
  「因為我是那個喜歡你的瘋子。」他的心底始終只有她一個人。
  眾人見冷燕湖動也不動似是呆住了,不禁嚇了一大跳,尤其是她的助理艾青苑。
  打從她跟著冷燕湖之後,從沒見過她敗在哪一個男人手上,或者該說她從沒看過有哪個男人可以靠冷燕湖這麼近而不被她打成豬頭,這個「熊男」厲害喔!
  冷燕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因她滿頭霧水,如果這種感覺令她懷念,那就表示她應該記得這個人才對,為什麼她卻對他的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
  突然,程又齊朗朗一笑,「我知道了!」
  眾人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接下來的精采發展。
  「因為在我離開之前都沒有跟你提過我的名字,難怪你不記得我。」那時候她冷冰冰的,他心知即使報上姓名,她照樣會忘記,反正天天見面,也就不急著說了,才會造成今日的誤會。「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記得這個。」
  「哪個?」她自然地脫口問出。
  程又齊扳過她的下顎,佈滿鬍子的嘴對準她的櫻桃小口,結結實實的給她一記深吻。
  這個吻猶如一顆深水炸彈,在冷燕湖的心湖裡炸出一個大洞,連帶她擱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也一併被翻了出來——
  是他!
  她想起來了。
  「燕湖,這是我第二個初吻,同樣獻給了你。」他咧嘴一笑。
  這個吻仍舊如同第一次那樣美好。
  冷燕湖神情瞬變,腦子裡逐漸浮現他年輕卻又欠揍的身影,她切切實實想起他這個人了。
  「你這混蛋!」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冷燕湖賞了他一記右勾拳。
  「很好……你終於想起來了。」又是一吻換一拳,非常值得。
  哇!天哪!真有人敢親吻冷大姐?!這男人——了得啊!
  來賓請掌聲鼓勵鼓勵。
  程又齊愛情故事的版本——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剛升上高一,在校園裡,他遇見一個對人十分冷漠的女孩。
  女孩長得像是童話裡寫的公主,卻始終把自己關在城塔中,美麗又孤獨的她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總是遠離人群,不接受任何人的關懷,彷彿她此生都會這般無趣地活下去,因此男孩決定要當名騎士拯救這位公王,立志要讓她的人生由黑白變成彩色。
  不管女孩多麼冷血無情、沒心沒肝、沒血沒淚,男孩天天接近她,挖空心思要討她歡心,費盡一切就為了讓她露出燦爛笑靨。
  無奈女孩的心房始終緊閉,對他的所作所為毫不感動,幸好男孩也非省油的燈,他不屈不撓,堅持自己是吳剛,總有天會把桃樹給砍斷——
  「那個……吳剛伐桂不是伐桃。」有人指正。
  故事暫停,奉送一記冷瞥。
  總之……無論女孩多麼沒心沒肝、沒血沒淚,男孩每天都會抽空去找她,就算女孩都不理他,他也風雨無阻。
  然後,一天一天過去了,男孩發覺自己逐漸喜歡上女孩,她的一切看在他眼底都是那麼美好,即使她性格有點扭曲,他依舊喜歡她,想要霸佔她的念頭愈來愈強烈,正當他要跟女孩表白之時,他的父親卻從中阻撓——
  「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嗎?」好興奮。
  「還是粱山伯與祝英台?」真緊張。
  「都不是。是我爸要調到舊金山工作,我們必須舉家遷移。」誰教他當時年紀小,當然要聽父母的話。
  唉……失望,還以為有什麼大風大浪的阻撓呢。
  之後,男孩無奈被迫離開,只好在得到女孩的首肯之後將她的初吻帶走,並相約未來再見。從此,他的心留在女孩身上。然而,不知這一走竟是分別的開始,即使到現在,男孩始終後悔那時為何沒有堅持要留下來,要不然他與女孩早就組成一個家庭,過著幸福又快樂的日子了。
  「以上……就是我喜歡上她的故事。」說來仍是句句辛酸哪。
  整整十年不見她,他卻懸著心想念她。
  程又齊在說完自己單戀坎坷史後立刻博得聽眾滿堂彩,一方面覺得故事淒美,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冷燕湖也有過如此青春歲月而感到有意思。
  「程老大,你好死心塌地喔,令人動容耶。」冷大姐的男人當然要叫「程老大」羅,這叫門當戶對。
  十年未變的情感,何其真摯。
  有人開始浪漫,便有人講求現實。
  「不對啊!程老大,你既然這麼愛冷大姐,怎麼這十年都沒有回來找她?肯定是有了新歡忘記舊愛,結果被新歡拋棄,現在遇到舊愛才改口說很愛很愛對不對?」哼!男人全都一個樣,天下烏鴉一般黑。
  程又齊立刻辯解,「我當然有回來找人,還寫了信給她,可是你們那個無情的大姐居然給我假的地址跟電話。」儘管他有心,仍舊敗給她的無心。
  原來是錯怪了。
  「程老大,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冷大姐啊?」
  雖說冷大姐長得不錯、身材很好、工作效率高,但個性冷漠、身手不凡、不喜歡男人更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很難想像有個男人會默默喜歡冷大姐那麼久,甚至還遠渡重洋回來找人,真是有點給他小感動。
  「愛情是沒有道理的。」想到心上人,程又齊連眼睛都會笑。喜歡就喜歡了,他才沒空去追尋什麼愛情的理由,現在首要目標就是要讓她也愛上他。
  「那為什麼冷大姐要打你的臉?」冷大姐那一拳毫不留情的打在程又齊的右眼上,應該很痛吧。「其實根本是你拋棄過冷大姐讓她傷透心,現在才想回頭乞求原諒,對吧?」負心漢。
  小妹妹,你是電視劇看太多了嗎?
  「我喜歡她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捨得拋棄她,對嗎?」程又齊說完並附上一抹深情的笑容,只盼心上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對她的感情矢志不渝,天可明監。
  程老大是在問誰啊?
  眾人轉頭,赫然發現冷燕湖就站在他們身後,個個連忙正襟危坐。
  輕輕吐出一口煙,冷燕湖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儼然一副主隨客便的閒適。
  「幹嘛那麼拘束?大家都是來聽故事的不是嗎?繼續聽啊。不過別忘記明天三點要起床,哪一個敢賴床就等著被我踢回台北。」
  她的語氣淡淡的、溫溫的,如水面上的漣漪,卻造成在場每個人內心極大的震撼,一聽見明天三點就要起床,立刻做鳥獸散。
  不到三十秒時間,房間裡只剩下程又齊還賴著不走。
  「有沒有很感動?」
  「有——感動得想打人。誰人格扭曲啊?」聽他胡亂掰一通,但她也懶得澄清。
  「打是情,罵是愛,我只准你打我。那麼說只是為了增加故事的有趣性加油添醋的……你身上真香!」
  程又齊的話令她忍不住按住額際浮動的青筋。「你怎麼會在我房裡?還有地上那個行李是怎麼回事?」
  今早因為程又齊的關係耽擱了時間拍不到她想要的日出,只好明天繼續,結果這個厚臉皮的傢伙就一路跟著他們回飯店,甚至還跟她的工作人員打成一片,像是失散多年的好兄弟。
  「飯店說沒多餘的房間,他們不忍心讓我睡在外頭,就建議我可以跟你同房,反正你一個人睡雙人房也太浪費。要委屈你了。」
  外出拍攝期間,大伙都是兩人一間,這次是因為人數是奇數,冷燕湖理所當然一間房。
  程又齊掀開被子,拍拍身邊的空位,示意她趕快就寢。「如果你很累,我可以幫你按摩喔。」雙手還比了比按摩的動作。
  一整天的勞累下來身體很僵硬,冷燕湖不禁有點心動,卻得忍住。「我一點也不委屈,自己去找住的地方,別來煩我。」
  當年給他假電話地址就是想逃開這傢伙的緊迫盯人,哪知多年之後,他竟然又回到她生命裡,是孽緣未斷嗎?
  「燕湖,你真的忍心?」
  「我沒有什麼不忍心的,快點給我滾出去!」她壓根不想繼續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真的?」
  「滾。」 
  「好吧。」程又齊也很阿沙力,拎著自己的登山背包就出去,關上門前還不忘叮嚀,「那你早點睡,晚安。」
  冷燕湖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有點詫異他居然會這麼配合,以前的他臉皮堪稱子彈都穿不透,怎麼現在卻這麼好打發?
  對於這問題她並沒有想太久,三點要起床,只剩下五個小時可以睡,當然要好好把握時間。
  關了燈她躺在床上,恰巧是程又齊剛才躺過的地方,暖暖的,還殘留他的氣息,她不反感卻也不太喜歡,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靠在他懷裡,她連忙換到另一邊,冰冰涼涼的剛剛好。
  算算他們已經十年沒見了,他的外表改變又頗大,若不是那一吻……
  想到那個吻,火氣又衝了上來,可恨的程又齊。總之,若不是那一吻帶給他的衝擊太大,她根本想不起他,但他又怎能一眼就認出她?
  她想若是跑去問他,他必定會回答「因為我喜歡你」這種沒意義的話,所以問了也是白問。
  從以前她就沒有瞭解過程又齊,原本認定他會跟其他人一樣很快就投降在她的冷漠下轉身離開,誰知他竟是愈挫愈勇,即使前一天在她這裡受到冷漠對待,隔天還是會來找她。
  他說喜歡她,她卻不明白他究竟喜歡她哪裡,再說,都事隔那麼久了,他為什麼仍然對她念念不忘?
  冷燕湖翻了個身,還是沒有睡意,過去的記憶卻隨著他的出現慢慢湧上心頭——
  程又齊一直是個麻煩,圍繞在她身旁趕也趕不走,她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自以為是,以為可以幫助世界上所有人的蠢蛋,而她身邊正好也有一個。
  他……真的那麼喜歡她嗎?
  真有十年都不變的情感……
  她不懂。
  想著想著,睡意漸濃,就在她意識不清之際,突然被電話鈴聲吵醒。
  「請問是2013號房嗎?」
  「是。」
  「這裡是一樓的服務台。剛才有位客人打電話來說您讓男友站在房門口,這樣會妨礙到其他客人,請您處理一下好嗎?」
  男友?!她哪有……
  冷燕湖掛斷電話,翻身跳下床,火大地打開門,果不其然就看見程又齊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
  「嗨!」他笑著朝她打招呼。
  嗨個頭!可惡的程又齊,每回遇上他,總能勾出她情緒裡最直接、火爆的一面。
  「我不是叫你去找別家旅館?」
  「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可不想再和你分開。」他的意志比她更堅定,打定主意非跟到底不可。
  原來他依舊固執。
  當然了,她可以和他比耐性,什麼都不管,任由他坐在走廊上,只是她還有一丁點良知,在看見他這副狼狽樣後,還真不忍心將他趕走。
  「進來吧。」扔下話,冷燕湖逕自往房裡走去,聽到關門的聲音,才又開口,「睡哪裡隨你便,就是不准睡我的床。」
  沒聽到程又齊的回答卻聽見他輕笑一聲,但她懶得管他會怎麼想,明天三點要起床,她下想再與他周旋。
  其實,她大可以叫程又齊去跟其他男性工作人員窩在一起,但不知怎地,她卻讓他進來她的房間,或許是因為習慣他跟在她身邊了吧?應該吧……入睡前,這個認知淡淡地席捲著她的心。
  洗過澡的程又齊步出浴室,已經刮去鬍子的他露出俊朗的臉龐,他輕輕走近床邊,房間暗暗的,只能透過窗外的月光看著冷燕湖姣好的睡顏。
  闊別這麼久,她的五官愈漸成熟美麗,他對她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過去那張冷冷的、從不微笑的臉蛋,但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他便認出她了。
  縱使相隔多年,在他記憶中那份熟悉始終沒有消逝,他也清楚這代表他們緣分尚未結束。
  他真的很想念她。
  「跟一個許久不見的男人同住一間房間,你竟然還能睡得這麼熟,是因為你真的太累了,還是……對我很放心呢?」
  一直心心唸唸著她,從來都沒有忘記她,她卻輕易將他遺忘,還真教人傷心。程又齊忍不住歎口氣。
  「如果不是你給我錯誤的電話地址,我早就找到你了。不過就算你給我出了個難題,我還不是回到你身邊來,所以……你也別想再逃了,我的燕湖。」
  他輕輕俯身,在她額上印了一吻。
  他的心因為重逢而醞釀出前所未有的騷動,只為了她。
  夜深了,昔日的記憶悄悄浮上心頭……


第二章

冷燕湖老早就習慣自己一個人了。
  剛升高一的她照例走獨行俠路線,除了上課會待在教室裡,下課待在教室外,中午則是帶著便當到校園偏僻的地方獨自吃著。
  昨天找到的隱蔽場所,今天在她剛抵達時就聽見說話聲音,她皺皺眉頭,本來想離開,卻因為對話內容讓她停下腳步。
  「小矮子,把錢拿出來!」
  聽這威脅口氣,樹叢後頭發生的事情肯定不是好事,該不該留下呢?冷燕湖有些猶豫。
  「才不要!我為什麼要給你們錢?」
  「不給就把你揍得半死!」昨天的警告,沒想到小矮子今天就忘了,欠扁!
  「要揍就揍,我絕對不會給你們錢。」人雖矮,志氣可不小。
  「真是欠揍!」
  她也覺得是挺欠揍,給錢了事不就得了,何必要逞什麼英雄。
  對話結束了,緊接著登場的就是拳頭招呼以及吆喝聲。
  應該要走的,她從來就不喜歡插手管閒事,班上的事情都不管,哪有可能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冷燕湖心底打定主意,腳卻沒有移動半分,只因她到現在都沒聽見那個「小矮子」的喊叫聲。
  該不會是被掐住脖子了吧?
  雖然她真的很不喜歡管閒事,也對見義勇為沒興趣,不過事情就發生在眼前,她是沒什麼愛心、善心,可萬一不小心鬧出人命,到時候連累她這個證人要上警察局、上報肯定更麻煩。
  為了省大麻煩,她想先解決這個小麻煩。
  她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扯開喉嚨大喊:「老師!這裡有人打架!就在樹叢後面,快點!」
  才說完,便聽見幾個慌亂跑走的腳步聲。
  又等了一會兒,她拎著便當走進樹叢後,那裡只剩下一名男學生趴在地上,肯定是那名小矮子。幸好他夠聰明,懂得蜷曲身體保護自己,要不然內臟破裂就糟了,不過,她對他不吭一聲的「勇氣」還真有些意外。
  「自己爬得起來就去保健室。」她沒打算扶他起來。
  小矮子拾起頭,臉上沒什麼傷,清朗的五官上有著一抹感謝。「謝謝你。」
  還能說話肯定沒事。連話也不回,冷燕湖轉身離開,逕自在草地上坐下來準備吃便當。
  打開便當盒,裡頭的菜色豐富、色彩鮮艷,有紅的番茄加黃的炒蛋、橙色星形胡蘿蔔、綠色的花椰菜、紫色的茄子,幸好沒藍靛色的蔬菜,要不然就是名副其實的「彩虹便當」。
  也不知母親在想什麼,不過是個便當,有必要弄得如此「花團錦簇」嗎?最後還不是得吃進肚子裡,裝飾再美也僅是短短時間而已。無奈她可沒膽去跟母親大人說要她收斂點,免得隔天就沒飯吃;在家裡,母親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不能得罪。
  「你的便當菜色真豐富。」她頭上突然傳來聲音。
  冷燕湖拾眼,眸底漾著受到打擾的不悅。「你不去保健室嗎?」不是關心,純粹是不希望受到干擾。
  「沒關係,沒傷到要害。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可以走了。」她冷冷的下逐客令。
  「你是七班的啊,叫什麼名字?」他不急著走,反倒坐下來。
  冷燕湖一臉不高興,甚至還起身與他保持三大步的距離。「別靠近我。」嫌惡的口氣表露無遺。
  「對不起。」他的心有些受傷。
  「沒事的話趕快走吧,免得他們又回來找你麻煩。」她仍是單純不希望受到打擾的建議。
  「就算他們回來我也不會輕易妥協!對不公正的事情,我會力抗到底。」
  冷燕湖盯著他,覺得不可思議,這小矮子是哪來的勇氣啊?個頭也沒她高,居然還敢這般自信?不過不管怎麼說,都不關她的事。
  「下次我不會救你。」
  「我會自救!你叫什麼名字?」
  「關你什麼事!」
  「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難道你的名字是菜市場名嗎?放心,我保證就算你叫做「罔市」、「罔腰」,我也不會笑你的。」
  她瞪他一眼,「我叫冷燕湖。可以滾了吧?」
  他仔細咀嚼「冷燕湖」這三個字,看得出她非常不樂意自己的存在,本想報上姓名的念頭也暫時打消。
  「好吧,謝謝你幫了我,明天見,燕湖。」他再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開。
  明天見?什麼意思?她哪有跟他約明天相見?而且他竟還直呼她的名字?
  算了算了,她懶得計較。
  本以為這只是個小小事件,哪知他從此纏上了她。
  明明已經清楚表示對他愛跟在她身邊的事情不高興,偏生他老是裝不懂,每天都會來找她,這一纏也過了半個學期。
  沒想到最後先投降的人竟是自己。
  「燕湖,我覺得你媽真的很厲害,每天都變換不同的菜色,你真有口福。」
  口福?
  哪裡有口福?
  她看見苦瓜就反胃、噁心想吐,偏偏母親非逼她吃不可,便當裡有一半的「領土」都被苦瓜侵佔了,吃不得只能丟掉,可丟掉真的好可惜,爺爺說不能浪費食物,怎麼辦?
  瞥了眼左邊離她有兩步距離的他,冷燕湖開口問:「我這一半給你吃?」
  「你不可能吃不完吧?」注意到她指的那一半白飯上佈滿苦瓜,他頓時明白了。「不可以偏食。」
  「吃不吃?」不吃拉倒,真是囉唆。
  「好啦,我跟你交換一半好了,要不然你會餓。」清楚冷燕湖不喜歡有人靠她太近,程又齊走過來放下便當又後退,等她分好便當,才拿回來繼續吃。「這苦瓜很好吃耶。」
  好吃?!冷燕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鼻子湊近便當,還有散不去的苦瓜味。「別跟我說那種東西好吃。」明明是全世界最難吃的食物。
  「還好啦,如果你喝過苦茶,就知道苦瓜的苦根本就沒什麼,而且苦瓜能降火氣,是很好的食物。我覺得還是別偏食才好,要不然營養不均衡,會影響身體健康。」
  「統統給你吃,閉嘴吧。」愛說教。
  「苦瓜真的很有營養。」
  「吵死了。」
  「燕湖,我很認真。」
  「那先照顧你自己,這麼矮很沒說服力。」她冷冷反擊,但嘲諷的話方出口,就有點後悔了,懊惱得不知怎麼收回,只好把視線放在便當上。
  程又齊不以為意,甚至頗贊同道:「我是有點矮啦,不過我爸媽身高都很高,我應該還有成長空間,別擔心我。我比較擔心你,你好瘦喔,跆拳道別練太猛了。」他可不敢小看這位武術高手。
  「我沒有擔心你,也不必你擔心我。」無論她使出什麼招數,怎麼也甩不掉這個牛皮糖,大概是被纏久了,結果神經也麻痺隨他去了,反正他別靠近她就好。
  「是是。對了,中午別蹺課,最近教官抓人抓得很凶。」他好意提醒。
  「知道了。」有老師管不夠,還有個小跟班管,害她也沒辦法蹺課,真麻煩。
  她沒有固定的吃飯地點,但每次都會被他找到,真不懂他是怎麼找到她,又老跟在她身邊是想做什麼?她可不想成為他的保母。
  「對了,我有兩張免費的電影票,要不要去看?」每天中午吃飯時,他照例會邀請她去做一些有的沒的。
  「不去。」她照例想也不想的拒絕。
  明知她會拒絕,程又齊仍不死心地想以誠意來打動她冰冷的心。老實說,還真沒見過性格比冷燕湖更冷的女孩子,她好像全身籠罩著一層冰牆,讓人不得其門而入,也將他人的關心排拒在外,他實在不懂她怎麼可以這麼冷漠?
  是北極來的嗎?
  但不管她怎麼對待自己,他還是喜歡她。
  冷燕湖很漂亮,也很有個性,可最令他難忘的卻是她眼底偶爾露出的寂寞。每回她獨自一人的時候,神情就很落寞,那模樣深刻烙印在他心底,忘也忘不掉。他不清楚她為何總是一個人,所以努力想讓她開心點,就算效果不彰,他也不會輕言放棄。
  他個頭小歸小,意志力可不輸人,非常期待能看見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冷燕湖還是每天躲,程又齊則是每天追。
  追遍了校園,兩人堪稱比工友更瞭解校園裡的每一寸土地。
  一開始沒劃清界線是她最失敗的舉動,之後就再也無力阻止他的靠近,甚至讓他慢慢拉近兩人的距離,從三大步到現在連剩下的三十公分距離都快要不保,不過這已經是高二上學期的事了。
  這段時間,程又齊的身高始終落在冷燕湖之後,和她相差五公分,但他不氣餒,仍舊很努力,每天多吃一碗飯、多運動三十分鐘,就為了要贏過她。
  一半為了面子,另一半則是不想輸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不太清楚自己是何時喜歡上冷燕湖,卻漸漸發現很喜歡跟她相處的時候,喜歡默默看著她,即使她態度冷漠也不會退卻,反倒喜歡她這種有點冷的性子,慶幸因為她性子冷,沒太多人發現她這塊美麗的璞玉。
  也許她太冷了點、太無情了些,老是板著張臉對他,卻從沒惡言相向,再加上他們能從三大步的距離縮短到三十公分,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不過仍有點距離,尚有繼續努力的空間。
  轟隆!
  一聲巨響劃過耳邊,外頭開始下起傾盆大雨,這節課是社團活動,看樣子許多戶外活動應該會停止,室內活動倒是不受影響,冷燕湖肯定也沒有影響,因為她根本不參加活動。
  他清楚她對很多事情都沒興趣。
  轟隆!
  又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震得連男生也嚇了一跳,女生更是哇哇大叫。
  驀地,程又齊看見有個熟悉的身影快速穿越雨幕,認出那是冷燕湖,他想也不想便追上去。早摸清她的行為模式,他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她了。
  看見她全身濕了大半地縮在屋簷角落,縮著身體似是在發抖,模樣好不可憐,憐惜的心情頓時盈滿他的胸口。平常他絕對不會靠她太近,這回卻鼓起勇氣一把摟住她,冒著就算會被揍也認了的覺悟,他只是單純想安慰她。
  「那只是打雷而已。」
  冷燕湖起先還有些抗拒,但他不知打哪生出來的力量,硬是將她牢牢抱在懷裡。
  幸好最後沒被揍,要不然以她的身手,他肯定會被打得滿地找牙。他不清楚冷燕湖在害怕什麼,卻非常希望自己能驅散她的恐懼,成為她的支柱,讓她不要再害怕。
  明白不管怎麼問,她都會倔強地不說出實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保護她。
  「有我在這裡,別怕。」他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冷燕湖似是聽見他的安慰,整個人縮在他懷裡,發抖的身體逐漸停止下來。
  不知是不是他的誠意終於感動冰冷的她,那天在滂沱的雨勢見證下,冷燕湖終於伸手抱住他。
  兩人的距離從此成為零。
  程又齊當晚連作夢也會笑,可是才一天又青天霹靂——幸運之神沒有因為感動而繼續眷顧他,隔天,冷燕湖照例將他隔得老遠。
  零距離……大概只有他自己以為吧。
  兩人的感情沒有因為程又齊的單戀而突飛猛進,也沒因為冷燕湖的冷淡而疏遠,反正他們就是繼續保持相距十五公分的距離。
  不過自從那個雨天後,他發覺冷燕湖對自己更好了。
  高二下學期末,幸運之神再次捨棄程又齊,因為程父被派到美國分公司五年,在三票同意,一票反對下,他們決定舉家搬到美國居住,不管他怎麼抗議,也無法改變結果。
  他一直提不起勇氣告訴冷燕湖,因為怕被她遺忘,以她的性格,肯定會忘得很徹底。好不容易他們的感情才有些進展,如今必須分離,那之前打好的基礎必定得被迫結束,問題是他根本不願意,他真的很喜歡她。
  然而,隨著前往美國的日子愈來愈近,程又齊還是把她約到最初的相遇地點決定坦白一切,順便想知道她會做何反應。
  「找我做什麼?」她趕著去超級市場買母親需要的物品。
  他站在她面前,一反過去的陽光活潑,整個人顯得哀傷又無奈。
  冷燕湖看出來了,卻存心裝傻。
  有了上回被他摟在懷裡的經驗後,她更努力想避開他,偏偏他像裝有衛星導航一樣,總是可以在適當的時機找到她,屢試不爽。
  更有趣的是,到現在她都還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反正每回都只有他們兩人,知不知道名字其實沒差別,重要的是,他到底找她有什麼事情?
  是想浪費她寶貴的練習時間嗎?
  「我趕時間,不說我就要走了。」
  「燕湖,再過幾天我就要搬家。」
  冷燕湖怔了一下。
  還以為會繼續受他糾纏,沒想到他竟要搬家了?
  「那……很好啊,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想搬就搬。」又不關她的事。
  「你都不會捨不得嗎?」他很捨不得呢。離開前,身高沒有超越她,他很不甘心,加上她又如此冷漠,他愈來愈篤定只要自己一離開,絕對會被她打入記憶冷宮,永不得翻身,真慘。
  「……為什麼要捨不得?又不是永遠都不見面。」她在學校裡,就屬和他最熟,現在他要離開了,是少了麻煩,卻多了寂寞。
  早習慣身旁有他,以後又剩下她一個了。
  「我要搬去美國。燕湖,這是我在美國的住址、電話以及e-mail,如果有空可以寫信給我,或是打電話給我,如果想到美國找我也很歡迎。」明知不會派上用場,他還是把聯絡方式交給她。
  「我沒事幹嘛去找你?」說歸說,她仍舊收下與他的聯絡方式。
  美國啊……太遠了,她不太可能去找他。
  「等我滿二十歲,我會回來看你。」唉,早知道是這種結果了。
  「那……祝你一路順風!」好像也沒什麼話可說,總不能要他留下來吧。可惡!她的心怎麼有點酸酸的?
  「燕湖,我可以跟你要一點紀念品嗎?」
  想了整晚,終於想到一個能讓她對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方法。
  與其把他的照片送給她讓她當門神貼、當杯墊用、當計算紙,她也不見得會多記得他一點,因此要出狠招,要她終生難忘,手段是奸詐卑劣了點,但請原諒他,他一定會回來彌補!
  「好吧……」這是他最後一個請求,不答應就太不近人情,相處了兩年,他的地位仍是有些不同。
  程又齊深深吸了口氣,在她還沒意識過來之前,他的唇已經貼上她的唇親吻。
  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冷燕湖慌了一下隨即出手,賞他一個結實的拳頭,讓他還沒來得及品嚐甜蜜,就先眼前滿是星星轉呀轉的。
  「燕……」看她紅著臉轉身跑走的身影,程又齊追之不及,下一秒便在地上躺平,不過已肯定自己在她心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可憐的他除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還另外帶回一個熊貓眼當紀念,隨著接下來幾天冷燕湖特意避開,從此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沒能說出口,一直是他心中極力想彌補的遺憾。
  程又齊在心底發誓,下次見面絕對要將自己的感情全部告訴她。
  清晨,冷燕湖在所有人都還在呼呼大睡之際,已經準時起床,不過,還有個人也跟她同樣習慣早起。
  「你不是工作人員,可以多睡一點。」本以為多個男人在房裡,她會翻來覆去睡不著,沒想到竟一覺到天亮。
  她坐起身,就看見程又齊靠在窗邊,臉面向她,嘴邊噙著微笑,一瞬間,還真讓她有種跌入過往的錯覺。以前程又齊看著她的時候就是露出這種平靜、似是能將她所有冷漠的行徑全都包容的神情。
  「我想跟你們一塊去。」他要盡速融入她的生活裡,好彌補這段時間的錯過。
  冷燕湖淡淡的開口,「只要你不礙事,隨便你。」多個人多個幫手,頗划算。
  結果,程又齊真的跟來了。
  戴著墨鏡的他雙手抱胸站在冷燕湖身後,眸子透過鏡片直視著她,看得眾人一掃大清早的冷意,直呼好深情。
  冷燕湖在他前方大約十步遠的距離,不時有人來到她身邊詢問。
  昨天他就曉得她是他們這組外景的總指揮。
  她做事有條不紊,頭腦清晰,反應靈敏,因此在她進入公司不到半年的時間,老闆就讓她獨挑大樑,足以想見她的能力肯定不錯。她現在似乎比較會接近人群,不再像以前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這點讓他放心下少。
  程又齊凝視冷燕湖的短短距離似乎有著什麼可怕陷阱,讓其他人即使必須經過也會刻意繞道,像是不願減少他看心上人一秒的時間,讓他相當感激。
  但有人卻不以為然。
  冷燕湖猛地轉過身,邁步走向他。「你能不能有多遠閃多遠,別一直盯著我看?」
  「你怎麼知道我一直盯著你?莫非心有靈犀?」
  靈犀鬼個頭!她叼著煙,冷瞪著他。「那是因為我背後有眼睛,知道你一直在看我,我很不喜歡被人當作展覽品般打量。」
  「你不是展覽品,在我心底,你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藝術品。」
  她按了按額際,有股衝動想把他一拳擊倒在地。
  「燕湖,我只是看著你,應該不會妨礙吧?」程又齊瞥見她額際上隱隱浮現的青筋,懂得適可而止的美德。
  縱使看不見他的眼睛,也能聽出他話裡的一絲懇求。冷燕湖再看他一眼,罷了、算了。她轉過身若無其事地繼續指揮拍攝工作,既然趕不走人,只好視若無睹。
  程又齊並不想妨礙她,只是想多看她幾眼,畢竟他們已有十年沒見,他的記憶裡得多儲存一點有關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次有程又齊加入的關係,冷燕湖竟開始走霉運。
  萬事準備齊全,天空一片晴朗,模特兒也沒有因為睡不飽而鬧彆扭,乖乖換裝上鏡頭試擺美美的pose,一切堪稱非常順利,哪知五點的時候,天色開始變暗,雲層漸漸加重,冷燕湖發覺不對,一聲令下要眾人趕緊把機器搬進車子裡,就在最後一台照相機放進車上時,外頭就下起傾盆大雨。
  眾人分坐在三輛休旅車上,望雨興歎。
  怎麼會這樣?氣象報告不是說最近兩個星期都是好天氣嗎?
  下雨勢必會延遲進度,就會增加開支,然後老闆會罵人,不過當老天想下雨,也沒人阻止得了。
  程又齊輕笑的開口,「好在我早一點下山,要不然恐怕也會變成落湯雞,這又是迷路的好處之一。」更證明這次迷路真是迷得好、迷得妙。
  先前大伙忙著搬東西一團亂之際,他仍是有辦法跟定冷燕湖和她同車,更霸佔她身邊的位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事實上也沒人能爭得過他。
  在知道程又齊心繫冷燕湖後,全部的人都認定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立刻胳臂向外彎,陣前倒戈。
  「是你帶來的惡運吧?」冷燕湖不悅道。在密閉的空間裡她不會抽煙,只會叼著煙解饞。
  「天氣本來就是說變就變,怎麼可能因為我一個人就改變,燕湖,你很沒常識喔。」他很認真糾正她的錯誤觀念。
  好樣的程老大,居然敢當面嗆冷大姐,厲害!
  懶得再和他鬥嘴,冷燕湖看了幾眼外頭的天氣,然後開始擦拭她的相機,當她清點鏡頭時,赫然發現少了一個。
  「有誰看見我的廣角鏡頭?」那鏡頭花了她快兩個月的薪水,可不能說掉就掉。
  同車的工作人員連忙東翻西找,艾青苑見這車找不到便打電話到別輛車上請其他人找,半晌後,傳回來的答案是沒有人找到她的鏡頭。就在冷燕湖想要下車冒著大雨找她的寶貝鏡頭時,程又齊已快她一步,將她擋住。
  「我去幫你找。」
  「不用了,我自己找。」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在已經欠他一堆還不了又不想還的人情後,更不願再多添一筆。
  「外頭下大雨,你不能下車。」
  「我不能下車,你就能?」這什麼鬼大男人理論?
  「當然,我是男人。」程又齊阻止她的動作,表情相當堅持,食指自她的瞼頰輕撫至她的下顎,笑道:「你乖乖在車上等我。」話一說完,隨即衝下車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中。
  程又齊突然展現的強硬令冷燕湖傻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
  艾青苑笑咪咪來到她身邊,瞹昧地說:「大姐,程老大對你好好喔。不過他那句『等我』之後再加個『回來』就更好了呢!」
  「青苑,你欠打嗎?」
  「哎喲,大姐,人家跟你說真的啦!感覺得出程老大對你很真心耶。」艾青苑看著其他人,尋求認同。「你們說對不對?」
  冷燕湖視線環顧一圈,每個人瞼上的表情都和艾青苑無異,實在不曉得他們這些旁觀者是在興奮個什麼勁。
  「才認識他一天,就全都倒戈?」看來有必要更換一批更忠心的員工了。
  「大姐,這不叫倒戈,叫做為你的幸福著想。難得有個不怕你比男人還強悍的身手、比冰山還冷漠的性格,要懂得好好把握!」就她觀察,乍看之下是冷大姐高高在上,實則程老大還有一點點能吃定冷大姐的可能性,真是很有趣的一對,她當然要努力湊合。「而且程老大把鬍子剃掉之後,還滿有型的,一點都不『熊男』,跟你很配喔!」
  昨天的程老大外型連及格邊緣都不到,但今天的他簡直是煥然一新,尤其是戴了墨鏡就更有危險男人的氣質,魅力絕對有九十分以上。
  「對啊,大姐,我看程老大對你的心意縱使跨越一個太平洋又相隔十年也未曾改變,難道還不能感動你?」如果她是女主角,早就感動得以身相許了。
  「你們知道我最討厭吃什麼東西嗎?」冷燕湖忽然天外飛來一筆。
  「不就苦瓜嘛!」幸好問題簡單,大家都知道答案。
  「知道我幾年沒吃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搖頭,這和感不感動有何關係?
  「二十年。」打從吃過一次苦瓜後,她從此不再碰。「他耐性夠,我耐性也不差,為什麼十年就要打動我?難道就因為他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他嗎?」
  而且這十年他們還是分隔兩地,要把這些空白的回憶硬算在她頭上,簡直無聊,她可沒要他守身如玉。
  在冷燕湖臉上找不到一絲對程又齊有好感的表情讓眾人全都乖乖閉上嘴巴。
  不過艾青苑不死心,她跟在冷燕湖身邊最久,受過她不少提攜幫助,最近要結婚的她非常希望冷燕湖能幸福。
  以她對冷燕湖的認識,如果沒那麼一絲絲意思,程又齊根本休想靠近她半步,更遑論昨晚同房而睡了。
  因此,肯定有鬼。
  「大姐……」
  喀的一聲,車門被拉開,打斷艾青苑想說的話,程又齊一身濕淋淋地站在外頭。
  「是不是這個鏡頭?」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鏡頭。「剛才喝水的時候我有看見,可能是放的地方太隱密,所以才沒注意到,幸好有用塑膠袋套起來,要不然可慘了。」他小心遞還給她。
  冷燕湖接過鏡頭,說了聲謝謝,接著催促道:「快進來。」
  「沒關係,我全身都濕透了,不好意思弄濕車子。」
  他全身幾乎沒一處是乾的,她的鏡頭卻連一滴水也沒沾上,冷燕湖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心頭滿是感謝。
  「好、貼、心、喔!」艾青苑學著某個廣告的女主角誇張地說,還對著冷燕湖猛眨眼。
  「這車子是我的,你上來沒關係。」她愛相機更勝過車子,而且讓她鏡頭的救命恩人待在外頭實在說不過去。
  程又齊依言上車,艾青苑主動讓位。「大姐,程老大為了你冒這麼大的雨去找鏡頭,你要怎麼報答呢?」
  「一點小事。」他品德高尚,不會乘機要脅。
  艾青苑忍不住在一旁扇風點火。「怎麼可以呢!我們都曉得大姐最寶貝的就是她的相機。大姐,程老大冒雨拯救你的寶貝鏡頭,你都沒有一點表示嗎?」
  「報答啊……」冷燕湖低頭看著手上沉甸甸的鏡頭,彷彿這重量也壓在她心上。「青苑,你是我助理,就讓你替我報答。」
  「我?我才不要。」人又不是她殺的,幹嘛要她負責?
  「身為助理就是要幫我完成任何我無法做到的事情,這就是助理的工作。」冷燕湖輕鬆扔出責任。
  「哪是這樣的啊!」
  艾青苑連忙向身邊的人求救。
  但冷大姐命令一出,誰敢違抗,沒人救她,反而紛紛落井下石,一會兒要她以身相許,一會兒要她替程又齊做牛做馬,反正什麼爛點子都有,車上頓時喧鬧不已。
  冷燕湖懶得加入他們無聊幼稚的對話裡,逕自宣佈休息一天,再吩咐坐在駕駛座的工作人員把車開回飯店。
  今天肯定拍不了日出,倒不如先回飯店養精蓄銳,只希望明天別再下雨才好。
  回程中,冷燕湖始終低著頭擦拭鏡頭,伹還是能感受到身邊那道熱情如火的注視,就算他戴著墨鏡,仍然阻擋不了他旁若無人的視線。
  這個程又齊,能不能別那麼明目張膽啊?
  浴室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是程又齊在沖澡。
  經過一晚,冷燕湖才真的有種他的確回到她身邊的真實感受。
  經過歲月的洗禮,以前是陽光爽朗的男生,如今整個人變得成熟,眉眼間蘊含一股霸道的氣息,非常具有男人味。
  蓄著鬍子的他有種粗獷的感覺,少了鬍子的他則多了些俊秀;他的身高不再矮她五公分,反而遠遠超越她;視線更格外放肆,從海邊開車抵達飯店,凝視她的目光沒有移開過,讓她覺得很麻煩。
  他的熱情依舊不減。
  她實在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執著她?
  冷燕湖站在窗邊,偏頭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雨勢,思緒不知飛到何處。
  「三秒鐘後如果你不拒絕的話,我就要親你了,三、二……」一還沒脫口,她回過神隨即往後退。「早知道就說兩秒鐘就好。」程又齊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
  只圍著浴巾的程又齊大刺刺的站在冷燕湖面前,毫不吝惜展現自己的好體魄,彷彿還希望她能盡情欣賞地故意轉了圈。
  「滿意你看到的嗎?如果不滿意,還有哪邊需要改進,儘管說,我一定為你加強。」他雙手撐在她兩耳旁的牆上,再湊近臉龐,故意捱得她很近、很近,兩人鼻子相距約莫五公分的距離。
  他很想、非常想一親芳澤,不過有點擔心在快樂之後而來的痛苦,他可沒忘記她是空手道、柔道以及跆拳道的高手,深藏不露,一個不小心他會相當淒慘。
  冷燕湖直瞪著他那張誘人的臉龐,「有。」
  「哪裡?」
  她冷眸輕瞥他一眼,「你長得太好看,讓我嫉護,去整容吧。」
  推開他,順便遠離他成熟的男人氣味,即使忘記他的長相,不曉得他的名字,他給予她的感覺始終盤旋在腦海中,忘不了他曾經給過的溫柔。
  「那你喜歡誰,我就去整成誰的樣?」見她匆忙推開他,看來他對她是有那麼一丁點影響力,高中那兩年的深耕還是有些收穫。
  離開房間,程又齊戴著墨鏡遮掩,等回到房間,他一摘下墨鏡,右眼的淤青十分明顯,想到之前他那個熊貓眼跟現在這個熊貓眼,一左一右,相隔十年剛好成雙,冷燕湖笑了一下。
  這不能怪她,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上回打左邊,這次打右邊,很高興博君一笑。」
  她斂住眉眼的笑意,正經的開口,「程又齊,如果你再不收斂,就別怪我不讓你繼續跟。」她是有耐性底線。
  「收斂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剛才整車的人都在注意我們?」
  「我們又沒偷沒搶,他們想看就隨他們,我這人向來大方不會計較這種小事情。」而且他是在表達自己對她的愛,就更不會介意。
  「但我不喜歡成為注目焦點。」
  「我明白了。」他很聰明,一點就通。「意思是關起房門你就不介意是嗎?」
  「程又齊!」冷燕湖頓時火冒三丈。
  在外人面前,她清楚自己是冷靜自制,即使模特兒耍大牌、天氣不配合、工作人員出了錯,她都不太會動怒,因為生氣是解決不了事情。
  可惜她的理智卻對付不了程又齊,老是輕易被他挑弄的言語激得想以武力解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樣,對他總有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弄到最後反被他牽著走。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別氣了。一塊去吃中飯?」
  「去找別人,我只想睡覺。」和他說話太耗費精神,必須先睡覺儲備再戰的精神。
  「那我等你。」
  若換做以前,程又齊必定是發揮三寸不爛之舌,只要能掰得出的理由都用上,這會兒他居然更高招以退為進,想引發她的良心不安嗎?
  這方法是很好,可惜用錯了人,她的良心向來少得可憐,他吃不吃都不關她的事。
  她閉眼就睡,程又齊安靜地站在窗邊逕自欣賞起外頭的雨景,頗能自得其樂。
  冷燕湖不理他,很努力想睡覺,偏偏她愈努力,腦子就愈清醒,不禁想起過去的事情——
  她不太記得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只是當她察覺到的時候,程又齊已經時常出現在她身旁,她從不問他的名字,也懶得去看他胸口上繡的班別。
  她對他沒什麼興趣,不過也注意到顯而易見的三件事,一是他身材不高,二是無論她換多少個地方想圖個清靜,他都能找到她,三是他很會說教。
  知道她想蹺課,就會在她耳邊念到她乖乖進入教室為止,行為就像個小老頭一樣嘮叨,也是唯一個清楚她厭惡苦瓜到極點的人還敢逼她吃的蠢蛋。
  她當然不可能會吃苦瓜,爸媽都沒逼成功,程又齊哪可能有辦法……想起過去種種,記憶便如同泉水源源不絕的湧出。
  沒錯,她記得自己對程又齊一直很反感,覺得他不像男生,倒像是個專為她而生的糾察隊,每天都跟著她,活像個小跟班。
  她真的很不喜歡他,可說也奇怪,無論心裡想了幾百次厭惡,卻始終沒有對他惡言相向,或者該說即使她想口出惡言,但在看見他真摯的笑臉之後也會沒轍。
  至今能讓她沒轍的對象除了家人之外,大概只有程又齊了。
  緩緩睜開眼,程又齊佇立窗口的身影剛好遮住射進房裡的陽光,她盯著他身上灑滿金光的寬闊背影,不禁有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一股難以形容的情愫在胸臆間徘徊,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是什麼東西在心底開始甦醒、蔓延開來……
  似是察覺有人盯著自己,程又齊轉身,嘴角凝住一抹溫柔的笑,只為她。
  「想吃飯了嗎?」他柔聲問。
  冷燕湖眨眨眼,聽見自己說了聲好。


第三章

外頭雨勢漸消,不過仍斷斷續續下著。
  這場大雨幾乎將飯店的客人都留住了,讓平時鮮少人使用的休閒設備的使用次數迅速攀升,用餐時間餐廳裡滿是客人,飯店大廳自然也十分熱鬧。
  因為是暑假的關係,飯店的客人比平常多出好幾倍,無論是中式、西式或日式餐廳都座無虛席,想吃個飯還得先預約排隊。
  「這裡我熟,我帶你去外面吃好嗎?」
  冷燕湖看了眼餐廳內高聲喧嘩的客人,以及外頭還有人在排隊久候不耐的煩躁,即使待會兒能順利進去,吃飯的心情也會受到影響。
  「走吧。」她對吃向來不挑剔,卻對吃的環境很重視,乾淨清靜絕對是首要條件。
  「你有帶傘嗎?」
  她搖頭,程又齊先上樓拿了把傘,然後與她相偕走出飯店。
  雨勢時猛時弱,傘不夠大,怕她會淋濕感冒,程又齊把傘往她那邊栘去,冷燕湖察覺,伸手把傘推回去,然後他又移過來,她再推回去,這一來一往間,他們互不相讓,最後是他因為不捨而先投降。
  「你不是還要拍照,感冒就不好了。」
  「我身體沒這麼糟。」
  「我有個我們都不會淋濕的辦法,你願意嗎?」
  「回飯店?」
  「不是。是這樣……」他邊說,左手已環上她的肩膀,微一使勁,立刻縮短兩人之間約莫十公分的距離。「這樣剛剛好。」
  冷燕湖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直,但清楚他不是想佔她便宜,跟著防備卸下,也就隨他了。依稀記得曾在某個下雨天,有個人也這麼摟住她,那人還跟她說了很重要的一句話,令她記憶猶新,捨不得忘。
  那個人就在她身旁……
  程又齊的掌心厚實又溫暖,貼在她冰涼的手臂上有些燙燙的,麻麻的,他純男性的氣息又飄入鼻間,想假裝遺忘都很難。
  以她攝影師角度的觀點來評斷,他的確是個十分搶眼的存在。
  就好比剛才他戴著墨鏡,拎了把雨傘走出電梯的動作跟其他人無異,偏偏氣勢就是非比尋常,往往他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便能捉住其他人的目光。
  他其實是個很棒的攝影題材。
  她有些心動,很想拍他,拍他最生活的一面。不過她真的提出想要幫他拍照的事情,肯定又會和他牽扯沒完,還是放棄比較好。
  曾經看過一個攝影展,她從此戀上攝影,喜歡拍美麗的景致、喜歡拍各地風上民情,喜歡靠相機去挖掘不同地方的小趣聞。相機就等於她的眼睛,透過小小的視窗可以把世上的美好保留在最絢爛的一瞬間,當作她人生回憶的一小部分。
  即使市面上已有單眼數位相機,她仍然喜歡傳統的單眼相機,喜歡靠自己的經驗來調整光圈、快門,喜歡自己沖洗照片,更深深迷戀上黑白照片的獨特味道,所以她在台北的住處還有間小型暗房。在這個什麼都講求科技效率的數位年代,她唯一擔心的是底片總有一天會被淘汰,萬一底片得停產,只希望是在自己死後。
  程又齊像是識途老馬,領著她穿過幾條小巷子,左彎右拐的終於到達一間位在角落,一點也不顯眼的小吃店。
  店雖小,佈置卻很乾淨雅致,雖然還沒吃過這裡的菜,冷燕湖已經有種應該會很不錯的預感,她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了。
  「老闆的廚藝一級棒,想吃什麼?」他指著牆上的菜單問。
  「除了苦瓜,什麼都好。」
  「還是不吃苦瓜?」有一回買便當給她吃,才曉得她對苦瓜的厭惡絕對比討厭他還強烈,他非常慶幸自己還排在苦瓜後頭,好險。
  冷燕湖直接做出噁心的動作。
  程又齊起身跟老闆點菜,回座的時候順便拿了幾盤小菜和一罐酒。「有沒有想過為何不敢吃苦瓜?」
  「大概是前輩子吃苦瓜噎死的吧。」小菜看起來頗可口,冷燕湖扳開筷子,毫不遲疑夾起涼拌小黃瓜放入嘴裡,嗯,味道挺不錯的。「你常來這裡?」
  「是啊,第一次會來是因為迷路才找到這個地方。老闆說他開店做生意,靠的就是隨緣,他只做有緣的客人的生意。我喜歡爬山,之後每回爬完山就會順便來這裡吃個飯,跟老闆閒聊,說起來我們重逢那天也是因為迷路的關係。」想起那回的經驗,他依舊覺得很值得。
  「你方向感是不是很不好?」這樣的人還敢爬山,簡直找死。
  「給我地圖,我就有辦法玩得很快樂。不過這種迷路不太一樣,很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要我去迷路一樣。」連他自己都覺得很玄。
  「你相信?」
  「為什麼不信?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認識你。」
  「在學校你也會迷路?!」不太記得他們相遇的情景,但應該是在校園裡。
  「開學第二天,我就因為在學校迷路,遇上幾個不良學長,被他們架到偏僻的地方要跟我勒索,就在我因為拒絕而快要被打得滿頭包的時候幸好有人救了我。」也是從那天開始,他發憤圖強非要長高長壯不可。
  「跟我有什麼關係?」冷燕湖繼續啃著很脆很甜的小黃瓜。
  「救我的人就是你。」含笑揭露他甜美的回憶。
  「我救了你?!」開學第二天發生的事情……時間點很明確,冷燕湖咬著筷子翻找著遙遠年代的記憶,好像真有其事,因為她還有點印象,「從此你就跟定我?」
  昨天他說的戀愛史,她從頭開始聽,也相信他的故事,只是沒想到卻另有原因。
  「原本是想跟你道謝,後來是因為受到你個性的吸引跟著你,慢慢才喜歡上你。」他也不曉得自己對她的感情竟會如此深植,每看她一眼,就會覺得很幸福,現在能再重逢,這十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我個性哪裡好?」怎麼她自己都沒發現。
  「全部都好。」他笑咪咪的說。
  果真是白問了。
  「如果你現在要我娶你做為當年救命之恩的報答,我絕對非常樂意。」認真的眼神代表他有多歡喜為恩情付出一切。
  「少無聊了。」冷燕湖迴避他直率熱情的眼神。
  「我很認真。」
  他什麼都變了,唯獨表達情意時,那雙宛若可以發出強烈光芒的眼睛始終沒有改變,深深的彷彿要直探入她的心坎裡。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向來招架不了他的熱情。
  「五年前回來的。之前也曾回來過,卻找不到你。」程又齊忍不住抱怨一下。
  「別那麼小氣,我跟你道歉行了吧?」她也沒想到真的有人找她那麼久,自己似乎真有那麼一點錯。
  「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乖,下次別再這樣。」程又齊摸摸她的臉,當她是小狗一樣逗著。「對了,我有回過母校找畢業紀念冊,上頭沒有你的聯絡方式,也沒有你的畢業照,怎麼回事?」
  冷燕湖愣了下,三言兩語帶過,「高三的時候我休學一年,後來去念了別的學校。」
  感覺出她對這話題意興闌珊,程又齊隨即打住,試著利用別的事情想炒熱氣氛。「燕湖,我覺得你應該補償我的,因為我為了你到現在都還沒有『那個』。」
  「沒哪個?」上回為了一個「哪個」,她再次被他騙去一個吻,這回得小心謹慎。
  「就是……」最後的聲音在貼近她的耳畔後消逝,他說得特別小聲,不過肯定她能聽得清楚。
  說的人面帶微笑,聽的人卻臉色酡紅,轉過頭來一臉不敢置信。
  「真的?!」一個大男人活到二十七歲竟然還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她很難相信。
  「當然是真的,所以到時候……你就要多多包涵了,技巧上面或許稍嫌下足,但我會盡力以豐沛的熱情來填補這方面的不足。」他食指又輕巧地滑過她的臉頰,曖昧的話語不禁令人想入非非。
  「我一定會嫁給你嗎?」每次和其他人討論婚姻這話題,她總是沒什麼耐性,跟程又齊談論時,反倒顯得輕鬆自在,沒有絲毫壓力。
  「嫁什麼啊?」老闆端著食物上桌,香味四溢,一下子就攫住冷燕湖的鼻子,讓她的肚子更飢腸轆轆。
  「希望她嫁給我。」程又齊趁這當頭順便逼婚。
  老闆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強力推薦。
  「嫁吧!嫁吧!小姐,我們家的又齊人很不錯的啦!老實又可靠,現在的男人已經沒幾個像他這樣有愛心。我家住在山上,那裡的學校只要缺什麼,這小老弟總是幫我想辦法,又是送書、送電腦,還抽空去教那些孩子,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千萬別再考慮了啦!要不然錯過了會很可惜的。」
  程又齊也不謙虛,連忙加入自吹自捧的行列中。「是啊,燕湖,我真的很好,會煮飯,又會整理家務,假日還可以帶你上山下海到處去玩,晚上你累了也能幫你按摩,婚後薪水保證原封不動交給你,像我這樣天上地下都絕無僅有的優質好男人,就算用顯微鏡也找不到了,千萬別再考慮,趕快帶回家吧!」
  被兩人雙面夾攻,冷燕湖沒有露出不耐,反倒玩性大起跟著鬧。「要我嫁給你很簡單,只要你讓我願意吃苦瓜,怎麼樣呢?」連她爸媽奮戰二十年後都已經投降,普天之下大概也沒人奈何得了她。
  「好,這句話是你說的,老闆當見證,我總有天一定會讓你心甘情願吃下苦瓜,把你娶回家!」程又齊自信滿滿。
  「放馬過來吧!」
  這小兩口真有趣,老闆笑笑地搖頭。「兩位,先吃飯吧。」
  經老闆親切地提醒,兩人開始解決桌上滿滿的菜。
  「你能吃多少算多少,不必太勉強。」他記得她的食量不大。「老闆手藝真的很好,你可以每道菜都嘗個鮮就好。」
  就在程又齊為她夾菜時,冷燕湖注意到滿桌的菜幾乎都是她喜歡吃的,不禁咬著筷子瞅著他。
  現在的程又齊和當年的程又齊真的相差太多,如果不是他主動坦白,她永遠也認不出來以前那個矮小、始終跟在她身邊的男生會在十年後變成這麼令人怦然心動的性感男人。
  怦然心動?
  是了,程又齊真的是個容易令人心動的男人,但不包括她,他們最多只會是朋友關係。
  「幹嘛盯著我?我的熊貓眼真那麼明顯?」吃飯時要摘下墨鏡,他也不是好面子,只是如果每個人都以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或是想問他為什麼變成這樣,那才麻煩,所以他外出才會戴墨鏡省事。
  「不,只是在想……」冷燕湖頓了一下,內心湧起懷念的感覺,輕聲道:「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她也有點想念他。
  時光倒流,過去的回憶歷歷在目,有懷念、有雀躍,更有淡淡的歡喜。
  「是啊。」的確好久不見,一晃眼已經十年了。「燕湖,我很想你。」
  不曉得該怎麼接話,冷燕湖低頭默默吃飯。
  太直接的眼神,她難以抵擋。
  這頓飯他們吃得優閒又愜意,雖然之後沒有太多聲音,但一切盡在不言中,眼神的交流往往勝過言語。
  單獨和一個男人吃飯……已經是很久很久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事後證明程又齊的確為她帶來惡運。
  當她說出只剩下一個日出鏡頭還沒完成時,他竟脫口希望雨一直下,結果雨真的連下三天,他烏鴉嘴的能力,讓她很想——痛扁他。
  後來在有驚無險中,日出終於拍攝完畢,大伙含淚擁抱互相恭賀對方終於可以回家大睡特睡。
  程又齊換上乾淨的衣服,背上登山背包,再戴上墨鏡遮住瞼上的淤青,模樣說有多帥氣就有多帥氣,冷燕湖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伹她要提起行李時,程又齊卻一把搶過。
  「行李我幫你拿。」
  「我有手自己可以拿。」
  她從來都不習慣讓別人幫自己做她私人的事情,自從重逢後的程又齊總霸道地對她指使一切,尤其現在他的力氣比她大多了,在介入她的私事時更能理直氣壯許多。
  「這點小行李我還不看在眼裡。電梯來了。」他側身做出讓女士優先的動作。
  行李已經被他拿在手上,冷燕湖莫可奈何,隨他了。
  「注意點,我的相機很貴,就算電梯要往下掉,你也得給我好好護著。」她鄭重警告他。
  「有我在,放心。」
  眾人在徹底休息一晚之後,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帶著行李聚集在大廳,即使面帶倦容,也難掩臉上的興奮之情。
  有個人也挺興奮的,不過是興奮另一件事。
  艾青苑看見冷燕湖走出電梯,連忙挽著她走到旁邊去。
  「大姐,我覺得你對程老大變得很不一樣了耶!」
  「你哪只眼睛看見的?」冷燕湖沒好氣的問。
  「兩隻。」她視力一點五,非常健康。
  「記得回台北後去掛號看眼科。」
  「人家不是開玩笑的啦!你不是讓他碰你的寶貝相機嗎?」任誰都清楚冷燕湖的相機只有她可以碰,其他人一概休想。
  那是因為他直接搶走她的行李,而她也懶得再爭論才造成的結果。「青苑,我也對你很好啊,以後就換你幫我提行李。」
  誰敢隨意碰大姐的寶貝相機,又不是不想要命。
  艾青苑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大姐啊,你有沒有發現就算程老大被你隔離,他的眼睛始終看著你,這真的證明他心底有你。」就算冷燕湖不動如山,她也非要她轉過頭去看看不可。
  「這證明他的眼睛也有問題。」冷燕湖被艾青苑扳住下顎硬是往左推過去,程又齊黑色墨鏡下的目光也筆直往她這邊看過來。
  「我們都看得出來程老大很愛你,你就別再《一羅,小心ㄍ一ㄥ得太久會後悔莫及呢!」如此天下無雙的男人可惜名單有主,要不然她還真想佔為己有。
  「送給你。」冷燕瀾毫不在乎的說。
  「捨得嗎?」就算大姐真捨得送,她也不敢要。
  「非常捨得,施比受更有福,喜歡的話儘管拿去。」
  程又齊高大挺拔的身形很快就為他招來艷福,一名穿著清涼的辣妹上前攀談,不時可看見他點頭露出微笑,顯然兩人相談甚歡。
  艾青苑勾勾唇,「大姐,是辣妹耶,不嫉妒嗎?」36C、24、34的好身材,羨慕。
  「不會啊,最好一拍即合,省得我麻煩。」冷燕湖懶懶地看著他們,無動於衷。
  「你真的不喜歡程老大?」她確信他們之間肯定有著什麼。
  喜歡……不喜歡……
  他們最多只有兩年的感情,接下來的十年不過是—種單純的時間累積而已,但說也奇怪,忘記了過去毫無用處的記憶,獨獨程又齊的回憶被她保存著,就像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縱使有些斑駁也沒有全部遺忘,有時細想,程又齊的身影還能鮮明地躍上心底。
  喜歡還是不喜歡?
  若不喜歡,她不會記得他;若是討厭,她會徹底遺忘他;若是反感,她的記憶裡更不會有他,那麼……可以說她多少是喜歡他的吧?
  儘管嘴巴不說,程又齊的行為或多或少在她心底造成一些影響,他對她的好以及付出始終留在她的腦海裡。
  但喜歡又有何用?她的心結難以解開,那是一種根深柢固的折磨,多數時候被牢牢收在盒子裡,一旦偶然憶起總讓她惡夢連連。
  因此她拒絕了所有人。
  「我們只是同學關係。」冷燕湖淡淡回答,接著走回人群裡。
  真的只是同學?!
  艾青苑抱胸目送冷燕湖走遠,再看看另一頭即使跟辣妹說話,卻始終捕捉著冷燕湖身影的程又齊,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笑容,她非做點什麼不可,畢竟有時候事情就是要有些起伏才會顯得有趣。
  冷燕湖對程又齊和別的女人交談視若無睹,和其他人簡短說畢後便要眾人各自北上回公司,她則要先回家一趟,因為休息五天後又得出差去拍照,地點在南部,直接從她家出發比較省時間。
  飯店服務生將她的車子開出來,她接過鑰匙上車發動引擎。
  「我想去你家看看,好嗎?」一看見她想把自己甩了,程又齊連忙提起行李衝過來,這次不管使出什麼手段,死也要跟定她。
  「不好,不行,不太方便。」冷燕湖看也不看他,輕鬆打發。「不是有美女約你?」
  「只是個女人而已,你嫉護了嗎?」
  「我沒什麼好嫉護的。程又齊,我要回家休息,所以真的不方便讓你跟,再見了。」她一臉嚴肅、正經,不苟言笑。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睡上一覺。
  油門正要踩下的同時,程又齊的聲音又飄進她耳朵裡。
  「你連行李也不要了?」他笑笑地晃著手上兩袋行李,其中右手提的還是冷燕湖最寶貝的相機。
  她居然忘了自己的行李。
  原來他好心幫忙提行李竟是要挾持用的,她怒瞪他,沒好氣道:「上車。」才說要和他劃清界線,哪知又被他牽住,可惡!
  程又齊把行李放在後座,迅速上車,安全帶才扣好,車子已經平順地開出去,他隨即打趣道:「燕湖,這麼快就要讓我見見未來的岳父岳母了嗎?」
  車子突然緊急煞車,引起眾人側目。
  「下車。」
  「開玩笑啦!」
  「一點都不好笑。如果你不希望我失手撞車的話,少跟我開這種玩笑。」
  車子往南部行駛的途中,到了中午時間肚子自然會餓。
  程又齊望著車外,順手指了一間店說:「去吃中飯吧。」
  「早上沒吃飽?」冷燕湖語氣不悅地問,但還是把車子往路邊開去。
  「我食量大,當然餓得快。」車子一停好,程又齊主動幫她提相機。
  「那個我可以自己拿。」全部的家當都在那裡,她自己拿比較安心。
  「相信我,我不會弄壞,再說,這些還是我的『人質』。」不是他小人,他的確覺得冷燕湖很有可能趁他不注意把他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意圖被料中,冷燕湖裝傻地別過頭,逕自抽起煙。沒錯,她是真的打算把他扔在這裡,反正他那麼大的人肯定有辦法回家。
  「你怎麼這麼愛抽煙?」他邊說邊抽走她嘴裡的那一根。
  「你管我!」
  討不回那根煙,她也不在乎,再拿出一根,準備點火時,程又齊的手又伸過來,這次她有所準備,緊咬著煙不放,兩人的對峙,誰也不肯讓,就像是高中時候一樣,程又齊要她做什麼事情,無論是好是壞,她頭一個念頭就是反抗。
  「抽煙對身體很不好。」
  她才不上他的當,一個字也不說。
  「別倔強了!快點給我,抽湮沒有好處的。」他另一隻手又很自動地往她的牛仔褲口袋探進去。
  沒料到他來這一招,冷燕湖決定放棄這一根去守著那包香煙比較重要,雙手連忙阻擋他的企圖。
  「程又齊,你太過分了吧!」嘴裡的丟了,口袋的香煙也被他用蠻力搶走,她這下一無所有,只保住打火機,但要一個沒有煙可點燃的打火機有何用處。
  「我是為你的健康著想。」他戴著墨鏡的臉笑了起來,得逞的模樣說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多謝,我的健康不勞你費心,你快把煙還給我,你這野蠻的傢伙!」這傢伙真是愈來愈過分了。
  「確定只要香煙?」他臉上浮現詭異的笑意。
  「廢話。」她一時不察他笑容底下的念頭。
  程又齊照辦,把香煙塞進她嘴裡,然後以物易物,拿走她的打火機,連帶將剛才那包香煙扔進旁邊的大垃圾桶裡,速度之快讓冷燕湖救之不及。
  她滿臉錯愕。
  「程又齊——」有了香湮沒有火,搞屁啊!
  「你要香煙,我不是給你了嗎?走吧,去吃飯了。」在外頭解決完畢他不喜歡的香煙,程又齊心情很好,強勢把她拉進餐廳裡。
  「你放手,我會自己走。」
  看見在外頭耽擱了好一會兒的客人終於上門,老闆娘本還想要不要派出辣妹帥哥出來拉客,眼下看來是不需要了。
  她笑咪咪地上前。「歡迎光臨!」
  「老闆娘,請問你有沒有……」冷燕湖想借個火到外頭抽煙。
  「老闆娘!」程又齊溫柔輕喊,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連一旁的女服務生也聽得癡迷。
  老闆娘一眼就看出這兩位客人的話哪一個可以聽,而且男人和女人相比,她當然比較樂見俊俏的男人羅,這叫人性本色。
  「先生,請說。」
  眼見自己先開口,沒想到老闆娘竟是理會程又齊,冷燕湖不高興地落坐也不再說話了。
  好啊,既然他想管,就讓他管個夠,反正這種機會也不會維持太久,她相信很快就能逃離苦難,暫時的忍耐絕對是必要的,她會忍。
  「我正在幫我女朋友戒煙,請不要給她任何可以點煙的器具,要不然怕前功盡棄。」
  就這點小事啊,簡單。
  老闆娘點點頭,「小姐,你真幸福,你男朋友很疼你。」
  冷燕湖很無奈地扯扯嘴角。她隨便他去了,要不然還要解釋一堆太麻煩,反正就吃這一頓,她選擇繼續忍耐。
  「請問兩位要點什麼菜?」
  她不開口,程又齊便幫她點了幾樣她喜歡吃的菜。
  等他坐下後,冷燕湖終於忍不住發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些菜?」說不定她老爸也不清楚女兒到底愛吃什麼,這男人卻連她喜歡的口味都摸清楚了。
  「高中那兩年是誰幾乎天天陪你吃中飯?」
  她獨來獨往,連中午休息時間也是有多遠閃多遠,徹底施行鎖國政策,但程又齊就是有辦法在廣大的校園裡找到她,陪她—塊吃中飯,就算她天天更換地點也沒用,這是她永遠想不透的問題。
  「你怎麼老是找得到我?」
  「因為『喜歡』你啊。」
  「喜歡」這兩字他還特別加重音,差點讓冷燕湖把嘴裡的茶給噴出來。「算我沒問。」
  程又齊笑笑地解釋,「我都把你的性格摸透了還會找不到你嗎?」
  「你有多瞭解我?」真是大言不慚。
  「應該比你自己還瞭解。」
  「少來!」她才不信。
  他不急著證明什麼,靜靜地喝著杯裡的茶,優閒的反應卻激起冷燕湖一探究竟的慾望,她非常想弄清楚程又齊究竟有多瞭解她。
  「說說看。」她先沉不住氣的開口。
  「你會關心動物、植物,會關心你的同事,這就足以證明你其實並不是性格冷漠的人,還是有點人性,之所以會拒人於千里之外……肯定跟轉學有關對吧?」既不能參與她以前的事情,僅能照著對她的瞭解來猜測,既然她會突然轉學,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簡短說明,並沒有對她的性格分析多深,更沒有一一挑明,卻是最一針見血。
  之前遇過不少閒著沒事做的人也想分析她為何會有如此冷漠的性格,有老師、有朋友,甚至連妹妹也舉出幾個理由,結果沒有一個說對,那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小細節,她最大的問題竟沒人猜得出來。
  只要她一輩子不說出口,想必也沒人猜得中,然而程又齊竟直接點出她最以為沒人注意到的那個層面,她十分意外。
  「轉學就轉學,沒什麼特別之處。」她笑了笑,不願正面坦承也不肯駁斥,僅是淡淡解釋自己的行為,但話語中又有一絲希望程又齊相信她行為的合理性。
  「也是,看來是我猜錯。如果你希望我娶你來做為補償的話,絕對沒問題,我非常樂意配合。」輕鬆的話語很快就化消驟然僵冷的氣氛。
  「不對吧,嫁給你是懲罰我吧?」她才不想自找麻煩。
  「怎會呢,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冷燕湖別開了臉。
  程又齊乘機轉移話題,「下次一塊去爬山?」
  她叼著煙,冷然拒絕。「不要。」
  「為什麼?」
  「你很愛問為什麼耶!」每回她下指示,所有人都是乖乖照辦,就只有這傢伙三番兩次老愛問她為什麼。
  「就是因為不明白才會問為什麼。」
  「打開新聞,只要是報導登山的新聞,聽見的都是一些山難的消息,要死也請死你一個就好,別拉我下水。」這傢伙居然可以在山上迷路,跟著他去爬山不就等於自己害自己,她才沒那麼傻。
  「我還帶隊上過玉山,上回是個意外。」真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管你是不是意外,我對爬山沒興趣,到海邊或許還能考慮……」
  她話都沒說完,程又齊已經計畫下一次出遊的地方。「那就去海邊吧,現在是八月中旬,還有時間可以去,剛好我有個朋友在南部有房子,就在海邊。」
  「你有時間,我不一定有空。」她是攝影師,不是朝九晚五的班,有需要就得隨時上班,公司想派出國就得隨時出發,休息時間不一定。
  「我可以配合你。」
  「你做什麼的?時間那麼多。」
  「終於想瞭解我了是嗎?」好高興。
  「不說算了。」
  有機會讓她瞭解自己,怎可不說。「我是國中老師,在台中任教,現在還在放暑假,所以時間比較自由,只要你想出去,隨時都可以找我。」
  「你……是老師?!」冷燕湖露出一臉錯愕。
  幾乎每個聽見他是老師的人都會有這種不敢置信的表情,好像他根本不該去當老師誤人子弟,有些惡毒的傢伙還建議他去牛郎店更適合。
  「相信我,我的愛心不少。」
  冷燕湖收起意外的表情,緩緩放下杯子,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也相信他不只有愛心,還很愛說教,耐性絕佳,當老師絕對適合。「當老師很好,只是我覺得……」
  程又齊很自然的接腔,「一想到我站在講台上的畫面,是不是就很有趣呢?」
  「有一點。老實說,我覺得有種職業更適合你……」以他的外型來看,當老師有點浪費了,另一個行業更適合。
  程又齊再次打斷她,「燕湖,最好別說我適合當牛郎,因為上一個敢這樣建議我的人,已經不知道在哪裡了。」礙於一旁有上菜的服務生,他收斂警告的口吻。
  「喔。」她原本是有想過牛郎,不過太邪魅的氣質他肯定學不來,說不定去了還會被退貨。「我是要說你很適合當模特兒。」實在很難想像他是名作育英才的老師。
  他淺笑點頭,算她識相。
  一頓飯下來,少了唇槍舌戰,倒也頗愉快。用餐完畢,程又齊去了趟洗手間。
  「小姐,你男朋友很帥喔。」剛才那名上菜的女服務生過來收拾桌面,不太明白他們的關係,於是笑笑地試探。
  「男朋友?他不是我男朋友……」冷燕湖抬起頭,看見一張很艷麗的瞼蛋,她微微一笑,「你喜歡他啊?」
  「如果不是你男朋友,我就要追。」敢愛敢恨還很敢追。
  現在的女孩子可真大膽,不過正合她意。「好啊,我歡迎你去追。對了,你現在進去效果會更好,他這人生性害羞,你想追求他最好私底下來,快去吧。」冷燕湖涼涼地說,完全不負責任。
  女服務生一離開,冷燕湖連忙拿起桌上的帳單要去結帳,順便閃人,哪知打好算盤的她卻找不到相機。
  這可惡的傢伙居然又挾持她的相機害她走不成,真奸詐。走不了只能先結帳,然後站在櫃檯前等那位愛到處亂放電的程又齊出來。
  「冷燕湖!」
  過沒多久,還沒看見人影就先聽見一聲咆哮,再加上急急而來的有力步伐聲,足以想見對方有多麼生氣。
  來勢洶洶啊,她才不怕,嘴裡叼著煙,倚著牆壁,壓根不將他的怒火放在眼底。
  「做什麼?噗哧……」看見程又齊褲襠濕淋淋的,因為是牛仔褲,水漬又特別明顯,就算不知道內情的人猛地一看,也會想到不該想的地方,她一個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真的進去找你喔?」嘖嘖,小女生真厲害。
  程又齊冷瞪著她,「你以為呢?上廁所上到一半衝進來一個女的對我表達愛意,還是你促成的好事,我跟你有仇嗎?」
  「當然有,報我的香煙之仇。」惡整了他,她驀地又想起自己的相機。「我的相機沒事吧?」見他肩上還背著相機袋她才稍微寬心。「反正也沒什麼……那就一人一次,扯平。我已經結帳,相機給我,該出發了。待會兒你還是先去買條褲子好了。」她絕對不能容忍某種東西沾到她的車上。
  「這樣你就想逃?」差點被個女人看光,還弄得他手忙腳亂,這仇他要報回來。
  看他朝自己走來,冷燕湖小心翼翼往後退,以防備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程又齊,你千萬別亂來……」他手上濕濕的水到底是什麼,她一點都不想知道。
  程又齊挑眉外加露出邪惡的笑容,「你不是要拿相機嗎?不過來拿嗎?」
  前方有寶貝相機以及不明的水……她衡量一下事情的嚴重性,只好硬著頭皮上,那個袋子裡的東西全都是寶。
  「好,你別碰我的相機,我過去……」真可惡。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伸手抓住相機的帶子,眼看就要成功解救她的寶貝,冷不防地,一雙滿是濕意的手居然大剌剌地貼上她的臉,嚇得她皺緊眉頭驚呼:「程又齊,你太噁心了啦!」
  她氣惱得要衝入廁所洗淨,程又齊拙住她的腰攔住。
  「手上和褲子上的全都是水。」他才捨不得虐待她。
  她摸摸自己的臉,湊到鼻前一聞,確定是水才吁了口氣。「你真的很糟糕耶。」
  「陷害我的人沒資格說我。」
  「那是艷福。」
  「下次你上廁所的時候記得把門關緊。」


第四章

兩個小時後,他們抵達冷燕湖位在南部的老家。
  車還沒停好,她就先撂下警告。
  「別對我家人亂說話,知道嗎?」剛才在餐廳她懶得制止,但在她家裡就得謹慎點。
  「放心,我有分寸的。對了,我想多住幾天可以嗎?」好不容易與她重逢,接下來的每一日他都會好好把握,任何機會絕下放過。
  「問廢話嗎?當然不行。」這次相機的袋子她自己拎,免得又變成「人質」。
  近水樓台的機會沒了,沒關係,再想辦法。
  兩人一進門,一個小小的身影迅速上前。
  「姨姨……」安安看見冷燕湖,就猛地抱住她的小腿,四肢全巴在她腿上。
  「你在幹嘛?」
  「學無尾熊。」這是他最近的嗜好。上一個他玩得樂此不疲的遊戲是把褲子套在頭上當蒙面俠。
  她並不想當尤加利樹,卻因為小外甥的模樣太可愛,而捨不得把他踢出去,只好拖著他繼續前進。
  「安安,這位是程叔叔,是姨的朋友。」沒等到小傢伙開口喊人,她問:「安安,姨是怎麼教你的?」
  「無尾熊不會說話。」只會安靜地抱著樹幹。
  「那安安會說話吧?」
  安安抬頭,咧嘴微笑,「叔叔你好,我是安安,請多多指教。」
  程又齊蹲下身抓抓他的小手又摸摸他的頭,「安安乖,叔叔送你一個玩具,一他由口袋掏出在花蓮買的民俗小玩具。
  看得出來安安很喜歡這個小玩具,卻不敢伸手拿。「叔叔,姨說沒做什麼事情就不能亂收禮物,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所以不能收。」但他好想要喔。
  天哪,這家人怎麼教小孩的,好可愛喔。
  程又齊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小臉,「安安,叔叔覺得你很可愛才想送你,收下沒關係的,姨也不會罵你。」
  「可是姨說會隨便送禮物給小孩子的都是壞人,會把我拐去賣耶!」小小腦袋瓜像塊海綿,無論好的壞的什麼都胡亂吸收。
  程又齊不禁抬頭看了冷燕湖一眼,「那安安有沒有禮物可以回送叔叔?你送我,我也送你,很公平。」
  安安認真地想,想了很久。「沒有耶。叔叔想要什麼禮物?」
  「把你的姨送給叔叔好不好?」
  小小的身體跳下來,安安咚咚咚直接跑進廚房,口裡並嚷道:「姨是外婆的,我去問外婆。」
  「你都怎麼教小孩的?」
  冷燕湖一臉很有成就感。「認真教。」
  咚咚咚的腳步聲又跑出客廳,安安很開心地說:「叔叔,外婆說你隨時可以帶走姨。」
  「謝謝你,好好收著喔。」
  「謝謝叔叔。」捧著玩具,安安高興的離開客廳,
  「安安是……」
  「是我妹妹的孩子,已經三歲了。」雖然燕霓剛離婚,不過絲毫不影響父母想趕快把她嫁出去的念頭。
  「哎呀,有客人哪!」冷母聽見安安的問題,知道他不會亂說話,連忙走出來,果真看見一名「叔叔」就站在大女兒身邊,看起來還挺相稱的。
  程又齊摘下墨鏡自我介紹,「冷媽媽您好,我是燕湖的同學,叫做程又齊。」
  冷母看見程又齊就很有好感,不過他右眼的淤青是怎麼回事?「你好,歡迎歡迎,你的眼睛是……」
  「我打的。」罪魁禍首冷燕湖主動承認。
  冷母尷尬地笑著,「真不好意思,我這女兒就是『活潑好動』了一點,希望程先生別太介意。」大女兒第一次帶個不錯的男人回家,冷母顯得很高興,看來要把大女兒嫁出去是大大有望了,真是菩薩有保佑。
  「燕湖肯打我就表示她很在意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會介意。」他是欣喜若狂。
  冷燕湖伸手在程又齊的身上捏了一把,他笑容未減,冷母卻已看見女兒的小動作,趕緊慇勤招呼他,因為他非常有可能是她的未來大女婿候選人,當然要好好招待。
  「程先生,請坐。想喝點什麼?」
  「開水,謝謝。」
  「坐啊,別客氣,我去倒開水。」冷母笑呵呵地走入廚房。
  冷燕湖拎起袋子,「程又齊,你先坐一下,我上樓去換衣服。」
  相機到手之後,她明明就有機會把程又齊趕下車,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就讓他跟到家裡,瞧母親笑得開心,她在想什麼,她這個做女兒的心知肚明。
  她的父母相當開明,離婚對他們而言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們認為離婚就像是想喝茶卻喝到咖啡一樣,換一杯就好,沒事的,毋需逼迫自己得屈就那杯難喝的咖啡一輩子,反倒是像她這樣連嘗試也不敢嘗試才讓他們很頭疼。
  不過她就是不曾想過結婚,甚至沒談戀愛也沒關係,反正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人不懂愛情,多她一個也不嫌多。
  把相機收在防潮箱裡,稍微整理一下,然後換了衣服倒在床上,她很想倒頭就睡,卻突然想起一件事而猛然坐起來,差點忘記樓下還有顆未爆彈等著她去處理。
  殊不知,她這一拖延,慢了一步,樓下已經有動靜——
  冷母細細打量程又齊好一會兒,接著就進入主題,拐彎抹角太浪費時間,而且女兒待會兒就會下樓,當然要盡速把握時間。
  「程先生,請問你認識燕湖多久了?」第一要先探知他們究竟認識多久才方便她決定是否可以接下去。
  「我是燕湖的高中同學,高二的時候隨父母搬去洛杉磯,五年前才回來。冷媽媽,在您面前我就坦白了,我非常喜歡燕湖,這輩子也只想娶她,希望能先得到您的支持,成為我強力的後盾。」射人先射馬,要無後顧之憂就得先讓所有條件都有利於自己。
  原來有人比她還直接,很好!男人就是要這樣十對。
  「呵呵,你也知道,燕湖向來是我行我素,我們做父母的也管不著,更何況是結婚這種事情,不過……只要她喜歡,對方又能真心待她,我們都不會有意見。」這個未來女婿她真是愈看愈滿意。
  程又齊瞇眼含笑,明白冷母的意思,雙方迅速達成暗盤交易,皆大歡喜。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燕湖。對了,冷媽媽,我想在南部多留幾天,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旅館?」
  冷母也非省油的燈,一下子就明白他的心意。
  「哎呀,程先生,來者是客,你又是燕湖的同學,幹嘛要住旅館,我們家還有空房間,若你不介意就住下來吧。」她笑呵呵的說。
  女兒什麼鬼性格,她一清二楚,若真的跟她慢慢磨,就算磨到世紀末也磨不出豆漿來,因此出手勢必要快狠準,殺她個措手不及,等她回神過來已經是人家的太太了。
  不明白女兒到底在想什麼,就算不想結婚至少也要談幾場戀愛才不虛此生,但她每次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這回她這個做母親的乾脆不說了,直接用做的。
  「這不太好吧,燕湖一定會不高興。」
  「我是媽媽,當然我說了算,她不敢怎麼樣,你就大方住下來吧。」媽媽權力當然遠勝女兒,一切她說了算。
  太后旨意,誰敢不從?斬無赦。
  聽見女兒下樓的聲音,冷母立刻拉開嗓門交代,「燕湖啊,今天又齊要住在我們家,你帶他去二樓的客房,媽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冷燕湖錯愕地望著他們,她不過上樓換個衣服怎麼才下樓就風雲變色?!而且稱呼還從「程先生」變成「又齊」,進展也未免太快了吧?
  真該死,早知道就該牢牢看緊他,現在居然讓他和母親連成一氣,她又得倒楣了。
  明知她惱自己,程又齊依然神色自若。
  冷母端出母親的威嚴。「燕湖,又齊是你的同學,第一次到我們家做客,你做主人要好好招待,聽懂了沒?」
  冷燕湖轉頭瞪了程又齊一眼。
  「是……」母親大人的命令沒人敢不遵從。
  「你們先去休息,晚飯好了我再叫你們。又齊,千萬別客氣,就把這裡當作自己家,有什麼事情儘管跟冷媽媽說,知道嗎?」最後一句話,顯而易見是對著女兒說的,警告她注意點,別亂來。
  解決完這兩個人的事情,冷母緊接著又去忙別的。
  「燕湖,帶路吧。」大掌搭上她的肩,程又齊笑笑地說。
  冷燕湖冷眸一瞥,「你到底跟我媽說了什麼?」她真的很後悔帶這個男人來家裡。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問她附近有沒有旅館,她就很好心的邀我住下來,不信你可以去問你媽媽。」他四兩撥千斤的把問題扔給她。
  明知道她不可能真的跑去問母親,還敢如此建議,冷燕湖的手肘忍不住往後一推,隨即換來他一聲悶哼,心頭的氣才稍稍平息。
  「跟我上來。」
  冷家的主屋是采日式風格,不過因為台灣的氣候潮濕,因此地板沒有鋪榻榻米,倒也冬暖夏涼,挺舒適的。
  之前妹妹遠嫁台北,冷燕湖也在北部工作,家裡就只剩下兩個老的,現在多了妹妹陪他們,她放心不少,但一有空閒還是往家裡跑。
  程又齊隨著冷燕湖上樓,左轉就是客房,拉開木門,他進去將行李放下。
  「你要住幾天?」她逕自生著悶氣,有點不高興這兩個人背著自己偷偷摸摸。
  「這麼不歡迎我?」
  「知道就好。別以為我下清楚你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就算你住到我家,也不可能改變情況,我勸你還是死了心。」冷燕湖走進來幫他打開窗戶通風,然後靠在牆上。「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那不值得。」
  程又齊跟其他男人不同,他們畢竟有同學情誼,而且他也是唯一不怕她冷漠以對的傢伙,現在讓他登堂入室,可以想見,她的未來會和他繼續牽扯,非想辦法解決不可。
  「只要能讓你愛上我,一切都值得。燕湖,我的字典裡沒有『不戰而敗』這四個字,除非你結婚……」程又齊頓了一下,換個更強硬的方式。「不,應該說就算你結婚了我也不會放棄,我會讓你看見當我認真起來會是多麼不顧一切。」
  「天氣很熱,不要靠我這麼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男性氣味。
  程又齊的身體彷彿一堵牆,兩隻手各撐在她的身體兩側,他高大的體型自是帶給她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這股壓迫感雖不至於令她產生反感,可是已經讓她有些呼吸不順,輕易又能注意到他不凡的魅力。
  「可我很喜歡靠近你,我們足足分開十年了……燕湖,我很想你。你呢?你真的把我徹底忘了嗎?我不敢奢望你有多喜歡我,但至少……一點點喜歡總有吧?」
  低沉,魔魅的嗓音像是大提琴沉穩不失優稚的音質,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她在不經意之間開了點縫隙的心扉深處。
  「我……」讓她都意亂情迷了。
  「要不然你不會讓我靠你靠得如此近,對嗎?」
  他環住她,靠著她的耳畔低語,眼神在她的五宮間流轉,眉、眼、鼻、唇全是他熟悉的。他向來謀定後動,絕不倉皇行事,做任何事情都按部就班,但一扯上燕湖,心底的希冀便攔也攔不住,他的身體渴望著她。
  他的眼睛深邃黝黑,像是在黑暗中熠熠發光的寶石,絢爛又奪目,彷彿能將人的心魄給勾了去,她閉上眼,不敢看;他的嗓音又如同黑絲絨,一圈一圈包圍著她,讓她想逃也逃不了。
  吻,如火焰,一點一點烙印在冷燕湖的臉蛋上,慢慢往下、往下……
  不對!雖然他的聲音很悅耳、眼神很迷人,但這樣是不對的。
  不要!不要碰她!
  她不要——
  冷燕湖突然睜開眼睛,狠狠瞪著程又齊,奮力推開他,喘著氣的她緊抓著自己的衣領不放,神色滿是驚愕,皺緊的眉眼間彷彿寫滿了懼怕。
  這一刻,程又齊赫然驚覺在她的心底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被推倒在地上的他靜靜凝視她,許是他再也沒有任何動作,冷燕湖的心才慢慢轉為平和,神情不再緊繃。
  他的視線太灼熱,好像想在她身上探出什麼來,她隨即別開眼閃躲。
  「燕湖,對不起,我保證下次不會再這樣。」是他的錯,太莽撞了。
  她始終揪緊衣領不敢放。
  「為什麼是我?」真是愚蠶,她怎會認定程又齊沒有邪魅的氣質,剛剛她差點就栽在他刻意散發的魅力之下,只要他有心,誘惑絕對不是問題。
  「為什麼不能是你?」他眸底閃著憂傷地反問。「喜歡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那是一種感覺,那時候每天每天看著你,也認定自己只是想回報你,之後才恍然大悟發現自己早就喜歡上你,喜歡你並不犯法吧?」他溫柔的眼神淡淡地纏繞著她。
  喜歡真的只是一種很抽像的感覺,感覺對了就只要順著感覺走就不會錯了,想太多反而成了一道阻礙。
  他只會順心而為,喜歡就喜歡,還要找什麼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就太矯情。想親吻她、想瞭解她,想成為她心底的唯一,這樣就夠了。
  「你真的只是在浪費時間。」她滿心慌亂。
  程又齊但笑不語。
  在他的住視下,她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慌,狼狽地離開。
  喜歡一個人當然沒錯,只是……他根本不該喜歡上她。
  她也不該回應。
  望著緊閉的房門,好似也代表冷燕湖的心將他鎖在外頭,真不是個好現象,都怪他太急躁才會讓事情產生變化,只是他更擔心的是冷燕湖的眼神……那種敵意就好像是怕他真的會對她亂來一樣地防備著。
  難道——他有表現得很禽獸?!
  應該沒有吧……
  累積十年的能量一次爆發果然太驚人。
  唉,看來他的腳步得慢下來不能太操之過急,免得把她嚇得逃走。
  門突然被推開,然後探出一顆小頭,緊接著那小小的身子就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是安安。
  「你在做什麼?」
  「學毛毛蟲。」安安說完繼續盯著他。
  「毛毛蟲,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叔叔,你喜歡姨?」
  「是啊。」程又齊來到門邊,低頭忍住笑,這小傢伙真的太可愛了。「你要幫我?」
  安安搖搖頭,「我也不曉得怎麼幫忙,不過我知道要怎麼對付姨。」小小的臉蛋上有著得意的笑容。
  「說來聽聽。」
  「外婆說除了照相之外,姨的耐性很糟糕,外婆說做人要有耐性,耐性愈多愈容易成功,所以我都跟姨比耐性,如果她不帶我出去玩,我就—直跟著她,從房間跟到廁所,再從廁所跟到廚房,跟到她答應為止,結果每次都是我贏。」想到輝煌的戰果,小傢伙笑得可開心了。
  雖說這是小孩子對付大人的招數,但也未嘗不可用,反正他的耐性本來就很足夠,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個幾年。
  「安安,謝謝你的建議。如果我能把你的姨娶回家,叔叔答應你,一定會送你很棒的禮物。」
  「好,打勾勾,叔叔,你要加油喔!」
  不是為了姨的幸福,是為了自己的禮物。
  冷燕湖永遠都不知道第二個出賣自己的竟是她疼愛有加的小外甥。
  沒幾天工夫,程又齊就成功地讓原本對她忠心耿耿的一票工作人員倒戈,現在短短三天又讓她全家上上下下,甚至連那個她最疼愛的小安安也整天把程又齊掛在嘴上,好像他才是他叔叔,她根本不是他阿姨,只是位客人。
  不得不佩服程又齊在人際關係這方面實在高招,跟她父親能夠討論政治兩個小時也不會累,和她偉大的母親可以一塊研究煮菜的絕活,妹妹燕霓也喜歡聽他分析藝術,而安安……唉,就更別提了,這小傢伙真是現實鬼,馬上將她這個阿姨給冷凍處置。
  愈想愈辛酸。
  那天逃回房裡,冷燕湖叮嚀自己絕不可再受他影響。
  這三天,看見程又齊或是聽見他的聲音,她便有多遠閃多遠,才造成此刻屋內熱鬧,她一個人待在外頭冷冷清清,只有幾隻蚊子陪伴她的淒慘局面,真是後晦引狼入室。
  然而,當她靜心思考的時候,才發現直到現在,能毫無芥蒂接近她的男人似乎只有程又齊。
  大學的時候,她交過兩個男朋友,最快分手的時間是半天,只因對方居然在她點頭答應交往後就猴急地想親吻她,結果當然可想而知,除了分手以外,那傢伙還讓她賞了一記過肩摔當作永遠難忘的分手禮。
  第二個男朋友還好,平淡交往一個月後,在某一晚的花前月下,她被迫陪他在公園散步喂蚊子,他卻突然靠近想親吻她時,同樣慘遭拒絕;原以為已能接受這個男朋友,只是當對方的瞼慢慢靠近時,一股嫌惡油然而生,下場自然又是分手一途。
  兩個男人,都還沒帶回家給父母看就已經出局。
  然而,被程又齊擁抱的時候她並不會感到緊張難受,不會想揍人,被他親吻的感覺,也在她的忍受範圍之內,那天反應會那麼激烈是因為太突然才嚇到她,其實她一點也不討厭他的臉、他的氣息、他的身體,甚至是他的吻。
  或許、或許……
  「怎麼不進去?」身後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有你一個人不就夠了。」她沒好氣道,帶了點嫉妒。
  「吃醋啦?」那一天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僵,他也就刻意避開不談。「我畢竟是客人,你家人當然會熱情招待我,要不然我留在這裡,換你進去?」
  「不用,我也不是真的跟你計較這個,不必顧慮我。」冷燕湖邊說邊搖了搖手上的團扇。
  夏日的夜涼涼的,午後下過雷陣雨,暫時解除悶熱,涼風徐徐地撲在臉上,泥上的香氣也飄了過來,讓人不覺精神為之一振,有點涼又不會太涼的氣候最舒服。
  「燕湖,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最近你都跟我家人泡在一起,難道沒聽他們說我對愛情沒興趣嗎?」她臉上還是一副壓恨沒什麼意思的表情。
  「為什麼?」這才是他想弄清楚地原因。
  經過這些天的探問細究,從她的朋友以及家人這邊得到燕湖沒有交過任何一個男朋友,甚至有男人對她表示感興趣也會被她踢得遠遠的,她可以有親情、友情,獨獨不要愛情,這是為什麼?
  隱約中,總覺得跟三天前她那副防備的態度有很大的關聯,他很想弄清楚一切。
  「只是單純不想而已。」在認定自己根本不可能接受男人之後,她也放棄愛情這件事了,沒有愛情,人生依舊是彩色的。
  「燕湖,我不相信。」肯定有什麼,她才會迴避他的視線。
  「你不相信是你的事情。」停了一會兒,剛才被他打斷的思緒又回籠,冷燕湖視線重回他臉上,認真地研究著他,好半晌後她才開口,「程又齊,你真的非追我不可?」
  程又齊不語,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萬一我一輩子不理你,你也要追一輩子?」她像是想確定什麼的扔出這個問題。
  「當然了。如果你想勸我放棄,還是死了這條心。」他的毅力是即使海枯石爛也不改其衷,堅定不移。
  「我沒要勸你放棄。」相反的,她希望他更靠她近一點。
  她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停了幾秒鐘,身體沒有排斥感,又更進一步雙手圈上他的腰,整個人埋進他寬厚的胸前,時間再暫停幾分鐘——
  很好,她沒有任何激動過度的反應,也沒有因為害怕而出現緊張的各種症狀,果然沒錯!
  就算他們之後沒有任何接觸,時間也累積了整整十年,或許就是因為這份不斷延續的心情始終不變,記憶才會在她心底留下深刻痕跡,程又齊的地位自然不同。
  其他男人無法令她撤下心防,但再次重逢,她卻輕易讓程又齊睡在自己房裡,這代表了什麼?她內心的茫然逐漸清晰,也許正如程又齊所言,他是注定要迷路,注定要和她再次相遇。
  注定是嗎?
  那就注定吧。
  「燕湖,要在這裡嗎?」他戀戀不捨她的嬌軀,內心蠢蠢欲動。
  「在這裡怎樣?」她被問得一頭霧水。
  「限制級演出。」難得她大膽撲進自己的懷裡,天知道他得花多少精神才能抵擋她的誘惑。
  「神經!」
  「要不然你幹嘛抱著我?」
  冷燕湖欲推開他,身後的力量卻牢牢固定自己。
  「請問——現在是誰抱著誰啊?」
  抱著她的感覺很好,他才下想放開。「可以先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他溫熱厚實的胸膛靠著還挺舒服的,她暫時也不打算移動。「我是要跟你說——請你讓我愛上你吧!」
  程又齊怔了一下,「真的?!」
  「當然。」
  既然她要放行,他理當勇往直前,什麼都毋需再問。
  「那你接招了!」他蓄勢待發。
  「老話一句,放馬過來。然後裡面的……請你們別再偷看了。」隔著木門,屋內四條偷窺的人影非常清晰地落在地上,她看得一清二楚。
  因為心結,她始終接受不了男人,對愛情也毫無期待,原以為會就此度過一生,可是那個曾經在她心底佔有一席之地的程又齊回來了。
  或許是因為他的懷抱太舒服、他的眼神太溫柔,因此她非常想試試,看他是否能改變自己的心態。
  她想被他所愛、所呵護,或許,最後她真的會愛上程又齊也說不定。
  若真的不行,至少她給過機會,不會有所遺憾。


第五章

冷燕湖之前是以接案子論件計酬的自由攝影師,後來透過朋友盛凡軒的介紹才來到「陽光攝影公司」,暫時接替他的位子擔任專屬攝影師。
  有時候會拍婚紗照、平面廣告、雜誌封面、旅遊書籍的照片,上回她甚至接過知名男星的寫真集,去了一趟希臘,那段時間真是快樂又逍遙,可惜好日子終究不多,天堂才待沒多久,接下來又得前往地獄苦一陣子。
  這次要拍的是某間服飾公司的照片型錄,適逢這間服飾公司二十週年慶,廠商決定要挑戰高難度,捨棄室內一陳不變的單調環境,執意要和大自然接觸,要有四季變化的感覺。
  拍攝的是冬季服飾型錄,卻要在大太陽底下有冬天的感覺,肯定會辛苦。因為case很大,除了助理外,公司另派給她六名男性工作人員,不過有一名卻臨時不克前來。
  「阿超不來,總要再幫我找一個吧?」難不成她要自己下海充當工作人員?
  艾青苑可是最盡責的助理,怎可能讓上司為難。「當然有啊。」
  「誰?」五名男性工作人員一字排開,從頭算、從尾算,怎麼算都是少一個。
  「就是程老大,他是最佳人選。」艾青苑笑笑地指著站在冷燕湖身後的程又齊。
  冷燕湖這才曉得為什麼這傢伙也特別早起,連行李都收拾好了,本以為他是要回台中,現在終於真相大白。
  「什麼時候說好的?」這兩個人也連成一氣了嗎?怎麼她老是被自家人出賣?
  艾青苑裝傻的攤攤手,「我們哪有說好,這是巧合,程老大,你說對不對?」
  程又齊點了頭。在要離開花蓮的時候,艾青苑就透露冷燕湖還有個行程,如果他想去,她會幫忙,結果就變成這樣。
  既然是對方的好意,當然要接受,而且他也的確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燕湖培養感情。關於那晚她究竟為何改變,他不想採究理由,只要她願意和他在一起,他便會盡最大努力讓她愛上自己。
  當愛情來臨的時候,無論原因為何,他絕不會傻傻地將之推拒在外。
  「算了,你要來就來吧。」老實說,曉得程又齊也要一道去,冷燕湖心底是有幾分愉快。
  很好,冷大姐這關也順利通過。「那我去忙羅,待會兒就出發。」艾青苑笑笑地讓他們兩人獨處。
  「不希望我去?」他的胸膛貼上冷燕湖背後,雙手自動自發圈緊她的腰,鼻間剛好碰觸她的頭髮,滿是清雅的香氣,他非常喜歡摟著她的感覺。
  正好,冷燕湖也貪戀他的懷抱,在作出接受程又齊決定後的這兩天,只要他想抱她,她都不反對,有時她也會主動靠在他身上尋求溫暖,真的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被人擁抱的滋味了,她十分懷念。
  「也不是,只是你跟去了我們也不可能有時間在一起,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別把我想成公私不分的人好嗎?」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旦工作起來,我可是六親不認,怕你會期待過高。」她醜話得先說在前頭,免得忙著工作還得擔負他的情緒問題。
  上回他便曉得她的工作態度有多認真。「別擔心我,這趟是去幫你,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會給你添麻煩,保證你會覺得我很好用,不好用還可以退貨。」
  「怎麼退貨?連愛情不好用也能退嗎?」她調侃地問。
  程又齊伸手托住她的下顎抬起她的臉,低頭吻上她嬌嫩紅艷的唇,他慢啄輕吮,將她的唇瓣當作甜點般品嚐,技巧談不上高明,但熱情十足,就像個小太陽,燒得她的理智逐漸融化,全身無力的軟靠在他身上。
  吻畢,她的雙頰透出彷彿桃子般的顏色,相當可口。
  「放心,到最後你一定會捨不得把我退貨。」
  他瞇眼含笑,眉梢斜挑散發出絕對的自信。
  他向來有毅力、持久力,一旦決定的事情若沒有做到最後是不可能半途放棄。
  十年前錯過和她的緣分,這次他會火力全開,卯足全力讓她非愛上自己不可。
  天氣在他們出發的當天終於放晴了,彷彿也算正式掃除冷燕湖的霉運。
  不過烈日當空,找不到幾片雲朵遮掩,大地滾燙燙一片,猶如火山爆發,流出熱騰騰的岩漿,燙得快要可以烤肉。
  眾人不敵大自然的威脅,只能靠車子的冷氣或是大陽傘,再不然就是縮在樹蔭下猛喝水,否則恐怕會被曬成人干。
  「Amy,我希望要有很冷的感覺,再想像一下好嗎?」站在相機後的冷燕湖探出頭對著鏡頭前的女模特兒指點。
  這回大伙合作愉快,廠商找來的模特兒個個親切,配合度又高,沒帶來多大麻煩。
  Amy頗無奈,抬頭望著天上彷彿到世紀末都不會落下的大太陽,地面也像是快要蒸發一樣地滾燙著,厚重大衣下的肌膚已經汗涔涔,雙手緊抓著衣領,又熱又夾帶細沙的風撲臉而來,堪稱美麗的天敵,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得淚潸潸了。
  她可憐兮兮地說:「哎喲!冷大姐,人家大衣底下已經什麼都沒穿了,還熱烘烘的,真的表達不出那種站在寒冬中的感覺啦。」大概要把她扔在冷凍庫裡比較有效。
  眾男人聽見Amy大衣底下什麼都沒穿,個個停下手邊的工作,眼睛直盯著她,希望能看見一絲走光,真是人性本……
  「請假裝自己在北極。」冷燕湖明白處在三十幾度高溫之下,人都快暈了,根本很難有什麼好的聯想力,但工作就是工作,必須確實完成。
  Amy抽動嘴角,「我方向感不好,請問北極在哪裡?」
  「北極在最北邊。」
  「能不能退而求其次,北海道就好了?北極太遙遠了啦。」
  「隨便你。總之,麻煩請你快一點到北海道就定位,我還要拍其他人。」
  她和Amy合作不少次,已有默契,她很欣賞Amy敬業的工作態度,願意忍受她小小的抱怨,畢竟她自己也快要忍受不了高溫的燒烤,她並不想成為人干供後人瞻仰。
  Amy似是忍受不了,突然跺跺腳,嬌聲大嚷:「不管啦!人家真的很熱,我要把衣服脫光!」話剛說完,她隨即拉開身上的大衣,而那些早就專注盯著她的男人更是瞪大眼等著欣賞美女的曼妙好身材。
  冷燕湖是女人,Amy身上有的,她也有,才懶得看,不過卻下意識找尋程又齊的身影,想看看他會不會心動超級名模的姣好身材,當她找到程又齊時,發現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只要他轉過頭,保證能看見養眼清涼的好鏡頭,但他就是緊盯著她不放,好似脫光的人是她不是Amy,他赤裸裸的眼神頓時讓她已經曬到發熱的雙頰更燙了。
  忽地,一旁傳來爆笑聲。
  原來是Amy在大衣底下還有穿一套泳裝,說沒穿根本是騙人的,看見眾人空歡喜一場的表情,她樂得哈哈大笑,心情好了,願意繼續假裝自己正在冷到令人牙齒打顫的北極。
  「冷大姐,快點拍啊,我的心終於在北極了,但是很快就會飛回來喔。」
  Amy的聲音打斷他們互相凝睇的視線,冷燕湖率先收回視線,稍稍調整了呼吸後趕緊拍照。
  快門聲不止,Amy果真是稱職的模特兒,當她的心在北極的時候,整個人還真有一種身處北極的感覺。冷燕湖為了抓住這短短的幾秒鐘,迅速按下快門,Amy也配合地變換許多嫵媚的動作。
  拍攝告一段落,暫時休息十分鐘,Amy連忙躲進車子裡,也只有模特兒可以待在冷氣車裡,其他人依舊得自行找尋消除暑氣的方式。
  趁著模特兒在換裝的時候,冷燕湖蹲在樹蔭下抽煙,艾青苑偷偷摸到她身邊讚揚程又齊的好處。
  「看吧,帶程老大來是對的,很有用吧?」
  程又齊的表現的確稱職,同樣只花了一些時間就跟其他工作人員相處融洽,儘管他是臨時加入,但他做起事來就是很有方法。
  以前拍外景的時候,不管事前計畫多久、規畫多仔細,現場第一時間總是會先一團亂,然後再慢慢調整,這回有他的建議,現場沒有混亂的場面,十分有秩序,要找什麼都找得到,沒有那種臨時找不到東西的情況發生,眾人對程又齊就更佩服了。
  老實說,程又齊是滿好用的,一個人可以當兩個人用。
  「他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冷燕湖叼著煙,眼前又一片白煙,與視線遠方地面散發的蒸氣幾乎相融。
  天氣真的很熱,而她最不禁熱。
  比起夏季,她還是喜歡冬季多一點,寧願把自己包得跟個粽子差不多,也不要脫得連內衣也不剩,還是熱到很想扒下一層皮來。
  怎麼會這麼熱?為何拍攝的地方居然是在南部?
  即使手上拿著艾青苑幫她買的小型電風扇,即使扇葉的轉速已經逼近極限,她還是快熱暈了,真希望冬天快快來。
  「哪有啊!我是覺得程老大配你很好啊。」因為是冷燕湖,才會如此費心,換做其他人,艾青苑才懶得管。「大姐,程老大不僅長得好看,體格也一級棒,實在挑不出毛病耶。」真是可口的男人,可惜專屬冷大姐一人,只能看不能摸。
  太陽直射而下,站在陽光底下的工作人員個個汗如雨下,幾名男性受不了的都脫光上衣,程又齊也加入他們的行列,脫下白色的上衣,曬得均勻的古銅色肌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肌裡分明的體魄比起那些男模特兒更出色,她注意到其他女模特兒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他很愛管我。」
  不得不承認程又齊的完美簡直無懈可擊,似乎也只有這個缺點挑得出來,如果他能少管她一點,就堪稱是最完美的男人。
  「那是愛你的表現。」哪像她的男友,一點也不體貼。
  清楚艾青苑愛情小說看太多,冷燕湖懶得跟她解釋現實的愛情絕對不會那麼美好,就好比燕霓和她前夫,他們的愛情一直讓眾人羨慕,哪知最後還不是以離婚收場。
  老實說她是不怕結婚,反正離婚也不是世界末日,只是要結婚得先要有個男人,要有個男人就得突破心防,想要突破心防就得靠程又齊。
  他們的未來會如何呢?
  她開始有些期待了。
  冷燕湖手上的煙剛點燃,程又齊的雷達就發現並朝著她大步走過來。
  他抽走她嘴裡的煙,再攤出手,她無奈又猶豫,想賴皮,這傢伙卻似是打定主意不離開,手完全沒有收回的打算,她只得乖乖交出剩下的香煙以及打火機;加上這一回,已經被沒收五次,損失慘重。
  「我很少抽了。」她據實已告。
  說真的,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想抽也沒得抽。
  「最好戒掉。」看了她幾眼,他隨即回去工作。
  好像是長輩在管小孩喔……艾青苑忍不住暗笑在心底,她不得不說她家的冷大姐真的是遇上剋星了,能讓她乖乖屈服。
  「大姐……」
  「什麼都別說。」她已經很郁卒,不需要其他人來提醒她的遭遇。
  「我是想說中午了,你要吃什麼?」
  「我不餓,只想喝水。」她話才說完,便看到程又齊拿著一罐冰涼的飲料迎面而來。
  「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注意她很久,一直很擔心她蒼白的臉色。
  「沒事,我的身體我最清楚。」是覺得有點不太舒服,頭昏昏的、身體悶悶的,不過每年夏天都如此,她不以為意。
  「你還是休息一下。」他強勢地希望她照著做。
  不知是否身體不太舒服,她的反抗心因而特別強烈,使勁甩動被他抓住的手。「我說不用就不用!多喝點水就沒事……」
  剛起身,話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席捲而來,冷燕湖登時昏厥在程又齊懷裡。
  「我想喝水……」
  喉嚨乾渴要命,她想喝水。
  「水在這裡。喝慢點。」程又齊撐起她的上半身,讓她就著杯緣喝了幾口溫水。
  「謝謝。」捧著還有點暈眩的頭,冷燕湖坐起來。「我怎麼了?」她瞥了眼窗外,發現太陽已經下山,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的狀況。
  「你中暑昏倒了。」
  「那拍照……」她心繫工作。自己昏倒了,進度肯定落後。
  艾青苑連忙開口,「大姐,我已經打電話回公司報備過了,老闆說沒關係,廠商很喜歡你,進度可以緩幾天,最重要的是品質。」看見冷燕湖在眼前倒下,全部的人都嚇了一跳。「而且程老大都把事情交代清楚,所以你不用擔心,等你身體康復再拍就可以了。」幸好有程又齊主持大局,收拾混亂的場面。
  「那就好。」聽見艾青苑這麼說,冷燕湖明顯放鬆許多。
  「大姐,我去買點東西回來給你吃,你想吃什麼?」
  「不用了,我不餓。」她整個人還暈暈的,一點胃口也沒有,睡了一個下午也沒什麼睡意。「你先去休息吧。」
  艾青苑看了眼程又齊鐵青的臉色,決定先離開再說,看樣子他對大姐似乎有話想說。
  「還是吃點東西比較好,我去買點粥好了。程藝人,大姐就拜託你照顧一下。」見程又齊頷首回應,她連忙拎著皮包離開飯店。
  第三者已經離開,冷燕湖坐在床上,煙癮又犯,不過程又齊的表情不太好看,如果不想討罵,她最好乖乖的。記得昏倒前程又齊才說她臉色不太好,結果她真的昏倒,但怎麼左等右等卻沒等到他開罵。
  「你不說點什麼嗎?」兩人的沉默,總該有個人先打破。
  「我應該說什麼?」程又齊反問。
  「你在生氣?」再愚蠢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依稀記得先前她對他的態度不是很好,他是關心她,她卻回了個冷臉,她該反省自己的態度。
  「我有什麼好生氣?」程又齊依然是一貫的冷淡反問。
  要是換做別人,以冷燕湖的脾氣才不會甩人,但對象是程又齊的話,她多少有些在意。「因為我沒有照顧自己的身體,你在生氣對吧?」
  程又齊瞥了她一眼,眼神略帶責備。「很高興你有自知之明。」
  「你以為我希望這樣嗎?我也不曉得天氣會這麼熱,本來想說至少中午可以拍完,現在進度沒有趕上還是得弄好。」就是因為她的責任感才讓老闆放心將大案子交給她負責,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靠她自己的實力得來的,不想砸飯碗自然要更小心。
  「沒有健康,你連拍照都不可能,我只是希望你能更注意,因為我不是時時刻刻都能陪在你身邊。」看見她倒在自己懷裡,他的心霎時揪緊,而這個罪魁禍首卻一點也不在乎,真是欠罵。
  之前就明白她投入工作時有多專注,經常有一頓沒一頓,如果不是他在旁邊叮嚀,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得去醫院探望她。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這樣才是她認識的程又齊。
  沒體力和他進行需要花腦筋的對話,冷燕湖很隨意。
  她的手很自然地抓起旁邊的香煙,正要點燃之時,赫然記起面前這傢伙正在努力逼她戒煙,本以為又會聽見他的責罵,哪知等了幾秒,一點聲音也沒,她抬起頭竟看見他淺淺的笑臉,是眼花看錯了嗎?
  她都要抽煙了,他怎麼毫無動靜?
  該不會他也曬得傻了?
  「不是要抽煙嗎?抽啊!我知道你很不喜歡我管你抽煙的事,既然如此你想抽就抽,千萬別在意我。」他甚至大方幫她點火。
  又是以退為進,真是狠招。他這樣一說,不就擺明若她膽敢繼續抽煙,他將不再管她的最後警告。
  「不抽嗎?」他嘴角微揚。
  抽是不抽呢?火以及他的笑臉都在眼前,她只能選一樣——然而她的下個動作竟是乖乖把煙拿出來交給他,並露出一個「這樣你可滿意」的表情。
  程又齊當然滿意了,換上真心的笑臉,摸摸她的臉。「還有沒有哪裡不舒眼?」
  一冷一熱的態度可真明顯。「頭還昏昏的。」比較起來還是比較習慣他的熱情,他的冷淡令她感覺不舒服。
  「要不要繼續睡?」他往床沿一坐,雙手輕輕在她的太陽穴處揉捏,力道恰好,冷燕湖閉上眼睛感受他手指溫柔的力道。
  她搖頭,「我剛剛作夢了。」遙遠的記憶隨著程又齊踏入她的生命中又一個一個掀開。「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什麼?」她話到一半打住,他追問。
  「不,沒什麼。」那種小事,他肯定不記得了。
  轟隆一聲,外頭下起滂沱大雨,她睜開眼睛跟著又閉上。
  她最討厭的就是雷雨交加的夏天,那種聽了會令人害怕的雷聲以及看了會心驚的閃電,她很不喜歡。
  記得那天也是下著雨,她一個人縮在只有她才知道的地方,外頭雷雨轟隆,不時還有閃電打下來,她動也不敢動,就在她嚇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卻有一雙手輕輕包圍住她的身體,驅走她的懼伯。
  那雙手的主人,她永遠也忘下了、
  「我倒是記得你很怕打雷閃電,現在還怕嗎?」他取笑似的問。
  冷燕湖不屑地發出冷嗤。「拜託,我都多大了,怎麼可能還會……」
  轟隆!
  話未竟,一聲巨雷響徹雲霄,連緊閉窗戶的室內部聽得清清楚楚,冷燕湖緊張地撲進程又齊懷裡,這動作無異是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程又齊笑著拍拍她的背安撫,不敢再嘲笑,免得她一倔起來,他就失去繼續抱著她的機會,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畢竟這兩天見識過她認真工作的狠勁,如果不是她不支倒下,他們一整天根本說不到幾句話。
  她就像是無尾熊,緊抓著他這棵尤加利樹,把臉深埋在他胸前,惡狠狠警告,「我怕打雷的事情,你絕對絕對不能說出去。」
  說出去不是怕丟了面子,只是不希望有太多無聊的男人自以為能提供她安全的保護。如果不是他,誰來都安撫不了她;如果不是他,她情願自己一個人縮在角落。
  「還記得嗎?我第一次抱著你的時候也是在這種下雨天……幸好當時沒被你打成豬頭。」
  冷燕湖彎了彎唇,原來他記得……
  心,登時暖了。
  拍攝進行到第五天,一切還是那麼順利,順利到冷燕湖深深覺得自己開始走運,如果沒有任何意外,預計可以提早完工。
  這天晚上,模特兒的經紀人請他們去吃飯。
  冷燕湖心情不錯喝了點酒,一夥人年紀都很輕,氣氛很快就熱鬧起來,本想提早離開的她注意到程又齊起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她繼續坐在位子上,想等他回來再問他要不要提早走。
  最近她很乖,程又齊說的話她不敢說不;他要她早點睡,她就早點睡,他要她照顧自己的身體,她就照三餐吃,他要她戒煙,她就在他面前戒,簡直乖得不得了,身體也逐漸習慣正常的作息。
  「大姐,跟我來。」艾青苑突然衝到冷燕湖身旁,扣住她的手腕。
  「去哪裡?」冷燕湖被迫跟著走。
  「剛才我聽見有人說要釣程老大,你趕快去救人啦!」
  喔,有人要釣程又齊?真的啊?基本上誰要釣程又齊她都不介意,反正以她對他的瞭解,如果真有人能把他釣走,那才稀奇。
  艾青苑把她帶到廁所外頭走廊的轉角處,她探頭看去,果真看見一名美女正準備要大展身手,冷燕湖認出來對方是美玲,甜心小美女一個。
  她不禁佩服程又齊無遠弗屆的魅力,不管他走到哪都會有女人對他產生好感。
  也是啦,他這麼優秀,如果沒人喜歡他才很奇怪,不過上一回是在廁所裡頭,這次在廁所外頭,他的艷福怎麼都跟廁所有關係,可憐。
  「什麼事?」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程又齊停步轉身。又在廁所附近遇見個女人,一下子勾出他上次不太好的回憶,只想把人早早打發。
  「待會兒要不要出去散步?」美玲嬌嬌地問。
  「明天還要拍照,你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他負責督促現場事情的進度,分攤冷燕湖的責任,他可不希望有哪個模特兒不舒眼,耽誤了時間。
  沒想到程又齊這麼不知情趣,美玲只得更明白暗示。「程又齊,我還滿欣賞你的……你對我呢?」她玲瓏有致的身軀悄悄貼近他。
  「很抱歉,我對你沒興趣。」他稍微推開美玲,拒絕與她靠太近。
  「我不夠漂亮?」
  「你很漂亮。」但還是比燕湖差了點。
  「我身材不好?」
  「很棒。」他多瞄了一眼,不覺得如何,卻秉持著老師應該要多多讚美學生的好給她一點自信心。
  「那為什麼對我沒興趣?」看不見她美麗的男人,眼睛瞎了嗎?
  「基本上能成為模特兒的條件都很好,其實你長得也很漂亮,要對自己有信心,有時候人除了外表也是要有三分自信,才能讓人信服。」程又齊扮演起開導者的角色。「雖然這一行的陷阱很多,外界的人也會誤以為你們的生活很糜爛,但是我相信只要你肯努力,假以時日定會大放異彩,成為這行之中的佼佼者……」
  原本是來釣人的美玲聽得神情呆滯,躲在一旁的艾青苑腦子也陷入一片迷惘,冷燕湖聽了則是悶悶笑個不停。
  「大姐,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男人如此不解風情,大美女就在眼前對他施展魅力,這男人不懂得把握機會就算了,居然還諄諄教誨起來。
  「他是老師啊。」所以才那麼會念,「念」就是老師的職責,他非常盡忠職守。
  「……不管有多辛苦,既然這是你選擇的路就要持續到最後,不屈不撓,如果想成功,就要繼續努力,知道嗎?」很好,第一堂課完畢。
  美玲怔怔地點頭,真像個聽話受教的學生。
  第一堂開導課結束,第二堂拒絕課繼續。
  「你很漂亮,可惜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句話才是程又齊這兩分鐘演講裡唯一的重點。「所以對於你的邀請,我只能說抱歉。而且明天還要拍照,你應該早點就寢,不要因為晚睡而晚起床連累其他人,讓所有人為了等你而耽擱……」
  還來啊?美玲嚇呆了,發誓再也不玩這種遊戲。
  冷燕湖拍拍艾青苑的肩,隨即走出去解救陷於水深火熱的美玲。
  等了半天終於看見有人過來,美玲幾乎是欲哭無淚地求救。
  「大姐……」如果不是艾青苑要她來演一齣戲,她也不會這麼淒慘地被迫聽訓,她不當學生很久了。
  程又齊連忙把美玲推開。「燕湖!」他心中的美女只有一個。
  冷燕湖走近他身邊,聞到他身上沾有美玲的香水味,她心底有些不太舒服,轉過頭,笑笑地昭告道:「美玲,他是我的男人。」
  語畢,她回頭,抓住程又齊的衣領,強悍地把他往下拉,直接封住他的唇。
  淡雅的香氣包圍住自己,勾出他的渴望,程又齊立刻如同八爪章魚般地抱住冷燕湖,熱烈狂吻她,唇舌的糾纏看得美玲目瞪口呆,艾青苑連忙把她拉走。
  原本她是跟美玲說好,要設計冷燕湖,讓她看見有人勾引程又齊的畫面,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最壞的結果就是她毫不在乎,不過現在看起來根本不用她出馬,他們兩人私底下恐怕早就打得火熱了。
  結束這一記深吻,程又齊有些捨不得地放開她。
  冷燕湖也意猶未盡地凝視著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大膽舉動,見他唇邊沾上她的口紅,她伸出指尖輕輕幫他擦拭。
  「你說我是你的男人?」他聽了心滿意足。
  「難道你是我的女人?」她揶掄地問。
  程又齊笑而不語,指尖輕輕順著她的額際慢慢往她的臉頰一路滑下,最後來到她的下顎,再輕輕揉捏,她發現他似乎很喜歡對她做這個有點親密還帶了些疼惜的動作。
  「只要我是『你』的就好。」
  沉醉在他細膩的撫觸之下,冷燕湖覺得自己似乎也醉了,雙手纏上他的腰。「如果你願意開班授課如何說甜言蜜語,相信可以大賺一筆。」
  「這是我對你的心意,沒辦法用錢衡量,而且我只希望打動你。」
  「不愧是老師,你實在很會說教。」美玲都呆了,好可憐。
  「我是為了她好。」
  「喔……那你要怎麼為我好?」她眉開眼笑地問。
  「當然是——送你回飯店。」這傢伙看來是醉了。
  這就是她的男人,真的很有趣,而她的男人當然要自己保護。


第六章

程又齊是冷大姐男人的消息就在隔天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眾人紛紛祝賀她的新戀情,艾青苑還遠報給台北的老闆知情,本來就很關心這檔事的老闆甚至抽出時間打電話道賀。
  冷燕湖沒想過事情會鬧這麼大,這樣很麻煩,她本來是希望低調一點,萬一最後分手也不會鬧得沸沸揚揚。
  「青苑,你真的太閒了。」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嘴角噙著甜甜的笑容,艾青苑自覺自己做了—件偉大的事情。「你看,美玲都對老大有意思,你怎能不先下手為強呢!」她強調。
  冷燕湖睨了她一眼,「別以為我不清楚你昨天做了什麼事情,美玲那個態度顯然就是來鬧的,設計者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呵呵!」艾青苑拍拍她的肩膀。「哎喲,大姐,人家也是為了你的幸福才會出此下策,只是沒想到……原來你也是深藏不露啊,程老大不過到你家幾天而已,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對吧?」
  冷燕湖沒有回答,視線逕自落在前方,她的私事沒必要跟外人報告。
  艾青苑清楚她的個性,她不想說,誰也逼不出答案,她只好摸摸鼻子去旁邊忙碌。
  她跟在冷燕湖身邊已經一年多,稱得上是最瞭解她的人,但不管冷燕湖對她多好、多照顧,有時候她還是不能完全掌握她的心境,總覺得她心底始終有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因為這個秘密,她才拒絕所有人的過度關心。
  這次是她第一次看見可以讓冷燕湖沒轍的人,只曉得他們過去是同學關係,其他的一概不清楚,但只要能讓她卸下心防試著接受他人的心意那就夠了。
  「大姐,有點問題。」一名工作人員在艾青苑離開後來到冷燕湖身旁。「今天我們要去拍攝的地方,我剛才打電話去確認時間,屋主卻突然說不方便出借,怎麼辦?」
  廠商會和他們合作除了攝影技術以外,另一點則是廠商相當中意他們所提供的「雲空小屋」當作拍攝地點,今天本預定要前往小屋拍攝,對方卻臨時說不能出借,事情變得棘手,冷燕湖隨即和工作人員前往小屋找屋主商量。
  「冷小姐,很對不起,我們這次真的不能出借。」屋主一臉愧疚,非常過意不去。
  「張先生,我過來就是想瞭解為什麼不能出借?」
  「這……」張先生顯然有點為難。
  「張先生,我們也合作多年,有什麼問題請提出來,如果理由適當,我們也不會強逼,好嗎?」冷燕湖換上和善的笑臉,誠摯的表情終於打動固執的張先生,讓他願意鬆口。
  張先生歎口氣才道:「冷小姐,我也不瞞你了,因為我大哥的兒子也是在服飾公司工作,正好跟你們的廠商打對台,我父親很疼這個孫子,所以要我不能出借……真的很不好意思,請你見諒。」
  冷燕湖聽完對方的解釋,點點頭,沒有強逼的意圖,立刻回飯店和其他人商討解決的辦法。
  「大姐,廠商非常喜歡『雲空』,我們要是換個場地拍攝,一定會影響之後的合作關係,這也會影響我們公司的信譽。」艾青苑提醒她。
  「屋主也有壓力,我們若逼他,最後只會讓我們的合作關係提早結束,『雲空』是難得的好地點,放棄很可惜。還有點時間,就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替代的地點。」
  「可是我們對這裡不熟,要找到讓廠商滿意的地點很難吧。」艾青苑邊說邊在房裡踱步。他們並沒有跟張先生簽約,自然無法以法律來約束,加上冷燕湖都作出要另外找地點的決定,她也只好尊重。「大姐,我會盡量找地點。」
  這時候就非常慶幸她平日交友廣闊,有幾個住在南部的朋友,只希望能盡速找到一個好地點讓廠商滿意,要不然就等著被老闆罵吧。
  「拜託了。」冷燕湖只擅長拍照,其他事項就必須仰賴艾青苑長袖善舞的功夫了。
  「包在我身上。」艾青苑比了OK的手勢,立刻跟其他的工作人員想辦法。
  冷燕湖也沒閒著,利用網路搜尋新的拍攝地點。
  幾乎是動員所有關係,無論同學、朋友全都派上用場,能打的電話拚命打,能拜託的人選拚命遊說。
  是有找到幾個不錯的地方,可惜廠商都不滿意,不是嫌環境不好,就是意境不對,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地方,廠商也覺得不錯,卻因為地點在外島經費不足而作罷。
  眾人忙了兩天,個個焦頭爛額,已經想不出其他辦法。
  冷燕湖閉著眼睛面色凝重地躺在床上叼著煙,聽見開門的聲音,她文風不動,腦子還在思考還有哪個地方可以拍照。
  一個龐大的身影走近床邊,一把拿走她的煙,知道是誰她已經累得不想抗議,直到對方又把她拽起來,才有些不高興。
  「我不想吃飯。」她懶懶道。最近一到用餐時間,程又齊鐵定來抓人,無論她藏到哪去,還是會被找到。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程又齊見她動也不動,乾脆攔腰抱起她。
  這兩天他們沒說上幾句話,冷燕湖為了拍攝地點傷透腦筋,如今程又齊卻說要帶她去個地方,不知怎地,她心底突然湧出一線希望,如果是他的話——她會有所期待。
  程又齊開著休旅車離開市區,沒多久,便來到海邊。
  不知為何,她一直很喜歡海,總覺得站在海邊聽著洶湧的海潮聲,那一波波打上來的浪花彷彿也能把她心底的不愉快一起捲入海底。
  車子抵達目的地,程又齊牽著她下車來到海邊附近一幢小屋,小屋的對面就是大海,門口掛著串鈴鐺,當風吹過來,鈴鐺聲悅耳地響起,叮叮噹噹的,再配合潮浪聲,彷彿是個小型交響樂隊。
  這幢小屋給人一種優閒卻又不失氣質的感覺,冷燕湖第一眼就喜歡,也覺得和他們這次拍攝的服飾在優雅中略帶閒適的感覺十分相稱。
  「你的?」
  「朋友的。你看看這裡適不適合?」
  「非常棒,可是我們可以拍攝嗎?」她相信廠商應該會滿意這個地點,就不知屋主願不願意出借。
  「我已經問過他,沒問題。他人經常不在台灣,上個月又出國,希望有人能常來這裡走動為他的屋子帶點人氣。」
  冷燕湖倚著屋外的欄杆望著外頭,一片汪洋無際令人心曠神恰,海風陣陣,潮浪聲不絕於耳,一波波翻騰上來,再退回海底,這景致令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這裡真舒服,如果我也有間海邊小屋就好,不過住在這種地方很傷我的相機,要不然還真想住在這裡。」
  程又齊由她身後環住她的腰,下顎抵在她的頭髮上。「如果你喜歡,以後我們可以抽空過來這邊小住幾天,就我們兩個人。」
  「好啊。謝謝你幫我找到這個地方。」
  撫摸欄杆發現上頭乾淨得摸不到一點灰塵,如果屋主已經一個月不在家,房子哪有可能一塵不染,想必是最近剛有人打掃過,她忍不住轉過身凝視著程又齊,想到他對自己的付出,她慎重道謝。
  「別謝得太早,廠商不見得喜歡。」
  「我保證他們一定會喜歡。你這麼幫我,希望我怎麼報答你?」她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學著美玲那天的動作。
  她有交過男朋友,卻不能算是戀愛,甚至連接吻也僅只有兩次,對像還是同一個人,不過卻透過鏡頭從那些女人身上或多或少也學來幾招誘惑的功夫,眼神的流轉,神韻的嫵媚,肢體動作的親暱,在在都是勾引的招式之一。
  不喜歡跟人有過於親密的接觸,卻偏偏很喜歡程又齊身上的氣息以及他帶給她的安全感,每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只要他靠近她,她就會很放鬆地投入他懷裡,一點也不介意。
  「一個吻。」
  「一個吻就好?」她語帶挑逗。
  點點她的鼻尖,他笑道:「如果你願意以身相許,我會很高興。」
  她淺淺一笑,「那就先暫時一個吻好了。」說完,她踮起腳尖親吻他的唇。
  關於接吻,他倆的經驗明顯不足,卻在次次的碰觸與學習中進步神速。
  慢慢地,冷燕湖更偎入他溫暖的胸膛裡。
  這樣的男人,真有些捨不得放開……
  
  程又齊推薦的海邊小屋果然讓廠商十分滿意,拍攝工作終於可以繼續進行。
  下午五點多順利結束此次的工作,工作人員忙著收拾善後,模特兒換下衣服隨即玩了起來,雖已是傍晚時分,但陽光還是有些刺眼,不過那些熱到不行的模特兒仍舊抵擋不了大海的誘惑。
  還有人跑到後面的樹林探險,最後居然還要來玩夏日大冒險,此提議一出,竟還獲得全數同意。
  「回家吧。」冷燕湖已經累得動彈不得。
  工作結束後,她不再是受人尊敬的上司,反倒任人擺佈,多說無益,眾人玩性一起,三人一組,最後輪到冷燕湖的時候只剩下她和程又齊兩人。
  「既然只剩下你們兩個人,就委屈一點羅,手電筒給你們,待會兒按照我們標示的地方前進,到終點拿回一樣我們準備的東西就可以返回。」小方笑咪咪地說。
  盯著手中的手電筒,冷燕湖頓無奈。「這樣很好玩嗎?」
  小方微笑點頭,「當然好玩了!剛才問了附近的人才知道原來這邊啊……」話說到一半,他轉頭四處張望,然後沉下臉色小聲地說:「曾經死過人呢,是一對殉情的男女。不覺得在這種地方探險很有趣嗎?」
  「一點也不。」
  程又齊逕自取走手電筒,大掌搭上她的肩。「燕湖,你已經緊繃很久,需要好好放鬆。」
  「這樣是放鬆?「根本是沒事找事做,自己嚇自己。
  「有趣嘛!除非你怕……鬼?」
  「……我才不怕。」
  「那就走吧。」
  輪到他們進入樹林的時候,冷燕湖才開始後悔自己幹嘛要打腫臉充胖子。
  她是不怕鬼,畢竟沒有親眼目睹過,要怕也很難,可是她還真不喜歡黑漆漆的感覺,就算沒有鬼,人嚇人也會嚇死人,尤其天色還很配合地暗了下來,冷風陣陣由腳底竄過,一陣冷意爬上背脊,害她整個人都發麻了。
  「為什麼要進來受這種罪?」為了表現自己的勇氣,她連程又齊的手也不牽。
  「也不算受罪,應該說是一種夏日樂趣,夏天不就是颱風、蠟燭和鬼故事嘛!而且不趁年輕做些事情,等將來老了就沒回憶了。」察覺身邊的人直盯著自己,程又齊轉過頭看她,「怎麼一直看著我?」
  「覺得你還真像個小老頭,跟我爺爺說了同樣的話。」
  「談談你爺爺的事情,我想知道。」應該說只要有關冷燕湖的一切,他都想知情。
  想當初,他幾乎是把他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她,只差沒背出家譜,反倒是怎麼問也問不到她的事情,就算只有一點點無關緊要的,他都想瞭解。
  「我爺爺啊……他是個老好人。以前家境清苦的時候,就算他手上只剩下一顆蘋果,也會先分給別人一半,才把剩下的一半帶回家裡,奶奶總罵他都不懂得照顧家裡的人。那時候我也覺得爺爺很奇怪,別人家的爺爺有好吃的一定先拿回家裡,只有我家的爺爺還會分給別人,我問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施比受有福』;那時年紀小不太明白,等長大了才瞭解這個道理,在幫助人的時候,自己的心的確是快樂的。
  「以前老一輩的人總說女孩子能做什麼?還不是生兒育女照顧家人,當個賢內助,至少我家三票老人家都這樣想,唯獨爺爺認為書要念得多才有無限可能,他也鼓勵我們朝著自己的興趣發展,不要墨守成規。
  「後來我和妹妹都各自念了自己喜歡的科系,這全都歸功我爺爺。為了慶祝我大學畢業,他還買了一台單眼相機送我,明明可以給我錢就好,畢竟他有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字,行動又不便,但他還是很努力挑了一台相機送我,現在除非有我真的想拍的景物,要不然我不會隨便用那台相機,因為那是我最珍貴的寶物,是爺爺留給我的。」
  說著自己的回憶,冷燕湖心口泛著暖意,手心也傳來一股溫暖,她低頭一看,原來是程又齊握住她的手。
  「我說完了,輪到你,為什麼想當老師?」
  「因為看了太多父母無法照顧,而老師又管教不了的學生,覺得放棄他們很可惜。其實他們的資質不錯,只是缺少一個讓他們努力的環境,所以才會想來當老師,希望多少幫點忙。」
  「真的想作育英才?」
  「也不算是,只是想盡點力,畢竟小孩子是很需要關懷,功課的好壞絕對不能代表那個人將來是否有出息,不是嗎?」他沒有什麼太崇高的理想,只是希望能盡一己之力。
  「加油吧,老師。」她反握住程又齊厚實的手掌,相信他必定會是個真心關懷學生的好老師。
  「謝謝。」
  「呃,有一件事……」趁著四下無人,冷燕湖停下腳步,一臉非常認真的看他,「我要跟你道歉,那時候給你假的電話地址真的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做,希望你原諒我。」
  「如果說這輩子我都沒機會再遇見你,我可能會真的很生氣,也絕不原諒你,既然現在我們都在一起了,可見我們還是有緣分,當然也不會跟你在意這點小事……不過你那時候真的很討厭我嗎?」
  「也不是討厭,只是覺得很難應付像你這種人。我就是不希望跟其他人有接觸才會獨來獨往,偏偏你老是出現在我面前,不斷對我付出,對我好,可是我卻無力償還,壓力很大。」卻也因為有程又齊,那段時間成了她經過夢魘之後最美好的回憶。
  「現在還會壓力大?」
  「不會,可能是因為感覺不同了吧。」如果她真的不喜歡一個人,是絕對不會讓對方有機會靠近自己。
  「為什麼感覺不同了?」輕撫她的臉頰,他等著能修補他心傷的答案。
  「大概是因為——」冷燕湖故意拉長尾音,在瞧見他心急如焚的表情後才肯開口回答,「我喜歡你吧。」或許在程又齊介入自己的生命裡後,她就無法抹除他的身影了。
  喜歡是一種曖昧的感覺,當會無端端想著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喜歡的開始。
  她曾經也為自己的幼稚行徑懊悔不已,但後悔也無濟於事,只能將這種遺憾深藏心底,如今再見程又齊,她其實也很感激這個緣分。
  呼呼——
  一陣冷風突然由右側直撲而來,冷燕湖下意識地往右邊看,樹林裡有一小簇火光,火光旁邊還隱約看得見淡淡的白色影子在那飄來蕩去,本來應該會很恐怖,卻因為她早有心理準備而不覺恐怖。
  還以為那些人要他們走最後會有什麼嚇死人的精采場景上演,哪知居然是最陽春型的表現,太令她失望了。
  「又齊,你看我右手邊。」她笑著轉頭要他也看看那些傢伙弄出來的名堂。
  「什麼?」
  「沒看見嗎?」她再轉頭過來,眼前已是漆黑一片,什麼鬼影子也沒有。
  「我什麼都沒看見。」
  「真是的,大概是嚇不到我就先溜了。已經到了,我們快點把東西拿回去吧。」
  真是無趣的夏日大冒險。
  不過至少也有一點點功效,就是讓他們兩人愈靠愈近。
  步出樹林,外頭的人早已訂好餐廳,一夥人浩浩蕩蕩前往,酒酣耳熱之際,眾人提起剛才大冒險的趣事。
  當他們問到冷燕湖有何想法時,她抱怨他們很沒創意,鬼火一點也不像,鬼影也沒有誇張的效果,總之那種程度根本嚇不了她,她說完,只見其他人面面相覷,臉色愈漸蒼白。
  「怎麼了?」
  艾青苑臉色慌亂地解釋,「大姐,我們只是想你和程老大沒有相處的時間,才會舉辦這個大冒險遊戲,當你們進入樹林,我們一直都在外面閒聊,根本沒有準備鬼火、鬼影啊。」她吞吞口水,面有難色再問:「你是不是真的看見……『那個』了啊?」
  餐桌上忽然一片靜默,與四周嘈雜的景象形成強烈對比,每個人都沉著臉,不知情的服務生走過還以為他們是在說什麼嚴肅的事情。
  突然,程文齊朗聲大笑,眾人真名其妙。
  「那是騙你們的!是我眼燕湖想出來的點子故意要整你們,其實我們根本沒看見什麼鬼火、鬼影,看你們嚇成這樣子,真是有夠膽小。」
  原來是假的啊。
  「老大、大姐,真有你們的!」有人連灌兩大口啤酒壓驚。
  「是啊,差點嚇死我們了。」有人連忙喘氣拍拍胸口。
  聽完程又齊的解釋,他們才安心地繼續吃吃暍暍笑笑鬧鬧。
  冷燕湖和他對看一眼,神情卻略顯不自然。在樹林的時候,他也說沒看見,難道只有她一個人親眼目睹?
  雖然她這輩子一直沒機會看見,但也不希望真的看見。
  
  當晚,艾青苑和模特兒相約去夜店,還說玩得太晚就不回來睡,說得明白點就是要把房間讓給他們兩人。
  「要不要我陪你睡?」程又齊送她回房,面露擔心,他可沒忘記在餐廳時她有些嚇到的表情。
  「不用,我沒事,你趕快回去睡。」
  冷燕湖揮揮手,故作鎮定的關門。
  半個小時後,原本打算一個人睡的冷燕湖,在床上翻來覆去,愈想心裡愈毛,連忙跳下床,剛打開門,就看見程又齊站在外頭,她想也不想就撲進他懷裡。
  「你來陪我睡!」她真的被嚇到了。
  察覺她身體略顯冰冷,程又齊沒問什麼,隨即踏進房裡。
  現在他終於能和她共寢一室了,只不過下場卻是打地鋪,沙發太小,他睡不下。
  她明明就不排斥和他有肢體上的接觸,為何就是不能同床共枕?
  「我睡相很好的。」哪個男人不希望擁著喜歡的女人入眠,莫非她真怕他太禽獸?
  「我習慣一個人睡。」冷燕湖鑽進被窩裡,這麼回答。
  唉!「好吧。」已經可以和她同房睡,他也不敢得寸進尺。「那……晚安了。」曉得她在怕什麼,他絕口不提晚上的事情。
  房裡多了個人,冷燕湖明顯安心不少,只是仍然睡不著的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半晌,腦袋一片混亂。
  也不知程又齊睡著沒有,她慢慢移動身體到床尾處,盯了好一會兒,正在猜他是不是睡著了卻聽見他開口。
  「還睡不著?」
  已經處在黑夜中習慣了,即使沒有燈光,也能輕易看見他是閉著眼睛跟她說話。「你也沒睡啊?」
  「你沒睡,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其實他很累了,但因為她還沒睡,他也無法入睡。
  「對不起。」曉得自己吵到他,她歉然地道歉。
  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平常她會自己處理所有的事情,就算過上打雷的日子,也會想辦法熬過去,所有的一切她都應該習以為常了,即使身邊有其他人,也絕不會主動開口求救。
  自從程又齊陪在身邊後,她卻漸漸習慣讓他插手自己的事情,喜歡有種依賴他、受他保護的感覺,總覺得有他在,她的壓力會減輕,看不見他,偷到空閒就會開始找尋令她感到心安的身影。
  程又齊不語,逕自拉開涼被,歡迎她投奔的意圖明顯,冷燕湖也沒有猶豫,立刻抓起枕頭跳下床窩在他身旁。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橫過他的腰,程又齊大手一扣,直接把她更往懷裡帶,然後輕拍著她的背部。
  「什麼都不要想,有我在這裡,別怕。」
  在那個下雨的日子裡,她始終忘不了程又齊第一次抱住自己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接受別人的擁抱,甚至對親人也會有一絲絲的排斥,而程又齊是第一個擁抱她卻不會讓她產生反感的異性。
  有我在這裡,別怕——她一直記得他說的這句話。
  那天,他也是這樣拍著她的背,哄著她停止掉眼淚。
  儘管嘴裡嚷著不喜歡、很反感,其實在她心底早就接受他,這點無庸置疑。傾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她的心思逐漸渙散,呼吸變得沉穩而綿長。
  確認冷燕湖已熟睡,程又齊才停止拍背的動作,目不轉睛的注視她。
  她不只美麗,還美得有個性,要她往東,她偏會故意往西去瞧瞧,這才讓他的情路一波三折,然而,若她不是這個性,也不是他最愛的女人了。
  比起先前,如今的燕湖對他的信任又多出幾分。
  前陣子,只要他靠近她,雖然她臉上的神情無異,但動作上總有幾秒鐘的僵硬,直到用眼睛確認過後才會放鬆地任由他摟住,或是主動靠在他身上。
  她的反應很細微,如果不細察根本發覺不到,他愛她,會注意她每個小細節,自然沒有錯過她這一瞬間的肢體動作。
  上回他太忘情地素求她的吻,造成地激烈的反抗,才發現她似乎有點怕與人太接近。
  曾經想詢問原因,不過在她充滿防備的眼神下作罷,看得出她一點也不希望與人分享她心底的秘密,既是如此,不管如何他都會等,等她願意說出口的那天。
  高中那兩年都有辦法磨到讓她不再拒他於千里之外,現在更是小事一件,反正他什麼沒有,耐性最足夠。
  把玩著她的手,竟輪到他了無睡意,真糟。
  不過能一直盯著她的睡顏,即使失眠也很幸福。
  愛情果然讓人幸福又讓人傻。


第七章

暑假在那幾天的南部之旅中宣告結束。
  程又齊懷著不捨的心情回到台中,準備開學。
  每回經過漫長的假期,剛開學幾天不只學生會適應不良,他也會有些倦怠,畢竟前一天徜徉在山水之中,隔天就得回到現實,這種感受真是兩極化。
  不過這次不同,有了愛情滋潤,他的心情非常好,開始期待這個週末,因為他答應要北上去看她。
  程又齊帶的班級明年要考高中,今年暑假全班留下來暑期輔導,只有他這個不良導師不顧他們的死活放假逍遙去,為了犒賞他們的辛勞,每人一包零嘴。
  「厚!老師,你又去花蓮喔。」老是給他花蓮麻薯,吃到都快怕了啦。」
  「哈!我比你好一點,是岡山的羊肉。老師,這個我家隔壁的超級市場也買得到。」真失望,還以為今年能有什麼新鮮的。
  有人喜有人悲,有人哭笑不得。
  「老師,不要濫竿充數給我鐵蛋啦!」淡水河哪有山可以爬,是當他地理不好嗎?
  鐵蛋是冷燕湖要回家前給他的,還沒來得及吃,就發現要給學生的禮物少了幾包,才臨時去補買,最後連這包鐵蛋也貢獻出去。
  「有比我的台中太陽餅更慘的嗎?」他家從事糕餅業,每天被迫聞太陽餅的味道,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太陽餅,不過——「老師,要買也請買我家出產的好嗎?」就算厭惡,還是要請人多多關照自家生意。
  程又齊放下這兩個月同學考試的成績單,忍不住搖頭又歎氣。
  「有的吃就不錯了。看看你們考的成績,什麼都差也就算了,好歹身為理化老師的我是你們的級任導師,你們的理化卻是全校倒數第二名,真正欲哭無淚的人是我吧?」明明平常都會舉一反三,平時考試成績也差強人意,怎麼這兩個月卻糟到谷底,他不能理解。
  「哎喲!老師,別太計較啦,隔壁班的是英文導師,他們的英文成績還是全校最後一名,哈哈!我們比他好一點,算給你面子了啦。」做人就是要懂得知足常樂。
  「我聽說他們接下來有一個月的時間,天天要加強英文,好慘喔!」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這群寶學生。
  「你們也希望來一個『理化月』嗎?不,一個月可能不夠,最好是三個月,覺得怎麼樣呢?」
  「誰教老師放我們自己跑去玩!」
  「對啊!」有人抗議,自然有人附和。
  「其他班級導師都陪著學生一起辛苦用功,只有我們班的導師跑出去玩,根本不管我們,最可憐的就是我們啊!我們根本是校園的孤兒啦!嗚嗚嗚——」說到底,千錯萬錯都是導師的錯。
  一個趴在桌上假哭,二三四五六個也有樣學樣,最後乾脆全班一起來,合演一出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的戲碼。
  程又齊不慍不火地站在講台上。
  這一節是班會,他們要這樣鬧,也隨他們,都相處那麼久,怎可能不清楚這群蘿蔔頭在想什麼,他們這招還不就是想要引發他的愧疚,進而使他想辦法補償他們,但眼看明年的決戰時間迫在眉睫,他哪可能陪他們繼續玩鬧。
  哭了半天卻不見有效果,慢慢地,一個、兩個抬起頭來,發現導師站在講台上抱胸注視著他們,表情是他們未曾見過的嚴肅。
  喔唷,事情好像大條了。
  「老師,你怎麼了?」帶頭哭的傢伙眼見情況不對,連忙想搞懂老師究竟在想什麼,才能想對策。
  「我是在想,可能以前真的對你們太好,才讓你們混到以為可以欺到我頭上來。雖說成績不代表一切,但認真求學本來就是學生應盡的責任。」
  「所以?」怎麼愈聽愈膽戰心驚?
  「所以……」程又齊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從明天開始實行『理化月』,務必讓你們進入備戰狀態。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考上學校,畢竟你們是學生,認真唸書就是你們的責任。」
  看著台下學生一片愁雲慘霧的表情,他又想到個好主意。
  「嗯,這樣好了,以後第八節課,我會留下來陪你們,『理化月』結束後再來安排『數學月』,之後再依序加強你們最弱的科目。其實老師並沒有要求你們個個都要考到第一志願,只是繼續升學對你們絕對沒有壞處,對吧?」
  不不不——他們不想進入地獄,以前那個好說話、好商量的程老師到哪去了?
  想想其他班級每天不是晨考、午考就是放學考,考到最後簡直不成人樣,每個人的表情都蒼白的嚇死人,他們才不要跟他們—樣、
  「老師,不要這樣啦,我們不會再欺負你了!」追根究底肯定是剛才玩得太過火了。
  「是啊,老師,不要實行什麼『理化月』、『數學月」,我們一定會用功啦!」開什麼玩笑,一旦每天要晨考,早上就要少睡十分鐘,對他來說多睡十分鐘很重要的。
  「各位同學,讓我們一起努力吧。」程又齊微笑的說,只聽底下哀鴻遍野。
  收心操,結束。
  下課鐘聲響起,程又齊回到導師辦公室,裡頭的老師們已經開始閒話家常起來。
  這學期坐在他右手邊的數學老師辭職北上任教,位子空了出來,對面仍然是國文老師徐卉柔。在一個女性多於男性的世界中,不管到哪去都會碰上女人,他也慢慢習慣和女人交談,而不去得罪她們。
  要知道女人的心思真的很詭異,泰半的時候根本猜不透,只得盡量別誤觸地雷。
  徐卉柔不愧是國文老師,不只走路輕飄飄,就連聲音也是輕柔的如同一陣和風,沒有細心注意,往往會錯過她的一針見血。
  大學畢業後,他才回到台灣,中文能力嚴重退步,幸好經過徐卉柔的惡補,總算有點進步,上回能輕易對燕湖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也是經過她的細心調教。
  「程老師,春風滿面,這個暑假過得很愜意是吧?」敏銳的徐卉柔早就由他那雙眼底探知一二。
  「不錯。」能與燕湖重逢,進而和她成為男女朋友,是他這個暑假最愉快的一件事。
  她細長的眸子直盯著程又齊猛瞧,突然笑了一下。「對了,你知不知道我還會看相?」
  「喔,看出什麼了?如果我有偏財運,記得跟我說。」
  「你沒什麼偏財運,只能腳踏實地賺錢,不過只要你肯努力,將來就不愁吃穿,但這不是我要跟你說的重點,我要說的是你走桃花運了。」
  「來,各位老師,請注意一下,這位是我們這學期新來的英文老師,叫做方可馨。程老師,方老師要坐你隔壁,以後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教務主任笑咪咪地介紹。
  「程老師,你好。」方可馨客氣的打招呼,溫柔的視線在掃過辦公室內一圈後,最後定定落在程又齊臉上。
  程又齊一臉怔忡。
  徐卉柔則是笑笑的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方老師,我先帶你去熟悉環境。」
  等到辦公室恢復平靜,他放在抽屜的手機忽然響起,拿出來一看是母親打來的,時間剛剛好,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媽,你怎麼什麼都沒說?」
  「我現在不就要跟你說了,人家可馨很有心,為了你放棄美國高薪的工作回到台灣,你可別讓她傷心了。」
  拿著手機,程又齊閃出辦公室。「我說過我對她沒有任何感情,而且我現在有女朋友,我們之間就更不可能。媽,你別胡亂插手,最後會很難收拾。」
  「可馨也算是我看著長大,她人漂亮又溫柔,你到底是嫌棄她哪一點?」聽見兒子有女朋友,程母固然很高興,卻又有些遺憾,畢竟方可馨是鄰居的小孩,兩家關係不錯,住在美國的時候還受過對方不少恩惠,如果能結成親家當然更好。
  「媽,喜歡這種事是要有感覺,我對可馨就是沒感覺。」他只對燕湖有感覺。
  又提這種她不能明白的事情。「感覺這種東西太模糊,少跟我用這個當借口!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可馨在美國可搶手了,但她只喜歡你,要你試試又不是要你的命,幹嘛這麼死心眼!」比起外頭不認識的女孩子,她還情願方可馨來當她的媳婦。「總之,可馨是為了你回來台灣,她剛到台中人生地不熟,你給我好好照顧就對了,她還沒搬家,這星期六日你就幫忙一下。要是她出了什麼事,你媽我可賠不起人家一個寶貝女兒。好了,就這樣,下次記得帶可馨回台北,知道嗎?」迅速說完話,程母匆匆掛斷,免得還得聽兒子的長篇大論。
  「可惡!」程又齊煩躁地爬爬頭髮。
  「就說你走桃花運了。」正要去上課的徐卉柔經過程又齊眼前,慵懶地拋出一句。
  「有沒有辦法解?」他相信緣分,卻從來不相信算命這種事。
  徐卉柔聳聳肩,露出一副不關我事的表情。
  「自求多福羅。」
  
  「燕湖,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這樣的詢問已經不是第一次。
  打從冷燕湖回到台北的公司後,同事們總是用一種探視的目光盯著她,好像她身上帶了什麼致命病毒。
  第一個人問出這問題後,相同問題便接二連三的冒出來,不是客戶就是其他同業朋友,甚至連只合作過幾次的模特兒也有這疑問,讓她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現太明顯?
  有嗎?應該沒有吧……
  她照樣每天準時上下班,要加班也是乖乖報到,閃神的時候是會不小心想到程又齊,那也是私底下的事情,想來想去不是自己露餡,肯定是上次艾青苑打回來告知老闆,消息才會走漏。
  程又齊一不在身邊,她還真有些寂寞,尤其是每當要抽煙的時候,就不自覺想起他生氣地站在她面前要她交出香煙的表情,也多虧他,害這個月的煙費暴增,被扔掉的比她抽的還多。
  白天他要上課,晚上她下班時間不定,能聊天的機會實在不多,最多傳簡訊以解相思之苦。沒想到自己也會落到這一天,心底居然會掛念著某個人,一想到他,心不由得暖了起來,感覺還真好。
  「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笑著,還笑得這麼礙眼,真的談戀愛啦?」正在尋覓抽煙地點的范士焄看見冷燕湖躲在角落,便走過來調侃。
  「不行嗎?」進入「陽光」只是暫時接替學弟的工作,並不打算長久待下來,因此冷燕湖和公司員工並沒有密切的互動往來,不過卻與也是獨行俠的范士焄關係還不錯,他們倆同樣不喜歡面對太多人。
  「大姐想戀愛,當然行羅,不過聽青苑的形容,我在想那個男人真的能壓得住你這匹愛亂跑的野馬嗎?」他吊兒郎當地問。
  點火,吐煙,范士焄的動作十分優雅,擁有俊俏外型的他若不說話,還真好看,大多數的人都會猜他是模特兒。
  「不勞費心。」
  「就跟你說我們兩個還比較適合,幹嘛非要去毒害其他人不可?」范士焄邪魅的表情滿是挑逗。「要不要試試看?保證你會愛上我!」
  「如果你能先跟你家那尊劃清界線,再來找我吧。」她懶懶回應,根本不當他說的話是一回事。
  提到那個人,終於讓范士熏無懈可擊的表情有一絲破綻,他不耐煩地把煙踩熄。「你明知我根本搞不定他。」
  「那就別拖我下水。要分要合都是你們的事情,最好別扯上我。」
  范士焄跟她的交情比較好的原因不是因為他長得多好看。
  事實上,她在這一行看了太多帥哥美女,多一個或少一個對這個世界的轉動都沒有差別,當然也不是他們的性格有多像、有多厭惡人群,更非他的拍照技巧超群絕倫,理由很單純——因為他是同志。
  有天下班,她突然折返公司拿鑰匙,不小心就目睹兩個男人相愛的場面,那情景著實讓她嚇了一跳,不過她也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在他們仍錯愕得不知如何解決的時候,她已經若無其事關門回家。
  從那天以後,她成了老闆經常關心的對象,不是因為她的表現很好,也不是因為她不小心撞見他們「盛開」的「友情」,而是范士焄居然說他愛上她,所以惹得老闆不太高興。上回聽見她談戀愛,老闆還親自致電恭喜,足以想見自己這個眼中釘有多惹人厭。
  「他的獨佔欲很麻煩。」
  「自己去告訴他。」她才懶得管他的閒事。
  「說也沒用。」
  「跟我說更沒用。」想到程又齊,她的心情還不錯,後天他就要來看她,但她不諳廚藝,要帶他上哪去吃比較好?記得他好像挺喜歡吃烤肉,下班回家得上網查查哪間烤肉比較有名。
  「我為什麼不愛女人?」
  「我哪知道。」又齊星期五晚上就會北上,可以住在她那邊,上次都能接受和他同寢,這回肯定也沒問題。
  「你都沒專心聽。」難得有讓他可以訴苦的對象,他很努力的說,她卻不努力的聽。
  「因為你都在說廢話。」清楚范士焄根本離不開老闆,她才沒空聽他的抱怨。
  「有沒有男人可以推薦給我?」閒話聊完,他開始講正事。
  冷燕湖賞他—記白眼。
  「拜託,你想到哪去,我的香水廠商很不滿意我們提供那些太漂亮的男模,才想問你有沒有認識比較陽光、生面孔的男模,我等著要用!」身邊那個沒處理掉,他也沒辦法往外發展。
  原來如此。「我再幫你找找。」公事上就沒問題。
  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瞥見她反應不同,似是很期待,范士焄很識趣地先行離開。
  透過鈴聲就知道是誰打來的,冷燕湖不禁噙著微笑接電話。每回接到他的電話,她的心都很甜蜜。
  「燕湖,不好意思,我是要跟你說這個星期我有點事情不能上台北去找你,改下個星期好嗎?」
  透過手機,程又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她笑著說:「沒關係,有事情就先去忙,下次再來也可以。」
  「那你記得要吃飯,最好趕快把手上的煙扔了知道嗎?」即使不在她身邊,他依然清楚她的習性。
  「……」冷燕湖看了眼手上的香煙,隨即踩熄。這男人的雷達是遍佈全省嗎?「別擔心我,等你手邊的事情忙完,再來找我,別太勉強了。」
  「有想我嗎?」
  「有。」聽見他的笑聲,她不禁感染上他的喜悅。
  「我也非常想你。記得下個週末空出來給我,就這樣了,趕快去吃飯。」
  掛斷電話,冷燕湖輕吁口氣。
  在聽見程又齊要取消這個週末約會的瞬間,她心情有些悶悶的,不是怪他,而是因為不能見他而感到不愉快。
  罷了,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
  會因為見不到人而覺得落寞,看來她的確戀愛了。
  戀愛啊……只希望別影響她的工作情緒才好。
  心情仍是有點悶,她取了根煙點燃,然後盯著手上的煙非常鴕鳥地想「誰教你不來」,程又齊無法前來多少還是讓她不太快樂。
  
  教師辦公室裡,程又齊掛斷電話,神情煩躁。
  本以為這星期就能看見燕湖,結果臨時作罷,讓他的心情變得很糟糕。望著右手邊的位子,他的頭很痛。
  方可馨是他們住在美國時隔壁鄰居的小孩,雙方父母都在同一間公司上班,感情自然不錯。母親也很喜歡乖巧的方可馨,可惜他心底早有個人,對方可馨根本毫無感覺,只當她是朋友、是妹妹,就是不可能成為情人。
  本以為他們之間來往在美國就算結束,哪知她居然會追到台灣,還成為他的同事。
  對他而言,朋友和情人分得很清楚,在美國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告訴方可馨說他們根本不可能,怎料她現在竟付諸行動,真是找他麻煩。
  「你在歎氣,真的那麼討厭我?」剛回到辦公室的方可馨,聽見他歎氣,她面帶愁容的問。
  「知道就好。」程又齊直截了當的說,絕對不會讓方可馨有自己很有希望的錯覺,他的溫柔只會給他的情人。「你這麼做真的讓我很困擾。」
  方可馨柳眉輕皺,一副無辜的模樣。「我知道我的行為讓你困擾,所以只告訴伯母,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伯母拜託你幫我搬家,如果你不願意也別勉強,伯母那邊我會擋著。」
  「我沒有不願意,你是頭一次到台中,我照顧你是應該的,這個週末我會去幫你搬家,順便帶你認識住家附近的環境,不過僅此一次。可馨,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我也坦白告訴你,我很愛我女朋友,真的不可能愛你。」
  以前沒女朋友,無論他拒絕幾次總是少了最有利的後盾,如今他已有女朋友,相信她會更明白。
  方可馨眼底迅速閃過一抹黯淡,隨即又很快掩飾。「又齊,你想太多了,我雖然喜歡你,但也不表示就會一直喜歡。」
  程又齊挑挑眉,質疑她話裡的真實性。「既是如此,你在美國的工作不錯,為什麼要突然回來?」沒意思卻會到他的學校任教?
  她微笑,輕聲解釋,「為什麼不能回來?我好歹在台灣出生,難道就不能回來看看自己的家鄉嗎?而且我對教學很有興趣,剛好有親人在教育界有人脈,既然有這個機會,就要好好把握。」
  反正不管他說什麼,方可馨都有理由,程又齊也懶得和她繼續爭論下去。
  「你明白就好。我要去吃中飯,要不要一起去?」盡點照顧朋友的義務,他會做,但若要他付出感情,恕難從命。
  「不用了,有老師找我一起吃飯。」
  程又齊點了下頭,隨即步出辦公室,方可馨則落寞地望著他的背影。
  她也希望自己別那麼死心場地,只是喜歡就喜歡了,這次追到台灣,也是希望做最後一搏,若真的沒有希望,她才會死心。
  
  第一次因故取消約會,第二次因為冷燕湖要出差拍照而作罷,第三次正逢程又齊任教的國中舉行運動會,他離不開,她也因為工作忙而走不開,到了第四個星期,他終於有機會可以北上,她卻答應父母南下探望他們而再次錯過。
  結果整個九月,他們不只沒見到面,甚至電話也沒打幾通。說無所謂是騙人,只是冷燕湖也非常明白身不由己的苦衷,只能說他們要見個面還真是困難重重。
  星期六搭夜車南下,半睡半醒間,她作了個夢,夢見他們分手了,嚇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著。
  這真不是個好兆頭,偏又無可奈何。
  他是老師,上課放假的時間固定,而她卻是連假日也下一定有空閒的攝影師,加上兩人又相隔兩地,要繼續培養感情實在有些困難,光是第一個月就讓她嘗盡苦頭,如果最後兩人真因此分手,她也無法有怨言。
  耳邊傳來火車行駛的聲音,規律而有節奏,望著映有自己臉龐的車窗,那不是一張疲憊的臉而是略帶寂寞的無奈。
  難得程又齊終於有機會北上,她大可跟家人說一聲,下個星期有空再回去,她卻沒有這麼做,只因她有點想發洩,不是生任何人的氣,純粹是想把這個月的不愉快找個出口發洩,而那個倒楣者自然就是程又齊。
  她也不想無理取鬧,偏偏管不住自己的憤怒。
  只是想見個面,真有這麼難嗎?
  愛情,確實很棘手,沒有的時候不會想,有了之後就天天想著對方,害她差點無心工作,讓她不禁厭惡自己的公私不分。
  戀愛啊……真的真的太麻煩,讓她又累又倦、又苦又甜。
  想放,卻不敢放,只因她十分迷戀那個男人。
  冷燕湖閉上眼,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額,腦子裡想的全是他。
  凌晨,火車抵達車站,當她打電話回家要請父親來接她時,意外地遇上不可能也不應該出現在她眼前的人。
  程又齊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嘴邊掛著微笑,起身走近她。
  「等你等得差點睡著了。」
  為什麼?
  為什麼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他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讓她設防的心輕易瓦解?
  「我只是來接你,有必要那麼感動嗎?」
  見她不發一語就先掉淚,程又齊著實慌了。
  想見她,下課後立刻搭火車南下,在冷家吃過晚飯就來車站等到現在,為的就是給她一個驚喜,不過顯然她給的驚喜比較大。
  冷燕湖仍舊不開口,猛搖頭,然後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上,完全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覺,只覺得滿心的感動、激情全都湧上,整個人就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一樣只能靠在他身上。
  「燕湖,到底怎麼了?別一直哭,快點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見她哭成這樣,讓他的心都擰了起來。
  「沒事……只要讓我哭一下就、就好了。」
  冷燕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哭,但淚水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掉,想起過去種種,她突然覺得自己欠他好多好多……
  
  一輪明月高掛夜空,銀白光芒映人屋內,睡意不濃,冷燕湖和程又齊並肩坐在客廳外頭的長廊上。
  冷燕湖的腿上擺著相簿,裡頭全是人物照,每張照片都是她一時的捕捉,非是精心設計,但更能拍到最真實的一面。
  「比起景物,我更喜歡拍人,因為人的表情千奇百怪,就算是笑容也有分很多種,每一種的含意都不同,比拍景物的挑戰度更高,我很多照片都是人物照。你看這張——」
  她翻了幾頁,指著一張男女相擁的照片說:「這是我第一次到淡水拍照,聽見這對情人甜言蜜語,女孩子很年輕,男人成熟又俊帥,一時感動就把他們拍下來,並希望他們能夠白頭偕老。三個月後,我偶然再到淡水工作,又看見同樣男人摟著一個女人,只不過這次那個女人是別人,然後我又拍了張照片。」
  她翻開下一頁,同樣的男人、同樣的笑容,女主角卻不同人,照片上的情侶一樣笑得燦爛。
  「這讓我覺得男女之間的愛情原來那麼容易就消失,愛情並不是無可取代,只要感情沒了,要愛上另一個人根本不是難事,不過這男人還真可惡……」
  明白她只是有感而發,程又齊靜靜聆聽。
  等她結束對男人花心的數落,接下來的照片比較幸福,有全家人歡樂出遊、小孩子打鬧的天真無邪,也有散發青春氣息又愛搞怪的學生,在她的相簿裡有著各形各色的人,然而最引起程又齊注意的是有位老先生站在港邊,身後還伴著夕陽入鏡的照片。
  「這張啊……我在港口遇到這位老先生,跟他小聊一下才曉得他站在港邊是在思念去世的妻子。他們結婚六十年,從沒吵過架,他告訴我只要想著對方的好,再想想自己的壞,就不會想吵架了,而且他們都清楚對方很愛自己,那就更沒必要吵架來傷害感情。看著他又讓我覺得想要白頭偕老其實也不困難,只要願意真心去愛一個人,再大的困境也可以突破,不是嗎?」冷燕湖笑笑地說。
  程又齊將她摟在懷中,柔聲傾訴,「那我們肯定會白頭偕老。」
  合上相簿,冷燕湖乖乖的靠著他。
  「你有夢想嗎?」
  「夢想啊……我想上山教書。還記得在花蓮開小吃店的老闆嗎?因為認識他,我才曉得山上的資源很少,平地的小孩子有很多唸書的機會,住在山上偏遠地區的孩子卻得辛苦走好幾個小時才能抵達學校,在師資參差不齊的學校裡受教育,然而他們的上進心卻沒有遭到磨滅,反而更勤奮努力,讓我很感動想留下來幫助他們完成學業。你的夢想又是什麼?」
  「我的夢想沒你崇高偉大,一個是想開攝影個展,另一個是想帶著相機環遊世界,拍下各地的風上民情,讓他們成為我人生回憶的一部分。攝影是我的生命,我永遠都不會放棄。」提起自己的夢想,冷燕湖有滿腔的亢奮,但說完後精神也逐漸不濟。
  「祝你早日完成夢想。」
  「謝謝,你也是……」呼吸放慢,眼皮加重,她……不行了。
  察覺懷裡的人已經夢周公去了,程又齊心頭的問題僅能繼續鎖在心底,其實他想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到山上教書,你願意陪我去嗎?
  但她已經入睡,他又沒有問出口,這個答案誰都不能給他。
  一旦上山少說三五年,說不準他還會待上一輩子。
  山上的物資不齊全,男人都不見得能忍受,何況是一個女人。即使問了,成功機會有幾成也心知肚明,然而,他卻希望她能一直陪在身邊。
  分別十年……實在是太久了。
  如果沒有機會再遇見她,他會不會愛上其他人?也許會,也許不會,不管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數,因為他已經和她再次相逢。
  其實他並沒有刻意堅持不交女友,就是提不起興致,獨處的時候,心底總會想起她,並懷著期待下次再見的希望,僅是如此,結果這樣的希冀伴隨他,一晃眼就十年過去了。
  他真的相信這世間是有緣分這種東西,正因為緣分的牽引,他們才沒二度錯過彼此,不是嗎?


第八章

方可馨獨自北上,程母對兒子的作法相當不高興。
  「這個又齊,真是太過分!明知道你很久沒有回台灣,居然讓你一個人搭火車。」程母氣呼呼地罵,兒子真下會給她做人。
  想當初他們舉家搬到美國,多虧可馨他們一家人的照顧才能順利平安,如今可馨回到台灣工作,他們沒有盡到地主的義務,真讓她覺得面子掛不住。
  「程媽媽,沒關係,反正我也會說國語,一路上又遇到不少親切的人,也平安抵達了,我想又齊應該是有事情才不能回來看你們。」方可馨溫柔地笑著替程又齊解釋。
  重點不是能不能回來看他們,而是有沒有盡到照顧方可馨的義務。
  「不管如何,你才剛回台灣,他就有責任照顧你……不行,我得打個電話去罵罵他。」語畢,程母立刻拿起電話按下號碼。
  方可馨轉過頭看看程父,他卻是一副老神在在地要她放心。
  「兒子,要你一個月回來看我一次是很難嗎?」
  清楚母親根本不是在意這件事,程又齊隨即把話題轉到正題上。「我已經告訴她該在哪裡買票上車,到了台北也有計程車,小學生都不會迷路,更何況是個大人。」
  「真有這麼忙嗎?忙到連回來的時間也沒有?你現在在哪裡?」
  「在我女朋友家。」程又齊坦承不諱。
  程母一聽,火大了。「有時間去看朋友就沒時間回來看你媽?」
  「媽,少演戲了,我們都清楚你在意的是可馨的事情,我早說過,上回幫她僅此一次,難不成以後她想去任何地方我還得一路跟隨?她都已經說不再喜歡我,只是想回來台灣工作,我當然要趁這機會與她劃清界線,因為我對她真的沒有任何感覺。」為避免以後得繼續應付這種問題,程又齊決心要一次解決。
  「又跟我說感覺!感覺是很模糊的東西,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程母帶著電話走入廚房,聲音也刻意壓低。「女孩子當然比較害羞,我看得出來可馨還是喜歡你,要不然不會千里迢迢追到台灣,你一直不給人家機會,怎麼知道對她會沒感覺?難道你對現任的女朋友就很有感覺?」
  回頭看了眼還在熟睡的冷燕湖,他不自覺揚起笑臉,他倆今天清晨才入睡,可不想把她吵醒了,順手把門帶上。「當然有感覺。」
  清楚自家兒子什麼個性,程母不敢逼太緊,就怕引起反效果。「你和可馨認識好歹也有幾年……」
  「媽,如果你覺得感情能用時間來衡量的話,那我喜歡燕湖整整十年了,更理所當然和她在一起不是嗎?」
  「十、十年?!」那不就是高中的事情了,兒子真的死心眼到這程度啊?
  「我高一就喜歡上燕湖,至今沒再喜歡過第二個人。媽,我對她是認真的,有機會和她重逢就不會再放手,如果你覺得可馨還喜歡我,那就麻煩你婉轉地告訴她,我和她真的不可能。」也許由母親開口殺傷力比較不大。
  「這、這……」從沒看過兒子如此堅持某件事,程母的氣勢一下子矮了下來。
  「既然交了女朋友,也該帶回家給我們看看……嗯,就下週六把人帶回來吧,我跟你爸剛好都在家。」兒子的女朋友,當然要親自監定一下才能安心。
  「那可馨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對方,媽自然會幫你處理。」畢竟她也有從中扇風點火,要滅火自然要多費點心。
  「那好,我會帶燕湖回家。」程又齊很高興和母親終於達成共識,結束電話轉身回房,門才拉開就看見冷燕湖蹲在門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就自然醒了……我聽見你跟你母親講電話,怎麼回事?」
  他摸摸她的頭,把她抱回床上。「沒事,只是在做一點溝通。」
  程又齊這麼說,她當然相信。
  「既然你聽見了,下星期六願不願意跟我回家一趟?如果有工作我不勉強。」睡意濃厚的她表情最是迷人,讓他忍不住多捏了幾下。
  「我想想……」大腦立刻搜尋是否有工作檔期,找找找,很好,沒有。「沒有出差的工作,應該可以。」
  「我爸媽人都很好,不必太緊張。」
  「如果你爸媽不會吃人,我也沒什麼好緊張。」
  「那就好。要不要再睡一下?」
  「也好。」她咕噥一聲,點個頭。難得有不必早起的日子,當然要睡得充足。
  「我不吵你了。」拎起自己的東西,他迅速離開。
  聽見木門拉上的聲音,她原本可以再度霸佔整張大床,只不過這次她卻悄悄住程又齊躺過的那一邊移去,她的枕頭上有他的氣息,還有些暖意,他的味道引著她再次跌入夢鄉。
  入夢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原來她的男人還挺搶手的。
  這麼好的男人可要小心護著呢!
  
  每位攝影師最大的夢想就是舉辦個展,冷燕湖也不例外。
  年初的時候,「華濤」公司主動找上她,說是很有興趣出資幫她舉行個展。
  「華濤」公司名氣響亮,近來積極投入文化事業,去年更成立一間頗具文藝氣息的藝廊,專門展覽小有名氣或初出茅廬的畫家、攝影師的作品,獲得不少認同。
  冷燕湖原本也很期待這次的個展,但因為她要呈現的是最寫實、人性的一面,對方知道後有些不滿意,希望她能夠更改展覽的主題,溝通許多次,在雙方都沒辦法達成共識之下,他們只得放棄幫她舉辦個展的念頭。
  「大姐,這簡直欺人太甚。」相較於冷燕湖的無所謂,反倒是艾青苑替她抱不平。「要幫你開個展,個展的主題就是看攝影師的意思,哪有人擅加干涉的,既然如此,當初就別說大話,說什麼一切全看你的意思,他們絕不會有意見!」
  冷燕湖叼著煙,安撫她的情緒。「你懷孕了,請注意胎教。」
  「正好,教我的孩子不要做個不明是非只想賺錢的混蛋。」艾青苑義憤填膺。難得冷燕湖終於要實現第一個夢想,現在卻成泡影,她替她感到惋惜。
  「他們或許也有考量,又不是永遠都沒機會。」
  「考量什麼啊?還不是覺得這種主題太冷門,不符合他們的利益考量。我說那個『華濤』的老闆肯定是沽名釣譽的傢伙,這種客戶最好下次別上門來,要不然我一定將他們掃地出門!」艾青苑氣憤地揮動拳頭。
  老闆和他的客人經過她們身邊,正好看見這一幕。
  「老闆,要出去啊?」艾青苑隨即換上甜蜜的笑容。
  「嗯,跟我朋友去吃飯,你們繼續聊。」
  等步入電梯,那名男人才開口問:「我下次是不是真的不能過來?」雖然沒嘗過被掃地出門的滋味,但他一點也不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們家青苑向來說到做到,就算不會將你掃地出門,恐怕也不會給你好瞼色。」
  他神色困惑。「我做了什麼?」他是個奸商,但也不至於人人都得罪。
  老闆好心解釋,「應該說貴公司的公關經理做了什麼。上次說好要幫燕胡舉辦個展,後來又中途喊卡,說什麼燕湖的作品與貴公司理念不合,還虧她這次的主題叫做『關懷』,原本是可以替貴公司改變形象呢。」
  「是嗎?這件事我會弄清楚再給你們一個答案。」他可不願背黑鍋。
  
  國中月考結束,當程又齊改完最後一張考卷時,發現班上學生成績明顯進步,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抽屜內的手機傳來設定的鈴聲,他迅速接起。
  「找我什麼事?」難得接到冷燕湖的電話,他喜悅的心情溢於言表。
  「晚上七點你有空嗎?」
  「當然有空。」只要是她,就算沒空他也會想辦法有空。「怎麼了?」
  「七點的時候你到火車站南下月台,在最後的車廂附近等我,有東西要給你。我手機快沒電了,就這樣喔,拜拜。」
  冷燕湖匆匆說完,手機便中斷。
  程又齊聽得一頭霧水,卻滿懷期待,不知她會給他什麼驚喜?
  准七點,他站在火車站的南下月台最後頭,眼看一輛輛由北部往南的火車經過眼前,就是沒有他想見的人,直到快七點半的時候,一輛自強號停在面前,冷燕湖身影跟著飄入他眼簾內,想見的人終於來了。
  「對不起,火車誤點。」她急急下車,迅速閃躲人群,動作俐落的奔至他面前。「這兩盒是我要給你的巧克力,是我同事從日本帶回來的,我知道你不太吃巧克力,不過可以分給你的同事還有學生吃,聽說味道還不錯,你可以試試看。上次你不是說想吃台北的牛角麵包,我買了五袋,你可以當早餐、點心,或者請同事、學生吃,還有……」
  她話語末竟,他已按捺不住思念之情,捧起她的臉蛋,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吻她的唇,纏綿好一會兒才意猶未盡的放開她。
  「趕過來就為了給我送吃的?」
  「不……是想見你一面。」如果有鏡子,肯定可以看見她臉頰上的酡紅。
  也不知心底是什麼東西在作怪,早上一收到要南下拍照的訊息,她連忙計畫要在台中見他一面的事情,以送巧克力為理由有點薄弱,所以她又跟賣牛角麵包的商家訂購。
  「真的?」程又齊聽了心花怒放。
  「對啊,要不然呢?」
  「為什麼要這麼趕?」約在月台見面,可見她的目的地不是這裡。
  「待會兒還得南下去拍照。」
  他就知道。「原來只是『順便』來見我一面。」
  「不是這樣的……」聽見車子即將要開的聲音,冷燕湖回頭看了眼火車再轉過頭來,一臉急切。「我真的是想來看你,本想跟你吃頓飯,可惜這次的時間比較趕,還是……我陪你吃頓晚飯?」行程很緊,不過若能在一個小時內趕回應該也是可以的。
  程又齊笑笑地拍拍她的臉蛋,「傻瓜,我開玩笑的,真以為我會跟你計較這種事情嗎?你來看我,我已經很開心,快上車吧,要不然會趕不上。」
  「對不起!」很想跟他吃頓飯,無奈工作滿檔,她也無能為力。
  「別想太多,快上車吧。」
  又抱抱程又齊,冷燕湖才終於上了火車。
  眼看火車慢慢駛離,他的心仍處於剛才的震撼中,她會特地準備這些東西,說穿了就是想見他一面吧。
  她的情意,他真切感受到了。
  很香的牛角麵包,看來他班上那些小鬼頭又有口福了。
  坐在火車上望著外頭的范上煮在冷燕湖回到位子上,朝她笑了笑。「沒想到你談起戀愛也挺熱情的,又是巧克力又是牛角麵包,這一路上香得要命,還以為是要當我的點心,結果全給了那傢伙。他真有那麼好?」
  「非常好。」簡直無可挑剔。
  「身材是挺不錯的,怎麼不介紹給我?」
  冷燕湖一臉防備地看著他。
  「拜託!我上次不是說還欠一個模特兒,他看起來挺好用的。」以攝影師的眼光來看,那男人很上相,非常值得拍攝。
  「不可能。」她說得斬釘截鐵。
  「你又沒問過他,別那麼小氣,好東西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為了找這個男模,他可是費盡心力,結果廠商依舊不滿意,卻對他家的老闆很感興趣,他才不想拍那個自信過剩的男人。
  冷燕湖皺了皺眉頭,賞他一記冷眸。
  「很抱歉,我就是這麼小氣,因為他是專屬於我的男人。」
  誰都碰不得——這個宣示主權的話,真是愈說愈順。
  
  每位攝影師最大的夢想是開個展,冷燕湖本以為這夢想今年就會達成,不過在出資公司不滿意她的作品下只得作罷,只是當她結束南部的拍攝回到公司的當天,「華濤」公司的負責人居然親自前來。
  關懷嘴邊噙著一抹笑容,淡淡地問:「讓你很意外?」
  「有一點,關先生很年輕。」冷燕湖沒想到對方會是那麼年輕,而且還很眼熟,正是上回陪同老闆去吃飯的朋友。
  「你不也是。來,坐吧,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談,是關於你的個展。」關懷不拐彎抹角,很快就切入主題。
  「不是已經終止這項計畫了?」
  「很抱歉,之前是公關經理負責,我完全不知情。由於你之前是業餘攝影師,要搜集你的作品可真不容易,最近才剛欣賞完畢,我挺喜歡你的風格,不知道還有沒有榮幸請你在我們公司的藝廊舉辦個展?」
  「有機會合作當然是好,只是這次應該不會又臨時變卦吧?」上一次當學一次乖。
  「放心,我是負責人,說了算話,不過可能會有個小小的更動。」
  「什麼更動?」
  「就是你這個系列的名稱,最好改一下名字。你也知道台灣的媒體有時候很會捕風捉影,一旦我們合作的消息傳出去,就會經常出現在他們面前,我們兩個都還沒有結婚,外型看起來也頗登對,他們會怎麼揣測應該毋需我多加說明了吧?」
  「只是個名稱而已。」她還真不知道這男人的名字剛好與她的個展名稱相同。
  「在記者們的筆下,卻代表著話題性。」儘管無關商業,也沒有利益糾葛,關懷依然強硬,只不過少了幾分壓制的氣勢。「這是我的建議,當然了,你也有權不接受。」
  「我可以接受。」重要的是照片的意義不是名稱。
  「最近我們公司剛好要成立『關愛文教基金會』,如果將你的展覽名稱改成『關愛』,不知道介不介意?」
  真是讓人不得不接受的好建議。「我不反對。」
  「很高興你能接受我的建議。那麼,為了慶祝我們這次的合作,就麻煩你陪我出席這次香港攝影大展的開幕典禮。」
  「謝謝你的美意,但我不……」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拒絕,因為這算是公事,貴公司老闆也會一同出席。」
  
  答應要舉辦個展之後,冷燕湖除了整理照片之外還得應付工作。
  忙忙忙——是冷燕湖這個星期唯一的感覺。
  東部拍照的行程,一會兒受制天氣,加上機器三不五時出意外,讓她疲於奔命,工作完成的日期一再延宕,害得她得取消陪程又齊去見他父母的事情,幸好工作最後順利結束,不過也整慘了她。
  回到台北,還沒來得及向程又齊懺侮,緊接著她又投入另一個工作地獄中。
  今年的十月大概一整月都是好日子,幾乎天天都有新人要結婚,上次她被外派到某家婚紗攝影公司,大概是拍得不錯,之後幾對新人也統統指名要她掌鏡。
  被人欣賞的感覺很好,但今天上山、明天下海,就算是超人也吃不消,何況她連超人的邊也沾不上,沒多久她就生病了。
  「所有的底片都放在我的抽屜裡,咳咳咳……對,就是那一個抽屜,鑰匙在……咳咳咳咳咳……我應該是放在桌上的筆筒內,你找找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就算聲音沙啞得像是壞掉的樂器,她仍然盡責任地一一清楚。
  「大姐,你咳得連我都快跟著一起咳了,拜託你好好休息,安安分分的,什麼都不要想,專心養好身體。你放心吧,公司不會因為沒有你就倒掉,就算有什麼問題,我也會幫你處理。」艾青苑一再叮嚀,就怕冷燕湖會因為不放心而跑來公司。
  冷燕湖又想起有件事情,「咳咳咳咳咳,還有……」
  「大姐!」艾青苑忍不住提高分貝下令,「麻煩你現在乖乖上床躺平,如果睡不著就數字,看是要數白羊,黑羊還是小花羊都好,只要能讓你睡覺的都是好羊。千萬不要再打電話到公司,我明天早上會過去看你。知道嗎?」
  生病的人哪有什麼氣勢,冷燕湖只得照辦。
  掛了電話,她拖著虛弱的身體爬上床,可是床還沒躺熱,床頭上的手機鈴聲響起,她不在乎是誰打來的,只想快快結束。
  「喂?」
  「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感冒了。」很熟的聲音,好像是程又齊。「又齊?」她有點不太確定。
  「是我。怎麼了,很不舒服?」
  好像真的是他,能聽見他的聲音,真好。
  「只是喉嚨有點痛、頭有點暈、鼻子過敏、全身無力而已,放心,躺個幾天就沒問題了,不用擔心。」
  說成這樣教他怎麼不擔心。
  「對不起……答應好要跟你去見你父母,結果我卻失約了。」
  「你工作本來就比較忙,我沒怪你。要不要我去看你?」
  「你又不是住在我隔壁,不用啦,我沒事,只是很累、很想睡,咳咳咳咳……」
  「你去睡吧,好好休息。」
  電話最後有沒有掛斷,冷燕湖也不記得,她很快就睡著,然後作了一個夢,這次是個美夢,她夢見程又齊千里迢迢來采病,握著她的手,陪了她很久很久。
  隔天早上冷燕湖在門鈴聲響中清醒過來,搖搖晃晃地起身去開門,艾青苑提著早餐站在門外。
  「你還好吧?」
  冷燕湖摸摸額頭,已經退燒,鼻子通暢無比,頭也不暈,只剩下喉嚨還有點不舒服。「應該沒事了。」
  她低頭一看,發現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不是昨晚那一套,昨天洗完澡穿的是紅色的,現在是白色的,難道是自己睡夢中換的嗎?
  見餐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稀飯,艾青苑一臉詫異。「你什麼時候會煮稀飯啦?」
  煮稀飯?
  冷燕湖搖搖頭,「我沒煮。」她活到現在最大的成就是煎一個全熟的荷包蛋。
  她的視線轉往餐桌的方向,果真發現桌上擺著一鍋稀飯以及幾樣小菜,這下她敢肯定昨晚有人來過。除了父母有她的鑰匙外,另一個就是程又齊。
  他昨天真的來過嗎?
  沒印象耶……
  「我想也是。稀飯還燙著,快點趁熱吃。」艾青苑發現餐桌上有張紙條,看清楚署名是誰後,她笑笑地拎著紙條在冷燕湖面前晃。「大姐,我終於知道幫你煮這鍋稀飯的人是誰了……」台中台北兩地趕,程老大果然厲害。
  她拿過紙條,艾青苑也不礙事,轉身去盛稀飯,準備代替程又齊與大姐共進早餐。
  冷燕湖逕自走到陽台,攤開手中的紙條——
  燕湖,早!
  你的衣服是我換的,因為昨晚我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全身濕透,不換的話恐怕會加重病情。不過放心,就算你沒穿內衣,不該看的我全都沒看。我準備了稀飯以及小菜,記得要吃,然後再吃藥。冰箱裡有一罐醃漬的苦瓜,是我學生的家長醃的,我試過了,味道很棒,不吃會後悔!
  PS:你生病的樣子也很可愛。關於上次的事情,我真的沒有生氣,以後有的是機會,千萬別放在心上,知道嗎?記得乖乖養病,別太勉強了。
  愛你 又齊
  看完字條,彷彿身體裡最後一點感冒病毒也全數被消滅。
  心是甜的、笑是甜的,整個人都是甜的。想到程又齊昨晚陪在自己身邊、滿滿的幸福不斷湧出填滿她的胸口,讓人照顧、讓人深愛著的感覺挺好的,她很慶幸能遇上程又齊這麼棒的好男人。
  「大姐,不要在那邊感動了,快點來吃稀飯,吃完還得吃藥呢。」
  「公司沒問題吧?」
  「有我在怎可能出問題。」有熱騰騰的稀飯,艾青苑帶來的早餐馬上被她冷凍。「大姐,你有沒有發現最近你變得愈來愈溫柔了?」
  「溫柔,有嗎?」她怎麼沒感覺?
  「當然有啊,這叫旁觀者清。每次你在等老大簡訊時的表情,跟以前冷漠的性子判若兩人,現在的你整個人就好像打了一層蘋果光,容光煥發,連客戶都說你拍出來的照片比起以前更有味道,這一定是老大的功勞!」自己快結婚了,大姐也一副很幸福的模樣,真好。「大姐,其實你很喜歡老大對吧?」
  冷燕湖沒有承認,只是抿著唇彎出一抹連艾青苑也深深感受到很幸福的笑容。
  戀愛,真好。


第九章

冷燕湖康復上班第一天,老闆嫌她臉色太蒼白,大發慈悲的賞她有薪假三天。
  因此冷燕湖包袱款款立刻殺到台中,打算好好陪程又齊。
  窗簾唰的一聲拉開,陽光直接照射在眼睛上,冷燕湖受不住光線刺激縮到被子裡。
  「不早了,快點起床!」程又齊神情滿是笑意的催她起床。
  「你不用上班嗎?」她偷瞄桌上的時鐘,已經十點多了。
  「今天請假。」女友特地來看他,他欣喜不已,破例為她請假。
  「不是要當好老師?」
  「好老師也是會生病。起床吃早餐了。」
  冷燕湖望了眼窗外的好天氣,明明和昨天相同的天氣,天空同樣湛藍清澈,也沒有多出一個太陽,雲照樣雪白,但她就是覺得今天很不一樣,似乎有種脫胎換骨的蛻變。
  「我們去玩吧!」
  冷燕湖才剛宣佈今天的行程,門鈴聲就響起。
  程又齊去開門,是方可馨前來探病。
  「可馨,你怎麼會來?」真糟!
  「來探病啊。」方可馨笑容可掬。「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早上沒課,就幫你煮了點稀飯,如果你還沒看醫生,我可以陪你去。」
  「可馨,你不用替我做這些的。」
  方可馨認為他是在客氣,「沒什麼關係,在美國時我也替你做過。」過去是她太被動,以為只要適度表現對他的心意,他就能發現,現在開始她要換個作法,要無時無刻的對他好,讓他感受自己的付出,然而在看見桌上熱騰騰的稀飯,她的心頓時一涼。「原來你已經煮好稀飯啦。」
  「我真的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多休息就沒事,你還是回去吧。」
  「又齊,難道就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情嗎?我只是想幫你……」只是喜歡你啊——她最想說的話卻遲遲不敢說。她如此用心,為何他就是不肯體會?
  顯然外頭很複雜,待在臥室裡的冷燕湖嘴理叼著煙,心想還是暫時別出去好,省得讓情況更混亂,只是沒想到她用打火機點煙的聲音卻讓外頭的人聽見。
  「又齊,你家有客人嗎?」
  「有,我女朋友在房裡。」他坦白以告。
  方可馨抬頭看著他,心酸酸的。「原來是這樣……那、那我先回去好了,你好好休息,再見。」她有勇氣過來,卻沒有勇氣認識程又齊的女朋友,她怕萬一對方條件太好,她會失去信心。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冷燕湖走出房間,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不好意思,我一時忘記這是你家,很自然地就點煙。她沒事吧?」
  「我想這次她應該會徹底死心。」
  「你真的很搶手,到哪兒都有人爭相喜歡你,以後我會很累。」
  「我只愛你一個啊。」他故意去擠單人沙發,把她抱在懷裡。
  即使沒看見方可馨的臉,光是聽她說話的語氣就明白她真的很喜歡程又齊,他對她直接拒絕的作法固然是對,但她仍替方可馨覺得難過,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的確感傷,可惜她也說不出要程又齊對方可馨好一點的場面話。
  感情是很自私的,如果他真的對其他女人太好,她會嫉護。
  嫉妒——大概是戀愛後最大的附加價值。
  「別讓這件事影響你的情緒,想去哪裡玩?」程又齊摟著她,細細親吻她的臉。
  之前也曾抱著她入睡,但昨晚的感受卻大不相同,好似他們又更靠近一點,他很喜歡這種親密的感覺。
  清楚他想讓她開心起來,冷燕湖也努力將方可馨丟到腦後。
  「都好,我想拍照。」
  她匆匆南下,什麼裝備都沒帶,只好借程又齊的普通相機充數,這次她要拍的不是路人、不是景色,而是她一直很想拍的程又齊。
  程又齊卻不習慣被拍,鏡頭前的他動作僵硬、表情生硬,比起雕像還不夠格。
  「你能不能笑得自然一點?動作也自然一點?我覺得好像不是在拍人而是在拍失敗的蠟像。」
  程又齊也頗無奈,他不習慣站在鏡頭前讓人拍照,記憶中最後一次拍照是大學畢業照。
  「別拍我,拍其他人吧。」一個小時後,她快門連一次都沒按下去,他壓力愈來愈大,不得不求饒。
  看他可憐,冷燕湖只好放棄。很肯定他是個值得拍攝的好素材,無奈當事人似乎有「鏡頭恐懼症」,她也不好強迫,只是頗有遺憾。
  危機暫時解除,程又齊又開心地牽著她的手到處逛,只要她沒吃過的,他一律買下讓她嘗鮮,對她好的沒話說。
  「別對我太好,會把我寵壞。」在吃到第八攤的時候,她終於有感而發的提醒他。
  「你是我最愛的人,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呢?來,吃一塊黑糖糕,這裡的黑糖糕很有名,又Q又香。」
  她咬了口黑糖糕,果然綿密又不甜,決定買三盒回去犒賞艾青苑。
  冷燕湖在攤位前排隊結帳,程又齊則到下一個攤位買回一杯飲料。「喝喝看吧。」
  她不疑有他的喝了一口,滋味挺不錯的,又多喝幾口。
  「這是什麼?挺好喝的。」嗯,是現打的飲料,那就沒辦法帶回台北,可惜,希望台北也買得到。
  程又齊突然笑得很神秘。「我勸你還是別知道的好。」
  「為什麼?滿好喝的啊。」
  「是——蜂蜜苦瓜汁。」
  蜂蜜很甜,不過苦瓜就……
  「這下你非嫁給我不可了。」臨時起意,沒想到成果非凡,他特地要店家多加一點蜂蜜,所以根本嘗不出苦瓜的味道。
  冷燕湖嫌惡地吐吐舌,但苦瓜汁早已滑入食道,怎麼也吐不出來,一時不察竟被算計,可惡!
  因為討厭苦瓜的味道,所以打死也不碰,所以苦瓜究竟是什麼滋味她早遺忘,才會傻傻地被他騙了。
  「你太奸詐了。」
  「這不叫做奸詐,是用心良苦,你自己不是說很好喝嗎?」
  蜂蜜苦瓜汁,嗯,好吧……是很好喝沒錯。
  她無奈瞪他一眼,朝他伸出手,「給我。」
  程又齊笑笑地遞上冰涼的蜂蜜苦瓜汁,她一手接過飲料,另一手掏出正在口袋裡震動不停的手機。
  「燕湖,救命啊!」范士焄的慘叫幾乎要穿破她耳膜。
  「要叫警車、救護車還是消防車?」冷燕湖冷冷地問。剛被設計,她的心情好不起來,更沒同情心。
  「別開玩笑了啦!」范士焄的聲音滿是無奈。
  「我沒開玩笑,很認真。我現在人在台中,遠水救不了近火,找老闆吧。」清楚范士焄想哀號哪件事,她提出建議。
  「那傢伙居然說要我搬去他家才肯幫我!」找不到適合的模特兒,老闆知道他走投無路,對他獅子大開口。
  「搬啊。」
  「燕湖,你到底是不是我同事,怎麼一點同情心也沒有?他敢威脅我,想都別想!你回來幫我吧,大不了下個月不特別指定的案子我都幫你扛下來,快點回來救我一命,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真是找她麻煩。「待會兒打給你。」
  「怎麼了?」程又齊關心問道。
  「幫我個忙。」剛曉得他不習慣鏡頭,現在要她啟齒還真難。
  「好啊。」
  「我都還沒說幫什麼忙。」
  「只要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絕對二話不說包在他身上。
  想起剛才的蜂蜜苦瓜汁,冷燕湖嘴角浮上笑容,既然他那麼想幫忙,就讓他幫吧。
  
  到了攝影棚,程又齊才曉得自己說了大話。
  「燕湖……」
  「他就是待會兒要拍照的模特兒,帶他去化妝換衣服。」冷燕湖笑笑地指揮兩名工作人員把他架進更衣室。
  好不容易暫時擺脫程又齊,終於可以抽一根煙了。
  「燕湖,就知道你不會不顧同事情誼,謝了!」沈士焄很想抱抱她,但又怕被K,算了,他相信燕湖會明白他的感謝有多真誠。
  「別謝得太早,在電話裡我已經先跟你說了,他不習慣面對鏡頭,待會兒拍得不好可別怪人。」別找她負責就好。
  「放心,這次要拍的感覺很簡單明白,廠商也非常滿意他的外型,這樣就夠了,只要有你在,我絕對有辦法讓他一次OK。真不好意思,你明明在休假,我還把你叫回來,沒影響你們的約會吧?」范士焄有些過意不去地道歉。
  「還好。我比較在意這張照片會不會在國內出現?」
  「放心,我說過了,這張照片只會在法國公開,在國內的是外國的模特兒,不必擔心你的男人會曝光。對了,我先跟你提醒一下,你最近還是別回你家比較好。」他好心提醒。
  「為什麼?」她不過離開台北一天,又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你已經成了媒體的新焦點了。Ken,把昨天的報紙拿過來……剛好,始作俑者過來了,叫他解釋給你聽吧。」
  冷燕湖順著范士焄的視線望過去,站在廠商身邊的男人正一派優閒地望著她,是關懷。自從上次會面之後,兩人再無聯絡,今天該不會是要來告訴她該陪他前往香港吧?
  她接過Ken遞來的報紙,影劇版斗大的標題差點讓她暈倒——關懷多次表達對冷燕湖的欣賞之意,顯然是情有獨鍾。
  情有獨鍾……根本是想害死她。
  
  關懷笑得很無害。
  「別這樣敵視我,其實這也是一種商業操作手法,你別太擔心,這波風潮很快就會退了,對你不會有太大影響。」
  關懷年輕出色,家人希望他早點結婚,他卻不急著步入婚姻,於是拿她出來當擋箭牌用。
  「為什麼是我?」
  「除了秘書以外,我身邊的女性其實很少,最令人有印象的大概就是答應在我們公司舉辦個展,以及答應要陪我去香港的你了。難道你要我跟貴公司老闆傳出緋聞嗎?」關懷仍是一臉讓人感受不到他真心懺悔的笑意。「而且,你的『關愛』個展即將要開幕,我也希望製造一點話題。」
  「我不需要用這種商業手法來打知名度。」
  「但我需要。冷小姐,有時候商業運作不見得都是壞的,好不好就看操作的人是否懂得善加利用,我先把話題炒熱,在展覽開幕當天你可以偕同男友出席打破流言。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你的展覽夠不夠吸引人,靠得還是你的能力而非是媒體炒作,不過我相信我的眼光,你有值得投資的價值。」關懷十足商人本色。
  「最大受益者還是關先生吧。」暫時可以省去逼婚之苦,又能替「關愛文教基金會」打響知名度,甚至連她個展的宣傳訊息也考慮進去,真是一舉三得。
  「好說好說。總之,我先跟你解釋,還希望你能體諒,下個月初展覽即將開始,這半個月就請你稍微忍耐一下,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供住所。」
  然後讓媒體繼續揣測他們之間的關係?
  「謝了,我想沒這個必要。」冷燕湖冷聲拒絕。關懷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狡詐分子,利用人一點也不覺得愧疚。
  「關先生,不好意思,我得借一下燕湖。」范士焄走過來打斷他們的交談。
  「請。對了,冷小姐,這個星期六還請別忘記你答應的事情。」關懷雙手負在身後,優雅得不像個商人,但那眼神卻比商人還商人,彷彿他生下來就是為了算計。
  「我很不喜歡姓關的傢伙。」范士焄直言。「如果沒必要,少跟他來往。」
  「為什麼?」
  「討厭就是討厭,沒理由。」
  關懷是老闆的朋友……她想范士焄根本是在嫉妒吧,不過她不會傻得去拆穿,他這人臉皮可薄了,萬一弄下好又捲入他們的感情裡,那才糟糕。
  他們回到攝影棚,看到程又齊已經準備就緒,站在鏡頭前,經過徹底改造的他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上半身露出精壯的好身材,下半身裹著緊身皮褲,頭髮也經過設計,整個人散發出狂野又不失優雅的氣質,讓人恨不得將他撲倒。
  「廠商也非常滿意,棒不棒?」他的眼光果真犀利。
  「非常……性感。」她的男人實在有夠出色。「不過你要怎麼拍?」程又齊外型是很搶眼,卻不習慣看鏡頭,怎麼拍?
  「交給我。」范士焄頗有自信地往前一站,逕自指揮程又齊應該擺出什麼姿勢。
  冷燕湖站在後頭欣賞著程又齊每個生硬的動作,廠商原本還很滿意這個模特兒,但見他動作與表情都很僵硬,他們漸漸露出不耐。
  范士熏卻是一點都不受影響,笑笑地走近他。
  「范先生,不好意思,我恐怕無法達到要求。」程又齊歉然道。話說得太快,現在就得自食惡果。
  「不會,我覺得你表現的很不錯。」看得出程又齊的情緒不如剛來攝影棚時那樣鎮定,有一些慌亂、一些煩躁,這才是他想要的感覺,為了要有更強烈的效果,他開始和他閒話家常。
  程又齊很想勸他去配副更好的眼鏡,他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糟糕好嗎?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你沒看昨天的影劇版新聞嗎?燕湖跟『華濤』的董事長好像過從甚密,看你似乎不受影響的樣子,我就不行了,要換做是我,肯定沒辦法做到,沒妒火中燒才怪。你都不會嫉妒嗎?」
  看了眼冷燕湖,程又齊微微一笑。
  「我相信她。」
  「就算她和前男友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朝夕相處,你也相信?」范士熏佯裝不經意再問。
  「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嗎?燕湖的前男友就是小莫……他剛好朝她走過去了。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沒有關係,想必程先生也不會介意才是。程先生,麻煩你往鏡頭中間靠近一點,剛才你可能是太緊張,現在我們再來試試,萬一真的不行,我也不會勉強。」點火之後就等著坐享其成。
  范士焄說了什麼,程又齊沒有注意聽,視線完全被靠近冷燕湖的那個男人吸引過去,報紙上的報導,他不採信,但——前男友?!
  另一方面,眼見程又齊臉上略顯挫折,冷燕湖心生不忍正想出面阻止時,小莫卻悄悄靠近她身邊。
  「做什麼?」
  小莫笑笑地說:「小范交代的,他說這樣效果會比較好。」
  「什麼效果?」范士焄是在玩什麼遊戲?
  「三、二……就是要這樣——」說時遲,那時快,小莫伸手扣住冷燕湖的下顎,猛地在她臉上親了一記,她反應不及,下一秒唇也被親了下。
  愣了一會兒,冷燕湖才回過神。
  「燕湖!」
  忘記自己還在拍照,程又齊氣憤地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兩人聞聲紛紛轉頭,冷燕湖愣在原地,小莫則是迅速退場。
  「你反應不是很快嗎?怎麼剛才被人親了也不懂得反抗?那可惡傢伙在哪裡!」跑得真快,他可不希望讓燕湖又開始討厭男人。
  「又齊,沒關係……小莫是女孩子,只是外型比較像男孩子。」才會讓她一時失去戒心忘了反抗。
  「她是女孩子?!」
  這下明白來龍去脈的程又齊回頭,范士焄一副不關我事的笑著。
  冷燕湖也嗅出一點蛛絲馬跡。
  「這一張就叫做『嫉妒』。」幸虧他眼明手快及時按下快門,終於可以交差了。「多謝兩位大力相助!各位,可以收工了!」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就為了拍這張照片,雖然辛苦漫長,但一切都是值得。
  哈,還說不會嫉護?
  他就不信哪個男人看見他精心設計出的這—幕會無動於衷。
  照片裡的程又齊動作隨興,視線略微偏移,彷彿有什麼東西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凜冽燃燒著一團藍色冷火,眉間輕蹙,唇瓣稍抿,異樣的冷冽之中卻又燃起騰空烈焰,冷與熱交織,在他的五官上輕易可見。
  那是嫉妒。
  男人的嫉妒,那一瞬間可是非常迷人。


第十章

星期六,冷燕湖被迫前往香港參加攝影大展的開幕典禮,她本不太情願,最後卻覺得值回票價。在展場上,她欣賞到不少好的照片,又結識許多同行的前輩,這一趟她的收穫最多。
  但收穫愈多,同樣的,麻煩也愈大。
  老闆和關懷在香港另有要事,必須多待幾天,她則是在展覽結束隔天立刻回台灣,剛抵達公司就發現這邊的報紙又緋聞滿天飛。
  兩男一女的確頗具話題性,三人都還未婚,兩名男人均是同業中的佼佼者,身為唯一女性的冷燕湖自然格外受到關注。
  每張照片都配上聳動的標題,真是有夠勁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有張她進去老闆的房間商討事情的照片,下一張是相隔十分鐘後關懷也進入,然後他們三人在同個房間一待就是兩個小時,明明是在談事情,結果卻變成「三人大膽玩3P」。
  關懷接受訪問時竟還說她是個很不錯的對象,分明是有意鬧大,艾青苑看得哈哈大笑,但身為當事人的她卻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不在乎外人怎麼看她說她,她只在乎程又齊會怎麼想,上回是關懷單方面說說就算了,但這次有照片,她不能繼續默不作聲。
  她立刻打電話給程又齊要向他解釋。
  連續打了三通都沒找到他,第四通終於接通,她隨即連珠炮似的開口,「又齊,我知道你可能會看見報紙,但那些照片都不是真的,我跟老闆還有關懷根本不像報紙所寫的那樣,你一定要相信我……又齊、又齊?!」
  對方沒有回應就把電話掛斷,冷燕湖再打過去,卻是關機狀態,這回她心慌了。
  「老大應該是生氣了吧?看到這種照片,正常的男人都會生氣的……大姐、大姐,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跟他當面解釋。」她不想幹坐在這裡等程又齊主動聯絡。
  「去解釋……難道你要去台中?不行啊,那待會兒要拍照怎麼辦?」
  「就說我人不舒服,改期。」她現在滿心只想跟程又齊解釋,哪還有心情拍照。
  順利買到火車票,上了車後,她才開始緊張起來。
  程又齊不接電話,代表不想聽她解釋,她這趟下去能挽回多少?
  萬一……他也不想見她又該如何是好?
  冷燕湖雙手緊緊交握,手心的濕意就如同她心底的不安逐漸擴大。從來沒有這麼憂心過,很怕他會因為這件事對她失去信心。
  一直以來都是程又齊不斷付出,他對她的感情毫不掩飾,反觀自己,一點也不溫柔、體貼,身為女朋友應該做的事情,她似乎一樣也沒做過,卻將他的好照單全收並視為理所當然。
  她很不安,也很沒自信。
  不明白他究竟是看上她哪一點?
  她到底有哪一點那麼吸引他?
  過去視而不見的憂慮全在這刻卯起來狠狠攻擊她的理智,將她原有的自信擊得潰不成軍。
  到了台中,她不清楚他任教的學校在哪裡,正想詢問旁人,才赫然發現她連他任教的國中是哪一所也不清楚……心頭頓時泛起一陣酸意,做為他的女朋友,她實在很失職。
  不清楚他家裡有哪些人,不知道他台北的家在哪裡,甚至連他的生日星座都不瞭解,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失敗。
  她一點都不配當他的女友,可她的的確確喜歡他,只要有一絲挽回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
  冷燕湖努力振作精神,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他的住所,即使有他給的鑰匙,她也不敢貿然進入,只能待在外頭等候。
  已經是下課時間,他應該很快就回來,得先想想該怎麼解釋才好……想著想著,她累得蹲下靠在門板上閉起眼睛。
  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正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她睜開眼看見是程又齊,眼眶立刻一紅,激動地撲上去,緊緊摟著他,怕會失去他似的用盡力氣不肯放。
  程又齊是很感動女友如此想念自己,不過……「燕湖,輕一點,我快不能呼吸了。」
  聞言,冷燕湖尷尬地連忙放開他,「對不起。」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頰。「真那麼想我啊?」他的付出終於有了成果。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他滿臉困惑。「你主動來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可是你掛了我的電話……你還沒看見今天的報紙嗎?」
  「還沒。先進來吧。」他打開門領著她進屋。「早上學校裡的學生跟校外人士打起來,我和幾個男老師去勸阻,然後跟著到醫院檢查傷勢又到警局做筆錄,回到學校還得和校長開會,又得打電話通知家長來帶學生回家,到現在都還沒有空吃一頓飯呢,而且我的手機也掉了,要不然怎麼會捨得掛你電話。」程又齊說了一長串,最後才問:「今天的報紙怎麼了?」
  她掏出在火車站買的報紙給他看。
  看完之後,程又齊笑了笑,原來她露出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是為了這種事,他心底有點竊喜,這代表她是因為重視才會這麼心急地跑來想當面解釋,看得出來他在她的心中已經有一席之地了。
  「媒體會捕風捉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常常一點蛛絲馬跡就能讓他們擴大渲染,你以為我會傻到相信這種報導嗎?第一眼看見,心情的確有些不舒服,但是我會相信你,何況你的個性壓根不會做出這種事情,我瞭解你。」
  一句「我瞭解你」,化消了冷燕湖心底滿滿的痛楚。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必要騙你嗎?」
  壓在心口上的石頭終於滾落,她嘴角先浮現笑容,然後再慢慢捱近,最後雙手環上他的腰,這是她每次主動抱住他的分解動作。
  「我不是有給你鑰匙,為什麼要待在外頭等?」
  「因為我怕你在生我的氣,如果我貿然進入,你會更生氣。」
  「傻瓜,永遠都別怕我會對你生氣,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脾氣很好,很少生氣,更何況生你的氣我鐵定會更不好過。」
  「又齊……我很不安,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麼優點值得你念念不忘十年?我很怕你在更瞭解我之後,發現我其實不如你記憶中美好,會覺得厭煩轉身就走。我從沒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會害怕失去,我很想愛你、想接受你,又怕被你遺棄,我真的一點也不好。」
  他的女友不懂得說甜言蜜語,不過這番話已經夠教他感動。
  「說實話,我也希望你懂得說甜言蜜語,會跟我撒嬌,個性再多一點熱情,不過我一開始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不管在其他人眼中是好是壞,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至於十年啊……你也別老放在心底,喜歡你是我的事情,是我心甘情願,你不需要有任何壓力。坦白說,我才怕你會討厭我,因為我是個死心眼的人,一旦認定就會持續下去,你不喜歡那才糟了。」
  「……我其實很討厭男人。」冷蕪湖眼底閃著濃濃的膽怯,終於鼓起勇氣跟他坦白一切。「你那時候猜得沒錯,我之所以會有那麼冷漠的個性和轉學的確有關係,因為我曾經差點遭到性侵害。」回想那件事,她仍心有餘悸。
  程又齊神情一凜。「高中的事情嗎?」
  「不是,是在國二的時候。那時候我每天到圖書館唸書,念到圖書館關門才回家,走的是固定路線,才讓那個男人有機可乘。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打雷又閃電,我被他拖到路邊的時候,整個人嚇傻了,他拿著一把刀子威脅我不許出聲,要不然就殺了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
  「每回都是從電視、報紙上看見這種事情,然而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根本無法抵抗……他一邊拿刀,一邊要脫我的裙子,我哭不出聲音,但雙手還是不停反抗,後來是有只野狗對他叫了好幾聲,他嚇得逃走,我也慌得趕緊跑回家,對家人說是不小心摔倒,把這件事當作秘密,從來沒有說出口。
  「之後,我改變了,再也不穿裙子,並開始學習武術防身,不管男女,除了家人以外,我一律不接近,我對人變得很沒有信任感。後來發現這樣不對,我不能永遠沉浸在過去的記憶中,才努力掩飾對男人的排斥感融人人群,不想被人察覺異狀,畢竟我的情況也不算糟,至少我幸運地逃過一劫了……」她泛起的笑容依舊掩飾不了心底的苦。「我原本不想告訴你,但又不想對你隱瞞,因為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的不對勁。」
  她清楚男人的慾望,發現在那次強烈反抗後,日後程又齊最多親吻,擁抱她,卻不再試圖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她很擔心會因此失去他。
  「我早知道了。」他對她溫柔一笑。
  「什麼時候?」她以為自己隱瞞得夠好,連家人也沒看出端倪。
  「你的反應早就告訴我了。我以前修過心理學,所以明白你的行為所隱含的意義。第一次我對你產生慾望,你的反抗不像是羞澀,而是一種很強烈的恐懼,那次我就開始懷疑,之後再由你種種的反應來看,才隱約猜到你可能發生過什麼事。」他清楚她每個接受自己的動作都經過努力,更捨不得再去傷害她。「燕湖,你為什麼不說呢?」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似是想將累積多年的痛苦發洩出來。「那種事情我根本不想記起來,又怕被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又齊,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髒?」
  「我只會想痛扁那個人渣廢物。」
  「你離開學校後,我突然發現再也忍受不了那間學校,因為我並沒有想像中的堅強,那間學校已經沒有你,我只好逃避。」原來早在不經意間,她的心底已經有程又齊的存在。
  「你已經很勇敢了,別再苛責自己。」很遺憾那時候他並沒有發現她心底的苦,如果早一點發現,他絕不會離開她。
  「你知道嗎?我曾經想當個男人,不過在知道要變成男人得經過複雜且不人道的手術後,就打消這念頭。」不想讓氣氛變得太糟,她收起哭泣的臉龐,試圖擠出一點笑容。
  「幸好你沒去動變性手術,要不然我就真的會成為同志了。燕湖,如果你還會怕的話,我願意等,千萬別為了我而勉強你自己,知道嗎?」有時候進一步的親密接觸都可以感受到她小小的抗拒,由此可知她尚未準備好,他願意等。
  抱著她、拍拍她的背,這是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
  程又齊每字每句以及貼心的小舉動都沁人心脾,讓她很想哭。
  這一晚,冷燕湖確實哭了,在他的懷裡哭得很放鬆、很安心。
  
  以關懷社會為主題的展覽就在「華濤」所成立的「關愛文教基金會」的大樓中開幕,展出的是新銳攝影師冷燕湖的作品,一系列黑白照片全是以探討社會比較黑暗、不受人重視的角落為主題,展覽名稱「關愛」正是取自文教基金會。
  受邀的藝文人士對此展相當感興趣,媒體則是對緋聞男女主角猛按快門,然而當冷燕湖偕同男友出席時,媒體的焦點又全落在關懷身上,畢竟俊帥多金的企業第二代才是他們的焦點。
  這一冷落正好讓冷燕湖偷到空閒陪著程又齊欣賞自己的作品。逛了一圈後,兩人待在角落,剛好和斜對角的熱鬧狀況形成對比。
  「覺得怎麼樣?」她玩著手指上的戒指,昨天剛戴上的,有點不習慣又捨不得取下。
  「很棒,看得很感動。每張照片的主角表情都很生動,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底,很深刻,社會上有太多這種灰暗角落。」
  「所以我考慮以後去當義工。」
  「那你可以跟著我爸媽,他們都是社工。」
  「好啊。」
  「又齊!」程父、程母慢慢走近。
  「爸、媽,謝謝你們抽空前來。我跟你們介紹,她是燕湖,我的女朋友。」
  「伯父、伯母,你們好。不好意思,上次因為工作的關係,才會失約,希望你們見諒。」程又齊沒說他父母會來,幸好她今天穿著恰當,應該不至於失禮才對。
  「沒關係,又齊有跟我們解釋過。」程父挺喜歡眼前的女孩子,覺得和兒子很相配。
  「恭喜你的個展順利開幕。」程母淡淡地說。
  「謝謝伯母。又齊沒有告訴我你們會來,招待不周……不好意思,那邊有點事,我先過去一下。」發現艾青苑朝她猛招手,冷燕湖跟他們道歉才離開。
  等冷燕湖離開,程母才稍稍放鬆。
  「媽,你怎麼了?有必要繃得這麼緊嗎?」
  程父忍不住拆妻子的台。「你母親是心虛啊!還沒認識燕湖之前就先對你女朋友有不好的印象,剛才欣賞完她的作品後,還很慚愧呢。」
  程母瞪了丈夫一眼,沒好氣道:「這也不能怪我啊!上回邀她到家裡,說好了居然還爽約,我自然會不高興,不過看完她拍的照片,真讓人感動,才發現她的確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可馨回美國前也哭著跟我說你交了一個不錯的女朋友,你千萬別辜負人家。」
  想到方可馨,只能說她們無緣成為婆媳,不過也很高興她能看開,要不然三個人繼續糾纏怎可能會有幸福。
  「我知道。」
  「哪天有空,就帶她回家吃個飯,既然都求婚了,也得開始商量接下來的事情。」兒子終於要結婚,未來媳婦看起來也挺不錯,程母難掩愉悅的心情。
  「我和燕湖都沒意見,就交給你們了。」
  「現在的孩子怎麼都這樣,自己的婚禮卻一點都不認真,看來也只好我這做母親的出馬。」程母邊說邊露出高興的表情,既然媳婦沒意見,那她這個婆婆可要好好策畫策畫。
  父母想再去逛一圈,程又齊則留在原地等候她。昨天他收到一個喜訊,一直沒機會說,待會兒要先告訴她。
  他相信燕湖必定會為他感到開心,因為輪到他的夢想將要實現了。
  
  關懷臉上噙著淡淡笑痕的開口。
  「冷小姐,你這種表情真讓我傷心,我興致勃勃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怎麼一點都不開心?」還虧他第一時間就來通報,真枉費他如此為她著想。
  他的笑容實在讓冷燕湖高興不起來。「因為你每次右手給了好處,左手又會收回—點成本,先說說這次又想利用我什麼?」
  關懷笑得更無城府。「你真的誤會我了。這次攝影展舉辦的很成功,我們商議結果決定出資贊助一名攝影師到世界各地拍攝有關『關愛』這種主題的照片,我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就是你,所以想推薦你。請放心,這次我只有伸出右手,左手始終放在身後,沒有其他意圖,你可以安心前往,當然了,後續細節問題還是要請你再來討論,如何?」
  「有沒有時間限定?」
  「一年。」
  冷燕湖沉思一會兒,才開口道:「好,我明天給你答案。」
  雖然是個天上掉下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這趟出國將會是長時間的旅行,短時間不可能回來,她已經答應程又齊的求婚,所以想先徵詢他的意見。
  她舉步朝程又齊走去,滿心雀躍又很矛盾,不曉得該怎麼啟齒,因為她很想開口邀他一塊前往,這趟旅行若有他陪伴,將會更滿足,只是該怎麼要求他暫時放棄他的工作呢?
  上回和他閒聊才知道現在老師這一行競爭激烈,是人人搶著要的鐵飯碗,誰知道等他們回國後,他是否還有這麼好的機會能找到一間好學校。
  「又齊。」
  聽見身後的輕喚,程又齊轉身,眼底漾著一抹笑意。「燕湖,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
  感染到他的喜悅,她暫時壓下自己的猶豫。
  「我昨天收到審核通知,他們說我可以上山去教書了,只要等我這邊辦好交接手續就可以過去。燕湖,你……願意跟我去嗎?」他緊握她的雙手,神情閃著期待。「如果你沒辦法的話,我也不會強……」
  冷燕湖眉開眼笑,毫不猶豫的說:「我當然要跟你去。」
  「真的?」
  「這有什麼好懷疑?」
  在回答他的同時,她心中的躊躇消散一空。她相信只要自己開口,程又齊必定會放手讓她找尋自己的夢,但如今她的夢想是繫在他身上,他為她付出這麼多,她也想回報他同等甚至還超越更多的感情。
  愛情雖然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衡量,她卻想努力表達自己對他的心意。
  能環遊世界不必考慮金錢的問題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她確信將來還是會有機會,現在最重要的是輪到她陪在程又齊身邊實現他的夢想。
  至於她的,可以暫緩。
  不急。
  
  嗯,一切都很順利。
  攝影展完美落幕了,冷燕湖結交不少同業,他們彼此交換心得、意見,還相約下次可以一同去攝影,泰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單純來欣賞她的作品,這點令她很感動,他們的意見也彌足珍貴。
  今晚,她和程又齊全家人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席間有談到婚禮的事情,她的沒意見換來未來婆婆的笑容,可以想見未來是雙方家長要傷腦筋了,反正她從來就不會插手這種事情,她只想負責拍婚紗照就好,好歹她是個攝影師,當然要自己拍,而且還要拍得別出心裁。
  晚飯後,程又齊送她回家,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一路上他悶下吭聲,下車後,她不急著上樓,拉著他到附近的公園散步。
  走著走著,她終於按捺不住的開口問:「整個晚上你都心事重重的樣子,怎麼回事?你要求我對你坦白,你自己也該做到吧?」
  「星期一我在路上遇到青苑,她說她下個月要結婚了。」
  「對啊,她有給我喜帖,最近太忙了,都忘記告訴你,下個月我們一起去參加吧。」
  「燕湖,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青苑跟我說贊助你這次個展的文教基金會也要贊助你的另一個夢想,結果你卻拒絕了是不是?」猜想她必定是為了自己才會拒絕,他心裡很感動。
  冷燕湖在心裡歎了口氣,忘記公司的人很有可能會得知這消息而沒有先加以封鎖。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很少為了某件事情而高興,知道能上山教書,你居然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要我怎麼說呢?而且我知道現在要在學校求得一個教師職位不太容易,我很希望你能陪我出國,可是這一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而是一整年,萬一回來後你沒有這種好機會,我會很愧疚的,反正這種機會也不是沒有,就算沒有出資者,我也可以存錢,等你以後有假期我們再一起去不是更好?」
  「傻瓜,未來的變數很多,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不懂得把握,你會後悔。」
  「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會後悔,我怎麼算都覺得十年真的很漫長,既然決定要嫁給你,就是希望以後我們別再分開。我覺得拍照還是不要有壓力比較好,所以你別煩惱了,等我們結婚後,我就跟你上山去體驗大自然,好不好?」
  「……不好。」
  冷燕湖輕皺眉頭,一臉困惑。「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阻止你的夢想,那樣太自私。」
  「真的沒關係,只要存夠錢,我還是可以實現,根本不急於這一時——」
  程又齊打斷她的話,「未來太不可預期,如果有機會,就要懂得把握,誰也不能保證下次是不是還有這麼好的機會,所以我已經替你接受基金會的贊助了,下星期記得去基金會開會。」
  她不懂,她如此費心為他,為何他卻不接受?
  「又齊,我想陪你上山教書,這是你的夢想,我也想實現你的夢想!」
  程又齊深邃的眸子泛著濃濃的深情,她將他的夢想放在自己的前面,這種犧牲讓他心底有些飄飄然。
  「傻瓜,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要跟我一起去?真的?!」愁眉頓時舒展開來,她好開心。
  「是啊,知道這件事後,我就跟山上的學校溝通過了,他們說願意等我回國。燕湖,到時候你真的願意捨棄都市的便利生活,跟我到那個蚊蟲滿天飛、一切都要自給自足、自動自發,要洗熱水澡得自己燒水,晚上一點會停電,颱風的時候會停水,食物時常不夠,手機不一定會通,就算走一天山路也看不到一間便利商店的偏遠地區待上一輩子嗎?」他自己聽起來都有些恐怖。
  「一輩子?」好像很辛苦。
  「如果沒有意外,我應該會在那裡一輩子,那邊的學校真的很缺人手,我希望能為這個社會做點貢獻。」
  她漾著笑靨,伸手抱住他。
  「好,不管你去哪裡,我都跟定你了!」咬咬牙,反正總有一天會習慣的,應該……
  「那好,等我們結婚後,就先去環遊世界吧。」
  手牽手,他們要一起去實現彼此的夢想。
  先是環遊世界,然後再一起到山上喂蚊子。
  夫唱婦隨嘛!
  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永遠不分開。
  
  後來,曬黑的兩人平安回國,冷燕湖再次舉辦個展,這次聲勢更浩大,甚至還在世界幾個大城市巡迴展覽,獲得廣大迴響。
  程又齊閒著也閒著,乾脆利用時間寫了好幾本旅遊書,由於他很會找美食,並教人如何省錢的方法,再配上冷燕湖拍的精美照片,以及生動的文字敘述,他的旅遊書籍賣得還挺不錯。
  休息兩個月後,將山下的事情全交代完畢,兩個人就包袱款款上山去了。
  據說冷燕湖適應良好,也不打算下山。
  他們一個教書、一個拍照,當一對鸛鰈情深的恩愛夫妻。

小小番外

小小番外之一婚紗照

  一對準備在六月結婚的新人,漫步在有名的婚紗店街上。
  女人突然被一張俊帥的新郎照給吸引過去,迅速把身邊的男人給拉進「迪兒婚紗公司」裡。
  店內明亮大方,服務小姐親切有禮,各式飲料點心伺候,還有美麗的婚紗提供試穿,婚紗照也任他們翻閱比較。
  女人對這間婚紗店滿意得不得了,不想繼續比較,當場就很阿沙力的要讓他們全權負責她的婚禮,因為他們的服務實在太周到,她相信他們絕對會讓她成為美美的六月新娘。至於男人的意見,那就不重要了,他只要記得出席就好,其他的都交給她來打點。
  正事談完,談點別的事情。
  女人說對他們外頭擺放的新郎獨照很感興趣,照片拍得真好,將新郎即將要步入禮堂的喜悅表情完完全全捕捉住了,那眼神、笑容都在訴說他有多幸福,壓根不像其他快要結婚的男人露出疲憊的無奈,他看起來真的很幸福,幸福到讓人誤以為正在拍他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才會讓他笑得如此燦爛。
  服務小姐拿來外頭的婚紗照,讓女人欣賞其他的照片。
  女人翻了翻,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都是新郎,不管姿勢如何、服裝如何,新郎的笑容魅力絲毫未減。她看得很滿意,繼續翻翻翻,翻到最後一張才是新人的合影。
  新娘超級無敵霹靂美,和新郎成了最登對的佳偶,他們的笑容讓天地間最美的事物都相形失色,真是——幸、福、啊!
  女人很好奇地追問是誰拍的?怎麼只有新郎入鏡沒有新娘?!
  服務小姐面有難色,女人何其聰穎,立刻有聯想,難道……
  「新娘沒來得及結婚就去世了?」好可憐。
  服務小姐搖頭。
  「新娘跑了?」這個還好。
  服務小姐又搖頭。
  「不……」怎麼現在的人聯想力都那麼豐富。
  「那到底是怎樣啦?」女人的求知慾愈來愈旺盛。
  「新娘是攝影師。」服務小姐客氣的回答。「新娘是我們特約的攝影師,這是她的結婚照,不過她喜歡拍攝新郎又想創新,所以只有最後一張是合影,因為拍得真的很好,我們才會破例用這張照片。」
  女人也想指定這位厲害的新娘攝影師。
  服務小姐露出苦笑,「很抱歉,這個非常困難,因為他們一起出國了,據說明年八月才會回來,然後一回來就要上山,新郎去教書,新娘陪同,大概半年才下山一趟,因此我們只能說很抱歉。」
  可惜,無奈,不過既是如此也沒有辦法,女人依舊很放心的將自己的婚禮交由他們負責,希望他們的婚姻也能如同這位新娘攝影師同樣幸福。
  女人求的僅是如此。
  「一定會的。」服務小姐送上親切的笑容祝福。
 
 小小番外之二戒煙了

  一根煙橫躺在面前很久了。
  「幹嘛不抽呢?我知道你喜歡抽煙,還特地買了十盒,應該夠你抽了吧?你看這個打火機很漂亮吧?是我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用這個來點煙你一定會喜歡,快點抽啊!」
  她睨了他一眼,又來這招以退為進。招式太老套,她已經不上當,繼續和眼前那根香煙奮戰。
  她明明很愛抽煙,很可惜這個男人不喜歡。
  她很厲害,可以躲著他抽,他更厲害,讓山上的人統統成為他的眼線,讓她即使遠離他也抽不得,一抽煙就有人去打小報告。以前躲他一個人,現在要躲五、六十個人,山很大、很高,但她沒那種力氣為了抽根煙到處亂亂跑,最後只能窩在自家後院裡。
  現在可不行了,甚至自家後院也抽不得。
  不是他派人看顧,而是有個小生命在她的肚於裡自動監督她。
  自從得知肚子裡有小寶寶後,從此掀起她與香煙的戰爭。
  「抽嘛!抽嘛!我好久沒看見你抽煙了。」他心情頗好的鼓勵她。
  她瞪他一眼。還不是拜他所賜,有人監督誰能抽得身心愉快。
  這男人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算準她不會抽還故意刺激,真沒同情心。但她就是不抽,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肚子裡的小寶寶,她已經是准媽媽了,怎麼可以殘害小生命。
  她當不成偉大的母親,至少也要當個盡責的媽媽。
  看,她的理想多崇高!
  偏偏——這個男人分明是存心的,想到就在耳邊逼她抽煙,問她為什麼不抽煙,還說她抽煙的姿勢很美,希望她再抽一根。
  開玩笑,她說戒煙就戒煙,才不會讓自己破戒。
  只是……戒煙真的很難,每天盯著面前的香煙卻不能品嚐它的滋味,她很郁卒,加上他又在一旁扇風點火,明知他是反其道而行,她更惱火,因為她也很想抽啊,卻又抽不得。
  唉!
  最後,她緩緩把香煙放進嘴裡,叼著、含著、咬著、啃著、咀嚼著,就是不肯點火。
  這次真的是確確實實要戒煙了。
  小寶寶,知道媽媽有多愛你了吧?
  不成功便成仁!

  【全書完】

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楚月

終於完成這一套不算系列的系列,當初沒想過寫系列,寫了兩本也想不出系列名,於是就這樣吧。
  楚月向來隨興,也很認真地隨興過每一天,依楚月本來就認真的性格,太認真實在不太好啊。
  在寫到《冷大姐的男人》時,猛地回頭,突然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乍看之下書名沒有任何關聯,卻偏偏不是這樣的。
  《賀太太的前夫》的前夫跟《盛先生的女人》的盛先生是上司下屬關係;《盛先生的女人》的女人和《關小姐的硬漢》的關小姐是同事關係;《關小姐的硬漢》的硬漢和《唐主廚的情人》的唐主廚是兄弟關係;《唐主廚的情人》的情人跟《冷大姐的男人》的冷大姐是姐妹。(是在繞口令啊……=。=!)
  這一寫差點讓楚月傻眼,天知道最後怎麼會變成這樣?臨時起意的書明確有這層串連效果,真是意想不到啊,證明楚月有取書名的才能嗎?!(懷疑中)
  總之呢,這套系列將在此告一段落,因為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特別的書名了,也不打算繼續綁粽子,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楚月會繼續加油。
  有任何意見歡迎上楚月的部落格留言:http://blog.web-tv.net/user/lalune.html
  或是寫信到:105台北市南京東路五段234號11樓之3楚月收
  PS:閒著也是閒著,楚月又看了一遍《關小姐的硬漢》,然後突然發現一個驚人的錯誤……真該死。
  想說的是「青蛙」是兩棲類,不是爬蟲類喔,楚月知道,相信大家也知道。
  原本構想女主角要喜歡鱷魚,最後卻因為楚月意外迷上KERORO而改成青蛙,重點是,假如男主角真的買回一隻鱷魚,社區內恐怕會大亂吧……於是鱷魚統統改成青蛙,卻忘記把爬蟲類改成兩棲類,真是不好意思!楚月已經很努力反省了。
  另外,裡頭還有寫到一段,女主角討厭兩棲的鱷魚,這不是指鱷魚是兩棲類,而是因為楚月非常不喜歡可以在路上爬又能水底游的兩棲鱷魚,是討厭它在兩棲的這點上,才會這麼寫,絕對不是筆誤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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