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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診所 作者: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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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63 0 7
【簡介】
  她到底是怎麼招惹上這個甲級流氓?!
  好聲好氣跟他講話,竟被削得灰頭土臉
  出賣勞力累個半死,邀功出風頭卻是他
  明明既冷血又無情,老是以耍弄她為樂
  厚!她受夠了他自以為是的惡爛幽默
  下定決心對他採取隔離政策保持安全距離
  只是想歸想還是不由自主受他的魅力影響
  還來不及脫身就莫名其妙地深陷情網
  無可救藥的愛戀他並享有做他女友的榮耀
  直到他運用他的才華一舉站上世界頂端
  她才發現自己的渺小,而且根本不瞭解他

第一章

  方醫師醫術高超,人人稱道。但他真正聞名遐邇的,是他那副過分俊美的皮相,以及身經百戰的激情艷史。大家都在猜測,他診所裡香艷火辣的俏護士們,有哪一個他還沒上過。

  聽說最近診所又新來了一位妖嬌妹妹──對不起,應該說是助理,可愛得不得了。大家都在賭,看方醫師會忍到第幾天才動手。

  「啊……」

  公休的診所內,幽幽傳來隱約的嬌嫩呻吟。

  「再張開一點。」他沙啞呢噥,俯在她身上極具耐性地哄誘。「第一次多少會感到有點痛,但我會盡量小心……嗯哼,放鬆,這樣我才能再進去一點。」

  「噢……」小美人難受得連腳趾都蜷起。

  「想一想其它的事。」他雙眸冰冷,卻醇吟溫柔地捧著精緻的小臉蛋。「假裝你現在是躺在碧海藍天的峇裡島海灘,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喝著冰冰涼涼的甜橙雞尾酒。」

  「峇裡島……發生過恐怖分子爆炸案。」她怯怯嘀咕。

  「夏威夷的威基基海灘如何?」

  「我沒有美國簽證……」無法入境夏威夷。

  他面容慈祥地閉目莞爾,青筋微綻。「那就假裝你正在度假中心SPA,輕輕鬆鬆地讓人為你做全身按摩。」

  「那都是趴著給人做,不是這樣仰躺的……」

  「你要趴著讓我動手?」俊眉一挑。

  「不要。」

  「那妳就稍稍忍耐,我很快就好。還是我們今天就算了,改天再來?」

  她猶豫了一下,勉強咽喉。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想,今天就搞定。」

  「對嘛。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豁出去,就不要臨陣脫逃。」否則一切功夫又得重來,有傷他老人家元氣。

  但他一深入她之內探索,她就渾身緊繃,頑強抗拒。

  「我很快就好。你身體再放鬆……唔,再打開一點。」他的耐性已達極限。

  「等……我很……」她幾乎發不出完整的呼求。

  「手拿開。」

  不要,很痛!

  他猛一施勁,她立即痛聲抽吟,隨即連捶帶踹地將俯在她身上的男人推開,撐肘起身,含冤泣訴。

  「我已經叫你停手,你為什麼還一直弄?!」

  他頹然虛脫,沒轍了。「小姐,如果你不讓我弄的話,請問你到底是來找我幹嘛?聊天做朋友嗎?我從你一進門就端荼倒水大禮伺候,也照你的要求特地選在今天來做。你只要閒閒躺著享受就可以,我卻要一直俯在你身上又是哄又是勸,出嘴又出力,你知道這有多辛苦?」

  「可是……我真的很痛。」

  「那又怎樣,哪一個人沒痛過?」

  「你……你應該先幫我打麻醉針的。」她捂著左頰含淚囁嚅,楚楚可憐。

  他一反先前的溫柔,嚴正指責。「薛麗心,我先是給你放音樂、點精油,放鬆你的心情。我又跟你閒話家常,跟你解釋你那顆大臼齒的狀況,一邊哄你一邊上表面麻醉劑,一邊引你分心一邊打第二道麻醉針,一邊等待麻醉生效一邊說明等一下的拔牙過程以及後續保健事項。我該做的全都做盡了,如果你還是不滿意,就請你找別的醫師替你拔牙吧!I  give  up。」

  他一展雙掌投降,便脫下治療手套,沒力地摔入口腔醫療用品專用的垃圾桶。

  這下反而害她良心不安。

  「那個……因為我是自小學換乳牙之後第一次拔牙,沒辦法不緊張。而且,你的麻醉好像都無效,害我一直感覺到你放到我嘴巴裡的工具在幹嘛,還有那個聲音和你治療手套的味道……」

  「你要不要換個牙醫看算了?」他盡量好聲好氣,卻擺副扠腰瞪眼的流氓樣。

  「已經換了好幾個……」小人兒垂頭懺悔。

  「我想也是。」沒幾個牙醫受得了這種病人。「我是碰過不少難對付的敏感病人,特別是女病人,但是沒一個有你這麼難搞。」

  「對不起。」

  他癱坐到休息室的豪華沙發裡,欲振乏力。

  能讓他重振雄風,且甘願在公休日破例看診的,只有一個原因──

  「你不是說有很私人很隱密的需求,要我幫忙你嗎?」治療蛀牙,只是順便而已。

  「呃……是、是啊……」

  他盡量維持醫師的冷血風範,免得暴露出餓狼本色,猝地將他覬覦良久的小白兔吞吃入腹。

  這個薛麗心,小小甜甜的,一頭短髮,像個唱詩班的美少年。因為生得一雙無辜大眼,雖然都已經二十五、六歲,在出版社工作了,還是清純嬌麗得像個等待被人凌虐的AV制服美少女──他最哈這一型的了。加上久經色情電玩的磨練,不管多乖巧多羞澀的洋娃娃,都能被他在最短時間內培養成飢渴狂浪的淫蕩女王。

  好想培養她……

  「說親你要我幫忙的隱密需求吧。」他已經為她儲備了強大火力,恭候差遺。

  「因為我聽說你在男女的事情上很有經驗……」咳,加油,勇敢一點。「而我現在很為這方面的事困擾,所以想請你指點一下……」

  「等一下。」他故作淡漠地予以病況確認。「你所謂在這方面很困擾,是單指想像而已,還是有實際行動過?」

  她為難地調眼望天花板,咬了半天唇才囁嚅,「是有實際行動啦……」

  「自己來的,還是找人幫忙的?」

  「我希望這種事能自己來。」不太想假他人之手。「可是我發現,自己愈弄愈糟,完全不得要領,才不得不靠朋友的關係找你幫忙。」

  光想像她如何不得要領地自己玩弄自己,他就已經熱血沸騰。天下美女的寂寞,都是他沒有善盡國民義務的錯。對不起,他會努力將功補過的。

  「好吧。」他慨然頹歎。「我幫你就是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愈快愈好!」她好興奮。

  他也好興奮。「今天嗎?」

  「現在!」

  沒問題。他霍地扒開雪白的醫師外袍,西褲底下軍容壯盛,預備激烈開打。

  「因為今天就是凱哥的生日,我希望能比任何人都搶先一步,送他禮物!」

  他煞然凍住,十秒過後才緩緩反應。「你再說一遍。」

  「我知道這有點誇張,但是……」焦慮的小舌頭不斷急急舔潤紅唇。「凱哥身旁太多優秀的女生了。我如果不別出心裁一點,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我。」

  「你……能不能把你的需求再講一次?」俊眸寒瞇。

  「幫我追凱哥。」

  「誰是凱哥?」

  「康媽媽的兒子。」

  「誰又是康媽媽?」

  她嘰哩呱啦閒扯一串,聽得他頭痛欲裂。總而言之,就是教會某位美女媽媽生下的英俊兒子,如何如何地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如何如何地修身齊家、博學篤志,優秀到足令後代為他鑄個銅像供人景仰,以茲緬懷。

  「請問那關我什麼事?」他的呢噥輕柔得近乎詭異。

  「你很懂男女之間的事。」

  「然後呢?」

  「應該可以更有效率地幫我追到凱哥。」

  「我有義務要幫你追別的男人嗎?」

  「沒有,但你剛剛卻很好心地答應我了。」

  媽的,耍老子啊?!

  「所以以後不管你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全力幫你的,方醫師!」

  他被她夢幻雙瞳放射的燦爛星光刺得老眼昏花,看到她十指交握的虔誠樣就覺得可怕。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你真是太客氣了!」她愈說愈急。與其說是激切,還不如說像恐慌。「如果我和凱哥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請你務必要當我們的介紹人!」

  這想得也太遠了吧?「薛麗心,我只能說我會祝福你。可是我打死都不會──」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來參加我們的婚宴!」若不是他的義氣相助,她哪有可能追到凱哥?「雖然我是第一個喜歡上凱哥的,可是我們教會好多十大傑出女青年,不是在證券業叱風雲,就是在通訊業做IT高階主管,或者是外商公司的軟件工程師,或是參加過國際音樂大賽的才女之類的。我老覺得自己像只天鵝群中的醜小鴨,最貧乏也最沒才華。因為你,凱哥才會變成我的,我怎麼能忘恩負義,讓你在我們的婚禮中缺席?」

  拜託,他都快給她下跪了。「小姐,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她微怔,半晌後,駭然大驚。「方醫師,原來你……」

  很好,孺子可教也。

  「你愛上我了?!」

  他差點拿頭去撞碎玻璃門。

  他只是想上她,不是愛上她。如果搞不懂這兩個字的差別,就請回家好好查字典,行嗎?

  「不行的。」她好抱歉地對他曉以大義。「我的心已經屬於別人了,沒有辦法響應你的感情。我只能謝謝你的愛,也很高興知道你是這麼有品味有眼光的男人,明瞭我難能可貴之處。可是,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啊……他頭好昏。有的女人實在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尤以眼前的恐怖美少女為最。

  「我想你是偶像劇和漫畫看太多了。我從頭到屋都沒說──」

  「我明白你的感受。」小人兒好生落寞。「我也從頭到屋都沒跟凱哥說過我對他的感情,只能一直偷偷地喜歡著。我也好幾次想跟他坦白,卻老是搞得一團糟,連做幌子用的話題都還沒談完,他就走人。可是今天是他三十二歲生日,我要是再不趕快直接跟他攤脾,他一定會照他原本的生涯規畫,在今年隨便找個相親對像結婚,錯失我這個真正的佳偶。」

  誰……麻煩拿個臉盆過來。他要吐了……

  「所以啊,請你放下對我的迷戀,全力促成我和凱哥的戀情吧。」

  他呈瀕死狀地倚牆垂頭,只差沒顫顫吐著最後一口氣說「和平、奮鬥、救中國」。他生平最怕也最恨的就是這種自作多情的八婆,可是他一時大意,竟被她洋娃娃一樣無辜可人的臉蛋給騙了。一句接一句,深陷她卑鄙的圈套裡。

  「方醫師?」他怎麼了,是不是便秘?

  「好,我幫你。」

  她感動得雙掌猝然捂口,淚花閃爍,沒理會他咬牙切齒的怨毒。

  「我一定要撮合你和那個什麼凱哥。」為民除害!

  婚禮的鐘聲遙遙響起,華麗的電子琴奏出莊嚴的旋律,嗩吶鐃鈸揚著熱鬧而喧囂的祝賀,遠遠而來,綬緩行進,像在預祝她堅貞不二的感人戀情。

  「我會努力的,謝謝大家的祝福!」她急急朝外揮手,欣慰致謝。

  對不起,那是途經診所門口的五子哭墓及出殯隊伍……

  

  「耶?方斯華,你怎麼也來給我哥慶生?」宴會席間,一名妖嬌小貴婦捧著滿滿的餐盤怪叫。

  他沒力地比比人群中的麗心。

  「很好很好,還是我的點子有效。」咈咈咈。

  「樂樂。」他瞇起寒眸冷吟。「你是在故意撮合我跟她嗎?」

  「你算老幾啊?」嗯……這個酒漬櫻桃超好吃的,趁老公不注意,趕快再多挖幾個。「你才配不上我們的麗心寶貝咧。」

  「那你幹嘛還推薦我做她的戀愛顧問?」

  「當護花使者啊,免得小紅帽被大野狼吃掉了。」

  他聽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很哈你哥,可是你哥都不鳥她嗎?」

  「那隻大豬頭哪懂得麗心的好。」只要能餵他飼料的,他都可以搖尾奉承。「我哥一直不甩麗心的追求,可是有匹大野狼在她後頭緊迫盯人,等著咬死她。如果我哥喜歡麗心,事情還好解決。可是啊……」哎,傷腦筋。

  那匹大野狼不是指凱哥?

  「誰在盯她?」

  「郎格非。」名門後裔喔。

  不過,江山代有爛人出,再高級的後裔也免不了品質下滑的現象。

  「啊,對了。方豬哥,記得叫你那只死黨以撒把我的愛情小說還來,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把他們兩隻全塞進絞肉機去。

  「自己去跟他要。」這女的,就只會動嘴巴。

  「白癡,我這是在幫你耶。」才怪。但是為了取回她的閨房賓典,她不得不含淚耍陰險。「這可是讓你可以合理親近麗心的好借口,把書交給她轉給我,順便一起喝喝茶、牽牽小手、吃吃豆腐。不然你以為你的三流診療技術,留得住麗心嗎?我記得你醫學院在校成績根爛的說。」

  方斯華淡然一笑,微有抽筋地維持優雅,柔聲低吟,「只要你願意閉嘴,別說是書,要我幫你拿下他的腦袋都沒問題。」

  「謝謝!」真是人間處處有溫情,大家都對她好好喔。呵!

  山區小華宅,擠滿了愛鬧愛玩的親朋好友,間或教會內的死黨們,一起假借為康家大公子祝壽之名,開個派對相互聯誼。

  幾家長輩們也不掃這群毛孩子的興,相約移駕到附近的鄉材俱樂部。自成一團,喝荼聊天,數落不肖子孫或狂誦媽媽經。

  麗心緊張地懷抱著方斯華推薦的大禮物,乖乖杵在擺滿豪華美食的自助餐桌旁──只要守著食物,就一定能堵到凱哥。

  「麗心,你不吃東西嗎?」一名艷女端著餐盤瞠大美眸。

  「我……等一下再吃。」

  「不吃就閃開,不要擋住別人乞食。」另一名女子冷冷上前。

  「柯南,你就不能客氣點嗎?」艷女不爽地瞟她一記。

  「我何必。反正這裡只是牲畜配種大會,不來找伴,當然就只能來扒糧。」

  「幹嘛這麼憤世嫉俗啊?」呵。「還在記恨你頂頭上司跑來追我的事?」

  冷眸森瞪。「給我閃,你這爆胸族。」

  「我又不是故意要在那次產品發表會上爆掉襯衫扣!」

  哼。「不是故意,就已經效果驚人。要是你哪天故意起來,乾脆辦個個人內衣發表會好了。」保證全場男人跪在地上爭求娘娘玉手垂憐。

  「你心胸怎麼這麼狹窄?」

  「是啊,哪比得上你胸懷廣闊。」

  「等一下、等一下。」麗心急得嚶嚶叫。「今天是凱哥的生日,不要在這種場合吵架嘛。」

  再說,教會這兩大性格美女堵在她跟前,待會凱哥來了,哪看得見她的渺小存在。

  「小朋友,在吵什麼?」

  麗心被這耳後傳來的溫熱醇吟嚇到原地一跳,急忙護住雙耳閃到一邊去,因而粗心地讓懷中禮物摔到地上。

  一聲清脆的悶響,害她當場芳心破碎,目瞪口呆。

  「你又買了什麼笨東西進貢?」魅惑的呢噥,半好笑半輕蔑地悠然吟唱。「早告訴過你,與其送他這些雜貨,不如送上你自己。」

  「喂,姓郎的,少給我在這邊教壞小孩。」艷女扠腰吆喝,胸前更顯劍拔弩張。「你沒事淨會給麗心出餿主意。你既然點子那麼多,幹嘛不拿來貢獻給教會?麗心為了復活節的兒童劇活動搞得焦頭爛額,幫她的也都是我們這票娘兒們。你們那些死男人都跑哪去了?」

  「所以說,國家社會的前途,只能仰仗你們這票老弱婦孺。」剛稜有力的俊臉輕淺一笑,算不上溫柔,卻性感得令女性同胞熱血沸騰。

  而且,擺明了除非是他想講話的對象,其餘閒雜人等,一概敷衍。

  「麗心。」柯南冷眼輕瞥。

  「不要緊。」謝謝姊姊妹妹特地圍來她身邊替她擋箭。「我可以自己跟他講。你們先去看住樂樂吧,不然蛋糕上的酒漬櫻桃會全被她吃光。」

  待會壽星要出來切蛋糕時,一見那座被挖得坑坑洞洞的大蛋糕,一定會活捉樂樂,拿去灌香腸。

  「樂樂?!」

  要不是麗心這一提醒,她們還真會給那隻小賊害慘。

  「你還敢再挖?要不要我現在就叫你老公過來?!」

  支走美艷雙霸後,麗心才長吐一口大氣,轉身面對另一個燙手山芋。這一轉身,小鼻子幾乎撞進厚實的胸膛裡,嚇得她連連踉蹌。

  他什麼時候貼得這麼近的?

  魁偉的他,有著運動明星般的健壯體格與粗礦臉孔。習慣性微瞇的雙眸,使他的俊美更添孤冷,又有點壞壞的笑意,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加上性格的厚唇及剛稜的面容,結合為一股殺氣,足令女性無助動情,莫名降服在他男人味的魄力裡。

  今天的他,看得出刻意低調行事,不像平常那樣火辣囂張,打著赤膊只穿件皮背心掛粗煉什麼的,反倒格子衫、牛仔褲,休閒自在。不過……

  他扣子幹嘛不扣高一點,胸肌都露出來了。那牛仔褲也太緊了吧,連他大腿的粗壯肌肉都繃出來了。他及肩的微鬈褐髮也太狂亂了,像是用手隨性爬梳了事一般。為什麼不用梳子梳一下,或者噴噴柔順造型發水咧?那樣看起來不是比較溫文儒雅嗎?

  唔,瞄他太久,呼吸有點困難。還、還是先閃人,免得……

  「你有吃這盤松露明蝦嗎?」他大口吞噬精緻餐點,叉起一隻肥蝦喂到她嘴前,堵住她的逃難路線。「嘗嘗看。」

  「不……」她為難地縮著下顎,卻左閃右閃都躲不過。「我要吃的話,我自己……」

  「張嘴。」

  再僵持下丟就難看了。她百般尷尬,只得硬著頭皮閉眼吞食,卻又登時雙眸大瞠,口香濃郁。

  孤傲的俊容勾起一抹郁笑。「這盤是我帶來的菜色,被稱做黑色鑽石的法國佩裡戈黑松露。不過它最好的品嚐季節在一月,你吃的還不是最頂尖的。」

  「喔噗……」要命,這蝦怎麼這麼大只?「我不、不需要吃到那種程度……」

  「是啊,對你來說,食物的等級只有泡麵加蛋、不加蛋的差別。」

  .她討厭他這種笑法。「我吃得隨便又怎樣?一個人在外頭住,還能高級到哪去?而且我才不想把錢花在這種消化過後就沒了的東西上。」

  他悠然比比自己的臉頰。

  什麼?她怔了半晌,還是看不懂。

  一隻拇指索性粗率地抹過她的臉蛋,將指上的醬汁吮入他嘴裡。麗心羞憤得幾乎原地爆炸,同時慶幸滿屋子人都忙著各串各的,沒人有空分神觀賞她的洋相。

  「郎格非,我上次就已經跟你把話說開了。」她慌張得要死,卻硬裝出一副根專業的架式。「我不是故意找你妹的麻煩,而是從編輯的角度給她的插圖一些專業建議。」

  怪只怪麗心自己神經太粗,不知道靈魂精緻的藝術創作者會為此受到多大的心靈傷害。痛不欲生的嬌貴妹妹一狀告到老哥那裡去,做老哥的二話不說,親自出馬來收拾這只不知死活的小編輯,教她知道痛不欲生四個字該怎麼寫。

  「我也已經一再跟你妹磕頭道歉了──雖然我根本沒有講錯什麼,我們能不能用成熟一點的態度來處理這件事?」

  不要再這樣處處找她麻煩、給她難堪好不好?!

  她畏縮地沉默痛吠……

  「所以你就找了個奶油小生來做打手?」他意味不明地勾著一邊嘴角,讓途經餐桌的女客們驚艷抽息。

  哪裡來的浪蕩猛男?

  「方醫師是好心來做我的幫手!」什麼打手,太惡劣了。

  「我還以為你終於大徹大悟,放棄凱哥,另尋新歡。」

  「咦?麗心帶來的那個人是新的男朋友?」

  旁人隨耳一聽的高嚷,立刻沒頭沒腦地蔓延開來,頓時疫情疾速擴大。

  「什麼什麼?誰換男人了?」

  「麗心換對象了。」

  大伙怪叫:「什麼時侯的事?」

  「新男朋友?哪一個?耶,不錯嘛,挺帥的。」

  「人家是牙醫,在名人巷開診所呢。」

  「麗心,你不想再追凱哥啦?」教會的大哥哥們欣慰地過來拿餐,順道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弄得她一頭雞窩狀。「多交往一些人也好,可是不要玩太凶喔。」

  她哪有啊「是郎格非他胡說……」

  「麗心換新的男朋友了?!不是才在追我的嗎?」

  壽星登場,怪聲大嚷,麗心幾乎翻眼吐血。冤枉……

  「哎呀,其是太可惜了。」凱哥笑容燦爛到一點也不可惜,猛力拍拍小人兒後背。「不過我祝福你,早一天找到你真正的如意郎君。」

  她的如意郎君就是他呀!「凱哥,我……」

  「啊,這麼大包的禮物,給我的嗎?」他欣然接過。

  「不是!」她急急奮力奪回。

  壽星傻住,騰著空空如也的兩手,全場隨之怔忡。

  麗心也僵呆,這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麼。

  毀了,現在一大堆誤會,該先解釋哪一樁?

  「我這……本來是要給你的,可是……」

  壽星突然掩面啜注,嚇得麗心三魂去了七魄。

  這、這……凱哥是怎麼了?

  「鳴嗚鳴,人家被你拋棄了還不夠,竟然連禮物也給人家沒收。」超委屈的。

  眾人頓時鬆了口氣,恢復閒散,不忘打蛇隨棍上。

  「老康,你就節哀順變吧。」

  「別理他。他沒事就會讓女人為他哭,現在報應來也,哭死他最好。」

  「好吧,老康。」一名憨壯的年輕爸爸慨然擁上。「我來為國捐軀,給你親一個,算是生日禮物。可以了吧?」

  「寶哥!」

  「乖,別哭了。」

  兩個男人噁心巴拉地深情相擁,笑翻在場男男女女,順便興風作浪。

  「喔喔喔喔,寶哥,寶嫂要是出差回來,你們怎麼辦?」

  寶哥感歎。「當然是就地法辦。」

  「現在你們終於知道,真正的第三者,其實是寶嫂了?」魁梧的壽星偎在寶哥懷裡,呈小鳥依人狀嬌嗔。

  大伙鬧到不行,胡亂搞笑,無暇再多注意麗心惹出的尷尬,哄鬧著通壽星切蛋糕去也。

  「麗心。」方斯華逆著人潮側身切入。「還好吧?」

  看也知道不好。小人兒可憐兮兮地抱著摔壞的大禮物,欲哭無淚,被大家遺棄在長餐桌旁。她好不容易豁出去,買下方斯華歹毒建議的昂貴禮物,荷包嚴重失血不說,現在還變摔成一大包垃圾……

  「別這樣,麗心。」方斯華輕聲冷道,以頎長的身軀替她掩護。「對方剛剛才幫你打圓場,你現在就哭給大家看,你是故意要給壽星難堪嗎?」

  「可是……」空不出雙手遮掩的淚娃,只能坦露唏哩嘩啦的哭相。「我牙齒好痛……」

  他差點滑倒。

  先前她滿腦子想著如何在壽星面前締造完美形象,興奮得根本忘了牙齒的存在。現在可好,除了嚴重損壞的大牙之外,她也悲慘地想起這個月還沒繳的房租跟水電費及該換一桶的瓦斯費。

  噢……她委屈啜泣,想起垃圾袋好像也沒了……

  「好了好了。」方斯華沒轍。「手帕借妳。」

  「手帕不用……」她慘然吸著小鼻子,努力不讓鼻水流下來。「可是你能不能借我垃圾袋?」

  他呆到忘了合上嘴巴。「要……中型的還是大型的?」

  「小的就可以了。」

  台北市的垃圾分類工作,可是很嚴格的。

  「你在這邊等我一下,我去洗個臉,我們就走吧。」她落寞地取走他僵在手上的名貴手帕,把禮物遞給他去抱──反正他已經呆成木雞了,閒著也是閒著。

  一到洗手間,早擠滿了補妝的女客。她順勢下樓到開放的臥房衛浴間,也是一邊哈拉一邊塗口紅的鐵娘子們。她不想跟人擠,也不想跟人串,只想在水龍頭前潑洗一陣就上路。

  不得已,她只好繞到外頭的優雅庭園,不一會就找到澆花用的水龍頭。

  以及嗆死人的煙味。

  「嗨。」

  這裡也被佔領。算了,走人。

  「如果要跟你男朋友開房間的請,可以到地下二樓樂樂的臥室,那裡目前沒人。」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憤然回身,朝對方嬌斥。

  「對不起。」性感雙眸在雲霧中微瞇,似魅似惑。「應該說是姘頭,對吧?」

  「郎格非,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嗎?」就算整人,也該有個限度。「我不欣賞你這種幽默,我也不覺得你的玩笑有什麼地方好笑──」

  「復活節的兒童劇腳本換人寫了。」

  「所以請你以後少,」呃?什麼什麼?「你說教會這次的復活節兒童劇嗎?」

  「籌備組的人開會決議,認為我妹不適任,大家一致推薦你來接手。」

  「我來寫腳本?」怎麼可能?什麼時侯決定的?

  「嗯哼。」他以中指和拇指擰著嘴邊煙蒂,垂眸吞雲吐霧。「他們說,我妹雖然因為畫播圖的緣故,跟兒童文學頗有接觸,但在腳本的編寫上不太符合兒童的感受。」

  「所以就改由我來寫?」

  「是啊,恭喜。」

  有什麼好恭喜的?「這又不是在競標什麼大案子,只是大家一起來做教會的服事而已。」既不支薪,也不算業績。「你回去勸勸雁非,得失心不要老是這麼重。」

  「我妹哪有你這麼灑脫。」呵。

  什麼態度啊……好聲好氣跟他講話,幹嘛老把她削得灰頭土臉?

  「我從來沒有跟你妹爭高下的意思。如果她有心參輿,兒童劇裡面還有很多需要幫忙的部分,她可以──」

  「我想她可能不太願意被你使喚。」

  那那那、那就算了,何必撐臂在牆上,把她困入死角里?

  「所以只好由我出馬來幫忙。」他悠然俯首,對著被圍困在壁面和他胸膛間的小朋友呢噥,「而且男人力氣大,能派上用場做粗活的機會也比較多,比我妹來得好用。」

  「喔。」她緊張地縮著下顎,死命避免鼻尖碰到他厚實的胸肌。

  「你有需要的地方,儘管吩咐,我一定會努力幫倒忙的。」

  「謝謝。」呃?等一等。「你幫什麼忙?」

  「幫倒忙。」

  她傻傻抬著大眼,跟他低垂的彎彎雙眸對望半天,思索這句話的語法結構。

  幫到忙,是指正面幫助的意思。幫倒忙,是指負面破壞的意思。他講的是哪一個?唔,背後有點涼涼的……

  「籌備組的組長很高興我的參與,指定我負責做大道具。」他一面喑痖醇吟,一面伸手支著她的下顎,拇指隨意揉挲那份粉嫩。「看你要我替你釘個十字架,還是釘副棺材,悉聽尊便。」

  可惡,還不快把他的蹄膀拿開!「復活節的耶穌早就死裡復活了,哪還需要做十字架?」

  「用來釘你啊。」

  哈啊啊啊?!「那……棺材呢?」

  「做來裝你啊。」

  他根本是擺明來砸場的!麗心捂頰,無聲哀號,熱淚盈眶。

  那些籌備組的,幹嘛要讓他來幫忙?

  郎格非的浪蕩睥睨,突然忍俊不住,噴出輕笑。麗心傻眼,呆呆張著大眼小口癡望。他是不是看她實在太楚楚可憐了,因而良心發現……

  「靠,你嘴裡那個蛀牙亂大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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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這梁子是怎麼結下的呢?

  郎爸爸和郎媽媽及郎爺爺與郎奶奶,都是教會裡的元老級教友,熱心參與各項服事。這一代的小輩們,即使是性格叛逆的郎格非,都被乖乖押來受洗歸主,免得被攆出家門。

  他一直都是教會裡的黑羊,愛來不來的,來了也不怎麼甩人,擺明了只是奉父母之命到此一遊。當教會亟需幫忙時,他隨便一出手,就成果驚人。只可惜,大爺他要不要幫忙,全看心情爽不爽。

  麗心對他的好感,因而有點小小折扣。

  不過,他的魅力照樣所向披靡,有如旋風般的豪情浪子。

  他今天若出現在教會,很可能是剛從斯洛伐尼亞轉機返台,直接從機場飆過來的。他也可能此刻才在眼前,幾小時後call到的他卻是正在香港蘭桂坊把超級辣妹們。

  除卻性格不說,他的外形更是千變萬化,五花八門。仗著自己身高腿長,俊美陽剛,一天到晚在換造型,每季再來回驚天動地的大工程。銀白色的短薄傭兵頭、亮橘色的紳士髮式、金黃色的披肩長髮……最近則是燙了一頭金城武般微鬈的豪邁褐髮,看得教會幾位保守黨人士幾乎心臟麻痺。

  或許因為他是廣告公司內的創意金童、得獎機器,所以由得他囂張。但他自兩年前離職後,一直不務正業,還是照樣吃喝玩樂,狂放難馴。

  心太野。

  相形之下,他妹妹雁非就乖多了,只是有點難伺候而已。

  可能是受了哥哥的強烈個人魅力影響,雁非對創意工作也根有興趣,只是格局比較秀氣,走插畫路線。不料才從紐約藝術研究所回來,打算一展長才,就踢到薛麗心這塊大鐵板。

  「對不起,這次的稿件還是不行。」

  麗心在雁非家講出這句話時,早已做好被掃地出門的心理準備。但很奇怪地,嬌慣的雁非這回並沒有嗔怒申冤,反倒平靜地跪坐在和室的大桌前,鋪排茶具和點心。

  「麗心,你要喝冰抹茶還是熱紅茶?」

  「紅荼,謝謝。」

  溫柔遞到她面前的,是一大碗糊糊綠綠涼涼的抹荼渣。

  「那你要藍莓蛋糕、芒果冰沙冰淇淋、還是富蒲和果子?」

  「呃,蛋糕……」

  果不其然,遞來的是凍徹的芒果冰沙冰淇淋。

  時值深冬,寒流來襲。和室的對外門扉大大敞著,庭外狂風狠掃而入,冷得麗心不知該如何吞下桌上陰森的祭品。

  「請用。」

  「謝謝。」

  麗心強忍跪坐在地的酸麻,力持平靜地服食黃澄澄的芒果冰沙冰淇淋,幾乎黯然落淚。好鹹……可是不能吐出來,只能搏命咽到底。

  美麗的雁非靜靜伺候著,一定要親眼看她吃到死為止才甘心似的。她柔細的長長黑髮在凜冽寒風中飄舞,齊眉劉海下的雙瞳溫弱而怨毒,使她美得有如日本恐怖片中的鬼娃娃,氣氛淒厲。

  「我們……開始進行畫稿的討論吧……」嗯噗。

  麗心一面慘白冒汗地摀住小口,一麵攤展雁非打印出來的畫稿,以茶碗暫且鎮壓。

  「你這是第幾次退我的畫稿了?」雁非輕柔細語,教養高雅。

  麗心傻了一會。「我沒有在算。」

  「是啊,反正退稿又不關你的痛癢。」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雁非,我不是為了找你麻煩才退你的稿,而是為了把你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才格外要求。」

  「你憑什麼斷定這些畫稿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她挑眉輕噱。

  「因為我是你的責任編輯,所以我知道。」

  「你少拿你的編輯架子來壓人。你懂什麼叫作品的好壞?你又憑哪一點來做判斷?」

  麗心坦然回望,毫不受她的輕蔑影響。

  「我去紐約深造,辛辛苦苦拿到藝術碩士,不是特地回來給你這種外行人評頭論足的。你有經手過什麼大作家嗎?你有執行過什麼得獎作品嗎?你也不過做了幾本心靈小品的書,賣得差強人意,最近才著手企劃繪本系列。真要討論繪本畫稿的話,應該是我指導你,而不是你指導我。」

  麗心靜靜直視,任她罵。

  「打從教會的人推薦你來找我幫忙,我就一直在容忍你。你對畫面的要求,我也都盡量做到。在時間方面,我也很努力配合。但你還是一樣,不斷退我的稿。我不懂,這到底是我有問題,還是你有問?」

  「所以呢?」

  美眸微瞇。「什麼?」

  「除了抱怨,你真正想告訴我的是什麼?」

  雁非倏地端回冷傲態勢,不太爽這個明明看起來很好對付的矮冬瓜。「我沒有興趣再繼續跟你合作。」

  換言之,大小姐她不再賞賜麗心任何退她稿的權利,也不再歡迎她的登門造訪。

  「可是案子才進行到一半。」

  「那又怎樣?我有收你錢嗎?」先前一大堆的退稿,她認賠殺出,既往不咎。

  「雁非,我們有五個故事在同時進展執行工作。你負責繪製的這個故事,是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不是因為它最好表現,也不是因為它最具賣相,而是它最適合你的風格。」

  唔,這樣聽來,好像滿不錯的……

  「可是你卻沒有好好發揮。」

  雁非手中的小銀匙被憤然摔往杯碟裡。她氣到不行,卻仍隱忍低吟,「什麼叫做我沒有好好發揮?」

  「那我問你,這個故事在說什麼?」

  「你以為我不識字嗎?」

  「那你喜歡這個故事嗎?你自己看了有感動嗎?」

  「我只負責繪製插圖。」不負責感動!

  「所以你沒有辦法好好發揮。」

  「這是兩碼子事。」

  「你對自己畫的故事都產生不了感動,還能感動別人嗎?」

  「我不需要感動別人!」

  「那你要的是什麼?」

  「我要出一本像樣的好書!」

  「雁非,請問什麼叫像樣的好書?」

  「至少它在市面上要叫好叫座。而不是像你現在弄的那些書系,賣得那麼淒慘落魄,連書店的銷售排行榜都上不去!」

  麗心嬌柔的小臉凝出一股銳利。「能上榜就叫像樣的好書?」

  「沒錯!」

  「那你要的不過是名和利。」

  「那又有什麼不對?!」

  雁非這一衝口而出,才錯愕於連自己也不知道的隱密企圖心。意外與難堪,一擁而上,漲得她面紅耳赤。

  可惡!這個薛麗心……

  「要名要利,沒有什麼不對,只是那不是我推動繪本系列的原始動機。」

  她個頭或許沒人家魁,聲量沒人家大,氣勢沒人家旺,但她就是有種靜靜的力量,確確實實的存在感,無人動搖得了。

  「我們剛開始合作時,我就說過,我要做的是能讓讀者產生感動的書,真正會說故事的書。而你卻不斷用市場的角度來創作,想的不是如何表達故事,而是如何引起市場的興趣、如何滿足市場的需求。所以我愈是看你近期的畫作,愈是找不到你當初給我的感動。」

  「那是……那是你自己看不出來的問題,不是我的作品有問題!」

  「是嗎?」

  麗心這一凝睇,讓她的強詞奪理更顯狼狽。

  「雁非,我在你的作品中,看到的全是別人的影子。」失去自己原有的光彩。

  她就是不肯敗陣,故作淡漠地昂首。「喔?例如?」

  「幾米。」

  「你別笑死人了,我跟他的畫法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卻用他的方式來說故事、用他的風格來呈現,你這是公然在玩取巧的遊戲。」

  討厭!為什麼這個薛麗心不快點滾出去?

  「他在成名前苦了好長一段日子,默默耕耘,也沒幾個人甩他。他成名之後,市面上就突然冒出一大票他的倣傚者,出了一堆讓我看了毫無感動的書。你究竟要的是他那樣的名利,還是他那樣能感動人的創作力?」

  雁非給她柔聲細語地逼得氣急敗壞,陣腳大亂。

  「我、我當然也想給人感動!但是──」

  「我卻建議她走成功的快捷方式。」

  內廊那側的門扉外,一名打著赤膊以毛巾擦拭濕發的壯漢懶道,嚇得麗心花容失色。

  他、他、他,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

  「哥!」雁非妹妹起身奔去,嬌嘖怨懟。「你看你給的什麼建議!還說我這次的畫稿一定會通過,結果你看,又被她退稿了!」

  而且還被削到臭頭。

  「我看看。」他人高馬大地俯身撈拾矮桌上的畫稿,赤裸的胸膛看得麗心都快鼻血噴洩。

  男、男人的胸部……還有腹肌、臂肌、跟嚇死人的手毛腳毛……

  「畫得很好啊。」他把毛巾掛在肩上,張張抽換賞析。「很有現在市場流行的味道,這比你之前畫的那些有賣相得多了。」

  「可是麗心說不行。」

  「喔?」

  郎格非俊眼一掃,輊蔑得幾乎把麗心隨風掃到馬裡亞納海溝去,活活溺死她。

  「這批稿子只有你看過嗎?」

  「呃……總編看過,MO也在她那裡。可是關於執行的部分,她已經完全授權給我處理……」

  「手機給我。」

  「麗心說我是在公然取巧!」雁非急急遞手機,切切訴苦。「還說我……」

  「我知道,剛剛都聽到了。」

  他故意伸伸懶腰,賣弄一身健壯肌肉,糗得麗心坐立難安,不知該往哪看。

  麗心以為他只是進來插個花,順便借手機跟人哈拉。不料他這一通電話直撥給她的頂頭上司,狠狠參她一本。結果,雁非的作品不但就地通過,還要麗心當場跪地道──

  請雁非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繼續惠賜稿件。

  至於薛麗心:立刻回公司,提頭來見!

  哎,認了。

  麗心挫折地磕頭告辭,準備回編輯部接受炮轟。行銷部的大老已經親自提點她許多次,少作大夢,多想市場。可是那種感覺好差,像在做妓女,一味地迎合客戶需求,滿足他們,好把鈔票賺進口袋。

  毫無理念,遑論堅持──除非你的理念剛好就是「堅持把客戶的錢賺進口袋」。

  小人兒落寞行至日式大宅的玄關,四角褲猛男冷然低喃──

  「你公司在哪裡?」

  正坐在玄關階上穿鞋的麗心呆呆回望。「羅斯福路三段……」

  「上來。」他話也不講完就掉頭入內。「等我穿件衣服,我載你回出版社。」

  可是,出版社離這裡也不過二十分鐘路程,而且她向來都是用走的……

  沒人理她。

  算了,反正天冷,他要載就給他載。

  寂然環顧四周,她不得不認命,有的人就是天生具有傲慢的本錢。

  聽說郎家好像是什麼名人後裔,幾位長輩建國有功,是當年支持國父革命的要人,與影星翁倩玉的高曾祖父同在清廷為官。光看這棟隱匿在都會區中的老宅,就可見其背景強硬。

  師大附近一叢叢的公寓大樓群,若不細心注意,還真不容易發現這裡躲著棟其貌不揚的老房子。魁梧的濃蔭老樹,為房宅做了巧妙的掩護,加上門面窄小,漆銹斑駁,輿週遭華麗新穎的高級住宅相較,形同廢墟,鮮少有人知道這小門小戶裡面別有洞天。

  純日式的老房子,木質堅硬又作工紮實,佔地百坪卻設計得十分靈活,層次豐富。若把重重門扉全推開,廳堂寬廣到有籃球場那麼大,可是經門扉迴廊的區隔,就變成迷宮般的小世界。

  她雖然因為要跟雁非談稿子的緣故,來過不少次,卻仍搞不太懂這房子的格局,只曉得怎麼從玄關走到雁非的小客廳兼畫室。

  奇怪,不是要載她回出版社嗎?人呢?

  她乖乖待在玄關,晾了快半個小時。

  郎格非不會是在搽粉上妝吧?穿個衣服有必要這麼久嗎?

  「對不起,我想我自己回去好了。」

  她朝幽微的走廊深處喊道,還是沒人應。可是不打聲招呼就走掉,不太禮貌……

  「喂,有人在嗎?」

  不得已,她只好再次脫鞋入內,邊喊邊找。幾分鐘之後,她開始發涼。她現在人在哪裡?大門的玄關又在哪裡?

  「雁、雁非,你在哪裡,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拜託,有誰可以出來幫幫她?

  深冬午後,老宅陰暗死寂,紙門外的日光隱隱約約,使得室內更加森幽,害她緊張得要命。在別人家裡迷路固然可笑,她現在卻慌得沒空去在乎,只想速速離開。

  「雁非?郎……」該怎麼稱呼他?格非哥嗎?可是她又沒跟他熟到那種地步。「郎先生?郎弟兄?郎大哥?」

  怎麼辦?誰能帶她出去?她都快要哭出來了。

  她想回公司啦。

  「郎格非……」驀地拐個彎,她駭然放聲驚叫,雞飛狗跳。

  有東西抓住她的腳!

  是一隻巨大的鐵掌。而鐵掌的主人,正坐在內廊邊的和室榻榻米上,靠在牆面拿著手機跟人竊竊低語。

  「嗯。我聽說過,只是沒想到情況有那麼糟。」

  他懶懶比向室內,要她進來等。她羞惱挫折得直想當場走人,卻又不知道怎麼走出去,只得含冤入內,故意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不想再和郎家兄妹倆打交道。她有她的自尊,沒有必要被人這樣耍著玩。

  「我只能說我同情你,但我還是沒興趣。」

  郎格非以臉夾著肩上的手機,在身前鋪張報紙就剪起腳趾甲。而且,他還是只穿著件時髦的名牌四角內褲,不畏天冷風寒。

  「你勸也沒用。我對那個圈子已經沒感覺,玩也玩夠了,不想再浪費時間。」

  她聽不懂,也不想探人隱私,只能無奈地坐著胡瞟四周,盡量不去注意他赤露的精壯體魄。

  她這才發覺,他有胸毛……

  啊!無聊,看看他牆面的書架上有些什麼東西,不要再去想他的胸毛!

  這一亂瞄,讓她瞄到他矮桌上凌亂的文件,全是密密麻麻的外文跟圖表。她看不太懂,可是好像有出現伊斯蘭的字眼。他在做什麼研究嗎?

  「我沒興趣照剔人的遊戲規則走,寧可照我自己的方法來。」

  真有個性。而且他的個性不是由外表穿出來,是由內濃烈地散發醞釀,難以模仿的強勢氣質。

  「我並不特別,你也做得到。差別只在於我甘願為此付代價,你卻不想付,所以你只能作夢,用口頭的羨慕來彌補。」

  是啊,她也不太喜歡別人說很羨慕她,好像她從來不需要掙扎,也不用付代價,一切得來輕鬆容易似的。

  她專心傾聽著他對手機的低語,沒注意到他一直淡淡斜睨著她的頜首嗯嗯嗯,以及一兩個小小的呵欠。

  昨晚為了趕在項目會議前把手邊各部門賓料登錄完畢,弄到半夜三點多才睡。剛才又為了繪本的事,被雁非操得半死。現在情緒一鬆懈,才發覺自己好疲憊。

  「那是因為你們部門間缺乏良好的互動,才會讓員工浪費大把時間在權責的畫分,搞得每個中級主管都像打雜的。」專收大小爛攤子。

  沒錯。名片上看來,她這個執行編輯好像滿稱頭的,還身兼行政,其實跟打雜的歐巴桑沒兩樣。凡是不知道該歸到誰頭上去做的事,統統都會丟到她桌上來。

  累得像塊爛抹布……

  不知何時,她由癱坐著點頭打盹,轉為暫時倒在榻榻米上小憩一會兒,然後一路不省人事到天黑。

  悠然轉醒時,她傻傻揉著睡眼,在暖呼呼的被筒裡翻個身。正打算繼續睡到海枯石爛時,猝張大眼。這裡是哪裡?

  「完蛋!」

  她彈身而起,四週一片闐黑。陰森死寂中,只有日式矮桌上亮著一盞小燈,半昏不明,桌前打著赤膊的壯漢正對著NOTE  BOOK凝神按鍵,像在審慎洞悉國際局勢。

  「現在幾點了?」

  「晚飯時間。」

  天哪,她怎麼會睡到這種地步?她這才慘然想起,下午三點總編召集的項目會議……昨天通宵趕出來的進度,現在全部白做了。

  噢,拜託,她已經剩沒多少薪水可以給公司扣。

  「想吃什麼嗎?」

  砒霜……「不用了,謝謝。」

  他好專心,眼睛完全不離屏幕。應付一聲之後,就恢復沉默,只剩按鍵的微響。

  「我能不能借一下電話?」

  「你的總編先前有打來,我已經跟她交代過了。你繼續睡吧。」

  哎,死就死吧。「你在研究中東情勢嗎?」她遠眺桌上文件。

  「只是在幫朋友做翻譯。」隨著美伊情勢變革,伊斯蘭文化的出版需求霍然大增。「他很急,而我有空,就幫他弄一弄。」

  也許是天色暗了的關係,也許是四周很靜的關係,也許是她睡得很舒服的關係,她突然很想跟他聊聊天。

  「你好像很疼雁非。」捨不得讓寶貝妹妹受一丁點委屈。

  「有嗎?」凝睇屏幕的雙眸擰起了眉心。

  「不然你剛剛幹嘛那麼強悍地硬要馬上替她討回公道?」

  「剛剛?」啊……對。性感嘴角邪邪一勾,高深莫測。

  「像我哥就一直跟我處不好。」她抱著曲起的雙膝,呆望自己的腳丫子。「去年他一結婚,我就搬出老家了。」

  「嗯哼。」

  「一方面是我沒辦法同時應付他跟我嫂嫂,二方面是我弟也退伍回來了,一家人擠在小房子裡,擠到我爸媽脾氣都上來了,大家常常因為一點芝麻小事就吵得天翻地覆,所以我更覺得自己應該搬出去,減輕家裡的情緒壓力。」

  只是從小在家住慣的她,第一次離家而居,才發現在外生活大不易。

  憑她每月兩萬八的收入,光基本開銷就去掉一大半,加上固定的教會奉獻和保險費及定存,常窮到她只能含淚服食泡麵,了此殘生。

  「所以我好羨慕你和雁非有這麼大的家可以住,也好羨慕你們的感情這麼好。」

  「你想住,大可住進來,不收房租。」

  「別開玩笑了。」小人兒落寞咕噥。

  「誰跟你開玩笑。」該死,一時大意……巨掌快速移動著鼠標,力挽狂瀾。「這個家也只剩我和雁非在住。我朋友們北上或飛來台灣時都拿我家當免費客棧,有的還一住就半年,也沒怎樣。」

  「我說的不是那個啦。」

  「幹嘛,期待我會侵犯你啊?」

  不要這麼不屑好不好……害她有點小小受傷。

  「我是跟你說真的。我一年到頭沒幾天在家,這裡只有雁非一個人待著,我也會擔心。要不是我爸媽和爺爺奶奶三不五時還會回台灣小住,我早把這棟鬼屋賣了。」

  「不行啦……」雖然實在很讓人心動。

  「怕跟雁非處不來?」

  「那倒不至於。」比起她的家人來,雁非還算好相處的。「她只是被寵慣了,也沒什麼惡意。」

  俊眉一挑,不過仍然沒空瞟她。

  「總之……」小臉蛋怯怯躲在雙膝後頭。「反正不妥當就是了。」

  他道下完全被勾起興趣。「你也太死腦筋了吧?我可不是對什麼人都這樣邀請。只是因為我們都同一個教會,雁非需要伴,你們又有工作上的往來,我才做你個順水人情。而且這房子裡面應有盡有,上網也不收你錢,水電費也不用你付,你還有什麼好挑的?」

  「我不是在挑,而是……這種同居的事,我沒辦法接受。」

  他這一斜睨,原本的鄙視突然變成暗暗噗哧,連忙裝咳,彷彿很虛弱。

  「喂,你要不要穿件衣服啊?」也不怕著涼。

  她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由耳根燒到臉蛋的全面熟紅,擔憂地瞅著他。

  像顆西紅柿。

  他一時不慎,竟被自己的口水嗆成真咳,馬上引發她展開人道救授行動。

  「拜託你別逞強了,在家還耍什麼酷!」她急急繞過矮桌,拖著榻榻米上的被褥,圍覆至他背上,將他包裹起來。「要不要我去幫你倒杯熱水,」

  她這一靠近他,才赫見他一直對著NOTE  BOOK在忙什麼。

  「原來你在玩線上遊戲?!」

  幹嘛這麼憤世嫉俗?「妳想玩就一起玩啊。」

  虧她還覺得他頗讓人敬佩,以為他正全力翻譯國際局勢相關書系。結果咧?

  「你到底多大了?」

  「快三十三。但是嚴禁你叫我什麼哥、什麼姊的。」他對這種稱呼超反胃。

  「我不是在問你幾歲!」

  「那你在問我什麼東西多大?」

  這話可曖昧了。

  「我的意思是說……」

  「是有滿多身經百戰的大內高手敬佩我的『份量』,但是基本上,我認為技術比尺寸來得實際,而技術層面又以氣氛的營造為優先考量。與其短程衝刺,不如長期經營,所以持繽力變得更形重要。」

  他在正經八百地講個什麼鬼!

  「我只是想告訴你……」

  「好比女人的胸部,也不是大就一定好,要看整個人的全身比例以及胸形的輪廓。像你的就很不錯,大得剛剛好,而且飽滿結實,豐挺又集中。只不過你平常包得太密,不妨偶爾小露一下,穿個低領毛衣,在乳溝間夾條墜煉,保證清純又性感,看起來一樣很甜又有點小壞。如果你膽子夠大的話,可以嘗試細肩帶的連身小洋裝──」

  「我不需要你的建議!」

  她氣壞了,羞得氣血逆沖,激憤發抖。

  「我是在跟你講認真的!」

  「我也很認真啊。」他懶道。若不是平日就觀察入微,他哪提得出這些心得報告。

  「謝謝你的認真分享,但是恕我不奉陪。告辭!」

  「慢走。」他擺擺手指,悠然回到他的線上遊戲裡。

  不一會.小人兒果然一臉心有不甘地跑回來支支吾吾。

  「那個……請你帶我到玄關去。」

  他沒轍,長歎一陣,無奈起身。

  等她穿妥一切,走到窄小大門前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念他兩句,「你趕快進屋裡,不用送我了,免得著涼。」

  「麗心。」

  他這一喚,令她離去之際又再度回首。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也好像有點……呼喚得太深情了,芳心微悸。

  「你真的不考慮搬過來的事?」

  「別扯了。」但她卻抗拒得好虛弱。

  「你再考慮看看,不必急著現在就回絕我。」

  再考慮,答案也是一樣的。可是他的笑容太溫暖、太性感,讓她留一點小小的幻想給自己,應該不為過吧?

  「其實……」她猶豫了半天,與他遙遙隔著前庭,倚在大門邊,怯怯細語。「我會認床,很少像今天這樣,在陌生的地方睡得這麼沉。」

  「看得出來。」

  為什麼笑得這麼溫柔?他有在偷瞄她的睡相嗎?那她有沒有打呼或磨牙?

  「是因為這老房子睡起來很舒服嗎?」

  她含羞垂眸,輕吮下唇。「不一定。」

  撲肓之,不是因為地方使她安心,而是……

  他們誰也不點破這其中的微妙,只是友善地以笑容響應彼此。畢竟,他們只是相識,並不太熟,只是感覺不錯,並不代表什麼。

  「如果我為雁非的事必須常與你聯繫,你會很困擾嗎?」

  「不會啊……」歡迎打擾。

  「那就好。」

  他笑得太令人心醉神迷,以致她恍恍惚惚地走到老遺的大馬路,等了半天公車,才發覺街上靜得有些詭異。

  熟悉的和平東路,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街燈與夜色,可是沒有車,也沒有人。

  奇怪,她沒走錯地方吧?還是她出錯了門,闖入似是而非的異次元?

  怎麼回事?現在不是傍晚吃晚飯的時間嗎?

  她慌張地急急翻找大背包,挖出表帶斷掉的手錶查看時間。五點四十分,時間沒錯,空間卻不對。直到一對溜狗散步的老夫婦經過,才被她問出驚人謎底。

  現在是凌晨五點四十分,她在郎格非家睡掉整整一天!

  至於郎格非咧,此刻正閒閒挖著白鱒魚魚子醬抹麵包,打算開開心心吃完晚餐,就痛痛快快上床睡覺。

  大爺他可是個很早睡(早上才睡)的人呢。而且他終於碰到有趣的新玩具了,好高興喔。呵呵呵!

第三章

  郎格非只不過小試身手,就令麗心深陷悲慘世界中,鎮日飆淚。不管再怎麼駭然逃命,總會被他笑咪咪地一指拎回。

  「麗心,來,我們把教會大鋼琴擦一擦吧。」

  「麗心,我跟牧師自告奮勇,這個月教會的中午愛筵碗盤全部由我們洗。」

  「麗心,我們來排一下會堂的長椅。」

  「麗心,我們去幫大家買點喝的吧。」

  「麗心,我們一起來做新年活動的福音海報。」

  郎格非如此熱心於教會事工,消息傳回遠在大陸休養的長輩們耳中,不禁老淚縱橫。郎家的浪子終於回頭了!

  不僅郎家的爺爺奶奶、爹娘叔伯為之放炮慶賀,教會的諸方賢達也深感欣慰,不但時時表揚,更勉勵年輕學子要好好向他看齊。

  他對此略表謙虛,欣然接受。

  反正拋的又不是他的頭顱、灑的又不是他的熱血,還客氣什麼。

  「麗心,我們明天來把教會的庭木修剪一下吧。這次把它修成三角飯團的形狀,怎麼樣?」

  她才不要!

  小人兒淒慘落魄地俯跪在草地上,擱著鐮刀痛苦撫腰,欲哭無淚。

  他每次公然向大家親切喊著「我們來怎樣怎樣吧」、「我們去什麼什麼吧」,最後都是她一個人在弄。他只負責在有旁人目睹的時候賣弄勤奮,一旦沒了觀眾,他就涼涼打混,管她去死的。

  親什麼要一起擦拭保養教會大鋼琴,結果是她一個人擦到幾乎斷手。說要一起洗上百人的膳後餐盤,也是她獨自洗到快殘廢。會堂幾十條沉重的大長椅交給她去慢慢排,四十幾人份的珍珠奶茶叫她自己去買去扛,新年活動的紙雕海報也丟給她去弄。現在拖著她為教會寬廣的草坪除草不說,她蹲在草地忙了一下午,腰疲背痛到要半身不遂了,他居然還閒閒坐在一旁灌著啤酒建議明天來修剪樹木。

  他以為她好欺負嗎?

  「要弄你自己去弄!」含冤多日,小人兒終於噴爆。

  可惜,由於目前體力不支,無法很帥地站起來狠狠吠他一頓,只能跪趴在草地上,呈俯首認罪狀哀嗚。噢……她的腿、她的腰……

  「看吧,平日不好好運動的下場。」大爺愜意地伸伸懶腰,欣然眺望午後宜人的陽光,一副緬懷先烈狀。「你知道嗎?YSL有出一款防曬乳液,可以讓人曬出發亮的古銅色卻不會長雀斑喔。」真是偉大的發明。

  給她滾……

  「目前雖然已經春天了,還是要小心保養。」他彎身撿拾她已無力把持的鐮刃。「現在臭氧層的嚴重破壞,已經無法提供我們像過去一樣的保護,所以必須人人自危。」

  是.如果扯夠了,能不能閃一邊去,少來煩她?

  「喂。」他悠哉地蹲在累趴的小人兒身旁哈拉。「你擦的防曬係數是多少?」

  去死……

  「你這樣曬一下午,臉都曬紅了。如果不做好後續保養,會很慘喔。不是有什麼快速美白面膜,保證一個禮拜就能白淨無瑕嗎?我建議你最好不要用。那支廣告是我死黨拍的,他跟我說那女明星在拍攝之前足足做了一個月的果酸電解美白療程,而且根本不是用那家的產品在做。拍攝的時候光是打光就用掉他──」

  「請不要再跟我扯這些。」她奮力匐匍,拚死爬起,狼狽得不成人形。「我也不想再跟你打交道。」

  「這樣啊。」他掏掏耳朵。「其實也有一些產品是真的很不錯,可是沒有廣告經費,就只能放在小賣店或超市當廉價品銷售。因為化妝保養品是高感性高關心度的產品,消費者寧可花高價買有品牌的,也不敢對價格公道標示清晰的產品產生信賴。斫以說,表面功夫真的很重要,並不一定需要什麼真材實料。」

  好。他不走,那她走。

  她好不容易站妥,一直身,馬上彎腰慘叫。

  「你跟上次帶去生日宴會的方醫師交往得怎麼樣了?」他坐在草地上伸長雙腿,喀吱喀嚓地啃起洋芋片。

  她像個農婦般地苦命除草,他倒好,像個來這裡野餐度假的大少。

  「我愛跟方醫師怎麼樣就怎麼樣。」她都已經解釋到想一頭撞死算了。隨便大家怎麼想,她不管了。

  「你不是還滿三貞九烈的,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容易寬衣解帶?」

  亂講!「我哪有什麼……」

  「以前邀你住到我家來時,你多冰清玉潔啊。」好懷念她那時候迂腐的高貴情操。

  「現在卻隨隨便便就跟男人同居起來。」哎。

  「我哪有跟人同居?」太惡劣了。

  「教會的人說的。」

  「我那是跟人分租同一間公寓!而且那是我房東的外甥,北上念大學沒地方住才暫住這裡,跟我沒有關係!」

  「他不是常帶同學去開通宵派對?」

  「他們開他們的,我又沒參加!」

  「喔。」

  她氣到臉紅脖子粗,他卻悠哉游哉,享受藍天白雲和零食啤酒。可惡,她沒事跟他解釋那麼多幹嘛?底細都給他摸清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草皮我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給他去邀功出風頭吧。「我先走──」

  「這樣的話,兒童劇佈景就不能在你那裡做了。」

  這句無聊自語,輕輕巧巧地就將她釘回原座。

  「本來還以為可以用你那裡的共享客廳討論佈景的設計和道具製作,現在顯然行不通。」他沒什麼大不了地撐臂在臀側,懶懶癱坐。「還是說你的房東很大方,不介意你使用客廳?」

  才怪。自從房東的外甥住進來後,公共區域幾乎全面淪為他的天下。也因為謹慎之故,她最近都不太敢像以前那樣,把內衣褲曬在後陽台,只能掛在小房間內陰乾。

  「我們不可以在教會借個小教室來弄嗎?」

  「工友伯伯求我們幾次,要我們別在教會弄了?」

  說得也是。他們每次一弄,常常弄到三更半夜,害駐堂的工友伯伯瞠著眼皮等他們離開,才能鎖上大門,安心入睡。

  「那怎麼辦?」

  俊眼淡瞟。「看妳敢不敢去我家弄啊。」

  「我說過了,我再也不要去你家。」自從那次被他耍得團團轉,她就決定絕不再上他家去自取其辱。

  「最近繪本系列弄得怎樣?」

  「還好啦……」怎麼突然聊到這個?「大家都按著進度在執行,沒什麼問。」

  只要她不出聲音,就一切都沒問。哎……

  「雁非那本下個月就上市打頭陣。總編非常看並她,完成度跟配合度都很高,這反而刺激到其它小組,也開始衝刺起來。」

  弄得好像不是在做書,而是在廝殺搏鬥。

  「幹嘛要死不活的?」

  「不曉得……我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就是了。」

  一隻臣掌驀地蓋上她的小腦袋瓜,把柔細短髮胡揉得一團亂。

  「幹嘛啦!」

  寵溺的咯咯輕笑低沉揚起,逗弄她彷彿是最好玩的事情。

  他霍然大展身軀,倒躺在充滿清新氣味的草地土,盡情倘徉。麗心習慣性地抱著曲攏的雙膝,傻傻坐看身畔躺的這隻大怪默。

  奇怪,他為什麼問她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又沒頭沒腦地結束?更奇怪的是,她為什麼有問必答,統統都跟他講?

  「喂。」

  「嗯?」他愜意得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你最近為什麼比較常參與教會的活動了?」

  「你去問上帝啊。」

  不是啦,她的意思是……反正、總之、就是……

  她可以對他這陣子若有似無的接近存有期待嗎?可是這種話一問出口,又好像太輕浮了。

  他是叱風雲的天之驕子,見多識廣,也不乏各色胭脂才女拱繞。她卻是土生土長,一路由女校念上來,畢業後就進入工作的小圈圈,最偉大的經歷是在超市買一包泡麵就抽獎抽中一台微波爐。

  打從他兩年前自廣告公司離職,開始不定期在教會出沒,就引起各路紅顏高度關注。上自成熟嫵媚的粉領新貴,下至青春洋溢的活潑學子,總有百般漂亮理由可以公然圍著他轉,卻不會自貶身價。

  而她長期規畫、精心設計後,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鼓起勇氣跟他講了第一句話:「你感冒好點了嗎?」卻被他狐疑地冷瞥一眼,撂下一句「我死了會記得通知你的。」就走人。

  她失落了好久,深深譴責自己的笨拙,可是她也實在想不出其它更高妙絕倫的搭訕,可以引起這位創意狂人的注意。

  直到她惹毛了他的寶貝妹妹。

  啊啊啊。她數度懊惱得抱頭痛哭,痛恨自己跟他建立的惡劣關係,厭惡自己塑造出的差勁形象。她多希望自己能在他面前有完美的表現,結果儘是完美的失敗表現。

  她知道她跟郎格非是南轅北轍、完全不搭軋的型,可是,跟他有意無意地多親近一點,也不違法吧。她從小就是不起眼的乖小孩,一碰到他這種渾身充滿叛逆因子的狂人,就像訓練有素的小飛蛾,急急撲上他這團狂烈火焰。

  她打死都不敢告訴別人,自己常對他有非分之想。想他是不是多少對她有點好感,想他是不是認為她滿有與眾不同的優點,是不是有點特別,是不是像她一樣會故作不經意地密切關注對方?

  萬一表現得太自作多情,有點丟臉。但是,她又不希望在他心中留有什麼曖昧的誤會。像是……

  「其實,我跟方醫師沒有怎麼樣,只是請他幫我挑凱哥的擅物。」

  小人兒縮頭縮腦的喃喃自語,彷彿突兀,他卻聽得十分明白。只可惜她顧著緊張地抱膝埋首,沒看到他凝眸的執著。

  「我只是因為……凱哥從我贊高中起,就一直是我們團契的輔導,帶我們讀書玩樂,陪我們一起成長。所以,我想在他最後的一次單身生日上送他一份大禮,聊表祝福。」

  「你怎麼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單身派對?」篤定在今年非他不嫁?

  「那是……」本來還想回頭望他一眼的,聽他這麼陰森的口氣,就沒那個膽了。「凱哥還在念大學的時候普經跟大家分享過,他規畫好自己一定要在三十歲以前達到年薪三百萬,三十二歲以後結婚,三十三歲生第一胎,三十五歲生第二胎,然後結紮,全力朝年薪七百萬衝刺──」

  他差點笑翻。「你這是在背三民主義啊?」永誌不忘。

  「因為凱哥那時有說,他心目中的對象就在我們這票高中生裡。但是他話又只說到這裡,沒講那個對象是誰。」

  「你以為是指你?」小小鄙視。

  「剛開始每個人都這麼想,畢竟他又高又帥,又風趣又體貼,又好有學問好有人緣,可是我知道他說的對象不是我。」

  「為什麼?」

  「我是短頭髮的,而凱哥喜歡的是長頭髮的。」

  他這下可坐起了身子,對這嘀嘀咕咕的荒謬邏輯大感好奇。「你去留長髮不就得了。」

  小腦袋背著他搖搖搖。「我不想為了讓人喜歡上我,就特地留長髮。而希望對方連短頭髮的我都喜歡,不需要我扭曲自己去討好他。」

  「有病。」

  「要你管……」她沮喪地將臉沉在雙膝中,不想看身旁那張譏誚的面孔。

  難得她鼓起勇氣敞開來跟他談,結果她底牌全掀完了,除了他的冷噱,沒得到他的開誠佈公,只得到他自身後伸來再度抹亂她頭髮的巨掌。

  幹嘛笑得這麼樂?她是在講真心話,又不是在講笑話。

  他到底對她是什麼看法?他們之間可不可能?

  「喂。」

  「幹嘛?」打電話啊,喂喂喂。

  她緊張得只敢瞪他的性感下顎,不敢看他的雙眼。「你……比較喜歡長頭髮的女生,還是短頭髮的女生?」

  他邪邪挑眉,睨得她冷汗涔涔。這樣問會不會太明顥了?還是他沒聽懂她的暗示?

  「喜歡的女生啊。」嗯……

  他鄭重深思的神情,讓她也惶惶鄭重起來,跪坐靜待。

  喜歡長髮的,還是短髮的?

  他倏地調眼對視,懾得她心神一震,芳心大亂。

  「我喜歡長腿的,而且線條要漂亮。」

  她怔怔呆住,一時轉不過來。

  「再來就是胸部,不要太誇張,但是形狀要美。最好堅挺有彈性一點,揉起來比較實在。我不太喜歡洗衣板型的太平公主,感覺我好像是在跟男人上床,但是如果對方長得很漂亮就不要緊,可以轉移目標。再來就是臀部,一定要渾圓翹挺,嚴禁會摸到骨頭的那一種──」

  「誰在跟你講這個!」羞爆嬌娃。

  「不是在講喜歡哪種女人嗎?」他一臉無辜。

  「我又沒問你那些──」

  「那你想問什麼?」

  氣死她也。明明是她在問問題,為什麼他反倒問得比她還尖銳?

  真想抓起鐮刀把他也給鋤了。

  「不跟你說了。」自討沒趣。「剩下的草坪你去負責,弄完記得把鐮刀收好。」

  走人!

  「我跟你的凱哥,一樣是雙魚座的。」

  那又怎樣,性格差了十萬八千里,哼!

  她等走到了草坪盡頭,要踏上磚路時才愕然聽懂,猝然回身。

  「你也在這個月生日?」

  「是啊。」他安然起身,拍拍身後草屑,笑得灑脫。「只是沒人甩我,日子就這樣過了。」

  已經過了?她突然大起愧疚,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

  「對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生日……」

  「不要緊。」他諒解地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他的笑容看起來,好像有種淡淡的哀傷……

  「都沒有人幫你慶生嗎?」

  「搞那種勞民傷財的噱頭做什麼。」呿。

  小臉失落地垮著,最後還是殷殷抬起。「你有想要什麼禮物、或是幫你補辦慶生會嗎?」

  「拜託不要。」他受不了地哀叫。「別弄到一大群人藉機造勢玩樂,最後不但要我善後,還得為一堆我根本不想要的禮物道謝。」名為壽星,實為奴才。

  「那……」她就不知該怎麼辦了。

  「到我家來,和我妹三個人一起來頓和好餐敘吧。」

  和好餐敘?

  「順便把兒童劇的佈景及道具部分討論一下。能做的就趁早做,不要又拖到最後關頭,一大堆細節都撞在一起,搞得手忙腳亂。」

  她欣然吮著下唇,盡量不讓喜悅外露。「好啊。」

  他草草定了個日子,就被其它人叫去幫忙別的事。

  她喜歡他的借口,讓她沒那麼尷尬,又讓他倆碰頭得好自然。原來,他們之間是有某種默契存在的。

  接連幾天,台北市傾盆大雨,寒流過境,搞得暖暖春日變得淒涼無比,陰慘沉鬱,她的心情卻是晴朗的好天氣。原本挫折的工作進度,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了。原本沉重的行政事務,也變得格外得心應手。一樣是從早忙到晚,她卻常有哼哼唱唱的興致,甚至開開心心地為疲憊的同事們打氣。

  為複印機更換炭粉匣,是多麼快樂的事。計算機當機,是多麼驚奇的事。熱水澡洗到一半變冷水,是多麼有趣的事。房東跟她的外甥破口大吵,是多麼溫馨的事。

  這世界真是太美好,美好到真不知還要天堂來幹嘛。

  雙魚座啊……要送什麼禮物才好?

  他跟凱哥完全是不同典型的人,方斯華之前推薦送凱哥的禮物也不見得適合他。他太奔放、太粗曠,完全不是居家型的男人,光看他那台XX8積架跑車和別克Rendezous休旅車,就知道他的玩性有多狂。

  這麼活躍的雙魚,世上還有哪個角落他還沒游過?

  她幾乎用盡比構思企劃更多的腦筋,耗費比推動項目更多的心力,無所不用其極地為他搜尋一個驚奇。

  不知道他打開禮物時,會是什麼表情。嘻!

  她滿心期待地按著約定時間,六點整來到郎家的老房子。可是想也知道,郎家這對驕寵的兄妹,絕不是什麼勤奮謙卑的角色,被他們拖拖拉拉、擺擺派頭,早是意料中的事。約好晚上六點來訪吃晚餐,搞不好兄妹倆此時還正在超市爭執哪塊雪花牛肉口感較好。

  幸好她先前有在便利商店買個飯團墊胃……哎。

  小人兒在老宅的小門前等呀等,只差沒抱著大禮物蹲到地上──那姿勢太醜怪了,她做不來。拜託,他說的晚餐,該不會是凌晨六點的晚餐吧?

  早知道會等這麼久,她就不穿高跟鞋來了。腳好痛……

  她閒著沒事幹,只好打手機到處找人胡串。勉強哈拉一堆無關緊要的話題,才假作不經意地問一下──

  你有沒有郎格非的手機號碼?

  雁非她沒開機,所以我也找不到她。

  他之前有沒有跟你聯絡,

  喔,沒事,只是想到隨便問問。

  想跟他商量有關復活節兒童劇大道具的製作事宜。

  教會那裡還有沒有人在?是不是有人還待在某間會議室或小教室裡?

  她連打幾通,黯然收線。

  不能再追問下去了。再打下去,未免做得太明顯,好像她在查他的勤,追討他欠她的什麼債。她第N次地撥打她唯一擁有的相關電話,老宅內也第N次地忠實揚起隱約電話鈴響。

  這樣真的太差勁了。她失落得無力譴責,只想勸他們兄妹倆好好重溫公民與道德。

  不管再怎麼囂張跋扈,對人基本的尊重還是要有。不是只有名人後裔的小孩才是人,尋常百姓的小孩也是人,沒有差別。可是這樣叫她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被罰站在別人家門口,讓她有種被人羞辱的感覺。

  也許他們是忘了,也許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但是這份「和好餐敘」的誠意,已然掃地。

  她頹然繼續罰站在門簷下,抱著沉重的大禮物懲罰自己。

  她不應該用那麼狹窄的心態去揣想他們兄妹倆,人家或許真的臨時有什麼要事,才趕不回來,她卻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受創的情緒。

  不,她才是最差勤的那一個。因為她根本不是在擔憂他們兄妹倆,而是獨獨掛慮著他。

  反覆的思索,淪為無止無休的折騰。

  等到雁非自一輛出租車飄逸下來時,她已全然麻木。

  「麗心?你跑到我家來幹嘛?」都十一點多了,待在這裡想嚇死人啊?

  為什麼只有雁非?他人呢?

  「你要進來嗎?」雁非一身自音樂會回來的盛裝,不耐深夜寒兩。「外面好冷,你喝個東西再走吧。」

  「妳哥呢?」

  雁非楞了下開鎖勢子,回頭呆視。「你不是來找我的?」

  她這才注意到麗心懷裡捧著的大箱子,包裝得十分細緻。

  「你到底是來幹嘛?」有夠詭異。

  「你哥約我今天來你家吃飯,順便幫他慶生。」

  「啊?」她有沒有聽錯?

  「他明明跟我約好了今天六點到你家來,我們三個一起吃晚餐。」

  「他沒跟我說有這件事啊。」何必那麼委屈。「你確定是今天嗎?」

  「從他跟我約好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確定著是今天!」

  她知道,她的冤訴太露骨、太招搖,一定會被雁非視破她的心態。可是此刻的她根本沒心情去顧忌、去在乎,她只想要找出答案。

  雁非傻住,和麗心一起待在門口。她沒有處理過這種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哥是有很多風流帳沒錯,但是從沒留下任何爛攤子,那眼前的薛麗心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會不會我哥是跟你說著玩的?」

  這種事情可以說著玩?

  「因為我哥前天就出國了。」

  她不懂。「怎麼會出國去了?」

  「他向來一時興起,愛跑哪就跑哪。他前天只隨便跟我交代一聲,說去巴伐利亞看AUDI特展,過幾天會回來,人就不見了。」

  「那要幫他補慶祝的生日呢?」

  雁非嬌顏皺成一團。「現在就幫他慶生,也太早吧。」若說補辮,更是晚得離譜。

  「他不是這個月生日剛過嗎?」

  「你從哪聽來的?他的生日在年底耶。」距現在至少半年多。

  麗心呆掉,木頭似地抱著大禮物發怔。

  又被耍了。

  上次被他一耍,失手摔碎了要送給凱哥的大禮。這次又被他一耍,摔碎了滿懷期待的芳心。

  雁非見狀,知道大事不妙,趕緊笨拙地圓場。「我看我哥一定是忙過頭,不小心忘掉。他常常這樣,人隨著腦筋到處轉,忘了週遭的人──」

  「不,他不是不小心忘掉。」小臉異常嚴肅。「而是故意的。」

  她發誓,絕對要他為此付上慘痛的代價!

  的確很慘痛。他後來甚至因為得知她的報復行動而引發強烈肢體衝突──笑得在地上打滾,不小心撞到,頭破血流。

第四章

  他知道F對她圖謀不軌。因為他是男人,他很清楚F對這樣鮮嫩可口的獵物會有什麼想法。

  其實他和F一樣賤,都企圖獨佔她。但他自認比F賤得有格調,因為F的打算是將她列入玩伴之一,他卻想要讓她成為唯一。

  可惜的是,他胸懷如此清純大志時,人正躺在美女們之間,浴袍與泳衣等散落在池畔,在騎陽下舒展縱慾過後的疲態。

  當他什麼樣的女人都上得了手,那感覺就像凱子饕客,天下美食任他品味。卻也因為沒有限制、沒有阻攔,在什麼都能吃的情況下,什麼都嘗來乏味,飽餐一頓仍覺空洞。

  愈是碰不到她,他愈是飢餓。

  他渴望限制,某種為了她而堅守的鐵則。他甘願為她忠貞,非關道德情操,而是渴望有個取捨的標準:有她為伴,就不能與她以外的女人做愛。

  這是她的價值觀,他樂意配合。可是……

  再也不能與各色美女們酣暢做愛,對男人是嚴厲的酷刑,所以寧可不結婚,以保持自由上床的權益。隸屬於一個女人的感覺太可怕,雖然很幸福甜美,但犧牲太大。

  他本想因此放棄她,放棄終生效忠她一人的貞潔牌坊,卻半路殺出F。

  他可以自動放棄,但不能容忍被搶。而且,多了一個識貨的人,他備感不爽。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擄走她。

  「郎,你在寫什麼啊?」義裔美女挺著赤裸酥胸,身上只繫著條丁宇褲,小麥色肌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要的冰啤酒。」

  她率性地往躺椅上的壯漢丟去,一手扠腰,另一手舉瓶海灌自己。

  面對如此豪放的冶艷胴體,他閒懶想到的卻是在陽光下苦命伏地除草、紅通通的汗濕臉蛋。

  她永遠也不知道那樣的她有多性感,讓他每一條肌肉都為之緊繃。為了分散過度集中在下半身的火力,他還當場胡扯八道一大串,以穩定軍心。

  「郎,給我喝一口。」

  隔壁躺椅上的另一名墨鏡美女朝他伸手,擺動修剪完美的長指。

  對於身畔一絲不掛的白種辣妹,他心如止水,只專注地回憶著包得密不透風的東方娃娃。

  「嘿,你是曬昏了嗎?」義裔美女俯騎在他身上咯咯笑,憑蕩的雙乳微微顫動,鬈曲長髮因著她的傾身而垂在他臉側。「還是你的電動馬達累壞了?」

  玉手頑皮地撫在他飽滿的泳褲上,酣然嚮往。

  長髮籠罩的嬌顏情慾高張,他卻閉眸輕歎。他現在才發覺,他比較喜歡短髮的。

  美女正要挺身馳騁之際,感到他腹肌上擱的筆記本頗礙事。才正要伸手掠開它,不料自己竟先被他給淡淡掠開。

  「抱歉,沒心情。」

  啊?!義裔美女皺眉大瞪,質疑是這句英文文法有問題,還是講這話的人有問題。

  一旁的白種辣妹竊竊幸災樂禍,故作灑脫。「郎,你不是都用NOTEBOOK做旅遊紀錄嗎?該不會是半途摔壞了吧?」竟操起傳統手工業,祭出筆墨紙硯。

  「偶爾也想『文藝復興』一下。」

  「難怪最近很少在網上看到你的遊記。」以前那種邊走邊寫的豪情和沿途邂逅的浪漫,漸漸絕跡。「你還有在寫東西嗎?」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卻淡然灌著啤酒,逕自心馳神蕩。

  如果真要擄走那小小的嬌娃,一定要將她挾持到冰天雪地的世界裡,可能是安大略湖附近的荒原,可能是庇里牛斯山的深處。

  一個與世隔絕的異境,除他以外,她別無依靠。

  嗯,這個好。

  向來從頭包到腳的保守佳人,屈時只好為他一人完全開展,徹底坦誠。他可以聽到平日嬌柔的細嗓,如何為他失控高吟,激切地懇求他更多的蹂躪。那張粉嫩小臉,將會因欲焰灼熱而紅艷,因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撫弄而狂野扭動嬌軀,汗濕遍體。

  她向他坦露不曾在人前展現的姿態,他也向她吐露不曾在人前坦誠的自我……

  不過,投入感情的可能風險,仍是最大隱憂。若他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小毛頭,或許就不會顱忌這麼多。豁出去就結個婚.結不爽再各走各的,有得是青春體力可做揮霍的老本。人過三十,就不那麼單純地只要求性感,漸漸地需要感性。

  只可惜,他嘗試多年,才發覺女人所認為的感性,不是他想要的感性。原來他的感性,仍有理性的結構在,無法苟同花前月下、燭光晚餐、甜言蜜語的非理性行為。

  那種浪漫,令他毛骨悚然。

  女人都不會覺得那既智障又噁心嗎?

  「郎,你打電話去哪裡?」兩旁的美女們大起警戒。「你該不會又要更改機票,提前離開了吧?」

  「勒衛已經幫我們訂好飯店,講好要找一掛人一起開狂歡派對喔。」

  他專心等待對方接應,毫不答腔。

  「郎?」義裔美女俯土他胸膛懇求。

  白種辣妹吐了一句穢語,霍然起身。「媽的,我去叫勒衛出來!如果郎不去,那我也不去,叫那票人統統去自己干自己!」

  「噢,不要。」義裔美女埋頭哀號。「我為了跟你碰頭,推掉VERSACE的米蘭和東京走秀,拜託你別害我人財兩失。」

  漫長的耐心等待,手機那頭終於傳來聲息。

  「喂?」

  「嗨,是我,有一件生死攸關的事要問你。」他悠哉傾吐下去,才不管對方的響應。「我一直想不通,問過的女性給我的答案又幾乎相同。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做為參考。」

  對方正要切斷通訊,就被他接下來的問題楞到。

  「如果我約你到飯店頂樓法國餐廳吃燭光晚餐,欣賞夜景,請小提琴演奏者為你拉一曲,我又獻上一朵攻瑰親吻你,稱讚你今天格外美麗,專心聽你談你的夢想、你的心事,承諾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永遠支持你,有任何問題我也一定全力幫你,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愛你寵你,把你寵壞了也沒關係。你會不會覺得這樣很噁心?」

  「你現在就已經讓我覺得很噁心!」倦嗓嬌斥。

  「是哪一個部分讓你覺得噁心?」真好,英雄所見略同。「說願意當你最好的聽眾、永遠支持你那部分比較惡,還是攻瑰花小提琴夜景外加「你真美」那部分比較惡?我唯一可以接受的是法國餐廳的部分,但要看是哪一家、他們比較強勢的料理是什麼、以及當時的季節特產為何。」

  「你到底是打電話來幹嘛的?」氣壞小人兒。「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啊,對了。」他欣然醒悟。「我忘了問候。你好嗎?」

  「好!在你沒打來之前,我一直睡得好好的!」

  「那你有穿睡衣嗎?我一向都習慣裸睡,比較舒服也比較方便!小朋友,你別想得太深入,免得你等一下慾火焚身到睡不下去了。不過我也不是只有睡覺時不穿衣服,我平時也是自然派。你懂我意思嗎?我是不穿內褲的。」

  對方本來要開罵,卻愕然怔住。

  「那不是很奇怪,穿牛仔褲的時候怎麼辦?」

  「你是問我會不會『夾到』嗎?」笑聲低醇邪惡。

  「誰問你那個!」一和他說話就惱火,何必跟他囉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弄到我的手機號碼,但是請你以後都不要打來!否則我……」

  「你上禮拜有準時去我家赴約嗎?」

  「我不想跟你談這個!」

  「顯然你有乖乖報到。」滿意的呢噥充滿慵懶的挑逗。「還在氣我粗心毀約?」

  「你不是粗心,你是故意逃跑!」

  這話引來他全神貫注,渾身細胞為之活躍。

  「郎?」義裔美女聽不懂他的一大串中文,卻看得出他閃亮的興奮眼神。

  「我逃跑?」

  「沒錯。」

  這小朋友,比他想像的更有趣。「是,你說得沒錯,我是逃跑了。但是你知道我在逃什麼嗎?」

  「你存心耍我,就是要看我被耍得團團轉你才高興!」

  「答對一半。你還是沒講到,我在逃什麼。」

  「我才不想知道!」

  「別再逞強了,麗心。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對我有什麼感覺嗎?」魅惑的低吟,即使隔著半個地球都照樣能令她難堪,逼到無處可躲。「我在逃什麼?」

  「我……我不知道。」

  「猜。」

  「我不要猜,我也不想再跟你玩遊戲。」

  「我如果不跟你玩遊戲,你承擔得起嗎?」

  「你不要太小看我!」她小的只是個子而已。

  「你是沒聽懂我的意思,還是在故意跟我兜圈子,嗯?」

  她這才警覺到危險的氣息,卻又充濡性感的誘惑,讓她想抗拒又無能為力。

  「我如果不逃走,你知道那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你、我、雁非三個人吃大拜拜!」

  「錯,雁非不會在,只有你跟我單獨處在那棟老宅。麗心,猜,我們兩個吃完飯後會發生什麼事。」

  她頓時心跳大亂,一身熱汗。

  不會吧,他說的是那個意思嗎?

  她這時竟做了一個以前在家打電話才會有的蠢動作:用手指去捲繞電話線圈,卻愕然發現,自己現在用的是手機,根本沒東西可以卷。

  「你、你不要再耍我了……」

  「你當我是馬戲團團長?」

  「如果你只想為自己惡意爽約的事開脫,大可不必,因為我已經不想再跟你計較。可是,有句話我還是得跟你說,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這樣有點多事。」

  細細柔柔的嗓音,嘀嘀咕咕得有如人就偎在他身旁耳語,令他舒懶地閉眸吐息。

  「不管你再怎麼瀟灑自在,都請你做事時顧慮一下別人的感受。」

  俊眸霎時睜瞪。

  「上禮拜那種呆呆罰站在你家門口等人的心情,我很難平復。感覺好像被人叫來了,又隔在門外,要等到你傳令下來我才可以踏進去,像個下人。」

  他一愣。「雁非不在嗎?」

  「這不是雁非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所以請不要轉移焦點。「我知道我這樣講很刺耳,但我是實話實說,免得你又無意中傷到別人。萬一對方是個很會記恨或跟你有利害衝突的人,怎麼辦呢?」

  對這樣嬌弱的呢噥,他還以意味不明的咯咯輕笑。

  「你似乎常常不知死活地給人忠諫。」

  「有嗎?」

  「你敢說你批評雁非插圖的那些話不是這樣?」

  那哪算啊。「我只是坦白講出心裡的想法,沒有刻意批評的意思。」

  「那些只適合在人背後講。」

  「為什麼?這樣對方不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了?」

  「這樣才能幹掉對方,或操控對方呀。」呵。

  小人兒洩氣。「我才沒空玩那些把戲。成天忙著耍心機,那正事還要不要做啊?」

  「在社會上,本來就是三分做事,七分做人。」大家來比阿諛奉承。「你都出來做事幾年了,怎麼還這麼笨笨的?」

  討厭。講沒兩句,又被他削成豬頭。

  「謝謝你的意見。請你以後都不要再打電話到我──」

  「既然你那麼受傷,又為什麼說不跟我計較?不打算討回公道,或以牙還牙報復一下?」他已為她展開雙臂,恭候投懷送抱。

  「我已經在報復你了。」

  「嗯?」

  「就是不跟你計較。」

  對不起,手機掉地上,他撿一下。

  可是這一撿,他竟然一撅不振,幾乎站不起來,看得身旁美女莫名惶恐,臥為他是發病了還是中邪:整個人狂笑如雷,渾身震顱。結果,打算步回豪華別墅內時不慎笑軟了腿,一時打滑,摔在游泳池畔,頭破血流,縫了三針……

  

  「他活該,誰教他三更半夜打電話騷擾你。」

  「對啊,他那麼壯,摔不爛的啦。」

  「可是……」

  一掛姊姊妹妹們閒閒耗在典雅的下午荼館裡,各色乾草拱繞,充滿宜人氣息。

  「郎格非至少有一點可取,就是他最近比較積極參與教會服事。對那些人少事多的行政同工來說,幫了大忙。」

  那都是拖著我去替他做的啦……麗心含淚垂頭。

  「而且他那個人超難相處的,只有麗心應付得來。」

  冤枉!是誰在應付椎啊?

  「所以我對麗心很刮目相看喔。」艷女曉淑溫暖地笑望。「你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好退縮,我每次很想拉你湊進大家的話題裡,又怕自己這是在為難你。可是你現在變得好積極,也比較常跟我們說話,甚至還帶郎格非參與大家的事奉跟活動,讓他也試著跟人親近。麗心很了不起喔。」

  「沒有沒有!」她慌得小臉熟透。「不是我!」

  可是……她在別人的眼中很退縮嗎?

  「我也是最近才比較知道麗心的想法。」柯南的長指孤傲地支在額側。「因為你向來很少發表意見,這些日子卻常常跟我們商量,感覺比以前近。」

  那是被郎格非追逼得無路可逃啦……嗚鳴嗚。

  不過這樣看來,他的捉弄好像反而使她跟朋友們更親近。不然她選真不曉得,原來身旁有這麼多支授她的人。

  「幹嘛笑得這麼開心?」一名粉領新貴呵呵呵地輕拐麗心一記。「在想什麼好事,趕快招供。」

  「沒有啦……」

  「麗心好卡娃依喔!」曉淑感動地把她的小腦袋瓜猛然擁入豐碩的胸懷中,疼惜得像要融化了似的。「我一直都好想要像你這樣的妹妹,小小的,好害羞又好乖巧。每次一看到你臉紅通通的,就好想咬一口。」

  救、救命……她呼吸困難地埋在豪乳間掙扎,鄰桌的男客們羨艷得幾乎噴鼻血。

  「放手,波霸奶荼!」柯南厭惡地冷斥。「你要是噎死了麗心,我們的通訊簿名單要怎麼討論?」

  曉淑大撅性感紅唇,不甘不願地釋放奄奄一息的人質。

  「大致的通訊網絡都不成問題,可是有一些新來的人,我們要分配一下聯絡名單。」柯南嚴正地主導大局。「樂樂,放下你的鮪魚鬆鉼,眼睛看這裡。」

  連同桌的另一名忙著補口紅的青春小玉女都棄械投降,乖乖聽講,待會再繼續面皮維修工作。

  「啊,麗心!」樂樂霍然想到。「你有沒有幫我從方醫師那裡拿回我的書?」

  她傻住。「什麼書?」

  「我的一大袋言情小睨啊。」

  「我……我不知道。」樂樂有交代過她嗎,還是她自己忘記了……糟糕。

  「哎呀,你下次一定要記得帶來啦。」她等得好煩的說。「人家最近無聊得要死──」

  柯南一記煞氣十足的冷瞥,懾得小人兒怯怯縮頭閉嘴,不敢造反,省得被人捏扁。

  言歸正傳。

  「在活動的通知上,就按表分配。麗心負責這一欄,樂樂負責倒數第二欄──」

  「對不起,我打個岔。」粉領新貴苦道。「有沒有人可以跟我交換一下?我實在沒有辦法負責聯絡郎雁非。曉淑,你能不能幫我?」

  她馬上惶惶擺手。「我不行!上次打電話邀她來為凱哥慶生時,我就已經被炸爛了。」

  「她就是那種要先別彆扭扭削人一頓,再勉勉強強接受對方好意的人。」粉領新貴顯然為此吃盡苦頭。「弄得好像我對她友善,是因為我虧欠她什麼。」

  再多的好意也禁不起這樣一再的折騰。

  「我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要顧。我周圍多得是也很需要關懷的人,而且絕大部分都比雁非容易溝通。既然這樣,我何必把自己的時間跟精力獨獨浪費在她一個人身上?」

  「可是郎爸爸和郎媽媽也都跟我們拜託過哩,要我們多關照雁非。」

  「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女兒有多難伺候。」

  這一感慨,連原本不發言的都跟著七嘴八舌起來,一團火熱。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團契聚會我特地為她留了一盒鼎泰豐的湯包,怕她餓到。結果她反而質問為什麼不買高記的湯包,怪我難道不曉得鼎泰豐只有名氣大口感卻不怎麼樣嗎?」

  「那又怎樣?我把大家的通訊錄像印給她的時候,她居然很委屈地跟我抱怨為什麼不用激光打印機來印。」

  「下次你就拿到印刷廠給她印份大紅燙金的香噴噴通訊簿好了。」

  「然後再被她嫌為什麼不用紀梵希柑橘系列的香水味?」

  頓時哀鴻遍野,大家死的死,掛的掛。

  麗心垂頭默哀。原來大家都被整得很慘……

  郎格非還好嗎?雖然他摔破腦袋不關她的事,她還是放不下心。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對他採取隔離政策了嗎,為什麼仍舊念念不忘?她連對他真正的感覺都不敢跟姊姊妹妹們講,只好一個人幾乎要拔光頭髮地拚命傷腦筋。

  噢……小臉苦皺。牙齒好痛……

  不是她不願向她們坦白,而是怕……這件事根本不會有結果,說出來也是一場空,何苦拖著她們陪她一起作大頭夢?她不希望這樣糟蹋大家的熱心,浪費在這種很沒意義的妄懇上。

  但是她為什廢會變成遺樣,明明很掛念他,卻裝做不在乎。明明很受他吸引,卻裝做沒注意。明明很喜歡他的親近,卻裝做很受不了。明明很期待,卻又故意逃跑。

  「我覺得自己實在好假。」

  豪華而空蕩的優雅廳堂,小人兒頹然癱坐在雪色大沙發裡,無助地沉溺。

  「可是我不是故意要這樣,我也從來不是這種人,卻沒有辦法控制這種詭異的矛盾。我最近愈來愈討厭反反覆覆的自己,想狠狠地下定決心,別再搖擺不定。」

  一旁的俊偉身影溫柔安慰──

  「刷牙是機械性地破壞積聚在牙齒上的牙菌斑。」

  「你說得沒錯,我是試圖破壞過我對郎格非那種莫名的好感,不然這份好感只會被他繼續當笑話看,耍著玩。你知道嗎?他那次跟我通電話時,身旁還傳來外國女人跟他撒嬌的聲音,讓我好難過。連接到他來電的小小幻想,都給刺破。我看他大概會拿我被他耍的蠢事跟紅粉知己們分享,大家一起嘲笑我吧。」

  「吃糖過多,會使口腔內細菌與可發酵之碳水化合物產生化學作用出現酸腐蝕琺琅質,造成齲齒。」

  「我不想再被自己偷偷愛慕的人這樣愚弄了,我想快快找個好男人,把心定下來,應該就不會再被他的魅力和花招耍得團團轉。可是先前我對凱哥的追求,連旁人都覺得怪。我不懂,大家是怎麼看出來那種追求不是出於喜歡的?可是我又覺得自己很差勁,怎麼可以這樣狗急跳牆,去追自己沒感覺的大哥哥,增加他的困擾,還把你拖下水,要你幫我追到我不喜歡的男人。」

  「所以我用Aluminosilicate  glass  powder填料幫你把蛀洞修好。」

  「好奇怪啊。」小人兒慨然遠眺。「我努力去喜歡別人,結果成效不彰。我不想喜歡上的人,卻不管再怎麼拚命擺脫,心就是會自動自發地熱切粘上去,好廉價。」

  「它比phosphor  powder溫和,比較不傷牙齒。」

  「他周圍有太多出色的女性,根本不會看上我這種乏味的小朋友,只會耍我取樂。他都沒有想過,他這樣親近會讓我有多心動。他自己玩得很高興,卻不知道我因此有多困擾。」

  「而你右下方的那顆智齒,已經沒救了。所以──」

  「我也知道沒救了,所以我打算再也不跟他聯繫,把自己的大頭夢斷干掙。可是……」哎。「偏俏有很多事情又把我跟他絆在一起。」

  怎麼辦呢?這樣她真的又會陷下去。

  「必須拔除,才能徹底根治,不再疼痛。」

  「好啊。」嬌弱小臉失落地抬望他。「但要怎麼拔除呢?」

  啊……真是可愛得不像話。「放心,交給我吧。」

  「可是我沒有帶新的健保卡。」

  「這是特別服務。」他溫柔坐入她身畔,輕輕握攏小小的柔荑。「我幫你根除對那傢伙不切實際的幻想。」

  「真的很不切賞際嗎?」小手緊張一蜷,就不小心將他的大掌握入細嫩掌心。

  呵,她還沒把心「死」乾淨呀?

  「我保證,你如果跟他坦白心意,一定會讓他笑翻到頭上再縫三針。」

  這麼糟糕啊……

  「而且你以追求凱哥來逃避對他的感覺,手法太笨,還不如找我做你的搭檔,聯手演一對情投意合的戀人。」

  「可是,我並不是想作假給人看,而是希望自己真的有一個能定下來的對象,好對他徹底死心。」不再妄想摘星星。

  「那好,我們也可以假戲真作啊。」

  「你不是同性戀者嗎?」

  哇咧,差點從沙發滑到地上去。「你從哪裡聽來的?」

  「朋友。」他笑容都僵到抽筋了,順然不太願意讓人知道這個秘密。「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也沒有因此就用有色眼光看你。」

  「好乖。」看她一副小學生背課文的呆樣,實在忍不住欣慰頜首,含淚摸摸她的頭。「我那些名模死黨的確有幾個是同性戀者,但我不是,只是藉他們來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可以理解。我以前念女校時,常被很強勢或特別活躍的同學跟學姊們當小寵物來對待,好像我很需要她們的保護。結果害我上了校方的黑名單,認定我是蕾絲邊(女同志),還被迫約談,接受心理輔導。」

  「真可憐。」他疼惜地將小人兒擁入懷裡拍撫,假好心地吃她豆腐。「看來就算我們做不成戀人,一樣可以做對好朋友。」

  「方醫師,你人實在太好了。」真遺憾這麼完美的男人竟然沒人愛。

  「好?」這句讚美應該在他帶她衝上性愛高峰時才說吧?

  「是啊。像我這麼難搞的病人,你卻對我好有耐心。像我這麼無聊的呆瓜,你卻對我好溫柔,從來不笑我。」

  那是沒當面笑給你看。

  「謝謝。」

  啊……他整顆心為之融化,不捨地擁緊懷中纖弱柔軟的嬌艦。這回是貨真價實的疼惜了,好感動。

  他太久沒有聽到真心的讚美和謝意,多辛是社交客套,不然就是歹毒諷刺。她說得好自然、好誠懇,一點也沒有好面子的扭捏或心不甘情不臢。好喜歡這種單純的感覺。

  真想培養她……

  成為美麗清純又放蕩的AV制服美少女,或者培養成淫亂學圍的無助留級生!每一科都要經他考核才能通過。而他可是個非常嚴格、非常熱心教育的老師喔,麗心同學。

  來,老師要檢查作業囉,快打開。呵呵呵!

  麗心倏地脊背抽涼,莫名戰慄。一抬眼,就愕然看見診所玻璃大門外佇立的身影。

  郎格非陰森地候在掛個公休牌的門外.眼神惡煞,整個人殺氣十足。被方斯華開鎖敞門迎接後,一語不發地一直怒視嚇呆的麗心小朋友。

  「嗨,麗心,你牙齒看好了吧?樂樂要我們順道過來接你,一起去教會開兒童劇的第二次會議。」跟著郎格非一道進來的嫵媚女子熱切笑道。

  「子瑜?」麗心楞到嘴都忘了合上。「你回台灣了?」

  「對呀,前幾天跟郎通電話的時候,他正要自德國返台,我就跟他約在曼谷,一起轉機回來。」亮麗時髦的子瑜掀手一撩,將大波浪的長髮梳往耳後,千嬌百媚。

  麗心像只傻雞似的,楞在原地,與他遙遙對視。

  「我這次會待比較久,評估一下台灣目前的環境,再決定去留。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處理我跟郎的事啦。」巧笑倩兮,萬分甜蜜。「他啊,沒有我在旁邊,簡直不行。手邊接的案子一團亂,自己的行程一團亂,連他的房間也是一團亂。我昨天到他那裡一看,幾乎昏倒。」呼!

  她誇張地揮汗吐氣,笑容艷若桃李,充滿都會女子的慧黠。

  她見過大場面、跑遍全世界,她知道郎格非的行蹤,她清楚郎格非的工作,她熟悉郎格非的住所。

  而麗心自己知道多少?她根本都不曉得,他也從沒跟她說。

  不過不要緊,反正她已經對他死心了。

  「麗心,你的牙醫很帥喔,而且我也聽說囉。」子瑜頑皮地傾近呆怔的麗心,嘻嘻耳語。「恭喜你找到新的男朋友,我有禮物要送給你們喲。」

  他應該最清楚,什麼新男朋友,完全是他在凱哥生日宴會上胡扯而引出的流言。他卻從來不替她澄清,好像巴不得快快把她塞入別的男人懷裡。

  她為什麼現在才想明白?

  「郎跟我也很想盡快定下來,可是我們的時間老是軋不來,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害她好生寂寞。「郎爸郎媽過一陣子會帶爺爺奶奶回來做健康檢查,我想乘這個機會,也跟他們商量一下,聽聽他們的打算。」

  既然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為什麼還做出半夜打越洋電話找她聊天的舉動?

  「總而言之,我今年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搞定,然後快快樂樂迎接三十歲的我。」噹啷!十指大展,呈高歌勝利狀。

  麗心仍怔怔呆立,無法言語。

  他這次,可真的把她徹徹底底耍倒。

  「嘴巴張這麼大幹嘛?」郎格非狠眼冷笑。「秀你的蛀牙補得多漂亮嗎?」

  她頓時嚴重受傷,被激出前所未有的慎怒。「對,方醫師特地用最好的填料替我修補,不但放音樂安撫我的情緒,還送我中泰賓館的招待券!」

  「開房間?」

  「我和他根本不用去飯店開房間!我們在哪都能做,還要房間來幹嘛?」她恨恨亮出會員獨享的游泳券,證明她薛麗心也不是沒人要的。「看到沒?我跟方醫師約好要去游個痛快,並且讓我好好酬謝他的仁心仁術。」

  「哇,好棒喔。」他呸!「你夠錢請他吃一樓的BUFFET嗎?」

  「不,我請他跟我一起裸泳。隨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語不驚人死不休,連子瑜都當場目瞪口呆,換她展示口腔大牙。

  至於郎格非,那表情讓麗心首次警覺到什麼叫凶狠。一旁默默按上她肩膀的溫柔大掌,嚇得她魂飛魄散。

  「方、方醫師?」怎麼一副含笑九泉狀?

  「麗心,謝謝你,我很樂意奉陪。我們現在就去游吧!」

  「呃……」

  那個、方醫師,你……要不要先把鼻下掛的兩條鼻血擦一擦?有點可怕……

第五章

  一本場該冗長況悶的復活節兒童劇籌備會,莫名其妙地,充滿著偶像簽名會般的狂喜氣氛,盛況空前。

  「我們只能在預算的上限之內規畫,所以能夠發揮的空間並不大。」財務組一一條列報告。「除了兒童劇本身的製作費用,還有會前發放的祝福卡,以及會後的荼點,外請講員的車馬費……」

  「孫越叔叔說不用付他車馬費,算是他的奉獻。」

  「不行,還是得請他簽收後再奉獻。」帳目一定要清楚。

  大伙為著小節嚴嚴爭議著,比以往更投入,格外振奮,全場感染著一股不尋常的熱切與高度關注。

  小週末,晚上七點,兒童主日學的教室裡,本來只有十一、二個要開會的人圍著大桌商議,現在卻擠進二、三十人,以學習的名義踴躍旁聽,圍滿了大桌的外圈。

  大玻璃窗外,另有一票不得其門而入的青少年,巴在玻璃上切切瞻仰,竊竊喳呼,不時傳來心儀的酣歎和興奮鬼叫及怪笑。

  一代狂人郎格非回來了,當初跟他一起從廣告公司跳出來的才女劉子瑜也返台,還有和郎格非一道由德國來台遊玩的混血帥哥勒衛──他那破破的中文好可愛喲。不過土產的帥哥嘛不錯呀,魅力不輸進口貨。例如康哥、寶哥什麼的,雖然名草有主,但擺在那裡也是不錯的觀賞用動物。

  會議桌前光芒萬丈,璀璨耀眼,令人目眩。

  由於列席開會的人數爆增,大桌四周的座位有些擁擠。在人人聚精會神、正襟危坐時,只有郎格非依舊一派懶散,從外頭閒閒泡杯咖啡進來,沒安什麼好心地故意以咖啡醇香熏死大家。

  本來不想喝東西的人,都被他挑逗得格外乾渴。

  「抱歉,借過。」

  他一點也不抱歉地大方任人恭迎,隨他們一陣手忙腳亂地挪位讓路,不時有人膝上資料或腿上包包因而掉落地面,慌亂失措。他卻兩柚清風,悠哉徐行,瀟灑自若。

  麗心一肚子鄙視,深覺自己先前的迷戀實在有眼無珠。

  「SORRY。讓一讓。」

  魁偉壯碩的身軀側,切入麗心與旁人之際,硬擠出個空間供大爺他安頓尊臀。他這一坐,兩旁出現骨牌效應的擁擠波浪,人人幾乎縮肩縮手,堆成一團。

  他也滿有良心的,不想欺人太甚,所以側身撐肘而坐,讓自己的龐大存在減少一半佔地,給人生存餘地。

  麗心卻慘烈無比。

  他幹嘛側向她這面坐?

  他以右手撐著頭側,背著主席面向她的側面,慵懶觀賞,小啜咖啡,骨露到場內場外都為之側目,偷偷關注。

  也許是他那杯即溶咖啡太香濃了,他品嚐後一聲低吟,呼出愜意的長歎。暖熱的氣息,全然籠罩著被擠坐在他胸前的冷汗娃。

  僅僅是他呼吸的鼻息,就已經將她撩撥得緊張兮兮。再加上這些若有似無的小動作,幾乎害她心臟麻痺。

  拜託,她今天一天已經夠慘了,同時深切懊惱著一小時前胡說八道的裸泳宣言。幸好子瑜奉命要載他們到教會開會,否則她現在可能就得在中泰賓館泳池畔寬衣解帶,賣魚賣肉。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精神失常地講那些鬼話。但是,已經跟子瑜秘密結為一對的人,幹什麼還這樣曖昧不清,公然耍她取樂?

  「麗心。」

  不要這麼噁心巴拉地呢噥好不好?很煩耶。

  「麗心、麗心,地球防衛總部呼叫麗心,聽到請回答。」

  「現、現在在開會,請專心一點。」也請不要這樣懶懶地對著她笑,會出人命的。

  「我很專心啊。」專心發呆、專心聊天。

  噢……她向他下跪行不行?他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瞄他們?他還這樣舒懶地沙啞醇吟,賣弄浪漫癡情,他想整死她啊?

  「想囉。」

  「你──」她驚愕,正想開罵,手肘卻不小心撞到另一側的旁人,害對方正7在喝的礦泉水潑了一臉一鼻。

  「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咳咳咳……系咳咳!」

  頓時拍撫人的拍撫人,擦桌子的擦桌子,一團狼狽。

  他托著俊臉,無聊撅嘴。明明已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卻做出這些撒嬌撒賴的幼稚舉動,筒直……迷死人了!

  大玻璃窗外的迷哥迷姊們嘰哇亂叫,熱情難擋,麗心卻糗到快撞壁。

  他可不可以不要鬧了?嘴巴撅得那麼性感,幹嘛呀,要掛油瓶還是要接吻?

  「你不接嗎?」

  麗心驚然抽息。他在講什麼鬼話?!

  「那我幫你接囉。」

  等一下!他傾臉過來做什麼?這是什麼場合,他也敢亂來?!

  席間的人愕然低呼,不可置信。

  大腦袋並未如大家預期地往她臉上傾,而是往她胸懷探,嚇得麗心彈身而起,卻被頸子上的掛飾拖住,牽制在他的指間。

  「你幹嘛?」他楞楞勾著她胸前掛的手機,無辜傻眼。「都跟你說手機響──喔,不對,是手機震動了,你為什麼不接?」

  她快因缺氧而休克,一把奪回手機,奮力擠出小教室,急急衝往女廁所面壁鎮定。

  她完蛋了。

  她不曉得自己惹到他什麼,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生氣,溫柔地施展報復性的陰謀。怎麼辦?乾脆裝病逃跑算了,可是籌備會不能不開。兒童劇的劇本負責人落跑,那大家還演什麼?而且她這一跑,一定會被他嘲笑到再度頭破血流,她才不要。

  這場會議到底該怎麼開下去?

  她待會回到小教室內又該坐到哪裡去?

  嗚……頭好痛。她從來都不是眾人中最顯眼的一個,也沒有野心要惹人注目出風頭,最近卻老被他的個人魅力照得光芒萬丈,害她嚇得像只小老鼠,四處亂竄,更加惹人注目。

  萬一……只是萬一,純屬假設。萬一他對她多少是有點意思的話,她該怎麼辦?她是不在意馬上推翻先前才發佈「對他死心」的宣言,可是他每次隨便勾勾手指,她就急忙撲上前去搖尾乞憐,會不會太卑賤了點?

  驀然抬眼,女廁鏡面反映出的酣醉笑顏,嚇得她雞飛狗跳,一時不知該遮鏡子,還是遮自己的臉。

  哎,真可悲。明知他是她絕對惹不起也合不來的爛人,她依舊無法克制自己一見他就心花朵朵開。即使慘遭踐踏,還是覺得好幸福、好甜蜜喔……

  好吧,趁著四下無人,老實招供一下好了。她的確很喜歡他,雖然他有了子瑜,她仍然停不下偷偷的喜歡,可是她不想被他看得很廉價,所以……繼續當埃及木乃伊吧,鐵面無私五千年。

  其實.她很高興看到他回國的。先前再多的怨氣與委屈,只要能見到他,她什麼都不在意……

  當她不好意思地怯怯回到擁擠的小教室時,意外發現會中好多哥哥姊姊們都用瞻仰救星的眼神癡癡凝望,殷殷期盼。

  怎麼了?

  「麗心,來,你報告一下劇本的大綱和執行吧。」

  「呃,好。」為什麼氣氛變得這麼緊繃?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勉強擠回原座,果然看見郎格非的神情格外冷淡兼孤傲,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在不爽什麼。可是他真的獨具影響力,個人的情緒起伏,就能左右所有人的感受,隨他起舞。

  「我現在傳下去的是腳本簡介,需要的角色和場景也記注在上面了,請大家看一下。」

  麗心平日雖然不起眼,卻有項好處:什麼事都處理得細細密密,妥妥貼貼。幾分鐘的報告,就簡單扼要地把劇本概要及所需支持項目交代清楚,有條不紊,顯然很用心在做會前的準備功課。

  報告之後,大伙思索一陣,交換意見,嘰呱評估。

  「感覺不是很特別。」有點平淡……

  「這樣的劇情會不會太簡單?」

  「我倒不覺得。比起現在氾濫的好萊塢文化跟狗血連續劇,我會比較想帶我小孩參與這樣的演出。」

  「而且小朋友在其中既有參與感,又有得玩。」

  「這比先前那個什麼百老匯音樂劇提案好多了。我女兒才六歲,別說上台唱了,恐怕連要她乖乖坐在台下聽都辦不到。」

  旁人連忙暗噓,這才點醒大家那偉大的音樂劇提案人,正是郎格非的寶貝妹妹,趕緊斂起笑語,鄭重反省。

  一陣死寂。

  「格非,由你來說明一下大道具的配合部分吧。」主席怡然緩場,化解尷尬。

  他沒有立即響應,等到悠悠哉哉地塗完資料上國字內的空白處,把內文搞得面目全非,才驀然擱筆。

  伸個大懶腰。

  沒人敢催他,全在靜靜恭候。

  「大道具啊……」他眼神幽遠地輕喃,彷彿感歎人生在世,生死無常。

  大家肅然等待他念天地之悠悠完畢……

  「難。」

  一字了結,俐落痛快,眾人卻陷入一片茫然,面面相覷。

  「只是做幾個場景有這麼難?」

  「頂多四個景吧。各各他的山丘,財主的墳穴,以馬杵斯的小村子,提比哩亞的海邊。還有其它的場景嗎?麗心。」

  她惶惶猛搖頭,寒毛悚立。

  郎格非的整人時間又到了。

  大伙渾然不覺大難臨頭,還認真火熱地討論解決方案,交頭接耳,尋求支持。

  「不然刪掉其中一個場景怎麼樣?」

  「還是格非你需要人手?除了社會青年團契的人,我這邊的大專團契也可以幫忙。他們有好幾個都在外頭搞劇團,很快可以上手。」

  他淡淡長歎,哀感頑艷。

  「你們都沒有抓對問題的關鍵。」

  多麼具有專業魅力的一聲無奈,在座幾位沒見過大陣仗的平實老百姓不禁暗暗讚佩。他真不愧是一流廣告公司出身的,連隨便一歎,都像仙人放屁,不同凡響。

  驀地,他雙手環胸,態勢一轉,嚴肅逼人。

  「製作不是難題,難在後續處理。復活節活動結束後,這些大道具該怎麼處理?每年都有復活節、聖誕節,或許這些大道具還有再度使用的機會,問題是,這期間這些東西要收在哪裡?」

  這時才有一些總務人員紛紛發聲,他們確實承受不少處理收藏的各方意見及衝突,為了不增加大家的服事負擔,才自行忍下來扛。

  「只是收藏不便而已,有那麼嚴重嗎?」有人傻問。

  「那是因為你們不是負責收拾殘局的,才不覺得嚴重!」多年沉冤隱隱觸怒。

  「老實講,我們這些總務的為了善後問題,搞得兩頭不是人。每次你們活動組的弄了一堆大道具,我們收也不是,丟也不是。」

  「丟了還會被財務組的罵浪費!」不懂節約。

  「收了又被行政部的璋大姊罵得狗血淋頭,說我們老是搞這些有的沒的,把教會弄得像倉庫。」

  「你們不覺得嚴重,我們這一掛人卻真的快被整到掛了。」

  「我謝謝格非在這裡替我們把話說破!」有人豁出去了,大嗚大放。「我們總務組的已經反應過很多次,大家卻老是不當回事,完全不處理,弄得我們現在一聽到要辦活動就頭痛。我甚至很想拜託大家,稍微體諒一下我們這些雜工的難處好嗎?」

  言下之意,是要復活節兒童劇別弄了?

  「我們哪有不處理?!」強烈反彈。「我們早就說要幫忙,是你們總務組的叫我們不要越權干預你們的事務!」

  場面火爆。

  「等一下。」主席伸掌。「這個問題我們待會──」

  「你們那叫幫忙嗎?」還好意思理直氣壯!「你們除了動嘴巴、下命令,提一堆根本沒辦法執行的創意,變成我們除了費神處理雜務,還得費神應付你們!」

  「什麼應付?!」講這話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旁人急勸。「弟兄之間不要吵架──」

  「本來就是!你們哪一個親手來拆解過大道具?你們知不知道拆解下來的東西要怎麼做垃圾分類?要怎麼丟、怎麼收?你們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是我們自掏腰包來處理,只因為你們說預算有限,無法撥款處理這些?」

  「出錢出力的結果,是坐在這邊給你們的炮轟。」呵。

  「我們哪時說不撥預算給你們處理後續的?!」輪到財務組憤然開炮,擴大戰役。「你們每次都報那種沒有統編、甚至沒有收據的帳,教我們怎麼撥款?」

  「如果要給收據才給錢,請問拿到收據之前的帳款是誰在代墊的?你們以為我開銀行,要拿多少現金出來都沒問題嗎?」

  「這項請款爭議已經吵很多年了,在執行細則修定前──」

  「要不然你們自己來接手善後工作!」

  「別這樣,有話好好講。」

  「別在那裡猛說大話,有本事就動手做做看!」

  「好了!與其鬧成這樣,不如暫且攔置大道具的問題。」大不了不要做了,叫小朋友直接上台演!

  「那個……用、用布來做怎麼樣?」

  麗心小蚊子的嗡嗡叫,頓時惹來全場瞠怒火爆的大瞪,幾乎將她萬箭穿心。

  「我們可以把、把所有的場景都用布幕來表現。什麼大道具都不用做,換場景只要換布幕就可以了。事後的收拾,只要把布幕捲一捲就……」

  呃,總之,就是這樣了。

  滿室緊繃的死寂,害麗心僵笑得一頭大汗。

  怎麼……都沒人有點反應?這個提議有這麼爛嗎?

  「格非,你覺得呢?」主席淡然把問題拋給挑撥離間的元兇。

  只見他一副隔岸觀火的悠哉樣,環胸搖著座椅晃蕩,對麗心大展饒富興味的壞笑,故意閒閒跟她耗。

  「不錯啊,挺有創意的。」

  眾人這才紛紛附和,視麗心的提議為蓋過CAS印章的優良肉品,可安心食用。

  「只可惜,這創意完全不適用於兒童劇。」

  他這淡然一句,又潑了眾人一頭冷水。他倒涼快得很,慢慢啜飲他的咖啡。

  「為什麼用布來表現會不適合兒童劇?」烈士代表恭敬討教。

  「兒童劇是給兒童看的,所以彩色的會比黑白好,動的比靜的好。布的表現雖然有創意,但它完全是死的。」就掛在那裡,動也不動。

  「那……怎麼辦?」

  「是啊。」郎格非矛頭一轉,挑眉朝小人兒嘻嘻笑。「麗心,你說怎麼辦?」

  她哪知道!好不容易驚險過了一關,竟又被他推下懸崖。

  「你既然這麼有創意,就再說個點子來聽聽吧。」他哼笑。

  她已經嚇到心臟狂跳,幾乎跳出喉嚨,哪還想得出東西。

  「快點,別浪費大家的時間。」大爺他待會還有別的節目耶。

  「我、我也……」

  「快快快,想點什麼是好收又能動的!」

  他不耐煩的氣焰通得她雞飛狗跳,旁人也被緊迫的情勢壓得喘不過氣。

  「用風扇去吹布幕,它就會動了……」

  「你是在演復活節還是在演恐怖片?用你的大腦想,不是用你的大腸想!」

  「大腸會想嗎?」旁人竊竊私語。

  「不會,只會製造糞便。」嘰咕嘰咕。

  「快點!」

  她腦袋一片空白,只差眼睛沒翻白。「那個……」

  「誰跟你這個那個,講!」

  「用、用小朋友玩積木的方式來……來弄,會不會比較好?」

  「講清楚!」

  「就是……」天哪,她已經頭昏到連自己在講哪國語言都不知道。「我們可以用一塊一塊的東西疊出場景,換場就只要換個方式疊就可以。不但可以靈活運用,收起來也很好收……」

  「什麼叫一塊一塊的東西?」他繼續欺壓。

  她不知道啦!嗚鳴鳴。「大概……像紙箱之類的,疊幾個起來不就很像一座小山嗎?或是疊成房子……」

  全場鴉雀無聲。

  她可以瞭解。她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想去撞壁,沒臉見人,拙斃了。

  「非常好。」

  郎格非的這一聲,比先前的腦力轟炸更令她震驚。他卻意味不明地淡淡笑著,朝主席間喳呼。

  「看到沒?你這裡不是沒人才的煤礦,而是鑽石礦。問是,要懂得如何開採。」否則反而糟蹋。

  這下她反而有聽沒有懂。他這是在稱讚她嗎?怎麼可能?

  「我剛剛……」隨便亂講的瘋話。「那種、有有有可能做得出來?」

  「關於這點。」他滿意地搭手在她肩上。「你就必須和我這個負責製作的,好好私下協談了。」

  大手猛地一拉,就歡歡喜喜、正大光明地將手到擒來的小獵物拖出去,無視尚在進行的後段籌備會議。

  他這一拖,竟把麗心拖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安和路豪華PUB吃「早點」──對夜店玩家來說,晚上八點吃飯實在太早了點。

  包廂沙發座內,擠滿他隨手CALL來的一掛豬朋狗友,半數左右看來還滿像人類,另外的則彷彿巴魯趟星合成獸,嚇得小人兒魂飛魄散,張口飆淚。

  這票彪形大漢們,個個虎臂熊腰,皮衣皮褲,戴釘掛煉,臂上肌肉纍纍如芒果西瓜,有的還刺上龍鳳呈祥小叮噹之類的。陣仗之豪邁,令不少前來把妹的白領小資自慚形穢,深感自己的粉味有辱國格。

  「這次車隊打算跑哪裡?」

  「美西。老格不一起來嗎?」

  「得了。上回跟你們橫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事,消息敗露,回來後差點被高堂老母扒皮抽筋,刻上精忠報國。」

  「嘖,還以為你可以替我們去跟那些老外撂英文。」

  「撂個屁,用下巴跟拳頭比畫就夠了。」肢體交流。

  麗心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外星語言,只忙著在他們叼煙吞吐的十里霧中含淚嗆咳,奮力呼吸。

  媽呀,臭死人了……

  「你還好嗎?要不要跟我換位子?」被郎格非由教會一道贖出來的德國帥哥勒衛,好笑地以簡單中文問候著。

  麗心被熏得雙眼刺澀,頻頻點頭。

  她正要起身坐往包廂邊緣,一條鐵臂卻懶懶掛上她肩臂,故作散慢地將她猛地擁入胸懷裡,強行扣押,被迫依賴。

  他這是在幹嘛?!她羞憤得幾乎噴鼻血。

  郎大爺坐擁小艷娃,吞雲吐霧,慵懶哈拉。

  「我上次看到大條他自己改裝的寶獅406,他什麼時候開起這種玩具車了?」

  「好像是國父推翻滿清的時候吧。」

  「看他改裝,我也有點想改裝。」一名光頭大鬍子感歎。

  「想改裝就改裝啊。只是給你個良心的建議,你不適合蕾絲花邊的娃娃裝。」

  麗心努力憋住差點被郎格非逼出的噗哧聲,卻在光頭大鬍子鄭重的響應下破功。

  「我也這麼覺得,細肩帶的低胸碎花小洋裝可能比較適合我。」

  「我送你。」郎大爺慨然瞇眼,吐著濃雲眺望遠方,一副勘破紅塵狀。「LAURA  ASHLEY這一季有很多騷包的小村姑性感洋裝。可是穿那種花花小洋裝的時侯,你不能穿丁字褲,不夠清純。」

  「那你借我一件合適的內褲。」

  「我沒有內褲,但是可以借你一卷膠布。」貼補家用。

  麗心嗆到不知該如何掩飾,只好拿起五彩繽紛的調酒猛啜,沒事找事做。咦?還滿好喝的,像果汁一樣香香甜甜的。但當她欣喜地再多喝幾口,赫然傻眼。

  喝完了?!可是長杯裡有七成都是小碎冰耶,顯然這飲料根本沒幾滴,一杯卻要一桶大桶瓦斯的價錢。

  「這是在賣酒還是在賣冰塊?」有夠貴。

  「鬼叫什麼,又沒人要你出錢。」郎格非悠然招呼侍者續杯,好生伺候大小姐。

  「老格,趁著大家都在的機會,我就直接問你一句了。」瘦小有型的老酷哥透過墨鏡,嚴肅以待。「你是不打算繼續跟車隊跑了嗎?」

  「是啊,內地的車友也在問。」

  「接連好幾次的大型活動,你都沒參與。」跟他以往的熱烈投入截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回答,在雲霧中淡淡瞇眼,故作無心地偷瞄身前小人兒。看她捧著再一杯的調酒慎重飲啜,那副勤儉又小小貪嘴的模樣,好笑得讓他差點忘了朋友的問題。

  「我只是需要冷靜一下,想想自己到底楚為什麼而開著吉普跟大家上山下海。」

  喔……她懂了。聽他們車隊來車隊去的,原來是一群越野車的同好者。哥以前也動過買台四輪傳動越野車玩玩的念頭,結果被大嫂罵到臭頭。

  搞不懂男生為什麼這麼愛玩車。小時候玩小車,長大後就玩大車。

  「我的想法沒老格那麼有格稠。」其中一人舉杯苦笑。「但是我也發現自己愈來愈跑不動了。」

  「小老弟,你芳齡四十都不到喂。」現在就嚷嚷自己跑不動,教他們這些老大哥情何以堪。

  「可是我現在人深陷職場裡,連接幾個月都工作超時一百小時。實在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跟著哥兒們南征北討。」稍一鬆懈,或生場小病,馬上就會被其它科技新貴取代。

  「沒辦法,現在正是衝刺的年紀嘛。」唯有過來人才能體諒。「可是老格,你最近有在忙著衝刺什麼嗎?」

  既沒什麼朝九晚五的正職,又天天閒晃,還會沒空跟車隊荒野大冒險?

  「我不是在忙著衝刺什麼。」他淡然晃蕩杯中冰塊。「而是搞不清自己在為什麼衝刺。」

  真是超寫實派的文法啊……

  「能不能用人話再講一遍?」

  「我是在說人話啊。」他無辜老實地挑眉,有點無奈。「每次人家真的想講些什麼的時候,都覺得格外孤單。」

  人多半只想聽自己要聽的,很少會去聽對方真正要講的;只想知道自己能理解的,很懶得管自己理解之外的。只想以自己的小小世界,一統天下。

  這下連中文不太靈光的勒衛都雙眼亮晶晶,大感好奇,傾身向麗心請益。

  「郎在亂什麼?」很少看到他有適麼滄桑的神情耶。

  「他說啊……嗝。」呵呵呵,真不好意思。「他說他好像跳上了一部出租車,叫司機趕快開、拚命開,因為他很急。司機就很緊張地一直開一直開,油門一直踩。然後司機忍不住回頭問他說:『先生,請問你要我開到哪裡?』郎卻告訴他:『我也不知道。』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恍然大悟的喔聲四起。「原來如此。」

  勒衛楞然張望,難道剛剛連這些會中文的哥兒們也聽不懂嗎?

  郎格非也為之一愕,興味濃厚地盯著咯咯傻笑的小朋友。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她居然聽得懂,還嘻嘻哈哈地就抓到重點?

  「就是沒有目標囉?」勒衛中英文夾雜地比手畫腳。

  她一派睿智地閉眸搖指,大方得不似平日。「應該說是沒有夠大夠強的目標去讓他衝刺。」

  她嘖嘖嘖地把第N杯香檳調酒啜得乾乾淨淨,舒心大歎。哇,好過癮。

  「有的人會把目標訂在年薪千萬啦、資產上億或業續第一,大名大利,大房子大車子,最後養出大肚子,那些都太小鼻子小眼睛了,格局只有一滴滴。就算你爬到CEO置又怎樣呢?光一個小小台灣,CEO就比便利商店還多,而且比便利商店更可憐,被人用完就丟,而且被人用掉的還是最寶貴的青春和體力咧。人家賞你幾個小錢,就可以把你打發走。」

  「喂喂喂,千萬年薪叫做小錢嗎?」

  「坐擁千萬財富的廢人,有什麼用呢?」她反常地嘰嘰呱呱。「就算你帶著上億財富提早退休也沒用啦,環遊世界也沒用啦,重新創業也沒用啦,你許的目標還是一樣只會是小格局的目標。」

  席間有人變臉,礙於郎格非的面子,才不給她難看。

  「你看,現在有一大堆的心靈叢害在熱賣,為什麼呢?」嗝,嗯……聽她娓娓道來吧。「因為心裡有個填不滿的洞,你倒再多的錢和權位進去也沒用,一樣空空的。你以為是什麼人在看心靈叢書呢?我告訴你,幾乎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他們才會去看這種書。像他們擁有這麼多優勢和社會資源的人,心裡一樣空,填不滿的。所以八○年代就興起了所謂的新時代風潮,NEW  AGE  MOVEMENT,可是他們根本沒有固定理論、缺乏組織與結構,標榜多元到了人盡可夫的地步,什麼論述都能把它煮成一大鍋糊爛粥──」

  她的演講已然達到天方夜譚的境界。

  眾人一副不耐煩,各自聊天。她卻毫不自覺,繼續滔滔雄辯。

  「要看我女兒學會翻身的照片嗎?」

  「你夠了沒?我家已經擺滿了你送的寶貝照片,搞得我老婆都懷疑那是不是我在外面生的。」

  「我那輛保時捷還掛在愛人同志的名下,真怕哪天會被她給私吞了。」

  「早告訴過你,女性駕駛的汽車保險費雖然比較低,可是別隨便掛她的名貪小便宜。」否則老婆沒了事小,車子沒了可損失慘重。

  大家各串各的,勒衛也趴到吧檯去,方便蕩婦淫娃們熱情搭訕。只有郎格非很有敬業精神地繼續捧場,專心聆聽麗心下達天令。

  「麗心。」

  「所以對於這些莫名其妙的思潮要多用點大腦,因為它們多半嗝、都是麼壽短命的空談,跟流行歌曲一樣……啊?你說什麼?」

  「我說,你嗝的聲音開始有點怪怪的。」聽起來暗潮洶湧。

  「是嗎?」她很認真地傾頭思索。

  「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啊。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杯子,剛剛喝下去的東西,已經淹到脖子這裡來了……」

  不妙!

  他火速扛起小人兒,急急殺往盥洗室,沿路撞倒不少俊男美女,詛咒如潮。

  同夥的一掛哥兒們楞得連嘴上叼的煙都掉下來。

  「靠……心暹麼飢渴,現做啊。」說上就上。

  「年輕真好。」哎,想當年,自己也是一尾活龍的說……

  「這裡的廁所夠大嗎?」

  「馬桶夠堅固就行了。」省得在熱情奮進中爆裂。

  「老格今天到底為什麼帶馬子來?」他們不都有著長久以來的默契:兄弟碰頭,女賓止步嗎?

  過來人長長一歎,知道他生命的轉折已然出現。「老格恐怕不會再回我們這裡了。」

  「什麼?!」各路好漢重喝。「他可以持續做那麼久?他是吃威而剛還是大丸子,用哪個牌子的長效電他?!」

  「他剛點了什麼東西喝?我也要點那種的!.」

  媽的……無言以對。

  麗心在盥洗室慘遭郎格非處以極刑,自己主動吐得天翻地覆不說,還被他的長指伸進喉嚨裡被迫繳械,將所有吃喝入腹的東西統統原裝出口。直到把她搾乾,他才釋放人質,買單走人。

  「你不用載我。」她急急客套。「我自己坐公車回家就可以──」

  「少囉唆。」

  她虛脫地癱在他的豪華休旅車內,目前沒力揭竿起義,只能隨他冷冽囂張。

  將近十一點的台北小週末,彷彿不夜城,與全世界國際都會無時差地同步繁華著。龐大的塞車車陣,如同壯麗的停車場,壅塞車燈將各主要大道化為條條銀河,在幽黑的夜色中打翻了一地星光閃爍。這是地上星空,反映宇宙的海市蜃樓。

  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接近夢境過。他就坐在她旁邊開車,寬敞的車內就是他們的兩人世界。

  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方纔的調酒未退,還是他的氣息令她醉。

  他為什麼喜歡子瑜,不可以改成喜歡她嗎?子瑜有什麼是她沒有的?他不能變心嗎?

  「你以前跟子瑜同在一家廣告公司,很熟喔?」廢話……

  沒人理她。

  「她看起來好時髦喔。我有一陣子也想留長頭髮,然後燙成她那樣很自然的大波滾,輕飄飄的,好有女人味。可是美發師說我頭髮太細太軟,燙起來會塌塌扁扁,像落湯雞。」

  人長得衰,連美發師都會欺負你。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更有型,可是啊……」什麼才是他喜歡的型呢?「你有什麼建議嗎?」

  顯然沒有。

  「像你跟子瑜都很有自己的味道,是因為在廣告公司做事的關係嗎?我以前也很嚮往進廣告公司,感覺起來很有品味又很前衛,做的都是一些很厲害的CASE……」

  「我不想跟你談那個。」

  突然一聲沉重悶響,車內驟然密閉的壓力令她一楞。呆眼眨巴數回,才理解到,他摔門下車了。

  可是現在車子正擠在燈海璀璨的車陣中,若是車陣開始動了,誰來開車?

  猛然一陣喇叭狂響,嚇得她雞飛狗跳。

  完蛋!車陣開始移動,可是他們這台還卡在當中!

  喇叭聲一輛接一輛地迅速蔓延,煩躁漸起,連相反車道的車都冷冷地睥睨,無聊地看戲。

  叭聲四起,揚為一片嘈雜聲浪,洶湧來襲,穿透厚實的休旅車車體,隱約而恐嚇性地逼困小人兒。她又不知道車要怎麼開,叭她有什麼用?

  郎格非呢?人跑哪裡去了,為什麼突然丟下她?他如果不喜歡她東串西串,大可直接叫她閉嘴,為什麼就這樣走人?

  狹窄的熱鬧夜市,壅塞馬路,就只有她這台車前頭有條空曠車道,與前後左右擠滿的車輛形成對比,大剌剌地堵在路上耍惡霸。

  喇叭聲漸趨暴躁,幾乎動亂。

  怎麼辦?她要睬什麼或拉什麼,車子才會往前進?

  對了,打手機叫他回來!可是她一拿出手機,突然發現她並不曉得他的號碼,也發現他的手機正掛在車上……

  「X他X的X!你車子擋中間幹嘛?不往前就滾到一邊去!」

  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拜託請不要吼她!

  她倏地快手摀住耳朵,開始大聲高唱「奇異恩典」,唱的速度反常地快,重梭不斷,荒腔走板。她急急閉緊眼睛,不要看旁邊車陣迎來或擦過的指責,專心地扯嗓鬼叫。

  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道樣?

  窗外一陣不客氣的叩聲狂響,嚇得她埋頭尖嚷,嘶吼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直到一隻巨掌霍然抓下她捂耳的手──

  「你在幹嘛?」

  他回來了!「你跑到哪裡去?!」她激憤到幾近泣訴。

  「買煙。」

  大爺他吊兒郎當地叼著未點火的香煙,悠遊前駛,滑行到另一段塞滯的長龍車陣中,優雅自得。

  「幹嘛一頭冷汗,你暈車啊?」

  「有點……」

  「要吐記得講一聲,」他問也不問她一句就逕自點煙。「別吐在我車裡。」

  「我要下車,自己回去。」

  「開車門時小心一點。」

  她這一開,才發覺外頭被公車車體擋住,只開得了一條縫隙。

  不得已,她只得忍唇負重地坐回去,一肚子委屈。

  看吧,這就是太快對他恢復好感的下場。她都已經吃了多少次虧,卻總是學不乖。

  她不討厭他的惡劣,她討厭的是自己。超超超討厭的……

  他甩都不普甩她,一直逕自遙望車陣燈海,雙眸微瞇,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酣然吐霧,嗆得小人兒七葷八素。

  「你不能等下、下車咳咳、再抽嗎?」

  「我以前也裸泳過。」

  他在講什麼跟什麼,幹嘛對那個古老的胡說八道這麼念念不忘?「我是說你這個煙味太濃……」

  「在希臘附近。那裡海色很重,太陽很赤裸,毫不遮掩地把人曬到全身發痛。除非是從小長在那裡的人,否則幾乎無法長期在那種烈日下睜眼。我那時沒戴墨鏡,幾天下來,眼前一片白茫茫,曬到雙眼昏花。」

  她怔住。

  希臘。像是一個只存在於地圖上與照片中的國度,與她的世界相隔太遠,他卻正從遙遠的彼岸來,呢喃遠方的不可思議。

  「在那裡裸泳的感覺很神秘。我常常潛到海面下,看陽光穿透下來的幻影,像詩多掉進海裡的彩虹碎片。伸手去抓的話,它就會變成光,烙在手臂上,非常漂亮。」

  海面下的深邃,是一種幻境;海面上的灼熱,又是一種光景。

  天很藍,藍到過度純粹,容不進其它顏色的存在,只有雪白的粉牆彌補無雲的缺憾,反射著烈日,與天空各自佔領各自的區塊,沒有妥協的餘地。

  天太藍,藍到海已不像海,陰鬱地埋藏英雄夢想與神話。他就潛游在那裡,捕捉海中的光影。

  「你一個人去嗎?」

  「風很強,所以要小心你的帽子。」

  她怔忡望著他在雲霧中微瞇的詭魅雙眸,像魔法師的眼瞳。一時之間,她幾乎伸手按往頭側,以免不存在的帽子被希臘的強風奪走。

  窗外燈海宛如漁火,他吞吐的雲霧將她引入另一個時空。

  驀地,一隻巨掌在彼此的凝睇中伸往她耳側,令她愕然瑟縮。粗糙的手指揉摩著她豐嫩的耳垂,親暱得高深莫側。

  她僵直地望著他,動都不敢動。他淡漠回視,漫不經心地持續手上的捻揉。

  「你沒有穿耳洞。」他啞吟。

  大掌繼而撫往她頭側,捧著她細緻的頸項,拇指在她鬢邊游移,意味不明。

  她不知道他想幹嘛,卻一點也不想阻止。他太危險,危險到令人無法抗拒。

  「那我只能買用夾的耳環給你。」拇指撩撥著她的耳垂,大掌有力地按著她頸側狂亂的脈搏。「要當地陶紋的,地中海的夕陽色,很飽滿的橙紅色,小小的,會掛在耳下搖搖欲墜的。」

  不知是否煙霧太濃,她有點呼吸困難。

  她這時才發覺,他的瞳色很像深深的海。

  「我送給你之後,你根高興,激動地摟住我的脖子。然後,我們吻在一起。」

  沉厚的啞嗓,充滿磁性的魔力,呢噥低吟,猶如咒語。

  「你好開心,第一次主動吻上我。你的嘴好小好嫩,我只要一口就能把你吃進去,可是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吸吮你。先是舔你的上唇,害你燥熱難耐。然後吮咬你的下唇,嘗嘗看它有多柔軟……」

  接下來沒有話語,只有他吮嘗著她下唇的聲音。

  她頸後的巨掌不斷施壓,迫使她更加傾近。她卻緊抓住身側的皮椅,極力攀住最後防線。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侯進犯到她唇中的,這一潰守,便全面淪陷,唇與唇緊密地融合在一起。她不曉得什麼叫做吻,卻被它的漫長、徹底、深入,以及莫名的熱烈,烘得腦門嗡嗡作響,幾乎爆掉。

  她忽然有種唇中被他嘗盡的恐慌,無一處柔潤不遭他的火舌洗禮。他靈巧地挑弄摩挲著,周遊徘徊,不時出來舔噬一下被欺陵太甚的紅唇,再張口狂吮,激烈翻攪,吻得她眩然癱軟,顫顫嗚咽。

  只有在她呼吸困難的極限,他才肯釋放她片刻,再進行另一波攻擊。

  他反覆舔洗著不堪折騰的紅艷雙唇,以青渣刺人的面頰摩挲她細嫩的臉蛋,毫不憐惜地欣賞被他摩挲出的微微紅暈,舔吮,直滑行到她的耳側,吞噬她的耳垂,輕輕咬出令她微嗔的印記。

  「這是釘在你耳上的耳環,代表我是第一個吻你的人。」

  她無力地癱軟在他頸窩,任憑處置。她好喘,也好昏,而且悶熱,熱到真想脫光跳到海裡去。

  他倏地拉起她的針織背心與襯衫,卻又不從頭完全脫掉,只堆在她的胸罩上,愛憐地捧撫著她雪白的腰身,在她唇中讚歎這身纖細的骨架。

  他幾乎以雙掌就能將她的身軀合握在其中,近似女孩的體態,卻有女人的敏感。他可以從吻中感覺到她微有恐慌的期待,但他卻不碰觸她的酥胸,這是他的挑逗。

  撫摸她的肌膚,像是擁抱嬌嫩的嬰孩,沒有污染的心思,對人溫暖的撫觸有著天生的喜愛。

  「麗兒……」

  他降服地在她耳畔輕歎,眷戀這樣單純的感動。

  耳鬢廝磨之際,她酣然失魂,想要再聽一次他奇特的呼喚,卻被突然爆出的叭鳴驚醒。

  他卻沒有放手,依然故我地捧緊她的頰側,專注凝睇。

  她嚇呆了。不是因為車外的嘈雜,也不是因為春光外洩的羞慚,這些她目前都沒空在乎。

  他沒有這麼嚴厲地瞪過她,從來沒有。

  「麗兒。」他冷喚,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小的心臟暴躁狂跳,震聲大到她完全聽不到車外的怒罵與叭響。

  他真的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連醜醜的胡碴都好看到讓她神魂顛倒。她不要他喜歡子瑜,她甚至願意為了他努力不擇手段,幫忙拆散……

  「聽我的話,就這一次。」

  她暗暗抽息,血壓驟升。他想今晚就……

  「我真的建議你,早點換個牙醫。」

  「好,我願意!」……不對。「你剛說什麼?」

  「你看。」他張嘴伸舌,皺眉展示其上的一小塊象牙色。「我才吻沒兩下,你今天修補的蛀牙就崩碎了。」

  小人兒也當場辟啪崩碎。現在問題來了。這些崩碎的該分類為資源垃圾,一般垃圾,還是有機廚餘?請開始作答。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第六章

  一個禮拜有七天,世界通行的準則。因為上帝花了六天創造天地萬物,第七天休息,所以那一天叫安息日。

  原本是一周的最後一天,讓人用來禮拜「天」,在基督復活後這天就改成一周的頭一天。

  對麗心來說,這是一周災難的頭一天。

  「房東把你趕出來了?!」眾家姊妹在教會庭園捧著午餐怪叫。

  「不是,我說的可能不夠清楚……」她沒勁地抬手掠開垂落的劉海,卻忘了手上正夾著筷子,筷上正沾滿油汁,滴得她一頭一臉。

  「麗心!」在搞什麼?

  「衛生紙、衛生紙!」

  「我有!」旁人咬著筷子快快伸手摸索。「不用抽了啦,整包拿去。」

  「你幹嘛還用手去擦?!」那副呆樣,真會氣死人。「麗心,你是不是睡昏頭,到現在都還沒醒?」

  「怎麼了?」一名俊秀青年托著整盤果汁悠悠趨前。

  「哲心,你姊是不是腦袋掉到馬桶去了?今天一天整個人都怪怪的,語無倫次,根本聽不懂她在講什麼。」

  「別理她。」他一哼,殘忍地放她自生自滅。「來,你們自己拿想喝的果汁。紫色的是葡萄,黃色的是柳橙,比較淡的是袖子,小心搞錯了。」

  眾美女嘩然大綻笑顏,很久沒碰到天良未泯的紳士了。

  如果說,麗心是擬似美少年般的漂亮女娃,她弟弟哲心可就是貨真價實的百分之百美少年。雖然他早已大學畢業,也剛服完兵役,依舊玉樹臨風,纖秀白淨,像極了英國片中卓然優雅的名校貴公子。

  「哲心,找到工作了嗎?」

  他坐人各家姊姊們之中,淡然一歎。「不想找。我一想到這個就煩,所以去報名補托福。」看看國外有什麼好玩的。

  「我怎麼看到你今天提一大袋行李來作禮拜?要去旅行?」

  他扁嘴吊眼半天。「我離家出走了。」

  「啊?」

  「本來想去投靠我姊,結果不小心在她那裡跟房東的外甥槓上,吵到房東不得不攆人。」

  姊姊妹妹們愕嚷,「所以麗心就被攆出來了?!」

  「沒啦,被攆的只有我。」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假裝很投入地在品味果汁。「可是我還巴不得我姊被攆出去。」

  「你少來搗亂我的生活。」麗心無力地以筷戳飯,落寞嘀咕。

  「誰搗亂你了?」哲心憤然向姊姊們申訴。「她那個房東當初租房子的時候說,為了安全起見,她只租給女生住,謝絕男客,現在卻破例讓她外甥住進去。那個外甥不但霸佔所有公用區域,還三不五時找他的同學來打牌。整個住處除了那個七老八十的房東婆娘,進進出出的全是痞子跟混混。你們說,我能放心讓我姊住那種地方嗎?」

  「麗心。」曉淑率先變臉。「這麼嚴重的事,你為什麼都不說?」

  「是哲心說得太誇張了。」

  「你不要為了省那一點房租費就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要不然你跟哲心先搬到我那裡擠一陣子,再慢慢找合適的地方住。」

  「不用了。」她心不在焉地翻撿膝上的餐盤菜色,剩的比吃的還多。「搬來搬去的,太麻煩了。」

  「現在不是計較麻煩不麻煩的時候--」

  「人家皇帝都不急了,你這個波霸太監急什麼?」柯南驀地射她一支冷箭。

  「可是事關麗心的--」

  「拜託你少激動。要是你胸前的襯衫扣又爆開,就別怪我把你移交紀律委員會懲處。」

  曉淑心不甘情不願地敗陣下來,想想自己的確也老是栽在雞婆二字上。而且麗心好像也不怎麼領情,只有她自己在嘰哇叫。

  「曉淑姊,你不用理我姊。她從小就愛鬧彆扭,等到走投無路了才會乖乖聽話。」

  「薛哲心,你閉嘴。」小心她翻臉。

  「幹嘛,我跟別人講話,關你什麼事?」

  「禍都是你闖出來的,還害我差點也跟著沒地方住。你敢說這不關我的事?」

  「你管過什麼事了?我從前天就一直打你手機求救,你接都不接,留言也不回,等到事情搞大了就開始當縮頭烏龜。」

  「你要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沒事幹嘛扯上我?」

  「麗心?」旁人錯愕。沒想到平日文靜柔弱的嬌嬌女,一旦手足相殘起來,一樣潑辣有為。

  「你自己的事弄不好,害我也跟著一起被拖下水。你知不知道我被爸媽和大哥輪流轟到手機快爛掉?」

  「你就只想著你自己的事、你一個人逍遙就好。你如果想見死不救,好啊,你直接跟爸媽他們說我死了。除非要你去認屍,就少來煩你!」他惱得捏爛了掌中紙杯,憤恨一甩。

  「你給我撿起來!誰讓你在教會亂丟垃圾的?」

  「你才說不管我,現在又管起來了?」

  大家在一旁搖頭的搖頭,扒飯的扒飯。原來每一家的內戰都一樣無厘頭,外人不必膛混水,省得死得不明不白。

  「我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好的,家裡的房間讓給你住,電腦也留給你用,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幹嘛要跑出來把我的日子又給搗亂?」

  「你那算什麼?遺愛人間嗎?」順手丟下一堆她不要的東西,當他是清道夫還是乞丐?「你的房間早就變成倉庫,我到現在都還在跟阿風他們擠通鋪。要不是老爸決定正式迎娶SKII,誰要來投靠你這只冷血動物!」

  「誰是阿風?」觀眾不解,交頭接耳。

  「好像是麗心家的雇工之一。」

  靠。「雇工?!」還只是其中之一咧。「麗心家是哪間大財閥啊?」

  「她家是老街那裡的藥材行啦。」

  「喔,原來是中藥店。」

  「你這什麼態度啊?」少瞧不起傳統產業。「她家雖然是老房子,可是一到五樓全是他們自家的,又位在市中心,少說值上億台幣。」

  哇……甘拜下風。

  觀眾們熱鬧烘烘,薛家姊弟愈吵愈凶。

  「我已經不想再管爸跟SKII的事,你少拿他們來煩我!」

  「笑死人,他們的事你哪時管過?你連自己的弟弟沒地方住了都不管,你會去管他們?」他呸!

  「你說都不說一聲就跑到我那裡去,東西也不經我允許就直接搬到我住處裡,堆得亂七八糟,連床上都是你的電動玩具,害我連睡覺的地方也沒有。就算你要我幫你,也該給我一點時間去處理。可是你每次都先斬後奏,完全不尊重我的意見!」

  「我哪有不給你時間處理?你去查你手機裡的留言跟來電紀錄,看看是我沒聯絡你,還是你根本就不回應我!」

  「你以為我閒閒沒事整天捧著手機當總機小姐嗎?我自己的事都已經搞得焦頭爛額,哪有閒情來伺候你發你的少爺脾氣!」

  「我連今晚要睡在哪裡都不曉得,這算哪門子少爺?」

  「你多得是豬朋狗友,還需要我幫你列名單嗎?是你自己挑剔,嫌這個嫌那個。有本事你就自己出錢去住飯店,自有專人伺候你,少來折騰我這小老百姓!」

  「走就走!」哲心惱羞成怒,真正要講的一句也講不出口。「大不了我就去睡地下道,不然就去住遊民收容所!」

  「那麼,住我那裡怎麼樣?」

  大伙被這聲笑語怔住,回眸一望,差點集體抽筋。

  她們這票姑娘家之間,什麼時候悄悄擠入一座彪形大漢?如果她們沒聽錯的話,這嗓音好像也曾出現在先前的娘兒們喳呼裡……

  郎格非在美女環繞中,朝哲心展露有生以來最親切的笑靨,燦爛而無害,一口漂亮白牙加上刻意賣弄的俊美風采,幾乎可以去拍潔牙廣告。

  「我家在師大那裡,日式老房子,東西不多,就是房間多。如何,願意屈就嗎?」

  哲心呃呃啊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想……」

  「你想都別想,我才不會讓我弟住你那裡!」

  麗心這一急斥,刺中哲心的心頭恨。叫他不要他偏要!

  「好啊,等下吃完午飯我就把東西搬你那裡去。請問怎麼稱呼?」

  「郎格非。」他欣然伸掌,有力地握了握哲心細膩的手。「你待會搭我的車去你姊那裡,把你的東西全搬到我那兒去。」

  「不准!」她堅決反對。「我跟我弟的事輪不到--」

  「可是我的東西很多。」一台車恐怕不夠裝。

  「拿重要的東西就行了,其它的就丟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叫宅急便去送。」不必這麼操勞自己,作牛作馬。「你的家當裡面有電視吧。」

  麗心傻眼。「你怎麼知道?」

  兩個男人逕自串著,才不理會週遭的雜訊干擾。

  「如果你是用那台電視來玩PS2,我會建議你乾脆把它留給你姊,因為我那裡已經有了,你可以直接用。」

  原本就已被對方男子氣概懾住的哲心,聽到造句更是完全拜倒,投以英雄式的景仰。「你也在玩PS2?」

  「前一陣子的事了,我最近都玩X-BOX。」

  哇……那他家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見他倆一見鍾情的親熱勁,麗心急得直跳腳。她現在最不想扯上的人就是郎格非,加上弟弟以前曾在學校傳出與男同學交情匪淺的曖昧風聲,郎格非又是他最嚮往自己能夠成為的型……

  「不然我們現在就去我姊那裡搬遷好了。」省得夜長夢多。

  「不行!」他們休想過得了她這一關。

  「你不行沒關係,房間鑰匙交給我們就可以。」郎格非故意與哲心勾肩搭背,幸福洋溢。「我保證會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房間。」

  那怎麼行?「我不能放你們兩個單獨行動!」而且還跑到她的房間去。

  「姊,你煩不煩啊?」搬也囉唆,不搬也囉唆。「要走就一起走,不走就別擋路。」

  形勢逆轉,這下換麗心苦苦追趕。

  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能讓郎格非看到她住的地方,而且她才再度立志死也不接近這個人。她絕對要捍衛國土,死守到底。

  很可惜,沒人鳥她。車子一路開到她的租賃公寓門口,光站在樓下,就可以聽見四樓傳來的麻將聲。

  郎格非雖然隨性放浪,禮拜天還是會西裝筆挺地到教會參與主日敬拜。這時他霍地抽掉昂貴領帶,拉出襯衫解扣,只留下一顆勉強扣在腹肌上,卻暴露了硬累雄壯的胸膛。這種穿法,簡直像流氓。

  「你的背包裡有礦泉水吧。」他朝麗心勾勾手

  他怎麼知道?「可……可是我都是對嘴喝的。」不太方便與人分享。

  但她還是乖乖順從,委屈遞上。

  他故意冷眼朝她鄙笑,嗯嗯吟詠地對嘴灌了一大口,就把剩下的水往自己頭上淋。

  姊弟倆驚呆。他這是在幹嘛?

  濕濡的頭髮,經他雙掌往後一爬,竟像抹了發油一般地服帖平順。可是當他自駕駛前座抽出墨鏡戴上後,兩小姊弟不禁毛骨悚然。

  這是哪條道上的大哥?他等下不會從後車箱抽出一把烏茲衝鋒鎗吧……

  當四樓鐵門被人以極暴力的方式踹開時,在客廳打牌的一桌人駭然彈身,以為條子上門。不料卻看到比條子更可怕的傢伙現身,魁偉壯碩地堵在客廳門前。雙手插在西褲口袋的架式,吊兒郎當,更顯張狂。

  大哥他蛾眉微蹙,手指捏向嘴上的煙屁股,流露殺氣十足的優閒及不耐煩。

  「就是這裡嗎?」

  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卻都不由自主地恭敬縮頭,搓揉雙手。

  「是的話就快點搬,還楞在那裡做什麼!」他重喝,震得人人三魂去了七魄。「難道還要老子親自動手?!」

  大家這才戰戰兢兢地看見大哥身旁出現兩隻小老鼠,也是一副畏首畏尾樣地匆匆竄往客廳深處的房門口,慌張開鎖。

  「薛小姐,這是……」

  墨鏡下的一道無形冷光,倏地殺向開口的男子,嚇得他慘白髮軟。

  大哥步步晃近,語氣分外和藹,令人戰慄。「你跟『薛小姐』是什麼交情,嗯?」

  「我是她……不是!我姨婆是她的房東,我跟她沒什麼交情!」

  與他同桌的一干牌友全擠到離他最遠的角落,努力撇清關係。

  大哥淡然深吸一口濃煙,緩緩呼出一卷籠雲。「有看過其它男人上門找『薛小姐』嗎?」

  他用力搖頭。「只有剛剛跟她進去的那個男的,昨、昨天有來過。可是他是薛小姐的弟弟……」

  「我還需要你來介紹他?」

  對不起!小的知錯,小的不敢再雞婆,就請大哥別再這麼溫柔地呢噥了……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對死者生前最後的慈悲。

  「你們到底還要摸多久?!」他猛然回罵,幾乎衝破大家的耳膜。「搬那麼一點東西,要浪費老子多少時間?」

  「快好了快好了。」兩小姊弟一頭大汗地忙進忙出,被他嚇得假戲真作。

  大哥驀然掃視到一角躲著的孬種們,嘴角咧出切齒的厭煩,彷彿有點看不順眼這堆閒閒沒事幹的小可憐。

  「我們、我們也來幫忙好了!」

  「是啊,人多好辦事嘛!」

  「這些都要搬到樓下去對吧?」

  突然多出的勤快人手,讓搬遷工作格外順暢,十分鐘之內統統搞定。

  「辛苦各位小老弟了。」大哥叼煙嗯哼,狀甚滿意,大掌往胸口一掏,驚得眾家好漢花容失色。

  物盡其用之後,打算滅口了?!

  「算是請你們喝兩口啤酒吧。」他自飽滿豐厚的皮夾中抽出大鈔,懶懶彈射。

  「不用不用,大哥,你別這麼見外!」大伙趕緊狗腿,雙手供回。「我們只是順手幫點小忙而已。」

  「喔?」哼哼哼,小伙子們倒挺懂事的。「那麼,你們就順手再幫我個小忙吧。」

  大哥請吩咐。

  他悠悠收回大鈔,冷冷輕吟,「如果發現有任何男人來找『薛小姐』,立刻通知我。」

  大哥射下一張名片,瀟灑而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卻留下後人無限景仰……

  靠。×××金融公司,超詭異的行號與職稱,一看就像地下錢莊討債公司之類的花名。這些仍掩不掉大哥的漢子風采,讓人癡癡緬懷。

  郎格非幾乎一上車就一路狂笑,兩小姊弟卻冷汗涔涔,笑都笑不出來。

  他是把問題解決得一乾二淨沒錯:東西一下子就搬好,哲心有地方可住,麗心的居家安全也搞定。但是……怎麼有種送走小麻煩、惹上大災難的恐怖感?

  「姊。」哲心忍不住戰兢探詢。「你們……」

  「我才沒有跟他怎樣!」小臉爆紅,急急撇清。「他那是演戲啦!我從來都沒--郎格非,請你不要再對嘴喝我的礦泉水!」會害她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拜託,我舌頭都伸到你喉嚨裡幾百次了,還跟我計較這個。」

  「不--要--亂--講!」

  「姊!」哲心捂耳哀嚷,差點被她吼成聽障人士。

  「別這麼興奮好嗎?」他無聊地打著方向盤,倒車入庫。「你弟還坐在這裡耶。你不害臊,我可還想做人。」麻煩收斂一點。

  她又羞又氣,又慌又急。她再也不要被他的曖昧牽著鼻子走,每次把她惹得心花怒放後就突然把花插到水溝裡,害她白高興一場又自取其辱。

  她已經壯士斷腕了,休想動搖她的決心!

  哲心一踏入郎家地盤,崇拜得熱淚盈眶,五體投地。男人一切的夢想,他這裡都具備了。個性強烈的老宅,高級影音設備,各款電玩及A片,拉風跑車,粗獷RV,美食、美酒,美景,以及美女……

  「這是在做什麼?」美麗的雁非,一如往常,鬼娃娃般地含著一縷髮絲陰森冷瞪,幽怨懾人。

  「麗心的弟弟。」郎格非以拇指隨便朝身後一比,算是介紹,繼續往長廊深處晃去。「從今天起借住在我們這裡。」

  「你也要住進來?」雁非幽吟,似在催魂索命。

  「沒有沒有!」麗心惶惶擺手,不敢得罪公主殿下。「我自己有地方住,而且住得很好,一點也不想搬!」

  雁非秀眉一皺,彷彿遭受委屈。「我又沒有說不讓你住。」

  呃、這個……麗心尷尬僵笑,深陷說什麼就錯什麼的危機,不敢囉唆。

  「你這人真難溝通。」美眸微瞇,不堪其擾。

  「對不起……」

  公主殿下並未就此退堂,欲言又止地堵在麗心跟前。她走不過去,又不敢開口借過,只好晾在那裡風乾。

  雁非到底在幹嘛?是有話要對她說嗎?

  夕陽西下,烏鴉慘澹飛過。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不知道哲心和郎格非躲哪去了。他們兩個現在又在幹嘛?

  糟糕,她等一下該怎麼找人?萬一又迷路……

  「你就不會問我一句嗎?」

  「啊?」麗心被突兀的嬌斥罵傻了。

  她剛剛有對雁非做什麼嗎?為什麼雁非會一臉受傷?

  「抱歉,我有點不太明白……」

  「你不用刻意解釋,我也不想跟你談了!」

  啪地一聲,紙門合上,談判破裂,麗心卻凝著先前說到一半的勢子,呆然眨眼。雁非不想跟她談了?可是她們有談什麼嗎?

  浩瀚的宇宙,充滿著許多未知的奧秘……

  她兩眼昏花地回魂到地球上,竭盡所有智能尋找一條可以發現人類的路。

  她就不信她會在郎家再次迷路。

  憑著隱約的男人交談聲,間或爆出的歡呼聲,她就了了,準是那兩個混蛋在互授電玩闖關機宜。她依循敏銳聽覺,九拐十八彎地衝到紙門前,沒好氣地拉開譴責。

  「你們怎麼可以丟下我--」

  她差點抽斷鼻息,完全不曉得那陣刺耳的恐怖尖叫是出自她的口。

  開錯門了!門裡不是郎格非和不肖弟弟,而是德國帥哥勒衛和另一位本土猛男,兩人一絲不掛地在、在、在……

  「我們沒有丟下你啊。」勒衛無辜道。

  猛男流露溫暖的俊美笑容。「我們很歡迎你的加入。」

  不要臉!她絕對不准哲心住到這種淫穢腐敗的魔窟來!

  「在吵什麼?」郎格非厭煩地踱來。「你們當這裡沒大人了是不是?」

  媽的,他正對哲心施以精神刑求,企圖攻破他的心防,套出麗心全盤底細及內褲花色的偏好。關鍵時刻,居然給他來段哇哇叫,壞了大爺好事。

  「這也是你收容的人嗎?」她顫聲憤斥,結巴到句子都支離破碎。「我弟弟、我不准……像這種事,簡直……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講了!總之,這種行為,我無法接受!」

  郎格非杵在她身旁,同一陣線地環胸厲瞪房內裸男一會兒,再轉瞪她。

  「你覺得哪裡你不能接受?」

  他還問得那麼理直氣壯?!「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被教育大的,但是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完全無法容忍這種--」

  「姊,你吵屁啊。」連哲心都忍不住殺來放炮。「這是別人家的地盤,你耍什麼威風?」有本事剛剛為什麼不去吼那個房東外甥?

  「這種地方你也敢住?」她憤指房內,氣到發抖。「你看他們!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竟然在--」

  「啊,你們也玩脫衣撲克?」小老弟喜出望外。「我念大學時也常在男生宿舍玩這個,最後還來個集體香艷大合照,拿去給女同學猜哪個屁股是誰的。」

  「薛哲心!」小人兒幾乎噴血。

  「幹嘛啊,你大驚小怪什麼?」唔,定眼一瞧,的確值得「大驚」,兩名裸男的本錢都是重量級的。

  「反正……」她已經全然腦充血,失去理智。「我不准就對了!」

  令人意外地,竟出現一個強而有力的附和聲浪。

  「聽到沒?麗心說不準,就是不准。」

  「郎?」勒衛大愕。

  「麗心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怎麼樣,有什麼意見?

  猛男楞問哲心:「他們兩個是一對?」

  「一對什麼?」哼。

  麗心也錯愕。他居然會跟她同一國,還替她幫腔?

  「總而言之,若想繼續借住我家,就不准在這裡玩脫衣撲克!」他一面摟住麗心肩膀,一面朝他們斥喝。

  眾人哀嚷,心有不甘。

  「那還有什麼好玩的?」

  「從今以後,改玩穿衣撲克!輸的人就穿一件,一直輸的人就穿到死為止!」郎大爺一聲令下,拍板定案。

  眾家高齡男孩雙眸閃亮,放聲歡呼,開始洗牌。重開戰局。連哲心都興奮地狂脫起來,下場參戰,挑戰自己的極限。

  她要口吐白沫了……這是什麼世界?

  「男人的事,你不必懂太多。」郎格非神情超脫,雲淡風清地將小人兒拖往兩人世界去。

  「等一下,你不要這樣摟著……」可惡,他是牛皮糖嗎?怎麼扭都扭不開。

  「幹嘛,你前天不是才抱著我吻得死去活來?」

  「我才沒有吻你!」不要隨便壞人名節!「而且我也不想跟你曖昧不清!」

  「誰跟你曖昧不清?」俊眉一擰。「我們之前不都講明白了?」

  亂講!「哪時候的事?」

  他這下漸漸毛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她還想翻供?「我在巴伐利亞打電話給你,談得還不夠清楚?」

  「哪裡清楚了?三更半夜把我call起來問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什麼鮮花素果、小提琴還法國料理的,是噁心還是浪漫,又說你不穿內褲也不怕夾到之類的--」

  「那就是你唯一記得的嗎?」好,真他媽的好到想活活捏死她。「請問除了那些以外,你還記得我說了些什麼更重要的話嗎?」

  「不知道。」

  「需不需要我提示呢?」

  她轉而逐漸消沉,頹圮落寞。「不需要。」

  反正她抓的重點也不會是他講的那個,老有落差。

  他們沉默對立著。她垂著頭,深瞅腳趾,不用看他也感覺得出他一肚子的窩囊氣。他們根本就是平行線,沒有交集。遙遙相望時,還覺得有趣。一旦企圖親近,就會產生扭曲。

  或許……她不是真的喜歡他,只是因為他擁有她所羨慕的一切,集結她所有的夢想,實踐她許多做不到的渴望。但是他行,她不行,她仍然只是個活在凡俗中的小人物。慘痛的教訓一再證實,他們完全不配。

  「太難搞了。」

  他突來的歎息,令她怔然一驚。驀然抬眼,他正煩悶地閉眸揉著眉心,像情人一般性感的厚唇抿出了冷酷的剛稜。轉變的氣氛,讓她不安。她這才發現,自己比較怕一本正經的他。

  「如果認真的代價這麼坎坷,我必須承認,我負擔不起。」

  什麼意思?他是……打算放棄她了?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開竅?」

  是他自己一直都沒開竅吧。她暗示得那麼露骨,努力得那麼勤奮,而他除了耍她,還做了什麼?

  她強烈感覺到他們溝通的死結就快打開,關鍵近在眼前,她卻不知該怎麼前進。她是可以騙自己說不喜歡他,好安慰自己受挫的情緒,可是她沒有辦法騙自己說毫不被他吸引。她只是……

  「等你想清楚了再說吧。」

  麗心怔仲,呆筧他令人熟悉、令她陌生的疏冷。

  「我送你出去。」

  她這輩子只被兩個人下過逐客令。一個是爸爸,一個是他。

第七章

  復活節的兒童劇,經郎格非魔術師般的手指一點,化為全場驚艷的歡喜。

  一個個中型紙箱,每個立面漆著不同顏色。轉為土黃色,堆一堆,就變成一座極具創意的山丘。轉為灰青色,就鋪迭為一條石子路。轉為寶藍色,排成整齊一片,就化為海面。隨著劇情需要,千變萬化。擠滿會堂的觀眾們為之驚喜,台上小朋友玩得更是開心。

  熱烈掌聲、光榮謝幕後,二、三十個紙箱拆拆攤平,就變成可回收的資源垃圾,清得一乾二淨,毋需煩惱收藏問題。

  所有佈景及大道具耗費成本:零。

  紙箱,是水果店不要的,拿來利用。油漆,請教會各家提供家裡有的或剩的,免錢。塗色,找愛玩的小朋友及年輕學子們,一邊玩一邊搞定。特殊效果的燈光設備,郎格非去跟老同事借的,租借條件:開打麻將一百零八圈,看誰能活到最後。

  麗心知道他很有才華,卻從不知道這才華的爆發力有這麼驚人、這麼大、這麼令人目眩神迷。

  整齣戲變得好真實,又美得像夢一樣,神奇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光景。

  她深深地被吸引進去,卻分辨不出,這吸引是來自舞台的魅力,還是來自他的個人魅力。但是這又有什麼用?他都已經不理她了。既不再跟她調侃說笑,也不再歹毒捉弄。要交談,只談正事:談完事,各歸各道。

  他甚至……已經很久都沒有正面看她一眼了。以往那種被他露骨的凝睇,盯到坐立難安的困窘,也成了故宮博物院的歷史收藏,僅供緬懷。

  「郎格非最近變得很奇怪?沒有啊。」

  「他一直都對人愛理不理的,哪有變?」

  「他向來都不怎麼好親近。除非必要,我們也不太敢跟他談什麼。」

  跟朋友一吐心事,竟換來這種回應,害她都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講。他的特別待遇只針對她一人嗎?那為什麼是特別調皮惡劣,而不是特別溫柔體貼?

  「你不知道郎的時間很貴嗎?」

  當她找勒衛刺探軍情時,反而被他愕然嘲笑。

  「就連他的幽默,也是一種奢侈。一限量發行。

  「你以為他是做哪一行的?他的腦袋是黃金打造,論秒計酬,一個點子就能打倒千軍萬馬,稱王封後。拿這種腦袋來做家常娛樂,豈不是拿錢當柴燒?」

  勒衛那時辟哩啪啦一大串英文,雖然她不了這堆支離破碎的單字,卻聽出這口氣與聲調中的匪夷所思。

  他有好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她目前對挖人隱私沒興趣,只想趕快恢復他們以往的感覺。被他捉弄,不要緊。被他挑逗,沒關係。

  最近子瑜老放出若有似無的訊號,彷彿在強調她才是郎格非的唯一歸宿。儘管他偶爾會采采野花,遲早還是會回家。

  她討厭子瑜的這種暗示,也不喜歡子瑜友善的邀請。別說是跟子瑜一起去喝個下午茶、逛逛新一季服飾、一同分享最新流行雜誌,她連和子瑜同住在一個星球上都覺得排斥。

  可是人家又沒有什麼不好。相反的,子瑜對她非常好,好到她都沒法子一直討厭子瑜下去,只好討厭自己。

  超級不可愛的……

  「姊,我要出去了。你還要在這裡繼續等郎大哥嗎?」哲心甩衣上肩,準備出門牛郎會織女,散播歡笑散播愛。「我有他手機號碼,你要不要直接打給他?」

  「不用了……」他從來都沒主動給過她手機號碼,她何必這麼不識相。「你走吧。」

  「那就只有你一個人在郎大哥這裡看家喔。」

  「其它人咧?」

  「都各自有節目啊。你如果要離開,記得鎖門。」他要去度他的美麗星期六了。

  老宅經過一陣嘈雜後,陷入寧靜。

  午後時分,春陽暖暖,幾隻貓咪趴在郎家外牆上舒舒服服地打盹,眼睛瞇成一條線,好不愜意。

  她刻意一大早梳洗打扮,就帶著禮物來找哲心--的房東,哲心卻說他昨晚好像就沒回來。該不會又跑去哪個奇奇怪怪的國家去了吧?

  好餓……早知道就先買幾個飯團帶著,預防萬一。不得已,她只好跑去郎家的冰箱借糧,卻發現裡頭一大堆寫滿外文的罐頭,有的有食物圖案,有的怎麼看也看不出裡頭是什麼名堂。

  形容猥瑣的蚌殼、長相醜怪的草菇、很像肥皂的某塊不明物體、發了霉似的藍色超臭乳酪、歪七扭八的義大利面……

  她冒險開了個畫有許多食物的罐頭,卻愕然發現裡面沒有圖上的食物,而是糊糊稠稠的醬汁。好想哭……

  她連食物都找不到了,要醬汁做什麼?

  麗心在為食物哀號,郎格非也在為食物哀號。

  「以後我們來這裡泡湯就好,別來這裡吃。」俊臉皺成一團,受不了地拋巾上桌。

  「有這麼難吃嗎?」勒衛小嘗幾口,還不錯啊。「伊安,你覺得咧?」

  上次和他玩一回脫衣撲克就成了一對的猛男伊安,保留地苦笑。「有時候不一定是食物不好,可能是心情不好。」

  為了解除勒衛用中文表達的痛苦--聽的人也很痛苦,他們都以英文交談。原本就很醒目的帥哥團隊,更加令人景仰,彷彿在看洋片影集SNG連線,實況報導,華麗演出。

  「郎,你最好快點讓自己的心情好起來,不然我有種住在地雷區的恐怖感。」

  伊安與郎格非不熟,但天性單純,想什麼就說什麼。「你對麗心有什麼不滿嗎?」

  「他是慾求不滿啦。」勒衛哼笑。

  「是嗎?」伊安並不苟同地皺眉一瞥。

  「在這方面,勒街確實比較瞭解我。」郎格非垂頭深歎。媽的,脖子還是僵硬,早知道就直接去找按摩師。泡它個什麼狗屁湯,根本沒效。

  「我才懶得瞭解你,只想瞭解你的大老二。」哈。

  伊安急噓,左右張望,最怕勒街這種不顧場合的囂張。郎格非也很囂張,但他懂得囂張的藝術,有東方的優雅,知道分寸。勒衛的囂張卻帶著太濃厚的白人優越感,常令伊安不安。

  「不行……」郎格非仰頭癱靠沙發椅背,閉目擰揉眉心。「我真的撐不下去。」

  「你不舒服嗎?」是不是剛才泡太久了?

  「他太久沒上,當然不爽。」

  「勒衛。」麻煩收斂一點。

  「他說得沒錯。我不是十大傑出青年或純情少女漫畫男主角,面對中意的人用純聊天就可以滿足。可是她開竅得太慢,慢到我已經沒耐性再耗下去。」

  「她從小就念女校,難免--」

  「這不是念不念女校的問題,而是我受不了她腦中設定好的浪漫標準作業程序:一、如果彼此聊天,一定要很窩心很溫馨。二、要適時的安慰鼓勵,溫柔相待。三、如果她一副含情脈脈,我就要耐心等候,不要霸王硬上弓。四……」

  勒衛作嘔,開始覺得這裡的料理的確難吃。

  「我一直努力帶她跳出那套模式,她卻認為我這是在刻意造反、處處捉弄。好,我承認我是很喜歡捉弄她,那又怎樣?」

  「你總不能冀望她會很感謝你這種特別待遇吧。」

  「笨,伊安。」真是笨。「郎跟女人的交往根本不需要語言,肢體交流就夠。那個麗心不但有本事讓郎大開金口,還得忠烈得讓郎什麼鹹的甜的都吃不到。郎不狠狠整她一頓,豈不被她捏在手裡耍著玩了。」

  「這不覺得她是這種人……」

  郎也這麼覺得。她不懂得玩,什麼都太認真、太信任,讓人覺得無趣。他起先完全沒注意到她這個人--更正:是他眼睛有毛病,一向看不到人的存在。直到那一陣子,他孤傲地在教會照常出沒,冷酷沉默。管你是哪行哪道的,所有寒暄他一概不甩,因為他重感冒,鼻子又塞喉嚨又痛腦袋又昏,已經很煩了,就少來煩他。

  你……你感冒好點了嗎?

  哪來的死小孩,竟敢揭發他?!

  我死了會記得通知你的。

  他狠眼撂下一句,扭頭就走。驀地,又愣住腳步。那是誰?回身一望,只見垂頭喪氣的小背影,正拎著一罐像是裝著藥草茶的保特瓶,落寞離去。

  造影像讓他心裡的什麼被揪了一下,但這感覺太陌生,他不知道怎麼處理,就乾脆丟到腦後,當做沒遣回事。

  再一次遇到她,是在家中洗澡後聽到的怪聲音--

  你對自己畫的故事都產生不了感動,還能感動別人嗎?

  誰?讓他的深處又被這柔弱的細語揪了一下。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敢再次戳中他心頭恨?

  他對自己的一切都不再有感動,完全心冷。曾經狂熱不已的廣告世界,他已經沒有感動。往日跟著一隊老友駕著吉普橫越天下的豪情,也不再感動。拿著寶貝相機搜獵這世界不同角度的樂趣,沒感動。隨著他寫遍天涯海角的網路旅遊小札,沒感動。敵手的公司重金挖角,沒感動。又一次替公司抱回廣告大獎,沒感動。偶爾插花卻也玩出小小名堂的電影製作,沒感動。

  他對什麼都產生不了感動,整個人空掉似的,突然搞不懂自己這幾年到底在忙些什麼。

  原本他還打算著一路衝鋒到四十多歲,賺到了安穩的生活底限,就撒手人寰,浪跡天涯去也。但是距離目標愈近,他愈沒有感動。掌聲聽太多了,聽到麻木;讚美收太多了,收到麻木;賺錢賺太凶了,賺到麻木;做愛做太多了,做到麻木;人生玩太猛了,玩到麻木;世界待太久了,待到麻木。

  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跑到山林,跑到曠野,跑到沙漠,跑到地極,思索答案。他在年收入跳增的位數中,找不到。在眾多女人的雙腿深處中,找不到。在愈冠愈榮耀的頭街中,找不到。在各路好友的擁聚中,找不到。

  他深陷在某種泥沼,卻不知道這泥沼是什麼,自己又為什麼會陷溺。他擁有的這些還不夠?

  那些都沒有用啦,大小鼻子小眼睛了,格局只有一滴滴。

  為什麼?他不懂。這小朋友要學歷沒學歷,要經歷沒經歷,要錢沒錢,要權沒權,憑什麼講出這種話?

  思緒翻湧,他卻沉寂地獨自享受。

  他喜歡這種思路上的混亂與動搖,他可以享受一再思考的快感,被她輕輕拋入的小石頭,激起漣漪,甚至波濤奔騰,翻天覆地。

  你要的是名利,還走能感動人的創作力?

  到底是誰在說這話?

  那天,當他踏到妹妹雁非房門前,又看到那個小小的背影。就是她,頭髮短短的,骨架纖細,像個精緻的美少年,卻有著少女的甜美嗓音,說的話會吟詠出奇異的旋律。

  這樣一個晶瑩剔透的玉人兒,他該怎麼對待?

  他也不是故意要惹她,只是逗弄她的感覺像在玩水晶般的串串風鈴,稍稍撩撥,就會引來清麗可人的音韻。叮鈐叮鈴顫顫發響,讓人愛不釋手。

  罷了。他苦笑。

  此番挫折,也算難得經驗。不適合的,終究不適合。硬要強留住她,也只會不小心將她一掌捏得粉碎。

  「郎,你這趟會跟我回德國去嗎?」勒衛故作優閒地謹慎刺探。

  他淡然掏煙,卻又挫敗地摘下嘴上煙管,受不了各地禁煙的酷刑。

  「郎。」

  「不知道,再說吧。」煩!「我們走,去健身房動一動。」混到太陽下山就殺到夜店,把煙抽到肺爆,跟辣妹干到她哇哇叫。

  但,出乎意外地,他竟年老體衰到在健身房流夠了汗,就想回家睡覺,害得身旁兩名壯漢不依地哇哇叫。

  「我還沒玩過台灣附有舞池的夜店,你怎麼可以不帶我去?」

  「叫伊安伴駕吧。」呵啊……老人家果然比較早睡。

  「那你車借我。」

  郎格非一拋鑰匙,就懶懶轉身招計程車去。

  「我借你的休旅車幹嘛啊?」勒衛沒好氣地又拋回去。「跑車借我啦。」

  「你自己跟我回家拿。」敢叫他回家替這德國香腸專程把跑車開來,他會活活把勒衛輾成薄片火腿。

  三隻大男人要死不活的,回家途中又跑去吃夜市,沿街掃蕩,吃到嗝屁了才再度上路,要死不活地回郎家換車,準備去夜店糜爛。

  「靠,家裡怎麼黑成這樣?」都沒人在啊。

  「勒衛,小心腳--」

  話還沒說完,他已翻倒,痛到鬼吼鬼叫,順便幫大家複習日耳曼語系及撒克遜語系的髒話怎麼講。

  廊燈沿途打開,朝廚房方向前進。三人正想開冰箱挖啤酒,就看見慘遭盜匪洗劫的凌亂。

  「天啊,誰拿生蠔來煮豬腳麵線的?」伊安駭然心碎。「還把松茸丟進去?!」

  簡直慘無人道!

  煮了一鍋作踐高級食材的爛糊不說,也不吃,整鍋滿滿地就晾在那裡散發怪味,四周又一堆一旦開封不用就整罐報銷的醬料,全都氧化變質。

  「進口廚具拿來煮這種垃圾……」伊安幾乎激憤落淚,精緻的感性遭到嚴重傷害。「郎,你最好跟哲心重訂租界規條,嚴禁他靠近這個廚房一步!」

  隨便。

  他目前正萬念俱灰中,只想撲倒癱平,睡到地老天荒。

  他放著那兩人繼續在廚房發神經,逕自脫著件件衣物往自己房間左彎右拐。怪了,他昨天出門前沒關書桌上的閱讀燈嗎?幽暗的大房竟有一小盞微明。

  當他轉往自己微敞的日式房門口,竟看見熟悉的嬌小背影,正專注地埋首在他的私人筆記中,完全不覺有人站在她身後。

  「你在幹嘛?」

  麗心給這低吟嚇得自榻榻米上一彈,死抱著筆記入懷,狼狽地掙扎起身。

  完了!她竟然看呆到當場被主人逮捕,人贓俱獲。

  「對不起!」她羞慚大嚷,閉眸縮肩等著挨打。「我因為一早就在這裡,等得很無聊,看見你桌上筆記封面寫我的名字就、就以為是你故意要留給我--」

  一隻巨掌趕緊掩住她的叫囂,背對房門,快手將燈熄掉,將她捆抱在身前,挾為人質。

  他這是幹嘛?麗心驚駭。

  嬌小的臉蛋,給他這樣橫掌一蓋,不但嘴巴動不了,連鼻子也被密實覆住,憋得小臉漲紅。

  「郎,是不是有別人在?」

  迴廊遠處的叫喚令她恐慌。死了,現在的她不但活像私闖民宅,而且還偷窺他人秘辛被逮。就算他們不將她移送法辦,她也沒臉再見江東父老。

  「郎?」遠聲逐漸走近。

  「我在開收音機。」他空出一手,迅速調到人聲聒噪的頻道,再摟回急急扭動的小身子。「你們自己去玩,我要睡了,車鑰匙在玄關的煙灰缸裡。」

  煩請自便。

  他說得一派慵懶,閒散如常,她卻嚇到心臟麻痺,血管打結,又不得呼吸。

  「我跟伊安先清好廚房再走,我受不了這種髒亂。」勒衛捲袖踱到他房門口繼續囉唆。「你留個時間給我,我們必須好好談合約的事。」

  「跟你說了我沒興趣簽約。」

  「可是公司需要你做長期的專屬攝影師。」

  「我只做玩票。」拒絕被合約束縛。

  「公司願意給你雙倍價碼,連同你在德國的居留權及置產,也會一併替你搞定。你什麼都不用操勞,只要人過來就可以。」

  他要去德國發展了?

  郎格非並不回應。他背著門外的勒衛而立,打著赤膊,身前寂靜捆摟著自動送上門的獵物。牛仔褲裡慾望飽滿,他想不到未來,只論現在。

  「給我時間想想。」

  他說得極輕極緩,麗心卻萬分煎熬。臉上被他覆斷一切氣息不說,另一隻箝住她身軀的大手卻開始在她胸脯上作怪。他隔著衣衫擠捏一陣,便扭開她乳間的襯衫扣,直接伸掌自罩杯中掏出整團豐滿,任他揉撥。

  「我已經給你將近一年的時間去想。」還要再拖?「或者是VH給你的條件更高?」法國人超賤的,凡是他先看中的,他們就來挖。

  「他們提供不了我要的。」

  幸好。「你要什麼?」

  他心馳神蕩地擰揉著他思慕已久的嬌貴,由指尖的撫弄得知她有非常豐實的乳暈。有人乳暈巧若紅莓,她的卻像玫瑰花瓣大,一片撩人的粉嫩,供他盡情摩挲。

  在他另一手中不得喘息的小臉,顫顫求援。她無暇在意眼前受的輕薄,她要呼吸!

  「郎?」

  「我會在你回國前給你確實的答覆。」

  他不爽地暗嘖。「好吧,希望是好消息。」

  拉門霍地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爆出急遽的咳喘,猝咳到虛脫伏地。

  太可怕了……她咳到飆淚,還以為自己會死掉。又怕聲音太大。緊緊埋首在軟墊內狂咳狂喘。等她咳得差不多了,才理解到現在的處境。

  「你看到了什麼?」

  她僵呆地側臥在軟墊上,不敢看在黑暗中撐手俯在她之上的龐大身軀,也不敢講話。直到他關掉先前用來欺敵的喧囂收音機,她才惶惶發現,整個老宅靜到逼得她非說些什麼不可。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還是看了。」

  嗚,沒錯,而且還看得渾然忘我。

  「把你看到的講出來。」

  不要,好丟臉。

  「你是要現在就對我一個人說,還是要我把你逮到廚房去對大家開堂布公?」

  這聲低喃與遠處隱約的收拾清理聲,嚇得她蜷成炸蝦狀,大發冷汗。

  「我是因為……筆記封面就寫著我的名字,我才看的……」

  他以沉默回應她這逃避的辯解,呈伏地挺身狀地壓在她上方,僅留幾公厘空隙,體熱卻強烈籠罩著她,恐嚇逼人。

  「我、我是從中間翻起,不知道前面在寫什麼……」

  暖熱的鼻息,魅惑的氣味,她知道他的臉更加傾壓向她,卻不敢想他到底要幹嘛。

  「好像是、是在說,書裡的那個麗心,笨笨地誤認為F是真心要救她的好人,就答應要嫁給他……」這樣講實在好怪,像在說自己的遭遇。「可是,你是F的死對頭,為了報復他,就把我抓走……不是,是把書裡的那個麗心抓走。」

  「然後?」

  她羞得即使在黑暗中,也死閉著雙眸。「然、然後你把那個麗心帶到庇里牛斯山的偏僻雪林去,拘禁在狩獵別墅裡。」

  「還有呢?」

  「你……你想對我洗腦,洗乾淨我誤認F是正人君子的偏見,改而投效你,替你臥底。可是,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也不相信你這個人。然後……」

  「講啊。」

  她拚命地縮頭縮腦,還是躲不掉撫往她頸項的大掌,只能咬牙忍耐它不住的揉摩,以及乘勢撩撥她耳垂及粉頰的大拇指。

  「然後你就對我做了一些事……」

  「例如?」

  「就……這樣那樣。」

  「哪樣?」

  她駭然抽肩。什麼東西弄到她耳朵上了?「你是不是在咬我的耳朵?」

  「不對,我才沒那樣寫。」他一面含吮著她豐厚的耳垂,一面直接朝左右扒開她的襯衫,繃散了鈕扣。「我寫我本來沒有傷害你的念頭,可是你一再惹我,把我惹火了。」

  隨即,書中的他就狠手將她壓倒在地,就在厚重的長毛地毯上,一再佔有她,直到筋疲力竭。從此F在她生命中沒有份量,她的一切以及第一個男人,只有他。

  可是現在的處境,為什麼會跟書裡一樣?

  「郎格非,你……在幹什麼?」

  她勉強故作好笑,卻發現這一點都不好笑。他一掌將她雙腕箝制在小腦袋瓜之上,敞開的襯衫。

  「要我開燈嗎?」

  「不--」才吼了一個字,下文就被他吻住,另一隻大手同時扭亮閱讀燈,令她無地自容。

  關掉!她不能給他看到這種自己,難看死了!

  「你看到哪一段了?」

  「把燈--」

  「你想叫勒衛他們來當觀眾?」小人兒抿嘴猛搖頭,他只好垮下有點興奮的變態笑容。「有看到我們在雪林裡瘋狂做愛的那一段嗎?」

  有她也沒臉說!

  「你不乖。我已經答應會在深冬前送你回紐約,你卻還乘機打破我的腦袋逃跑。」

  雪太深,即使她趁他不備,以長柄的炭火鉗偷襲,打昏他,她仍跑不快。她不知道行走雪徑的方式,結果每踏一步,就深陷一步,幾乎抽不出腳來。她也不知道深秋的雪有多冷酷,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來打顫,無力再逃。沒多久,她就累癱在粗壯的枯樹旁,卻發現有雨降在她身上。

  熱的雨,紅色的雨,一滴兩滴地從天而降。她不解,抬頭一望,在她之上的不是天空,而是她先前打傷的凶狠怒容。

  她嚇呆了。拚命逃跑的結果,還是逃不出他胸懷?

  「我已經答應你的要求,為什麼還逃?」隨著他切齒的沉吟,吐出滾滾白煙,有如怒焰。

  她才不要他答應的任何要求,她也不要他的任何疼寵與縱容。她要離開,離開這個她絕對不原諒又深深迷惑她的男人。

  她不要把心交給這個人,會受傷。

  但當他憤怒的吻攫向她的唇後,她殘存的意志力在他粗暴的臂彎中全然粉碎,連最後的尊嚴也被他擊潰。

  她竟愛上了她所恨的人。

  他們激切地擁吻,鮮血自他低俯的後腦緩緩流往她的臉龐。血的氣息使他們失去理智,在雪林中就倚樹糾纏,狂野地做愛。

  囚犯愛上了獄卒,獄卒卻將送她上死路。他自己的生命,也不長久。

  冰雪幾乎為之融洩。他放聲咆哮,充滿原始的力量。陽剛的,肉慾的,戰鬥的嘶吼,他終於得到了他最渴望的……

  這令她讀得驚心動魄,熱血沸騰。

  然後就被他當場逮捕,變成現在這副狼狽樣。

  「你來幹嘛?」

  「拿東西給你……」拜託不要這樣看她。「那個,燈……可不可以先關掉?」

  「拿東西給我?」他一面嗯哼,一面撫摸親自送到大野狼口裡的鮮嫩小羊肉。

  「我說的是那裡的那包禮物!」不是她!「那是謝謝你幫我在兒童劇--」

  他的笑容斂起,轉為執著,犀銳凝睇。「我給你十秒的時間說『不』。只要你說,我就停手。否則十秒過後,我就不放你走。」

  這不是她來此的本意!

  她心中吶喊,口中無話。小嘴僵呆地微啟,好像想說些什麼,又似乎被某種魔法定住,發不了聲。

  可以這樣嗎?這樣好嗎?

  「十、九、八、七--」

  這樣不好嗎?好像不好。但是不可以嗎?

  「六、五、四、三--」

  不可以,照理說應該不可以。

  「二--」

  不行!她怎麼可以就這樣跟他發生關係?

  「一。」

  時間到。

  寂靜的夜,強烈的對視,無人有動靜,只有遠處廚房偶然傳來的鍋盤微響。

  他緊盯著她,同時展身俯壓在她之上,右臂仍伸得長長的,釘住箝在她頭上的雙腕。肌膚相觸的陌生溫度與感覺,令她震顫。

  他極緩極輕地張口舔起她的粉頰,不斷吮嘗,一路下行,至她脈搏狂跳的頸項。

  火熱的唇貼在她的雪膚上,進行灼烈而遲緩的地毯式搜索,對著那嚴重引人犯罪的嫩艷乳頭,殘忍而冷酷地做最後宣判--

  「你有權保持沉默。你說的任何話將成為呈堂證供……」

  然後,小紅帽就被大野狼吃掉了。

第八章

  「我已經講過多少次了,不要在我身上亂咬,害我每次都得用OK繃做掩護,貼得到處都是!現在可好,公司和教會的人都以為我住的地方超髒亂,我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

  「好吧。」他沮喪頹歎。「不咬就不咬。」

  「也不准吻得一塊一塊紅紅的!」

  餓狼吸血鬼的血盆大口在她頸邊再度煞車,無奈到有些不爽。「那你到底還要不要做?」

  激憤的小人兒頓時委靡成小媳婦狀,楚楚可憐。

  他投降,癱靠至會議室的豪華大椅內,兩腳迭架到U型會議大桌上。

  「先說好,這裡我只申請到中午兩小時的使用時間,現在已經剩不到半小時了。」

  麗心不得不佩服他的交遊廣闊,可以靠關係輕鬆借到黃金地段的顧問公司會議室來「開房間」。原因是,她開的條件多如牛毛。在她的租賃處不行,在他家不行,在賓館太低級了,不行,在飯店太奢侈了,不行,在車子裡面也不行。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受不了她的刻意刁難,偏偏郎格非不是一般人,硬是有辦法在重重限制下不斷翻出新花樣,千變萬化。

  真不愧是創意金童。她認輸了……

  雖然他們展開親密交往已經好幾個月,卻全面地下化,連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弟弟妹妹們都不知道。她是因為膽小,他是順便尋求刺激,所以無所謂。可是她的不安漸漸擴大,他也愈來愈反常,開始故意在她身上留下曖昧的記號。與其說是宣示主權,她覺得那些比較像他慣有的惡作劇,企圖陷她於不義,他才會高興。

  「你跟你每一位女朋友交往時,都會這樣嗎?」

  「哪樣?」他懶懶點煙。

  「就是……」她畏縮地瞄了一下寬敞的會議室。「這樣啊。」

  「幹嘛,你又要拿來跟哪個女人比了?」

  「我、我哪有?」她急嚷。「是子瑜她跟我聊天的時候偶然提到的。」

  「你是說火燒陽台的事?」

  她臉蛋爆紅,扭扭捏捏地垂著小腦袋瓜,不時偷偷調起大眼瞄他。

  哎,他家這個小朋友……「拜託,火燒陽台的公案都失傳幾百年了,我也早已經離開那家廣告公司那麼久,你幹嘛還在那裡緬懷先烈?」

  「才沒有失傳!」她堅決維護他的一世英名。「它已經變成一件傳奇,沒有人破得了你的紀錄!」

  「是嗎?」俊眉一挑,頗為滿意。

  「你果然跟很多女人都這樣!」小人兒心碎憤嚷。「只要看到女的,你哪裡都能上!」

  「還好啦。」他偶爾還是會挑一下。

  他悠悠哉哉,把她氣到要拋淚跳樓了,才懶懶地一把將她拉住,限製出境。

  「那是業務部的娘子軍們集體陷害,我沒跟她們怎麼樣啦。」啊啊……稍餓。「我們可不可以開工了?趕快做完,我們就去凱悅吃午茶BUFFET。」可以一路狂吃到傍晚,解決掉兩餐。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我是跟你說真的。」

  他的凝眸太沉著,太逼人,太凌厲,一下子就說服了她的焦慮。

  「那件公案之前,我跟整個創意團隊徹夜趕工,全組人馬腦力連續壓搾三十幾個小時,康貝特都拿來當水喝,撐到腦袋跟眼珠都要爆掉。」等到出會議室時,剩沒幾隻是直的走出來。幾乎都掛在裡頭,屍橫遍野,煙霧瀰漫。

  而他,正是歷經劫難,活著爬出來的第一人。

  「這麼辛苦?」她大為詫異。

  「對啊,好辛苦。」他很委屈地將她安置到大會議桌上,面向他撐臂而坐。「我出會議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抽煙,不然我會死。」

  「煙抽太多對身體不好……」

  「好,那我以後少抽一點。」他立即淡然取下嘴上煙蒂捻熄。「我們公司除了特定會議室之外,全面禁煙,我只好跑到十樓外面的空中花園抽。」

  她聽說過那裡,雜誌有報導,是水泥叢林中一片世外桃源。設計師將它塑造成綠意盎然的伊甸園,幾張雪白桌椅,偶爾來點慵懶的Bossa  Nova旋律,歡迎光臨巴西天堂。

  「所以啦,我在那裡抽煙時就會碰到一些人。」

  「女的?」

  他好笑。「對,女的。」

  他趁她專心聽故事之際,把她的襯衫開兩個扣,就連同內衣肩帶一同拉下她肩頭。嗯,夠浪。

  「然後你跟那些女的幹嘛了?」她急急嬌問。

  「沒幹嘛,就只有彼此按摩啊。」他混到她快痛斥時才懶道。「按摩肩膀跟脖子啦。」

  她切切矚目,等待下文,全然不在乎自己被擺弄出的放蕩。

  「我那時候已經三十多個小時都沒合眼,連倒下的力氣也沒有,整個頸背全是僵硬的,那票業務部的玫瑰軍團就很好心地過來替我按摩一下。說真的,好舒服。」

  「然後呢?」還不快說,淨在那裡摸摸摸。

  「我被她們按摩得哇哇叫。」

  「為什麼?不是說很舒服嗎?」

  他說的是現在。「喂,我那時全身酸痛到都快散掉,她們那些手指一掐,刺到我頭皮都發麻。」

  「後來怎麼樣了?」快說啊。

  「後來我受不了地鬼吼鬼叫。」就跟他現在的咬牙嘶吼差不多。「你躺下去,不然你會翻倒。」

  他一面進擊,一面做緊急戰略指導。

  「然後你們就被人誤會在那裡亂搞……噢!」

  「主要是因為她們的鬼叫。」他猙獰呻吟。「她們一面按摩我的頸背一面嘰哇亂嚷什麼『你好硬喔』、『換我換我,我也要摸摸看』之類的,把我惹毛了,就伸手狠狠地也為她們的肩膀馬殺雞。」

  結果殺得哀鴻遍野,一掛女人全奄奄一息。

  麗心也奄奄一息,癱躺在桌上不住嬌喘,雙眼迷離,習慣性地側頭咬起拇指,萬分可人。

  「她們就差不多發出你這種怪嚷,你說,會不惹人誤會嗎?」

  「比較慘的是,空中花園隔壁的會議廳正在做新人培訓課程,我們卻幫他們做高分貝配音,害主管下不了台。」

  她憨然咯咯笑。

  只是他沒有繼續告訴她,職場裡真真假假的小玩笑,可能蘊含多大危機。某次派系內鬥,娘子軍們再度來個小小的集體陷害。這回不是惡作劇,而是偽裝的惡鬥,試圖逼他選邊站。不料他竟順其自然,任人抹黑,終而拋出辭呈,急流勇退。

  大家以為他在玩,結果他是來真的。

  「然後呢……」她改而攀掛到他身上來,雙腿無勁地環著他腰際,隨他擺佈。

  「小朋友,你實在很死纏爛打喔。然後我就離職啦,不當什麼狗屁才子、創意金童了。」

  「為什麼?」

  「流言。」

  她冷然一顫,不再追問。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本能性地明瞭這已是底限,也是最終的秘密。很多人都追問過他為什麼離開金字塔的頂峰,他總是哼哈打發。現在謎底揭曉了,簡單俐落,其間的大風大浪,都濃縮在兩個字之中。

  她不知道來龍去脈,只沉默地依戀著他的熱烈擁抱,摟著他的頸窩悶聲嬌啼。既不追根究柢,也不打算挖他的傷疤來滿足自己的好奇。

  這般的貼心靈巧,讓他咧出此生最滿足的笑容。

  他親愛的小朋友啊……

  捷運附近的各色異國餐店,聚滿午休時間出來晃蕩的上班族。

  「嗨,麗心,難得你會遲到。」

  「對不起。」她沮喪入座,點份安心寧神的花草茶。「剛跟主管吃飯,吃得不太愉快。」

  姊姊妹妹們在午茶小館開個小小讀書會,不免順便喳呼一些五四三,關懷兼八卦。

  「就是老要你考量市場性的那個大姊大?」

  「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突然找我到外面吃飯。」耽擱了她和朋友碰面的時間。「還跟我講好多公司的毛病。」

  「你們感情還真好。」曉淑愣道。「你不是一直對她很感冒?」

  「對啊。」所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她說想跟我聊聊,我以為她要聊的是雁非那本童書上市的事,結果是聊我們上個月復活節兒童劇的事。」

  「耶?」大伙驚叫。「不錯嘛,搞不好她發現你有寫腳本的才華!」

  「你公司裡不是有幾個大老跟同事也帶小朋友來看嗎?顯然反應不錯。」

  「可是她不是認同我寫的東西,而是質疑我幹嘛要把心思花在這種事情上,卻不多放到能賺錢的工作上。」

  「麗心?」

  「她說得好像我閒事做得很起勁,正事卻做得不用心。」

  「她是這樣說的嗎?還是你自己想的?」柯南淡然釐清,冷眼旁觀。

  「是啊,搞不好人家不是這個意思。」曉淑就怕小麗心一不留意又開始鑽牛角尖。

  「那為什麼要說我是在浪費時間寫有的沒的?」她細聲囁嚅,反常地侃侃傾訴。「她還問我寫那樣的腳本能拿多少稿費,弄那樣一出兒童劇會給多少錢。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到底寫的內容是什麼,只是不斷地跟我談條件,教我如何去計算創作的投資報酬率。」

  「這樣的主管不錯啊。」柯南涼道。「至少還肯教你。」

  「你少欠扁了行不行?」曉淑惡斥。

  「她那種說法,好像我應該由酬勞的多寡來決定要在作品中投入多少心力:如果對方給我一百萬,就交給他值一百萬的心血作品。如果對方只給我一百塊,就交給他只值一百塊的東西。」她盡量維持心平氣和,柔細的嗓音卻微有顫抖。「我一直努力忍著,不要回應她這種荒謬的教導。可是,當她把那出復活節兒童劇說成類似商品促銷活動和園遊會之類的,我不能不開口說話。」

  大伙噤聲,只能讓她盡情抒發。

  「我直接問她,她不是很喜歡在辦公室放巴哈的音樂嗎?那她知不知道巴哈創作量最大的不是給王公貴族的那些作品,而是為教會作的清唱劇?教會給他的錢會比王公貴族多嗎?那點錢他一家吃不飽也餓不死,可是他仍然投注全部的心力去創作清唱劇,就只為了讓每個禮拜天的詩班敬拜獻詩,能用最好的音樂去讚美上帝。」

  她顫聲急訴,不知道自己臉上滾落了多少淚珠。

  「他的全力投入不是為了替人歌功頌德,只單單為了榮耀上帝。我直接問他,你很崇拜巴哈,是崇拜他音樂之父的名號,還是敬佩他那種創作的心志?你聽他的作品是只聽技術,還是聽裡頭的靈魂?你要拿多少錢來買一個感動?」

  曉淑也不好說什麼,只坐在她身旁摟住她肩膀,遞上衛生紙。

  「你主管聽了怎麼說?」柯南環胸歎息。

  麗心皺著小臉垂眸,忍住了淚水,卻攔不住鼻水,萬分狼狽。

  「她沒什麼反應,只很冷地撂下一句……」擤!鼻塞得好嚴重……「問我像復活節兒童劇那樣的腳本到底要多少錢才寫。」

  「你覺得咧?」

  「我已經不想再跟她談下去……」一張擤完又一張,愈擤情緒愈回復。「我就跟她講,我沒有價碼的差別。只要是創作,就是百分之百的投入。」

  「很好啊。做老闆的最喜歡這種人,物超所值。」便宜又好用。

  「柯南,請您閉上您的狗嘴好嗎?」曉淑溫柔以瞪。

  「難得麗心自備一貫作業標準,品管也夠嚴格,我稱讚她有什麼不對?」

  「可是我只做自己有感動的事。」她徹底擤完一小包衛生紙,舒心一呼。一但像行政方面的雜務,我雖然沒什麼感動,只要是我本分該做的,我也一樣會用百分之百的力氣去做。」

  「難怪你會窮到隨身攜帶空瓶接飲水機的水來喝。」柯南涼歎。

  麗心大驚,糗到啞口無言。

  「什麼?」曉淑和其它姊姊妹妹也愕然。

  「我是跟著郎格非注意她才發現的啦。」所以別這麼景仰她的睿智,OK?

  「不過,麗心,我想你不用太介意你主管的話。」同桌的子瑜撐肘傾身,爽朗一笑。「她說那些話的意思,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大伙傻眼。

  「你的主管只是在測試你跟她一起跳槽的意願和條件,不是在污辱你的創作。」

  「跳槽?」麗心的呆楞,活像從沒聽過這兩個字。

  「聽你剛剛講的那些就知道了。」子瑜含入一匙提拉米蘇,優雅垂眸。「主管們在跳槽前,總會有些小動作。」不足為奇。

  「麗心,那你主管其實滿看重你的,想帶你一起跳耶。」曉淑驚喜。

  「我才不要……」跳來跳去的,跳蚤啊?

  「我不是要你跳啦,而是告訴你,這也是另一種肯定。」

  「麗心不會跳的。」

  「柯南,你怎麼知道?」

  「她不跳不是因為她忠誠,而是因為她懶惰。」懶得跳。

  「我哪有懶惰?」她嬌憤申訴。

  「那你說,你最近推掉了多少服事?」柯南扳指清點。「你的兒童主日學突然不教了,詩班也不來唱了,文宣品也不做了,只顧著躲在廁所做打掃,或偷偷窩到院子裡除草,見人就閃。你若不是懶惰,就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才會這麼畏畏縮縮。

  一語中的,麗心嚇得冷汗狂洩。

  「是嗎?我還以為麗心是上一季忙復活節的事太累了,所以這一季想休息一下。」

  「所以說,波大無腦。」呵。

  「柯南!」曉淑挺身譴責。「我的胸部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我……我們還是來談點有意義的主題吧。」麗心乘勢轉移焦點。「今天要討論和分享的書,都有帶來嗎?」

  「麗心,你是暫時想輕鬆一點,還是都不想再教兒童主日學了?」曉淑緊張得要死。「可是我只能暫時幫你代課,要我長期教下去,我真的做不來。」

  「這……」

  「我沒有你那種吸引小朋友聽故事的天分。每次都是我在台上講我的,他們在台下講他們的,枉費我事前的辛苦準備。」一點成效也沒有。

  「可是我不行……」

  「為什麼?你教得很好啊,小朋友也一直跟我問麗心老師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教。」旁人開始起哄。

  「而且麗心的講道不只小朋友愛聽,很多爸爸媽媽也常順便跟著學習,簡單卻有內容,很會引發人去思考。」

  「郎也很捧麗心的場呢。只要是輪到麗心教兒童主日學時,他一定都會擠在小朋友中一起聽。」

  子瑜這句笑話當頭潑了麗心一桶冷水,僵到不知該如何笑。

  「嗯,他對麗心真的好積極,光看他對麗心和其它人的差別待遇就曉得。」

  「你也這麼覺得?」耶,英雄所見略同。

  「那是他……」她慌到結巴。「我沒有!我一直……」

  「看得出來是他主動。不過我想麗心撐不久,遲早會被攻陷。」

  「我沒有被攻陷!」

  「你顯然有。」大伙異口同聲。

  「老實招供吧。」曉淑嘿嘿嘿。「你們早就對彼此有意思了,現在終於檯面化。什麼時候正式定下來啊?」

  「我們從來沒有提到那種問題!」她急斥。

  眾人恍然吟哦,瞭然於心。「原來『你們』目前還沒談到那些啊。」

  啊,白癡!

  「喂喂,麗心。」八婆們興奮地向前傾身,賊頭賊腦。「到底郎格非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好神秘喔。」

  「我也不太清楚……」雖然約略問過,他卻答得隨隨便便,搞不懂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有接一些翻譯的Case,因為他翻的速度很快,錯誤率低,也不太需要事後潤稿,所以人家給的價格很不錯。但是他有個怪癖,不拿票子只拿銀子,」才能現賺現花,一口氣揩了了。「其它就是拍拍照片、寫寫東西之類的,收入怎樣我就不曉得了。」

  「呃?我還以為他是高薪階級的咧。」怎麼聽起來這麼陽春?

  「看他穿的用的開的吃的,就感覺像個大少。」

  他是啊。麗心淒涼暗泣。而且還超難伺候的……

  「他沒再接觸廣告業的話,為什麼老有很多名人啦俊男美女啦什麼的來找他?」

  「對啊,你們還記不記得那陣子也跟著郎格非來教會的德國帥哥?簡直帥翻了!每次他們兩個一起出現,我就好想拿相機拍下來放大展示。」美化市容。

  「我們來看今天要討論的書吧……」

  「哎呀,麗心,大家難得聽你談談你那口子,再多講一點啦。」

  雖然大伙平日沒一個敢靠近孤傲不羈的郎大少,對他還是好奇得要死。麗心只能怪自己太豬頭,一時說溜了嘴,後患無窮。而且子瑜又在場,害她尷尬得不敢抬眼,拇指也不自覺地猛撥書角,咱啦咱啦響。

  她一直都好在意子瑜和他的事,他卻只無聊地撂說子瑜是幫他處理經手案件的助理,而且是自願服役的。哪像她,想狂野地跟她放浪一個晚上還得他三催四請,又拐又騙,比廣告客戶還難搞定。

  可是、可是……

  「勒衛是德國流行雜誌的自。」子瑜欣然接口,善良地為大家解惑。「他以前還是模特兒的時候,跟郎曾經合作過,拍攝平面系列廣告。現在他做雜誌AD了,就想找郎去助陣,替他搞定品牌形象。」

  「什麼是AD?」

  旁人竊問,麗心惶惶搖頭。不要問她,子瑜講的她也是頭一次聽說,她甚至從沒叫他「郎」過……

  「不過郎對流行時尚的題材不是很感興趣。」子瑜無奈地昂首一歎,風韻灑脫。「他比較投入在專題報導的新聞攝影,可是他又不爽被報紙雜誌聘為專屬攝影師,一直當自由流浪者,我也不曉得該拿他怎麼辦。」

  眾家娘子傻眼。

  「郎格非在拍什麼新聞報導?」

  麗心搖頭,給人愈問愈難堪。

  為什麼她總有種感覺……好像子瑜比她更像郎格非的女朋友?她和他應該可以算是一對了吧?他和她的男女關係應該可以勝過他和子瑜的工作關係吧?

  但是,每次一碰到子瑜,她就會強烈不安,一切都陷入不確定,被子瑜輕鬆的優勢全面壓倒。

  「台灣在這方面的土壤比較貧乏,所以他大部分的作品都在海外。像德國明鏡週刊啦、美國新聞暨世界報導、國家地理雜誌之類的。不過,很麻煩的是,他目前只是馬格蘭通訊集團的預備成員,我希望他能早點通過準會員資格的監定審查。」

  柯南一呵。「他居然會是馬格蘭集團的。」失敬失敬。

  「什麼?」大家一頭霧水。「那是什麼東東?」

  「國際級的新聞通訊社啦。」也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裡面目前好像只有兩位成員是台灣的。」

  「一位。」子瑜悠然擺擺長指。,「你說的另外那一個是華裔老外,除了名字是中文,他一個漢字都不會說。」背祖忘宗得很。

  哇……「麗心,你男朋友好了不起。」

  突來的讚美,令她一怔,不斷眨巴著大眼。

  「是、是嗎?」

  「是啊,國際級的新聞攝影師耶。」比八卦狗仔隊高級幾萬倍。

  她還算是他女朋友嗎?像她這樣一問三不知的門外漢,也可以算是他的女朋友?

  「你下次慫恿他跟我們一起合拍幾張照片啦。人家一直好想跟人秀一下,身邊也有這麼養眼的帥哥,可是我實在沒膽開口叫他做這麼低能的事。」

  「他卻好聽你的話。所以,為了我們,去,叫你那口子和我們拍一些親愛精誠的照片,好讓我們身旁的那些豬哥好好自我反省!」

  麗心差點掉淚,卻又破涕為笑。

  她好喜歡姊姊妹妹們的胡說八道,用再平凡不過的話語、再無聊不過的生活瑣事,把她和他緊密地牽絆在一起。她現在才發現,她有多需要這種小小的肯定,滿足了她既渴望又始終不敢講的小小幻想。

  她是他的女朋友喔。

  「我也好想跟他合拍,可是不太可能。」子瑜慨然一哎,別有默契地朝麗心苦笑。「他就要起程去英國了,不是嗎?」

  眾人哀聲鬼叫之際,麗心陡然跌落幽黑谷底。

  子瑜剛說什麼?

  「他每次都這樣,想跑哪就跑哪,一點也不為旁人著想。他昨天早上一通電話,就害我替他忙了一整天,我自己的工作行程全都被打亂。」

  昨天?他昨天才和她碰面,跑到漁人碼頭邊看夏日夜景、邊流汗打毛衣,無所事事,言不及義。

  為什麼都不跟她說他又要出國了?

  「咦?麗心?」子瑜彷彿不解地望向她的呆相。「你不知道嗎?」

  你怎麼什麼都一問三不知呢?

  你這算是什麼女朋友啊?

  子瑜笑得好不亮麗。

第九章

  她定不下心,完全靜不下來。

  海外圖片版權的處理,再版書目的登錄,所有的表格製作,全都像浮游生物,在她呆滯的眼瞳前蕩來蕩去。她解讀不出這些東西的意義,也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

  為什麼她要拿茶葉?為什麼她會跑到影印機前?為什麼她要貼郵票?

  她應該在弄這一期的書訊落版單才對,為什麼卻一直窩在廁所洗手?

  她該不該打電話跟他問清楚?她可不可以直接興師問罪?這個感情到底是兩個人在談,還是她一個人在談?她還要再付出到什麼程度,才能得到一些相對的回饋?

  他奔馳的速度太兇猛、太猖狂,追得她粉身碎骨。

  「嗯?薛麗心呢?」總經理大人御駕親征,座位上卻空無一人。

  「剛剛還看到她跑來跑去的。」鄰座同事順便張望。

  「那個新來的行政助理呢?」

  新人剛好拿著收發傳真進來,一抬頭就撞見總經理大人。

  「有沒有看見薛麗心?」

  「她申請外出。」新人緊張兮兮地向魁偉筆挺的超級大哥大稟報。「因為郎小姐再版的書出來了,她替郎小姐送新的樣書過去。」

  大人剛稜的俊容微有抽動,意味不明。

  「那你幫我把關於郎小姐那本書的書評報導全找出來。」

  「可是我那台電腦有點問題,上網搜尋需要--」

  「薛麗心的檔案櫃裡有完整的剪報資料,去找出來。」大人班師回朝之際,不忘冷冷撂下一句,「記得養成剪報的習慣。」

  哇咧……都民國幾年了,還有人在操持傳統手工業?

  麗心頂著烈日驕陽,苦苦跑到郎家大門口,手指堅決地粘在電鈴上,吵到裡頭沿路傳來暴躁的詛咒。

  「麗心?」胡碴大漢惺忪的殺氣頓消,抓抓赤露的腹肌放人進來。「你今天沒上班?」

  「我幫雁非送書來。」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地逕自脫鞋入內,邁向閨房。

  「雁非不在。」狼口大張,飆淚呵欠。

  書袋放到雁非桌上後,她佇立原地,動也不動,視而不見地瞪筧榻榻米。

  要不要問他?要不要直接說?可是他連說都沒跟她說過,教她怎麼問?她又該用什麼表情去問?裝無辜,還是乾脆潑婦罵街?

  「你下午還要回公司嗎?」他睡意濃厚地啞嚷著,人已懶懶地踱到遠去的廚房去。

  她不知道。別說該怎麼問,她甚至都沒有勇氣開口。

  萬一這一問,把他問到火大,掉頭走人,她該怎麼辦?

  「喂,小朋友。」

  她抬眼一楞,僅著一件四角褲的他就杵在她跟前,橫眉豎眼,氣勢逼人。

  「我問你幾遍了?」

  「我不知道……」她一直陷在泥沼裡,沒注意聽。

  「就我記得的,只有兩遍。」

  「喔……」她卻連一遍也沒聽進去。

  「一遍是去泡湯的時候,另一遍是去私人健身房的時候。」

  「什麼?」

  「不是嗎?」

  她搞得滿頭漿糊,不知道造在雞同鴨講些什麼。

  「所以,我們今天可以再來一遍。」他大大咧著晶亮白牙,嘻嘻嘻地把小人兒拖到浴室去剝光,大玩永浴愛河的遊戲。

  沒兩三下,他就藉著替她抹肥皂之名,把她全身上下摸得徹徹底底。

  「別、別這樣……」

  「不行,每一個地方都要好好洗乾淨,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

  豪華的大浴缸內沒有水,只有欲意盎然的火熱肉體。他歹毒地與她相對而坐,他愛死了她的搞不懂狀況,不知道矜持的標準在哪裡。

  災情一路延燒,在他們淋淨回房的途中,一再激越交纏,甚至等不及擦乾身子,就滾濕了他房內的被褥。

  「不要……這樣子好難看。」她難過地顫顫泣求。

  「才怪,簡直美呆了。」

  他帶著慵懶的滿足,跪立在被褥上,居高俯視癱躺在他眼下的怯懦嬌娃。她羞赧地偏著頭咬手指,不敢與他對望。

  「這很正常的啦,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

  她也無從確認,電視電影也隱隱約約地差不多是這樣。

  「都在一起這麼久了,幹嘛還這麼害羞。」

  「好了啦……」快點收工行不行?

  「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再來報復你。像這樣……」

  沒有下文。

  這時的屋裡沒有言語,只有她的痛聲高吟,泣訴戰慄。她備受折騰,他也折騰,狂暴的亢奮幾乎衝破他的自制力。

  但是辛苦的代價,果然是甘美的。

  傍晚時分,屋內一片火紅,漸趨黑暗。他們赤裸地相依而坐。他環著靠坐在他胸懷的嬌軟小人兒,享受疲憊的虛脫,以及濃郁的歡愛氣息。

  好想抽煙……

  「不要。」

  細嫩的嬌嗔,無助得令他怦然心醉。

  「我只抽一根煙就好。」乖。

  柔弱的小手卻虛軟地攔住他伸去的大手,把它安置回自己分張的腿間,按在她的柔嫩之上。

  「不要停下來。」

  他懊惱呻吟,隨即咯咯笑個不停。這到底算她贏,還是算他贏?

  他突然寵弱地把她摟得好緊好緊,幾乎揉進他的骨血裡,疼惜不已。她可以跟他一起分享心靈,也可以一起分享肉體。得此寶貝,夫復何求。

  「哲心和我妹他們就要回來羅,快把衣服穿上。」

  「不要。」

  他大感詫異,又有點小小狂喜。「我房門沒關,會給人看到喔。」

  「不管他們。」

  她任性而依戀地蜷在他的懷抱中,天塌下來也不關她的事。難得見她耍脾氣,他樂得玩性大發。

  「麗兒,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哪裡?」

  「要不要來?」

  她嬌弱地在他懷中抬望,迷離而神秘。

  當初之所以會在這裡把自己給他,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依稀聽到他可能會去德國發展。她想留下他,所以就傻傻地付出了自己。這次他又要走了,她卻已經付不出任何東西,什麼也留不住。

  她不會笨到以為他會帶她去英國,那不符他的本性。

  沒有錯,她確實很瞭解他,卻瞭解得不夠徹底。

  他沒有帶她去英國,而帶她去中正機場。

  歷經漫長的歡愛,她心力交瘁,倚靠在她身側大口吞噬漢堡的情人臂膀,無神地空望人來人往。

  「你不吃嗎?」東西就只放在腿上,動也不動。「嘴巴打開,借你吸兩口可樂。乖,啊--」

  小臉被他環過她肩膀捧住,勾抱著小人兒哄騙進食。

  他餵食沒兩口,實在忍不住,就俯首吻弄起他惹人憐愛的小朋友。他知道她今天不大對勁,卻不戳破,不追問,照過他們的恩愛日子,懶得在沒意義的問來問去中浪費時光。

  「你知道嗎?機場是個觀察人們的好地方。擁吻也不奇怪,冷漠也不奇怪,傷心也不奇怪,快樂也不奇怪。因為生命在此的交錯太短暫,每個人都急著忙自己,沒空顧別人。分離與相逢,也太普遍,沒有人會稀奇。」

  雖是夏夜,機場內仍微寒,她乖巧無依地縮在他臂彎中取暖,傾聽醉惑的呢喃。

  「離開的人,會期待他將去的地方嗎?歸來的人,會期待他家鄉的迎接嗎?」

  她隨著他奇異的思路一起流浪。

  「我到過世界各地的機場,想的都是一樣的問題:我到底要去哪裡。東方和西方,赤道與兩極,再怎麼走,也只是支離破碎的畫面,除了用來跟人炫耀說我去過哪裡哪裡,是多麼多麼有趣,還有什麼意義?那些零碎又片面的訊息,增廣得了多少見聞?」

  是他的心太大,這些薄弱的營養,餵不飽他的狂放。

  「你說對了。」

  她在他臂彎中一怔,抬眼望他,他卻遠眺著匆匆來去的人影。

  她什麼都沒說啊。

  「格局太小。」

  啊?她有講過?一點印象也沒有。不過……是很像她會講的話沒錯。

  「有一次,我躲在主日學的小朋友裡面偷偷聽你講課,說救主降生在馬槽的事。」

  她知道。他甚至不用出現,她就可以渾身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存在。

  「一位拯救世人的君王,竟然生在不是人住的地方,畜牲的居所,臭氣四溢。可是當時埃及法老的宮廷,今天在哪裡?巴比倫皇帝的王宮,今天在哪裡?但每年耶誕節的時候,全世界各地都在搬演著馬槽裡曾誕生的君王,全世界許多人都在紀念,持續兩千年。」

  「因為那是永恆的。」

  「所以我厭煩了我週遭的所有事情,全是暫時的。做一系列得獎廣告又如何?大眾看一看,驚艷一下,幾分鐘之後就幾乎記不得。拍一些精采的平面稿又如何?大家看個兩眼,嗯,很棒,就沒了。可是我卻得為這些暫時的東西天天跟人廝殺鬥狠,得到的勝利也只是暫時的。年復一年做著同樣的事,我覺得我是在耗損自己的老命,賺再多的錢也彌補不回來,頂多能讓自己的喪禮辦得更豪華一點。」

  「幸好你已經離開廣告圈。」

  「廣告圈卻沒有離開我。」已經推拒得夠明顯了,還是一樣不停找上門。「跟他們沒什麼理念好談,談的全是人事內鬥和價碼。」

  她感慨地用力點頭。「真的滿煩的。」

  「你煩什麼?」他好笑地一掌亂揉她的小腦袋瓜,惹得她嘰哇叫。

  他一把將她捆摟到懷裡,親暱地以臉頰貼在她頭頂,抱著他的小朋友,同坐在椅上分享體溫。

  「你什麼時候才肯搬過來跟我住?」

  「不行。」

  「還想繼續跟我搞地下工作?我是沒問題,可是你成天一副畏罪潛逃的德行,就算本來不覺得我們有怎樣的人也會開始懷疑我們八成已經怎樣了。」

  「哪樣?」

  「在一起啊。」他閒閒比個頗下流的手勢。「既然這樣,我們還不如乾脆就在一起算了。」

  被人看出來了?她惶然大驚。她已經盡可能地低調行事,為什麼還會被人看出來他們發生關係了?

  他知道答案,卻不跟她講。幹嘛講啊,每次看她情不自禁朝他流露的依戀和親暱嬌態,他得意得要命,享受都來不及。他還巴不得天下男人都來瞻仰她癡迷他的神情,讓他得以炫耀她就是他郎格非的。

  「為什麼會懷疑是我跟你,而不是你跟子瑜?」她急道。

  「誰會懷疑我跟她啊。」這小朋友的智商,有夠可疑。

  「可是……」他都不覺得子瑜比她更像他的女朋友嗎?「她那麼瞭解你……」

  「我的家庭醫師也很瞭解我。」不管大腸小腸直腸香腸,瞭解得一清二楚。「誰會懷疑我跟他是一對?倒是你,我早跟你警告快點換個牙醫,你卻還跟他舊情綿綿得很,啊?」

  小臉蛋被他的右手惡狠狠地捏歪了一邊,忍痛含淚。

  「我只是去定期複診和洗牙……」

  「還賢慧地替他做業績?」

  「那是兒童主日學的媽媽們請我推薦的。方醫師不但很有耐心,也很會安慰病人的緊張情緒,又很細心周到,我才介紹小朋友到那裡去。」

  「這理由扯得挺像樣的嘛,我看你也可以去做廣告了。」掰功一流。「勒衛跟你有一腿的事我都還沒找你算帳,你就又開始跟伊安互通款曲起來。」真是生意興隆啊。

  「那些我都已經跟你解釋過好多遍……」手拿開好不好,這樣捏得她臉好痛。「伊安喜歡勒衛,可是勒衛在德國已經有固定男友了……」

  「所以你就可以把腳伸到他大腿上?」替他按摩德國香腸?

  「他是幫我扭到的腳踝拉回位置!」到底要她講幾遍?「而且他是同性戀者,不會對我……」

  「他是雙性戀者,而你又像他最愛蹂躪的那一型美少年。」嫌疑可大了。「偏偏你公司裡的頭頭又是個中年單身壯漢,你們平常除了互相仰慕彼此的工作態度,也一定聊了不少其它更有趣的話題吧。例如一起看看男性速描大全啦,或討論要不要出本夫妻閨房寶典。」

  他已經惡吟到幾近咬牙切齒。

  「你不要鬼扯淡!」她嬌憤地捶開他的胸懷,卻被糾纏得更黏膩。「根本沒有的事,你就只會亂猜。我身旁的每一個異性你都要這樣懷疑的話,是不是要我乾脆住到修道院去算了?」

  「很好,修道院的鑰匙給你。」他把鑰匙拍入她小小的掌心裡。「給我好好地窩在裡面修身養性,少接近其它男人。」

  他家的鑰匙?

  「不行,我不能……」

  「你剛才才說不在乎被哲心或我妹看見的。」

  不要這樣撒嬌,她會承受不住。「那不一樣。我知道很多人都覺得男女朋友在一起這樣那樣很正常,可是我不是。」卻又親手破壞了自己的堅持。

  「有夠矛盾。」他頷首嗯嗯嗯。

  「我知道。所以……」小拳緊繃到微微顫抖。她不能再忍,不能不說了。

  分手吧。

  「嗯?所以呢?」

  她惶然抬眼。分手吧。儘管他看起來這麼皮、這麼性感、這麼俊美迷人、這麼親密,她還是不得不痛下決定--

  分手吧。

  「我們可以繼續嗎?」

  俊眸微瞇,嚴峻偵測著這微顫的宣言。「繼續什麼?」

  「繼續……做。」

  她痛恨自己話到嘴邊轉了個彎,痛恨自己的無能軟弱。但是在他欣喜的欲焰侵襲之下,她一次又一次地陷溺,攀上高峰。

  她應該勇敢地說分手,卻在他的擁吻呢噥中慶幸她沒說。再也沒有人能像他這樣呼喚她的名字,喚得她的心隱隱抽痛。也再也沒有人能像他這麼深入她的生命,連骨血靈魂都緊密糾結。如果分手了,她形同被剖為兩半,留著半個空殼有什麼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寧願再繼續和他在一起,飽受折磨……

  「姊,姊。」

  迷迷糊糊之際,她倦到腦袋醒了,卻睜不開眼。

  「姊,你公司又打電話到雁非這邊來找人了,要接嗎?」

  她霍然張眼,楞了好一陣,才整個人猛地驚起。「你說什麼?」

  哲心急急撇頭,受不了地低斥:「姊,被子!」

  要命!她火燒臉蛋地趕快把翻下的被子再攏回赤裸嬌軀,縮坐在裡頭只露出兩隻眼睛。哲心應該沒看見她那身亂七八糟的吻痕吧?她怎麼會在郎格非的房裡?

  「現在……什麼時候了?」

  「下午兩點。」

  「你怎麼沒去上課?」趕快教訓弟弟,轉移焦點。

  「郎大哥怕你起來後沒人照應,要我待在家裡。」

  「家裡沒人了?」

  「噓!」氣死哲心。「你小聲點,雁非正在睡,你別再吵她了。」

  「我哪有吵她?」她一面咕噥,一面四處摸索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衣物。

  哲心咬牙一咒,尷尬譴責。「昨天晚上你跟郎大哥一回到家來,就在房裡搞得天翻地覆,吵到我跟雁非根本不能睡。」

  麗心轟然原地爆炸,嚇到眼都不敢眨。「有、有有那麼大聲嗎?」

  「拜託,你自己又哭又叫的,再加上郎大哥的咆哮,整棟房子都要起火了。」要不是房子夠大,鄰居無福分享,否則恐怕會吵到拍門大罵。

  「喔……」完蛋,她沒臉見雁非了。

  「你的公司一直在找你,已經打電話到這裡來了,要接嗎?」他比比外頭。

  她大駭。「怎麼會打到這裡來找我?」

  「問你啊,你昨天下午是用什麼理由申請外出的。」他等她嗯嗯啊啊得差不多了,才嚴厲指責。「之前雁非一直幫你掩護,說是她要留你下來談重要的事。可是她剛剛好不容易入睡,我不想吵她起來就為了當你的擋箭牌。」

  所以,自己的殘局自己收。

  「好啦……」她委屈地嘀咕。「你先幫我回掉電話,說我等一下就會進公司。郎格非呢?」

  「去英國了。」

  一道雷殛倏地劈進麗心腦門,呆然震驚。「什麼?」

  「不然你幹嘛徹夜為他激情送別?」他沒好氣地往長廊外的電話踱去,懶得甩她。

  他走了?今天就走?

  幾個小時前才跟她親密糾纏的人,現在卻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

  他為什麼不叫醒她?為什麼都不跟她說一聲?為什麼又是別人來告訴她他的下落?她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

  為什麼又這樣拋棄她?

  「你直接問他不就得了。」

  方醫師認命地癱坐在診療椅旁,敷衍回應,沒力氣動手。

  沒有一項醫療器材治得了這個小病人。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要改個招牌做心理醫師了。

  「我也很想問他,可是就是問不出口……」麗心哭到雙眼浮腫,哽咽變聲,無助地揉著淚濕的衛生紙團。「我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手機號碼幾號,他的生日到底幾月幾日,他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他靠什麼收入維生。」

  「你可以去戶政事務所或稅捐稽徵處查詢。」

  「我知道喜歡上他會很危險,我知道我會受傷,我也很努力地拚命轉移心思,趕快去喜歡上別人,結果一點用也沒有。」她還是被他吸引,為他所傷。

  「你根本沒有喜歡上別人。」

  「我有!」她泣聲宣誓。「我費盡心思去喜歡教會的凱哥--」

  「對不起,恕我直言。」他伸掌制止。「我必須坦白跟你講,任何一個有智商的人都看得出你對凱哥沒意思。」大家不點破她,一味地包容順從,已經太寵她了。

  「可是……」

  「你當初說你如何如何傾慕凱哥,如何如何地打算你們的未來,其實全是在說郎格非,對吧?」別以為他英俊的頭殼只是裝飾用的。「喜歡他有什麼了不起的,有問題就問,不滿意就說。幹嘛扭扭捏捏的,這麼沒自信。」

  一隻小粉拳霍然將他揍倒,跌下座椅哀哀叫。

  「你在這裡吠個什麼勁兒啊?」樂樂小貴婦雙手叉腰,迷你霸王似地挺著大肚子,母子聯手打他一個。「外頭候診室都聽到你的鬼話連篇,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別把方醫師揍爛了。」柯南隨後懶懶跟進。「等他替你把牙看好了再揍也來得及。」

  噢,拜託……為什麼這票教會娘子軍又來了?

  「平身,起來回話!」樂樂娘娘免他跪地磕頭,皇恩浩蕩。「你這花花公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根本沒幾天是睡在自己床上的,你有什麼資格批評麗心的戀情?」

  方斯華一向尊重女性--尤其是有孕在身又後台強硬的女性。因此他帶著懺悔的心,為眾家姊妹沏茶上點心,放音樂點香精,開放豪華候診室給娘娘們歇腿聊天解解悶兒。

  「我說麗心哪,你也甭胡思亂想了。你那口子對你如何,就算你自個兒看不明白,咱們這些旁人會看不出來嗎?」樂樂斜躺在雪皮大沙發上,呈慈禧太后狀,品茶乘涼。

  柯南咬牙按緊發癢的拳頭,暗歎這世上欠揍的人還真多。

  「其實,方醫師說得沒錯,是我沒有自信。」麗心抱歉地朝他苦笑,那副淚眼迷濛的小模樣,讓他休診牌掛得好甘願、好滿足。

  反正周間下午會來他這裡看診的,多是名人巷內的有錢老太太或寂寞貴婦,還不如跟這票亮艷嬌客哈拉來得賞心悅目。

  爹,兒子不肖,您大力砸錢贊助的頂級診所,已經淪為怡紅院了。

  「你還沒自信?」樂樂故作昏倒。

  「因為,在他身旁的人實在太優秀,他自己又那麼出色、才華洋溢,好像沒有什麼難得倒他。可是……我不是。我太平凡、太普通,從小到大都沒什麼表現,進了公司也一樣。甚至,最近還被總經理叫去罵一頓,被免除了行政事務。」

  「那不是很好嗎?」至少對柯南來說,行政簡直是雜工。

  「問題是,我上頭跳槽的主管,可以在新公司做得有聲有色,堅持不跳槽的我在原公司裡卻愈做愈糟糕。」原本繁重的行政工作一卸除,時間霍然多出一大堆,沒事幹,活像廢人。「我不知道自己的忠誠到底有什麼用,自己的理念又有什麼用。和郎格非比起來,我一點用也沒有。」

  「來,盡量用。」方斯華溫柔遞上面紙盒。

  「就算這樣,郎格非還是很喜歡你啊。」樂樂撐臉噘嘴。「而且他的差別待遇好明顯。他對我們都是用眼角和鼻孔來講話,對你卻笑嘻嘻的,好黏好膩。」

  「他是在跟我惡作劇……」擤!

  「他也只跟你惡作劇。」柯南的冷哼令她一愣。

  「太臭屁了。」樂樂不喜歡。「他傲到甚至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連跟人社交一下的力氣也懶得浪費。老實講,我很不爽他這個人,我是看在麗心的面子上才不跟他計較。」

  她們是這樣看他的?麗心急急申辯。

  「可是郎格非他真的很有才華,從他每次幫忙我們做活動的成效就可以知道!」

  「噢,是嗎?」樂樂猙獰假笑。「我必須很不好意思地告訴你,凡是有他參與的活動,最後都會變成他的個人秀。跟他合作的人們不是被使喚得像個小奴才,就是被晾在一旁嗑便當,讓他獨挑大樑,展現他的能幹。」

  「團隊精神太差。」方斯華打著掌上電玩搖頭。

  「所以麗心就是他和大家之間的緩衝。」柯南涼串。

  「我?」怎麼會?「子瑜才是他的緩衝。她不但和郎格非同一家公司出身,現在又是他的經紀人之類的……」

  「你不要再把子瑜和他講在一起。」柯南轉而嚴厲,不復悠哉。「別人講還無所謂,就是你不能講。」

  麗心給她凶到傻眼。

  「子瑜已經夠可憐了,請不要再剝奪她最後的尊嚴。」

  「什麼什麼?」樂樂好興奮。「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沒有剝奪子瑜什麼尊嚴……」她被罵得一頭霧水。「我甚至還羨慕她可以那麼親近郎格非,那麼瞭解他……」

  「親近個頭,哪一次不是子瑜用她的熱臉去貼大爺他的冷屁股?她都公然表態得那麼明顯,郎格非硬是不理不睬,連點面子也不給她。人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喔……」樂樂拉警報。「原來柯南跟子瑜是一國的。」

  麗心忍不住挺身護主。「郎格非沒有那樣,他對子瑜很客氣,他們的默契也很好。郎格非甚至不用說,子瑜就瞭解--」

  「他當然不用說,他根本什麼都沒說!」柯南憋了五千年的不爽終於爆炸。「每次都是子瑜在熱心地唱獨腳戲,一人分飾兩角,自己問、自己替他答。你那個郎格非哪時應過一句?他連配合一下都懶,完全不管子瑜會不會難堪!」

  她不懂。「子瑜為什麼要這樣?」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都會精英嗎?何苦自甘卑賤到這種地步?

  「她就是笨,講不聽,我有什麼辦法?」柯南環胸重重靠入沙發。可惡……「小二,你這裡有沒有威士忌?!」

  「啟稟娘娘,敝店尚未進貨。」煩請見諒。

  「受不了……」這世上為什麼有這麼多笨女人?「麗心,算我拜託你,委屈一點,盡量避開子瑜,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你也盡量讓她一點。給她佔點小小優勢也不會怎樣吧?」

  為什麼說得好像麗心才是佔優勢的那一個?

  「子瑜一直都很迷戀郎格非,甘願跟他一起跳槽,甘願跟他一起跑到教會來,甘願為他打雜,甘願為他放棄國外的工作跑回台灣做小妹,甘願被他不理不睬也要親近他。我聽她講這些的時候也差點吐血,可是我真的很同情她,這麼努力地去喜歡一個擺明對她沒感覺的男人。感情的事沒有公平可言,你對郎格非花費的工夫,從哪一個方面來看都比不過子瑜。可是她贏了嗎?」

  麗心怔忡,第一次領悟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享受到多大的福分。

  她羞愧地自覺差勁。為什麼她老想著自己受到的委屈,卻不去想想自己得到多少的特別待遇?為什麼不花時間去好好珍惜?

  她這下又很慶幸自己沒有神經兮兮地跟郎格非問東問西。好奇怪,她又不是一個反反覆覆、擺盪不定的人,可是掉進感情世界後,整個人就像洗衣機中的小衣衫,被激烈漩渦捲得團團轉。

  還好有朋友拉她一把,將濕漉狼狽的她拖出來晾乾。

  「嗯?麗心怎麼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樂樂閒眨大眼。

  「沒事啦。」她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我去洗把臉,然後我們去唱KTV,好不好?」

  大家有志一同地故作為難,紛紛拿喬,通常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不太好請的哪。

  「現在?」

  「月底耶。」

  「我請客。」

  「哎,好吧。」一票惡霸大發感慨地任人伺候,勉強接受番邦進貢。

  待小人兒欣喜地去洗手間整理儀容,大伙才沉下臉色。

  「柯南。」樂樂冷道。「你剛剛是不是有話沒講完?為什麼叫麗心多讓著子瑜一些?」

  她沒轍地吊眼吐息,吹動劉海。「因為我幾次跟子瑜聊天,覺得她對麗心還是懷有恨意,只是隱藏得很高明。必須要給她時間和關懷,去化解這份情緒。她不像麗心,可以很坦率地接納別人的建言,所以我只能暫且叫麗心避著她一點。」

  「可是我不贊成你剛才給麗心的說法,那會讓麗心對這份感情失去警覺。」

  「她跟郎格非都已經這麼篤定了,還有什麼好警覺?」方斯華趴在椅背上閒串。

  「子瑜那種執著,對男人的定力是很大的考驗。郎格非雖然到目前為止防守得很凌厲,可是只要有一絲縫隙,就會一舉被子瑜攻陷。」

  「咦?你很瞭解男人嘛。」方斯華驚喜。「我還以為你會像你那袋愛情小說一樣,只用女人的想法去揣測男人,把男人想得個個活像寶塚小生。沒想到你對男人的領悟倒挺現實的。」

  「好哇,原來我的書被扣押在你那裡?!」樂樂暴怒。「給我還來!」

  「不在這邊。」

  「那你放在哪邊?」

  「我家廁所。」

  她要扒了遣只畜牲的皮!

  大伙嘰哇亂叫,廝殺成一團,完全忘了來牙醫診所的目的是幹嘛。而後飆歌的飆歌,扒糧的扒糧,哈拉的哈拉,日子就在打打鬧鬧問,平淡而去。

  直到半年後的一則消息,平地響起巨雷。

  全球最大新聞攝影獎項:密蘇里年度新聞攝影大賽(Annual  Pictures  of  the  Year  Con  test),年度專題報導攝影首獎,由華人郎格非榮獲。他同時送審的三組攝影作品,分別獲得雜誌類報導首獎及佳作。

  令麗心震驚的不是他的榮耀,也不是報紙和新聞中處處與他如影隨形、共享喜悅的子瑜,而是他對這些榮耀的感言--

  將造一切獻給我親愛的孩子。

第十章

  報紙上的子瑜,在他身旁笑得好滿足、好艷麗,也比以往略微豐腴。

  她改變了髮型。之前的浪漫大鬈發,如今被綰在腦後,化為雍容華貴的小髻,展現更成熟賢淑的氣韻,又不失幹練。

  郎格非的得獎作品,隨著報紙新聞稿刊出一二。雖然報紙印刷不如相片,影像中黑與白的魄力依舊咄咄逼人。

  名為「歸鄉」的專題報導攝影作品之一,拍攝地點就在中正機場。遠處是一群狂熱的記者與攝影師,伸長麥克風緊追一名故作不堪其擾的墨鏡美女,近處則是一名疲憊入境的老邁宣教士。沒有人接機,沒有人歡迎,沒有人理睬。半世青春與離鄉背井,在海外竭力傳福音,回到自己的家鄉來,冷冷清清。他鄉的熱情歡送,故鄉的淡薄冷漠,全凝在他力持尊嚴卻又幾欲傷痛的老臉上。

  不要傷心,他真正的家在天國,不在地上。既然還沒回到真正的家,當然不會有人來迎接他。

  等到他做完在地上的工,回到天上,那裡有千萬天使以及坐在寶座上的君王迎接他,光榮歸鄉,那裡才是他真正的家。

  不需要為這暫時的淒涼哀傷。

  另一張也是「歸鄉」系列的作品,背景也是在台灣,也是才剛返國的宣教士,但這人的神情呆滯,在混亂叫罵的人群中更顯茫然而空洞。

  背景是大家早已看慣的抗爭活動,統獨吵成一團,交相叫罵。

  在海外可以欣喜自我介紹「我是台灣來」的宣教士,回到故鄉卻面對著同胞的剽悍批鬥,非得表態到底是本省的,還是外省的;究竟算台灣的,還是中國的。

  他全然呆滯。

  他神情空洞、木然,與身後龐大的激狂形成對比。

  前一張作品,是有淚而強忍不流;這一張作品,是有淚卻不知該怎麼流。

  郎格非用一個畫面,就說盡了千言萬語。強烈的訊息,濃縮在一小方黑白天地裡。

  麗心怔仲無神,覺得自己空空的。

  他真的好強,太強了,是她教過的兒童主日學畢生中最強的一個。小小的啟發,一點點的交流,就可以引爆出這麼巨大驚人的反應。

  別人舉一反三,他舉一反萬。別人觸類旁通,他觸類全通,一舉站上世界頂端。

  報上刊載著轉自法新社的新聞譯稿,以及他和子瑜一同面對各方祝賀的照片。他淡漠表示:將回台與親友分享這份榮耀,同時完成婚事,免得他的小孩沒名分。

  麗心像被這些字句吸走了靈魂,呆滯,常常一個人拿著剪報枯坐著,一整天動也不動。

  他好像只是某個她認識的人,而不是曾和她親暱到靈魂都融在一塊的情人。

  他和她之間談過什麼感情嗎?好像沒有。有任何承諾嗎?好像沒有。對彼此有什麼格外的付出嗎?好像沒有。在彼此的心目中有什麼獨特的地位嗎?好像沒有。

  又好像有。因為有得太多太多了,塞得滿滿的,反而感覺起來像沒有。

  就算有,也似乎只是她單方面的有。

  「聽說您這半年多來都待在英國,是在進行新的專題攝影工作嗎?」

  「我仍在繼續進行『歸鄉』的系列,只不過把鏡頭拉到一百多年前最熱心宣教工作的英國,拍攝這個日不落國的日落。」

  他的話語和他的畫面一樣,銳利,性格強烈。

  電視中的他,正在美國有線電視訪談節目中與冷艷主持人對話;電視外的她,正在台北小吃店捧著一碗四十元的搾菜肉絲面呆呆瞻仰。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構想?」

  「曾是差派宣教士到全世界的大國,這些年來基督徒人口卻在英國本土銳減,教堂淪為觀光景點,週日公休。如果照近幾十年的統計數據推測,英國將會在二○二二年變成定義上的回教國家。因為信仰人口的比例,回教徒高過了基督徒,屆時倫敦將成為歐洲的回教重鎮。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記錄下這關鍵性的歷史轉折。」

  「聽得出來你對此相當興奮。」主持人艷然莞爾。

  「當然。一四五三年的時候,就因為基督徒失守,使得原本敬拜基督的君士坦丁堡,改名變成敬拜阿拉的伊斯坦堡,直到今天。那段歷史我來不及參與,現在另一個關鍵即將來臨,我說什麼也不會錯過。」

  剛稜的臉龐因這微笑,霎時綻放懾人的俊美光彩。

  「你是因為從小就在教會,所以對這個議題格外投入?」

  「不。」他垂眸沉寂半晌,斟酌中別具魅力。「一直以來我都處在相當功利的大環境,人們也多半只關心跟自己有關的事。美伊開戰,那是他們的事。北韓的核武問題和北韓人民連年的饑荒,那也是他們的事。越南的外籍醫師疾呼有不尋常的病症出現,那也是他們的事。直這疾病變成席捲全亞洲的SARS風暴,跟自己有切身關聯了,才趕快費心留意。我過去也是那樣的人,只想到自己,眼睛也只看得到自己,那就是我的格局。」

  「相當窄小的架框。」

  他一勾嘴角。「而且窄小到就算我跳出去了,也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直到在盲目追尋中碰到了一個轉機--」

  她不想再聽,擱下才吃沒兩口的搾菜肉絲面,結帳離去。

  他和她已經是天壤之別,就別再讓她聽見他們曾有的關聯。那會又讓她產生無謂的期望,幻想他們之間的可能性。

  她拒絕和任何有老婆孩子的男人有所牽絆,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週遭的好友們處境也頗難堪。大家都知道郎格非和她是一對,不料他衣錦還鄉時,竟帶來兩份大禮:快出世的孩子和快進門的妻子。麗心該置於何地?

  但她很奇怪地,反應出奇的淡,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他和她之間也沒什麼。以前那個一點點小事就會拚命鑽牛角尖的小人兒,像是突然消失了,變成人群中靜靜的、淡淡的一抹影子,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由於郎格非的聲名大噪,以及台灣媒體的一窩蜂窮追猛打,他返國後決定暫時不進教會,省得造成大家的困擾,等這陣熟潮過去了再說。

  這樣也好,她可以完全和他保持距離。她也早就不用手機,既省錢,又清靜。

  他有他的燦爛人生,她也有她的平淡日子,各自起頭。

  「最近這幾個月還適應嗎?」總經理大人召她入朝覲見,親臨問政。

  她乖乖站在總經理個人辦公室的大沙發前,鄭重點頭。

  他之所以會在沙發座召見她,是因為他辦公桌上的書已經堆積如山。坐在那裡,他根本看不見薛麗心這小不點。

  「你現在手上的稿子還剩哪些?」

  她盡量慢慢講,但還是不到十秒就講完了,顯然手上沒什麼東西在忙,閒得很。

  「果然。」總經理大人這一歎,歎得她心驚膽跳。

  他該不會想裁掉她這種涼快的冗員吧?

  「總經理,請恢復我原來的行政事務!」她急道。「我--」

  「我特地找個行政助理來,就是要幫你卸掉那些雜務。你還想回頭當小妹?」

  她被低斥得不敢抬頭,只能默默絞手指。

  「我不需要特地雇你來做行政工作。」

  萬噸冰磚頓時砸到她頭上。腦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完了。才調整好心情,要開始一個人的奮進生活,現在卻連奮進的工作也沒了。她該怎麼辦……

  只能回家靠人養嗎?

  她已經無路可走了。她也沒有其它的專長,接下來只能去工廠當女工嗎?她這些年的努力究竟是在做什麼?

  「你是做編輯的料。」

  她仍在先前的恐慌中,根本聽不見總經理大人的輕吟。

  「我之前就懷疑你的工作分配有問題,現在把行政雜務一挪開,你果然沒多少編輯工作在手上。」

  什麼?他講來講去到底在講什麼?

  「等總編她跳槽以後,我才能重新整頓你的職務--」驀地,他淡然抬眼,竟看到她一副嚇壞的呆相。他沉寂半晌,沒力地感慨。

  算了,沒必要跟她講前任總編是怎麼濫用職權,把行政事務全丟至她身上,壓得她沒有餘地去發揮編輯才華。她只適合弄書,不適合玩這些人事傾軋。

  「好吧,我直接問你一句。」他嚴峻瞪筧。「總編去年跳槽前和你在餐廳談的那些話,是你真正的想法嗎?」

  她聽不太懂。總經理是哲學、社會學雙碩士出身,講的人話難免複雜……

  「她去年離職前,不是找過你去餐廳長談嗎?她問你做一出復活節兒童劇的腳本要多少錢,你卻哇啦哇啦地拿巴哈來說她。」

  她失聲驚叫,連忙捂口。總經理為什麼會知道?

  「你們座位的花壇後面那一區,是我午休讀書的秘密基地。」天曉得他竟在秘密基地裡聽見大秘密。「那裡是我的老位子,建議你沒事不要跟人晃到那裡談秘密。」

  「我不會,那家……太高級了。」好貴。

  大人閉眸揉揉鼻樑,調節情緒。「我想再確認的,是你當時的說法。你只能用統一標準來做書嗎?一定要百分之百去拚,不能分個等級?」

  她猶豫了一下,為難地搖搖頭。

  「好,從這個月起,你升做繪本的專案主編,直接向我負責。」

  她小口大張,呆若木雞。

  什麼?

  「之前我放手讓你們去執行,編輯部和行銷部通力合作的結果,竟然給我搞出這種東西。」他翻找出沙發書堆裡的五本繪本,啪地一聲扔在玻璃桌上。

  這不是她原本經手、卻又半途被踢出去的系列嗎?

  「郎雁非這本的確賣得最好,也帶動了其它本的買氣。但是我沒辦法接受市場上的反應,再叫好叫座也一樣。」

  她不敢講話。市面上幾乎都公認雁非這本是幾米的翻版,用來彌補他的出書空窗期。好好的一本創作,淪為二流的跟風書,出版界的名牌地攤貨。

  「我當然希望出的書能賣錢,但是不能因此就砸了招牌,賣了理念。要賣錢,社裡多得是其它書系可以去賣,卻不是拿這一套去犧牲。我之所以讓你們去規畫繪本系列,就是希望能建立口碑,出本像是一個出版者該出的書。」好歹他也是靠文學出版起家,銅臭味再重,也該有個限度。「你就照你原本的企劃,繼續執行繪本系列。行銷業務那裡的聲音你不用管,負責專心把這個系列做起來就行。」

  總經理大人雖然怒火猶存,她卻仍忍不住當場飄起來。

  她可以照她原來的意思去做書?

  「編輯的工作如果行有餘力,就試試看自己創作繪本的腳本。」他隨手抓些別家出版的繪本蹙眉翻閱。「目前市面上不缺好畫者,缺的是好故事,你就照你去年寫復活節兒童劇腳本的感覺去創作,看看能不能搞出點名堂。」

  「那、那出兒童劇……」

  「我沒去,但我姊姊拿我的邀請卡帶她女兒去了。」天,她臉蛋紅到都快焦掉。「我外甥女看得很高興,吵著說她也要演兒童劇。」

  是嗎?羞怯的小臉笑得好開心。

  「如果沒有其它意見,那就這樣決定了。」他揮手攆人之際,順便撂下一句,「郎雁非的畫功不錯,配合度也高,只是這本書的執行不佳,把她搞砸了。你的繪本系列專案,不妨再找她合作,幫她重新規畫。」

  她不自然地嚥了咽喉嚨。「我會的,只是……我想,請別的編輯負責跟她聯繫,我不太適合。」

  「為什麼?」

  「我不擅長跟她溝通,常常不小心惹怒她。這本繪本就是因為我跟她吵翻了,我才被踢出執行團隊之外……」

  「可是是郎雁非指名要你做她的責任編輯。」

  「我?」雁非指名?

  「之前的總編也找過郎雁非,邀她加入新公司的行列。她搞不懂狀況,就直接跑到我這裡鄭重表態:除非是你做她的編輯,否則她絕不跟我們合作。」顯然她也對自己的暢銷作品被視為跟風書,頗為反感。不錯,還算有點骨氣,沒被名利沖昏頭。

  怎麼可能?她一直以為雁非很討厭她、瞧不起她的。

  其實,雁非很有才華,她也很想把雁非的潛力再引出來,妥善規畫。可是,那勢必要與她格外接觸,難免又會碰到……

  「公私要分明。」

  總經理一句就釘中了她的要害。

  但她硬是東摸西摸,拗了好幾天,逼到繪本企劃會議的底限,才勉強鼓起勇氣打電話給雁非。

  「要我提供提案用的稿件?可以啊,你來我家的電腦裡自己挑。」

  「呃,我們……能不能約在外面?」

  「不行,note  book的效果太差,亮度不足,根本呈現不出我的畫面質感。」

  「可是,有點,不太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你以前不都親自來我這裡看稿嗎?」怎麼會突然不方便起來?難道……「你還在不高興我那本繪本的事?」

  「不是!」小心雁非的疑神疑鬼!「我不是在計較那次的不愉快。」

  「那你是覺得我很討巧、很媚俗,所以不屑到我這裡來?」

  「不是不是,你想太多了!」

  「那你為什麼不過來了?如果對我有意見,你可以直接說啊。」為什麼把她看得好像很難溝通?她也有很謙虛受教的一面--只是從來沒人發現過。

  麗心幾乎把額頭叩上桌面,沒力。在雁非的觀念裡,全宇宙都是以她為中心而存在的。唯一的溝通之道,只有--

  「好,聽你的,我過去就是。」她趕在雁非欣然掛斷之際,急補一句,「可是,雁非,家裡只有你一個人在嗎?」

  這是什麼怪問題?「今天是,明天開始就不是。」

  「為什麼?」

  「我爸媽和爺爺奶奶他們要回台灣一趟,會住上好一陣子。他們一回來,我跟我哥的自由就沒了。所以他今天一早就跑出去瘋,打算在外頭通宵糜爛,明早再直接開車去機場接他們回家。我也要落跑,去我學姊那裡投宿一陣子。所以你要看稿的話,最好今天來。」

  趕抵郎家,果然看見正在收拾細軟的郎大小姐。LV旅行袋裡塞著她的多年知己:玩具狗狗裘兒,還有她的絲緞羽毛小枕頭,兔子把手的牙刷,布達佩斯藝術季紀念杯……

  「你要什麼稿子自己挑,隨便你要拿什麼都可以。」她現在正忙於逃難中,沒空招待。

  麗心一邊在電腦前瀏覽,一邊偷偷張望。除了忙進忙出的雁非,真的都沒人在……

  心頭有點空空的。他……好像也不怎麼在乎她的刻意閃躲,問也不問一聲。也或許,是她不該讓手機太快停用……

  「你要挑多久?」雁非拎著行李喘道。

  「可能要花一點時間。」雁非的檔案亂七八糟,搜尋難度甚高。「而且我要和手邊的這些故事腳本比對一下,盡可能把合適的風格挑出來。」

  「但是我想趕三點以前的火車,你一個人在這邊挑就可以了吧?」不需要她在旁邊伺候吧?「我怕在家又會接到爺爺的越洋電話,把我限製出境。」不准落跑。

  「有這麼嚴重嗎?」麗心傻眼。

  「我才剛掛你電話,就接到他打過來束問西問的嘮叨。我好不容易才唬籠過去,把電話掛掉。待會如果有電話響,你千萬不要接!」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麗心暗咒自己,早知道就不該拖到今天才聯絡雁非。

  「我爺爺很可怕,他這次是特地御駕親征,回來罵我哥的。」所以那匹老賊早就閃人狂歡去也,明天再去接機領死。

  「罵他?」不是回來誇他衣錦榮歸?

  雁非受不了地擱下輕便行囊。「我哥匿名胡寫什麼愛情小說的事被我爺爺知道了,還拿家裡的祖傳印璽去亂蓋,送給讀者當紀念。我爺爺氣爆了,要回來抽爛他的皮,順便狠狠訓他在CNN訪談節目中的囂張。他從以前就嚴厲管教我們,要低調行事--」

  「你說他寫什麼?」麗心駭然。「他拿別人的愛情當題材去創作?」他除了送給她的那本激情筆記本,還寫了什麼?

  「我勸你最好別在他面前講這種話。」雁非瞇起詭譎美眸。「之前有學生採訪他關於愛情小說創作的事,隨口扯了類似的問題,結果當場被我哥冷冷削得血肉模糊,哭到總編輯都趕緊出面勸他住口。他最恨別人用這種方式羞辱他的創作,也羞辱他的人格,好像他是那種會拿別人隱私去大作文章的狗仔隊。」

  幸好她沒問……她發寒地縮頭縮腦。

  那麼,那本筆記本,是只為她一人而寫的了?不會太浪費嗎?只給一個讀者看的創作……

  郎家大宅,又只剩麗心一個小人兒。郎格非徹夜狂歡去也,雁非逃難去也,哲心也在郎格非先前的結婚報導曝光後搬出去了,省得處境尷尬。

  趁著大宅沒人,她怯怯晃到他房間,靜靜環顧,偷偷依戀。牆上掛的襯衫,留有他陽剛的迷人氣息。她埋頭在其中,幻想自己又回到他懷裡。

  啊,她還是這麼這麼地喜歡他。

  這是她今生今世擺脫不掉的絕症,無可救藥。她只能絕望地學著去接受,適應一個人的孤獨生活,一個人懷舊。

  現在只有工作是幫她振作的好夥伴,她要好好加油。

  雁非房間的電腦前,嬌小的身影奮力工作,在混亂的圖檔中進行文稿的配搭篩選,卻又不時傳來吸吸鼻子、小小哽咽的微聲,撂了一小堆團團衛生紙。

  曾有電話鈴響,但她遵照雁非指示,不予置評。

  她緊急趕工,順便額外地替雁非做資料的整頓,直到黃昏,仍深陷其中。

  真是意外發現。雁非有好多遊戲之作,純粹是自己畫著好玩的,卻比她正經八百的稿件來得活潑,有魅力,充滿趣味性。這實在是塊耐人尋味的璞玉,可塑性極大。

  她疲憊地揉揉眼睛,繼續在漸趨昏暗的大宅裡緊盯電腦。現在能支撐她的,只有飢餓的力量。

  她甚至餓到看見縷縷炊煙的幻影,聞到陣陣煙味……

  煙味?

  她怔住。怎麼會有煙味?

  猛一抬眼,只見幽黑室內滿眼星花,等雙眼適應之後,她才看見黑暗中微微閃動的一點紅光,隨著深邃的抽息,隱約照亮陰沉的俊容,以及微瞇的神秘雙眸。

  他怎麼會在家裡?她驚到雙腿發軟,一時站不起來。

  錯愕而惶恐的小臉,被電腦螢幕照亮得清清楚楚,洩漏所有的思緒。

  「雁非call我,說她怕你待在這裡沒飯吃,打電話你又不接,只好叫我送糧食過來。」

  他的低喃太沙啞、太醇濃,反倒更加凸顯此刻氣氛的緊繃。

  不行,她不能面對他。她什麼心理準備都沒有……

  她快手收起榻榻米上的凌亂文件,胡亂塞往匆匆拉過的大背包內,卻還是快不過他的突襲,被他驟然反箝手腕,狠壓在地,跌痛了小臉。

  「上哪兒?」還嫌最近躲得不夠嗎?

  她面朝地的被他壓制著,咬著下唇使勁掙扎,卻動彈不得。她才不要再跟他有所牽連,既然要斷,就斷個乾淨。

  看她頑強的抵抗,他更是惱火,笑容森冷。

  「想跟我比力氣?你比得過我嗎?」

  她駭然大驚,又倔得不肯出聲求饒,只能羞憤地任他推起她的裙擺,讓她淪入任人宰割的劣勢。

  走開,她不要他再碰她!

  她的沉默抗拒惹得他恨上加恨。她應當以歡喜來迎接他的歸回,可是她沒有。打從他返台,就躲他像躲瘟疫一般。現在更惡劣地相應不理,六親不認。

  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有脾氣?

  好啊,那就來試試看誰比較強硬。

  不要!

  她驚恐地拒絕自己逐漸燃起的回應,可是沒有用。她痛泣著,討厭自己妖嬈起伏的身軀,隨著他的玩弄顫然起舞。他的暢快呻吟麻醉著她,讓她的立場更加薄弱。

  「你想念我。我也想你,感覺到了嗎?」

  她趴伏在地,嬌聲驚嚷,哭著承受不了他歹毒的撩撥。

  她不要這樣!

  他一點一滴地對付她殘存的抗拒,再三捉弄。

  狂亂的欲焰灼灼焚燒,反反覆覆地折騰,綿綿長長地折磨,耗損她的意志。

  這是一場對決。

  她也很想他,可是……

  她無力思考,完全陷入另一波混亂,因為他而極盡淫蕩,做出她想都不曾想過的事。他們像是遇到失散多年的另一個自己,瘋狂地融合彼此,肉體與靈魂急遽交替,分不清誰是誰,共享著最親暱的自己。

  他們的靈魂早已合而為一,肉體卻強烈地呼求著對方,彷彿那份合一還不夠完整。她不明白,她絕不可能為世上任何一個人做的事,她竟甘願為他辦到。她什麼都不在乎,宛如不再是自己。

  酣倦。

  他們一起享受疲憊,沉淪在放縱的氣息裡,相偎相依。不知道這是他的體溫,還是她的熱度。不知道這是他的心跳,還是她的搏動。

  他們深深依戀彼此,分不清是誰在愛誰,誰在佔有誰。

  「不要看她一副楚楚可憐,很好欺負的樣子,她一旦倔起來,比鬥牛還強硬。」

  他又在講她壞話了,老愛掀她的底。

  「我早求過她好幾次,搬來這裡跟我一起住,她就是死都不肯,硬要擠在那種公寓小房間獨居,擠扁了都沒人知道。」

  「喔,然後你就霸王硬上弓?」哼。

  誰的聲音?

  「沒辦法,我急啊,她又死腦筋。我想八成是受了她家裡的事影響。」

  他在跟誰串門子?聽起來像在房間的紙門外。可是她好睏,眼睛睜不開……

  「她爸把外頭的女人帶回家住,一住就十幾年。因為長得像SKII女星一樣妖嬌,又很有生意頭腦,結果愈待愈像女主人。」掌握經濟大權。

  他為什麼會知道?

  「後來她爸決定跟她媽離婚,給SKII正式的名分,繼續過和以前一樣的日子。荒謬吧?正宮娘娘變做小的,做小的反而變做大的。麗心忍無可忍,就跟她爸吵起來,最後乾脆搬出老家,以示抗議。」

  哎呀一聲,百般疼惜。「這孩子……為這點事,連好好的大小姐也不當了。」

  「所以嘛,她哪願意沒名沒分地就住到我這兒來,步上SKII的後塵。」

  「喔,所以你就有理由佔人家便宜,強娶民女?」

  「我不來硬的,萬一她給別人搶跑了怎麼辦?」

  「哪有你這種流氓,欺負了人家還理直氣壯。」呿!

  「不然要怎樣?反正她就是我的,也只有我這個男人。」

  「你呀……」低醇的女嗓,完全拿他沒辦法似地寵溺。「居然這樣欺負人家家的黃花大閨女。我看就算人家不依,也打不過你,才會被你這混帳一口吞進肚子裡。」

  「你不要老站在她那邊講話,站你兒子這邊幫幫腔行不行?」

  「不行。人家那麼嬌貴的小姑娘,給你折騰成這樣,就算你是我生的,我也不幫腔。」絕不輕饒。「我要替她討回公道。」

  「媽……」無賴漢大耍無賴。

  媽?!

  麗心駭然起身,驚惶發現自己竟又一絲不掛地窩在他房間被筒裡,渾身酸痛。

  「喔!醒了。」門縫外的郎格非欣然拉開門扉招呼。「小懶豬,都中午了才起床,快穿上衣服出來吃飯吧。」

  麗心氣到幾乎絕命,顫聲輕斥:「把門關起來!」

  「幹嘛,你低血壓啊?」下床氣這麼旺。

  看他一副神采奕奕的饜足德行,她火到氣血逆流。

  她咬牙忍著被他色迷迷目睹更衣的恥辱,迅速穿上衣物,低聲怒道:「我要走了,永不再見。」

  「走得了嗎?」他閒閒環胸,觀賞她剛起床的嬌態。「我爸媽、爺爺奶奶、嬸嬸堂弟都一早就自己從機場回來羅。沒辦法,你把我摟得那麼緊,害我根本沒辦法抽身開車去接他們。」

  「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

  小人兒放聲痛斥,完全不再壓低聲量,也不阻止怒淚翻騰。

  頓時一室死寂,連廊外也不敢有動靜。

  情勢驟然緊繃,火藥味四溢。

  「誰跟你開玩笑了?」他仍和先前一樣的調調,但話語甚冷,抽人背脊。

  「你鬧夠了吧,也玩得差不多了吧?你還要拿我的面子踐踏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你再講一次。」

  「我已經講夠多次了!」她憤然佇立,瞪著地面恨道。「我不管你對我有什麼看法,但是跟你有男女關係的事已經讓我夠難堪了,你竟然還不當回事地隨口亂串!」

  她受夠了,一定要徹底了斷。

  「你也許不在乎,可是我不是。我打從跟你發生關係後就一直覺得自己沒臉見人,沒有資格教人,沒有膽子面對教導我生活要聖潔的長輩,沒有立場再去譴責我爸的行為。我已經努力假裝自己仍和以前一樣,卻還是一直在怕被人看出了什麼不一樣。就算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真心甘願跟你一起,我還是承受不了!」

  笑死人。「我有給過你什麼壓力嗎?」

  「就是因為你什麼都沒給過,我才受不了!你給過我什麼?你的手機號碼嗎?你的生日嗎?你的行程嗎?我連我算是你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都已經跟你求過婚了你還不知道?」還敢跟他含淚申冤?

  「你哪時求過?」鬼扯!

  「媽的,我第一次跟你做的時候就直接講了!」她還有得賴?

  「你哪有講什麼?你只在那裡胡扯什麼我有權保持沉默,我說的話會成為呈堂證供--」

  「然後呢?」他狠吟。

  然後?淚娃傻住。

  「下一句是什麼?你說啊。」

  還有下一句?不就是好萊塢影片中警察逮到歹徒時宣讀的那些權利嗎?你有權保持沉默,你的話將成為呈堂證供……

  「你有權請律師,如果沒有自己的律師,法院將指派給你……」

  「我是這樣講嗎?」換他發飆。「你自己耳朵沒帶,還敢罵是我沒說?!」

  她不知道,她也不記得……

  「我說你有權請『牧師』!如果沒有,『教會』將指派給你,完成婚事!」

  「誰教你在這上面玩花樣?!」她冤到羞嚷。「你沒事在這種重要時候搞什麼創意?」

  「在這種時候嚷什麼『請你嫁給我吧』才詭異!」

  「你都要娶別人生孩子了,還有臉跟我談求婚?!」

  他惱到面頰抽筋,森狠地叉腰冷吟,「我不想濫殺無辜,所以我建議你,講話最好有點憑據--」

  「你要憑據?」好!

  她含冤拉開紙門,嚇開門外不少閒人,直直衝往雁非房間,狂亂翻找她自己的大包包,挖出皮夾裡鄭重收藏的剪報,回身朝跟上來的他憤恨譴責。

  「是你自己親口跟全世界的媒體說,你要將你得獎的榮耀獻給你親愛的孩子,而且要盡快完成婚事,免得你的小孩沒名分!」他是這樣狠毒地傷她的心,踐踏她付出的一切,以為她還會甘願被他耍,樂意做小伏低?

  他不可置信地反覆細讀剪報,愕然望向她淒風慘雨的悲憤淚顏,凝滯好半晌。

  沉寂過後,火山爆發。

  「你給我滾過來!」狂獅暴吠。

  他凶暴地拖著小人兒殺回他房間,痛得她尖聲哀叫,幾乎被拖垮到地上去。旁人看她涕泗縱橫的可憐相,心都揪成一團了,連忙七手八腳上前勸阻,卻被他的衝力撞開。

  「放開我!」她的手要被擰斷了。

  他放了,卻是一把將她整個人摔到地上被褥裡的暴力解放,隨即坐到他的電腦前,咬牙切齒地瘋狂搜尋,毫不在乎她的死活。

  「哎呀你這孩子……」郎媽媽心疼地把摔慘的淚娃兒扶起,三姑六婆圍勸在側。「可憐啊,怎麼會被我們家這個甲級流氓看上?你不要喜歡他了,我們家多得是好男人。如果你都看不上,那就乾脆來做我的乾女兒。」

  她這個兒子,連她自己都不想要了,簡直壞透。

  「找到!」他惡咒一聲,便起身猛力抓過小人兒,押她自己看。

  「郎格非!」郎媽媽火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太后一舉手示意,旁的晚輩立即竄走通報。

  「你自己給我好好看!看清楚國外的報紙原文到底是怎麼寫的!」他痛斥。

  她被他粗魯押解著,忍痛瀏覽電腦上的新聞稿,以英文刊載著他得獎的第一手感言。他將這一切的榮耀,獻給--

  My  dear  little  friend.

  我親愛的小朋友。

  「台灣媒體那什麼爛譯稿!」把「小朋友」給他一相情願地譯成「小孩」?!媽的,他行有餘力,要去踹爛那些智障記者的鳥蛋!

  麗心僵呆,被螢幕全然定住。

  將我的榮耀,獻給我親愛的小朋友。

  我將回台完成婚事,免得我的小朋友沒名分。

  他說的是她?向全世界宣告她?站在世界的頂峰提到她,兩人一起分享?

  是她?

  「郎格非是怎麼樣?」老邁雄渾的重嚷,自長廊緩緩殺來。「我都還沒開始教訓他,他就先去教訓別人?!」

  來人,家法伺候!

  囂張惡霸的郎格非,聞聲色變。死了,老太爺親自出馬,掃蕩餘孽。

  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連爸媽也管不動他,唯獨害怕挾有心臟病、糖尿病、高血壓等強大武器為後盾的爺爺。再加上幼時多次慘遭爺爺吊起來毒打的小小心靈創傷,只要老人家一出馬,他這隻大猛虎馬上淪為小老鼠。

  「他以為他在國外得了幾個小徽章,就可以造反了是嗎?啊?!」

  糟糕,這裡圍滿老太爺的走狗,無路可逃。正面應敵,被揍的一定是他。不得已,只好抓個擋箭牌。

  「郎格非,給我跪下!」

  老太爺站定房前,重聲令斥。

  他很乖地快手拖倒麗心,一起跪地,無辜而溫馴地仰望老暴君。「爺爺?」

  「你的皮給我繃緊了!」看他不抽爛這個混帳才怪。「我還沒死,你就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沒有啊。」他純稚眨眼,身旁小人兒卻仍在呆滯中,尚未回魂。

  「還敢睜眼說瞎話!祖傳印璽你都敢拿去亂玩,從小教你尊重女性你卻欺負人家薛小姐,叫你在外頭行事要低調卻給我在國際媒體亂放炮。你以為這個家裡沒大人了是嗎?」

  「不是我,那是旁人起的哄。」他坦誠得有如十大傑出青年。

  「我講話,你還敢還嘴!」棍杖恨然高舉,正要一棒打下去,郎家大少卻躲到小人兒身後,展現英勇無比的孬種。

  麗心怔然與凝住勢子的老暴君對望,令英雄猝地為之心疼。

  多麼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呀。

  也不知他是否英雄氣概太威武懾人,小人兒無辜的美眸竟滾出顫顫水光,繼而串串滴落,終於洶洶奔騰,一發不可收拾。

  爺爺把人家嚇哭了。

  「哎呀,不哭不哭,爺爺不是要打你的!」郎媽媽率先摟住淚人兒,趕緊拍撫。

  「糟糕,闖大禍了。」旁的親戚趕緊閃邊,撇清關係。

  麗心窩在郎媽媽懷中痛聲大哭,幾乎跟她剛出娘胎的號啼有得拚。這種哭法,刺激到資深慈母的天性,連忙搖啊哄啊,像在安慰小貝比,疼惜得不得了。

  郎格非公然宣告,她是他的小朋友。他的榮耀是要獻給她的,他沒有丟棄她。

  長久以來的不安、疑慮、焦心,全在剎那間爆發,霍然宣洩。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積蓄了多少淚水、多少情緒,只知道這一刻她終於鬆懈下來了。

  我親愛的小朋友。

  一思及他的造句呢喃,她的淚水就無邊無際地洶湧氾濫,失聲痛泣。小臉哭到漲紅,分外委屈。

  「乖、乖。」郎媽媽好久沒有給人這樣依偎了,好生感動。「你看你,都給嚇壞了。」

  很好,繼續哭,用力地哭-郎格非陰險地頷首讚許,同時改頭換面,痛心指控。「爺,你有什麼不滿可以儘管衝著我來,為什麼要欺負麗心?」

  「你還敢造反?」大棍恨然一抬,立刻引爆另一波尖斥。

  「造反的是你!」剛在後院做完瘦身瑜珈的郎奶奶,百公斤的嬌軀一身勁裝,火爆撩人。「你有種,敢打女人?!」

  英明睿智的老太君只瞄了房內戰況一眼,立刻推論出(錯誤百出的)局勢。

  「這是在幹什麼?」郎爸爸愣然步來。「我只是出去接個人回來,你們怎麼就鬧成這樣?」

  「爺要教訓我,卻打麗心出氣,奶奶看不過去,兩老就槓起來了。」

  「什麼?爺打誰出氣?」郎爸爸身後的郎叔叔大嚷。

  「我要娶的麗心。」

  「什麼什麼?格非要娶麗心,爺看不過去,就打麗心出氣?」郎爸爸身後的郎叔叔旁的郎嬸嬸對著正湊過來看熱鬧的郎姑姑驚叫。

  「不是,是格非先欺負麗心,媽媽看不下去,就叫爺來教訓,結果不小心打到麗心,奶奶就大發脾氣。」旁觀的小輩們七嘴八舌,後到的長輩們聽得亂七八糟。

  「啊?他們說什麼?」

  「格非要娶麗心,媽媽看不過去,就找爺來教訓,結果沒有打到麗心,奶奶就大發脾氣。」

  世家大族的麻煩,就是人多嘴雜,又熱愛八卦。一點點小拌嘴,就搞得前來為老太爺老太君接風洗塵的各路狼群嘰哩呱啦,愈傳愈不像話。

  圍困在狼群中的小人兒這才真正給嚇傻了。

  不會吧……這就是,她將要嫁入的郎家?

  郎格非對她咧闊潔白又閃亮的笑齒,白得陰森,亮得懾人。小朋友,你已經掉進大野狼的肚子裡,逃不出去羅。

  奸計得逞,咈咈咈。

  從此以後,他們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等一下!」方醫師突然跳出來嚴正抗議。「請問,他們從此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那我這個診所是用來幹嘛的?」

  除了一票娘娘三不五時地來這裡休憩喝茶修修指甲,還在這裡為薛麗心辦姊姊妹妹的告別單身派對。

  「我身為牙醫的尊嚴在哪裡?這堆上門來的人,又有哪一個是來看牙齒的?」

  豪華的診所裡,門庭若市,衣香鬢影,貴賓雲集,沒人理會他苦澀的心情。

  大門前的風鈴一響,裡頭喧嘩熱絡的嬌客們立刻閒閒吩咐。

  「方醫師,又有客人來,快去招呼。」

  好!他憤恨切齒。走著瞧,看他怎麼樣前去招呼。他的忍耐也有限度!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如果不是來看牙齒的,就馬上給我--」

  「對不起。」才剛踏入的曉淑被他粗魯的怒氣嚇到,高聳的酥胸緊促起伏,兩團豪乳氣勢奔騰,岌岌可危的襯衫扣看得人心驚膽戰。「請問……這裡是不是在舉行新娘子的告別單身派對?」

  方醫師流露有生以來最專業的五星級俊雅笑靨,為女士拉門恭迎。

  「是的,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方醫師,你沒救了。

【全書完】

後記

  蘭京堂

  蘭窗繡柱玉盤龍

  京華醉臥黃梁夢

  這次蘭京堂的重出江湖,幾乎可稱為小編的血淚結晶。小編們幾個月來的死說活說、好說歹說,用力勸降蘭京,重新操刀寫後記。並且不惜犧牲禾馬形象,答應刊登蘭京嘔心瀝血的鉅作:超美超閃亮的華麗親筆畫,另外還忍痛同意讓我自行設計後記版面。小編的苦心感動了蘭京,所以振奮提筆,開始綻放我不為人知的藝術光芒,回饋大眾。(編:我看你只是想玩……蘭:閉嘴!)

  其實在二○○三年二月底,蘭京就動過筆寄送讀者三月中正紀念堂布道大會的邀請卡。那時又正巧禾馬官方網站新開張,蘭京就捧個場,請小編們代轉消息:要索取蘭京邀請卡的就發地址來吧。結果因為蘭京根本不用電腦,小編們便很勤奮地含淚為我下載資料、編號整理,傳真到蘭公館。她們甚至連重複來訊索取的人都過濾好了,以免蘭京寫卡寫到斷手就欣然拖稿。哇咧……姑娘們,請別再這樣耍頑皮欺負小編,0K  ?要是把小編整垮了,那我以後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玩?(編:蘭京你……蘭:哭什麼啊,幹嘛這麼感動?)

  「你、你、你當我們小編是什麼東西?」

  「不然咧?希望我當你們『不是東西』嗎?」咈咈咈。

  不過有件事要道歉一下。因為邀請卡的時限很急,卡面又太光滑,蘭京簽名時速度快不起來,所以地址的部分我就不用毛筆,改用硬筆抄寫了,以趕上最後寄發的時限,非常抱歉。右邊照片中的那枝毛筆,就是我用來簽名的寶貝。那枝是我老師的制筆師傅親手做的,老師送我卻始終不知道我都拿來寫些什麼。徒兒不肖……

  通常我只有重要場合才會動到這枝筆。下次再用到它寫邀請卡給大家,大概得等到另一場我有參與的布道會吧。

  打從一開始創作小說,蘭京的幾百萬字全都是用右手寫的。頭幾本還是用一般的筆來寫,後來豁出去,砸下幾千兩銀子買了下邊照片中的那枝鋼筆。那時我好樂,到處跟人嚷嚷我買鋼筆羅。而且假裝不經意地強調:鋼筆在日文叫做萬年筆,就是可以「寫很久」的意思喔。結果,都沒人理我……

  這枝鋼筆不太適合女生使用,因為很重,但是幾年磨練下來,它已經變成我手指的一部分。人是不會覺得自己的手指很重的,更何況,它是我的老夥伴。但是使用鋼筆有一項麻煩,就是稿子會很怕水,偏偏我寫稿的時候習慣喝茶,一不小心沾到稿面,字就糊了。如果不小心寫到睡著,流了一稿子的口水,不但醒來後得含淚重寫,(千萬不能落淚!)臉上還會拓印到已經面目全非的內容……

  另外,我在寫稿時會用到大量的口紅膠、剪刀、膠帶,以及立可白。而且我一直以來都用狀似指甲油的兩罐式立可白,但是現在停產了。不得已,只好改用按壓式立可白。但它有很多缺點:幹得慢,干後墨水又寫不上去,必須改用鋼珠筆來寫。所以我桌上總有一大堆工具,有點像開刀房的醫生,不斷地按不同狀況更換不同工具,繁複操作。

  不過最嚴重的問題,是我慣用的稿紙紙廠在年初倒閉了。我習慣用黃底褐線的稿紙寫作,它的磅數與質感,都記憶在我的手裡。目前我存有的紙量大概還夠寫個十來本書,那之後,我就不知道要用什麼東西來寫了。我手上的東西一項一項地被時代淘汰,但是我依然堅持拿筆,這是文人的書寫驕傲,也是由輝煌而落沒的時代記號。

  右邊那張照片,是方醫師的「繡花」診所。本來我還想刊出其它男主角的資料,如:他們的車啦、他們常去的店啦、常出沒的地點什麼的,後來取消掉了,免得洩底……

  「你早就洩底了。你寫的那個樂樂,簡直就是你的翻版。」小編指控。

  錯!樂樂她媽媽,才是我的翻版。

  「你作夢!」

  你想被揍?

  「……」小編啜泣。

  蘭京的房間,書滿為患。(但是很少愛情小說,有點不太敬業,嘿嘿。)可我家太后已下懿旨,嚴禁蘭京的書氾濫到房門以外。一旦跨越楚河漢界,家法伺侯!

  沒辦法,只得努力「藏書」。像左邊照片中的中間那條畫布後面,是由地上迭起的一大落書,偽裝成房柱。左側的一層層資料箱,是由地板頂到天花板的一座「危樓」。請問,如果這一層層資料箱放的是讀者來信,當地震來襲時,它會怎樣?

  答:垂直倒塌,因為重量不均。

  經過九二一、三三一等幾次大大小小的地震,最上層的資料箱已經摔到爛。蘭京努力在房間的每個角落塞書,塞到連房間內的廁所也淪為「頂天立地」的書庫,馬桶啦洗臉台啦什麼的,早就淪為僅供參考的裝飾。通常作者出書,出版社會免費提供十本,我已經懶到沒力把它們扛回家,拿個一、兩本就夠我傷腦筋的了,不知該往哪裡塞。最後,恍然大悟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塞了:太后的御書房!呵呵呵。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一句屁話。

  此為我擠眉弄眼地被太后揪著耳朵拎到御書房時,最慘痛的領悟。

  「你嫌自己最近活得太涼快了,是嗎?」太后溫柔切齒,狠手扭捏。

  「竟敢偷渡到我的地盤上,啊?」

  「咦……咦?」趕快賣弄無辜。「這些書是什麼東東啊?」

  小編冤嚷:「這些本來就是樂樂的台詞!還說她不是你的翻版?」

  找死!

  ……

  然後,小編就每年都到被母后扒皮的蘭京墳前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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