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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樣的女人 作者:凌淑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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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報復!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樓定風挾著來勢洶洶的聲威,無情地摧毀敵人的窩穴、
佔領敵人的產業,包括接收敵人的女人!這是他應得的勝利,
他如是相信!偏偏這女人天生注定要「吐」他的「巢」!
她的淚水「藏量」之豐,令他不得不相信女人真是百分之百水做的。
「求求你別哭了!」他終於忍不住告饒。
當鐵血男子遇上水樣女人,這場硬仗如何能凱旋得勝?

第一章

  「雪湖山莊」一片斷垣殘壁!

  末春的蕭冷夜色,為莊院的破曉添上幾縷淒滄。往日巍峨的屋宇一夜之間燒成灰燼,雕樑畫棟壓根兒承受不住烈火的攻擊。薄薄輕煙在空氣間晃漾著,籠罩整片廢墟。

  「樓先生,我們得手了。」一個小角色上前稟報。

  樓定風挺立於半山腰的寒風之中,凝視腳下淒涼哀鴻的景象,嚴峻的面容找不出一絲同情,也找不出一綹喜色。

  「施家人呢?」淡漠的渾沉嗓音恰好配合他一臉的無動於衷。

  「死了,逃走的餘孽也跑不了多遠。」他的得力助手江石洲用同樣冷漠的語氣回答。「他們不會立刻死亡,但鐵定熬不過兩天。」他掏出一個白色瓷瓶。「這種『番紅草』的致命毒性最長可以潛伏四十八個小時,是非洲『咯瓦族人』的獨門劇毒,也只有他們調配的解藥才能解毒。傷者若不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服上解藥,縱使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咱們的人在飲水中下了藥,又用吹箭射倒所有中毒較淺的人,施家滿門不可能逃得過這劫。」

  「你確定這次的行動佈署妥當,不會替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其實,在行動之前樓定風已經親自檢驗過所有環節,然而性格中謹慎的一面囑咐他不可掉以輕心。

  這份謹慎,是他耗費了太大的代價才學習來的。

  他癡長了三十二年,生命中一半的時間都花在籌劃此次的復仇行動上。而今,他成功了。

  「應該不會出差錯。」江石洲皺著眉頭沉吟。「『番紅草』屬於神經性劇毒,中毒者的中樞神經首先受到破壞,進入恍惚狀態,失去正常的表達能力,所以,即使他們途中遇上任何人,也無法說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更何況附近人煙稀少,事情洩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會就會,不會就不會,別讓我聽見『應該』兩個字!」他的鷹眼刺向助手。「警方那邊也依照我的安排佈置好了。」

  「嗯。」饒是江石洲跟在他身旁見慣大風大浪,仍不由自主被他的目光所震懾。「我已經派人把不利的證據偷偷送進一公里外的流民窩,那群流民無惡不作,名聲向來不好,警方不可能懷疑到我們身上,正好也可以藉著這個機會讓警方有理由剷除他們。」

  很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向來憎惡計劃好的事情脫出掌握。

  「走吧,下去看看。」

  山坡上的一行人以他為首,緩緩踏上受春露沾濕的泥濘小徑。路的盡頭,橫陳著「流金島」最大的私人產業──「雪湖山莊」。

  「流金島」位於南太平洋,是個獨立為政的小島,居民以華裔移民為主,幾乎算是變相的中國殖民地,不論語言、文化都是泱泱中華的翻版。島上豐富的金礦藏址令十二萬島民個個都小有財富。

  曾經,島上的三大家族掌握了全島的經濟動脈,連島國政府也不得不看他們臉色行事。

  樓定風猶記得昔時島上樓、施、唐三家各領風騷的盛況,當時他才十二歲,是樓家第三代長孫,然而他也記得,三大家族的友誼並沒有延續多久,在他剛過完十二歲生日的四天後,施、唐兩家便聯手滅了樓家,政府單位也在他們的賄賂之下將案子壓下來,樓家的血案就此成為無頭公案。

  在金錢面前,原本就沒有真正的友誼。

  年幼的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全賴在母親臨時替他報上國際兒童夏令營的空缺名額。否則,今日的樓定風也不過是一捧黃土。

  而後,陪同他出國的保姆接獲樓家出事的消息,立刻將他送往國際救援組織尋求庇護,自己則消失得無影無蹤,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從此以後,他輾轉淪落在國際寄養組織之中,隱姓埋名,儼然注定了如此這般地過完庸庸碌碌的一生。沒想到二十歲那年,瑞士國家銀行的調查員透過種種管道找到他,將父親生前成立的信託基金正式交由他自由使用,他的人生及復仇計劃才真正展開。

  幸虧父親成立這個為數可觀的基金時並沒有將它列入公司的帳目,敵人完全不知道要追查;再加上瑞士銀行的調查員從警方檔案中找不到他的驗屍報告,不死心,一路追查下來,終於讓二百五十萬美金的信託基金物歸原主。

  經過十幾年的醞釀、計劃,他順利在兩年前摧毀本來就日漸衰微的唐家,並且在今天以血債血還的方式,讓二十年前負責剷除樓家三十七條人命的施氏一併從地球上消失。

  縱目凝望「雪湖山莊」的滿地瘡痍,他並不感到開心,殺戮向來不是他的手段,然而,這份血海深仇太沉太重,令他無法說服自己改變計劃。

  這幾年來,他學會的第二個教訓就是,對敵人慈悲等於毀滅自己。

  雇來的打手繞過焦味刺鼻的瓦礫走向他。

  「樓先生,哪裡有個女人還沒斷氣,您打算……」對方不痛不癢的咬著牙籤,彷彿殺個人只是舉手之勞。

  樓定風考慮片刻。「帶我過去看看。」

  他跟隨打手走向一處坍塌的牆邊,立時在牆角發現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嬌小身軀,薄薄的白色睡袍抵擋不住寒意的侵襲,潮濕而糾結的長髮覆住半邊臉頰。

  「她是施夫人?」他微微納悶,以莊內的方位來推斷,這個房間應該是女主人的臥室。

  「看看就知道了。」江石洲上前撩開她的長髮。

  無名女子似乎被陌生的碰觸震懾住,忮顫的身子重重抖了一下。隨著黑髮被撩開的動作,眾人首先看見她白皙頸項上的吹箭。樓定風暗叫可惜,他原本還想留個活口,問清楚施家目前的景況,確定沒有漏網之魚,現在顯然是不可能了。

  她的身上既然中了吹箭的毒性,即使中毒時間還不久,經過急救之後可以保得住一條命,但是大腦的中樞神經勢必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損害,誰也不能保證她會不會變成癡呆或植物人。

  情況非常明顯,倘若她的身份無足輕重,他沒必要費心救回她。

  江石洲終於完全撥開她的亂髮,一張蒼白得連嘴唇都看不見血色的臉龐映入眾人眼簾。

  樓定風硬生生收回他正欲離開的腳步。

  「她是……」江石洲忍不住驚呼。

  是她!

  「留下活口!」他當機立斷。

  「你可知道她是誰?」江石洲被他的決定嚇了一跳。「她是章律師的女兒。我們搜集的資料上解釋得清清楚楚,當年施、唐兩家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接收樓氏,全靠章律師替他們偽造文書,政府官員那兒也全靠他賄賂、打通關節,才把樓家的案子壓下去,你難道忘了?再說,她也是你的死敵施長淮的未婚妻。」

  「我說,留下活口。」他恍如未曾聽見旁人的呼聲。「送她到醫院去,告訴院長,如果救不活她,『乘風集團』收回所有的經濟援助。」他淡瞟著左右手,「善後的工作就交給你了,我先回去替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做準備。」

  而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開,彷彿對身後的女子不知心,彷彿他早已忙卻她清甜白皙的俏臉。

  但,離開廢墟的同時,心中卻反覆浮現著適才那張呆滯的臉龐。

  她曾是如此靈黠,如此優雅……

  章水笙。

  好麻!

  麻木的感覺一直從腦部擴散到手腳、趾尖,髮梢……她不能動!半點也動彈不得!

  遠方傳來一個模糊的呻吟,她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隱約像個女人在呼痛……而後,視線朦朧中,她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拿針搓她的手臂。

  好痛!為什麼扎我?放開我!

  她想呼救,請人來幫助她,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如何開口說話。「他」為何沒來救她?

  「他」……

  「他」是誰?

  ……不記得了,只知道,他應該陪在她身畔的,他向來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他在哪裡?

  「長……」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竟然記不起來。「長……」

  她好慌亂,但無論如何也捉不住那個飄浮的名字,麻痺的感覺滿溢出腦海,淹沒整副身子。噢,她就要再度暈過去了,她不想再睡著,卻敵不過睡神的引誘……

  也好。她漾出一絲苦笑,睡吧!在睡眠中,沒有痛苦,沒有夢……

  「她在笑。」而且笑得好淒迷,好美麗。一個纏綿病榻兩個多星期的女人怎可能還美麗起來?

  她的臉頰消瘦,臉色蒼白,然而她仍然令人心疼地美。樓定風察覺自己正在撫摸她的容顏,立刻縮回手。

  不,他不再對她有遐思,早在四年前她險些害他性命之時,他便已看穿了章水笙的蛇蠍心腸。

  「那可能只是臉部肌肉的短暫抽搐。」腦科權威宋醫師對那抹笑容提出見解。「她的大腦皮質組織遭受永久性的損傷,對外來刺激反應比較遲鈍,好歹需要一年半載的修養和復健才能夠勉強恢復正常,現在不可能笑得出來。」

  「她醒來之後,會有什麼後遺症?」了撲朔迷離的眼光掃過水笙的臉。

  「我也不敢確定。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記憶系統已經受到嚴重的損害,勢必流失某些記憶。心理學臨床的失憶現象通常導因病患的心理因素,然而她的失憶現象卻是腦組織受損的結果,屬於永久性的。至於她的表達能力或體能方面是否受到任何影響,則必須等等到醒過來之後才能知曉。」換句話說,她很可能變成白癡、瘸子、啞巴,甚至沒有反應的洋娃娃。

  施家的血案如今鬧得滿城風雨,警方已經掌握了破案的線索,剷除那窩游流民,而最有嫌疑的樓定風也擁有強而有力的不在場證明。血案發生當夜,政治大老的女兒孫小姐指出他當時正在她閨房裡,陪著她一起酣然入夢,凌晨才離開。

  明白人立刻聯想到二十年前的樓家慘案。大家也清楚,昏庸的島國政府只要經過適當「遊說」,樂意對很多事情睜隻眼閉只眼,因此這件刑案很可能和二十年前那樁一樣,隨便捉個替死鬼做數。

  宋醫師不無遺憾地搖搖頭。他並不清楚樓定風和章水笙的傷勢有什麼關聯,只能接受他對警方發佈的說詞,那天早上他離開一位紅粉知已的宴請時,在回別館半途中巧遇受傷的水笙,於是對她伸出援手。

  「嗯,我知道了。」樓定風的視線移向窗外的陽光。「我明天再來。」

  私人花園裡,新緣小池塘。樓定風靜靜坐在涼亭裡,還記得結識章水笙的那日,天氣也如同此時的蔚藍。

  說來奇怪,四年來,每回想起施家人,首先浮現腦中的影子總是她。嚴格說來,她還算不上是施家的人,然而當她父親過世之後,施家慨然對這個小孤女伸出援手,自十五歲起她等於吃施家的奶水成長,而後更成為天之驕子施長淮的的未婚妻。

  如果他不曾出現,想必章水笙後半生的日子將會快活而甜蜜,生一窩可愛的小娃娃,無憂無慮活到老。

  但是他出現了,不僅催毀了她的象牙塔,也損害了她的軀體。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這是她首度看到他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當時他吃了一驚,體內的每根神經緊崩到極點。根據內線消息,施家依然留著兩大家族家長與他父親的合照,莫非她看出什麼?

  「是嗎?」他故意擺出一副不經意的神情。「我只是個打零工賺旅費的職業流浪漢,湊巧來『雪湖山莊』打打雜,怎麼可能令你覺得眼熟?」

  水笙歪著頭打量他。他的外表和氣質一點也不像個「流浪漢」。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不羈倨傲的人正適合四海為家,水泥森林只怕關不住他。

  「真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像『蕭峰』。」

  樓定風忍俊不禁。好可愛的大女生,她和施家有什麼關係?看她樣子頂多二十歲,八成還是個學生。他明知自己這次私下混入敵人的陣營裡探聽消息,不宜太明目張膽,引人注目,卻依舊忍不住和她攀談。

  「蕭峰只是金庸筆下的小說人物,又沒有實體,你怎麼知道他長得像我?」

  水笙漾開清艷的笑容,這個陌生男人不問「怎知我長得像他」,卻問「怎知他長得像我」,由此可知,他確實自傲。

  「因為我想像中的蕭峰就似你這副模樣。」他還想說些什麼,遠方倏忽傳來叫喚的聲音。「他們叫我回去吃飯了,明天再來找你聊天。」疑細的身影瀟灑地跑開,跑到半途,忽然回頭。「先生,我叫章水笙,你怎麼稱呼?」

  章水笙?他被這個名字弄愣了半晌,心頭所有的好感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姓林。」樓定風隨口敷衍過去。

  章水笙,她的父親是迫害他家族的幫兇──從此以後樓定風對她留上了心,只是偶爾仍然會懷疑,上天是否太眷顧她了?身為「幫兇的女兒」,為何她能擁有如此清甜純淨的氣質,仿如仙子?

  雖然,事實證明仙女般的人兒其實蘊藏著妖女的心腸,日後他仍舊不時會想起,如果她不曾出賣過他,如果她不曾害他險些死於非命,今天他是否就會放她一條生路?

  醒來之後的她,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早上在她臉上看見的笑容,當真是錯覺?

  「樓先生,」傭人急匆匆跑過來,「醫院有消息,章小姐忽然醒了。現在的情況很複雜,請您立刻過去看看。」

  「情況複雜?」

  她醒了,而了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置她,情況還可能更複雜嗎?

  他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醫院,來到病房門口,馬上知道情況絕對如同傭人所說的一樣「複雜」。必竟一個堂堂腦科權威抱頭鼠竄,被三根針筒追殺出病房,情況不可能單純得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他及時替宋醫師接住射向後腦的針管。

  「她……她……」宋醫師驚魂未定,恐懼的眼神瞟向他。「她很悍。」

  「悍?」他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聽見這種答案。「她不是病得奄奄一息,快沒氣了嗎?」

  宋醫師的臉脹成豬肝色。「她一看見陌生人就拿東西亂砸,不肯讓醫護人員接近她,偏偏這裡的每一個人對她而言都是陌生人,我上哪兒去找一張她還記得的熟面孔?」

  「啊!」又有一個男護士被餐盤和枕頭砸出來,裡頭還摻雜了一聲尖銳的女生尖叫。

  他和章水笙交談過幾次,依稀可以分辯出這副嗓門確實屬於她。原來女人無論平時多麼優雅,尖叫起來通通一樣潑辣。

  「我進去看看。」他馬上獲得無數受害者支持和鼓勵的眼光。

  頭等病房裡比刮颱風過境的災情高明不到哪裡去,除了沉重的病床和家俱留在原地,其他細碎物品全扔在地上,衣服、茶懷,連單人沙發也倒扣住牆角。

  他的肚子裡霎時升起一把火。

  太過分了!沒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撒潑撒蠻,病人也一樣。

  「你在胡鬧些什麼?給我出來!」十坪的空間亂七八糟的,獨獨不見那個破壞王。

  「她在那裡。」護士探進一顆頭,小心翼翼指著那張翻倒的沙發椅。

  樓定風看了更火大。她倒好,三兩下搞得天下大亂,自己躲進安全的地方尋求掩護。

  「出來!」他翻開沙發椅,底下立刻露出她縮顫的背影。

  「樓先生。」一窩人圍在門口對他警告。「小心,她有暴力傾向。」

  他又好氣又好笑。這些醫師護士是怎麼回事?安撫病人的事不是應該由他們來處理嗎?

  「章水笙,我在叫你,你聽見沒有?」僅僅望著她的背影,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翻騰的情緒,他居然同情她!她既是樓家的死黨,又曾陷害他,他居然還同情她。

  樓定風,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章小姐還好吧?」他回頭迎上水笙的專屬護士。

  「她……她不認得任何人,情緒非常慌亂……其他的事情您最好自個兒問宋醫師。」護士偷瞄他一眼。嚇死人了,從沒郵過任何人可以把臉皮崩到那種程度,完全不需要拉皮手術的協助,他的長相已經夠嚴峻駭人,自己還不懂得節制一些,將來怎麼娶得到老婆?

  「ㄔ……」角落的病人終於有了動靜。「ㄔ……」

  她想說什麼?他蹲下來,與她同樣的高度。「水笙。」

  她緩緩地抬起頭,眸珠中蘊藏著淚水。「ㄔ……」

  「吃?你想吃東西?」

  「ㄔ……」淚水悄悄滑落蒼白的容顏。

  「你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他罕少產生如此深的挫折感。「宋醫師?」

  「她的語言可能受到一些影響,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健,應該可以漸漸恢復,這種事情急不來的。」宋醫師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她對你似乎沒有排斥的心態,這是好現象。」

  「ㄔ……」她突然撲進樓定風的懷裡,滾滾而下的珠淚在兩秒鐘內沾濕他的襯衫前襟。「你、不走、不!」

  他明白了!

  奇異地,他忽然瞭解她試圖表達的涵義。

  「我不會走開。」了的嗓音出奇地暗啞。

  「她記得你。」宋醫師張大眼睛,「你看看她的反應,他認識你!」

  樓定風扶起她,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望進她眼底。杏形的眼中蕩漾著無法解讀的情緒,和她偷瞧其他人的畏懼神情不同。

  「是嗎?水笙,你認得出我?」

  她的秀容晃過一抹迷惑,長長的扇形睫毛眨了兩下。「你……ㄔ」

  他的心臟揪了一下。看來她並未認出他,下意識卻告訴她可以信賴他。

  水笙,你真的不怕我?你應該怕的,在這個房裡,我是唯一打算傷害你的人。

  「樓先生,您有什麼打算?」宋醫師馬上聯想到最實際的問題。「您當然沒有收留她、照顧她的責任,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她又舉目無親。我想,院方應該會按一般程序,要求社會福利局派人來安頓她。」

  「不!」他的反應過速而決斷。

  章水笙是他的!既再落入他的手中,任何人都別想帶走,除非他厭倦了她。

  「我會照顧她。」他緩和一下自己太過激烈的語氣。「等到她可以出院時,我會帶走她,不用煩勞社工人員。」

  「可是……」宋醫師還想爭辯,一旦迎上他冷冽的眼神,千言萬語馬上化為唾沫吞肚子裡,何苦為了一個不相干的病人冒犯島上的新貴財閥?「好,那……就這麼辦了。」

  懷中人兒輕輕蠕動一下,她生命中最黃金的時光就此被兩個陌生男人決定,而她卻無能改變,甚至連清楚的意識也沒有。

  不,他不會再為她動用自己少得可憐的惻隱之心。

  「你……ㄔ」波光瀲灩的眼中依然洋溢著迷惑。

  「她究竟想找誰?」專屬護士走進來湊熱鬧。

  樓定風並不直接回答。

  「ㄔ……」昏茫的病人固執追問著。

  他低眸凝視她。

  是!他知道她想找誰,但是他不會理會她的問題,永遠不會!這是他最大的報復。從今而後,章水笙的生命中只有樓定風,而不再有那個令她切切掛記在心上的名字──

  長淮!

  施長淮!

第二章

傷癒……

  章水笙住院期間,樓定風回紐約處理分公司的業務。她復原的速度出奇的良好,兩個月前院方傳來她毒傷痊全的消息,再隔半個多月她已經能出院了。

  水笙的語言機能大致上已經恢復,不過暫時只能說出一些片斷的詞彙,若想以完整的句子交談,有賴進一步的治療和復健。

  她還記得他嗎?樓定風踏入通往頂樓頭等病房的電梯,心中納悶著,闊別近三個月,想必她和主治醫生、護士混得很熟,應該不至於像當初一樣只認得他。與他們比起來,他又退回陌生人的身份。

  來到病房門外,他忽然遲疑了。他將會見到一個怎樣的章水笙?他該如何對待她?

  病房內隱約傳來談話的聲音。

  「來,試試看讀出這串句子。」復健師拿出十成的耐心勸哄病人。「你做得到嗎?你認得出這幾個字嗎?」

  水笙抿緊櫻唇,固執地不肯開口。

  「章小姐……」復健師實在拿她莫可奈何,巴不得自己這輩子從沒遇見如此難纏的個案。「我們已經僵持了一個下午。你為何忽然不肯和我合作?前幾次咱們不是相處得很愉快嗎?」

  她仍然悶聲不吭半晌才開口:「我,出去,這裡。」

  「你想出院?」起碼她終於肯張嘴,復健師鬆了一口氣。「別擔心,聽說過幾天樓先生會回來替你辦出院手續,你馬上就能離開這裡。」

  「樓?」好熟悉的姓氏,帶給她似是而非的聯想,卻牽不起腦海深處的記憶。

  「對,就是那個送你來醫院的男人。高高的,冷冷的,酷酷的,記不記得?」復健師精神一振。或許可以把語言練習的課程轉為測試她的近程記憶能力。

  「樓!」她想起來了。那個男人!「樓,要他。」

  「好,你乖乖把這個句子念完,我就想辦法讓你見他。」復健師哄她。

  「不,見他,現在。」她是個意志堅決的女人。

  「章小姐……」復健師簡直欲哭無淚,現在臨時要他上哪兒弄個樓先生來給她?「樓先生現在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也沒那麼遠。」病房門扉無聲無息地打開,淡然的低沉嗓音飄蕩而來。「水笙,胡鬧什麼?還不趕快把句子念完!」

  他。

  她慚愣地怔住了。記憶中的面孔,風雨夜襲中的面孔──

  長……不,不是這個名字,到底是誰?她捉不住腦中浮動的人影。

  樓定風的眼中暗藏著洶湧的風雨。她依然清麗得不可方物,怎麼可能?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奄奄一息、皮膚蠟黃、披頭散髮,隨時等著被清潔大隊用十加侖清潔劑洗刷一番,她怎麼可以這般美麗?怎麼可以?

  突如其來的不悅揪緊他的眉心。

  「你多練習一會兒,我去辦理出院手續。」他驀地轉身,帶著一絲無法解釋的怒意,他希望她的日子過得很悲慘,但她卻該死的美麗。

  「你!」他的腰部突然環上一支白膩膩的手臂,緊緊圈住他的軀幹,柔軟粉臉貼上他的背脊。「你……不走。」

  她記得她!

  樓定風說不出心頭怪異的感受,居然有點……甜。他回頭迎上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的眸中有淚意,而他,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間,心軟了。

  「過來。」他的聲音帶著不自覺的暗啞,引她來到攤開的學習簿前。「念完這個句子我們就走。」

  她出奇的溫馴,乖乖拿起本子,換上討好的笑容,一字一字困難地念出來:「中午……嗯……X陽……」

  「太陽!」樓定風和復健師異口同聲地糾正她,再同時互望對方一眼。

  「太陽……很……」她忽然揪起了眉頭,被下一個字難倒了。「很……XX……」

  「烈!中午的太陽很烈。」復健師覺得非常滿意,用力點頭。「不錯不錯,雖然她音節上有些失真,不過辨字能力已經有長足的進步。章小姐,再加油哦!」

  但她的注意力沒放在復健師身上,視線焦點緊緊盯住樓定風,眼中充滿期待讚美的緊張神色。他頓了一下,終於輕輕點頭。

  「嗯,念得不錯。」話中微有不情不願的稱賞。「好啦!去收拾東西,我們回家了。」

  臨出門之前,他忽然回頭對復健師。「這位先生……?」

  「我姓張。」復健師連忙接口。

  「張先生,如果我今天沒有出現,你知道上哪兒找我嗎?」

  「呃,不曉得。」

  「那麼你就不該承諾章小姐你會讓她見到我。」他嚴苛地打量對方。「我很不欣賞任意許下承諾卻無法實現的人。」

  語畢,樓定風簇擁著水笙離開,不理會復健師呆愕的臉。

  他怎會她好求憐的表情打去呢?實在不可思議!剛開始就出師未捷。以後該如何折騰她?他越想越沉悶鬱結,回程的途上一直沒給她好臉色,偏偏她似乎不懂得怕他。

  水笙坐在加長型轎車裡,睜大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窗外的天地,對所見所聞的一切感到好奇極了彷彿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是全新的,以往從來未曾見識過,其實這倒也沒錯啦!自她回復意識之後,舊有的認知全部消失了,這個世界之於她的確是新鮮的。

  「那?」她指著馬路上成排通過的白色禽類。

  「鵝。」他把握時間埋首在公事堆裡,不打算理她。早知道就別叫司機繞小路,他原本以為鄉間不會塞車,回程應該會順當一點,誰知道卻遇上一大堆雞狗牛羊,惹出她一籮筐的好奇問題。

  「那?」她指著某只嚼草根的巨大哺乳動物。

  「牛。」那個傻瓜幹的好事?一股十塊錢、正在起飛的股票反而建議他賣掉!那幫證券分析師該趕回街上當乞丐了。

  「粘一起!」她又見到嶄新的發現,連忙拉著他大驚大叫。

  「什麼?你又看見什麼了?」他越來越沒耐心。「那是狗嘛!公狗和母狗。」

  「兩隻粘一隻?」她的杏眼瞪得大大的。

  「那是──」老天!他該如何向一個正在接受腦部復健的女人解釋動物的生理問題?「它們正在做……嗯……可以生小孩的事情。」

  「小孩?」

  「對,就是大狗生小狗……」該怎麼說呢?「就是……嗯……它們……」他被難倒了。「噯!你少煩我,我的事情都忙不完了,你還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她明明是病人嘛!天下怎麼會有如此不安分的病人呢?他記得以前的章水笙貞靜可愛,哪像現在這麼吵鬧。

  他不罵還好,罵聲一出,她的美眸立刻蒙上一層淚霧,嘴角垮了下來,開始顫動。

  哦,老天,她要哭了,她要哭了!樓定風被她發達的淚腺嚇了一跳。以往交手的對象,無論是客戶或敵人,一旦屈居下風便會立刻想辦法挽回他們的頹勢,再不然便是有風度的暫時性撤退,可沒人像她一樣動不動淚水就流下來。

  這一招淚眼攻勢已經接近撒賴的程度,他突然不知該拿她如何才好。

  樓定風的「畏哭症」是有原因的,在他年輕的大學生涯時代,有個洋妞愛上了他,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錯誤消息,認定了東方男人最喜愛嬌嬌柔柔、弱不禁風的小女人。而她表現自己嬌弱的方式就是:成天掉眼淚。舉凡小貓跳到樹上爬不下來、蟑螂被車子輾過去,她都能哭上十分鐘。被她糾纏了整整一年之後,從此他視女人哭為畏途。

  「你別哭……別哭……」她哭得他完全沒軋。「好好好,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我不該罵你,別哭了好不好?」

  「好。」珠淚霎時收回去。

  他登時啼笑皆非,有種上當的感覺。原來章水笙受傷前和受傷後沒有多大差別,都是善於騙人的小禍水。

  不,應該說,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環節:女人是不講求戰略技巧的,她們會直接採取最有效的捷徑,管他講不講理。

  回到家後,樓定風叫出宅子裡所有的工作人員排排站好,盡責地替她解說每個人的身份,介紹的過程中他的臉色卻陰沉得難看。

  「這是管家張太太、司機老王、廚師老程負責打理你生活起居的李小姐──」他仍然為自己輕易地受她一舉一動的影響而感到鬱悶。「記清楚了嗎?記清楚就上樓休息,你一定累了。」

  然後他掉頭就走,不想再理她。

  結果他的腰部又多了一隻手。

  「水笙……」他真的被她打敗了。「不要隨便對男人摟摟抱抱,趕快上樓。」

  一旁的工作人員礙於他平常的威勢,敢笑不敢言,看見他們等著看好戲的表情,他更火大了。

  「水笙,我叫你放開聽見沒有?」她沒理由特別纏他呀!出事之前,他們甚至算不上朋友,為什麼她格外纏著他?

  「不。」她的臉蛋埋進他背部拚命搖頭。「不,不。」

  他的背部傳來一陣濕意,這表示──她又哭了;這也表示──他又投降了。「好好好,我陪你上樓。」

  他受不了女人哭!

  樓定風認命地拉她上樓,不忘回頭投給傭人警告的一瞥。大家登時噤若寒蟬。

  來到二樓分派給她的閨房,他指著床鋪對她皺眉頭。

  「章水笙,坐下。」他決定和她好好談談,她必需弄清楚誰是老闆、誰是夥計,誰靠誰吃飯、誰該聽誰的。

  她聽話地坐在床沿,雙手平放在膝上,一副乖乖牌的模樣。哼!他可沒被她唬過去。

  「聽著,我不喜歡旁人不聽話,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生活,就要照我的吩咐去做,懂不懂?」他雙手換胸,凶神惡煞的峻目瞪著她。

  「嗯。」她溫馴地點了點頭。

  「以後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不准耍賴、不准哭鬧、不准討價還價,懂不懂?」

  「嗯。」她仍然綻出滿臉討好的甜笑。

  「很好。現在我要你乖乖上床睡覺,睡完覺就該吃晚飯,你必須聽話,不准說不,懂不懂?」既然她顯得非常配合,他的口氣當下軟了幾分。

  「嗯。」她明燦燦的瞳眸好純真、好可愛。

  「非常好,顯然我們已經取得共識。」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第三度掉頭想離開她──而他的腰際也第三度多了一雙緊緊圈上來的細嫩手臂。

  「章水笙──」他已經氣不出來了,壓根兒就接近歡喜的地步。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已經說好了。」

  她抬頭,清艷細緻的容顏笑瞇瞇的,無論多麼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對這樣的面孔發作。

  「不走,陪我。」她賴在他懷裡撒嬌。

  「剛剛已經說過了你該睡午覺,你也答應聽我的話,怎麼轉眼又賴皮?」他努力想板起臉來。

  「沒說,你不陪我。」口齒不靈可沒影響她的邏輯思考能力。

  他為之氣結。還說她懂,她根本什麼都不懂。他是敵人!她的頭號天敵!而她卻要他留下來陪她睡覺。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他挫敗地咕噥,「什麼都不懂。」

  她實在很──賴皮!

  事情為何會這樣發展下來?樓定風無論如何也猜想不透。他可不是請她來當客人的。

  他原本計劃得周祥萬分──等她身、心狀況復原一些,對週遭的感受性開始恢復了,他就要冷落她、羞辱她、輕蔑她,施與強大的精神虐待,讓她的日子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結果……結果,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反而變成他自己!

  說真的,他長到三十多歲還沒這般錯愕過。無論他擺出多難看的臉孔呼喝她,她永遠不為所動,一個勁兒賴在他身上撒賴撒嬌,害他每回板起臉不到三秒鐘就被罪惡感吞噬,或者被她的淚水淹沒。

  「春光好,風和日暖春光紅,結伴遊春郊。」她捧著練習本,窩在他身邊嘟嘟嚷嚷地吟念。「你瞧,一灣流水架小橋,兩岸楊柳……嗯……楊柳……」

  「隨風飄。」他忍不住接口,接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又來了!「水笙!你別念出聲,我正在忙公事,你在我旁邊嘀嘀咕咕的,我怎麼專心做事?」

  她粘他粘得不得了。他躲進書房處理公事,她也眼巴巴跟進來膩著他。所謂的「膩」,並不是他坐在書桌後辦公,她坐在別一邊的沙發椅上看書。而是她把椅子端過來挨著他坐下,兩個人擠在橡木桌後頭,便硬是得分出一塊桌面讓她唸書寫字。

  小雞纏母雞也不是這等纏法。

  「可是,是醫生叫我念出聲音來的。」經過三個星期的訓練,最近她已經能以完整的語法說話,而且配上合適的語調──通常不脫「可憐兮兮」和「討好撒嬌」兩種口氣。

  「那你就到隔壁去念呀!再不然到沙發那頭去念,離我的耳朵遠一點!」他不耐煩地欠欠身站起來。

  「你去哪裡?」她惶惑地看著他邁開步伐。

  「洗手間。」難不成上個洗手間她也要管?「等我出來之後,你最好已經換到其他地方唸書。」

  他翻個白眼走開來,走進浴室後,樓定風發現自己無法關門。因為如果他硬要把門關上,可能會夾斷一截偷偷拎著他衣角的手臂。

  「你、在、干、什、麼?」他努力擠出充滿耐性的口吻,看起來齜牙咧嘴的。

  「我也想去。」

  「你去用隔壁那一間。」他轉頭又想進去,衣角仍被一隻固執的小手持住。「章、水、笙!」

  他快忍不住了!他的脾氣瀕臨爆破邊緣,他的「水庫」也一樣。

  「我跟你一起去。」她可憐兮兮地嘟嚷。

  「你!你沒聽過男女授受不親嗎?」

  她眨巴靈動的大眼睛揪著他。

  好吧!現在的她確實有可能沒聽過。「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所以我們不可以一起上廁所。」

  決定了,他必須買冊國際禮儀或生活與倫理做為她的下一部練習本。

  「不管。」她的螓首垂得低低的,似乎泫然欲泣。「你用洗手間就好了,我不用。我又沒有跟你搶。」

  「既然你不想上廁所,跟著我進來幹什麼?」

  「嗯……因為……」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好嘛!我也上廁所好了,這樣就可以跟著你了?」她抬頭,眼中充滿希望。

  「不,這和你用不用洗手間的問題無關,而是──」老天,他該如何與她講通?他快被她逼瘋了!有哪位仁兄願意出面幫忙他說話,他願意把全副家當免費奉上。「反正你不能進來就對了。水笙,你答應過乖乖聽話的,忘記了嗎?」

  水笙嘴角再度顫抖,換上一臉想哭的小媳婦臉譜。她不敢讓他消失於視線之外,生怕他一轉眼又會不見。

  樓定風無語問蒼天,這女人一分鐘之內可以換上十八種表情。為什麼她不是他的手下呢?若真如此,起碼那幫人還懂得懼怕他,處理起這些惱人的問題也就不會那麼縛手縛腳了。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迫切的生理召喚由不得他多想,眼前只好採取折衷方式──

  他上洗手間的時候,浴室門大大方方地敞開著,她則背對他站在門門口。

  「不准偷看!不許回頭!」他的背上彷彿長了眼睛,感覺得到她想探頭探腦。

  烏雲皓首趕緊趕回正前方,目不斜視。

  他怎麼會讓自己陷入這尷尬兼動彈不得的境地?他扭開水龍頭洗手,腦子裡仍然思索著這個深奧的問題。

  事情為何會這樣發展下來?

  「樓先生?」夜深靜寂,管家張太太敲他的房門求見。

  樓定風仍然醒著,透過落地窗眺望黑色的海面。原本計劃帶回來折騰的犯人,此刻卻在他家裡伺候得像公主,而他堂堂主人反而被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正想找出辦法來處理這個燙手山芋。

  「什麼事?」他沒去應門,習慣和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章小姐又不睡了,她說要等您呢!」張太太已經勸得口乾舌燥。

  「你回去叫她睡覺,就說是我吩咐的,她再不聽話我明天准讓她好看。」私底下任她予取予求是一回事,在傭人面前他必須建立威信。

  廊上傳來張太太往別一端消失的步履聲,他捺熄香煙。煙屁股彈向陽台外,又點燃一根。不到十分鐘,管家的腳步又踏回他房門前,在他意料之中。

  「樓先生,她還是不肯睡。」張太太的口氣隱隱然聽得出抱怨的意味。搞什麼鬼?類似的遊戲已經玩了三個多星期,他們還玩不膩?

  看來非得他親自出馬不可了。她究竟想幹什麼?白天粘死他難道還嫌不夠嗎?她就是不肯放過他!她根本不曉得她的軟纏功夫帶給他多大的影響……停!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氣掩上他的心頭。真該讓她受點教訓才行!

  「好!我去『哄』她睡覺。」他幾個大步走出房門,風火雷電般刮向她的香閨。「章水笙……」

  才剛邁進去,他的懷中驀然多了一副薰香嬌嫩的身軀。怒火霎時被澆熄一半。

  「為什麼不來陪我?」她問得好委屈。

  「你已經幾歲了?二十三、二十四?長這麼大年紀,睡覺還叫人陪。」咦?他的口氣居然和緩下來,適才明明打算殺過來開炮的。

  「我不習慣一個人睡。」臉蛋埋回他胸懷。

  「誰說的?你以前向來單獨睡覺。」

  「你怎麼知道?」

  他馬上語塞。對呀?他怎麼知道?說不定以前她早就和施長淮同榻而眠了。

  「反正我就是知道。」緊要關頭,唯有強辭奪理方是上策。他揮手示意僕傭走開,打橫抱起她走向床鋪。「趕快睡覺,不許再多話了!」

  她硬拉著他陪自己躺下來。「你留下來陪我嘛!」

  「陪你幹什麼?」他實在不耐煩透頂。

  「陪人家說話,人家睡不著,你以前認識我吧!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多告訴我一些以前的事情好嗎?」暗夜中,若有所待的明眸亮麗得令人無法忽視。

  他該告訴她什麼?告訴她:「水笙,你未婚夫一家人與我結下血仇,你也差點害死我?」

  或者,「你現在變得如此淒慘完全是我害你的?」

  如果他想傷害或報復章水笙,此時此刻正是極佳的時機。他可以用最嚴厲的語言攻詰她,最驚駭可惡的事實震嚇她,絕不會有任何出面阻止。

  他可以盡情打擊她!

  但是……不,此刻並非躁進的好時機,他寧願等到她更信任他的時候,她對他的感情投注越深,他所造成的殺傷力越大。

  「……沒什麼好說的,我甚至不太認識你。」

  「是嗎?」她圓靈的眼珠子溜了一圈。「宋醫師說我被遊民攻擊,傷到腦神經,所以才會忘記以前的一切,可是為什麼清醒之後只認得你?」

  「我哪知道?要問你自己呀!煩人精。」他沒啥好氣。

  她不依地偎進他懷裡,膩在他胸前猛蹭猛蹭。

  「別磨了,快睡覺。」他的身子忽然熱了起來。這女人!一點都不曉得深更半夜和異性同床的危險。「我回房去,你乖乖睡覺,不許再胡鬧。」

  他仿如教孩子似的訓完了她,棉被蓋好、枕頭墊好,逕自回房去了。

  樓定風早預料自己遲早會遇見類似的問題。一旦她恢復正常人的思路模式,總有一天會對過去的點點滴滴,以及那個被遺忘的自己感到好奇。他該如何回應她呢?

  不管了,見機行事嗎?

  他進了房裡脫掉上衣,剛才還毫無睡意的,沒想到水笙臥房裡踅轉一圈,現在居然感覺到困頓。由此可見,她確實是個耗人心志的小魔女。

  裸著上身,倒頭壓回床墊上就睡,意識逐漸模糊……

  門扉輕輕扭開,衣裾聲令他在千分之一秒內回復清醒的神智。天性中警覺的部分阻止他翻身或做出任何驚動入侵者的舉動。他在沉靜中聆聽對方的行進方向……

  朝著床鋪而來!

  他屏氣凝神,渾身汗毛豎到最高點,刺客來到床前,掀起薄毯,他正準備翻身發難,熟悉的幽馥香澤凝住他的行動。

  一顆軟綿綿的枕頭挨著他的枕頭放好,隨即,暖柔的嬌軀小心翼翼挨著他的體側躺下來,翻個身,隱約一聲舒適的輕歎回入空氣裡。

  唉!他忍不住跟著暗歎。

  「水笙?」

  她輕呼一下。「吵醒你了?」聽起來有幾分罪惡感。

  「我根本沒睡著。」他幾乎像在抱怨。

  既然他醒著,她也就不客氣地更加偎進他的懷裡,顏上漾出甜甜的、企圖博取同情的笑容。

  「我該拿你如何是好?」他無奈地問她。

  她盡顧著笑,而後蜷縮得更安穩舒適,放心沉入睡鄉,壓根兒不為他的疑惑所困擾。

  飛絮落花時候,落地窗外的銀月如鉤,月色伴著他靜靜打量她,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第三章

  「水笙,回房去,不要纏著我。」

  「水笙,到客廳去,不要粘在我身上。」

  「水笙,你是大女孩了,一個人上廁所就好,別拉著我陪你。」

  接下來的兩個半月,樓宅隨時可以聽見男主人樓定風的呼喝,以及隨之而來的挫敗歎息。

  他被困住了!樓定風為是已晚地發現,到頭來,居然變成她在折磨他,用那一臉清艷可人的笑容淹死他,而他則毫無招架之力,該死!如果她連上個廁所都要他陪,那麼他回美國處理公事的時候,她豈不是要憋得發炎?

  算他怕了她。但是,有她在身邊並非表示他不能擁有正確的社交生活,對吧?

  當然對!

  於是這一晚,他命令她乖乖待在房裡,他自己則邀請紅粉知已孫慧娜前來共進浪漫的晚餐。

  一切進行得相當完美,直到晚餐宣告尾聲的時候,管家跑來餐室咬耳朵。「章小姐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他合上眼睛默數十秒鐘。再度睜眼時對好奇的客人微微一笑,從嘴角迸出低語。「別理她!」

  管家匆匆退下。

  「風,怎麼回事?」孫慧娜頭一遭見張太太的表情揪得像包子。

  「沒事,一隻小狗不聽話,鬧絕食。」他的語氣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喔!你應該教好下人,別拿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來煩擾你。」孫慧娜也沒把多大的心思放在談話上。「對了,你……今晚有什麼特殊計劃呀?」

  他微微一笑。「還能有什麼計劃,咱們很久沒好好聚一聚了。」

  無巧不巧,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張太太在餐室門外的徘徊的景象,彷彿極想進來卻不敢觸怒他的虎威。

  章水笙,又是她,肯定!

  「對不起,失陪一下。」他展露禮貌的笑容,拋下餐巾起身。

  孫慧娜被他的笑容晃得失神,多瀟灑的男人,容貌算不上特別英俊,卓然天成的氣勢卻將他烘托得令人心醉神馳。如果有他當老公……唉……該多好!

  樓定風可沒功夫理會身後垂涎的眼光,反正今晚他已經打算留下佳人為伴,目前他必須處理更急迫棘手的問題。

  「樓先生。」他願意主動離開餐室讓張太太鬆了一口氣。「章小姐還是不肯吃東西。」

  「知道了,你們下去休息,我來應付她。」他冷冰冰臉皮直追殭屍。

  如果章水笙以為他制不了她,她可就大錯特錯!

  樓定風以充滿自制力的腳步走向她房門口,腳尖頂開房門。

  「水笙,你在胡鬧什麼?」近來這句話已經變成他的口頭禪。

  她從棉被堆裡抬起頭。

  老天,她簡直可愛得不像話!樓定風感覺到胸口一陣抽動。大半個她陷入床墊裡,七零八落的枕頭在她周圍形成護城河,棉被覆蓋在身上,她看起來就像個用棉花包裡起來的搪瓷娃娃。她怎麼可以如此吸引人呢?怎麼可以?

  水笙臉兒一撇不看他,瞧來她也在生氣呢!

  他啼笑皆非,「你這是在幹什麼?為何不吃飯?你不知道我今晚忙著招待客人嗎?」

  「不用理我!你去忙你的。」賭氣的意味非常濃厚。

  原本他是上樓來生氣罵人的,真的!現在他卻聽見自己耐著性子問她:「你到底怎麼回事?是誰惹你生氣?」

  起碼除了討好和乞憐之外,她又多展現了一種情緒。如此說來,她的病情應該算是有進步。

  「你。」水笙悶悶地看著他。

  「我?」真是冤枉!惡人先告狀,「我又做了什麼?」

  「你答應帶我出去走一走,你答應帶我逛夜市、吃東西,你答應的!」她沉著俏臉控訴。

  「對,我答應在『有空』的時候陪你出去玩,可是我今天沒有空。」她一天到晚纏著他還嫌不過癮,居然又要他當伴遊。「要不然明天早上我吩咐張太太陪你出去買些漂亮衣服、或是香水什麼的,好不好?」

  「不好,張太太是張太太,你是你,你親口答應的事情為什麼改由她來做?」以一位兩個多月前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病患而言,她口齒伶俐得過分。「而且今天你本來有空的,那個客人壓根兒不算佔用你工作時間的公事。」

  「你怎麼知道。」他反問。

  「小莉告訴我的。」小莉是園丁的女兒,課餘時間在大宅子當鐘點女傭賺外快。「而且那個女人很討厭,挑嘴得要命。」

  「你又怎麼知道?」

  「老程說的。」老程是廚師,「而且她對待下人很苛刻,從來沒讚美過他們一句。」

  「誰說的?」

  「李玉娟。」另一名鐘點傭人,「而且她會虐待小動物,每次來這裡都會瞪跑司機先生的小獵犬,趁你沒注意的時候還踢它。」

  「讓我猜猜看,這是司機先生告訴你的?」

  水笙點點頭。顯然她在他家裡成功地收買人心,並且建立了屬於她的情報網。

  「很好,從明天開始他們沒機會再向你嚼舌根子了,因為我打算把他們全部開除。」他轉身不睬她圓睜的亮眼睛,臨出門之際撂下一句:「除非你乖乖吃飯、睡覺,今天晚上沒有再惹出任何麻煩。」

  這不是空洞的威脅,而是承諾!她應該明白他從不虛言恫嚇,因為威脅只是發洩情緒的氣話,而任何一個理智的人都該懂得克制自己說出無用的氣話。

  他絕對是個理智的男人!章水笙休想讓他放棄堅守了幾十年的原則。

  「嗚……」身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破壞他英雄式的退場效果。

  「你又怎麼了?」他趕緊跑回來。

  「你……為了那個女人……對我好凶……是他們自己要說給我聽的,我又沒叫他們說……你肯陪她一起吃飯,卻不管我留在房裡餓肚子……」她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新仇舊恨一股腦兒抱怨給他聽。

  「好好好,別哭了,別哭了。」他一看見她哭就頭痛。「我哪有對你凶?我講話本來就比較大聲,你也知道的。好了,乖乖吃東西,我晚一點再過來看你。」

  好不容易安撫了她,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她寢室,卻在門口遇上竭力憋笑的張太太。

  「笑什麼?」他冷臉一板,再度換上冷峻肅穆的招牌表情,努力想挽回平時在下人心中樹立的權威尊嚴。

  「沒什麼。」張太太立刻收起笑容。

  「弄點東西給章小姐吃,她肚子餓了。」最近越來越常產生一種感覺,這幫員工彷彿隨時等著看他哄章水笙的,可見他從前做人挺失敗的。「如果她明天鬧胃痛,當心我砍你的頭。」

  他忿恚離去,好像沒注意到……他剛才不小心脫口而出一句無用的氣話。

  他的手,緩緩游移在豐潤的女體上,女子輕輕呻吟起來,難耐地蠕動嬌軀。他微微淺笑,深邃的眼眸回激情而更加黝黑。

  遠方天際傳來隱約的轟隆聲,海島已經進入艷夏雨季,很快地,風暴雷雨即將襲打在沉寂的夜島。然而,窗外的一切卻絲毫沒有干擾到房內的旖旎春光。

  「風……」孫慧娜細吟著,似乎承受不了他的體重而難以喘息,又不願推開這份甜蜜的負荷。

  「噓──」他的唇掩上她的嫣紅,覆在身上的絲質被單往下滑落,他隨手一撩,滿擬抓回偷溜的床單──

  卻摸到一個胖乎乎的枕頭。

  枕頭?激情蕩漾的腦袋稍微空出一處清明的角落。他的手指捏了幾下,確實是枕頭!依照方位推算,這顆枕頭大約離地一公尺,枕頭怎麼可能浮在半空中?他緩緩側頭看過去……

  赫!要命!

  「水笙!」他飛快抓起床單,蓋住兩人赤裸裸的身體。

  「三更半夜不睡覺,你跑到我房間幹什麼?」

  水笙懷中抱著大枕頭,輕雅的棉紗睡衣裹住纖軀,白緞下襖垂在小腿肚上。

  她,睜著有點困又不會太困的朦朧美眸,觀察他們的舉動。

  樓定風發誓他這輩子從沒像今晚這樣──這樣──丑過!緊要關頭,旁邊居然站著一個女人當觀眾。

  「我問你話,你聽見沒有?」他惱羞成怒。

  「我……你答應我今晚會──看我,我等這麼久你都沒來……」既然他不來,她只好親自過來看看。

  天哪!他呻吟著,臉孔埋進床墊裡。

  「風,她是誰?」好事被人中途打斷,孫慧娜有些火大。

  「絕食的小狗。」他輕聲咕噥。「沒事,交給我應付就好。水笙,你先回房去,我馬上過來。」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她固執地守在原地。

  「章、水、笙!」每回都得逼他發起脾氣來她才甘心,偏偏他一發脾氣她就哭。「我叫你回房去你就回房去,乖乖聽話,別惹我生氣!」

  「好嘛!你不要對人家那麼凶嘛……」果然,她泫然欲泣,投與他極端哀怨的眼神,抱著頭頹喪地走出房間。

  遠方的雷電聲似乎近了幾分。樓定風藉著銀白電光看清她的背影,彷彿被主人拋棄的小寵物,愧疚感霎時啃嚙他的良心。

  愧疚?天,他們是仇人!是天敵!他傷害她是天經地義的事,何來的愧疚感之有?

  「風,她到底是誰?」孫慧娜覺得自己似乎對那張雅秀的容顏有幾分印象。

  「別理她!」他低吼,俯頭封住她的嘴唇,惡狠狠的氣勢撞痛她牙齒,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發洩內心的悶氣。

  砰隆!偌大的雷聲彷彿迫擊炮的攻伐,擊向林木頂端,門外隱約傳來壓抑的尖叫聲。他心中一動,水笙!

  樓定風隨手拉過長褲套上,匆匆跨向房門口。

  風雨夜襲中,水笙嚇得蹲在門邊縮成一團,臉孔埋進枕頭裡。

  明明叫她回房去,她卻在他門邊,恁地不聽話!

  轟隆隆的雷鳴聲越來越近,電光閃動之際他瞧清楚她蜷縮的身形,腦中驀然迴盪著似曾相識的一幕:「雪湖山莊」被毀之夜,暴風雨過後的濕悶氣息、灰煙氤氳的廢墟……她藏躲在斷垣殘壁底下的背景,和現在一模一樣。

  「水笙,不怕不怕。」樓定風將她抱進懷裡,溫存地親吻她髮際。「噓,沒事了,我在這裡陪你!」

  是否今晚的風暴提醒了她那一夜的景象?她記得多少?

  「打……打雷,很可怕……」暗啞的啜泣聲從他胸前透出來。

  「不怕不怕,我陪你回房間睡覺,一覺起來明天早上雨就停了。」他打橫抱起她。

  「枕頭……」

  他再彎腰撩起枕頭,塞進她懷裡。

  「定風,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孫慧娜扭著眉心衝出來,身上圍著床單。「今天整晚就聽見了她吵來吵去。你既然約會我,家裡又藏著另一個女人,究竟給不給我面子?」

  「回房去!」他冷眼掃過她,眸底已然看不見方纔的激情。

  「我認得她。她就是章水笙,對不對?」孫慧娜極端不悅。有她有權的父親撐腰,她習慣上哪兒都受到完全的囑目。「幾個月前你匆匆離開我的房間,就是為了她;今晚你匆匆離開我,還是為了她;她究竟有什麼好,能把你迷得頭暈腦漲?還有以前的施長──」

  「回房去!」他再說一次。

  「為什麼不准我說?」孫慧娜的忿怒之火也高漲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發生在『雪湖山莊』的事情嗎?那天晚上你根本沒和我在一起。從我睡著到半夜醒來之間好幾個小時,誰曉得你是不是整晚待在我身邊!如果早知你毀了『雪湖山莊』反而會帶回一個章水笙,我說什麼也不會──」

  「住口!」他怒喝,額頭上青筋暴露。

  孫慧娜倏然震駭住。他從未見他真正動過脾氣,以前頂多冰冷刺人幾句而已,就足以讓對方知道他不高興了。而今晚,他卻對她大吼大叫。

  連水笙都被他嚇了一跳,甚至忘記害怕。

  「不氣不氣。」她趕緊拍拍他胸口安撫著。「你從早生氣到晚,當心年紀輕輕就變老。」

  「張太太!」他扯直嗓門大叫。

  走廊尾端響起顛顛倒倒的腳步聲,張太太慌張的身影匆匆出現。「來了,樓先生有什麼事?」

  「孫小姐想回家了。」他的聲音壓抑著怒氣,「你去叫司機備車,我先送水笙回房睡覺。等我出來的時候,孫小姐最好已經上路,別讓我看見你們怠慢客人。」

  「你趕我走?」孫慧娜忿恨不甘心,雙眼射出無形的飛劍刺向情敵,偏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好!咱們走著瞧!」

  她光火地回到房裡穿衣服。

  水笙安然枕在他臂彎中,從頭到尾未曾受到戰火的影響,靈秀的大眼越過他肩膀骨碌碌盯著客人瞧。

  「那個小姐好可憐,她被你嚇壞了。」明眸繞回他臉上。「你為什麼生氣?」

  「你怎麼知道她被我嚇壞?」他穩穩地抱著她。剛才慧娜提到施長淮和雪湖山莊的名字,她似乎沒有反應。難道她真的完全忘記過往的回憶?

  「因為你每回生氣的時候我都很害怕,所以她應該也是。」水笙發揮將心比心的美德。

  「是嗎?你也懂得害怕,為什麼我一天到晚氣蹦蹦的罵你,你還是不聽話?」他的臉色逐漸轉成鐵青色。

  「有呀!我……有呀……」聲音越說越小,心虛了。

  「你有?我在餐廳招待客人,你在房裡鬧絕食;我叫你回房睡覺,你埋伏在我門外偷聽,這還叫聽話?」砰!他一腳踢開她的房門。「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職業道德』、『言而有信』,是誰答應我以後永遠聽我的?」

  她不敢搭腔,一逕用無辜可憐的眼光盯著他。

  「不要這樣看我!」厲聲命令她。「不准用這種眼光看我!你明知道我會軟化,你明知道我會忘記恨你,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用這種眼光看我!」他把她拋向床上。「一切都亂了!我應該把你打入地牢鎖起來,讓你下半輩子過得暗無天日。結果呢?我卻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看醫生,把你伺候得像個皇太后,沒事還得受你的氣!」

  所有的怨忿、氣惱、不悅都全面發作出來。三、四個月了!整整一百多天的日子他被恨意和憐惜、血海深仇和兒女私情的矛盾心緒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回他下定決心要憎惡她。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全然依賴的純真表情動搖,心裡自動找理由替她開脫──二十年前的血仇和她無關,當初甚至比他更幼小,涉案的人是她父親章律師,不該由她來償債;可是,一旦思及她曾經背叛過他了,險些害他送命,他又無法抑下滿心的煩躁。

  他從來不是個舉棋不定,沒有主見的人,偏偏為了她──破除自己慣常的處理原則。他究竟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能讓我好過一點?」他疲憊地唷了一口氣。

  水笙怔怔瞟視他,遲疑了半晌才開口:「是不是因為我惹孫小姐不高興,你才生氣?」

  樓定風頹然跌坐在床沿,無法向她解釋自己生氣的因由。

  「不是。」

  「如果……如果我離開這裡,你的生活會不會更開心?」她試探性的詢問。

  「如果我說會呢?」他回眸,緊緊盯著她。

  「那……我……」她垂下眼睫,開始扭絞手指頭。「我只好搬出去嘍……可是你要想清楚,我誰都不認識哪也不能去,最後可能會流落到壞人的手中。司機說現在的綁匪都很殘忍,他們動不動就切下人家的手指或耳朵,很可怕的。」

  「你也懂得害怕?」敢情章家姑娘只怕惡人,他還算太好欺負了!

  「嗯……我當然不怕呀!可是,張太太也說,綁匪會挾持人質向親人勒索巨額的金錢,倘若他們拿我來向你要錢,你豈不是會更生氣?那麼你的生活就會更加不快樂。」她用非常委屈的聲音,頭頭是道地分析給他聽。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最好別老是不開心,我也別搬出去,咱們可以和平相處。」她鑽進他懷裡,而後漾出一朵甜蜜蜜的笑顏。

  總而言之,她纏定了他。

  他登覺得啼笑皆非。她就是有辦法在他盛怒的時候,憑著三言兩語讓他消氣,而且產生放聲大笑的衝動,幸好她似乎沒發覺自己對他有這等影響力,否則他真的得任她宰割了。

  「算了,好好睡吧!」樓定風把懷中的嬌軀放回床上,替她拉好毯子和枕頭。

  窗外的雷聲突然轟隆打穿雲層,隨即,迅如子彈的雨點從天上飛射下凡, 哩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氣勢洶洶的陣仗彷彿想打破窗戶而入。典型的海島型暴風雨!

  「不要走。」粉白色的玉手溜出薄毯,揪住他的衣領。「我會害怕,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他迎上水笙懇求的瞳眸,而後發覺自己根本不該看她。該死!她的眼睛甚至比嘴巴更會說話,他怎麼可能打贏她?怎麼可能勝過如此靈黠的雙眼?

  「水笙,我告訴過你很多次,我不負責陪吃、陪喝、陪睡覺。」他仍在想做垂死的掙扎。

  楚楚動人的美眸霎時蒙上一層淚霧,她的眼瞼垂下來,淚花透過扇型的長睫閃爍著。

  天,她又想哭了!

  「好好好,我認輸。」他歎了口氣,認命地掀開毯子,陪她躺下來,直到此時他才發現,他們倆的衣衫都很單薄。

  這女人老把他視為聖人。她沒意識到自己的純美誘人也就算了,偏偏自動假定每個人都該和她一樣心無「雜念」。

  「你剛才為何那樣說?」她忽然開口。

  「什麼?」他還以為她快睡著了。

  「你為什麼該把我打入地牢,讓我過得暗無天日?剛才那位小姐好像討厭我,又提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和事情,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會有什麼事情瞞著你?」他回問她。

  「你以前真的不認識我嗎?每次我向你問起從前的事,你都不太肯告訴我。」大眼在暗夜中閃耀。

  「我說過了,我和你向來陌生,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他舉手阻止她多話。「快睡覺,夜深了。」

  她瞭解樓定風那副擰起眉頭的表情,這表示「話題到此為止,不准再多口」。她溫馴地合上嘴巴,翻個身子更加偎進他懷裡。

  她完全信任他的態度,驀然使他覺得罪孽深重。

  他悚然產生畏怕的感覺。他真的害怕,自己終究會……輸給她。

  墨綠色的加長型轎車駛進樓氏大宅的私人通道,張太太迎出去,拉開車門,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男子從大車內走下來,神色木冷而沒有表情。

  樓定風聽見了引擎熄火聲,踱到窗邊,透過二樓書房的玻璃打量來人,他的背部──想當然,貼著一個捧著書本喃喃念的小女人。

  「水笙,你先出去,我等一下必需和助理討論公事。」

  「沒關係,你們儘管談你們的,不用理會我。」

  「水笙。」口氣有點嚴厲。

  「你們只要把我當成隱形的嘛!」她則有幾分委屈。

  「水笙。」口氣已經非常嚴厲。

  紅唇扁起來,淚珠滾了兩圈,終於滑下臉頰。

  又來了,每次都用這招,偏偏每次都讓她得逞,他實在不知道該氣自己還是氣她。

  「好好好,別哭別哭。你到門口等我,我談完了公事再讓你進來。」退到門外已經是他的底線,她懂得把握知足常樂的原則。

  「好……吧……」她露出受到強烈不平等待遇的表情,不過大多數時候還是挺識相的,乖乖拎著希臘神話史走出書房。

  剛跨進走廊門,正巧看見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人走上樓梯。

  「嗨!」她打個友善的招呼。

  對方瞥了她一眼,理也不理,逕自走進書房。

  哇,何方高人,這麼大牌?

  「樓先生。」江石洲反手掩上書房門,也掩上身後細微的抗議聲。

  「坐,我交代你的事情全辦完了?」樓定風直接切入正題,畢竟時間有限,難保他們討論一半,某位章姓小姐就會等得不耐煩,掉頭跑進來。

  江石洲坐定之後,從公事包裡拿出幾份卷宗。

  「大致上確定了。三年前證券投資公司聽眾您的吩咐,開始小量地收購施家礦業的股票,最近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自從施家出事的消息暴光,多數持股人大量拋售公司股權,目前我們已經掌握了流落市面上的所有的股票,占總股的百分之三十七,比董事會裡最高持股人的百分之三十二更多,可以加入董事會,依法接管施氏礦業公司。」

  「很好。」樓定風接過報表來細細觀閱,在下屬面前,他習慣維持一貫的冷靜疏離。

  佑大的書房內延續了好一陣子的沉靜。

  「樓先生,呃……」江石洲欲言又止。

  「什麼?」

  「我剛才上樓的時候遇見章小姐……您還收留著她嗎?」

  「對。」樓定風淡淡回答。他向來不喜歡別人探問他的私事,無論多親近的人都一樣。

  嚴格說來,他和石洲的關係亦主亦僕、亦兄亦弟。他們相識的過程自有一翻曲折。總之,他出錢供石洲念完高中、大學,之後安排他進入公司幫忙。兩人一路合作到現在。

  但是他慣於孤傲不群,獨來獨往。栽培江石洲只是出於信守誠諾,並不表示他真的將這個人視為親友或知已,因為他習慣與所有人保持固定的距離。無論在生活上、工作上或稱呼上。他不需要親人,也不需要朋友,他厭煩任何人與他太過接近。偏偏天不從人願。在他身旁安置了特別粘人的章水笙。

  冷漠的口氣馬上令江石洲瞭解,任何有關章水笙的話題已經超出他應該關切的範圍。「抱歉,我過問太多了。」他聰明地提出新的主題。「另外我已經把紐約總公司舉行投標會的通知發出去,只等月底進行競標。」

  「月底?」樓定風沉吟半晌。「月底我可能不太方便離開,既然大事已定,我留在這裡遙控就行了,你代表我出席吧!」

  月底是水笙回診的日子,倘若他動軋離開一、兩個星期,只怕她又會找借口鬧起彆扭來。樓定風非常有哲理地暗想,他當然不是擔心水笙中斷正常的複診程序,反正她的健康是好是壞,只有她自己受到直接影響,跟他沒關係。他只是擔心她一旦留下病根子,以後發作起來會給他惹出更多麻煩,與其如此,乾脆最近多吃點虧,一次麻煩完算了。反正石洲有充分的經驗主持競會之類的活動,他絕對放心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如此這般推算下來,心裡登時舒坦多了。

  「可是這種大型投標會,您最好親自飛過去主持,而且,以往類似的場合您都會露個面……」江石洲試圖提出更多申論。

  「怎麼?我放手讓你做事,你反倒畏首畏尾來著?」他不悅地擰起眉。

  江石洲登時噤聲,無法再堅持下去。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今天的例行會報提早結束,你先回去吧!」

  江石洲再度驚異地望他一眼,以往只有自己討饒、請他結束「質詢」的份,今天居然輪到他主動提議退堂。由此可見,章水笙的出現和存在著實替整椿事件帶來意外的變數,而且她顯然對老闆具有某種程序的影響力。

  他不確定自己喜歡這樣的轉變。

  「嗨!你們談完啦?這麼快?」水笙發覺書房的門打開,一骨碌地從地上坐起來,第二次嘗試向他伸出友誼之手。

  「嗯。」他斜眼淡瞥她一眼,與剛才碰面的眼色一模一樣,而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真是沒禮貌!水笙對他的背影大皺柳眉。

  「樓大哥,你知道嗎?」推門進去,她的口氣微帶著抱怨。「我覺得你的助理不太喜歡我。」

第四章

  「復原情況非常良好。」醫院診療室裡,宋醫題滿意地拍拍她頭頂心。「你的語言和閱讀機能已經回復,只需多加練習就能得心應手。生理機能也沒有受到影響,至於心理方面──」

  「她在打雷的夜晚會作噩夢。」樓定風插嘴。

  流金島正式進入雨季,上回深夜的雨勢替持續而來的風暴揭開序幕,自此之後,每隔兩、三天便會傾下一場豪雨,配上音響、視覺效果俱佳的閃電,常常嚇得她哇哇叫,半夜溜進他的房間尋求庇護。

  倘若她繼續出現在他床上,他可不為往後可能發生的「情況」負責。

  「真的嗎?你夢見什麼?」宋醫師拿出筆記本,打算登錄下來。

  「不知道,醒來就忘了。」她困擾地玩弄發尾,「可是我討厭打雷的聲音。」

  「或許是以前殘留的記憶作祟。」宋醫師做出結論。

  「她的記憶真的不會恢復了嗎?」他不落形跡地詢問道。

  「樓先生,我解釋過了,章小姐的失憶並非出於心理因素,而是病理上的問題。這種情況好比我們將資料寫進被破壞的磁片磁區上,很難再救回來了。」

  「是嗎?」他的眼神高深莫測。

  水笙最怕看見他這副模樣,彷彿他在計量些什麼,卻又不讓她知道。

  她開始揣測樓定風為何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有可能他厭煩了照顧她,巴不得她能夠獲回失去的記憶,才可以盡早擺脫她;也可能擔心在某處有個親戚或朋友正尋找著她,所以希望她多少記得以前的人事物,以便和親朋好友取得聯繫,讓他們安心。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終歸想找回她舊時的記憶,然後──送她走。嗯!越想越有可能。

  光是腦海裡想像便覺得難過。她的眼眸噙著兩珠圓滾滾的淚水,逕自走出診療室,隨他們去討論她的病情。

  「章水笙?」一個驚喜的叫聲乍然喚住她。

  她愣愣回頭,發覺呼喊她的人是個陌生的女子,與她的年紀差不多,急匆匆奔過來的身形像團火焰。

  「章水笙?真的是你,好久不見,起碼有五、六年了吧?我剛才遠遠看到你,一時之間還不太敢確定呢?原來真的是你。走走走,咱們去喝杯咖啡好好聊聊天。」陌生女人興沖沖捉住她的柔荑猛搖猛晃。

  「我……」她有些手足無措,看樣子對方似乎與她很熟稔,可是她關實不認得這女人,「對不起,你是──」

  「什麼?你忘記我了?」陌生女人瞪大眼睛,一副承受不了打擊的生動表情,「我是姜文瑜哪!就是以前老忘記寫地理作業,一天到晚向你求救的那個文瑜哪!我寫給校長他兒子的第一封情書還是找你捉刀的,你真的忘得一乾二淨啦?虧我隨同老爸老媽移民到加拿大後,還日日夜夜惦念著你這位高中時期的死黨呢!」

  這位女性同胞的言行舉止極端的誇張。水笙忍不住敬畏地打量她。

  「對不起,我最近出了一點意外,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她自認沒本事一口氣咨出那麼長串的話語。

  「原來如此。」姜文瑜點點頭。「六月的時候我從加拿大回來度假,順便見見同學,結果上回的同學聯歡會你沒來。當時我向同學打聽了一下你的近況,大夥兒全支支吾吾的,害我以為你發生了什麼大事哩!現在看見你倒覺得好端端的嘛!對了,你到底遇上什麼意外?怎麼這麼倒霉?」

  「我家被流浪漢攻擊,只有我僅存下來,至於其他的細節我就記得模模糊糊了。」跟她交談簡直像打仗一樣。

  「是嗎?真是糟糕,那群罪犯捉到沒有?法官一定要判他們死刑才行。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代社會根本找不到正義了。水笙,我同情你的遭遇,如果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記得向我開口。」姜文瑜說話的速度比連珠炮更精彩,她幾乎找不到插話的空檔。「我這趟回來打算旅居上一年半載,所以我們應該打個機會好好聚一聚,你一定很需要朋友的支持和安慰……不對,你現在誰都不記得了,沒關係,我們的友誼可以重新開始!」

  她被同學轟得頭暈腦脹,從頭到尾只聽進一句「友誼重新開始」。

  她也有朋友了!從她離開醫院、搬進樓宅開始,除了大宅子裡的傭人之外,她沒有任何相熟的朋友。而現在居然找到一個認得她的人。

  「好呀!歡迎你來拜訪我,我目前住在──」

  診療室的大門輕輕推開,宋醫生伴著樓定風走出來,嘴裡絮絮嘮叨著:「下個月底記得帶她回來複診,以後固定一個月來一次就行了。」

  「你等一下。」她奔回去拉扯他的手臂。「嘿!快過來。」

  這下可好,既然她找到私人朋友,以後比較不會一天到晚纏著他,他應該很高興才對。、

  「等一下,水笙,我和宋醫師還沒談完。」樓定風不理會她興沖沖的神情。「她還需不需要服用任何藥物或──」

  「快點!我介紹你認識一個朋友。」她硬拖著他走向姜文瑜。「她叫姜文瑜,居然是我的高中同學,你說巧不巧?」

  樓定風不耐煩的表情轉瞬間凝住。水笙的高中同學?是了,她在流金島土生土長,當然會遇見熟識的朋友。

  他霎時將寧醫師拋諸腦後,「姜小姐,你好。」

  帥!輪到姜文瑜以敬畏的眼神看向同學。

  「水笙,就是他嗎?果然名不虛傳,那伙死黨向我提起他的時候,簡直是讚美得天花亂墜,我都快以為他是零缺點了。偏偏她們又咕噥幾句天才英才之類的,害我以為他──『去了』。現在我倒覺得他挺不錯的嘛!」姜文瑜吐啦啦扯出一串。

  「誰?」她納悶。

  「你未婚夫呀?同學們告訴我你有一個很正點的未婚夫,不是這位先生嗎?」

  「未婚夫?」她驚訝極了,從來沒人告訴過她有未婚夫。

  樓定風當機立斷接過談話的主導權,「姜小姐,你和水笙想必很久不見了,可惜我們還有事情待辦,先走一步,歡迎你有空的時候來寒舍和她敘敘舊。」他探臂攬住水笙的細腰,「該走了,水笙。」

  「可是我同學……」她硬是被他架出醫院,帶上藍黑色的克萊斯勒。

  在她和以前的朋友取得接觸之前,他必須先和她談過。

  「老王,開車。」他命令司機。

  「我們才沒有急事等著去做!為什麼不讓我和同學多聊聊天?」平常她纏在他身邊,他老是東罵她煩、西嫌她膩;今天她好不容易遇上老同學,他又急呼呼地押著她走。

  「你怎麼能確定她是你同學?你又不認識她。」他提出合理的質詢。

  「但是她認識我。」她覺得這個理由夠充分了。

  「她可能是個老千,曾經用相同的把戲無數個像這樣的小傻瓜,或許她出現在醫院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下一個失憶的受害者。只要事前對相中的目標進行詳細的調查,即使她想冒充你媽媽,你也無法肯定她不是。」樓定風的說法太過堅強,她反駁不倒。

  「可是……姜文瑜看起來不像騙子。」她的氣勢明顯弱了許多。

  「騙子不會在臉上刻字。」他丟回一句。

  汽車沉靜地往前駛去。她不再吭聲,臉頰扁扁的,嘴巴嘟嘟的。

  鬧彆扭!樓定風搖搖頭。既然她說不贏他,只好鬧彆扭給他瞧。女人!

  「水笙。我會叫江石洲查查她的底細,確定她沒問題之後,你再和她來往。」好歹得讓他先弄清楚這位姜小姐會不會在水笙面前嚼太多舌根子。然而依照剛才的談話情況來看,她顯然會。

  她繼續沉默了一會兒。

  「姜文瑜說,我以前有未婚夫。他現在在哪裡?」她真正想問的是,她受了傷又無依無靠,未婚夫或其他的親人為什麼沒有出面「認領」她。

  「或許他命喪在那場意外中,或許他害怕受到牽連而躲了起來,或許你們早就解除婚約,誰曉得?我只從警方的資料中得知,你已經沒有任何親人活在世上,至於未婚夫的問題,我倒沒想去問個仔細。」他的腦中掠過施長淮的面孔。「水笙,你現在跟著我了,我不希望你常常掂著其他男人,明白嗎?」

  他不喜歡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這項認知帶給她出奇窩心的感覺。

  她撩開他的手臂,鑽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聆聽有力的心臟在她耳下脈動著。

  呼通、呼通、呼通。她覺得安全。

  「水笙……」微暗的低語飄蕩在狹窄的車廂內,一根修長的手指頂高她的下顎,而後──

  他的唇封鎖下來。

  水笙震驚了半分鐘。他──他──他從沒這樣對待過她。

  他吻了她。她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開始體味到他的唇施加壓力的奇異感覺。

  就她的記憶所及,這應該算是她的初吻。她輕抽一口冷氣,卻給了他攻城掠地的空間。

  兩人的吻不斷加深、加深……直到她耽膩其中,幾乎順不過氣來……

  「水笙?」他終於移開唇瓣,嗓音仍然低啞。

  「嗯?」她緩緩睜開眼睛,清亮亮的瞳孔蕩瀾著瀲灩的波紋。

  寶光流轉的美眸,便是指她的眼吧!

  「以後別再三更半夜跑上我的床。」他的臉上閃過難以理解的神色。

  為什麼?但她沒有問出口。

  她忽然想到,即使那位「未婚夫」當真出現,她也不可能跟著他離開。

  因為她的世界裡,只有樓定風。

  只有樓定風──

  她開始發覺樓定風有事瞞著她。每回她問起以前的故事,他總會以「我不清楚」或「我和你不太熟」給擋回來,再附上一句結論:「你沒必要一直追究以前的事,未來比過去重要。」

  說真格的,她贊同他的說法,而且她也不見得多想弄清楚自己以前做過些什麼,畢竟以前的章水笙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有時,她甚至擔心會臨時冒出一個親人,要求樓定風交出她。若真如此,她勢必非離開他不可,但她已經太過滿意目前的生活,無法想像離開了他,她唯一熟悉、喜愛的人會是怎生光景。

  她不介意沒有朋友,也不願意有親人,因為她已經有了樓定風。

  然而,他規避的態度令她感到自己排擠了,而此時此刻坐在用餐室裡的年輕人,就是幫助他隱藏她的共謀。

  江石洲私下表現出明顯的敵意,叫她無法轉頭當做沒看見。於是,水笙決定自己該找機會跟他細談一番。

  「嗨!」她前腳踏進廚房。

  「嗨!」江石洲後腳走出去。

  「我可不可以和你聊一聊?」她追在他後頭。

  「對不起,我現在很忙,樓先生去赴張總裁的約會,他交代我務必在他回來之前完成一份企劃案。」他頭也不回,繼續踏上通往書房的樓梯。

  「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

  喀!木門當著她的面輕輕掩上。江石洲連拒絕別人的方式都充滿不禮貌。第一回合,算她戰敗!

  水笙嘟嘟嚷嚷地回到餐廳。

  「章小姐,老程待會兒要烤蛋糕,你前陣子好像告訴我們你想學。」張太太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盆自製的鮮奶油招呼她。

  「好。」她踱進老程的地盤。

  樓家大宅的廚房鍋灶爐火一應俱全,是所有廚師夢魅以求的天堂。老程圓胖結實的身材在裡頭竄高伏低,三兩下就把各式各樣的器具集合在梳理台上。

  「章小姐,你來得正好,我們可以開始了。」老程把攪拌用的調理碗塞進她手裡。

  她慢吞吞接過來,傚法師傅的動作,從麻袋裡舀出三大堆麵粉倒入碗裡,表情仍然悶悶的。

  「章小姐,你看起來不太高興。」老程細心查看她的臉色。

  「別叫我章小姐,叫水笙就可以了。」她拍掉站在鼻頭的髮絲,結果自己的俏鼻染成米白色。

  「那怎麼行?」張太太和廚師面面相覷。「樓先生會不高興的。」

  樓定風向來嚴守工作人員和老闆之間的界線,如果讓他發現他們躍越了這道界線,即使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他砍。

  「隨他去,反正他頂多氣一會就息兵了,而且我真的聽不慣『章小姐』這個稱謂。」她皺皺鼻子,倒了小半杯水進碗裡,「我覺得那個人似乎很討厭我。」

  「不會吧!」張太太拚命搖頭。「你別看樓先生臉色總是繃得緊緊的,其實他關心你的程度比任何人都深。」

  「不是他,我是說江先生。」她當然知道樓定風對她好,呆子都看得出來。

  「哦,他呀!」老程教她如何把蛋白和蛋黃分開。「我們私底下都叫他『樓先生二世』,兩個人都一樣讓人難以親近。」

  「會嗎?」她搔搔玉頰,這廂把右半邊臉蛋染成白面郎君。「我覺得樓大哥滿平易近人,很好相處呀!」

  管家和廚師再度面面相覷。他們在討論同一個人嗎?樓定風和「平易近人好相處」的字眼無論如何也劃不上等號。

  「或許吧!」張太太和老程交換一個若有所指的眼神。「或許他和『某些人』在一起的『某些時候』特別好相處。」

  「不過我想討論的對象是江石洲。你們覺得他為什麼討厭我?」水笙認為自己有必要做個自我檢討,或許她確實容易引起別人的反感。

  「其實他對誰都是愛理不理的,除了樓先生之外,這種忠心耿耿的態度可能和他的背景有關。」老程遞給她攪拌器,兩人開始將蛋白打成棉花糖的白泡狀。

  大廚師堅持全程以手工製作,電動攪拌器做出來的蛋糕口感比不上手拌的。

  「哦?樓大哥做了什麼讓江先生忠貞不二?」水笙頗為好奇。

  「我們也是聽來的。」張太太以閒聊的語氣開始敘述。「事情發生在樓先生大學畢業的那天。他獨自跑到波士頓的酒吧喝得醉醺醺,離開時在暗巷裡撿到被湊得面目全非的江先生,也不曉得他喝醉酒反而善心大發還是怎地,總之他酒醒後才發現自己收容了一個亞裔孤兒。」

  「對呀!從此他一手把江先生栽培為人才,恩同再造哩!所以江先生對他服氣得不得了。哎呀!你的速度太慢了。」老程接過水笙的攪拌器示範給她看。「你要用這種手勁和速度攪拌,蛋白才發得起來。」

  「我打和手好疼。」水笙甩甩手臂。「奇怪,你們好像沒有發現,其實樓大哥是個心軟又仁慈的好人。」

  「仁慈?」張太太的大湯匙掉進鮮奶油裡。「啊喲,真是要命!麵粉灑進去了。」

  「真的嘛!你們想想看,他熱心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孩,還惜花費金錢、時間將他栽培成器,而我和他非親非故的,他也二話不說地接下照顧我的責任,這樣的人難道不算心腸仁慈嗎?」

  嗯,她的說法挺有道理的,他們以前倒沒想過從這個觀點來判斷主人。

  「你們在忙什麼?」司機踱進廚房裡找水喝,恰好來得及加入他們的蛋糕同樂會。

  「做蛋糕,順便討論咱們仁慈手軟、平易近人又好相處的主人。」張太太甜蜜蜜地告訴他。

  老王灌落肚子的柳橙汁登時跑錯方向,衝進氣管裡嗆得他差點沒命。「咳咳咳──你是指──咳咳──樓先生?」

  「沒錯!」水笙非常不滿意朋友們失常的反應,拚命對他們皺眉頭。「你們實在太糟糕了,居然不相信自己的僱主,樓大哥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哈啾!」

  那連說帶比,手勢揮舞的氣流引起麵粉在空氣中跳躍,灑了她一頭一臉的細白色粉末。

  「當心當心,別污染了我的寶貝蛋糕。」老程趕快從她的鼻端前搶下自己的精心傑作。「好了,把這些原料攪和成一碗,再送進烤箱裡,設定三百五十度烘烤半個小時。咱們繼續做下一道東方口味的點心,煎餃和叉燒包。」

  「別顧左右而言他。」水笙識破他們的把戲。她雙手交抱在胸前,腳底板打著拍子,結果連衣服都沾上麵粉。「去把大家集合起來,我覺得我有必要替你們好好上一課,引導你們認識樓大哥愛民如子的優點。」

  愛民如子?倘若水笙所說的一切屬實,這群大宅子的員工們可能要懷疑,自己從前工作的老闆不叫樓定風了。

  「謝謝。」樓定風把雨傘交給玄關的女孩,繼續踏上通往客廳的門廊。「章小姐呢?」

  「在廚房裡學做蛋糕。」

  穩定的腳步緩了一緩,中途拐了個彎。「知道了,替我把公事包拿上書房。」

  他踏進餐廳,並未費神去在乎小莉──或小美──低低的驚呼聲:「爸,樓先生向我道謝耶!他剛才直播的向我說『謝謝』,我沒聽錯哦!」

  她居然學做起蛋糕來著,顯然他又要遭殃,待會兒肯定成為她的蛋糕試吃者,或許他趕緊打完招呼躲回書房裡,可以躲過一場浩劫。嗯,決定了,就這麼辦!

  「水笙,」他停在廚房門口探頭喚了一聲,轉身就走,然後,雙腳突然僵在原地,腦中開始重播剛才的景象。「老天,水笙,你在幹什麼?」他飛快地跑回門口打量她。

  「嗨!你回來了?」她快快樂樂地迎上來。

  「不不,別過來!站住!站──」太遲了,一個活動麵粉團已經投進他懷裡。

  哦,他的西裝!昨天才剛從洗衣店拿回來,今天顯然又可以和店老闆重逢了。

  「你是怎麼回事?你們在幹什麼?你的臉在哪裡?這是你的正面還是背面?」

  她簡直可比踏進麵粉堆裡洗過澡,從頭到腳白花花的,每走動一步身上飄下大片的粉末,腦後的青絲甚至粘著東一塊西一塊的麵團,看上去活脫像個變種的雪怪。

  「我不小心弄翻了整袋麵粉,正在想辦法把它們收拾乾淨。」她踮腳香他一記,在他臉頰留下米白色的唇印。

  他探頭進廚房查看眾人的舉動。喝!大夥兒全到齊了。老王、老程、張太太、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女傭、園丁、園丁的助手,目前為止只差江石洲不在現場。大家全蹲在地上,努力舀起兵分好幾路的麵粉,人人成了面目全非的大雪人。他還能認出其中幾張面孔,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

  「樓先生好。」

  「樓先生,您回來啦?」

  「樓先生,我們馬上就收拾好。」

  他們笑瞇瞇地向他打招呼。笑!他們向來對他戰戰兢兢的,幾曾露出笑容過,他不太確定自己習慣這樣突如其來的轉變。

  「別告訴我是你帶頭作怪。」他挑起一邊眉毛。

  「沒有呀!我們只是在烤蛋糕。」她眨巴清澈無瑕的大眼睛。

  烤箱「叮」的一聲敲響,蛋糕完成了!

  「快去餐桌那邊坐好,我切一塊給你嘗嘗。」

  他馬上被推進椅子裡坐定,一團麵粉快速往廚房移動,幾分鐘後又端了盤冒著熱氣的糕點刮到他身邊。

  「好不好吃?」水笙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普通。」他聳了聳肩。「麵粉好像沒有完全發起來。」

  「是嗎?」她有些失望。「剛剛我還做了幾個煎餃想請江先生吃,但是他不肯。」

  「他的口味比較西化。」樓定風三兩口嚥下蛋糕,起身打算離開餐廳。「你進去慢慢收拾吧!我先上樓去。記得把自己洗乾淨,我都快忘記你長得什麼樣子了。」

  「等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說。」她連忙拉住他,突兀的動作抖落一地粉末。「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纏人?」她絞著手指頭。

  「當然。」用「很」來形容她粘人的程度還算太輕描淡寫。

  水笙感到大受傷害。他甚至不安慰她?「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有時候會。」其實應該是大部分的時候。

  「噢!」她心頭的巨石加重一噸。

  樓定風終於注意到她不尋常的低調和落寞。「噢什麼?」

  「噢,我知道江先生為什麼討厭我了。」

  「哦?」他的興趣被挑起來。「你怎麼知道他討厭你?他親口告訴你的?」

  「他的態度表現得非常明顯。」她委委屈屈地申訴。「如果連你也覺得我煩,難怪他會有同感,他凡事都以你的話為準。」

  水笙端起盤子,垂頭喪氣的粉雪背影消失進廚房內。

  說到頭來,彷彿別人對她缺乏好感是他的錯似的!

  他歎了口氣,苦笑著走出餐廳,拾級而上書房。

  「樓先生,我剛好把企劃書印出來。」江石洲從電腦螢幕後面探出頭。

  「辛苦你了,今天做到這裡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他接過剛出爐的文件,逕自坐回書桌後面翻看。

  江石洲收拾妥散落的文件,正要離開時,他忽然開口。

  「施家的事情,你查出任何消息了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不過我已經透過出入境室的朋友幫忙過濾旅客資料,瞧瞧是否有任何可疑的人物離開國境。」

  「那就好。如果取得進一步的資料,再向我報告。」

  「是。」江石洲繼續走出去。

  「小江?」

  「還有事嗎?」

  「試著和章水笙和平相處,可以嗎?」

  「……我並沒有和章小姐作對。」他的語氣蘊含著防衛的意味。

  「我知道。」樓定風長歎一聲。

  平心而論,他必須對他們的尷尬情形負責,通常江石洲不會格外的對任何人表示好感或惡念,而今他對水笙持反面態度,其實絕大部分是為了替主子抱不平。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印象是無法強求的,他根本不該輕易要求江石洲改變對水笙的看法。

  「算了,你回去吧!」他遣走助手。

  腦中不期然想起適才廚房同樂會的情景,他不得不承認,生命裡多了章水笙,無形中增添了更多顏色。

  章水笙,好的名字純淨如流水,她的眼睛晃漾著波光,她的神情語態軟柔如清泉。

  她,一個水樣的女人。

第五章

  好吧!她必須接受這個事實,並非人人願意當她的朋友。

  人生既然有得,便有失。既然她獲得樓大哥的關懷照料,就不能再祈求他身旁的人同樣喜愛她。有了這層心理建設,水笙比較能夠接受江石洲對她的敵視態度。

  昨天樓定風飛到台灣去,今天入夜才會回到家。可能他臨行前交代過助手關照她吧!於是江石洲今天一直陪她窩在書房裡,臭臭的臉明顯傳達他愛理不理的心態,卻又不敢隨便離開樓宅。

  「章小姐,你該吃藥了。」江石洲頭也不抬,整個人宛如釘在電腦螢幕前。

  「待會兒再吃。」她恨死了宋醫師的處方。如果良藥一定苦口,她寧願服毒。

  「藥籤上說得很清楚,午飯前服用兩顆。」江石洲對她皺眉頭,似乎很煩惡她不肯合作的態度。

  「那我下午兩點再吃午飯好了。」她意興闌珊地翻弄膝上的武俠小說。

  「樓先生離開前有交代,如果你沒按時吃藥,他回來這後就找我們大夥兒算帳。」他咄咄進逼她。

  既然聖旨事先頒布下來,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她哪敢說第二句話,當下乖乖拿出藥包,和著他遞過來的白開水吞下兩顆抑制腦壓的藥錠。

  「你想不想也喝點水?」輪到她禮貌地詢問面無表情的同伴。

  「不,謝謝。」

  他們好像一直在勸服彼此吃東西。

  「你想不想吃蛋糕?」

  「不,謝謝。」

  「你想不想下棋?」

  「不,謝謝。」他的眼睛餘光瞄覷她。

  總算引起他的關注!水笙放下膝蓋上的《鹿鼎記》,粉紅色的腳趾陷入地毯緩步走到他面前,軟軟柔柔的體態在晨陽中款擺。

  「我自問沒有做出任何惹人厭的事,你沒理由特別反對我。」她著實好奇極了。「難道你擔心我在樓大哥面前亂說話,破壞你和他的交情?」

  「樓先生不是那種隨便聽信別人讒言的上司,」他好笑地回答,「而且樓先生和任何人都沒有交情。」

  「那不就得了。你到底在防備什麼?」其實她並不贊同他的說法。在每個人眼中,樓定風彷彿是個離索居的獨行俠,然而她卻看得出他的孤寂,江石洲緊緊握住滑鼠,幾乎恰恰把它捏碎。

  「我擔心他太過喜歡你。」他終於招出自己的顧忌。

  「他喜歡我與你有什麼關係?」她思量片刻,突然間瞪大眼睛,「天啊!你該不會愛上了──」

  「你胡思亂想些什麼?」江石洲差點跌倒,原來她的幻想力這麼豐富。「我的傾性絕對與大多數的男人一樣正常。我只是擔心僂先生喜歡上你,會替我們設定好的某些計劃帶來不必要的困擾而已。」

  「哦?」她不解,會有什麼困擾?「啊!可別告訴我,你也喜歡我,所以大吃他的飛醋。」

  「拜託,」滑鼠從他手中飛出去,他啼笑皆非,「我少臭美了。」「你今年幾歲。」

  江石洲被她突然轉變的話題弄愣了一下,「二十六。」

  「嗯,比較大,不過大體而言咱們的年齡還算滿接近的。」水笙擺出講理的姿態。「你看看,比較起來,樓大哥算是『長輩』級的老人家了,咱們年輕人更應該團結一致,怎麼可以窩裡反呢?」她慎重地拍拍他肩膀。「我們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並且同時效忠某一位大人物,既然你比我先入師門,我理應尊稱你一聲『師兄』。看在同門師兄妹的份上,彼此應該互相關照才對。嗯!就這麼說定嘍!以後誰也不能討厭誰。」

  江石洲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長這麼大年紀,他頭一遭看見如此一廂情願的女人,偏偏她又能講得頭頭是道,彷彿他若回答一個不字,便是他不識抬舉似的。

  「章小姐,有位女士自稱是你的朋友,上門來拜訪。」張太太停在書房門口傳達消息,臉上難掩驚愕的神色。

  打從水笙出院開始,半年多來可是頭一遭有訪客指名找她。

  「哦?我馬上下去。」水笙自己也好奇得要命。臨出門前不忘回頭囑咐他:「江先生,別忘了咱們約定好的事情哦!」而後離去。

  誰跟她終於約定好呀?他又好氣又好笑。低身撿起她掉落地上的武俠小說,不期然間瞄見夾上書籤的段落。

  九難師太道:「好了,兩個別爭,先進師門為大……過去的一些小事,不可放在心……做師(兄)的當憐他孤苦,多照看著他些……」

  可見她的台詞是從書上抓出來的,現學現賣的本事還真管用。

  或許,章水笙比他想像中的單純多了──

  「樓先生,您提早到家了。」張太太和藹可親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

  他仍然不太確定自己習慣看見員工衝著他咧嘴笑。

  「幫我把車上的盒子送到房裡去。水──」

  「章小姐和朋友出去逛街了,馬上回來。」張太太俐落回答他未出口的疑問。

  他也不太確定自己習慣員工們搶先一步猜出他想說的話。

  「好,等她回來──」張太太言語驀然在他腦中發生作用,跨向書房的腳步硬生生煞在客廳前。「朋友?什麼朋友?」

  他怎麼不知道水笙有朋友。

  「呃,聽說是她的高中同學。」張太太開始被他質詢的利眼盯得侷促不安。

  目前為止,水笙只有一個高中同學出現在她新的生活圈中。

  樓定風突然提高嗓門叫喚:「小江!」

  「樓先生,您回來了。」江石洲出現在樓梯頂端,手上仍然握著一份卷宗。「有事嗎?」

  「水笙幾點出去的?」

  「中午時分。」江石洲走下樓梯。

  「期間有沒有打電話回來?」

  「沒有。」

  「沒有?」他的嘴唇抿成一直線。「現在已經晚上六點半,她失蹤了足足六個多小時,連通電話都沒有打回來,而你們居然還坐在這裡納涼,我離開前是怎麼交代你們的?」

  「她只是跟同學出去……」張太太訥訥地申辯。

  「只是?水笙什麼都不記得,你們怎麼能確定那個人確實是她同學?我問你們,那位同學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他們今天上哪兒去?幾點回來?另外有誰跟她們在一起?」他轟出連珠炮的質問。

  「那個同學叫姜文瑜……」其他的問題他們全回答不出來。

  「打電話給老王,叫他立刻載她回來。」幸好他的車上裝設了汽車電話。

  張太太幾乎沒有勇氣出聲:「今天……不是老王開車送她們出去的,那位同學自己有車──」

  樓定風幾乎當場爆發。

  他深吸一口氣,靜靜地說服自己,朝不知情的人發飆實在無濟於事。

  「小江,我吩咐過,請你看著她,倘若她想出門,你就應該跟上去,即使她進化妝室,你也該守在門口,直到她出來為止!」他勉強拾回克制的能力。

  江石洲低下頭,沒有搭腔。

  電話鈴聲嘟嘟響了起來。

  「如果她出了任何意外,你們兩個給我走著瞧!」他大踏步過去拿起話筒。

  「喂?水笙?」

  靜靜聆聽了半晌。

  「大聲一點,我聽不見……什麼?車壞了……你們人在哪裡……雪湖……你跑到那裡去做什麼……好了好了,別動,留在原地等我,我馬上過去接你回來。如果姜小姐提議帶你到別的地方去,不准跟她走,只要留在原地等我就好!」

  樓定風摔下話筒,搶過車鑰匙。

  「那個女人帶她去『雪湖山莊』。」他停在玄關,凜冽如刀的眼神刺向兩個手下。「你們確定姜文瑜真的『只是』她的高中同學?」

  兩個人被罵得作不得聲。

  他轉身離去。

  「雪湖山莊」,一個禁忌的名詞。

  「我們還要上哪兒去?」水笙看著車窗外漸漸遠離市區的街景。

  「陪我去最後一個地方逛逛。」姜文瑜熟練地操縱方向盤。「這次回來,我聽說林子的對邊有一處遺跡,很值得一遊。那裡本來是島上頗具名望的施家居住的地方,幾個月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施家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我本來還想多探聽一些消息,可是大炙兒守口如瓶,彷彿多說一句便會遭天譴似的,只叫我自己過去看看。你也曉得我的個性,別人越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我越想查探得一清二楚。」

  朋友高昂的表情讓她不忍心掃興。

  「好吧,我們看一下就走。」她們已經出來晃蕩了一個下午,水笙擔心樓大可倘若打電話回來,她會錯過。車子駛入一條林間蔭道,下午五點的流金島其實仍在金光燦爛,但是她們前去的目的地位於小島的另一端,正好背對著夕陽,相形之下顯得陰暗許多,而且那棟名聞遐邇的山莊又蓋在森幽的林子裡。

  她們下了車,越往前走景色越是荒僻陰暗。

  走到一半,水笙忽然停下腳步。

  「喂!」姜文瑜感覺到身後的步伐聲頓住,連忙回頭抓住她的手。」你怎麼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別想拋棄我哦!」

  「我……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她有種好奇怪的感覺,彷彿樹林裡藏有某種怪異的巨獸,威脅著吞沒她。

  「拜託!小姐,你不陪著我壯膽,我怎麼敢一個人去呀?」姜文瑜緊緊抓著她的手,生性她溜掉。

  「那我們就別去了,回家吧!」她掐開朋友的手,轉頭就走。

  「不行、不行、、不行!」姜文瑜跑過來擋住她的去路。「都已經來到這裡了,索性過去看看嘛!反正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恐怕連人也會嫌它單調無了聊,咱們應該挺安全的。」雖然她的說服理由聽起來頗為牽強,不過無魚蝦也好,只要能哄得水笙答應當陪客就成了。

  「既不會遇見壞人,乾脆你自己去吧!我在車上等你。」

  「小姐,我哪是害怕遇到壞人哪!好歹我也學過幾年跆拳道,即使和阿諾史瓦辛格對打也不怕。我怕的是──」她四下環顧一圈,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我怕的是……『那個』。好歹咱們有兩個人,陽氣重一點,有良心的『好兄弟們』不會隨便出來嚇唬美女。」

  水笙嚇壞了。對哦!她怎麼沒想到?林子裡最容易生鬼魅級的「人物」。她念過的好幾本東方傳奇故事都是這麼寫的。

  「我不要去,死也不去。」她嚇得雙手亂搖。

  「不行啦!你非陪我去看看不可。」

  「為什麼?」既然怕了,還去幹啥子?

  「因為──因為──」看來非招不可了!姜文瑜垮著一張臉。「農曆鬼節快到了,同學會那天我拍胸脯向所有的人保證,一定找到適當的場合供大夥兒聚在一起講鬼故事、夜遊,於是有人提議我來這裡勘查一下地形。你如果不陪我過去看看,那……那我豈不是臭大了?」說來說去,都是愛面子惹的禍。姜文瑜硬拖著她往前走。「走啦!我們只看一眼!一眼就好,然後我以後再也不會勉強你幫我了,好不好?」

  嘴裡雖然用詢問的口氣,肢體動作卻擺明了不准她拒絕。

  水笙無奈,又被損友拖著走了一小段路。

  「啊──」她忽然跳起來。

  「啊──」姜文瑜叫得比她更慘烈。「什麼東西?什麼事?」

  「有一隻甲蟲從我腿上飛過去。」她還以是蟑螂哩!害她差點停止呼吸。

  「章水笙,你要是再這樣嚇我,當心我放你鴿子!」姜文瑜凶巴巴的恐嚇她。

  原本開開心心的踏青氣氛,當下被兩人的憂患意識搞得草木皆兵,儼然好兄弟不出現駭駭她們,都該覺得不好意思了。

  林間小徑繞來轉去,十分鐘後她們已經看不見停車的位置。再拐一個彎,焦黑殘破的鐵門倏然出現在眼前,半塊石匾掉在地上,隱約露出「雪湖」兩個字。

  「就是這裡了。」姜文瑜喃喃停了下來。

  眼前的景觀,真是……慘烈呀!

  昔日的雕樑畫棟轉眼成為今日的黑骸,遭大火摧殘過石牆已經變成瓦礫,沾上林間濕潤的霧氣,顯得有些淒涼,潮暖的空氣增添了它霉蝕的速度。由青苔放肆漫生的情形來推斷,雪湖山莊想必被人棄置超過半年以上。

  雪湖!水笙忽爾覺得自己在某個地方聽過這個名詞。

  啊!是了,偶爾聽見傭人們聊起島上著名的世家財閥,「雪湖山莊」的名頭總會被提起幾次,後來聽說它沒落了,旁系子孫也散居在世界各處,沒有什麼交集。每回她好奇地想聽得更真切些,但傭人若發現她在附近,就會立刻噤聲或轉移話題,所以她也僅知道些許皮氣而已。

  她下意識朝廢墟走過去,試圖找出一些繁華煙雲曾經存在過的蛛絲馬跡。

  她荒冷的地方!即使在它的全盛時期,只怕也是陰暗潮冷的。完善的中央空調或許可以驅走濕氣,卻無法帶來陽光,她下意識將「雪湖山莊」與樓定風日照充沛的大宅子相比較,一時難以相信這種涼森森的幽林裡竟然能夠住人。

  「水笙,別再進去了。」姜文瑜杵在門口呼喚,卻又不敢進來拉她出去。「你剛才不是還怕得要死嗎?」

  「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地方──」

  喀嚓!枯枝裂的聲響突然揪住她的神經,她火速轉身,突然產生強烈的感覺,彷彿身後有人盯著她看。

  「怎麼回事?」姜文瑜發現她汗毛豎得高高的,開始緊張起來。

  「沒事……」她說不出來,「好像有人……」

  喀嚓!樹枝斷裂的聲音繼續響起。是腳步聲!有人踩在枝葉的腳步聲,而且正朝她的方向接近。

  她極力想看清來人的身影,視線卻被一人高的頹牆遮住,無助的情景像煞了恐怖片中的場景,她只聽得見「怪物」靠近,但無法辨明對方的身份和方向!

  是遊民嗎?還是獵人?或是警方追捕的漏網之魚?

  「不……」她膽怯地嬌喘一聲,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是……是誰?啊!」

  腳後一個踉蹌,她被突出的小台階絆倒。

  「水笙,你還好吧?」姜文瑜空自在大門外跳腳。

  微風颯颯吹起,綠葉飄、枝幹搖,參差交織的自然樂音竟像煞了低啞的呼喚。

  水笙……水笙……

  這片樹林認識她!這座廢墟認識她!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產生如此奇異的聯想,然而,她的名字切切實實地飄蕩在清風中。

  「水笙……水笙……」

  「不要……不要叫我了!不要叫我!」

  強烈的畏懼感威脅著吞噬她。她害怕,又說不出自己究竟怕些什麼,這處損毀破敗的土石堆充斥著過去的幽靈,微風中夾帶著它們痛楚哀淒的呻吟,似乎想抓住某顆悲憐的人心,傾聽他們的苦澀。

  她爬起來,心驚膽顫的步伐匆匆往門口奔出去,甚至不敢停下來,傾聽他們的苦澀。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不記得,誰也不認得,我無法幫助你們!她茫亂地奔出大門,連自己幾乎撞倒同學也沒發覺。

  水笙……水笙……

  回來,是我,是我們……回來……你忘記我們了……

  幽靈。纏繞不去的幽靈。

  不!她很滿意目前的生活,她不希望改變現狀!既然她已經徹底遺忘,就讓過往的一切隨風而逝,別再鍥而不捨地糾纏她。

  她惶惑失措地穿梭在林蔭間,聆聽著身後緊緊跟上的腳步。是誰?靈魅抑或姜文瑜?她不敢停下來弄清楚。拐個彎,車子橫陳眼前,她飛快跑過去,用力扳動車門把手。

  鎖住了!

  「水笙!」一隻手拍上她肩。

  「啊──」她猛然後退,撞倒了背後的跟蹤者。

  「噢!我的鼻子。」姜文瑜倒在地上,捂著鼻尖叫痛。「你是怎麼回事嘛!一會兒發瘋似的拚命逃跑,一會兒亂撞亂跳的。你著魔啦?」

  「是你!」她努力順過氣息,灼熱刺痛的胸腔幾乎焚燬狂跳的心臟。「你──快開車,咱們趕快離開這裡!」

  姜文瑜趕緊跳起來。「怎麼回事?你真的看見『髒東西』了?」

  「不,有人躲在廢墟裡偷看我們,好恐怖。」她搶過車鑰匙開門。

  「真的?有人?」姜文瑜躲得比她更快。「老天爺,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鑰匙給我,我們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車鑰匙交回原主手中,姜文瑜發動引擎,方向盤打了半圈。

  引擎熄火。

  「怎麼回事?」水笙瞪大眼睛。

  「不知道。」姜文瑜用力轉動車鑰匙,引擎徒勞無功地空轉幾下,仍然沒有起死回生的跡象。車子死了!她們被困在鮮少有人往來的林子裡,前面沒有住家,後頭有追兵偷窺她們!兩個女人無法相信自己會背到這等程度。

  「你有沒有移動電話?」

  姜文瑜這才被她提醒。

  「有有有。」她馬上取出黑色的手機。「我們趕快報警」

  「不!」水笙霸道地搶過話筒,「我們打回樓家求救。」

  等他趕到現場,他要揪起她的小脖子擰成好幾截,再把她打入地牢,十年內不准她出門。

  慢著!他在幹什麼?這種威脅太空洞了,而他從不提出任何空洞的威脅。

  好,更改策略。他會先關她十年,再扭斷她的脖子。

  樓定風極力壓抑自己火爆血腥的思想。轉過兩隻曬乾的青蛙,遠遠瞧見前方當機的小跑車。

  顯然車上的人也從後視鏡看見他的到臨。水笙推開車門,急呼呼向他衝過來。樓定風趕緊踩住煞車,以免一傢伙撞倒她。

  「水笙,你在幹什麼?」他的左腳才剛跨出車外,立刻開罵了。「你知不知道這樣衝過來很危險,如果我煞車不及撞上你怎麼辦?」

  呼!粉軟柔軟的嬌軀先「煞車不及」地撲進他懷裡,樓定風退後一步消弭她的撞擊力,滿懷的溫香軟玉令他霎時忘記自己該大罵她一頓。

  水笙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際,渾身上下竄過陣陣的寒顫。她似乎嚇壞了!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反手攬住她。

  「有人──追我們。」她的俏臉埋進他的胸膛,吸取從他身上源源輻射出來的安定力量。躁進的心跳慢慢緩和下來。

  他剎那間提高警覺。「誰?」

  「不知道。」姜文瑜跑過來代替她回答。「水笙說她聽見腳步聲,可是我什麼都沒看見。」

  「姜小姐。」樓定風一看她就打從心底感到不悅,「你為什麼帶水笙來這種地方?你難道不曉得兩個女人在杳無人跡的樹木裡遊蕩有多麼危險?」

  「呃,我沒想到會遇見……」姜文瑜囁嚅地瞟她一眼。救命啊!那兩道眼光會殺人。

  「你別怪她,是……是我叫她帶我來的。」只想替姜文瑜頂罪,否則他一旦發起火來,難保不會禁止她再和同學見面。而她的朋友已經少得可憐了。

  「你?」樓定風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水笙會主動要求回到「雪湖山莊」來,莫非她想起什麼?

  「我們快走好不好?」她仰頭懇求他。

  事情似乎漸漸脫出他的掌握之外。該死的人仍然活著。

  「嗯。」他一言不發,率先走回車上。

  離開樹木的途中他以移動電話遙控,三兩下便自理好跑車拖吊和修理的問題。

  水笙透過玻璃回望蒼鬱的樹木,隱約中,似乎聽見枝椏間迴盪著一聲催著一聲的歎息……

  「太愚蠢了!」女性憤怒地質問聲刺向同伴的耳膜。「你根本不該這麼做!如果她認出你的身份,出賣你怎麼辦?」

  「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賣我的人。」回話的男人口氣淡淡漠漠的。

  「哦?是嗎?你可真有信心!」女人殘忍地諷刺。「你親眼看見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懷中,居然還能夠如此樂觀,實在太不容易了,所有男人都該向你寬廣的胸襟看齊。」

  男人沉靜地打量她,無意出口反駁什麼,因此才更讓她又妒又恨。

  「是,全世界的女人就屬於你的章水笙最美最好,獨一無二,誰也比不上。」她蓄意撩撥他。

  他淡淡一笑,悄然不搭腔,女人唱了半晌的獨角戲,似乎覺得沒啥意思,過了一會兒稍微氣平了些。

  「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著想,無論如何最好出國避一避,等到將來羽翼豐了,再想辦法回到島上奪取屬於你的一切。」她冷冷地建議。

  「嗯。」他垂下眼瞼,對於離開的念頭顯得很不熱衷。

  「怎麼?捨不得她?反正她現在找到保護人了,流金島上沒人敢動她一根毫毛,即使你留下來只怕也無法護得她更周全。」

  他的眉頭皺起來,水笙留在樓定風身邊只是暫時的事,終有一天她會再度回到他身邊,他有信心。

  「你先出去,讓我仔細想想這步棋該如何走。」

  「隨便你。」女人走到門口,頓了一頓,語氣忽然轉為溫柔。「現在只有我們能彼此依靠,希望你記住這個事實。」

  房門輕輕掩上。

  他走向陽台,橙紅的夕陽將蒼穹漬染成七彩的蕊曲。誰能料到這樣繽紛鮮麗的天空下。血腥的罪行日復一日地上演著?

  同樣說的沒錯,如今的他即使救出水笙,也無法帶給她幸福快樂的生活,他必須先戰勝當前困境,才能談到未來和承諾的問題。

  目前為止,起碼樓定風未表露出傷害她的意念,這已經算不幸中的大幸。現今之計,唯有暫時性的撤退才能保全家族的最後一點血脈和希望,無論他多麼不願意將水笙留在敵人手中,都只有向現實屈服的路徑可走。

  他撫著自己麻痺癱瘓的右臂在微微苦笑。是,他必須離開。

  然而,他會再回來,一定會!

  為了她,那人嬌弱如秋水的女子。

  水笙……

第六章

  樓宅籠罩在冷戰的氣氛中。

  正確的說法是,七天前樓定風揪她離開「雪湖山莊」,兩人先在水笙房裡掀開熱戰,為接下來的後冷戰時期揭開序幕。

  「你去雪湖山莊做什麼?」他劈頭冷冷地質問她。

  水笙窩坐在床上,懷抱著軟呼呼狗熊不說話。她越來越瞭解他的脾性,他真正動怒的時候只會冷冰冰地罵人;如果他吼大叫,就表示─那句俗語是怎麼說的?「會叫的老虎不咬人」?還是狗?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而目前她尚未看出他是真氣還是假氣,最好先靜觀其變一陣子。

  「為什麼不說話?他的舌頭被剪掉了?」口氣依然寒颼颼。

  「我……我聽說那裡風景不錯……想去看看……」她總不能直接承認自己是代人受過吧!她還是很有骨氣的,叫她平白無事拿磚頭砸自己的腳,那可萬萬不幹。

  「哦?是嗎?你只是去那裡看風景?沒有任何原因?沒有任何目的?」

  他緊迫盯人的質詢弄得她一頭霧水。在她眼中,自己前去雪湖山莊的動機並不很重要。

  「嗯。」她乖乖點頭。

  他的眼中晃過難以解釋的情緒,一閃而過,快得令她看不出其中的涵義。

  唯有樓定風自己明白其中的滋味:解脫。

  她並沒有回憶當初的一切,水笙仍是他的水笙──

  不,慢著,她當然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她。他驀地發現,自從水笙出現在他生活裡,他便想盡了各種辦法替她開脫。給她好日子過。而他們是敵人呢!

  他忽然惱怒起來。

  「你智障呀!你不懂得保護自己呀?你知道不知道今天的情勢有多危險?如果跟蹤你的人在我抵達之前追上來,你們兩個弱女子向誰求救去?」

  發威了!可見他氣得還不算太厲害。儘管如此。尋番責罵的言詞仍然很傷人。

  「我怎麼曉得……」小巧秀氣的唇微微噘了起來,淚花開始在她眼中凝聚。「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廢話,如果是故意的,那還得了!」他拒絕再為她的淚水動搖。「哭哭哭,哭什麼?」就只會哭!

  她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他會越罵越起勁。

  「我又不是只會哭……人家……人家還會做其他的事情呀……」大顆大顆的水珠開始縱橫在粉色的玉頰上。「你生氣也就算了,還罵我笨……好嘛!就是笨嘛!我就是不聰明嘛!那你還花那麼多錢治療我做什麼……你把我送回醫院裡當一輩子的腦障礙病人算了,我又沒有求你帶我回來!嗚……」

  索性放聲大哭給他看。

  樓定風完全被打敗了。這女人吵起架來全然不顧江湖道義或顏面問題,百分之百的「龍頭一開淚水就來」。現在仔細回想才發現,以前他吵架輸給她,實在不是因為他口才不好或理屈,而是因為她太會哭了!他怕自己有一天會被她的淚水淹死,只好趁早嗚金收兵,趕緊找個台階讓兩人下台。

  老天,他居然開始替自己感到委屈來著。

  從沒見過淚腺比她更發達的人!

  「水笙,別哭了。」他粗聲命令她。

  「嗚……哇……」

  「我叫你別哭了。」口氣強硬了幾分。

  「嗚嗚……」

  「叫你別哭,你聽見沒有!」砰!一拳錘在梳妝台上!

  她從床上彈起來,震驚的圓眼睛骨碌碌瞪著他瞧。臉頰上凝著白玉色的雨露,彷彿連淚意也給他嚇跑了。

  很好,有效?樓定風非常滿意自己製造出來的效果。他打算發表一些談話,鞏固自己在她心目中的權威感。

  「水笙──」

  「哇──」她突然伏進棉被堆裡,乾脆哭得更痛快大聲。

  輪到他被嚇住。發生了什麼事?一切明明在掌握之中呀?

  「喂喂,別哭了。」他趕忙摀住耳朵,幾乎錯過管家叫門的聲音。

  「樓先生,原來您在這裡。」張太太推開門來。「一位胡先生有事找您。他說……發生了什麼事?」管家瞠目結舌地端詳他們。一個怒髮衝冠,一個哭成淚河的小花。

  「出去,誰叫你進來的?他急急擋在水笙前面,不明內情的人聽見她慘絕人寰的哭聲,說不定會以為書房成了行刑的現場?

  「嗚……張太太,不要走,他好過分……罵我智障,還想把我送回醫院去,不要我了……」她哀哀切切地哭訴。

  「什麼?」張太太震驚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老闆。

  「我沒有!」他嚇了一跳,這女人顛倒是非的本領太高了,他萬萬不是她的敵手。「我沒說要送走她,只說她是──」

  智障。他明智的閉上嘴巴。

  「他還罵我笨手笨腳的,什麼都不會做,只曉得哭……」

  「真的?」張太太的憐惜心大盛,連忙趕到水笙身畔拍哄她,同時以一副他罪該萬死的斜眼瞄覷老闆,害他不得不為自己申辯一下。

  「前面幾句是她自己加上去的,我只說了後面那句。」

  那就很不得了了!張太太的腳底板開始打拍子。

  「而且他生氣生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自己想去那個鬼林子的,他怎麼可以罵我?嗚……」她繼續抽抽噎噎。

  冤枉!

  「明明是你親口告訴我,提議到雪湖山莊的人是你。」現在又翻臉不認帳,太奸詐了!

  「我擔心你會責怪姜文瑜,以後不准她來找我,所以才一口承擔下來的呀!你應該瞭解我的個性,我又不是喜歡到處湊熱鬧的人。當初我承認下來的時候,你就該自己推理到事情的真相。」她含著淚水控拆他。「虧我平常那麼關注你,把你的言行舉止查探得一清二楚,結果你不但沒有同樣對我好,還冤枉我、誤會我,可見你一點也不關心我。」

  簡直是字字含淚泣血。

  他為之氣結。

  瞧她說得多麼理所當然,彷彿他本來就該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她以為他有那麼多美國時間嗎?每天忙著賺錢養家活口都來不及了。她可知道,陪她耗在這座成天濕漉漉的小島害他少賺多少?

  正想多為自己分辯幾句,忽爾憶起,奇怪,他幹什麼向她解釋什麼?他是老大,她們是下人,嚴格算來她們還得靠他吃飯呢!

  他吃了水笙的悶虧也就算了,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倒是張太太跑進來窮攪和什麼?

  「你們少囉嗦,反正沒說實話就是你的不對。」他的結論換來兩個女人的怒目而視。

  張太太的母性全面激發出來。

  「樓先生,胡先生正在客廳等您,麻煩您下去一趟。」她揚高驕傲的鼻尖,扶起淚漣漣的水笙。「來,章小姐,咱們去找老王、老程,你會發現大宅子裡真正關心你的人其實不少,多一個或少一個沒啥子差別!」

  鄙夷的眼光瞟了老闆最後一眼,隱約還聽見她輕聲一哼。

  樓定風氣得牙癢癢。簡直造反!從前這幫傭僕哪有人敢對他表露絲毫的怨懟?然而,自從章水笙來到家裡,可以說是不遺餘力地帶壞他們,弄到現在竟然輪到他必須看他們臉色,有沒有搞錯?

  好,大家卯上了!他就不信付錢的老闆會輸給幹活的夥計。

  一個星期之內,他完全見識到夥計們的能耐。這場冷戰並非存在於他和水笙之間,而是他和樓宅所有的工作人員。

  「小莉今天有點凶悍。」江石洲拭他袖口的褐色印漬。剛才小女傭端來咖啡,放下杯盤的力道活像打算消滅某只隱形的蟑螂。

  「最近七天她都維持這樣的情緒。」他澀澀地說,心裡暗暗加了一句:而且只針對我。「把你那杯咖啡換給我。」

  「為什麼?」

  「因為我的這杯加了糖,你的沒有。」

  「她應該知道你喝咖啡向來不回糖。」江石洲大惑不解。

  「自從上個星期開始就忘記了。」

  「您──」

  他舉手阻止助手的言語。「對,我知道,我可以叫她換過。可是接著她會端給我一杯沒加糖、卻灑檸檬皮的咖啡;如果我還想換,她就會端來沒加糖、沒灑檸檬皮、卻加了肉桂粉的咖啡,接著就是沒回糖、沒灑檸檬皮、沒加肉桂粉、卻加奶精的咖啡,總之她永遠不會給我我想要的口味。」

  「大不了──」

  「開除她。對,我的確可以拿她開刀,但是接下來司機、園丁、廚師、女傭、管家會在同一天提出辭呈,讓我措手不及、當天晚上我會沒有飯吃、沒有乾淨衣服穿、沒人替我過濾電話,隔天早上老王、老程、張太太、李莉娟一群人回來的時候,我無法再提高身段趕她們走……」他頓了一頓,突然張大驚訝的眼睛,喃喃自語:「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江石洲的眼睛隨著他打轉,像似有些入迷地地傾聽他的叨念。

  他在抱怨呢!樓定風居然在抱怨!打從江石洲十六歲起跟在他身邊,兩人的關係名為主雇,其實已經形同親兄弟,他從來沒聽過樓定風的抱怨。

  簡直是天大的奇跡!他抬眼,瞅視樓定風煩躁踱步的身影。

  「這棟宅子原本一直風平浪靜,近一年來卻被人搞得烏煙瘴氣,我成天儘是擔心大夥兒有沒有乖乖做事,乖乖吃飯,定時上洗手間,晚上做好夢!我在這間屋子裡到底成了什麼身份?!超級保姆?」

  聽進江石洲耳裡,倒覺得所謂的「大夥兒」應該換稱為「章水笙」。

  樓定風或許沒發現,但他越來越像一個「人」!他不再冷淡有禮,不再與世界的人保持距離,他開始記得週遭僱員的姓名,甚至學去對他的助手發牢騷,而在過去的十年中,類似的情況完全沒有發生過。

  他已經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

  「是誰造成這種改變?」江石洲自言自語,是誰讓冷硬了二、三十年的頑鐵化為圓潤而富生命力的玉石?

  「還會有誰?」樓定風以為他的疑問是承續剛才的對話。「當然是她,章水笙!」

  這女人膽子越養越大,連聚眾向他抗議的好事也敢做出來。

  「是嗎?」江石洲有些發怔,顯然,章水笙不僅比他想像中單純,也……可愛多了。「對了,您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

  「我找你?」他倏地立定腳步,茫然地眨眨眼睫,焦距漸漸瞄準助手的臉。「我找你嗎?我……啊!對,我的確在找你。」

  他拍了拍額頭,苦笑著走回書桌後坐下。現在試圖挽回自己無意間喪失的顏面,似乎稍嫌太遲了。

  「下個月起我必須跑遍北美幾個重要城市,最後一站會飛到紐約去,你先回美國調配好詳細的行程企劃,我們在那裡會合。」他極力想擺出公事公辦的態度。「至於我出國的期間,宅子就交給……嗯,不妥,你還是留在島上吧!這裡的大小事務就給你照料。」

  另一個改變!江石洲注意以,樓定風也從來不曾會在分配自己的工作時產生遲疑。他永遠被派駐到老闆最關切卻無法親身到場的地方。而,這次是他第二度受命留在樓宅──或章水笙──的身邊。

  「知道了。」江石洲突然轉變話題。「有件重要的消息必須向您報告。我順道去過張署長的辦公室,借回雪湖山莊的結案報告。」

  「上面怎麼寫的?」他耗費了大把銀子打通關節,那幫人最好別讓他或他手下的名字出現在相關的文件上。

  「『遊民滋擾事端,造成令人遺憾的慘案發生。』」江石洲隨口念出來。「但是我的重點不是調查結果,而是作亡人數統計。」

  「別告訴我官方清出來的屍體和我們預期的人數有出入。」樓定風剎那間提高警覺。

  他的得力助手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江石洲把調查報告遞給他。「發動夜襲之前,我們非常確定雪湖山莊裡有十八個人,可是警方搜出十六具屍體,扣除章小姐生還,還有一個人下落不明。」

  樓定風驀地收緊拳頭,掌中的咖啡杯發出喀喀的聲響。他深呼吸一口氣,竭力克制自己再次在助理面前失態。

  「誰不見了?」語氣中毫無溫度。

  「很難說。十六具屍體中,已經有十三具辨認出身份,施長淮不在裡面;而其他三具臉孔被燒焦了,但是依照骸首的體格特徵來推測,他們是施長淮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換言之,他可能活著。

  不,不應該,不可能。

  「我們事前經過詳細的策劃,出擊之前的確核實過所有的人都留在莊裡,為了防止他們逃出來。我下令封鎖了每一條對外的通道。現在你居然告訴我,有人逃出重重的天羅地網,而咱們竟然沒有發現?」

  江石洲被他冷冽怒火鎮懾住。

  「那條漏網之魚應該是在我們進襲之前悄悄離開的,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他清清喉嚨。「我另外注意到一件小事,或許和逃脫的人有關,事件發生的次日是章小姐的生辰,施長淮在鎮上珠寶店替她訂了一條金鏈子。而那條鏈子,兩個月前被人領走了。」

  「誰?」

  「不是施長淮,但是領走項鏈的人持有屬於施長淮的收據。」

  換言之,收據是施長淮交給那個友人代領的,那男人,極有可能活著,前些日子甚且在他的勢力範圍之下暗中活動,而他竟不察。

  「樓先生……」江石洲遲疑了一下。「您有沒有想過?倘若漏網的人證實是施長淮,當天他在離開之前……應該會先知會他未婚妻章小姐。」

  他梟鷹般的銳眼倏地盯向助手。

  江石洲直率地說下去。「只要章小姐還記得舊時的情景,她能幫助我們確定離開的人究竟是不是施長淮。」

  「但是她不記得了。」

  「您確定嗎?」江石洲提醒他:「這等大事馬虎不得,如果處理得不夠乾淨只會替我們帶來危機,這點您應該最清楚。」

  是,他應該比任何人清楚,畢竟,他就是當年的漏網之魚,二十年後回頭反噬仇人一口。

  「去,找出那個人!」樓定風冷冰冰地命令,「即使他藏在北極的冰層下,我也要你把他挖出來。」

  「是。」江石洲收拾好散落的卷宗,欠欠身離去。

  他不動不語,任桌上點點滴滴的茶水流落他的褲管,手掌的劃傷悄悄泛出血絲。心頭,不斷盤旋著一個令人怒愕的思緒──

  施長淮,還活著!

  今天的氣氛相當詭異,水笙一早起床便察覺了。

  首先,今早的天色陰沉沉的。氣象報告指出,本年度雨季的最後一場雷雨將傾洩而下。雨後流金島便正式進入秋季。她討厭雨天。不知如何,雨總是讓她聯想到不祥的事。

  其次,則是大宅傭人們的態度。

  「章小姐,你醒了。早餐已經準備好,我叫小莉端給你。」張太太急匆匆從她身旁刮過去。

  「樓先生呢?」她拉住管家。

  「樓先生今天整天都會待在書房裡,可是他的心情很差,你最好別去吵他,讓他獨處一陣子。」張太太展現不同於以往的憂慮眼神。

  「不管,今天我一定要去找他,你們別想再阻止我。」

  其實她吵架當天就想與他談和了,偏偏大夥兒一致決議應該讓老闆吃吃苦頭,才會曉得珍惜她的存在,重視他們的效忠。大家彷彿在她身上裝了雷達似的,每次她試圖偷溜進他房裡,他們就會及時出現,然後想盡辦法勸退她。

  今晚是她第八夜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她想念他的體溫,想念他趕不走她時挫敗的歎息,想念他環著她入睡的感覺,想念身畔有他的安全感。她想念他!

  「章小姐,今天的時機比較特殊……」

  水笙知道。正因為她感覺到空氣中那股浮動的奇譎氣息,才迫切地想接近他,試圖尋回一些未有的安全感,如同往常他總能帶給她的平撫感覺一般。

  「他吃早餐了嗎?」如果還沒有,他們可以一起吃。

  「沒有,不過……他今天可能沒什麼食慾……」張太太支支吾吾的。

  「為什麼?」

  「沒事沒事。章小姐,總之你盡量別去找他。記住哦!你千萬別去找他。」張太太忙不迭躲進廚房裡。

  水笙帶著一肚子納悶走上樓梯。管家實在沒理由強調她不能去見他。過去幾天她一直維持低姿態,說話、走路的聲音都放得小小的,而平時他就是喜歡她安靜乖巧的模樣,所以循規蹈矩了幾天之後,現在應該是和談的好時機。

  停在書房門口,先側耳聽聽看──沒聲音,他真的關在裡面嗎?

  「章小姐。」小莉突然從她身後蹦出來,幾乎嚇壞她,「章小姐,你待在這裡做什麼?趕快下去!千萬別讓樓先生遇到你。」

  「為什麼?」她有種錯覺,自己彷彿突然成為眾人眼中的小綿羊,而大野狼樓定風正準備拿她當開胃菜,她才剛起床,即使真要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情,好歹也得等上幾個小時。

  「我也不曉得,張太太一大早就囑咐所有人,今天務必把你和先生隔開。」小莉搔搔腦袋。「她替先生工作的時間比較長,或許知道什麼內幕也說不字。」

  「哦?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水笙瞪著木門納悶。今天究竟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昨天樓定風在走廊碰見她的態度和平常一樣,夾帶著幾分氣惱和無可奈何,沒理由一夜之間忽然轉性呀!

  她試探性地上前敲敲門。「樓大哥?」

  「……」

  沒回音。

  「樓大哥。」

  「……走開!」語音模糊低啞,彷彿嘴裡含了東西。

  她逕自推門進去,霎時被一股撲鼻的煙酒濃味兒嗆到,平時淡雅清淨的書房,此刻聞起來活脫脫像間酒吧。

  「咳咳──樓大哥,這麼嗆的房間你怎麼待得住?」原來他也會抽煙喝酒。同住了半年多,她從沒發現他竟會允許自己染上這等惡習,平常的他委實太自律了。

  她用力揮開纏繞在鼻端的窒悶氣息,走向落地窗刷地拉開簾幔。

  轟隆一聲!白色電火劈開雲層下的世界,閃光的尾端彷彿延伸到窗台前,她的眼前一花,恍惚覺得尖銳的閃電刺向她的心坎。她畏怯地退後一步。

  「水笙?」樓定風突然喚住她。

  「什麼事,樓大哥?」

  「出去。」冰冷而沒有感情。

  她急急迎上去,「可是你還沒──」

  「出去!」

  琥珀色的酒瓶凌空飛過來,穿透落地窗玻璃,鐺啷!震天價響的碎裂聲迴盪著四周,其中幾片玻璃躲向她的方向,刷刺她粉嫩嫩的面頰。

  「啊!」她呼痛,纖手摸向發旁。流血了!

  樓定風也愣住了,身子微微蠕動一下,終究仍坐下來按兵不動。

  他看起來糟糕透頂。兩隻眼睛脹得發紅,蛛網般的血絲遍佈在白色的眼球上。凌亂的黑髮用手指扒過無數次,下垂的劉海半遮住眼眸。沉重的煙味酒氣正是從他身上發源出來。

  「你……你怎麼了?」她完全被他詭異的外形震嚇住。

  他吼她,他拿東西扔她,他害她流血。

  「滾!聽見沒有?」他大步跨向窗台前,刷地又拉回敞開的布幕。

  「你……你不要這樣子嘛……我又沒做錯什麼……」她只是擔心他不吃早餐會餓壞胃,這才好心進來提醒他,他何必凶巴巴的。

  亮瑩色的淚珠開始在她目眶中匯聚。

  「你沒做錯什麼!」他顛顛倒倒地躺回椅子上,嘴角掛著薄薄的冷笑。「你做錯的事情可多著呢!你搞亂我的生活秩序,破壞我行事的原則,在我的地盤上鬧得烏煙瘴氣──」

  「我沒有,你誤會了,其實我本來也不想和你鬧彆扭……」她以為他生氣的原因和這幾天來的冷戰有關。

  「因為你,因為你們,所有的事情全部出錯。」他恍若未曾聽見她的抗允,一逕地喃喃自語。「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的人卻死了。」

  閃電砰隆打向庭園的大王椰子。

  水笙被銀色的火星晃得頭暈目眩。她不懂,誰是「你們」,何謂該死和不該死?偷瞧他沉鬱的臉龐,一陣寒意竄過脊樑骨,她突然不確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樓大哥,既然你心情不好,我下午再來找你。」急著想逃開這個陰沉可怕的地方。

  她疾步跑向門口,卻差占一頭撞進他懷裡,他的動作好快,也沒見他如何跑動,轉眼間就擋在她面前。

  「逃什麼?心虛嗎?」樓定風晃晃頭想搖出一些神智,眼前看出去仍然是白茫茫的雙重世界。啊!好昏……

  「你又能逃到哪裡去?」他有些大舌頭。「無論你逃到何處,我總是找得到你,姓施的也一樣!你們必須為自己做出的好事付出代價!」

  「我……我沒有做錯什麼。」水笙完全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求求你,我想出去……」

  「死了,全死了。」他呢喃著滑下門板,跌坐在地毯上。「根本不該死的……他應該好端端活著,從上到晚念著我為何不帶女朋友回來讓他們看看;還有小妹,如果她沒走,今年該是大四的學生了,她會成天纏著我塞零用錢給她,因為她看上一件漂亮的衣服……宅子裡不該這樣冷清清的光景,他們應該全活著才對。」

  她的眼眶噙著淚水。他在說他的家人,以前從沒機會聽他提起過──

  「樓大哥,」她蹲下來輕觸他的手臂。「你喝醉了,去睡一下吧!酒醒之後心情就會改善一點。」

  「讓開!」他陡然揮開她的撫碰。她重心不穩地跌坐在直上。「誰要你來貓哭耗子?酒醒之後又如何?我的家人會活過來嗎?不會!永遠不會!你仍然過得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而他們呢?他們必須躺在泥土裡,胸口永遠積著一股怨氣!」

  「不……不要這樣……跟我沒有關係的……」她嚇呆了。

  「當然有!」他突然跳起來,用力揪起她的肩膀。她彷彿被兩根鐵鉗架在半空中,肩胛骨緊崩得幾乎斷裂。樓定風罔顧她的呻吟呼痛。使勁搖撼她。「就是你們!都是你們利慾薰心的結果!為了錢,二十年前的今天,幾十條人命硬生生給你們逼死了!對,或許你不是直接下手的原凶。那又如何?你們一家人也逃不了干係,還有姓施的!姓唐的!你們一個個也別想溜走!」

  雷聲隆隆!氣層間,陰電陽電相交的次數越來越密集,每道霹靂照亮他的半邊臉頰,忽明忽暗,充血的眼睛顯現出無限的憤懟猙獰。

  水笙倏然產生錯覺,眼前的男人不是樓定風!而是別一個被附身的男人!恨憎邪惡,宛如「雪湖山莊」的幽靈。

  「不是我!和我沒關係!」她驚叫,惶亂地掙脫他的撐握。「不是我!不是我!」

  雷的怒吼震撼了他的指控。

  都是你們的錯!你們要付出代價!你!你要付出代價!

  風濤刮開合掩的落地窗,勢力萬鈞的豪雨衝進防護網。濕了,全世界都濕了,即使是躲在屋簷角落也不得平安,而她卻一直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不得平安!

  「不要!」她尖叫,突如其來的力量推開他的鉗制,她沒命地衝出書房,衝下樓梯,恍惚中也衝出大門。

  「水笙!」滂沱大雨遮斷身後的呼喊。她極力賂前奔出去風雷電雨在四周環繞,不斷追打著她。

  二十年前的今天,幾十條人命硬生生給你們逼死了!你們!你!都是你!

  不安全,哪裡都不安全!她必須找一處安全的地方,沒有鬼魂的地方。

  冒出火星的樹幹當著她的頭壓下來。她閃開,跌倒,爬起來,繼續往前跑,又跌倒,再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玻璃象牙塔頃刻間徹底的翻覆。

  她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第七章

  好痛!

  樓定風呻吟出聲,然後馬上後悔自己的輕舉妄動 ,他的呢喃聽進耳裡簡直和打雷同樣洪亮。

  對,雷。他扶著腦袋坐起來,發現自己和衣躺在書房的沙發上,掛鐘顯示著現在已經下午五點多,他隱約記得今天早上聽見轟隆隆的雷鳴,耳邊又響起亂七八糟的喧鬧聲,接著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窗外,電火方才止息,驟雨卻沒有減弱的跡象。

  他勉強撐起身子,走出了書房,才發現不太對勁,宅子裡安靜得離譜,人呢?全上哪兒去了?

  「張太──」他拔高嗓門,叫喚到一半就畏縮地按住額角。「張太太,老程,小莉?」聲音小了許多。

  老天,幸好他每年只醉這一天,這一次!老實說,他的酒量挺差的,每回醉暈和清醒的過程對他而言如同死過一次,而「臨死」前的一切,他重生之後往往記不太清楚,就跟喝了孟婆湯一樣。

  孟婆湯,多傳神!他微微苦笑。

  整棟屋子空空蕩蕩的,仿如鬼域,他信步晃入廚房找杯水喝,差點被衝出來的小莉撞倒。

  「啊……你醒了?」小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濕淋淋的,似乎剛從大雨中跑進來,現在又急著出門,「樓先生,不……不好……」

  「我的確不好。」他醉倒大半天,可給他們找到借口偷懶了,這幫傢伙真令他的眼睛鬆懈不得。「其他人呢?家裡怎麼只有你一個?」

  「大家全部出去找章小姐了。」小莉終於順過那口氣。

  「找她?」他剎那間提高警覺。「她跑出去了?跟誰?又和那個姜文瑜?」

  「哎呀,樓先生,你真的不記得嘍?」小莉著急地喳呼,「今天早上你們兩個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後水笙小姐突然衝出去,我們根本來不及阻止。張太太趕緊上樓告訴您,可是您說儘管讓她去,以後不想再管她了。我們只好待在家裡等她回來。直到剛剛張太太發覺情況不太對勁,章小姐怎麼還沒露面?而且氣象報告又說今天深夜有另一波更強的暴風雲團要來,所以才叫大家趕快出去找她。」

  吵架,老天,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原來記憶中喧鬧的聲音不僅是雷響,也包括他和水笙的大吵。

  他們吵了些什麼?他完全不記得。

  暴風雨!他突然心中一涼。

  「趕快出去找她!」他跳起來,顧不得腦袋裡裝滿一隊敲鑼打鼓的小士兵。「務必在另一波暴風雨來襲之前找到她。」

  她怕雷雨。

  好累好累……

  疾步奔跑的速度放緩下來,筋疲力盡的身子承受著風雨的刮打,她已近乎無知無覺的狀態。

  好冷、好累。她出來多久了?一個小時?一天?一星期?感覺上彷彿過了幾十年了,周圍景物已蒙上深黑色的夜彩。

  她緩緩往前走,不知道飢餓,不知道乾渴,不知道自己人在何方,只感到全然的孤獨和濕冷。

  哪裡是安全的所在?

  她的神智恍恍惚惚的,腳下踩中某個尖銳的物體也不覺得痛,茫然低下頭,才發覺左腳的拖鞋失蹤了,白玉色的腳踝沾滿泥濘,污漬中混著一縷鮮紅。

  血,隱約記得早上似乎也流過血,是今天的事吧?不記得了,誰豁她流血的?

  樓定風……

  她的大腦自動排隊這個名字。現在,現在還不是想他的時候。

  她必須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水笙不見了。他們找過每個她可能去的地方。問過每個她可能遇見的人,但是沒用,誰也說不出她的下落!

  「我去醫院問過所有認識她的醫生,大夥兒都搖頭回答她沒來。」稍後加入搜尋的江石洲率先報告他的結果。

  姜文瑜家裡則是樓定風親自去找的,也沒消息。

  「花店、雜貨鋪、超級商店全去問過了,章小姐沒去。」張太太代表其他人回答。

  「有沒有人去找過『雪湖山莊』?」他緩緩問道。

  「我下午開車繞過一圈,可是那裡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也沒有。」老程站出來答話。

  「水笙走到雪湖山莊好歹也要花上十個小時,誰曉得她走正路或繞小路,你下午時候去,怎麼可能遇得上她?」

  有道理!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總之,大夥兒再出去找一遍,無論有沒有找到,晚上十點以前必須趕回來,屋外的雨勢已經加強了。」他的玻璃窗外的呼呼雨聲。「我去『雪湖山莊』走一遭。」

  不知如何,他有預感自己會在那個區域找到她。

  氣溫隨著傾洩的萬點水流而下降,當樓定風抵達「雪湖山莊」時,流金島的溫度已經逼近秋末冬初的氣候。他拉攏薄軟的夏季風衣,依然阻止不了大雨沿著脖頸沾濕他的裡衣。

  「雪湖山莊」頹敗的情狀和他前幾次目睹的一模一樣。寒雨籠罩著整片產業,煙水濛濛,沉重的林木氣息稍稍衝去廢墟的淒涼,卻增添了幾分森冷。

  他繞著土石走了一圈,除了幾隻避雨的小動物之外並未發現其他人影。或許他料錯了,上次水笙對這裡的一草一木表現得相當畏怯,可能根本不會主動尋來這裡。閃電照亮了整座山莊,觸目可及只有樹葉飄搖的影子。

  樓定風呼出挫敗的歎息,轉身走回停車的地方。

  砰隆!雷電擊中道路旁的高杉,樹幹晃了兩下,突然兜著他的頭倒下來。

  「危險!」他急忙親離車身,撲向濕漉漉的泥漿水小徑旁。

  雨勢像漏水的蓮蓬頭噴灑在他頭上、發上、身上,他的嘴裡灌進一口污水,腿上傳來刻骨的劇痛。

  「該死!」一根三公分長的銳利斷枝陷入他的大腿肌肉。

  樓定風竭力想把尖刺拔出來,但微弱的光線讓他看不清楚針頭的位置。不行,暴風雨夜的森林裡處處是陷阱,他再逗留下去頂多賠上一條老命。

  然而命雖保住了,帥氣的車子卻不能倖免於難。堅固的車頂被壓成夾心餅乾,即使完成無缺的引擎還發得動,他也很懷疑自己有辦法頂開駕駛座鑽進去把車子駛走。

  「難不成在這種大風大雨的天氣走上十來小時回家?」屋漏偏逢連夜雨。他苦笑,開始跛著腳走出樹林,運氣好的話,途中或許會碰上好心讓他搭便車的人。

  隨著跨出去的每一串步伐,大腿上的芒針更加刺進他的血肉,他咬著牙往前挨過去,心裡不忘自我解嘲著,發明「如芒在背」這句成語的人八成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林間閃過的動靜突然吸引他的注意力。樓定風很難解釋得出那份異樣的感覺代表什麼,但是一股莫名的驅力促使他離開小徑,走向林蔭深處。

  「有人嗎?」

  「水笙?」他試探性的呼喚。

  沒有回應。傾盆的雨聲幾乎蓋住其他雜音,或許她聽不見他的叫聲。

  或許她根本不在這裡!

  不,不能放棄每一個可能性?他決定走進樹林深處找找看。

  走了約莫十五分鐘,每株樹看進他眼裡越來越大同小異,配合上能見度極低的洪雨,他幾乎失去了方向感,幸好天際再茺裂開亮晃晃的光影,照耀他的前路。

  然後,他看見了。

  纖白細瘦的女子蜷縮在枯乾根部,披垂的長髮遮住臉頰,他看不清她的容顏甚至看不出她是否在顫抖或呼吸。

  「水笙?」短暫的瞬間他悚然產生錯覺,他們彷彿回到一年前的「雪湖山莊」,水笙縮在牆角,頸上扎有餵著番紅草劇毒的細針,全身麻痺。

  樓定風恍若中了定身術般,眼也不眨地盯住她,試圖從冰冷的形軀中尋找些許的生命跡象。

  良久,她終於蠕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的。

  「水笙,」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氣息。「你還好吧?你凍得跟冰塊一樣。」

  連忙脫下外衣,將她包成濕淋淋的蠶繭。浸透的風衣已經沒有多少擋水的功能,但起碼可以防止雨花直接拍打在她身上。水笙仍然穿著輕便的家居服和寬鬆長裙,濡濕之後其薄如紙,壓根兒不具避寒的功能。

  她眉睫緊閉地窩躺在他懷中,嬌軀隨著輕淺的呼吸微微起伏著,似乎失去意識了。

  「水笙,睜開眼睛。」她──還活著吧?樓定風的心頭突然浮出嚇人的疑問。「當然活著,別胡思亂想。」隨即自己說服自己。

  他們不能繼續留在雷雨中,否則她遲早會凍死。他吃力地抱著她站起來,左腿的負擔一旦加重,傷口裡的尖刺更加陷入肌肉裡。他悶哼一聲,竭力忽略軀體的疼痛。

  緊要關頭,活命比叫痛更重要。

  「這種鬼地方,該上哪兒避雨才好?」想想到覺得好笑。以前日日夜夜期盼著將「雪湖山莊」徹底地摧毀,現在卻巴不得自己手下留情,令它保留幾座可以遮風避雨的屋宇。

  轟隆的雷鳴爆發出來,林間深處又響起樹林被劈倒的聲音。

  「不行,我的身上可沒有裝避雷針。」他喃喃自語,這附近還有哪處地方可以棲身?

  有了!他靈光一現,從前的流民窩距離雪湖山莊不遠,前陣子警方又圍剿過幾次,應該不至於有危險份子藏匿在那裡,他們或許可以找到安全乾燥的身寸處。

  於是他抱起水笙,努力擺動沁血的傷腿繞向樹林的彼端。

  當兩人跌撞進一間搖搖欲墜的小木屋時,他的腿已經失去知覺。

  「沒法子了,這裡是我的腳所能到達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待會兒屋頂被吹跑了,咱們只好當一對洗天浴的泥菩薩。」他不瞭解自己為何持續對她說話,可能是他們所處的環境太惡劣,他要聽見一個屬於人類的聲音吧!即使是自問自答也好。

  「嗯……」她輕嚶嚀一聲。

  「水笙?」他又驚又喜,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醒一醒,你還好嗎?冷不冷?」

  可惜她只是哼了幾聲,繼續跌回無邊的昏沉。

  她的髮膚冷得離譜。如果再不設法替兩人取暖,他們可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明天有沒有太陽還是一回事呢!」他自我解嘲。

  小屋只有四坪大小,他把水笙安置在角落的行軍床上,暫時顧不得跳蚤和臭蟲的問題。由於這裡以前住過流浪漢,鍋碗瓢盆的工具雖然粗陋,勉強還能派上用場。他甚至在牆角找到一隻灰舊的打火機,就著爐裡的木炭先生升起一團火。一翻開灶上的鍋蓋,五、六隻肥大的蟑螂慌慌張張蹦出來。

  「喝!」他嚇了好大一跳,半晌才嚥回厭惡的感覺,搶過鍋鏟一一把蟑螂消滅掉,然後拿起掃帚請他們的屍骸出門為安。

  水笙迷迷濛濛地和開眼睛,昏沉沉的視線來回搜尋著陌生蕭然的四壁。好骯髒的地方,而且是臭兮兮的,她在哪裡?誰帶她來這兒的?發生了什麼事?樓定風呢?

  「樓大哥!」她驚慌起來,忙不迭坐直身體。「樓大哥,你在哪裡?」

  「這裡。」一覺醒來就鬼叫鬼叫的!兩相比較之下,他發覺自己還是喜歡安安靜靜昏迷的章水笙。

  樓定風關好門,踱回爐灶邊順著橙黃色的火苗。

  「你有毛病?」他又開罵了。「大雷雨天的,四處亂跑,還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你以為島上沒蛇沒壞人──」

  細膩膩的嬌軀突然撞進他懷裡。

  「蜘蛛!蜘蛛!」她嚇得淚花亂轉,拚命想擺脫肩膀上的節足昆蟲,卻死也不敢用手揮掉它。「快點,快點,啊!爬上來了!」

  「──也沒蜘蛛啊!」他趕緊最後機會教育一句,才替她打落肩上的昆蟲。

  水笙淚眼汪汪地杵地原地,眼紅鼻子紅的,一副好生委屈的小媳婦模樣。

  冷風從木板牆縫透進來,兩人同時打個寒顫。

  「把濕衣服脫掉,去床上躺好,那裡有乾毛毯可以暫時披著!」他粗聲命令,逕自回頭翻箱倒櫃,找找是否有遺漏的罐頭食品可以充飢。

  奇怪!水笙昏過去時,他拚命祈求她快快醒來,現在她醒過來了,他又對她凶巴巴的。嚴格說來,他欠她一個道歉,畢竟是他威嚇得她不得不跑出來。但今天的日子太過特殊!今天是他家人的忌日,他似乎沒理由向父母的死仇的律師的女兒低頭認錯。

  父母的死仇的律師的女兒……自己想起來都覺得關係拉得很遠,他又搖頭苦笑。多麼的希望能更明確一點,起碼方便他迅速決定自己該如何對待她。

  忙了半晌,突覺身後靜悄悄的,莫非她又昏過去了!他轉頭查看,脾氣登時卯起來。

  「你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快回床上躺著?」笨女人,縮在他身後拚命發抖,也不會替自己找件溫暖的破布蓋著。

  「你……你不要那麼凶嘛……」她剛剛想起來了,今天早上就是他把她吼出門的。她又沒做錯什麼,他卻從頭罵她到尾。「我……我好冷,可是就要上有蜘蛛……有蟑螂……可能也有毒蠍子……」淚水撲簌簌地滑下來,她越哭越傷心。「我想回家吃東西和睡覺……偏偏你一直罵我,張太太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可是叫起來還是很可怕呀……我又沒有做錯什麼……」

  「好了好了,別哭了,求求你別哭了!」他們好像經常重複類似的對話。「我不罵你就是了,你回床上躺好。」

  他們被困在風雨中已經夠他煩的,她還想再摻一腳。

  「可是床上有蟲子。」她含淚提醒他。

  「蟲子全給你哭跑了!」他沒啥好氣,管她的!隨她去挨餓受凍,不理她。

  他彎身在櫃子裡找到一罐隔天就過期的雞肉罐頭,和幾包乾巴巴麵條。只好勉強湊和著用,反正他從沒立志過當廚師。

  窗外的電光已經止息了,但是雨濤仍在霹哩啪啦地打在闊橡膠樹上,沿著葉緣滴落他們的屋頂,再偷偷滲入木板縫隙,偶爾引進一絲寒細的冷風。

  「樓大哥──哈啾──你在幹什麼?」俏生生的聲音仍然發自原位。

  「找東西吃。」他掏出瑞士刀,利落地打開罐蓋。

  「你──哈啾──你找到了嗎?」她的嗓音發抖。

  「嗯。」他拿起鍋子到屋外藉由雨勢沖乾淨,裝滿整鍋雨水放在爐子上。

  「你──哈啾──你現在又幹什麼──哈啾!」

  「燒水。」他終於耗盡脾氣。「你煩不煩哪?不是叫你回床上躺著嗎?去去去!」趕鴨子似的趕著她上床。

  現在也顧不得禮儀教養的問題,三兩下剝光她的衣服,拿起帶有霉味的舊床單撣揚幾下,確定沒有蟲子之後環裹住她的纖軀。途中她曾經嘗試捍衛自己的衣服,但是徒勞無功。

  「別亂動。」樓定風僅僅以一個簡單的命令就制止了她。哼!只有飽暖的人才會思淫慾,目前他可是又饑又寒又受傷。

  水開了,他將雞肉和麵條攪混在一起,煮成一鍋雞湯麵。

  「好了,過來吃麵。」他回頭喚她,瞧見她的倩影心頭又是一震。

  她實在靈秀美麗得離譜,皙白的身子裹在毯子裡,潮濕的長髮飄垂而下,隱約可見肌理晶瑩的香肩露出薄毯邊緣,她看起來就像擺在玩具店架子上等著小朋友飛買回家的漂亮娃娃。

  落難搪瓷娃娃。

  「好香,你煮了什麼東西?」她不知道樓大哥還會做飯哩!

  水笙接過缺了一角的磁碗,才剛喝下熱騰騰的湯汁,眼珠霎時瞪得又圓又大。

  「你要是敢吐出來,咱們就走著瞧!」有得吃就不錯了,她還敢挑,湯裡也不過少了適量的調味料,而罐頭食品又恰好有點腥而已!

  水笙乖乖把熱湯吞下去,立刻遞出破碗投降。

  「我吃飽了。」明顯是在敷衍他。

  「全部吃完!有些人連罐頭食物都沒得吃呢!你以為人人像你一樣好命?我還吃過比這鍋面更難吃的東西。」

  她又被罵得嘴巴扁起來。「好嘛!你以前何必吃那麼──『風味特殊』的食物?」

  「窮呀!」他坐在床沿埋頭吃麵。老天爺!真的滿難吃的。「我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成天在街上晃蕩,自然是找到什麼吃什麼,哪容得我挑嘴?」

  難得他主動提起幼年的經歷,水笙圓睜著媚黠的明眸,掃視他的臉龐。

  「你的爸爸媽媽是什麼時候過世的?」親人俱歿的傷害性必定很嚴重。她思及今早樓定風莫名其妙發怒的場面,心頭仍然冒著冷汗。「他……他們的死因是不是和我有關係?你當初收留我的原因,也和這些舊事脫不了關係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

  「嚴格說來,事情與你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該讓她知道多少?他蹙著眉心遲疑,終於決定說出大致上的實情。「但是令尊生前替殺害他們的兇手做事,協助那夥人逃過法律上的追訴責任。」

  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正合樓定風的意。他已經累了,突然找不出力氣談論太多幾十年前的舊事。

  記掛了整整二十年,他真的覺得好疲……

  然後她開始悶聲不吭地流眼淚。

  「你又哭什麼?」通常而言。「章水笙哭」和「樓定風頭痛」之間可以填上等號。

  「以前的事我又不記得……跟我也沒關係……你怎麼可以對我凶?現在我只認識你,甚至連我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原來你對我的照顧關心全部是假的……」開閘的水龍頭再度嘩啦啦地淌洩下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趕緊祭出自己最常掛在嘴邊的七字真言。「我也沒虧待你呀!看看你,吃好的,穿好的……」

  水笙可憐兮兮審視身上的破布和碗裡的麵糊。

  「好吧!你『通常』吃好的、穿好的。」他又好氣又好笑,「今天的情況特殊,就當做是野外求生訓練的課程好了,很多人寧願花大把銀子和你現在處境交換──唔!」

  他起身收拾空碗的動作僵了一僵。

  「樓大哥,你怎麼了?」她緊張起來。「啊!你的腿在流血。」

  「沒事!」看樣子他腿上的尖刺不能等到風雨減弱了才找醫生診治。「幫我燒一鍋開水,把火爐邊的瑞士刀放進去煮一煮。」

  她連忙照著他的吩咐做,再搶回他身旁蹲下,「不要亂動,把褲子脫下來檢查看看。」

  「喂,別──」他想保住自己的基本尊嚴,卻敵不過她四處亂摸的小手。

  「快脫下來。」水笙解開他的紐扣,硬把長褲從他的臀部褪下去,還差點鬆手讓裹住香軀的毯子滑到地上。「嗯,傷口好深、好深。」

  她裹住的毯子底下光溜溜的,一絲不掛地趴在他腿上替他挑樹刺。章水笙以為他是鐵打的嗎?

  他的身體突然熱起來。

  「別看了,把瑞士刀拿來給我。」

  刀子消毒完畢,樓定風先拭淨傷口附近的污泥,接著來到困難的部分。他必須割開傷洞,把沒入肉裡的針挑出來。

  要命!他沒想到自己也有扮演藍波的一天。

  「喂喂喂,你想做什麼?」那條腿已經受夠折騰了,樓大哥居然還想拿刀割它。雖然他是腿的主人,可是她看了會心痛呀!

  「怕血就別看。」他深呼吸一下,在血洞口劃開小小的十字,臉色已然雪白得嚇人。疼痛與否其實在其次,倒是這種自己切割自己的感覺很恐怖。

  「該死!」他的手指太粗了,無法探進傷口裡拔出微小的入侵物。「水笙,過來幫我。」

  「我……我……」她的臉色比他白上好幾倍,彷彿身受皮肉之苦的人是她自己。「你……你要我幹什麼?燒……燒水?」

  「幹麼燒水?你以為我在生小孩?」他凶巴巴地罵人。「過來替我把木刺挑出來!」

  挑刺,聽起來好恐怖,血肉模糊……她用力嚥下噁心的感覺。

  「好……好。」顫抖的手指輕輕落在傷口上,冰冰涼涼的,樓定風霎時覺得熱腫的血肉鎮定許多。

  她的小指陷進十字的中心點,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更緊,當下放緩力道,微微旋進結實的肌肉裡,小心地探觸、按壓……

  「有了!」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細小的尖點。

  「拔出來!」他的臉色轉為青白色。「小心一點,別讓木刺斷在傷口裡。」

  「好。」她稍微恢復了信心,以指尖輕輕佻動刺的頂部,發現它不動如山,只好投與樓定風一記受莫能助的眼神,接過瑞士刀來,探進肌肉裡挑弄細枝。攪弄幾下便感覺得出它有鬆動的徵兆,連忙丟開刀子,這一回順利地抽出髒黑色的木刺。

  終於!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傷口比他想像中更深,起碼刺進肉裡四公分以上。

  大腿患處轉為隱隱的抽痛。他頹然躺回床上,低聲吩咐她:「還有沒有熱水?傷口必須洗乾淨才不會感染。」

  「可是熱水洗不到裡面的部分。」

  「沒關係,聊勝於無。」忙碌了大半天,加上不多不少地失了點血,他開始感覺到困頓。

  水笙躊躇半晌。誰知道風雨幾時停,如果樓大哥的腿不小心發炎時他們還走不出這座林子,怎麼得了?

  她深深呼吸一下,驀然下定決心。

  「水笙……」他的腿傷突然點上兩片軟滑的柔唇,緩緩吮出底部受污的髒血。

  她吸一口,吐一口,直到冒出的鮮紅體不再摻有參參差差的雜質,這才停下來。

  樓定風怔怔端詳她。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的舉動無疑屬於親密之人才會做出的行止。她──真的當他是世上最親近的人?他的心中忽然亂調。

  糟了,糟得一塌糊塗!他的決心和忿恨一次又一次承受章水笙的考驗,直到今天,他親人喪忌的今天,他竟然找不到半絲半縷恨她的力量。

  真是直到今天開始?如果他對自己夠誠實,也應該會發現,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對她便消蝕了好幾分報復的心態。他對她是另眼相待的,否則如今不會有章水笙存在。

  「樓大哥。」她清理她他的傷處,服侍他安枕,逕自蜷縮在他的臂彎中取暖。「我睡不著耶!你和我說話好不好?」

  「說什麼?」樓定風應答得心不在焉,他應該恨她的,應該恨的……

  「談你以前的事呀!嗯……談你的女朋友好了,你以前有沒有特別欣賞的女孩子?告訴我她長得什麼樣子,人好不好、漂不漂亮?」她窩躺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思緒飄飄忽忽飛回數年前的午後,一個女孩從綠林裡跑出來,澄亮的眼眸盯著他的臉,笑意盈盈地對他說:「你長得很像蕭峰。真的很像哦!」

  那個年輕無憂的亮麗女生……

  「曾經有個女孩,」他緩緩啟齒。「我去她男朋友家裡找零工時與她相識。」

  「什麼?她已經有男朋友了?」水笙好生失望。

  「對,而且她男朋友和我稱不上是朋友。」他微微一笑。「總之為了某種緣故我必須隱藏身份,留在她男朋友家的產業上工作,而她和我非常談得來,我們的感覺越來越好。」

  「有多好?」水笙的口吻酸溜溜的。

  「好到她曾經脫口而出,但願我才是她的男朋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是嗎?」聽起來不太像話。「不好不好,這女人太水性揚花了,樓大哥,你後來和她分開是正確的決定。否則日後遇見其他男人,難保不會把你踢開來,對別人投懷送抱。」水笙努力詆毀她。

  他忽然輕聲笑了起來。渾沉厚實的嗓音在胸腔內翻滾,震得她的身體也跟著微微起伏。

  「笑什麼?」他常常這樣神秘兮兮的,莫名其妙的發笑、莫名其妙的生氣,好像他知道某種她不曉得的秘密。

  「沒事。」樓定風還是低笑個不停,抬高她的位置,在姣美微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故事講完了,快睡覺。」

  「什麼?你才剛起個頭而已,故事就說完了?」她可沒那麼好打發。「不管,繼續說下去!後來呢?後來你如何甩開她的?」

  嫩蔥般的柔荑扶上他胸膛搖晃,他的心跳隨著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和男性荷爾蒙而加速。 通、 通、 通──這個可惡的女人,老把他當死人!她當真以為他從來不「激動」的嗎?

  通、 通、 通──

  「咦!樓大哥,你的心臟跳得好快。」她詫異地翻到他身上,貼在他胸上傾聽。「怎麼回事?你覺得不舒服嗎?還是我問到你的痛處了,你想說謊?」

  每回她做假想謊騙他的時候,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起來,和他現在一模一樣。

  「不是,快點下去!」他不適地蠕動著身子。

  她的氣息香美如同春日的銀白杏花,軟綿綿的俏臀抵著他的小腹部。他的每根神經敏銳地知覺到,毯子底下的柔體玉軀完全不著半縷衣物。他和她之間,僅僅隔著一條薄薄的底褲和敝舊的毛毯,只要輕輕一使勁,他可以簡簡單單掃除兩副身軀之間的隔閡……

  他吞回一聲衝到牙關間的呻吟。

  「快躺下來準備睡覺,你不想聽故事了?」努力裝出氣吼吼的口吻叱喝她。

  「嗯!」他什麼?她嘟嘟嚷嚷地蜷回老位子躺好,一隻香肩掩露出毯子外,酥胸半抹。

  他的視線直盯住天花板,努力說服自己:她什麼都不懂、她是章水笙,她什麼都不懂,她是章水笙,她什麼都不懂……

  「後來那個女孩無意間發現我的身份,才知道原來我就是她男朋友掛在嘴上的仇敵的後代。」還是說話比較安全。

  「她怎麼會發現呢?」水笙插嘴。

  「有一天我留在宿舍裡打電話給石洲,她突然跑來找我,所以聽到我們的部分對話內容──」

  「樓大哥,你太不小心了。」

  「的確,我當時太過大意才放鬆了戒心,以至於……奇怪,你倒底是來聽故事的,還是來當影評的?」

  「噢,對不起,對不起。繼續繼續,接著她有什麼反應?」

  「後來我拚命向她保證,我對她和她男朋友的家人絕沒有惡意。」當然是謊言。「而且告訴她我再過兩天就要離開了,這次回來純粹是為了拜訪老地方、老朋友而已,希望她能代我保密,讓我安安靜靜地離去,而她答應了。」

  「你相信她?」水笙懷疑的眼神打量他。樓大哥可能蠢到信任敵人的女友嗎?

  「當然不信其實我當夜就打算摸黑溜走,所以等她轉身出去,我立刻撥了電話聯絡石洲過來接應,沒想到她比我快一步,當天下午她男友便帶了一群人前來捉拿我,為了逃過一劫,我只好從『雪……』那片產業後面的斷崖跳下海去,讓他們以為我摔死了。尤其夏季裡那片海域正好是暗潮流盛的時節,即使不摔死也可能淹死。他們搜索了好久,找不到我的人,八成以為我真死了。事實上我的水性很好,順著海流飄到另一處沙灘,待到天黑才和石洲會合離開那處所在。」

  雖然他的言語顯得相當輕鬆簡單,但水笙可以感覺出情況的危急,當時樓定風的身後有追兵緊緊追趕,面前又橫互著摔得死人的懸崖,最後他唯有捨命縱身往下跳,情況當然是百分之百的驚心動魄。

  「太壞了!」她忽然出聲。「那個女人真是太壞了,她差點害死你呢!她不守信用,明明答應了不出賣你的,結果居然食言,真是壞透了!」

  他聽得哭笑不得,章水笙到底知不知道她正在臭罵自己?想當然耳她不知道。有趣!

  「不能怪她,她顧慮自身和男友的安全,不能不去通風報信嘛!」更有趣的是,他居然為出賣他的小女人說起話來著。

  「可是她喜歡你勝過她男朋友呀!怎麼可以翻臉無情呢?」樓大哥居然還護著那女人,可是他沒學乖,心裡可能還牽記著她呢!笨男人!

  「你怎麼曉得她喜歡我勝於男朋友?」他忍不住想逗弄她。

  「因為如果換成我,我一定選擇你。除了你,我誰都不喜愛。」她的語氣充滿百分之百的肯定。

  「嗯。」嬌軟的身軀挪抬至他身上,輕緩在他下顎咬嚙一下。「樓大哥?」

  「嗯?」

  「我永遠不會跟那個惡女人一樣背棄你。無論以前你和我父親發生過什麼恩怨,我都不在乎,因為我完全不記得其他人的存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清媚的眼波灩成秋水。「好不好?樓大哥,答應我讓我跟著你。如果我父親以前對不起你,我可以代替他補償你,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的未婚夫呢?你應該還記得自己有一個未婚夫吧!」他翻身將她壓在底下,軀縫間密密切切地貼合,完全找不到距離。心與心,亦然。

  「記……記得。」她的瞳中忽爾抹上倉亂和惶惑。「他……他還活著嗎?若真如此,他為什麼不來找我?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冒出來,你希望我跟著他走嗎?」

  「你想跟著他離開嗎?」他反問。

  「不不不。」他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只想留在你身邊,樓大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後悔?」

  「絕不後悔!」她點頭。

  水笙愛他!樓定風恍然察查出來,儘管她未曾說出口,儘管她可能不瞭解情為何物,然而她的一舉一情表達出來的情味,切切實實告知他她心中的愛意。

  她愛上他了,多麼意外的意外!

  而他,他該如何看待她的情牽?

  水笙愛他,水笙愛他……他的腦中不斷重播這個念頭。漸次地,樓定風發覺,其實她愛上他的想法──不討人厭。

  「好,我讓你留下來。」他俯首吮含他的紅唇,甜甜的氣息在兩人週身流轉。「不過有個交換條件。我們的關係必做某種程度的改變,你不能繼續留在山莊裡白吃白喝不做事。」

  「咦?」俏臉登時垮下來。「可是你已經有園丁、司機、廚師、管家,還要我做什麼?」

  他可別期望她掃地煮飯,否則難說倒大楣的人是她抑或他。

  「你可以當小莉的副手。」他故意逗弄她。

  「可是……可是我掃地的本事很差,掃不太乾淨。」慚愧得低下頭。

  「要不然幫老程學洗碗煮菜好了。」

  「可是……我上次烤了蛋糕,你說不好吃。」甭提做出每天傍晚端上桌的精緻菜餚。

  「否則你去幫──」

  「有沒有任何只要動口不動手的職位。」她的算盤打得挺精的。

  「有。」他考慮半天才提出符合她需求的工作。「女主人。」

  「好好好,我就當女主人。」

  「你能勝任嗎?」懷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搜尋她,「你曉不曉得女主人份內的工作是什麼?」

  「呃……」難倒她了。「你──你洩漏一下好不好?」

  「可以。」灼熱的唇瓣猛地欺覆下來。

  她重重喘了一口氣。什……什麼?女主人是這麼當法的?冰晶般的暖眸洋溢著為迷惑。樓大哥叫她當「這種」女主人,言下之意是──

  她無暇細想太多。隨著順暢的呼吸逐漸窒息,身外長物一一地剝除。

  纖埤香凝,無助地攀際著他的軀幹。

  窗外,風雨蕭蕭飄搖;而窗內,熾情激烈亦纏綿。

  波蕩,冷月無聲──

第八章

  楓落、梅花起,梅殘、李杏白,時節在不知不覺間轉換,無論流光如何過去,朗朗乾坤總讓花色點綴得毫不寂寞。

  泛晴波,淺照金碧。露洗華桐,煙霏絲柳,綠蔭搖戈,蕩春一色。

  另一個楊花三月的流金島春季。

  「騎馬真的很簡單!」姜文瑜鼓起三寸不爛之舌遊說她。「前幾天樓定風也教過你,只要把腳尖踩進馬蹬,輕輕一跳就上去啦!比吃飯還簡單。相信我嘛!」

  「不要,我不敢……啊──」一個濕冷冷的馬鼻子突然湊過來頂了頂水笙的脖子,她驚跳起來,一個箭步衝出好幾分尺遠。「嚇死我,那匹馬想咬我。」嚇得淚眼汪汪。

  「它只是想跟你玩。」姜文瑜努力逼住冒泡的笑聲。原來水笙儘管看起來文文弱弱、秀秀氣氣的,百米短跑的速度也能叫人望塵莫及。「『飛毛腿』鬼靈精得很,樓定風花了大把銀子買它下來,就是要讓你騎的嘛!你死也不肯上馬,當然會嚴重侮辱到它的『馬格』。」

  「不……不要,我不要一個人騎它。等樓大哥有空的時候再找他陪我上馬練習好了。」

  說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怨恨起那則可惡的電視廣告。

  話說流金島進入風和日暖的盛春,往常時候島上最流行的高級休閒活動就是騎馬,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幾個大型馬場和馬廄進駐了各家各門的千里名駒,從早到晚擠滿了跑馬的人潮,真是駒比人嬌,盛況空前。

  上個晚期,樓定風無意間看見電視廣告「赤兔行──優良馬種世界巡迴展」即將光降流金島,突然心血來潮地想到,她成天到晚悶在家裡帶壞傭人──或被傭人帶壞──也不是辦法,應該培養一個可以恰情養性的正當娛樂才是。於是,讓她學學騎馬就成為一個最佳的選擇。反正「流金馭馬場」裡保留了樓定風私人的專用跑道,平時練習起來滿方便的。

  天知道馬兒有什麼好騎的!現在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飛機天上飛,汽車在街上跑,人們還學騎馬做什麼?教她開車毋寧更實際一點。

  結果,他親自替她挑選一匹據說「溫馴、平和、可愛、年輕」的小母馬。但是在水笙看來,任何高出她一顆頭的四足動物絕對和「溫馴平和可愛」的評語八竿子打不著邊。

  「啊──走開,不要咬──啊!」她拚命閃躲它熱情的親吻,兩顆水汪汪的淚珠隨時可能滾落臉頰。「它為什麼一直追著我咬……啊!走開!」

  「『飛毛腿』很喜歡你耶!人家想盡辦法向你示好,你還不領情。趕快拿塊方糖餵它吃培養一下友誼吧!」

  「不!」小小一塊方糖放在它嘴巴附近,如果它的眼力有問題瞄不準,反而吞掉她的手指怎麼辦?

  「拉倒。好啦!別再推拖了,快點上馬,今天好歹要教你學會騎馬小跑步。」然而朽木不可雕也,姜文瑜也沒把握教得了她會。「或許晚上帶你回去邀功之後,樓大先生對我的臉色會好看一點。」

  「胡說八道,他哪有擺過臉色給你看。」她拒絕聽見任何誣蔑樓定風的言論。

  「還說沒有!」姜文瑜咕噥。「每回我上門約你出來,他就緊繃著一張臉,活像我又打算拐你去哪個高危險地帶似的,連母雞顧小雞也及不上他顧你的嚴謹。不管,反正你上馬就對了,也好叫他明白我的存在對你而言還是有貢獻的。」

  顯然眼前的情勢是「人在馬上,不得不騎」。雖然小瑜逼她學馬的理由滿牽強的,不過為了維持她們遠程的友好關係,改善情人和好友之間的歧見,她決定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當然,如果順便學會了些許皮毛小技,回去獻獻寶也不錯。

  「好,我上去就是了,你要抓穩它哦!」上馬的過程還算簡單。「飛毛腿」買回來的那天樓定風就教會她了,但是她從沒一個人騎在馬背上過。

  左腳踩在馬蹬上輕輕一撐,玲瓏盈巧的身子帶起半個圓弧型,轉眼間安坐在靈驄的背脊上,飄逸的姿態恍若枝柳迎風般,煞是好看,連姜文瑜這位馬場女英傑也不得不承認,水笙的樣子擺出來比她更唬人。

  「不錯不錯,架勢還算可以看,繼續保持下去,有沒有看到那道欄杆?」姜文瑜指向跑道右側的護欄。

  「有。你要我騎這麼遠?」她光坐在馬背上看地面,兩眼已經開始發暈了。

  「頂多一百公尺而已,你大驚小怪什麼?」姜文瑜決定不輕易讓她逃脫。「記住,腳踝輕輕夾馬腹一下,飛毛腿就會自動走出去。別緊張,兩腿也別合得太緊,否則它感染到你的情緒就會跟著驚慌起來,變得不容易駕馭了。」

  水笙戰戰兢兢照著她的指令行事。果然她的腳踝身軀夾緊,飛毛腿就甩了甩尾巴,開始踏出月球漫步的節奏。

  沒有想像中困難嘛!

  三月的「流金馭馬場」除了動物和人群,外環的繽彩花艷替黃土跑道增加了幾許清雅。她騎在飛毛腿背上,沿著樓氏私人用道繞圈子,輕風襲來,含著淡爽的草葉聲香,漸次產生「飄飄然有若乘風飛去」的暢快感覺。

  「很好,你滿聽話的,待會兒賞你一片蘋果吃。」她滿意地拍拍飛毛腿脖子。

  「啡──」飛毛腿長嘶一聲,愛現的尾巴捲上來甩呀晃的。

  「多吃水果有益身體健康,小瑜告訴我你喜歡吃方糖,不過方糖容易造成蛀牙,以後還是少吃一點比較好。」

  馬兒的鼻孔噴出不屑的呼息,後腿突然打了個蹶。

  「啊!」水笙只覺得底下的「坐墊」突然產生劇烈的晃動,一時之間嚇得腿都軟了,當下也顧不得雅觀與否的問題,趕緊攬住馬脖子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啡、啡──」飛毛腿忽然長叫起來,嘶聲中充滿……連她這個門外漢也聽得出來,它顯然得意極了。

  「可惡,人落跑道被馬欺。」還說它溫馴可愛呢!以她的標準而言分明是頑劣不堪。「走走走,掉頭回去,不要再騎你了。明天就叫樓大哥把你賣掉,大騙子!」

  她拉攏韁繩,硬把馬頭轉回起跑點的方向,姜文瑜遠遠站在彼端等她。

  「你究竟是如何騙倒每個人,甚至樓大哥,讓他們以為你很馴良的?他們買馬的時候應該找我一塊兒去才對,我一眼就可以看穿你的邪惡的本質。」她咕咕噥噥地念個沒完,臀部挪向馬的鞍的後半部,決定盡可能跟它保持距離。

  方纔坐穩,走沒幾步路,飛毛腿又想作怪了,它定定停在原地,任憑她如何呼喝它硬是邊尾巴也不肯晃一下。

  「喂!快走啊!」水笙俯身拍拍它的勁脖。

  飛毛腿噴幾聲氣,這回表現出來的情緒和第一次的惡作劇不同,感覺起來似乎煩躁許多,水笙正想再拍拍馬脖子安撫它,它的四隻蹄子忽然用力踱踩著軟軟的黃土地,揚起沙褐色的漫天塵埃。她沒料到飛毛腿會這樣撒野,猛地吸進幾口空氣中的微粒,咳嗽起來。

  「別鬧了!」馬兒的情況不太對勁,她忽然膽怯,只想快快驅它回到起點,脫離它的勢力範圍,她挺起坐姿,腳踝用力夾逼它的腹部。「快走,快──」

  始料未及的意外於焉發生。

  她的臀部才剛陷進馬鞍,飛毛腿霍然舉起前腿,對著天空長長地嘶鳴一聲,它人立起來的高度足足有兩公尺以上,水笙嚇壞了,只覺得自己倏然往下滑,連忙死命地摟緊它的脖子不放。

  「啊──」她要摔下去了!現在倘若掉落在地上,絕對會被它的鐵蹄硬生生踩死!「不要!救命!樓大哥──」

  飛毛腿的四隻腳不停在跳躍踢打,想盡辦法要將背上的負擔甩下來。水笙被它驀然發狂的反應完全嚇住了,只曉得緊閉著眼睛粘在馬背上尖叫。

  「水笙!」遠遠的,姜文瑜發現情況不對勁,扯開大步沒命地朝她跑過來。「水笙,捉緊!千萬不要鬆手。」

  「樓大哥──救我──」

  飛毛腿跳了半天甩她不下來,也不知從哪裡找來一股蠻勁,揮開四隻馬蹄使勁往前面衝出去。眼看它即將一頭撞上跑道邊際的護欄,水笙的魂魄登時飛到九霄雲外。

  「啊──」尖叫聲中,她的身體伴隨著馬軀輕飄飄騰上半空中,木柵拋在身後,飛毛腿落在地上繼續往前跑。

  它已經衝進公用的馬場跑道,好幾匹同欄受到它橫衝直撞的刺激,紛紛鳴放起來。水笙耳際只聽見風聲、馬蹄聲、人們的驚叫聲,雙眼閉得緊緊的,一顆心提到喉嚨間隨時有可能跳出來。

  誰來救?誰能門飛毛腿停下來?樓大哥……

  「當心!」另一道馬蹄聲緊緊追趕過來,陌生的男性呼喚充滿關切的意味。「放輕鬆,不要緊張,輕輕拉住它的韁繩。」

  不,她會滑下去,她一定會掉下去!

  一隻厚實的手掌打橫冒出來,身軀扯緊飛毛腿的馬韁,狂奔的速度緩了一緩。

  「很好,繼續保持這種速度,接下來……」幫手的男人尚未說完,飛毛腿突然被場邊的草繩絆了一下,前腿猛然跪倒。

  水笙感覺到一陣恐怖的天旋地轉,原以為自己會遠遠飛向馬場的另一端,柳腰突然被某人的大手環住,身體騰空了。臨時救下她的男人自己重心不穩,兩人搖搖晃晃地跌向柔軟的黃土地。

  她摔得七葷八素,胃部翻湧著止息不住的作嘔感。

  「水笙,你還好嗎?」姜文瑜騎著馬急急忙忙地趕過來,「你有沒有摔痛哪裡?腳呢?骨頭呢?那只該死的笨馬,好端端地怎麼突然發瘋?我非拿槍斃了它不可!」

  她喘過氣來,勉強對好友微笑,「我……我沒事……多虧這位先生救了我。」

  陌生男人的臉孔覆滿塵土,卻掩藏不住一隻炯炯有神的亮眸。他輕輕扶起她,伸手拂支她鼻頭的草屑,舉止竟然顯得十分親密。

  「你真的沒有摔傷?」語氣溫和而可親。

  「沒有。」她漾出感激的笑容。「多謝你的幫忙。請問你是──」

  陌生男子深深看進她的眼底,眸光交錯著難解的情緒:「我?我只是這裡的馬伕,無名小卒而已,即使再見面,你也不見得認得出我。」

  「別這麼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可能忘記你?請你告訴我府上住哪裡,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她誠摯的眼迎上他。

  陌生人溫柔微笑,卻不答話。

  「水笙,我們先走嘛!我載你到醫院檢查一下,確定你沒事才好。」陌生男子注視水笙的眼光太不尋常,姜文瑜自認是個清明的旁觀者,站在一邊暗自皺眉頭。

  「不用了,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她挺直身體,小腹忽爾傳來細細的抽痛感,當下不適地皺了皺眉頭。

  「拜託,你的臉孔都沒顏色了還跟我逞強!走走走,咱們去照張X光,說不定你的哪根骨頭碎裂了哩!馬伕先生,飛毛腿就麻煩你幫我們牽回樓家的馬廄好嗎?」她不等對方答話,逕自也拉著水笙往出口走。

  她回頭投去最後的眼波。

  那個陌生男人回她一個微笑,定定杵立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雖然原本錄屬於施家的「施展礦藏公司」已經換了主人,樓定風倒沒費心把自己的姓氏或名號嵌進招牌裡。當初的設定是,公司既然屹立了四十多年,沒理由中途改個招牌困惑客戶的耳目。然而現在,面對這群固執保守的董事會成員,他開始考慮名正而言順的必要性。

  「南非的礦藏已經很豐富,『施展』加入當地的競爭可能不會有太大的伸展空間。」年由花甲的老成員皺著眉頭審視眼前的分析數據及市場資料。

  其他董事紛紛點頭。

  「成本圖表顯示當地的勞工價格非常低廉,另外也因為該國的礦藏豐富,自身具備了冶礦、炬煉礦的基本知識,礦貨鋪銷到世界各地網路也四能八達,所以極端適合做為我們採礦了以後二次加工、鍛金的據點,這是樓先生打算在當地成立分公司的原因,至於能否加入當地的銷售市場倒不在本公司的發展重點之內。」江石洲主動提出說明,眼角瞥見主子的手指以幾乎無法察覺的節奏點著拍子。

  樓定風的小動作不多,所以格外容易記住。打拍子即代表他對眼前的人能力產生懷疑,並且開始感到不耐煩。

  「大家還有其他意見嗎?」自開會以來他第二次開口,第一次則公僅說了四個字「大家請坐」,甚至連主詞都一樣。

  「我想……」別一位元老遲疑地開口。「或許往其他洲路發展分公司的計劃,應該經過更具體審慎的考量後再執行。」

  說來說去,他們只三個單字了得:「怕怕怕。」

  「諸位覺得我的計劃仍然不夠審慎具體嗎?」他忽然露出淺笑,看起來和顏悅色得令人發冷汗。

  原本還以為若干措施在這間公司裡放不開手腳,是因為老臣子對施家忠心耿耿,暗地裡聯合好了處處與他作對。直到共事了一年多他才發現,他們根本僅想守住既有的成果,對於主動開發出擊的提案已經失去活力,並且擔心改變現狀會對他們的地位帶來不利的影響。即使施長淮在場接管,恐怕也會面臨和他相似的爛攤子。

  「呃,我們並非指責你的發展企劃不夠健全──」無論從哪個觀點來看,南非的洲際計劃都是個面面俱到的提案,也因為如此,他們無法提出強而有力的反駁,每個人臉上紛紛露出不豫之色,又不好說些什麼。

  「哦?那麼又是哪方面的問題呢?」他把大家心裡該解答的部分做個總結。

  「樓先生,恕我直言,不過施老先生生前曾經評析過,本公司現階段仍然應該採取保守務實的作風,先站穩流金島的生意……」

  「『施展』在流金島已經紮了超過三十年的根,很穩了。」他中途截斷對方的發言。果然使出意料之中的招數,活人的嘴說不過他,立刻把死人抬出來當手段。「我非常感含各位對施氏的耿耿忠心,畢竟施家和先父曾有良好的友誼關係存在,諸位顧惜他們也就等於顧惜先父 。」他逐一迎視與會人士的眼睛,一雙接著一雙,直到眾家大臣子紛紛迴避他的眸珠。「不過,請大家看在三十年前先父也曾經是『施展』的元老份上,給與我同等的鼓勵與支持。公司隨著潮勢所趨而演進絕非壞事,只要每個步驟經過領導層詳細的計劃和掌控,這些演變導向負面成果的機率就會減低。我不能向各位提出百分之百的保證,然而我們最終的目標是一致的──追求公司最大的收穫率。」

  大夥兒被他的一席話堵塞得面面相覷,這幫老臣子對樓、施兩家的恩恩怨怨頂多知道一些皮毛,但是當初他父親和施老先生一手打下「施展礦藏」的天地,卻是不容置疑的事情,論起承繼的資格,他絕對比得過任何施家人。

  「那麼,諸位成員願意表決通過這項提議嘍?」打拍子的手指收束成拳頭。

  這就是佔百分之三十七股權的壞處,縛手縛腳。

  嘟嘟、嘟嘟、嘟嘟!內線電話的鈴聲暫時沖淡會議室內滯凝的氣氛。

  樓定風蹙眉頭接起話筒。

  「我明明交代過,開會期間不准把電話接進來。」沉著聲音質詢秘書的辦事能力,對方急促地回答了些什麼,他肅重不悅的臉容突然變色。「何時發生的事?幾號房?」又靜靜聆聽片刻,應了聲「知道了」便放下話筒。

  「抱歉,臨時發生一件意外,我必須提早退席。接下來的董事會議由江先生代理我進行。」他禮貌地起身,幾度徐緩而優雅,江石洲卻由他眼中辯識出焦躁的神采。

  突然發生的事件想必極不尋常,替樓定風做事以來,他人會議中提早離席的次數五隻手指頭數得出來。

  樓定風湊近耳邊輕聲吩咐:「水笙出了意外,現在躺在醫院裡,我過去看看,你幫我弄定這班人。」

  也不等助手反應過來,撩起西裝外套便邁出會議室。

  步伐越跨越大,走到電梯前已經等於小跑步。

  怎麼會說入院就入院呢?早上還開開心心地送他出門切切叮嚀他務必回家吃晚飯,因為今天是他們相識滿一週年的日子。結果她居然以住院做為慶祝他們結緣的方式!

  車子如疾鐵般飆駛向「流金醫院」,穿梭在滿盈的停車場內,方向盤一打,堪堪駐進兩輛小貨車的空隙間,隨手拉下車輪匙直奔水笙的病房。

  「水笙!」連門也來不及敲,直直闖進。「怎麼回事?為什麼入院?哪裡不舒服?」

  她靠坐在病床上休養生息,乍見他來到,俏容忽然轟地灼燒成艷霞的顏彩。

  「臉這麼紅,發燒了?」距離早上分別才幾個小時,她的高熱也未免來得太迅速。樓定風橫坐在床沿,手掌扶高她的面頰。「咦?摸起來不太熱,究竟怎麼回事?」

  「沒事……」她的紅顏焚漫得越來越離譜,突然莫名其妙地撲進他懷裡。「肚子有點痛,現在沒事了。」

  「你吃壞肚子了?」他揪起眉頭開始罵人。「真是的!我明明警告過你,肚子餓了就叫老程下碗麵給你,沒放進冰箱裡的東西別亂吃,你老是講不聽,鬧肚子痛算你活該!」

  水笙支支吾吾地應他,臉蛋貼緊他的胸口,更是不肯抬起來。

  「先生,不要剛到就亂罵人好不好?」姜文瑜適恰提著表當勞紙袋推門進來。「准媽媽動到胎氣了,你還不對人家溫柔一點。」

  「胎氣?」他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什麼胎氣?水笙又沒有懷孕,哪來的胎……胎氣!」最後兩個字是用嚷的。

  他傻住了!水笙?胎氣?小孩?

  水笙懷孕!准媽咪!

  「你懷孕了?」不可思議地將她推到一臂之遙,震駭的黑瞳盯住她小腹。水笙大羞,硬想藏進他胸懷,他卻硬是瞪著她的腹部發呆。

  扁扁平平的。裡面當真孕蘊著一個小嬰兒?他的孩子?

  他即將有自己的孩子了……二十歲那年失去父親親人,此後便單打獨鬥走過這些日子,期間雖然有小江的加入,情感上仍然於獨立的個體,沒有知己、沒有朋友、沒有深刻的愛人,沒有成家植根想法。孤傲於天地之間,也不覺得孤寂無依。直到水笙參與他的生活圈,時時刻刻的環繞著他的身邊,剛強清冷的生命突然溶進甜蜜的因子。

  對慣常獨行的他而言,兩人世界是一項鮮奇的嘗試。傍晚有人蜷縮在他身畔入睡,早上賴著他不肯起床;他必須盯著某個人按時吃飯、按時運動,出外時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

  他須付出關心!而他已經超過二十年不曾在自己體內找到「關懷」的情愫,以及──愛,遑論擁有正常的家庭。

  一個有爸爸、媽媽、兒子、女兒的正常家庭……

  不!慢著!一點都不正常,他和水笙尚未結婚,生出一窩私生子怎麼會叫「正常!」

  「不行!」他突然出聲。「我打個電話到法院安排時間,咱們要盡快結婚。我想想看……明天我必須到採礦場視察工人的進度,還是把日期訂在後天好了。水笙,你覺得呢?」

  她乖巧地點頭,「好……」

  「不好!」姜文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男方求婚居然求得隨隨便便,女方允婚也允得馬馬虎虎。什麼世界呀!「你這男人未免太浪漫了,求婚是這等求法的嗎?人家章水笙是你的女人,你未來的妻子,你孩子的母親耶!你好歹也該送她一束鮮花或者燭光晚餐吧!」

  「為什麼?」提出疑問的人,出乎她意料之外,竟然是水笙自己。「我們天天聚在一起吃晚餐,也常常出庭園裡賞花散步,有什麼差別?」

  「當然有。」姜文瑜怪叫。「他打算和你結婚,當然得表現一些基本的誠意。」

  「可是結婚之後我們仍然和現在一樣,又不會有任何改變,為什麼弄出一大堆古里古怪的花招求婚?」她覺得有婚可結就不錯了,誰還睬它樓大哥求婚時夠不夠羅曼帝克。

  姜文瑜為之語塞,她努力替朋友爭取揚眉吐氣的機會,沒想到「受爭取的對象」不理她,連「代為爭取的一方」也不感激她。真是呂洞賓遇狗!

  「好吧!隨便你們。」她沒啥好氣地咕噥。「看在水笙替你生孩子的份上,好歹也該輪到她神氣一次嘛!人家還為了小貝比而躺病床哩!」

  病床,對了!

  「好端端的,你怎麼會動到胎氣?」直到此刻才想到要追究責任。

  慘哉!兩個女人面面相覷,當時盡記著聯絡他來探查水笙的傷勢,反倒忘記擬好開脫的借口來了。

  「這個……」姜文瑜支支吾吾。

  「我們去騎馬,不小心跌下來了。」水笙的辭典裡沒有「說謊」兩字,尤其面對樓定風。

  「你們跌下來,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受傷?」捕頭繼續探逼口供。

  「因為──」姜文瑜想亡羊補牢。

  「因為只有我跌下來,小瑜不在馬背上。」水笙破壞了她的企圖。

  世界大戰爆發。

  「只有你?」他勃然怒吼。「你怎麼會單獨騎在馬上?才剛學上馬背就想騎著跑了?我明明警告過你,沒有我在場不許單獨去馬場,為什麼不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從馬背上摔下來,跌斷脖子而死的?摔死也算了,如果被馬蹄踩成殘廢或植物人呢?動了胎氣還算小事,流產怎麼辦?」

  兩個女人被他轟得半天吭不出聲音來,水笙足足愣了兩分鐘才想到要哭。

  「你居然說這種話……」才一轉眼的時間,清淚浠哩嘩啦流淌下來,染濕了滿面的冰肌玉膚。「什麼叫『摔死也就算了』?難道你巴不得我早點死嗎?我也不想騎馬呀?誰叫你硬要買馬給我……嗚……姜文瑜想偷偷教會我,讓你驚喜一下,結果你不但沒驚沒喜,還詛咒我早點死……」

  天哪!秀才遇到兵,而且是不講遊戲規則的女兵,他滿肚子的長篇大論與她說得清才怪。

  「水笙好像每次跟你出去都會發生事故。」轉移爆破對象。

  「我……這……這是意外,純粹的意外,而且哪有每次都發生?你太誇張了。」姜文瑜努力眨動無辜的睫毛。

  「哦?」他冷冷橫睨她。「同樣的意外發生在同樣的人附近,若非這個人存心蓄意,便是她太粗心大意。」

  「小瑜不是有意的。」水笙覺得歉疚,倘若他吼不到她,通常會把氣出在其他共犯身上。

  「閉嘴,你繼續哭你的!」一句話就斥得她淚眼汪汪。「以後你想和朋友逛街一定要找小江陪同,否則就乖乖留家裡等我回來,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的意外發生。」

  自從身畔多了她,雖然增加了很多人生樂趣,煩惱可也不少,偏生她就像綠洲中的甘泉令人欲罷不能。

  由此可知,太「水」的女人也有副作用的。一不小心就會衝進氣管裡……很嗆!

  砰!

  溫室的玻璃門被一隻憤怒的手掌用力揮開,狂風驟雨的來勢急匆匆刮向豬籠草的花架,穩穩煞在女主人的面前。女主人倏哉游哉地蹲在地上,繼續挑除支架上雜草和小蝸牛,看也不看來人一眼。

  「這是什麼?」兩根尖銳長利的松針飄然落到她的腳踝。

  「咦?你連松針都瘁不出來。」她淺淺取笑他。

  「少跟我打迷糊仗。」來人冷蕭的眼光緊盯住她。「你心知肚明我是在哪裡打到它們的。」

  「哦?那裡?」她起身取過澆花器,開始裝水。

  好!她想玩遊戲,大家一起來玩。

  「章水笙今天莫名其妙從馬上跌下來。樓定風會買那匹『飛毛腿』給她,就是因為它出了名的馴良,今天忽然撒蠻未免太奇怪了,所以我潛進樓家的專屬馬廄檢查原因,結果在它的鞍座下發現這個。」他指了指地上的證物。「有人事先在馬背上劃開兩道淺淺的口子,兩把松針放進傷口裡。水笙的個子嬌小,剛剛上馬時不壓到『飛毛腿』的背傷,直到半途移動了位子,『飛毛腿』吃痛,突然發瘋般把她甩到地上。」

  「唉呀!究竟是哪家馬場那麼不小心?警覺措施太差勁了。」她提起澆花器,輕鬆自如地噴灑著外型奇異的植物。

  大掌突然扯過她的手擘狠狠一甩,她砰然撞向玻璃牆面,腦袋震得七暈八素,尚未調勻呼息,一隻臂膀抵她住的項,威脅著將剩餘空氣擠出她的肺腔。

  「水笙的馬牽出來之前,我看見你的人溜進樓家的馬廄。」

  「你認為是我派人設陷阱害她的?」她仍然氣定神閒。

  「我只說一次,你給我聽仔細!」他湊近她的眼睛,望進她的眼底。「無論是不是你派去的,以後假如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而你湊巧是最具嫌疑的主謀,我絕不會對你客氣。」

  「我浪漫呀!未婚妻跟別的男人跑了,你非但不恨她,還暗地裡處處保護她,真令人懷疑那個章水笙何德何能,竟然能讓兩個互相敵對的男人對她死心塌地的,供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她譏誚地嘲弄道。

  他冷笑一聲鬆開鉗制,逕自走出溫室。

  「唐正方明天下午抵達流金島。」她捺下醋怨,平靜地提醒他。「別忘了,姓唐的和我們站在同一條船上,你的章水笙不是。」

  他仍然不回頭。

  「唐正文打算和我們聯手對抗樓定風,希望你能暫時拋開兒女私情,明天準時出現在會客室。」她的聲音追著他出門。

  「再說吧!」他的腳步緩了一緩。「不過有兩件事情應該提醒你。第一,你口中的『我們』並不包括我;第二,拋不開兒女私情的人是誰你心裡清楚。別再找章水笙麻煩!」

  透明門扉輕輕合掩。

  匡啷、噗通的聲響跟著揚起,盆栽拋擲與粉碎的噪音陸陸續續從玻璃屋內傳出天際。

第九章

  樓家來了一位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訪客,張太太看清楚來人的面目時,險些暈過去。

  鬼!

  光天化日之下,冤鬼居然找上門來討命!

  「你你你……」發抖的手指對準他的鼻尖。

  「啊!我認得你。你是張小倩的母親,小倩以前去『雪湖』打過工,辦起事情井井有條,我對她印象非常深刻。」施長淮和善地寒暄,笑綻出一口光潔的白牙。

  「施……施……」

  「很抱歉臨時上門拜訪,希望不會對你帶來任何不便,樓先生在嗎?」

  「在,在──」該如何處理才好?大對頭非但活得安全又健康,甚且主動找上門來,張太太方寸大亂,腦筋完全停擺。「呃,麻煩您在客廳稍候,我遣人去知會樓先生。小莉,還不快去?」

  小莉快步衝向宅屋的後進。

  不一會兒,樓定風的形軀出現在客廳的入口,步履清閒,即使對於敵方突兀的生還和出現懷著任何驚愕感,他也未曾表現出來。

  兩個男人的視線相交,他們曾經見過許多次,尤其樓定風隱若在「雪湖山莊」工作的那幾個月,他們甚至分享過同一包香煙,同一壺咖啡。猶有勝者,他們對同一個女人感興趣,也先後愛上她。

  施長淮暗罵自己竟然瞎了眼睛,樓定風形諸於外的氣質分明不屬於泛泛之輩、池中之物的,他早已察查出來,卻任由心底的警訊化為惺惺相惜,以到於埋下家破人亡的禍胎。

  「稀客、稀客,好久不見。」樓定風悠哉游哉地踱回黑色的皮沙發前坐下。

  「你似乎不太意外看到我。」施長淮挑中他對面的位置落座。

  「半個月前你一踏上流金島的土地我就知道了。」他只是沒料到施長淮竟然敢大大方方上門找他。

  「如此說來,你也不意外我仍然活著嘍?」必須承認,樓定風鎮定的反應超乎他的想像之外。

  「這麼說吧!我打一開始就猜到你有可能沒死。」樓定風接過張太太遞來的熱茶,以禮貌的笑容摒退她。

  偌大挑高的客廳裡,兩雄相對。

  「你沒想到斬草除根嗎?」施長淮笑得嘲謔諷刺。「你不怕施家面臨淒涼的命運日後在你的子孫輩重演?」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樓定風微笑。「施家十年前開始沒落,目前為止僅剩一家『施展公司』和兩處礦區值點小錢,而我已經掌握了『施展』大多數的股票,也就等於控制了施家的經濟命脈,即使你留著一條命在,也奈何我不得,我何必白白傷神掛懷?」

  施長淮深深吸進一口長氣,讓蘊含著甜甜花香的空氣在他胸腹間沉澱、陰涼。踏進樓宅,即便是一呼一吸之間也感受得到她的芳美。

  「顯然你已經勝券在握,吃定施、唐兩家了。」

  「你們欠我的。」他的嘴角勾開一道模糊的微笑。「首先背棄咱們三家友誼和合作關係的叛徒是你們,我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你以為我打算除掉你嗎?錯了,我不但不會對付你,反而希望你活得好好的,親眼看見我將施家的產業玩弄於股掌之間,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也親眼看我買下『雪湖山莊』的廢墟,依樣畫葫蘆地蓋一座施家大宅,再放一把火燒個精光,或者養個小老婆藏在裡頭;我更希望你親眼看見水笙留在我身邊,替我生兒育女,無怨無悔,時時刻刻提醒你她原本該是你的妻子。如果你死得不明不白,想想看我會喪失多少樂趣?」

  「你!」施長淮直想衝過去掐住他脖子。

  樓定風的眼中閃動濃冽的惡意和邪憎,渾身蓄勢待發,隨時等著他撲過來,直接攻擊他最不堪一擊的弱點。他的腳步動了一下,瞥見對方胸有成竹的表情,驀地硬生生煞住疾衝而去的勢子。

  冷靜!務必冷靜!在樓定風的地盤上你絕對討不了好,他故意激怒你、打擊你,千萬別讓他稱心如意。

  他再深呼吸一下,轉瞬間鎮定下來。「我瞭解你對施家和唐家具有強烈的怨恨之情──」

  樓定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激賞。施長淮自我克制的工夫比任何人都到家,屬於典型成大事的人才。

  「──我不否認當初確實是我父親和唐伯伯合謀竄奪樓家的財產,然而二十年前的當事人已經消逝,目前活在世上的遺族才是受害人,白白為了上一代的恩怨付出代價。冤冤相報永遠不會有止休的一天。」他伸出右臂揮動,手膀抬高到四十五度角便無法再往上提。「你看拜你的毒針所賜,我的右手算是廢了一半,但是我打算徹底放下這段過往仇恨,不再追究,希望你也做得到。」

  「真大方!」他不置可否。

  施長淮耐住性子。「我今天來訪的目的是想讓你知道,父親曾經在我二十歲贈與一幢南美洲的小別墅,我打算搬過去定居,再也不回流金島,希望你還給我私人擁有的東西,並且成全我退隱的心意。」

  他好笑地揚高眉角。「那幢別墅的產權並不在我手上,你顯然求錯人了。」

  「不,沒求錯,別墅的產權仍然屬於我,它並非我想向你討還的目標。」施長淮緊緊望進他眼底,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我懇請你讓我帶走水笙。」

  喀!他手中的小茶匙空然不聽話,跌落暗紅的波斯地毯上,樓定風瞇起眼睛專注地盯住它,他像非常訝異它居然會脫出他的掌控之外,然後抬高眼眸,迎上施長淮警戒的凝住。

  「我為什麼該答應你?」他若無其事地撿起茶匙。「她根本不記得你的存在,在她的世界中只有我──樓定風,即使我答應了,她也不可能願意跟你走。」

  施長淮當然明白他說的話字字屬實,但是親耳聽見敵手如是提醒他,心頭仍然覺得痛苦。

  「對我而言沒有差別,一旦長時間相處下來,她仍然可能重新認識我,甚至再愛上我一次。」他特意強調那個「愛」字。水笙原本深愛的男人是他,樓定風哪根蔥都不算,他已經失去太多,不能再放棄水笙。

  兩個男人不斷以各自擁有的武器明爭暗搶。

  「對我卻有差異。」樓定風冷颼颼地微笑。「她父親當年參與陷害我家人的陰謀,父債子還,由她付出應得的代價也是天經地義的。我留她在身邊,可以盡情地傷害她、折磨她,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償我多年來承受的怨火,怎能輕易放過她?」

  「水笙是無辜的。」施長淮終於忍不住吼出來。「我們都是無辜的,你心裡清楚得很,如果你想報復,儘管衝著我來好了,別傷害她!」

  「太遲了。我們已經辦妥結婚登記,她可是名正言順的樓定風夫人,你憑什麼要求我捨棄新婚的嬌妻?再說,現在讓你帶走水笙,也等於帶走我的孩子,我怎可能放她走?」

  施長淮重重一震。

  「水笙懷孕了?」幾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水笙懷了別人的孩子?他原本預擬過自己會面臨各式各樣的刁難和阻撓,唯獨忽略了這個可能性──水笙懷了樓定風的孩子……

  他足足愣了好幾分鐘,心神俱失地注視著前方。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樓定風究竟存著什麼心思?他想讓水笙嘗盡懷孕生子的苦楚,進一步掌握她的嬰孩,痛中折磨她們母子嗎?有可能,一個被報復怒火吞噬心靈的男人任何狠事都做得出來。他該如何讓水笙脫離他的魔掌?

  「嗨!」水笙突然悄沒聲息地溜進來。「你有客人呀?」

  樓定風乍然聽見她的聲音,好不容易握穩的茶匙再度跌回地毯上。

  「你跑進來做什麼?出去!」他板起臉來。

  「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告訴你。」水笙成天看慣他青著臉了,嚴厲的口吻已經很難嚇得倒她。她靈眸溜轉,突然認出來客的身份。「咦?馬伕先生?」

  他們見過?樓定風心頭泛起強烈的驚異和不悅,他要完全杜絕她和施長淮面對面接觸的機會。

  「樓大哥,上回就是他把我從馬背上救下來的。」水笙忙不迭知會他。「馬伕先生,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我曾經回去馬場找你,想當面向你道謝,可是沒人認識你,所以我猜想你一定不是普普通通的馬伕。樓大哥,是你派人找到他的嗎?」

  「對,你先出去,我和他談完正事再找你。」

  「不用,你不用急著找我,我就是進來告訴你這年事情的。對不起,馬伕先生,我借用他一分鐘。」她輕輕拎著他衣角來到門口。

  樓定風知道客廳的回音會讓施長淮清楚聽見他們的交談,心裡恨個半死。剛才嘴裡恐嚇得多好聽,要拿她當武器打擊敵手。結果呢?不到三分鐘她就闖進來揭穿他的虛張聲勢。

  這個章水笙分明是天生下來克他的!

  「到底有什麼大事?」他咬牙切齒地嘶著嗓門。

  「姜文瑜找我們去看『國際玉石展』,既然你有客要,我和她自個兒去嘍!」彷彿擔心他橫加阻撓似的,沒等他回答又自動加上一句:「我們晚飯之前就會回來,你不用麻煩江先生跟著我們,好不好?」

  施長淮隔著一段距離瞧見她的表情,心頭一動,以前水笙也常常軟著嗓腔求懇他,神情便和她此刻的姿勢語態一模一樣,輕晃著對方的手臂,紅灩灩的嘴唇略微噘翹起來,膩在人家身上拚命喃問著:「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用這等溫雅可愛的方式求告,教人怎捨得說「不」?

  隨即又泛起酸澀難言的滋味。以前他是唯一有幸受到她這般祈求的男人,而今,她甚至不復忘記他了……

  「不行,明天再說。」樓定風顯然比他狠心許多,一口氣拒絕,想都不用想。

  「可是今天是最後一天。」

  「那就別看了。」他完全不留商量的餘地,轉身欲走回客廳。

  「為什麼我不能跟她去?」她眼巴巴地纏上來。

  他可以感受到施長淮盯視的眼神,偏偏沒法子以一句話簡簡單單打發她,只好竭力壓低聲音。

  「誰曉得你跟著他出去又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測的意外!你們兩個的素行太惡劣,怪不得別人!」

  「那麼你就應該自願擔任護花使者呀!你答應過在展覽結束之前陪我去的,你答應的!如果你沒空就應該早說。」

  「好好好,別吵了,別吵了。」實在給她纏得沒法。「吃過晚飯再說,我先招呼客人。」

  「展覽下午六點就結束了!」她執意不放過他。

  「章水笙!」他火大得快暈倒。「你要是再胡鬧,我就──我就──」

  「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什麼。她壓根兒不怕他,頂多流幾滴淚水給他瞧,他就棄甲歸降了,樓定風挫敗地歎息。

  「你去看展覽吧!」施長淮突然插嘴。「來訪之前沒事先預約原來就是我的不對,不好意思再佔用你們的時間。」

  多麼識相的客人兼恩人!水笙霎時覺得萬分對不起。

  「沒關係,你們繼續談,我──呃──」可是她實在不想放棄看展覽的機會。

  「無所謂,我先走一步。」施長淮走到他們身畔,再也克抑不住,溫柔拂開她頰邊的髮絲。「水笙,樓先生考慮是正確的,為了你的安全因素著想,以後盡量少和那位姜小姐出去。」他別有深意的眼神移向樓定風。「記住!千萬不要單獨和她出去!」

  投與她最終情意悠悠的一瞥,伸指再觸了下她的頰膚,轉身而去。

  為何施長淮特意強調水笙應該避免和姜文瑜獨處?顯然姓施的知道某些不知道的內幕。他暗暗留上了心。

  除了樓定風,水笙不太習慣被其他男人扶碰,然而馬伕先生表現出對她無限親密的感覺,委實太過奇怪,害她莫名其妙被他摸了好幾下。

  「他好像和我很熟耶!」她不解。

  「這要問你自己呀!為什麼人家只見過你一次,就和你這麼熟悉?」他沉著一張臭臉。

  真令他丟透臉!此刻施長淮恐怕躲在車子裡偷笑他色厲內荏,嘴裡說得好聽,表現出來全不是那麼回事。這個該死的章水笙,當真以為他不敢把她吊起來?

  ……

  好吧!或許他敢,但是他不會這麼做。說來說去,保能怪自己沒出息。

  忍不住揪住她惡狠狠地吻住。

  「等……等一下!」她趕忙掙脫他的鉗制。「我們先去看看展覽好不好?現在已經三點了,只剩下三個小時就關門,我們要把握時間。」

  她仍然記掛寶貝展覽會。

  他投降!

  精彩!

  十二歲加入街頭小混混的幫派,十四歲吸食強力膠而被校方記一次大過;十五歲因勒索同學財物再記兩次大過,辦理休學;十六歲采自學方案取得國中同等學厲,同年考上高中,編入一年十六班,與章水笙結為同學;高中二年被捕,父母出面交保收押,同年舉家移民加拿大;之後曾陸續回訪流金島,與高中時期的同學有所接觸,經由水笙與「雪湖山莊」的人士結緣。

  「姜小姐的經歷真是我彩多姿,簡直像一部活生生的不良少女奮鬥史。」江石洲吹了聲口哨。

  「她和施長淮扯上關係倒是令我非常驚訝。」樓定風瞭解姜文瑜之流的女人,表面上裝出嘻嘻哈哈的、沒有城府的假象,其實心眼比任何人更複雜。

  他和這類女人交過手,明白她們的能耐,她們愛憎分明,陰險狡詐,一旦相中目標便非想盡辦法奪到不可。是典型最毒婦人心的寫照。許多大奸大惡之輩便是由這種小奸小惡演變而來的。

  「據說,施長淮來訪期間暫時寄住在姜文瑜家裡。」

  「以後別讓她再和水笙接觸。」既然施長淮特意提醒他防著那個女人,用膝蓋想也知道,水笙前幾次的意外絕對和她脫不了關係。他早該發現的。而他竟然失去最基本的警覺心,簡直不可原諒。幸好目前為止水笙仍然安全無恙。

  「這些事情需要讓章小姐知曉嗎?」江石洲揚揚私家偵探的調查文件。倘若大家防範了半天,水笙卻偷和她跑出去逛街聊天,他們豈不是白做了半天工。

  「嗯……」樓定風沉吟半晌。水笙太天真了,即使據實告訴她姜文瑜的居心叵測,肯不肯相信還是一回事呢!「看情況而定,我會選個適當的時機和她談一談。另外有件要緊事要你幫我辦妥。」

  江石洲立刻掏出記事本準備。

  「我要你在瑞士國際銀行以我私人的名義成立一個活期帳戶,將這筆款子匯入戶頭裡。」他提筆簽下一張美金支票。「記住,你私下進行就好,避免經由公司方面的管道,這筆數額就列為鐵私人支出,總之別留下任何記錄。」

  江石洲領命而去。

  他踱向窗前,澄前如汪洋的蒼穹覆蓋著土地,也覆蓋住千千萬萬人的恩愛糾葛。地平線的底端,暗褐色的雲朵隱隱浮動,象徵著另一波風雨即將在未知的歲月中來臨。

  風暴雨驟。

  何時會來?何時該止。

  他不明白自己預期著什麼事件的發生,然而心中竄動的異感在提醒他,不平靜的事端即將產生,而他的第六感向來靈驗。

  「樓大哥,快下來。」水笙站在庭園裡揮手,一襲雪白的連身短褲裙。「我和李玉娟合作培育的蝴蝶蘭已經開花了。」

  「你進來拿頂草帽戴上,大熱天的也不怕曬頭。」海島型的未春已經透出幾分盛夏和氣溫,再曬下去她非中暑不可。

  「你先下來看看嘛!園丁先生稱讚我們的蘭花長得好,他打算連溫室裡的幾盆劍蘭一起送去參加比賽。如果入選前三名,起碼可以獲得二十三萬的獎金。」

  「你又不缺錢,學人家湊什麼趣?快進屋裡來。」醫師指示,上回水笙摔下馬影響到胎氣,接下來的日子裡可能會出現點狀出血或酸痛的後遺症,為了未來的懷孕過程順利起見,平時應該多多休息。

  「那不同啊!你拿錢給我用和我自己賺來的成就感是不一樣的。」她和他拗上了。

  他無奈而笑,只得下樓鑒賞她的寶貝蘭花。

  日子能夠這般持續下去嗎?他胡亂臆想著。日日品評她的栽種,享受水笙在身畔的安寧生活……

  他忽然覺得倦了,厭倦這種無時無刻算計他人,或防止被他人算計的生涯,厭倦這種記掛著舊恩怨,不得解脫的心情。施長淮想攜同水笙隱遁到南美洲的小別墅,他忽然非常欣羨他的瀟灑解脫。

  或許,他也該考慮提早二十退休,帶著水笙、小寶寶以及她的得獎蘭花,避居阿爾插斯山的小木屋裡……

  現在應該不算太遲吧?

  抬眼望去,天際的雨去又陰暗幾分。

  「大致上的計劃如此,其他人沒有任何意見?」唐正文冷冷地玩銀色彈簧刀。

  「當然有意見。」她的弟弟唐正武喃喃抱怨。「幹麼拖到月底,依我看意見。咱們明天晚上發動攻擊,大大方方地殺他個片甲不留,讓那姓樓的傢伙連褲子來不及穿就被弄死在床上。」

  「你急個屁呀!沒聽過吃急弄碗碗?」唐正文飛神准地小弟耳邊。咚地一聲釘在像木窗框上。「咱們家的錢全給你賭馬賭光了,你以為我們可以傚法樓定風那小子,事後花大筆錢買人心哪?如果善後的退路沒安排妥當,到時候大家全得一起死。」

  「那又如何?叫我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待上半個月,簡直比互還難過。」他小弟不甘示弱地嚷回去。「而且你憑什麼怪我愛賭馬?你自己花在拉斯維加斯的錢難道比我少嗎?」

  施長淮對他們家醜拚命外揚的醜態暗暗皺了皺眉頭。

  「安靜!」在場唯一女性成員出面穩住局勢。「總之計劃大致訂定了,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四個星期後再碰面。請便!」毫不客氣地發出逐客令。

  兄弟兩人你推我擠地離開了宅邸。

  直到單處時,她才稍稍放軟了姿態。

  「你看起來彷彿非常不敢苟同的樣子。」

  「我說過了,你們的計劃不干我的事。」施長淮冷冷淡淡的。

  「真大方。別忘了,我可是在替你報殺親之仇,奪愛之恨呢!如果事情成功了,唐家兄弟就有能力把拖欠我的七萬塊美金一口氣還清,而你和心愛的章水笙從此以後就能雙宿雙飛,大家誰也不欠誰,難道不好嗎?」

  「你為什麼恨她?」施長淮終於提出盤旋在心頭多時的疑問。「水笙把你視為最要好的朋友,打從心底信任你、維護你,你究竟恨她哪一點?別告訴我你是為了替唐家的姻親們出怨氣,我不相信。一表三千里,更何況你跟他們根本沒有血緣上的關聯。一年前莫名其妙地潛進『雪湖山莊』誘開我,卻狠心不理水笙的死活,害她如今落入樓定風的手中,我一直不懂你的心裡在想什麼?」

  「終於跟我算總帳了。」姜文瑜勾起嘴角冷笑。「反正你就是怪我沒有救出你的寶貝未婚妻,對不對?好,我告訴你憎恨她的原因。她有哪一點好?憑什麼每個人都該喜歡她?她從小仗著自己聰明,長相又美,到任何地方都吃盡了甜頭。師長疼寵她,朋友喜歡她。未婚夫愛透了她,甚至連仇家樓定風都逃不過她的魅力。她憑什麼應該得到其他女人辛苦一輩子也得不到的關愛?」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她狡猾,可是你們沒人看得出來,只有我!我最討厭她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好像說:『小瑜,我知道你壞得沒人要,但是沒關係,我可以容忍你,和你交朋友,因為這樣才能顯出我是多麼的優秀偉大。』她是我所見過最虛偽的女人。」

  「是你自己多疑。」

  「多疑也好,沒度量也好,總之我就是討厭她假惺惺的模樣,告訴你,她惹錯人了!她不該接近我她不該對我示好!她不該──」擁有我心愛卻得不到的男人!她硬生生吞下最後一句話。

  「莫名其妙!別人對你不好,你要恨他怨他,對你太好,你又要懷疑他別有居心,你簡直是無理取鬧!」

  「隨你罵,反正我決定的事情絕不輕易更改。」她竭力撫平胸臆間的怒火。「你太令我失望了!為了家恨,我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但看樣子你是阻撓定了,你最好別扯我的後腿,否則你全程參與了我們的商討內容,在法律上屬於共犯的身份,你也別想推卸應負的責任。」

  「我不在乎你如何對付樓定風,但你若想對水笙不利,我不會袖手旁觀。」他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放心!我保證你的寶貝水笙一根頭髮都不會掉。唐家兄弟打了什麼算盤我不清楚,只要我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好。如果魂飛魄散是樓家人唯一的下場,我不會允許第二種結局出現。」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姜文瑜真會放過水笙。他甚至認為,她滿心的策劃就是衝著水笙而來的。他並非看不出姜文瑜對他的情愫,也明白他的故意裝傻促成她益發憎恨水笙的原因。她心頭的妒怨積壓得太深太久,不可能輕易放水笙一條生路。反觀樓定風,她和他缺乏直接的間隙仇恨,沒必要為了他大動干戈。

  樓定風,只是一個引子和借口。

  她究竟會如何做?

第十章

  樓宅主臥室裡,一陣銳利卻細小的鈴聲劃破寧靜的黑夜。高分貝的嗓音仿如馬刀刺進床上人兒的耳膜,樓定風猛然坐直身體,扭亮床頭檯燈。

  「什麼聲音?」水笙原本就睡得不安穩,小腹已經隱隱作痛了大半天,現在又突然驚醒。

  鈴聲僅在主臥室裡鳴叫,大宅子的其他部分依然靜悄悄的。她住進樓宅一年多以來,未曾聽過如此詭異的聲響,心中驀地泛地不祥的預感。

  樓定風探臂拉出床頭幾的小抽屜,抽屜的格櫃內部赫然是一組精巧的警訊系統,嗡嗡的尖利鈴聲便是從這裡傳出來的。警報器的儀面板設計了四色光鈕和一幅樓宅地圖。此時其中三組正飛快閃出紅色的燈號,地圖上也透出十來個爍爍發亮光影。

  有人入侵,而且來人不只一個,正悄悄從宅邸隱密的角落滲透進來,他的腦中立時拉起同樣急兀的警報聲。

  「水笙!別緊張,起來穿好衣服。」他先安撫她的情緒,手下忙不迭地套上外衣,同時拿起內線分機拔向張太太房裡。

  嘟嘟兩聲,話筒裡的樂音隨著警報聲一起中斷,夜襲者切斷了屋內的電源和對外通訊。

  明顯是來者不善。

  「樓大哥……」水笙顫巍巍地喚了一聲。

  「走,我們到車庫去。」對方的來意還不明確,倘若他單槍匹馬也就算了,天塌下來也當棉被蓋,然而現在他必須顧慮到水笙的安全問題,還是盡早離開比較妥當。

  「我……我不行……」她的腳步驀然發軟,跌坐在床沿。啊!好難受,似痛非痛的感覺隱隱在肚子裡作怪,彷彿欲抽肅掉她全身的力量。

  「怎麼回事?」他悚然一驚,急忙扶起她的身子。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肚子……好難過。」抽疼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樓下傳來低啞的呼喝聲,接著咚咚咚的腳步聲登上樓梯的石階。

  該死!這種緊要關頭小寶寶偏偏作怪。

  「走!」他打橫抱起她,無聲無息地踏出房門。

  老鍾叮噹敲了兩響,凌晨兩點,空氣間浮動著風雨欲來的悸動,整棟房子陷入異樣的黑暗裡,張太太他們也不知是睡死了,抑或被俘虜,居然半絲聲響也沒有。由對方的動靜來判斷,敵人正從樓梯攻上來,於是他抱著水笙悄悄溜上通往閣樓的小木梯。

  「他們在那裡!」攻擊者之一正好出現在樓梯口,發現他們的行蹤。

  「喂!樓定風要溜了!」既然已經打草驚蛇,發動夜襲的人也沒必要再特意隱藏他們的目的。

  「誰也不許讓他逃掉。」一個耳熟能詳的女音從樓下命令。

  姜文瑜,那婊子!他加緊腳步衝向角落的木梯,再一次感謝自己鍥而不捨鍛煉出來的體能。

  寅夜的漆黑中,盈有光線投射在某種金屬體上,造成銀亮色的反光。

  槍!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快!快!

  砰!偌大槍聲如爆開的煙花驚動了宅邸,說時遲,那時快,他及時將水笙送上閣樓的平台,體軀隨之翻滾,子彈從腳掌下掠過,他反手掩上閣樓的活門。

  好險!

  那道木門抵擋不了多久,他們必須想法子離開屋子裡。

  「水笙,你覺得如何?肚子還痛嗎?」他們必須爬出窗戶,沿著屋脊攀到側門附近,再順著水管溜下去,不可能抱著她完成這段路程。

  「還好。」她強擠出一絲笑容。

  才怪!只怕敵人尚未追上來,她已經自動滑下屋頂,省了對方一番麻煩。

  砰砰砰!

  「門從裡頭反鎖了。」

  「廢話,難道你還等著姓樓的開門請你進去!」

  他們攻上來了!

  「水笙,走!」他一咬牙,背起她鑽出一人寬的窗框,剛在屋頂上站穩,立刻聽見木門轟然撞開的聲音。

  時間不多!他平穩住搖搖晃晃的勢子,沿著狹窄的梁骨開始步往目的地,半因末春的深夜氣悶而燥熱,半因情緒緊繃的緣故,汗水沿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飄下濡濕的頸項。

  「嗯……」背後傳來水笙壓抑的呻吟聲。

  「很不舒服嗎?」他竭力克制心頭的焦慮,拚命警告自己冷靜思考。「忍耐一點,我馬上載你去看醫生。」

  屋內的警報直通當地的警察局,雖然鈴響不到三分鐘就切掉了,但是值班的警員應該接獲訊息了吧?

  「張太太呢?老王、老程呢?壞人會不會傷害他們?」她一直沒聽到他們的動靜。

  「歹徒是衝著我來的,應該不至於為難其他人。」鬼扯!他們的老命可能已經飛往離恨天,但現在不是令她傷心的好時機。

  距離側門的水管約有十公尺,敵人已經持槍追上屋頂。

  「他們快溜下去了。」

  「叫底下的人到側門戒備。老二,動作快點!」

  「我怕高。」

  「媽的,酒囊飯袋!」

  樓定風加快腳步奔向目的地,背後隱約爆出 、 兩聲打蚊子般的異響。

  消音手槍。糟糕,水笙伏在他背上等於一個活生生的標靶。幸好夜色的昏暗,屋脊又狹窄得僅容人直線前進,大家盡顧著平衡身體免得滑下三層樓的高宅,槍口難免失了準頭。

  「你還好吧?」他心頭焦躁,莫名其妙中了槍。

  「還好。」她的口吻仍然透出壓抑的難受感,但似乎沒有其他外傷。

  「我們要爬下去了,我騰不出手來扶住你,你自己抓緊。」

  然而他們才沿著水管下到半途,屋頂上的追兵趕到定點,庭園的歹徒也開始聚集過來,如果兩方人馬同時開槍,他們不到一分鐘便會被打成蜂窩。樓定風情急生智,眼見二樓的窗口敞開著,探臂攀住窗框,吃力地踏上窗欞,底下槍手開了一槍,樓定風連忙負著她滾進儲藏室的地板。

  她忍不住乾咳了幾聲。

  「快……快走!」他喘了一口氣,現在也顧不得讓她休息,趕緊抱著她藏匿到其他房間。

  再隔兩間便是水笙舊時的臥閨,兩人閃進門裡,走廊底端已然有人一間一間地撞開房門,查探他們的行蹤。樓定風拉著她躲在壁櫥裡。

  「四處找找看,他們躲不遠的!」女人的聲音。

  水笙忽然摀住她的唇。她的鼻端竄守一道齲腥濃郁的氣息,眼眸在他臂上溜轉。

  血!樓大哥在流血,嚇得險些掉下淚來。

  房門砰地一聲撞開,兩、三顆腦袋伸進來探頭探腦,好幾次手電筒光線沿著壁櫥門縫射進來,薄薄的白瓦在他們的臉上暈開。

  「找找衣櫥裡。」步履聲朝他們的方向移動過來。

  樓定風悄沒聲息地抽出藏在褲管裡的銀刀,只等來人自投羅網,想法子挾持對方以脫離今夜的重重包圍。

  「有人逃下樓了。」遠遠傳來一聲呼喊。房裡的人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

  兩人同時鬆開一口緊氣。

  然而,一直被困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他們必須離開這棟房子才有生路。

  「水笙?」靜謐的室內突然響起低喚的男音。「水笙,你們在這裡嗎?如果是,請回答我。」

  施長淮!他審視水笙慘白的臉容,快速地盤算片刻。她的狀況禁不住整夜的折騰,再這樣下去,非但孩子保不住,她的身子也有危險。

  只好賭上一賭。

  「我們在這裡。」他推開櫥門,腦中因為失血而暈眩,躓踴跌下柔軟的地毯。

  「樓大哥!」她驚喊,不顧自己作痛的腹部急急扶住他。

  「有沒有受傷?」施長淮還是比較關切她。

  「沒有,可是樓大哥……」

  「我沒事,子彈擦過臂而已。」他撒個小謊。「水笙的情況不太好,先送她離開這裡要緊。」

  為了水笙施長淮絕對會想辦法護得周全。

  「你們等一下。」施長淮轉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帶著兩套黑色的長衣回來,顯然是從他的同伴身上「借」來的。「趕快換上,我帶你們出去。」

  兩人匆匆改扮成夜行人的衣裝,跟隨他出去。

  二十來個打手搜遍了三層樓高的宅子,整整三十分鐘仍然找不關甕中之鱉的影子,再如何遲鈍的人也該開始懷疑了,遑令精明如同姜文瑜。

  「沒找到人嗎?」負責搜索室內的大漢最終聚集在大廳裡,姜文瑜寒冰冰的眼芒迎上他們迴避的視線。

  二、三十人的探尋隊伍居然逮不著兩隻小兔子,實在很難向出錢的老大交代過去。

  「剛才是誰嚷嚷有人逃下樓的。」唐正文開始憂慮今晚會功敗垂成。

  「好像是施先生的聲音。」打手之一回答。

  姜文瑜糾緊眉間彎曲的弧度。過去幾天以來她擔心施長淮會趁機向章水笙通風報信,於是暗中找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今夜又委派他負責監督外圍的工作人員,真正的目的也在於交由留守的人力看住他,難道他真的那麼神通廣大,悄沒聲息地溜出他們監看的鷹眼之外?

  「施長淮呢?」毀滅性的因子在她體內雄雄燃燒。

  她苦戀施長淮卻得不到他的心,滿腔付出的柔情早已轉華為憎恨。既然她得不到他的心,他也別想稱心如意!當初讓他全程參與計劃的目的,便是想讓他親眼目睹、親自參與愛人慘死在眼前的陰謀,叫他只能空自哀歎一輩子,嘗嘗「君王掩面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的滋味。她無論如何也不容忍弄巧成拙的場面發生。

  「剛才他帶著兩個人走出屋子。」唐正武踴躍提供意見。「其中一個受傷了,他可能帶他們回總部上藥吧!」

  「受傷?」唐正文納悶。

  「對呀!他們經過我身旁的時候,我隱隱聞到一股血腥氣。」

  他帶著兩個人離去,其中之一受了傷……

  「白癡!」姜文瑜猛然領悟過來,氣得破口大罵。「那兩個人就是樓定風和章水笙,還不快追!」

  施長淮,我就不信你有法子領著他們逃出我的天羅地網。

  吉普車極速馳入顛箕崎嶇的林間小路。

  儘管他們已經與大宅子的兇徒拉開一小段距離,空氣間卻竄開幾縷火花四冒的騷動,傳告他們行藏似乎被察覺了,敵人正飛速地追趕過來。

  水笙坐在兩個男人之間,施長淮負責開車。

  樓定風偏首,焦點凝聚在她淡白如凝脂的臉蛋。

  今晚真是夠她折騰的了,好端端睡在床上,卻莫名其妙地飛來一場橫禍。

  「怕不怕?」他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額頭,低問。

  現在也顧不得是否該在施長淮面前矜持或克制問題。

  她搖搖頭,鑽偎進他胸懷,默默從他熟悉的體味中吸取振作的力量。

  無論將來是生是死,是福是禍,逃脫或被擒,好歹他們仍然陪伴著彼此。只要有他在身邊,她的心頭就感到平安喜樂,任憑外在的風風雨雨再猛烈也不怕。

  一直以來,她總是懷著類似的想法,將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的箴言奉如圭臬。因為對她而言。「章水笙」真的死過一回,當她從醫院中覺醒,眼底駐進他身影的那一瞬間開始,重生的命運之弦便緊緊擊繫於他平穩的軌道。

  這是一種雙方皆逃躲不過的淪陷,天神掌中的命定,他們注定要纏繞上生生世世,誰也放不下誰。

  未來又將遇上何等亂世,原本就是個未知數,然而只要他們長相隨,她就不至於墮於憂患的深淵。

  「肚子還痛嗎?」他為她感到心疼。她的世界原本可以幾平浪靜的,因為他一時的介入,她必須歷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關頭。

  「不像剛才那麼厲害。」她的鼻端嗅到齲的氣味。「你的血止住了。」

  「嗯。」他的右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

  「她……姜文瑜為什麼攻擊我們?」水笙有些愴愴然。她真的很喜歡這個高中同學。

  「夜襲的主角是唐氏兄弟,姜文瑜只是他們的軍師。」施長淮忽然插口。

  「唐?」他瞬間明白。樓、唐、施三家恩恩怨怨的戲碼又一次一演。「唐家的產業是他們兄弟倆自己敗光的,我只不過順勢接收再轉賣給其他企業。如果他們有任何不平的地方,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找到我頭上來做什麼?」

  「其實大家肚裡打的算盤都半斤八兩。那兩兄弟以為我和他們同仇敵愾,於是提議由他們負責除掉你,如此一來流金島的礦業股市勢必受到影響,我再拿出私人的錢財收買『施展』的股票,以正統繼承人的身份重新收回經營權,屆時分他們一杯羹,讓他們回到拉斯維加斯一圓賭王發大財的美夢。」人為財死就是這麼回事。

  「他們『以為』你同仇敵愾?難道你不是?」吉普車越過一截樹幹,重重顛了一下,他攬臂抱緊水笙,以免她又震得反胃難受。

  施長淮瞟過去莫測高深的眼神,最後停在水笙容顏上,冷硬的黑眸忽爾放柔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累了,不想再陪你們玩下去。」大手輕輕撫上她的烏雲,順著絨黑色的絲緞滑溜下來。

  雖然他的手勢非常溫柔,她仍然下意識靠向樓定風的頸窩。她只習慣被樓大哥觸碰。

  施長淮忽然覺得心酸。

  一切都變了。水笙不再是他的水笙,而是別人的妻子。她的心中不再有他,不再愛他。親眼見她投入旁人懷中比殺了他更痛苦,而他甚至無法怨怪她,因為她與他一樣無辜。以某方面而言,她的移情別戀並非出於自願,如果她的腦部未曾受傷,她會記得他,樓定風不會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然而,一切都變了……

  「他們追上來了。」樓定風瞥見林子裡若隱若現的車燈。看樣子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對方起碼派出十輛以上的吉普車出來追索他們,幸好施長淮對這片樹木的熟悉度比他們高,在樹幹之間東躲西藏的,對方一時還無法掌握他們的確切行蹤。

  「姜文瑜和唐氏兄弟不像你有能力花錢在警政機關打通關節,所以他們幹完今晚這票就打算摸黑偷渡出國,為了日後高枕無憂起見,無論如何也要逮到你們滅口。」施長淮多少瞭解姜文瑜的個性,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她會饒過水笙的小命才怪。

  「嗯。」樓定風點點頭。

  吉普車陷入短暫的沉默中,繼續駛向黑暗的林蔭深處。再拐兩個彎,車輪輾上通往雪湖山莊的羊腸小道。小路盡頭,是一片廢墟;再過去,則是一處懸崖,從前他曾比從崖頂跳落底下的暗流和石礁。

  他的臉頰忽爾感到略微麻癢,低頭探看,水笙正伸指拂弄他的髮際。她的鼻尖抹上淡淡的灰塵漬,襯著凝脂如白雪的肌膚,看起來清麗而惹人憐愛。

  怎麼捨得讓這樣的俏人兒陪他一起送命?

  「聽說你在南美有一座小別墅。」他忽然出聲。

  施長淮投與他納悶的一瞥。

  「對,在巴西。」

  「聽見沒有?水笙,施先生在巴西有一棟漂亮的別墅。」他拭掉她容顏上的灰烏,疼憐的親吻淺淺印上她的紅唇。「你想不想參觀?」

  「好呀!」她沒去過巴西。「我們一起去玩,我以前一直催你帶我出國,你都推說沒時間。」

  她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想和他一起去,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和他一起做,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便是淪陷在南極的冰天雪地也是甘心的。

  「現在我有時間了。」他緊緊摟住她,生怕她丟掉似的。「姓施的,你計劃好逃脫的路線嗎?」

  「嗯,我在海灣裡藏了一部快艇,接應的人會在離島上與我們碰面,然後我們持假證件登上台灣,再從台灣飛向安全的國家。」施長淮擰皺了懊惱的眉頭。「可是後面的傢伙追得太緊,我擔心會暴露咱們的行蹤。」

  「停車!」他忽然橫腳踩住煞車踏板。

  吉普車嗄吱地尖叫一聲,猛地刮起落葉、枯枝混雜的旋風。他跳下車座,順手把水笙抱下來,再跑到駕駛座旁揪施長淮下車自己取而代之地跳上方向盤後面。

  「你帶著水笙繞小路下去海灣,我負責引開追兵,咱們在巴西的小別墅會合。」他踩動油門。

  「不要!」水笙吃了一驚,緊緊抓住車門不讓他走。「我們一起引開追兵,一起去巴西,我不要和你分開。」

  他硬生生扯開她的掌握。

  「施長淮,帶她走!」車身如馬般疾竄出去,尾後揚起義無反顧的風塵。

  「樓大哥!」水笙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呆了,直覺地拔腿追上去。「樓大哥,等我!」

  他怎麼可以丟下她?他們明明說好了一同去巴西,不是嗎?他們明明說好了絕不分開,不是嗎?她害怕,害怕看不見他的感覺,害怕他離去的感覺。強烈的預感告訴她,今日一別,未來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別離就像毒癮,一旦讓它發生了,它便會無聲無息地糾纏上來,此後再也逃躲不過,注定了日後接二連三、分隔兩地的命運。

  她情願同生,情願共死,也不願與他分開。

  「水笙!」施長淮及時拉回她。「別拖延時間,咱們快走。」

  「不……」

  施長淮狠心不理她啜泣的臉龐,硬拖著她踏向夜露沾濕了枯枝的小徑。

  好歹得救出一個!他陰鬱地想。

  沉重的空氣在枝葉間對流。

  起風了──

  「人呢?」姜文瑜焦躁地拍打儀表板。

  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否則大夥兒全吃了不了兜著走。

  「在那裡!」唐正文忽然發現遠方忽隱忽現的燈影。「哇 !他們好呀!逃命的人居然敢大搖大擺地晃在咱們眼前,還把遠光燈打開。」

  「少廢話,快追!」姜文瑜精神一振。

  施長淮的吉普車彷彿在誘引他們。一下子放慢車速,他們多踩兩下油門就可以撞上他的車屁股,一會兒又滑溜地鑽來鑽去,讓他們上究碧落下黃泉卻追他不著。

  再一晃眼,吉普車忽然失去蹤影,偌大的樹木裡除了自己人的車燈之外,施長淮的兩道紅光倏然熄了。

  「消失了?」唐正文訝異地輕喊。

  「車子在那裡!」姜文瑜連忙催促地停下福特。

  吉普車大刺刺地定立在橡木樹下,駕駛座裡半個鬼影子也沒有,獨留著稀稀落落的血滴痕跡,車門外,潮濕的泥地上印著一道深深的腳印,通往左側的斷崖。

  「只有一個人?」「上當了!」「他們分頭溜走了。開車的人一定趕去和另外兩個會合,大家分散開來,務必追到他們。記住,把章水笙留給我!」

  姜文瑜簡潔有力地分派好工作,領著三個人手率先衝向斷崖。

  越接近懸崖的方向,樹木越稀少,漸漸的,入目僅有半人高的低矮灌木叢。

  人呢?他能躲在哪裡?

  「唔!」隊伍尾端傳來摀住的呻吟聲。

  大家立刻回頭。

  走在最後面的打手被撂倒了。四下空空如也,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還待在樹林裡。」剩餘的三個人連忙分頭找。

  姜文瑜接二連三地聽到「唔唔」的悶叫,待她醒悟過來時,四周只剩下她的行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開始膽怯,緩慢地,一步步地,退向懸崖的方向。林子裡太過危險,誰也看不清楚誰。

  她拔掉消音器,舉槍朝空中扣了三下扳機。

  砰砰砰!散落在其他方位的同伴接收到她的訊息,雜杳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漸漸往她的所在位置集中過來。

  她繼續倒退向空蕩的地區,心裡稍稍安定一些。

  直到她的後背抵住一具堅硬的軀體。

  她倒抽一口冷氣。

  「你想抓章水笙?」低啞的嗓音湊近她耳邊詢問。

  「沒……沒有……」樓定風!她的魂魄幾乎飛到火星外。

  「有也好,沒有也罷,這都不是重點。」環住她頸項的臂膀突然收緊。「重點是,我不喜歡她信任的人背叛她,更不喜歡有人追著她不放。」

  林間的腳步聲漸漸朝懸崖集中過來,她的幫手快到了。

  「再告訴你另一個重點,」冷凝的聲嗓驀地加重。「你再也沒有機會抓住她了。」

  這是姜文瑜生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隨即,她的頸骨以一種奇異的角度垂下來。

  「在那裡!」遠方的手電筒標明他的方位,他夾著姜文瑜的屍身衝向懸崖。

  該死的右臂再度失去知覺,無用地垂在身側。

  他吃力地擒拿姜文瑜,擋住自己的半邊身體。

  咻咻咻的消音子彈聲如雨點般飛向他。

  只剩五分尺!無論跳下去是死是活,總也有幾分希望。

  四公尺!姜文瑜的屍身中了幾槍。

  三公尺!他的腳跟一麻,但仍然強忍著痛楚往前跌撞過去。

  兩公尺!接近了,老天不至於殘忍到連這點微末的機會也不給他吧?

  一公尺!再過一公尺他就自由了,只要再往前移動一公尺……

  他的背心一涼,整個人往前撲倒。

  老天,只差半步的距離而已……

  刺痛的感覺漫延到全身上下。他暈眩地爬到懸崖邊,再也拿不出半絲力氣。

  竟然只差半步而已。

  努力再撐向前幾尺,身下忽然懸空,眼眼看去,山下銳利的暗礁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恍惚間,塊塊礁石幻化為水笙的身影,不斷向他招手。

  樓大哥,樓大哥──

  空氣間溢滿她的輕喚,她的溫柔笑語,她的輕顰嬌嗔。

  樓大哥,等你哦!快點來──

  快點……

  來了,水笙,我來了……

第十一章

  時序進入冬末,屋外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寒意,清晨時分,露臉的太陽已然伸出溫暖的臂彎,擁抱巴西的熱情子民,也投耀在水笙疲睏的柔軀上。

  她習慣了海島型潮濕多雨的氣候,忽然間跳身到一個純熱帶的國家,感覺上好像愛麗絲跌進仙境裡,對四周的景物感到茫然不解。

  十二月,聖誕節的旺季,一個閤家團圓歡度佳節的西慶典。巴西的街道自上個月開始已經佈置起來,聖誕樂的鈴聲和贊育聲從巷頭響徹巷尾,火紅和鮮綠的綵帶懸結在電線桿和行道樹上。

  人情熱騰騰,心情暖呼呼,一個歡樂的佳節。

  她忽然覺得淒涼。

  倘若樓大哥此刻伴在身畔,情緒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

  多情自古傷別離,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揚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八個月了,足足超過半年的時間他無音無訊。此刻,他究竟停立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他親口承諾會來巴西找她的,難道他忘了。

  搖籃裡,小寶寶咕噥地吐出一串泡沫,瞇著長而翹的睫毛繼續甜睡。

  「小尤尤,爸爸是不是忘記我們了?」

  女兒樓去尤三個星期前誕生。懷孕期間她一直苦苦等待,希望他能趕在臨盆前出現,陪她一起迎接小生命的來臨。然而,她失望了。

  儘管施長淮對她們母女倆照顧得無微不至,但他畢竟無法取代樓定風的地位,他表露出來的溫柔體貼反而造成她巨大而難言的壓力。她隱隱感受到他打量她們母女的眼光似乎潛藏著某種渴望和哀傷,她卻害怕詢問,去牽扯出另一段不願涉足的過往。

  施長淮必定曾和她有過情感上的牽連,否則不會如此善待她們。殘忍的是,她對過去不復記憶,也不願再追究。她僅祈盼樓定風趕快回來,建構一處屬於他們家三口的避風港。

  她需要他,寶寶需要他。

  他會不會如同忘記過往一般的忘記她?

  但願他沒有出了意外才好……噢,不行,不能這麼想,否則擔憂受怕的感覺會日夜啃蝕她,直到她發瘋為止。

  樓定風會回來接她們的,一定會,務必要把持著這個堅定的信念。她只在乎天長地久,誰管他曾經擁有?

  「早安,一大早在沉思什麼?」輕柔的詢問聲穿過小走廊,飄入青草氣息濃馥的花廳。

  「沒什麼?」她拉高女兒擋寒的小薄被,倦懶地撐起身體,整肅臉上的傷思情懷。

  「別起來。」施長淮蹲跪在她身旁。「小寶寶今天乖不乖?」

  「當然不乖,白天睡到晚,夜裡卻拚命哭鬧,也不知是遺傳誰。」憐愛的手指撫過女兒肥嘟嘟的紅潤臉頰。

  「小Baby都是這樣的。」他靜靜凝視她們。

  母女倆一樣精緻清麗。晨光投射進來,象牙白的長絲衫松罩著她的纖軀,飄飄然有出塵之姿,烏密如絨縵的長髮傾覆在背上,玉指逗弄著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十足十畫中的仙女形貌。

  如此這般的美人兒,偏生命運不能盡如人意。

  「我昨晚接到江石洲從流金島發過來的傳真,被通緝了八個多月的唐正武,上個星期終於在韓國落網,他哥哥則還在逃匿當中,不過警方已經掌握他的行蹤,想來被捕也是早晚的事。」施長淮把紙遞給她。「江先生請你下個月回去出庭,指證唐氏兄弟的罪行。」

  她接過紙來,淡淡地掃視幾行文字,輕「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

  「另外,姜文瑜的骨灰最後仍然安頓在島上,她的父母決定放棄把她迎回加拿大。」

  「噢!」這些都不是她想聽見的瑣事。「你們……有沒有樓大哥的消息?」

  輪到他沉默了。

  有!怎麼沒有!警方從事發現場的痕跡研判,他跌落崖底之前曾經大量失血,起碼中了兩槍以上。該斷崖底下又而滿利刺嶙峋的礁石,即使當夜正值漲潮的時節,他也極有可能一腦袋撞碎在珊瑚暗礁,成為魚群的腹中美食了。

  但,這種「消息」怎麼能告訴她?

  「還沒有。」他頓了頓。「放心吧!樓定風肯定會出現的,耐心一點。」

  「我當然有耐心。」她煩躁地站起來,開始踱步。「可是他沒理由拖那麼久呀!即使當真被突發的事情牽絆住,也應該和熟人取得聯繫,向我報平安。為什麼半年多以來連最基本的問候也沒有?他──他一定──」

  起初無論如何也不敢思及的結論突然躍上她腦際,強制隱忍的熱淚終於滾滾滑下來。

  他──他一定出事了,否則怎會丟下她不管。如果他再也回不來了,怎麼辦?

  人海茫茫,她無法想像自己帶著小去尤孤靈靈生活的感覺。

  「如果……如果真有萬一──」施長淮認為自己有必須告訴她實情。

  「不要說了。」水笙慌亂地截斷他的話。「樓大哥會回來的,一定會。」

  「水笙,你必須正視這個事實。」施長淮一直隱忍著滿腔的情愫。「倘若樓定風還在人世,他早就過來接走你們,不可能──」

  「住口、住口!」她摀住耳朵,絕望地想掩蓋一切驚恐噬人的推論。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們可以留下來,我會代替了──」

  「我很感激你的關照,但是在我心中,樓定風就是樓定風,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為什麼?」施長淮忽然爆開來。「為什麼是他?應該住進你心房的男人是我,你明白嗎?是我!」他的眼神痛楚難忍。「你是我的未婚妻呀!你親口允諾過,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出現任何人,你愛我的心絕不會改變,但是你改變了!一夜之隔,整個世界全變了,受傷受苦最重的人、失去最多的人,是我,你懂嗎?」

  樓去尤似乎被他們的爭執所驚擾,在搖籃裡咿咿呀呀上得到支持和肯定的力量。「不是……」

  「就是這樣。」他抓握住她的肩膀,拒絕讓她迴避自己的表露。有太多心語、太多相思他早就想盡情地吐露出來。「你理該成為我的妻子,去尤理該出世為我的女兒!」

  「不!我不記得你。」她哭出聲。「對我而言,你只是一個朋友,一個照護我和女兒無微不至的朋友,除此之外,我……我對你產生不了其他感情。從我第一次在醫院中醒來,睜眼看不見任何相識的人,只有他,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站在我眼前,我的心就再也裝不下其他男人了。或許在你眼中我是個負心人,你盡可以怪我、恨我,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只愛他,只想念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擁著女兒哭坐在搖籃旁。

  一句對不起又能挽回什麼?他頹唐地垂下頭。無力感打從心底輻射向腦際。

  他苦苦等待了兩年,心底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既然樓定風生還的可能性不高,或許他和水笙仍然有機會,時間一久,無論她多麼思念樓定風,熾熱的心終究會淡下來,但是──

  早該死心的。水笙不再是他的人了!早該死心的──

  「抱歉,我不應該增加你的壓力。」疲憊地抹抹臉。「你休息一下,我先出去。」

  衰老的腳步踅離花廳。

  既然老天設下另一番安排,世上的凡夫俗子除了照著走,又能如何?

  無話可說……

  入夜,心情稍微平定之後,她拍撫著嬰兒床裡安睡的小寶寶,拿起無線電放拔給江石洲。

  「大嫂,你的身體好點沒?」自樓定風失蹤的消息暴光開始,他便改稱她大嫂,言下之意便是以她的自居,從今而後該互相照料了。「如果你在巴西住得不習慣,坐完月子後乾脆遷回流金島,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島上少了一個令她懸心的人,搬回去又有什麼意思?

  「不用了。」她苦笑。「等孩子大一點,我再帶她回──」

  一根冰冰涼涼的金屬管忽然抵住她的後腦勺,她的話聲嗄然中斷。

  「也好。」彼端的江石洲仍然沒察任何異狀。「對了,你何時回來出庭?警方指出他們雖然掌握了足夠的物證,證明八個月前確實發生了謀襲的案件,但是,依舊缺乏直接的目擊證人指認兇手是唐氏兄弟,所以需要你回島上走一遭……」

  嘟──

  來人接過她的話筒,切斷兩人的通訊。

  「章小姐,好久不見。」粗鄙的男中音。

  唐正文,謀害樓大哥的主凶,她化成灰也記得他的聲嗓。

  「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保養得美美白白、漂漂亮亮的,我和我老弟可沒那麼好運了。起來!」唐正文硬拖著她往房間走。「施長淮呢?」

  「在他房裡。」她暗暗祈求小去尤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哭鬧起來,引起他的注意力。

  「哦?真奇怪,他明明哈你哈得要死,既然樓定風翅膀掉了,他還客氣什麼?要是換成我,不知道已經上你幾次了。」濕暖的曖昧氣息呼向她的耳朵,她竭力捺下作嘔的感覺。

  「你想幹什麼?」

  「我這個人對你沒有偏見,但是為了我和老弟的未來著想,只好選擇剷除兩位擋路的目擊證人,你不見怪吧?」他拉開房門,又推她一把。「走,咱們一起去拜訪那位多情重義的施先生,帶我去他的房間!」

  水笙的心頭涼了半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唐正文無論如何不會放過他們,今晚想來是凶多吉少了。與其兩個人一起死,不如她犧牲自己向施長淮示警。

  主意既定,她突然伸腳勾倒身後的人,跳開他的鉗制放聲大叫:「長淮──」

  第一個對她的尖叫有反應的人,是樓去尤。她忽然從夢中驚醒,咕噥兩聲,張開嘴巴跟著哭了起來。

  「媽的,賤貨!」唐正文沒想到她竟然敢在左輪手槍下捻虎胡,當場破口大罵。「你以為我的槍拿著好玩的?」小嬰兒嗚嗚咽咽的哭號聲吵得他心煩,對準水笙的槍口移向小床鋪。

  「閉嘴,小野種。」

  「住手!」她大驚失色。「別傷害她。」連忙揉身撲向嬰兒床。

  所有事件在一剎那間完成。

  她撲向女兒的同時,房門和陽台門同時飛撞開,各有一道黑影欺向兩個方位。從陽台跳進來的人影距離她和小寶寶較近,眼前一花已經擋在她們身前。

  唐正文選在這個時刻開槍。

  從房門衝進來的人形隨即撲倒他,兩人在地毯上激烈地糾纏。

  來人是施長淮。他以全身的重量壓制住唐正文,並且扣住他持槍的右手,用力打向花崗岩制的小石桌。才敲了兩、三下唐正文的指關節就沁出血絲,痛叫著鬆開手槍。

  施長淮趁機反扭他的臂膀,夾手搶過地上的致命武器,而唐正文甚至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切便已宣告結束。

  水笙愣愣地呆坐在地毯上,眼前龍爭虎鬥的場面完全飛出她的視界,即使女兒驚嚇的哭叫聲亦喚不回她的注意力。

  她的眼眸,定在從陽台撲進來的人身上。

  「該死,又中槍了。」他撫著肩膀苦笑。「我今年八成和槍械犯沖,上次射中的三槍才剛癒合,肩膀上又多了一個洞。」

  樓……樓定風?

  真的是他!

  駭異、驚喜、不信、難捨、思念……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她腦中衝撞,激盪得她頭暈腦脹。緊繃了近一年的心弦忽然崩潰決堤。她的淚水逐漸在眼中匯聚。

  「喂喂,別哭,千萬別哭!」樓定風好不容易克服肉體上的痛楚,一旦迎上她的眼眸,腦中的警報器霎時噹噹響個不停。

  太晚了!集匯的清淚化為水珠,偷偷滑上香軟的玉頰,一顆、兩顆、三顆……

  「哎,你別哭。有什麼好哭的?」他分不清自己的頭比較痛,還是傷口。

  「你……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控訴性的淚水氾濫得益發恐怖。

  「我身不由已呀!」

  顯然這種情況很難在一時三刻之間分辨清楚。

  「對不起,插嘴一下。」施長淮一記重拳敲昏唐正文,挽著他走出門外。「你們慢慢談,我去報警,順便叫救護車。」

  兩人繼續夾纏不清,壓根兒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和離去。

  「我掉進海裡,被菲律賓的漁船救上來,等他們收網靠岸之後都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小寶寶又咿咿哇哇哭得更大聲。

  「你上岸之後為什麼不回來?」她抱起女兒拍哄,含淚逼問他,景況像煞了苦情母女的連續劇照片。

  「船上的醫療設備差透了,我的傷口受到感染,在醫院裡多躺了兩個月才出院,而且那還只是第一次手術而已,一顆子彈卡在我的靜脈血管壁上,當地的小型醫院設備不夠行,臨近借不到『人造心肺』,醫生只好先開刀幫我穩定傷勢,但是子彈仍然留在體內。直到上個星期才真正拿出那顆血管壁的鉛彈,確定我的老命保得住,於是我立刻打探到你消息,動身來找你。」

  幸好他有先見之明,預先在瑞士銀行開立了戶頭,才沒被那群吸血成性的醫生和船員搾乾。否則在那種見錢眼開的地方,少了銀兩做為後盾,即使他在醫院裡流血至死也沒人理他。

  「那你也應該打電話回來呀!」

  「何必?」他歎息。「如果我最後沒能倖存下來,乾脆讓你以為我一開始就掉下懸崖死了,也好過傷心兩次,不是嗎?」

  居然說這種話!

  「不是、不是、不是!」她抱緊女兒,兩人一起放聲大哭,「無論你是死是活,好歹也該讓我陪你走完這一程,你怎麼可以剝奪我身為妻子的權利!嗚……」

  「好了好了,別哭了!」七字真言。

  「你狠心丟下我跑掉,害我和去尤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一點也不關心女兒的培養與幸福,甚至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愛她,根本不愛我!」

  「我──」他被罵得啞口無言。才短短幾個月而已,她的口才竟然進步得如此神速。誰教她的?

  可惡,一定是那個施長淮背地裡扯他後腿!

  「不管你了,女兒你自己照顧吧!既然你不稀罕我,我何必稀罕你女兒?」她賭氣道。

  小嬰兒刷地塞進他懷裡。樓去尤原本正要止住哭聲的,忽然見到另一張陌生臉孔,頃刻間哭得更大聲。

  「水笙……」樓定風手足無措。拜託,他為了救她們而中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為何她拚命折騰他呢?「寶寶乖,別哭別哭!」新版的七字真言。

  女兒長得清秀可愛,與她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當然滿意得不得了,可是……

  老天,兩個哭泣的章水笙!他該拿她們怎麼辦才好?

尾聲

  瑞士,阿爾卑斯山脈的小村莊。

  樓定風推開後門,加入嬌妻和愛女晚飯後的乘涼行列。山風送來恬淡舒爽的青草氣息,混著水笙身上淡淡的優雅香澤,訴不盡的醉人。

  「施長淮剛剛打電話來。」他陰鬱的口吻稍微沖淡了柔和的氣氛。

  「他不是好像答應抽空來瑞士找我們玩。」避居異國兩年多以來,她非常想念這位恩人兼老朋友。

  「他的確快來了。後天。」樓定風的口氣聽起來完全不熱衷。

  實在怪不得他!每回施長淮一來都會受到他妻子竭誠的歡迎,就連她寶貝女兒也前前後後地跟著「乾爹」跑,他當下淪為二等公民,心裡當然會吃味。

  「真是奇怪,我把『施展』還給他,就是為了KEEP  HIM  BUSY,還吩咐石洲盡量盯緊他,他怎麼會有空一天到晚出國?」而且是出國來看他老婆,真是越想越氣忿。

  可能是天性使然,外加水笙的事情作梗,他和施長淮仍然淡不上真正喜歡彼此,只能做到在她面前盡量忍讓對方。

  「過一陣子長淮回去的時候,我想著回流金島看看。」水笙沉默一會兒,忽然提議。「我們可以順便去張太太的墳前祭悼一下。」

  樓定風生死未卜的那段期間,其他人擔心她承受太多打擊,所以沒有告訴她真相,原來樓宅裡的傭人終究逃不過唐氏兄弟的毒手。後來當她知曉了,愧疚感幾乎折磨得她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若非有女兒和樓定風支撐著她,可能早已精神崩潰了。

  「你想對張太太說什麼悄悄話?」他的眼中藏著憐惜。「向她訴苦,說我對你不好?」

  「不。」甜蜜的笑容悄悄溜上顏頰,驅走悲苦的意味。「我要告訴她,我終於找到河道了。」

  「河道?」

  「對呀!你不是常說我像水嗎?你自然就是導水的河道嘍!」她笑偎進他的胸懷。

  他迎上她水靈靈的眼波,和恍如冬日的溫泉般懾人的笑容,心中忽然泛起莫名的感動,上蒼對他竟然這般眷顧,賜他一個這樣俏生生的佳人。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她,一個水一樣的女人。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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