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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上的公主 作者: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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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從此,公主與王子過著幸福和快樂的日子……以上,沒有發生,  
關家小公主的王子被五百萬收買,私奔計畫臨時喊卡,  
她的行李又被偷,只剩手中握得很緊的車票,   
但她還是決定只身搭上列車,來到陽光明艷的鄉下。
一個人逆光而來,收留中暑又一無所有的她,
欸?她竟早認識他──好友曾經向他告白過的左醫生,  
雖然他態度不好,開的破貨車爛到沒冷氣、沒玻璃窗,
住的房子是石瓦平房,一屋子趕不走的蜘蛛、螞蟻,  
穿的衣服是路邊攤,交的朋友都是沒衛生又愛八卦的鄉民,
不過,這種受苦受難的日子好像越來越有滋味,  
就算她洗個衣服搞到像洗澡,也做不來能干小護士,   
他卻總是包容的接受,不會要求她事事完美,  
噢,左醫生說錯一件事了,鄉下的生活其實會害她生病,
一種叫心動的病,讓她丟掉名牌證明她也能為他不當大小姐……


楔子

  她一定要找個未婚夫。

  再過十個月就是“聖文女子高級中學”的校友會,身為第六十二屆校友,加上關家在社交界勢力龐大,她不可能不被邀請。

  放眼望去,她們這票社交界裡年齡超過二十五歲的單身女性,只剩下一個她、一個朱雪惠,其他人要不是家裡已做好安排,就是早早釣到金龜婿一一近來常聽見有人謠傳她這個關家小公主眼界太高,要不然就是有什麼隱疾……

  她若孤零零出席,別人會怎麼同情又嘲諷地看待她?

  關曉茵竄過冷顫,握住雪惠的手。其實對自己她倒不擔心,要論外貌身材,她一點也不輸人,家世更是亮麗得刺眼,會單身,不過是沒遇到符合她要求條件的對象。

  雪惠則不樂觀多了。

  外型身段比較普通不說,家族企業官司纏身,碰到她的小開們都紛紛走避。關曉茵衷心期待,她今天的陪伴,能助雪惠有個好結果。   
  “曉茵,我、我好緊張……”

  朱雪惠牙關碰撞,支吾結巴,身體抖個不行,媽呀,長這麼大,她沒試過面對一個男人,直接表白。

  “放心,”關曉茵拍拍她,表情篤定,“他會答應的。”

  聽說雪惠要告白的對象是個醫生,那就好了,醫生有錢,背景又單純,應該不會介意雪惠家的事。

  “曉、曉茵,他來了!”朱雪惠聲音發顫,扯了扯關曉茵。

  開曉茵抬眼,看轉角處走出一群白袍醫師,領頭的那個氣勢十足,袍前微微敞開,露出馬球衫領,要不是他手執病歷報,口袋處別著名牌,她真要以為他是哪走來的男模.

  “是他嗎?”她雙手環胸,盯著那男人,發問。

  “嗯……”朱雪惠不好意思地低下臉。

  好吧,雪惠這次還算有眼光.

  “那快去啊。”人家都要走了,關曉茵推她一把,“加油!”

  朱雪惠微微跟蹌的走到走廊中央,擋住大批醫生的路一一

  ”左、左一聲!”她的叫喚聽起來有幾分神經質。

  領頭的左介群挑起一層,看著她。

  “我、我、我、我一一”朱雪惠越緊張,結巴更嚴重。

  有些小醫生偷偷在笑,左介群仍是一臉平靜,瞧不出端倪。

  “有事嗎?”他終於開口,嗓音低低的。

  關曉茵噘嘴評估,他的聲音聽起來挺迷人的。

  “……我、我喜歡你。”見他沒有笑,朱雪惠鼓起畢生勇氣,把話說出來。關曉茵屏息,和朱雪惠一起等待他的回答一一

  “噢。”  

  左介群看看她,然後把注意力放回病歷上,邁步繞過她。

  噢?噢!噢?!關曉茵一肚子火,噢什麼噢?把她關曉茵的朋友當什麼啊!她伸出一手,穩穩攔在左大醫師胸前一一

  “你等一下。”

  “曉茵……”朱雪惠面露尷尬,息事寧人地啦住好友。

  “你噢是什麼意思?”關曉茵不管她的拉扯,昂起下巴,執意問清楚。   

  左介群停下腳步,低頭瞧她。   

  “噢”就是拒絕的意思,難道要他在大家面前這麼說嗎?她想害她朋友難堪,他還不想當幫凶咧。

  他輕易繞過她,對朱雪惠補上一句,“謝謝你。”但他無福消受。目光又回到病歷表,不顧小手阻撓地走了。

  “你一一”想她關曉茵出生至現在,都是眾人捧在掌心呵護的小公主,還沒受過這種忽視和無禮的態度。

  “雪惠!”   

  關曉茵撂聲,扯朱雪惠轉身走,Burberry米色格紋風衣劃出嬌憤的弧度。

  “這種男人一點都值得!”她剛剛竟然還覺得朋友眼光好?收回收回,她收回對他所有的好感。

  “他配不上你,我們再去找下一個!”

  左介群沒走遠,就聽見她的大聲嚷嚷,擺明是說給他和他同事聽一一哼,以為他會在意?他生平最無所謂的就是社會俗戌的看法。

  對明明無意的女孩子噓寒問暖,處處在意她的感受……恕他直言,這根本是種對對方的折磨,而不是溫柔。

  他不在乎別人會不會因此生氣,或討厭他,只要能將傷害減到最低,就是他處世的原則一一

  腦海裡浮現那張怒火沖天的嬌顏,她不折不扣是一個漂亮的小東西,全身名牌襯得她有種精致的時尚感,但那無禮的脾氣絕對會淡了任何人親近她的意願。

  “不要理他!雪惠,下禮拜我們一起去LV的開幕晚會!”關曉茵似炫耀安慰的說。

  左介群聽見了,聳聳肩,轉個彎,把她的話拋在身後。

  “那裡一定有很多適合的對象,”關曉茵搭著朱雪惠的肩膀,“我們該找個溫柔的男人,漂漂亮亮出席校友會才對!”

  對,加注,她要找個“體面又溫柔的”未婚夫。

  絕對不要像那個男人一樣。


第一章

  從此,公主與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關曉茵等在車站門口,人來人往的旅客抹不去她臉上的那朵笑,匆忙熙攘的都市節奏在她身上慢了下來。

  她偷笑,為著剛才一閃即逝的念頭。

  兩個月前LV的開幕晚會上,她遇見了完美的對象,高大溫柔、聰明體貼,衣著打扮深具品味,一眼就被她相中。

  她也一眼就被他相中。

  他們墜入愛河的速度比流星還快,一個月後他提出求婚,她答允。相信公主與王子甜美的童話就要展開……

  但她忘了一點,在綺幻的結局之前,還有巫婆或噴火龍之類的詛咒需要克服一一果不其然,父母見過他以後,斷然否決兩人婚約。

  關曉茵閉眼想,在屢次爭取、扭轉父母對他是個華麗騙子的印象失敗後,王子不得不建議兩人私奔去遙遠的雲林小鎮。

  構築他們的兩人吐界……

  啊,她輕吐一聲美麗歎息,來了來了,幸福快樂的日子就要來了。

  鈴、鈴、鈴一一她掏出手機,特殊的歡暢音律只為那個人悠揚,“嘿?”她笑著,嗓音裡也有了優美的線條。

  “曉茵,”在他聲調裡,她心頭敏銳劃過一抹感覺,但是事情沒有異狀,她壓下直覺,聽他繼續說:“我不過去了。”

  微笑僵凝半秒。

  “……你開玩笑的嗎?”握住手機,她轉頭左右張望,期待王子會從哪個角落跳出來嚇她,說這只是個幽默的小游戲。

  “曉茵,你爸爸找到我了,他給我五百萬一一”他的話很真實,她卻感到恍惚,“把那些錢砸到他頭上啊!”關曉茵呵呵笑,“電視電影都是這麼演的,你也看過吧?把錢還他,說他怎麼可以污辱你、說你不想跟我分開?”

  “曉茵……我不想演了,”她的王子這麼說:“我們分手吧,再見。”

  嘟、嘟、嘟一一

  “哈哈、哈……”關曉茵殘余的笑聲跟斷線的電話相映,她沒有按掉電話,好像這樣,他們的感情就還沒有斷。

  “啊!”有個匆忙趕車的上班族撞著她,行李摔到地上,她跟蹌兩步,呆呆的抓住手機,轉身彎腰要撿一一

  指尖撲空,行李不見了?!

  關曉茵睜大眼睛,盯著剛才還有行李箱的灰瓷磚,才一個瞬間,現在那裡空空的,像她的心……   

  無所適從地轉繞,她低著頭找行李,會不會是被撞到遠處,她沒看清楚呢?明明理智是知道事實的,但是她不能去想,一旦她想清楚,那件事就是真的了。

  她繼續繞著轉看,像追尾巴的小貓,時間在大廳外輕柔悄寂地掠逝,車站突然響起廣播,她嚇一跳,直起身停止尋找。

  行李被偷走了。關曉茵認清這件事,看看身上僅余的東西一一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握緊一張單程車票。

  打電話求救嗎?現在她沒有力氣見任何人。

  突然,她下定決心,往月台走,頭也不回地走,不給自己思考空間地走,四面楚歌地走,毅然決然地走……

  車來了,她坐上奔往明天的列車,原本她以為,那會抵達幸福。機械車體轟隆怒吼,加速開動,把所有的過去拋在身後。

  關曉茵瞧瞧旁邊空位,現在她知道哪裡不對了,王子從來不叫她曉茵的……以前,他都叫她寶貝。

          

  真的是這裡嗎?她不是應該抵達有溫暖紅色房頂與可愛石磚街道的雲林小鎮嗎?

  關曉茵立在車站外,面對一望無際翠油油的稻田,表情呆愣一一想像中美好的雲林小鎮在眼前活生生變成曬死人的雲林鄉下。

  當初王子說,他家在這裡擁有一大片產業,他們可以整天倘佯在自然裡,充分享受休閒風光……王子說,她不用擔心,一切由他來安排…她相信他,什麼都相信,以為只要到達,這裡就是天堂。

  現在,她沒看見天堂,還迷失方向一一

  她無助地舉起手機跟車票遮陽,頭暈目眩,回想一大早因為逃出家裡太興奮,什麼都沒吃。

  她頹坐路邊,閉上眼。在這裡她沒目的地、沒有朋友、沒有住處,像朵失根的蘭花……接下來該怎麼辦?

  “喂,你中暑了?”

  關曉茵放下手,勉強睜眼看到一個男人逆光走來。

  他的身形邊緣被陽光照糊了,唯一可以辨別是他身上穿著白袍,那淺色又反光使她更加暈眩……   

  “喂!”男人搶步上前,接住她往後倒的身體,俐落的將她放平,開始檢查。   

  “……你干麼?”關曉茵有點想吐,她伸手推他。

  “我沒錢給你搶了,我的行李被偷光光,錢包也在裡面……我只有手機跟車票,要的話手機給你,車票留給我,噢,車票也坐過,不能坐了…”她喃喃訴說著自己的悲慘,感到自己還真的是很悲慘,忍不住蓄起淚。  

  “哎喲!”額頭上被敲一記,她聽見男人說:“我是要檢查你有沒有中暑。”

  她收了眼淚,發現男人高大的身體擋住陽光,她慢慢可以看清東西……他前袍微微敞開,露出馬球衫領一一嚇!是他?!

  關曉茵驀地坐起,結結實實撞上左介群的下巴。

  “噢!”兩人呼痛,她揉著腦袋,他撫著下顎。

  “小姐,你在干麼?”左介群打量她,瞇起眼,認出這張臉。

  這女人在都市中囂張就算了,怎麼落魄到鄉下來,還找他麻煩,他瞪著她。   

  但她怎麼一身落魄?這倒怪了。

  關曉茵太驚訝,指著他,“你、你一一”太好了,在這裡她不是什麼都沒有,她還有一個敵人。

  他不客氣地握住她的手指移開,“你不知道指著別人很沒禮貌嗎?”

  她沒禮貌?!被一個她覺得極端無禮的壞蛋指責沒禮貌。

  讓她怒不可遏,抽回手朝他吼叫,“你、才、沒、禮、貌、咧。”

  關曉茵拿出骨氣,用力推開這可能是方圓百裡內唯一的醫生,急著沖出他的轄區。

  “喂!”左介群撇撇嘴角,跨上前抱住她虛軟倒下的身軀,比她更惡狠地吼一一

  “你已經有脫水現象了,還亂動?”那一剎那,關曉茵心跳靜止,恍然錯覺自己變回因為穿了路邊攤貨被父親吼罵的小女孩。

  關家人不准穿沒品牌的衣服!那個瞬間在她胸口輕輕一掐,又流動過去了,世界恢復正常。

  她摸了摸身上Blumarine玫瑰色洋裝,意識到眼前這男人才是穿著路邊攤貨的人。

  “你放開我……”她勉強掙扎,以為自己推得很大力,可其實手掌很無力的貼在他胸前。

  左介群瞧她這樣,莫名心就軟了。

  放輕力道,調整角度讓她在懷裡躺得舒服點,直直瞅著她,他眼眸染上了不贊同、疼惜與無可奈何的色澤。

  他就是沒辦法放受傷的小動物不管,現在她一個人、行李被偷,還中暑……左介群為突然湧上胸口的騷動解釋,他只是盡醫生的職責。   

  絕對只是職責而已。

  “……你做什麼?”烈陽下,男人打橫抱起嬌弱的女人,往藍色小貨車走。

  關曉茵用手背擋住刺進眼裡的燙光,一面虛脫地扭動。“我要下來,你放我下來……”

  “好,馬上就放你下來。”他單手打開車門,護住她的頭,輕輕將她放進車裡,嗓音裡帶絲低沉的誘哄口氣。

  她頭昏腦脹;隱隱察覺他終於回答了一個肯定句。有人在乎,她就開始放肆了,“我好熱一一”

  像花朵般嬌嫩的小手揚著風,感覺身旁的男人到貨車後面翻找東西,短暫靜默後,遠處傳來流水聲。

  唉,果然不能依賴他。關曉茵閉眼癱在熱得似在燒烤的座椅上,難受地歎氣。他就把她丟在這裡,走開了……

  “噢!”冰涼的觸感貼上額頭,她不禁輕訝出聲,睜眸,男人的陰影重新遮覆住她。

  “拿好。”左介群把浸了沁涼泉水的毛巾搗在她額上,示意她抬手扶穩。關曉茵呆呆地按住毛巾,把一股清澈按進額面,皮膚上的燥熱降低了,腦子好像也清醒一點。

  “先喝點水。”他再遞給她沖過涼的礦泉水瓶,“等一下毛巾退冷了,再告訴我。”

  她遲鈍地在涼水滑下喉嚨時才想到,他的意思是沿途都要找地方幫她浸冷毛巾嗎?他怎麼忽然變這麼好心了?

  左介群開門坐進車子,掃她一眼,伸手過來一一

  “你干麼?!”就知道他圖謀不軌,她哼聲,死命格開他的手。他收臂交環胸前,瞪著她笑嗤,“你沒綁安全帶。”有人想得太多,他慢條斯理的再度開口,“還有……”

  關曉茵窘赧,自己去抓安全帶,“還有什一一啊!”被安全帶的絆扣燙到指頭,她連忙縮回嘴邊吹氣。

  “安全帶很燙。”左介群眼中閃著促狹的光芒,斜斜瞟她。

  她心跳驟急,本來要罵他干麼不早講,被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雙眸像頂級的黑松露灑上金箔,深邃而有一點炯亮,雖然是個鄉下醫生,卻隱現貴氣……

  好奇怪,關曉茵心跳還緩不下來,她懷疑自己的臉頰也紅了,希望他以為那是被曬的。她急著轉移話題,將燙到的指尖伸向冷氣口,“你快開冷氣,熱死了。”

  左介群收回視線,嘴角似笑非笑,他發動小貨車,引擎轟隆轟隆噴轉,在噪音裡緩緩地說,“冷氣壞了。”

  她瞪他一眼,去找窗戶按鈕。

  他邊開車邊給她提點,“你試試看右下角的把手。”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上黃色把手……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車窗用搖的啊?!

  她氣憤地用力了搖幾圈,然而緊閉的窗戶還是不動。

  左介群涼涼的聲音傳來,“你那邊的窗戶也壞了。”

  關曉茵氣得拍一下玻璃,“什麼爛車——”玻璃整片往外倒,匡啷跌到路上,摔碎了。

  她呆滯,手還在空中……她馬上後悔了,沒有玻璃,好曬。

  他的反應只是轉頭看她,“就說它壞了。”

  “這車好爛。”她生氣地望著破爛的車內,想像從陳舊的車外看進來自己有多可笑,“我不要坐這輛車!”她認真聲明。

  他看她一眼,“在這裡,有車就不錯了。”

  唧一一他豪邁地拉起手煞車,“到了,我在這裡出診。”接著順手拿過她額上的毛巾,“要不要下來,隨便你。”

  左介群拎過貨車後的醫藥箱,逕自往果園走去。

  關曉茵坐在沒冷氣也沒窗戶的破車裡,咬著唇,氣得槌車頂一一她控制力道,免得等他回來發現小貨車變成敞篷車.可能會不太高興。

  槌過一陣,發洩完悶氣,她只能認命地跟著下車……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

  她真不敢相信,關家小公主也會有這一天。

  “你叫什麼名字?”左介群出診回來,把剛剛順手帶走的毛巾丟到她額上,遮住她的眼睛。

  “你干麼啦!”關曉茵把冰涼的毛巾扯下,好好地搗在額上,“那你又叫什麼?”他先說,她才要說。

  左介群黑黝的眼睛盯著她,仿佛看透她的小孩子脾氣,沉默兩秒。“左介群。”

  對,她想起來了,他姓左。不過他干麼不在大醫院裡當他威風的醫師,跑來這窮鄉僻壤?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她現在沒力氣搞清楚他的。

  關曉茵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你快開車,熱死了。”停在大太陽下,太曬。左介群抓住她撫著額上毛巾的細腕,“你的名字?”

  想混過去?   

  關曉茵被捉得無可動彈,心不甘情不願,“……關曉茵啦。”

  聲音微小,她偷偷轉頭,觀察他的反應一一   

  左介群得到答案後,滿意的收回手,發動貨車。

  咦?聽到她是鼎鼎有名的關家小公主,他竟然沒反應?

  “你……知道我爸嗎?”關曉茵坐直身體,遲疑的間。真怪,人家認識她,她覺得煩,人家不認識她,她又全身不對勁。

  “哼,你爸是總統?”規定大家都要認識嗎?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耶,關曉茵覺得很新奇,沒想到來這裡有這個好處。不是人人都認得她,不會有人暗中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你打算去哪?”左介群打轉方向盤,瞧她一眼。等他看完診,可以順便載她過去。

  “我一一”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去哪。

  見關曉茵低頭,他瞇起眼,“你不會要告訴我,你沒地方去吧?”都幾歲了,來蹺家這套?

  “你以為我願意啊?”要不是太丟臉,她也想回台北,她也想有地方去啊!偏偏現在……

  “你!”這下換左介群說不出話,他剛剛已經知道她沒行李,沒錢,全身上下只剩手機和用過的車票……

  還能帶她去哪兒?左介群歎口氣,手上換檔,“去我家吧。”

  關曉茵嚇到,瞠眸望著他。他涼涼丟一句,“還是你想去警察局?”無家可歸的小孩,丟去那邊等人認領好了。

  她咬著下唇,現在情勢的確很不利,她只想到要逃過來,卻沒想好逃來以後怎麼辦……身上有卡有現金也就罷了,可以去住五星級飯店,不過此刻身無分文,難道真的要去睡警察局?

  那怎麼可以?她可是關曉茵耶!瞥瞥身邊的男人,雖然他態度不好,但至少是認識的人,不是隨隨便便蹦出來的,況且他好像也不知道“關曉茵”這三個字代表的是多大的財富……那跟著他,應該會安全吧?抬起臉,“好吧。”她一副從容赴義的表情。

  左介群瞧瞧她,戲謔問:“想清楚,不怕了?”

  怕?她當然怕!尤其在她見到他所謂的“家”以後,更是當下有奪門而出的沖動。

  石瓦平房,水泥地,破窗戶……好,這些她可以勉強自己接受。但是一一“蜘蛛?壁虎!那裡有蟲一一”

  大小姐被昆蟲嚇得尖叫連連,沖去拽緊左介群袖口,閉眼,揮手,命令他趕快想辦法。

  “小姐,這裡是鄉下,你早晚要習慣這些東西跟你“同床共枕”。”換句話說,不用怕了,以後還會常常朝夕相處,還是培養感情比較實際。碩大的螞蟻爬過關曉茵腳邊,她全身起雞皮疙瘩,跳到老舊的籐椅上。

  “你說什麼?!”要她跟這些東西共處?不可能!“我不要住了!”她怕得跳下椅子,往外頭走,“我不要留在這裡!”她鐵了心。

  “好啊、慢走,不送。”左介群斜斜倚在牆壁邊,揮手。

  關曉茵愈踏愈大步,她現在就要打電話回家,叫人派直升帆來接她,回去睡她軟軟的床,爸媽會來看她,跟她說……說她執意要嫁的人跑了,說她果然錯了,爸媽的眼光永遠是對的。

  打了個顫,千萬不要,她不能回去,不能現在回去。

  她回頭,委屈地踏進屋裡,“你應該有蚊香吧?”薰薰蟲子,至少聊勝於無。左介群直起身,往房裡走,沒讓她瞧見浮上嘴角的笑容,“我有蚊帳。”

  呵,嚇嚇她而己,他不會真讓她跟蟲一起睡。

  那樣蟲子才會被她嚇死咧。   

  “你……”關曉茵虛脫,放心得差點坐到地上一一這樣整她,很好玩嗎?這個人,真的很壞心哎。


第二章

  啊,來不來了,受苦受難的日子就要來了……坐在果園角落的小板凳上,關曉茵這麼想。   

  被左介群收留將近一個禮拜,她還是過不慣鄉下生活,到處亂爬的蚊蟲惹得她哇哇叫,飯菜沒一餐合胃口,他帶她去菜市場買的換洗衣物也沒一件合眼,最後只好要在他診所幫忙的女孩每天替她洗洋裝……   

  哪知方才左介群知道後,發了好大的脾氣,硬是帶她來跟女孩道歉。

  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

  關曉茵氣憤地拉著裙擺,不想讓一點塵土沾上衣物,心底打算一回台北就把踩過果肥的這雙MIU MlU丟掉。

  “跟她道歉。”

  左介群雙手撐在臀後,隨便站立的姿勢也很有威嚴,黑歷的眼睛盯著關曉茵,她不情願地起身。

  “芳芳,以後你不用幫我洗洋裝了。”

  “哎呦,洗件衫沒什麼啦!關小姐,我請你吃芒果一一”鄉民劉進財一口流利台語,熱情地要削金黃芒果給漂亮小姐吃。

  “阿爸,你都拉傷筋了,不要亂動啦!”

  劉進財的女兒,劉芳芳,花樣的十七歲,穿著農婦的長衫、長褲、兩只袖套,腳踩雨鞋,頭戴斗笠,上面還纏塊大花布。

  她轉頭對關曉茵微笑,“沒關系啦,平常我也要洗我跟阿爸的,多洗一件只是順便啦!”

  關曉茵回身,昂起下巴望向他,一臉“你看吧!”的表情。

  左介群顎邊微微抽動,制住她纖細的手肘,“我沒聽見你道歉。”她只是下了另一個“命令”。

  “芳芳說沒關系!”

  “不代表你有權利要求她!”   

  對峙的氛圍再度出現,兩雙瞳眸散發同樣強烈的堅持。

  劉進財回身摘了芒果,沒看清女兒暗搖的手勢,站到兩人中間。“來來、吃吃看我們自己種的一一”

  關曉茵眼睛瞠大。

  只見劉進財抽起原來插在腰際的刀子開始削,削完一半翻面,碰了農藥外皮的手換抓削好的地方。

  關曉茵愕然地閉不上嘴,看他繼續動作,俐落唰唰兩下去掉頭尾,整顆芒果捧到她面前……

  那黑黑的指甲抓著黃色果肉,黏膩汁液婉蜒流下,她盡力不讓嫌惡表情流露得太明顯。

  “哪,小姐吃吃看,很甜的喔。”劉進財爽朗的笑容掛在臉上,他動動因摘水果而拉傷筋的右手,芒果跟著搖晃,關曉茵面色越發驚恐,左介群眼睛一黯。   

  “財叔,關小姐最近上火,今天看來只有我有口福。”大手攬下那份熱情,左介群跟財叔和芳芳邊吃邊聊,不去理角落的關曉茵。

  劉進財還想跟她攀談幾句,左介群利用身體優勢擋住,避免她又表現出不當反應。

  關曉茵悶氣陡生,坐回小板凳,瞧前面笑得很開心的三人……哼,有什麼了不起?她才不想和鄉民聊天,伸手摸摸口袋裡那張車票,她背過身去看一望無際的午後鄉景。

  啪,腿好癢,她低頭打蒼蠅,黑色小翅膀撲飛閃避,繞回角落上圃。那裡果皮和垃圾齊聚,蚊蠅盤旋下去……

  她蹙眉,忍耐著沒有逃出果園。

  咚!芒果核被扔到土圃,蚊蠅激飛,過了會兒才嗡嗡轉回原來地帶。

  關曉茵發現是左介群出的手,她抬眼,他黑黝的眼睛回望她,“這裡東西都是有機的,不用垃圾袋,丟地上就好了。”似是察覺到她的忍耐,他口氣緩和了些,沒再對她生氣。

  “這樣髒死了!”她脫口說出感想。

  財叔和劉芳芳聽到了,面露尷尬,左介群面部線條瞬間冷硬,他側回臉,像沒和她說過話似的,繼續聊天。

  心裡有絲懊惱,她別過臉。

  只聽見左介群的大笑聲不斷傳來,關曉茵不自覺嘟起嘴,這幾天跟她在一起沒看他高興過,怎麼跟鄉民相處他這麼自在?

  偷瞥窩在角落的女人一眼,左介群斜斜站著,大手抓抵頭上的綠色棚架,推不掉財叔遞來的第二顆芒果,他大掌拎著啃,不時和他們同聲朗笑。

  她不自覺的望著他,發現他笑的時候眼角會皺起細紋,使幽邃的深瞳隱隱發光…

  她好像有一點點明白,雪惠為什麼會喜歡他。

  雖然現在他衣著平凡,但身材不輸男模,把衣服襯得很好看,每天到處跑替鄉民看病,表情都十分溫和,似乎完全能理解那些疼痛,鄉民們偶爾招待得太熱情,他也不介意,看起來是真心喜歡這塊土地。

  這些時候,她總會看他看得忘記移開眼睛。

  “喂一一走了。”   

  左介群轉身往小貨車走,關曉茵這才發現談話圈已經散了,劉進財不好意思地擋著上圃,咧嘴對她笑,“關小姐,下次再來玩!等你退火了,我削個這麼大的芒果給你吃!”

  他樸拙地比畫著芒果的尺寸,關曉茵不禁微笑。

  “嗯,下次再來。”她優雅起身,跟在左介群身後,心裡突然冒出模糊的想法……

  不知道親近鄉民,能不能讓她找到體面又溫柔的未婚夫?

  天剛亮,關曉茵就著老舊的水龍頭,搓洗洋裝。她穿著左介群借她當睡衣的寬大衣衫和短褲,袖子翻了四折,褲子長到膝蓋,腳穿一雙塑膠拖鞋。

  她沒勇氣照鏡子,只能低下頭,手下更加用力的搓洋裝上一塊土漬。

  不想再跟左介群沖突下去,她於是起個太早,自己來洗衣服一一為什麼這塊污漬這麼難洗掉?

  水流忽大忽小,比她的情緒還不穩定,她生氣地盯著洋裝上頭在果園裡沾到的印子,決定去偷用左介群的洗衣機。

  他每次都在後頭洗衣服,她看過他用一個橘色罐子的東西,衣服洗好後會很香。

  關曉茵捧著洋裝偷偷摸到房子後面,洗衣機旁邊果然有一個罐子。她得意揚笑,想像她憑一己之力把衣服洗香以後,他會有多驚訝。

  呵呵,她彎腰把罐子抱到胸前。  

  將洋裝丟進洗衣機,她余笑猶存,很有信心地旋開蓋子,聞一下味道一一沒錯,就是這個!

  她傾斜罐子,覦著那塊污印,突然遲疑,該倒多少呢?

  看看標示,字體濕爛得模糊不清,她努力回想……啊,她記得左介群是用蓋子倒的。   

  依樣畫葫蘆,她將乳白色液體倒滿一蓋子,液體緩慢地流過黑印,看上去仍然清晰。

  她瞇眼,再倒一蓋子洗衣精……黑印似乎有點變淡了。

  她高興地放下罐子,對准最醒目的按鈕,壓下去。

  水嘩啦嘩啦流出,洗衣精在底部逐漸化成白色泡泡,掩蓋了污痕,關曉茵很滿意,雙臂抱胸的瞧著泡沫慢慢變多、變很多、變非常多一一   

  “夠了夠了!”泡沫漫到邊緣,她向按鈕嚷著,再壓一下。

  水如願停止,她松一口氣。

  但隨即機器劈啪旋轉起來,泡沫飛濺四溢。

  她伸手要按停,肘部不慎撞翻橘色罐子,沒蓋的罐口大量流出濃稠液體。她傾身去救流剩的半罐,左腳又踢到洗衣機下方。

  轟!洗衣機狂噴出水,泡沫再度節節升高一一

  關曉茵終於想到洗衣機有蓋子,她被噴得滿身是泡泡,狼狽的抓住蓋子,用力關上。

  砰!蓋子被她連根拔起。

  她右手抱著橘色罐子,左手拿著洗衣機蓋子,泡沫往她臉上狂噴,洗衣機仍在怒吼出水與轉動……

  “你在干麼?”左介群困惑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關曉茵又氣又哭地回身,朝他走去,“我、在、洗一一”

  咚!地上黏滑的洗衣精讓她結結實實的滑個大跤,蓋子飛了,罐子砸了,剛才搏命救回來的半罐,汩汩流光…

  “我、在、洗、衣、服、啦!”

  她不顧形象地痛吼出聲。

  “你是在洗你自己吧?”

  關曉茵從浴室出來後,左介群向她招招手,臉上笑著。

  她不情願地靠近,看他拿起大毛巾,替她擦頭發。

  他坐在高凳上,長腿一腳抵著橫槓、一腳抵地,姿態愜意,她站在他身前,還比他矮,低著頭像犯錯的小學生,任毛巾在頭上擦拭。   
  左介群攤開毛巾蓋上她發頂,蓄意遮住她的眼睛,避免她看見他越擴越誇張的笑意。

  這個天之驕女從被他發現以來,沒有一天滿意過,沒有一天聽話過,他相信要不是情勢比人強,她肯定會更難相處合作。

  今天她卻偷偷爬起來洗衣服。

  他心中一動,不得不承認,她不像他當初想像的那樣蠻橫。

  “……你不生氣嗎?”關曉茵悶悶的聲音從毛巾底下傳來。

  左介群挑眉,藏匿一抹微笑,平聲問:“因為你自己洗衣服?”不,他哪裡會生氣,他嘴都快笑裂了。

  她咬唇,這輩子沒覺得自己這麼笨過。

  不知道為什麼,一跟這男人在一起。他總能讓她覺得……

  好像他才是穿著名牌,而她穿的是路邊攤。

  她完全輸了,輸得手足無措。

  左介群抓住她的手,引導她轉身,她軟趴趴地任他指使,把懊惱藏在發後。

  “你的用心不錯。”

  他低醇的嗓音慢慢的說,手勁減輕,持續擦著半干的發絲,大手覆在毛巾上,溫柔地在她頭皮上移動。   

  她沒料到自己會怦然心悸,只因為他說一句類似安慰的話。

  “好了。”

  左介群扯下毛巾,幫她抓順長發,像帶個小朋友般牽起她的手,走到房子後面。越靠近事發地點,她越顯得抗拒……他是要把她帶到這裡,指著證據數落她嗎?

  “你看我做一遍。”這裡已經被清潔完畢,她猜是左介群趁她洗澡的時候弄的。石地一片干爽,全新的橘色罐子靠在原位,洗衣機的蓋子也回來了,完整無缺,所有景象一如早上她剛到時那樣平靜安穩。

  左介群輕輕打開洗衣蓋,放人幾件待洗的衣物,“量不多的話,洗衣精一蓋子就夠了。”他准確的倒進分量,“再來按這個,等水滿以後按這個……”

  他清楚講解所有步驟,也不回答她顯然毫無常識的問題,關曉茵感到熟悉的暈眩,這次卻不是因為熱……

  她懷疑是因為他溫柔的口氣,講解完畢,關曉茵盯著他的側臉,問最後一個問題,“你干麼這樣教我?”

  剛才她明明闖了禍,他怎麼沒有生氣?

  左介群瞧她一眼,懷疑她成長過程裡是否有許多不容許犯錯的經驗,整天都准備被人責罵。

  他徐徐道:“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不知道怎麼行動。”除了本能,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根本沒學習過的技巧?教會就好了,指責跟護罵於事無補,他是這麼想的,瀟灑地聳了聳肩。

  關曉茵怔忡,從小她不斷追求完美,追求把每件事情都做到“對”……他是第一個看見她犯錯,告訴她這是理所當然,像是每個人都偶爾會有這種經驗的包容她、指導她,給她將來可以做得更好的機會。

  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她心裡生起一種想要待在這個人身邊很久很久的感覺……

  抿住嘴,她沒有喜歡過這類的對象,更別提他會喜歡她嗎?

  腦子裡千頭萬緒的糾結,左介群已經轉過身,打量窗外的天光,“我該去巡診了。”

  “我跟你去!”她想也沒想的脫口而出。

  他微感意外地瞥她一眼,“你不想坐貨車。”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不是嗎?

  “呃。”關曉茵雙手擦著腰,低頭吶吶的說:“我……今天沒有洋裝穿,一個人待這裡很丟臉。”

  鄉民們多熱情哪,成天送菜送水果送蒜頭送辣椒的來串門子,他不在,她獨自應門會尷尬得要死。

  左介群看了看她的裝扮,聳肩,“來吧。”

  他走出平房,任門敞著,關曉茵下意識要關上,突然頓手,想起頭一天晚上看他睡覺連門也不關,她驚訝得哇哇叫嚷一一

  “你不怕半夜有小偷進來,或是壞人來綁架我們?!”從小出人任何地方她身邊都有保鏢,有錢人是很怕錢被搶走也很怕死的。

  “這裡能偷什麼?”左介群看看屋內陳設,視線回掃到她身上,“你又有什麼值得人家冒險綁架的?”

  關曉茵低頭瞧自己,除了揣在口袋的車票,手機也因為這裡偏遠到沒架基地台,收不到訊號而和廢棄物沒有兩樣。

  “就算有人缺錢,偷水溝蓋還比綁架你值錢。”他客觀地道出事實。她想抗議這個比喻,轉念一想,她突然覺得輕松。

  以前成天害怕失去、防范每一道覬覦的眼光……擁有很多東西以後,就會擁有更多的恐懼。

  現在不用了,她自在的想怎樣就怎樣。

  “我就是喜歡這種生活,”左介群懶洋洋的說:“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才能真正去擁有什麼。”

  “……什麼?”關曉茵昏頭,有想沒有懂。

  他向她一笑,不說話了。

  這個剎那安靜下來,她聽見屋外的鳥叫,風吹過臉上是溫溫的涼,天空有遠近深淺下一的顏色一一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催眠或是什麼的,竟然錯覺她“擁有”他的笑容……

  她一定是腦袋壞了,忍不住驚恐地想,回台北她要趕快去做智力測驗跟健康檢查。

  “你不會還在想要去做健康檢查吧?”左介群倚著車門,斜徠著她,“沒有一種細茵叫“鄉下”,會害你染病好嗎?”

  關曉茵回神,略糗地放開門板,讓它繼續敞著,坐進車內。

  “我才沒這麼想。”她低聲反駁。

  至少她現在真的沒這麼想了。因為他剛剛的笑容很好看,他的想法又令她震撼,她心悸著,胸口顫動,用全新的眼光看待池,感覺澎湃…天、天哪,她該不會是在崇拜他吧?

  左介群似笑非笑,發動引擎。“今天要去看財叔、張嬸、珠姨和方小六,滿多人的喔。”平常她對鄉民也都避之唯恐不及。

  “呃,”關曉茵回神,“噢,沒問題!”

  他瞧瞧她,滿臉興味的轉回前方,鄉鎮景色在擋風玻璃後不斷倒退,“我一直想問你一一”

  “什麼?”她正摸索著車裡,想找東西遮破窗,鄉下的太陽實在是活力四射,像有整個啦啦隊在她臉上跳舞。

  “為什麼手機可以給人,車票要留給你?”

  左介群突然提起她初到當天的事,她動作一頓,隨即口氣輕巧的回應,“哪有為什麼,反正是不值錢的東西。”她唇角牽動。

  他打量她笑容的弧度,他想她不太會說謊。

  他墨濃的眼色固執地盯緊她,三十秒後關曉茵放棄。

  “夠了,”不要再那樣看她,他有逼出一個人最隱晦秘密的能力,“車票是我未婚夫給的……“前”未婚夫。”她想了想補充。

  “他原本說要跟我一起來,買了兩張單程票,最後那次見面他拿走一張,說到時候見……”

  她撇了撇唇,打住話,左介群平穩地開著車。

  她吸氣,抬眼,“現在我一個人在這裡了。”

  “他拋棄你?”他聲線稍緊,打轉方向盤。

  “他一一”她想起回憶,眸色黯淡。

  她還記得當他聽見關家小公主時眼睛一亮,過來自我介紹;她還記得他很快墜入愛河,宣布全世界只想娶她一個人;她更加記得……“他拿了我爸的五百萬,說他不想再演了。”

  聳聳肩,她想假裝那個小插曲完全沒有影響她的人生。

  雖然再想起的感覺不痛,卻換成一股自責,深深懊惱自己怎麼會那樣笨……

  左介群偏頭瞧她,原來高傲的小公主也受過傷,他想像她一個人在車站等待的樣子……胸口突然擰緊一瞬,好想做些什麼,補償她。

  她並不是他的責任,他卻想扛下她的傷……

  他沒再發言,在沉默中駕車到劉家,停住貨車後他開口,“你如果碰到他,通知我一聲。”

  關曉茵一愣,通知他干麼?

  左介群跨下車,闔砰車門。從小父母教育他,女性該被珍惜和保護,聽到那種事,他正義感作祟得厲害。

  手好癢,恨不得能立刻海扁那個男人。

  “左醫生,咦!今、今天你手勁很大喔?”劉進財招呼寒暄還沒完,就被左介群按倒在長椅上開始推拿,他大呼小叫,“好、好、好、好一一”

  “好什麼啦,阿爸?”劉芳芳笑著從廚房走出來,端茶給關曉茵。關曉茵驀然回神,剛才左介群的話令她心跳怦怦。

  曾經有幾個晚上,她一回想到那件事就哭,為自己的識人不清而哭,越哭,心就越空洞,不敢想像那種寂寞還要多長的時間才會被撫平。

  他卻這麼輕易,撫平了她的傷口。

  “好、好、好過癮!”劉進財豎起大拇指,“左醫生,你今天特別厲害喔,我這條筋給你一推,就給他那個……很舒服啦!”

  左介群笑了笑,慢條斯理的收拾醫療器材,“你不要再工作過度了,不然傷筋很難好。”

  “知道啦。”劉進財起身整整衣裝,右手拿起那把削芒果的水果刀,小小聲的告訴關曉茵,“啊!那我今天削一個就好,一定要讓你吃吃看,這季芒果真的很甜捏!”

  她看他那又髒又黑的手去拿芒果,水果刀刷刷刷揮動,不一會兒,甜膩的黃色果肉端到她面前,她面有難色的遲疑著。

  “芳芳,你星期六來診所一一”左介群從廁所洗好手出來,交代事情。

  一看到他,關曉茵咬牙,快手接下芒果,對劉進財綻放微笑,“謝謝你,那我吃了……”她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但就是不想惹左介群討厭,想讓他看看她好的那一面。

  “你真的要吃?”左介群閒閒走到她身旁,滿眼“你可以說還在上火”的意思。

  她搖頭,“這是財叔的好意。”她閉起眼,用力咬一口。

  他退後,雙手搭在牛仔褲上,瞧著她。

  就算她自己還不明白,他怎麼可能沒察覺?

  她漸漸會開始在乎他的看法,模仿他的行事,不由自主的把眼光顱到他身上。   

  她拙劣的掩飾瞞不過他,那麗眸裡的意味,是她自己都沒發覺的濃烈示好,有意無意,挑惹著他。

  左介群吐口氣,她一點一滴的在改變,接受鄉民的好意、不再抱怨蟲蟻蚊蠅,偶爾甚至可以和孩子們玩在一起。但這不是真心喜愛,只是為了他……這樣的話,她能維持多久?

  關曉茵放開矜持,沒形象的啃著,感覺他的眼光灼在嘴上,她起身走避。“財叔,我想丟垃圾,可以嗎?”她指著上圃。

  “你隨便丟、盡量丟!”劉進財阿莎力地揮手,看她靠近那片蚊蠅,“咦,你等一下,我去拿那個蒼蠅拍,幫你趕一趕你再過去——”

  他嚷嚷著找蒼蠅拍去了,關曉茵笑出聲,清脆悅耳,震掀左介群的聽覺。

  她沒等財叔,逕自小心翼翼但堅定地走近,從口袋掏出車票,丟在蒼蠅飛繞和散發腐爛味道的上圃上。   

  把笨的過去丟掉,好的未來就要靠近了嗎?

  看急急忙忙從屋裡抓了蒼蠅拍出來的財叔、也過來要替她趕蒼蠅的芳芳,還有一直注意著她的左介群……關曉茵笑了。

  她有預感,這一次,她來對了。


第三章

  噢不,好像也沒有這麼對……

  關曉茵皺眉,揪住衣擺,遮掩揉肚子的動作,離開劉家一陣子後,隨著車程顛簸,她的肚子越來越不對勁一一好痛!她皺起臉,不想被左介群發現。

  在他面前,怎麼可以展現這麼不優雅的痛呢?

  她忍下來,硬忍,希望到下個目的地時,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跑廁所,這樣就不會讓他知道一一  

  “你怎麼了?”左介群看她一眼。

  “沒有!”她使盡全力對他微笑,“我沒事……”別注意她了啦!

  他挑眉,打了方向燈將車停靠在路邊,轉身面對她,“到底怎麼了?”她表情古裡古怪的。

  “沒有……”關曉茵低首搖頭,拜托他快開車,快點!

  左介群不搭腔,雙臂環胸,擺明跟她耗著,她不說他就不走。

  她暗暗吐氣,冷不妨又一波尖銳的痛楚刺進腹部一一她顫抖,棄甲投降,伸手揪住他前襟,聲音顫抖,“哪裡有……”

  “嗯?”他扶住她肩膀,傾耳仔細聽。

  關曉茵抓得更用力,整張臉幾乎貼上他的,表情扭曲。“請問哪裡有廁所?!”

  這裡是鄉下。

  哪裡都可以是廁所。

  關曉茵羞愧至極地縮在草叢裡邊,暗暗打算等會兒要從另一邊開溜,反正她今生再也不想見到左介群了……

  那個芒果,害她拉肚子的罪魁禍首,她真不應該吃的。

  由於痛楚來得太洶湧,她甚至撐不到找到附近人家借洗手司,左介群命令她就地解決。

  “……我不要!”她痛得半死,還是不忘掙扎一下女性的矜持。

  這是草叢耶,以後傳出去她關家小公主哪裡還有臉哪?

  “快點!”左介群毫無耐性,直接壓她蹲下。

  “我、不、要、啦一一”她嬌吼,扭動身體,肚子好痛。

  “是不是要我動手?”

  就這句話,關曉茵立刻乖乖跳遠,一邊去拉短褲的松緊帶,一邊暗聲詛咒左介群。

  他到底懂不懂她是什麼心情嘛?

  “你哭什麼?”嘖,這樣就難過了,真是嬌貴的大小姐。左介群腳點地,守在前方,背對著她。

  關曉茵吸吸鼻子,壓低啜泣,帶著可笑的鼻音,“你走開啦!”

  這麼丟臉的樣子全讓人看去了,何況還是在她心裡占了一點分量的他……平常就算在路人面前,她也盡力表現得完美端生,今天竟然在他眼前,這麼狼狽尷尬一一

  她搗住臉,好想就地投胎,重新做人。

  “那我走了,你自己把風。”左介群點頭,抬腿就走。

  “喂!”   

  關曉茵蹲低臀部,伸長脖子,從車叢裡探出頭,才發現他站得穩穩,一點離開的動作都沒有。

  “你的個性總有一天會害死你。”左介群雙手環胸,涼涼提醒。“拉肚子誰都會,有什麼好丟臉的?”大小姐在草叢拉肚子就世界末日了,那別人怎麼辦?“何況我是醫生,這種事遇多了。”

  關曉茵肚子慢慢不痛了,聽見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莫名其妙地寬下心。

  他不會因此而討厭她,不會因此覺得她讓他丟臉了……以前爸爸最常罵她就這句,好像她身上出現的任何瑕疵,都會損害到父親無懈可擊的形象。

  在這裡沒面子也不會被罵……

  她忽然非常非常強烈地,想要繼續待在鄉下,待在她不完美也會被接納的地方。

  “我看你回台北後,還是做個健康檢查好了。”左介群搖首歎道,這麼難伺候的腸胃,她果然不適合鄉下。

  “我、我才不用,從今天起,我要好好適應鄉下的生活。”關曉茵握起小拳頭,認真承諾。

  “你啊,”他頓了頓,才開口,“不要再做這些事了。”

  未待她回答,看清一切的他直言道:“就算你刻意親近這些鄉民,我也不會接受你。”他要的,是她的真心改變,她懂嗎?

  “你、你說什麼?!”

  她漲紅了臉,“你不要在那邊自己往臉上貼金,”她咬唇,加重語氣,“我又沒有要你接、接受我一一”

  “是嗎?”那好吧。左介群聳聳肩,“當我沒說。”

  關曉茵滿腹悶氣。   

  她討厭他,可是又不由自主的越看越覺得他好。現在她都還沒決定他可不可以喜歡她……他竟然搶先拒絕她?

  “我討厭你!”她對著他的背影喊。

          

  “啊!你跟左醫生吵架嘍?”  

  珠姨把油豆腐米粉湯端給關曉茵時,湊近問。

  這裡是鄉下,關曉茵很快就發現,鄉下沒有秘密。

  哪家兒子上大學、女兒嫁人、小孩子考不好……芝麻綠豆般大的事兒,都會遠播鄉裡。

  每個人都對別人的生活了若指掌,她最不習慣的就是這一點。   

  “沒事。”她低頭吃米粉湯,擺明不想多講。

  “你最近都不跟左醫生一起來巡診耶……”張嬸端起自己的碗,坐到她這桌來,“他惹你生氣啊?”

  關曉茵忍住一個白眼,不想說,搖搖頭。

  “哎喲,小倆口有什麼好吵的?忍一下就算了呀。”珠姨逕自拉開椅子坐下,和張嬸一人一邊,圍住關曉茵。

  她咽下米粉,用力聲明,“我跟他不是小倆口!”

  “關小姐。”劉芳芳出現在小吃店門前,探頭探腦地跟她招手。

  “你來有什麼事?”珠姨挺著胸脯走出來,“我們小六不在!”

  “珠姨,”劉芳芳怯怯地打招呼,“我是來找關小姐的。”

  關曉茵擦擦嘴,走出來,看著兩人,“珠姨,我吃飽了,先幫我記在帳上。”她轉向劉芳芳,“有事找我?”

  “呃,我阿爸想請你過去。”

  珠姨看著劉芳芳帶關曉茵往果園走,回身要去收碗。轉過身來,她嚇一跳,“啊!左醫生!你怎麼在這裡?”

  左介群低頭,打開皮夾,“關小姐記了多少帳?”

  最近她避不見面,拒絕搭他的伙食,自己到小吃店解決。

  他還記得,她第一次吃時,有多嫌棄這裡的東西……

  那時候他討厭她,可是看她自己洗衣服、逐漸親近鄉民,用在地的方式丟掉車票……他看見她的好。

  而她天真,一不小心就洩露情意,想討好他一一左介群不斷告誡自己,她只是一時新鮮,哪天不高興拍拍屁股就回去當大小姐,他不能為這樣短暫的改變認真,所以在她提出之前拒絕了她。

  但現在她討厭他了,他竟然有點難受,偶爾夜深人靜時甚至會感到後悔……就算她不是真心改變,接受她,又怎麼樣呢?

  他訝異於自己這麼在乎。  

  左介群掏出鈔票,珠姨接下,湊近問:“啊!你跟關小姐吵架嘍?”張嬸端著碗過來,“小倆口有什麼好吵的,忍一下就好了。”大家都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那樣在關心。

  左介群看著她們,露出微笑,“沒有,你們別擔心。”

  她都不跟他說話了,怎麼吵架?看一眼關曉茵離去的方向,他邁出步伐。

  “芳芳,你跟珠姨怎麼了?”關曉茵走在田埂間,優雅地練習著一字步。

  劉芳芳在前頭領路,老老實實踩出兩道腳印,平常關曉茵會覺得很笨拙,今天卻沒來由的覺得這樣也不錯,她跟著換了姿勢。

  “…珠姨不喜歡小六跟我在一起。”

  “方小六?”關曉茵記得出診時碰過,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兒,“珠姨的兒子嗎?”

  “嗯,”劉芳芳點頭,花布斗笠微微傾斜,“小六很會讀書,珠姨希望他將來去大都市發展……我只會在鄉下種水果,配不上他的。”

  “誰說的?!”關曉茵反駁,意識到自己音量有點大,連忙收斂,“你也在左醫生的診所幫忙,能干得很一一何況這種事哪有配不配的?”

  她忘了自己曾經用衣著外貌選擇一個人,說著這句話時,腦裡滿是某人率性、不修邊幅的影子。

  劉芳芳低頭,笑裡有種婉約,輕輕說:“關小姐,謝謝你啦!”

  關曉茵怔愕,發現自己是真心喜歡這女孩兒。

  劉芳芳帶她進屋裡,“你坐一下,阿爸去農會跟人家換菜,說回來要做菜請你吃。”

  “怎麼沒事要請我吃飯?”她不解。

  劉芳芳淺淺地笑,“關小姐不是跟左醫生吵架嗎?阿爸怕你不吃左醫生煮的飯,想幫你補一下。”她阿爸平常最疼女孩子,尤其關小姐從大都市來,嬌滴滴的,很多東西都不習慣,這裡又沒有親戚朋友,阿爸干脆把她當女兒來照顧。

  關曉茵愣住。

  這裡還真是沒一件事情能瞞得過人……不過她開始有點喜歡鄉民的愛管閒事了,她突然感覺自己多了很多家人。

  “干麼去換菜啊?家裡隨便吃吃就好了。”她也很清楚,平常沒事鄉民們不會大老遠跑去鎮上的農會。   

  “阿爸怕你吃不慣,”劉芳芳想了想,耿直地說:“我們自己吃韭菜配白飯,不能給關小姐吃這個。”

  關曉茵胸口漾著感動,起身走開,她不是很會應付這種時刻的人。

  “今天好像特別熱噢?”她隨口扯著天氣,走到門邊,看看窗外。劉芳芳進廚房倒冷水,“每年夏天都是這樣……”

  空氣裡彌漫焦悶的氣味,關曉茵快昏倒了,夏天才剛開始不是嗎?那等到盛夏怎麼辦?

  她搖搖頭,沒注意自己開始為鄉下生活做預備……她眼光落回屋內,房角處有兩個隔間。“芳芳,你們怎麼睡木板床?”她皺眉望著房間,上頭連個床墊也沒有,那東西能睡人嗎?

  聽她語氣頗不贊同,劉芳芳紅了臉,手足無措的解釋,“啊!我們已經睡習慣一一”

  “什麼味道?”關曉茵忽然轉過臉,推開窗戶。

  劉芳芳一愣,跟過去看一一

  屋外烈焰滿天,橘紅火光燒亮果園,熊熊地沉默蔓延,吞噬一切。焦味隨濃煙飄進,關曉茵當機立斷的關上窗戶。

  “叫消防車!”她叫劉芳芳趕快打電話,自己沖到後院找水管……什麼叫夏天都是這樣?

  是果園著火!

  熱度和亮度熾著她的眼睛,關曉茵眨出淚,勉強摸索到角落一捆水管,她接上屋後水龍頭,將水量扭到最大——

  細水柱對抗猛火,杯水車薪,她焦急地打量四周,想著辦法。果園占地面廣,附近沒有別的人家,當前最要緊的是防止火勢燒到屋子,最好還能讓果園的災害減到最小……

  財叔不在,消防隊到來以前,只有她跟芳芳了。

  “我打電話了!”劉芳芳喘著,跑出來。

  關曉茵看看烈焰,像想到什麼,她將水管交給劉芳芳,“繼續噴,不要停!”接著轉身跑進屋內,過了會兒,奮力地抱著浸濕的窗簾布奔出。

  “關小姐?!”劉芳芳詫異地看她抓著厚重布料靠近火焰,聽到她的叫聲,關曉茵沒回頭,使出全身力氣往火苗撲蓋下去。

  她專注對付竄近房屋邊緣的火花,手臂燒燙,發梢微微卷焦,臉頰滿是塵灰的汗及因高溫而起的紅暈……

  “關曉茵?!”左介群身後跟著一群關注兩人吵架的鄉民,出現在後院。

  他看她身上洋裝險些被燒著,她發覺到後竟直接以掌拍滅,後來見火勢迅速,她干脆整個人抱著窗簾撲過去……乍見這幕,鄉民們嚇傻,呼朋引伴投入救火工作。

  左介群劈手奪過關曉茵手中的窗簾布,把她抓到身後,“回屋裡去!”

  開曉茵進去了,很快又出來,抱著另一塊窗簾。

  “你在干麼?!”他氣得不得了,身體顫抖,看她從另一邊撲滅火焰。   

  “我要去救果園!”她吼得不比他小聲。

  “你回來!”關曉茵不理他,逕自往火線挺近。

  左介群差點沒把布扔到地上,他這輩子沒有這麼憤怒過。

  他沖過去,攔腰抱回她一一“你不用再證明了!”

  “什麼?”她用力撥開他的鉗制,“現在不是聊天的時機好嗎!”她掙扎,想回去救火。

  他奮力把她拉遠,“你不要證明了,我相信你!”

  他太大聲,關曉茵靜下來,聽見消防車趕到,停在門口。

  “你相信我什麼?”鄉民們陸續停止動作,把現場移交給專家。兩人對視,現實慢慢回到腦裡,他們原先在冷戰,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左介群緊緊抓著她,“我接受你,我相信你是真心改變。”她努力救火,是再清楚不過的證明。

  “我拒絕。”關曉茵驕傲昂頭,哼,他說接受就接受嗎?她關大小姐還沒想好咧。  

  他挑眉,打橫抱起她,朝屋裡走。“你最好考慮清楚。”

  鄉民們鼓噪,識相地留在後院,看兩人似小夫妻般的抱姿跨過門檻,掩嘴笑。

  關曉茵又急又氣,“大家都在看一一”

  “那正好。”左介群恰恰然回答,將她放到椅上,檢視嫩掌的燒傷。

  “嘶一一”她發出痛呼,攬起眉。他看她一眼,視線觸及後頭空蕩的窗戶。“你怎麼知道要用窗簾撲火?”

  “它是纖維織物,”她不假思索的說:“跟地毯、毛氈一樣,有些浴巾也屬於這種材質,沾濕了比一般的衣服更能達到不助燃的效果。”左介群動作稍頓,隨後笑了。“你以前的工作,是買衣服對吧?”大小姐對各種布料材質,如數家珍。

  關曉茵瞇眼瞧他,他猝不及防的用隨身醫具剪掉一塊懸晃的表皮,她痛得推他。“你干麼?這樣會留疤吧?!”

  他抱她去廚房沖水,語調涼涼,“我不介意啊。”

  “你!”她張口想罵,一時語塞。“我又沒有答應你……”最後她只是沒氣勢地嘀咕。

  “你最好再想想,”左介群勾唇笑,“這些話我只講一次,你要拒絕,現在就說。”

  他直直盯著她,連同一個部位沖水超過了五分鍾,也不動。

  關曉茵被他覷得挪開視線,自己換手,湊到水龍頭底下……

  現在大概是她一輩子之中最丑的時候,望著燒焦的裙擺,知道臉上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個人卻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每一次她覺得自己笨拙丑陋,在他眼裡好像都不算什麼,她可以盡情表現不完美,反正他都無條件接納…她換個更舒服、但不算雅觀的姿勢靠著他。

  讓沉默變成一種回答。左介群笑了,她說好,他知道。

  見她想擦臉上煙灰,他伸手,輕輕拭去煙塵,順勢捧住她的頰,吻住她,吻給那群頭擠在窗邊的鄉民看……

  她是他的,不讓人覬覦。


第四章

  

  終究沒能救回果園,但還好房屋無事。

  鄉親們各自回家炒菜過來安慰劉家父女,大家聚在屋內,儼然成為鎮民大會。

  “這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燒起來哪?”張嬸揮動筷子,菜汁飛濺。   

  “還不清楚。”左介群聳肩,大手在餐桌底下握著關曉茵的。“管區已經去查了。”

  鄉民望見兩人親密的互動,交換心照不宣的笑臉。

  珠姨把小吃店端來的魚丸湯推給劉進財,“夭壽喔,這麼大片果園這樣燒……”這季的收成都沒有了捏!“你和芳芳先來我們店裡吃啦,反正開店做生意都煮很多,吃不完的。”到下季有收入以前,她還可以幫得上這點小忙。

  “阿珠……”劉進財頓住筷子,看著她,滿眼感激。

  關曉茵悄悄掙脫左介群的手,“我去打個電話。”她來到客廳,撥打古早的轉盤式電話。

  “……喂?雪惠,是我。”她看了飯廳方向一眼,壓低聲音,“我要加訂東西,你幫我把送貨地址改成財叔家。”她念出地址,回答那端的提問,“左介群以為我現在沒錢,送到我住的地方不就穿幫了?”她再看一眼飯廳,“好了、不說了,叫快遞快點把東西送來吧!”她掛上電話,走回去,飯廳一陣騷動。“怎麼回事?”

  圍著左介群的鄉民散開,張嬸摸頭笑,“啊!關小姐,你真的跟我們左醫生在一起喔?”早上說他們是小倆口,還被否認。

  “怎麼講到這個?”關曉茵走回左介群身邊。

  他覷著她,懶洋洋地笑,“大家關心你是大小姐,我只是鄉下的窮醫生,你真的要跟我一起?”

  她瞇起眼睛,像貓兒一樣輕靈優雅地坐下。“我現在比你還窮,都是你在養我……你真的要跟我一起?”

  她斜眼瞥他,他承接那個眸光,回以火熱的眼色。

  鄉民們喧鬧鼓噪,差點沒聽見前門砰砰砰的敲響一一劉芳芳前去應門,管區站在門口,臂上挾著一個男人。

  “我們找到起火原因了。”

  大家聞聲紛紛跑出來,管區把那個男人往前一推。“是他在果園附近扔煙蒂,這幾天又干燥,才會引發火災。”

  “天壽喔……”鄉親們對那個男人指指點點。關曉茵偕同左介群一道出來,視線觸及被大家團團圍住的男人,她人一僵。

  “寶貝!”對方驚喜一喊,“你真的在這裡!”

  見他激動的沖過來,關曉茵下意識後退,背抵上寬闊而溫暖的胸膛。她不敢看左介群,喃喃的問:“……王子謙,你怎麼在這裡?”

  王子謙,關曉茵的前未婚夫,以前她都叫他王子。

  涉嫌亂丟煙蒂,引發火災,幸而在劉進財寬宏大量不予究責下,被管區及鄉民們口頭訓誡,放人。

  “你要怎麼賠償財叔和芳芳?”

  關曉茵要求和他單獨談話,在左介群無聲的應允裡一一她根本不敢看左介群的表情,只知道沒聽見他反對,便把王子謙往小房間拉,認真問。

  “那些鄉下人?”

  王子謙毫不在意地揮揮手,“給個幾萬塊就夠他們歡天喜邊了吧?”

  他撣撣Armani長褲,對上頭沾染的灰塵皺眉。

  “你到底來干什麼?”關曉茵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

  “寶貝……”王子謙迅速換了神色,在款款柔情中稍帶一些猶豫,單膝跪到她面前。

  “我想念你。”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那麼精准的擊中人心。

  “離開你以後,我發現有錢是不夠的,我每次花著那些錢,心裡卻很空虛……”他眸光黯淡,視線垂低,睫毛微闔的樣子看起來格外脆弱。

  “沒有你在我身邊分享快樂,我就無法快樂了。”

  最後握住她的手,用她曾經熟悉的方式,輕輕勾她的指,“我們承諾過要永遠不離不棄的,對嗎?”

  關曉茵悶著臉,不說話。

  半晌,她找回嗓音,抽開被他握住的手,寒若冰霜。“是啊,難道是我先離開你的嗎?”

  曉茵,你爸爸給我五百萬……我不想演了。

  “寶貝,是我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一一”  

  王子謙小心翼翼地靠近,語調溫柔而自責,“我真的是錯過一回才知道什麼叫做對,才確定誰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放開的人……”他又握住她的手。

  美麗回憶雖然淡得像影子,卻綽約地晃動在腦海裡……

  這次,她沒有抽回手。

  砰!房門被用力推開。   

  左介群站在那裡,高大身形遮住日陽照射,逆光的關系讓陰影更顯得巨大。

  “五分鍾到了。”他口吻異常輕柔,指掌抓握下的門板輕顫。

  關曉茵起身,“呃,有限時嗎?”

  “有,”左介群揚唇,眼底卻冰冷得沒有笑意。“因為後面還有很多人想跟他“談談”。”

  她越過他肩頭望,外頭的確有一大堆不吐不快的鄉民們。

  “不過現在輪到我了。”他低聲又說。

  王子謙背靠角落,直覺感到危險。

  “你、你不要亂來,我警告你!你要是傷害我,我可以找最好的律師來、來告死你!”

  左介群勾動嘴角,輕巧走進,大手撫上關曉茵的背,緩緩將她往外推。   

  “我可以先揍你進醫院,再來治療你,”他一笑,“我保證最好的律師也找不到證據。”

  他掩上門,關曉茵伸手擋住。他利亮的眸緊瞅著她。

  “我……”她潤潤唇,“你真的要打他嗎?”

  左介群極富侵略性的眼,不著痕跡地軟化,親呢地傾身靠近她的耳朵。

  “我說過,你要是再碰到這個男人,記得通知我。”

  他扛下了,她的傷。

  關曉茵想起來,背一顫,胳膊麻起雞皮疙瘩,他的心意這麼直接……她無力阻止,任門板闔上。

  王子謙住進醫院。   

  但並非因為傷勢太重,純粹是想躲避為劉家抱不平的鄉親僕住在左介群的診所裡,大家多少會客氣些,不至於登門找碴。

  而且這樣也離關曉茵近一些。

  “寶貝,我在市中心的飯店登記了房間,我們去那裡住吧。”

  王子謙躺在床上休養,不厭其煩地勸誘。

  “去那裡干麼?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閒暇的下午,關曉茵盡點道義過來探視他,手上翻著醫袍型錄,左介群說他相信她對服裝的卓越眼光。

  “住得好?”王子謙神色溫和但不贊同。

  “寶貝,鄉下人的床難睡得要命,車子也破,還沒有玻璃……你看你穿的衣服,”他無法克制地皺起眉頭,“跟那些鄉下人一樣土,簡直有損你的氣質!”   

  關曉茵終於抬頭,從型錄上轉向他,“王子謙,不要再那樣叫我。還有,我不准你批評這裡!”她突然發現,他以為穿得好看就了不起了?

  她幾乎可以看穿他透明的靈魂。

  “曉茵,”他讓步地叫喚,“鄉下人親近你是為了你的錢,他們知道你是關家大小姐!”

  “你不是嗎?”她差點要嗤笑出聲。

  “當然不是!我承認我之前鬼迷心竅,但我已經決定把錢都還給你爸爸,花掉的部分,我也打算賺到後砸到他頭上,告訴他我不想跟你分開!”

  關曉茵聽了沒感覺,她早就不是那個天真的孩子了。

  她再翻了頁型錄,“你回去吧,我要留在這裡。”

  “……曉茵,”王子謙急了,“跟我走吧,我會給你更好的生活一一”

  開門聲截斷了他的話,左介群站在門口,雙臂交抱在胸前。

  “介群!”關曉茵臉上笑花朵朵開,向他撲過去,挨在他臂膀旁,“你怎麼來了?”看診時間還沒結束吧。  

  左介群不說話,狠瞪王子謙,把他瞪到牆邊邊……想拐他的女人?這算盤還打得真有膽量。

  “咦,我幫你挑了幾個款型,”她捧著手上目錄,湊近他,“看看你喜歡哪一件?”

  左介群低頭,沒瞧目錄反而專注的盯著她。“過來。”

  他輕輕攬著她,走到外頭廊間,將簡陋的病房門關起來。

  “嗯,怎麼了?”關曉茵不解。他就只是圈著她的腰,靜靜的擁抱,她不太明白他在干麼,驀地想到了什麼,握緊手中的型錄。

  “你都不喜歡嗎?”所以不說話,怕傷了她的心?

  “沒關系啦,”她呵呵笑,拍著他的肩,“你就直說啊。我再挑別的就好了。”她哪會這麼小氣,因為這樣就不高興。

  左介群雙臂收得更緊,將兩人間的空隙壓縮消滅。

  “……怎麼了?”她開始感到不對勁,仰頭踮腳伸手貼上他額面,“你不舒服嗎?”閉起眼感受他的溫度,她皺皺眉,“好像也沒有……”   

  她打算退開,肘間卻遭強大的力量掣制一一

  她動彈不得,抬眸對上他濃烈的視線,到底怎麼了?他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樣啊……

  左介群目光鎖著她,眸色復雜,“你想走嗎?”

  “走?”關曉茵一時反應不過來,頓了兩秒,才猛然頓悟,“跟王子謙?”怎麼可能?他沉默,表示他真的這麼想過。

  她氣得想打他,他是不是覺得如果她這樣想,他也會放手,讓她去過更好的生活?

  “我怎麼可能……”關曉茵急得話都說不好,搞半天,他一直悶著不講,是在擔心這個。

  她吁口氣,槌他胸膛,“你聽好!我不可能跟王子謙走的,被他騙一次是我笨,騙第二次我就該跳河了一一而且你,”她伸指戳他胸口,“明知道他是來騙我錢,還讓我跟他走嗎?”

  “……我會先警告他。”左介群抱緊她,低聲承認原先的計劃。  

  他會籌錢給王子謙,要脅他好好對待曉茵,即使對方是為了錢,他也想讓曉茵在她想要的生活裡,過得愉快……

  當他愛上一個人,除了讓她快樂,他別無所求。

  “你怎麼比我還笨!”關曉茵心疼地摟住他,為她做到這樣,以為她會感激嗎?她要是真的想跟王子謙走,只想逍遙自在地比翼雙飛,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笨死了,她緊緊抱住他,想跟他說她不會走,她會一直一直在這裡一一喉間卻好像梗了什麼,發不出話。   

  左介群放下心,細碎地親吻她發間一一她是他的,他知道了,因為她的擁抱是這麼說的。

  “我看看目錄。”她挑得那麼仔細,他不想辜負她的用心。

  稍稍放開她,他對她眨眼,她牽起笑,他忍不住俯唇噙吻那朵笑花……她微笑,感受他的親暱,嫣紅了頰。

  直到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響,他才放開了她。要命,他都忘了這裡是診所,眾人出入自由。

  關曉茵別過身,手指撥弄廊邊花草,不敢看他。“你沒病人了嗎?”噢,太丟臉了,她竟然忘記前頭應該還有病患。

  “沒了。”左介群看到她粉紅的耳根,突然很高興自己的先見之明。“我今天下午休診。”

  “呃?”可以這樣嗎,說休診就休診?

  她轉回身,他的長指撫上她的耳朵,“我說了算。”誰教他整天心不在焉,只想提早下班來看看她、聽聽她的聲音,待在她附近,心情就好得像接近天堂……

  “關小姐?”

  門外卡車轟隆轟隆,隱約有喊聲傳人,“您的快遞一一”

  兩人同時抬頭,左介群看她一眼,想走去應門,關曉茵表情古怪,連忙拉住他。

  “那是…找錯的,不是我的快遞。”

  “關曉茵小姐?”

  “你、送、錯、地、方!”關曉茵對快遞人員吼。   

  “哎喲,怎麼會找錯咧?”張嬸的大嗓門傳進來,“我在阿財家聽他們要找關小姐,一聽就知道他們送錯地址了!我猜你們聖在診所,所以帶他們過來一一來來來,裡面那位就是關小姐。”

  張嬸好熱心地指點,關曉茵好想死。

  左介群步伐堅定的走出去,背後拖著腳抵在地上的關曉茵。

  他輕輕一托,將她攔腰抱起,化去她的阻力,順便把人箍在身邊,一起去瞧外頭是怎麼回事。

  診所門口,一輛大卡車上黑煙噗噗,滿載席夢思和一堆印有名牌標志的衣服。   

  “你買東西?”左介群低頭,望著腰側人影。

  “沒、沒有……”事到如今,只有打死不承認一途,關曉茵很虛弱地回答。

  “關小姐,一共是四十七萬八干零三百元,請簽收。”快遞人員服務周到地遞上貨單和筆。

  “四十七萬?”左介群挑眉,她哪來這麼多錢?

  “我一一”關曉茵語塞,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解釋。

  “啊,先生您不用擔心,”快遞人員笑容滿面地解說,“這些東西都已付過帳款,現在只是要簽收。”

  付過帳款了?左介群瞇細眼睛,更加盯緊關曉茵。

  她被睇得縮成一小團,“這個、你聽我解釋……”

  “好,”他往牆邊一靠,“我知道你會有很好的解釋。”就算是壞事。她一定也有極佳的理由才會這麼做。

  左介群瞅著她,歎口氣。  

  他完了,這樣不分黑白地偏袒她……如果她做的真是壞事,他也一定會替她擋下的。

  當他愛上一個人,除了讓她快樂,他別無所求,真的。

  “之前去珠姨那裡吃飯,我老是賒帳。”

  關曉茵終於把買來的東西整頓好,坐在副駕駛座上和左介群解釋。

  “……身上沒錢感覺超糟糕的,所以我打電話給雪惠,要她寄錢過來。”

  “她真的寄給你?”左介群單手旋轉方向盤,一臂曲起搭在沒玻璃的窗旁。

  艷陽天來了,他把駕駛座的窗玻璃拆下來,裝去副駕駛座,還加裝一片小窗簾,光影熱烈地從他這半入侵,棲在他的睫毛上閃閃發亮。

  關曉茵看呆,愣了會兒才喃喃回答,“……我回去以後就可以還她。”

  “為什麼買衣服和席夢思?”

  “噢,”聽到這個,她雙眼張大,“財叔不是老喊筋骨酸痛嗎?我看他睡那個木板床硬邦邦的,對身體一定不好,所以叫雪惠從意大利訂做一款送過來……尺寸我還量過喔!”

  “你啊一一?”左介群瞥她一眼,美麗的皓眸晶燦如星,他吞下話,算了。

  “嗯?”她看看他,興奮道:“衣服有一些是買給芳芳的,我想她穿體面點,珠姨可能會對她改觀!”

  他瞧她一眼,忍住話。他拉起手煞車,緩緩說:“以後不要再叫人家寄錢了。”

  關曉茵笑容抹去,他慎重的口氣沉凝了氣氛,她喘惴不安…他生氣了?

  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轉失瞅她:“給你。”他掏出皮夾,伸到她面前。

  “咦?!”

  “用人家的錢還要還,”他朝她眨眼,“不如用我的,都給你。”說完推開車門,下車走了。

  關曉茵愣在座位裡,盯著黑色皮夾,眨也不眨。

  用他的?可、可以這樣嗎……用他的耶,她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一他的都是她的,他是這麼想的吧?

  “關小姐!”

  車窗玻璃拍上一張臉,她嚇一跳,回神看張嬸咧著大笑臉,要開她這邊的車門。

  “快點來喔,小吃店裡在開婦女會,全鎮女人都要參加。”

  關曉茵被熱力十足的張嬸拖到小吃店,見到左介群在旁邊替方小六看診。“我、我去一下婦女會一一”她還沒告知完畢,就被拉到後院。

  砰,紗門關上。

  破落的紗門有幾塊脫落的絲網晃蕩,左介群低笑,看來這裡的鄉親真把她當一分子了。

  “今天開會宗旨,是要討論如何歡迎蕭醫生回來……”珠姨當主席,威風凜凜地敲著桌子,身後是從國小借來的破黑板。

  “蕭醫生?”關曉茵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們鎮上喔,本來有兩個醫生,”張嬸湊過來,用自以為小聲的大嗓門解釋,“蕭醫生前陣子去別的鎮上支援啦,最近要回來了——”

  “安靜、請大家安靜!”珠姨換敲黑板,砰砰響。

  “蕭醫生到底是誰啊?”關曉茵挨去跟劉芳芳坐,低嗓討論。

  劉芳芳對她一笑,輕聲答,“我們也不知道,只曉得她和左醫生是一起到鎮上來的……”她想了想,不說了。

  “哎喲,之前蕭醫生跟左醫生多好喔,兩個人一起看診,好甜蜜捏!”張嬸兀自回憶,沒感覺劉芳芳扯扯她的衣袖。

  “好甜蜜?”關曉茵嗅到不妙的意味,她直視劉芳芳,“她跟左醫生是好朋友?”

  劉芳芳微笑,臉上有藏不住的尷尬。

  “哪裡好朋友而已,”張嬸忍不住想分享她知道的所有事情,“蕭醫生跟左醫生在一起好多年,我還以為他們會結婚哩!”

  蕭醫生是左介群的前女友?而且很可能曾經論及婚嫁?!

  關曉茵心底亮起紅燈,“他們為什麼分手?”

  劉芳芳搖頭,張嬸也聳聳寬闊的肩膀,“他們沒說捏,蕭醫生跟大家講他們分開以後,她就去別鎮了……”

  OK,關曉茵要自己鎮定下來,左介群以前有個女友,也是醫生,跟他一起來鄉下小鎮,不知道什麼原因分開,最重要的是,現在她要回來了。

  而她還要為前情敵的歡迎會盡一份力……  

  她忍不住頭痛,王子謙好不容易才死心離開,現在又來一個一一而且現在這個不是她的,是他的!

  珠姨拿著長長的手指造型指揮棒點向她,“關小姐不會做菜,負責飲料好了。”

  拍板定案。


第五章

  關曉茵和劉芳芳到鎮上去訂蕭醫生最愛的啤酒,途中她問芳芳,“這個蕭醫生……是個怎麼樣的人哪?”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劉芳芳歪頭回憶,“蕭醫生個子很高,有一百七十幾公分……”

  關曉茵聞言瞇起眼,不妙,她只有“號稱”一五五,站在左介群身邊真的不夠言同。

  “蕭醫生很喜歡工作,聽說跟左醫生一樣想到鄉下服務,兩個人才會一起到我們鎮上來。”劉芳芳很感謝她送的床和衣服,知無不言,“他們常常會在診所並肩作戰,一起替人看病……”

  喜歡工作、並肩作戰?

  完蛋,她只喜歡花錢,叫別人去前線打仗保護她一一

  關曉茵甩甩頭,左介群欣賞那樣的女孩子嗎?“好!芳芳,”她一掌拍在整箱的啤酒上,意氣風發地說:“蕭醫生做得到,我一定也做得到!”   

  回到家裡,她立刻整裝,左介群經過她房門口,她急忙喚住他。   

  “你要去診所嗎?”

  “嗯。”左介群手插在口袋裡,懶洋洋地瞥她一眼,“你穿高跟鞋?”

  “對、對呀,”她的嗓音不如想像中穩定,她拉開笑容掩飾,“怎麼樣,比較看得到我了喔?”

  他聳聳肩膀,“在鄉下穿,你會不方便。”

  “才不會,”關曉茵自豪的說:“我穿高跟鞋的技巧很好!”在台北不管上下階梯、雨天濕滑的騎樓她都走得很自在,鄉下幾條泥濘的小路難不倒她。

  “好吧。”她喜歡就好,他也不和她爭辯了。

  “我也想去診所。”她打蛇隨棍上,提出要求。

  左介群像是有些意外,“你去干麼?”

  就只有蕭醫生能去,她不能嗎?她嘟唇道:“去看看你工作的環境,幫點忙啊。”   

  “不用了,你好好在家,想想要去哪裡玩,我回來再帶你去。”

  何必那麼辛苦?她只要好好待著,給他寵就好了。

  關曉茵蹙起秀眉,自從她住下以來,他負責工作和所有家事,她除了偶爾跟著他出診,什麼事都不用做。

  雖然生活清閒得和過去一樣,但她覺得有細微的小地方不同了。

  “我不要在家裡休息,我想跟你去診所。”她堅持的說,盯著左介群的眼,硬是不退縮。

  “……好吧。”她喜歡就好。左介群抓起鑰匙,向她招招手。

  “你跟蕭醫生為什麼分手?”

  關曉茵蹺腳坐在診療間,左介群背對她消毒醫具,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左介群的沉默變得堅硬,並不尖銳,但沉厚得像堵石牆。

  她知道自己問對了問題,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知道。

  “結果是這樣,理由重要嗎?”最後他說。

  “當然嘍,”她跳到他面前,“誰知道你會不會因為那個理由跟我分手?我當然要先問清楚啊!”

  左介群深深注視她,“每段感情都是獨一無二的,經驗法則不一定適用。”   

  關曉茵拚命想從他眼中看出什麼,但,她沮喪地發現他衣著非常平凡,靈魂卻難以看穿。

  “啊!左醫生,你開始看了嗎?”李伯探進花白的腦袋,皮包骨的手指在拐杖頭顫抖,左介群大步迎他坐下。   

  “等一下,這裡馬上就好了。”

  “我來幫你吧!”關曉茵興致勃勃的靠近他,“要洗東西還是要做什麼,我通通都可以幫忙!”

  他勾起笑,“我可沒辦法像你那麼有信心。”

  “真的啦!”她抓緊他臂膀,“我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裡的事也沒問題,我一定可以跟你並肩作戰的!”

  左介群瞧瞧她,“好吧。”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常講這句話,不斷為她妥協……不過這些日子,原本幫忙的芳芳陪著財叔重建果園,診所也的確是缺人手。

  “你幫忙量血壓吧。”   

  他教她如何使用血壓計,然後讀出儀器上的數字給他聽。

  ”……李伯就先拜托你了。”

  左介群到診問後方做准備,將簡單的護理工作交給她。

  “李伯來一一”關曉茵信心滿滿,剛剛她試著幫左介群量血壓,非常完美。她朝老人家綻開親和微笑,“請把手放到這裡。”

  細瘦如柴的手骨置上診墊,她拿黑色臂套圈住。“開始充氣嘍,你不用緊張,放松就好了。”

  她右手壓起充氣閥,眼睛盯儀器上跑動的數字,心裡有股驕傲油然而生。原來工作會讓人這麼滿足,她想。

  那個細微的小地方,或許是她變了?

  “李伯,我要你放松,也不要放得太松啊,都測不出來了。”

  關曉茵看著儀器上沒變化的數字,繼續努力壓,“你緊張一點點好不好?”

  “我、我很緊…”李伯費力出聲,真的很緊啊!他骨頭快斷了。

  “李伯,難道你沒有血壓?!”她湊近儀器,數字仍是動都沒動,“這樣不行,要趕快送到大醫院去!”

  “我看看。”左介群回來,傾身檢查血壓計,儀器面板的數字維持原樣,他松開鼓脹的臂套。   

  “你戴反了。”

  “呃?”

  呼,李伯放松下來,剛剛聽到要去大醫院,他嚇得顫抖。

  “左醫生,能不能先看看我們家阿毛?”焦急的年輕農婦抱著娃娃奔進來,“求求你了,他從中午就一直發燒,哭個不停——”   

  “阿娟姐,左醫生要給李伯看診,先讓我來吧。”關曉茵湊上去,把人往外頭帶。   

  “你要做什麼?”左介群不放心地問。

  “這又不是醫療儀器,只是哄哄小朋友……”她回頭,吐舌一笑,“安撫病人也是我的工作,你專心看診吧。”

  她抱過哭泣的嬰兒,“乖喔,我們去先外面等一一”她騰出一手開門。

  咚!

  阿毛倒栽蔥摔在地上,關曉茵傻了,連忙彎身撿。  

  “阿毛!”阿娟心疼地把孩子摟到臂彎裡。

  “哇、哇、哇一一”阿毛被嚇到,放聲大哭。   

  左介群連忙趕過來,檢查嬰兒全身上下。

  “他沒事。”他冷靜地對阿娟宣布,“只是有點發燒,待會兒我好好幫他看。”

  阿娟道謝,哄著孩子先到外頭等。   

  左介群撫額,轉身面對關曉茵。

  “對不起啦…”

  她道歉陪笑,繼續從錯誤裡學習經驗一一整個下午,她穿著高跟鞋在診所裡奔波來去,腳跟刺痛,小腿抽筋。

  終於她慢慢能掌握訣竅,不需要左介群一直出來救火。

  “你幫孫爺爺量個體溫。”

  看到倒數幾個人時,左介群嘗試讓她獨當一面,做些簡單的工作。

  “好!”關曉茵答得特別響亮,她笑著,腳步雀躍的領孫爺爺進隔壁診間。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那裡是蕭醫生看診的地方。

  她瞧瞧室內,跟其他地方同樣簡陋。她旋身,“請坐吧,我們先來量體溫。”她一頓,想起體溫計隔壁在用,她打開抽屜翻找。   

  “有了。”   

  小小一支體溫計,貼著標簽一一肛溫用。

  關曉茵眉角抽動,轉過身,孫爺爺佝淒身子,呆望著她。

  “呃,我們只剩這支,你、你方便趴到病床上嗎?”她手指顫抖,掙扎是不是真要這麼做。

  “好……”孫爺爺很相信醫生的話,用力趴上床。

  箭在弦上,她握拳,盡量抑平聲線,“請你脫、脫褲子…”

  “喔。”孫爺爺全聽醫生的,伸手拉下褲子一一

  她遮住眼睛,“那個……”你可以自己來嗎?

  她一手搗眼,一面想這想法多荒謬,她低聲鼓勵自己,“…我、我要幫介群的忙,一定可以的!”  

  好,她咬牙放手一一”   

  “你在干什麼?“左介群打開診間的門,幾個鄉親的頭湊在他肩後。   

  呃?關曉茵震住,她無法動彈,維持半遮眼舉高體溫計的傻樣。

  左介群閃身進來,關上門。

  “這、這裡只有、這支溫度計……”她破碎解釋,預感她的努力即將破滅。

  他瞧她一眼,左手往旁邊的櫃子抽屜拉開,“體溫計都放這裡,”他取出耳溫槍,指著她手上的那支,“肛溫計適用於嬰兒孩童,一般成人用耳溫槍就可以了。”

  砰啷!

  關曉茵發現自己松了指,肛溫計摔落,水銀和玻璃滾散一地。

  “對不起!”她低身去撿。

  “不要!”左介群的警告來不及傳進她意識,她啊一聲,像碰到火焰地縮回手。

  他搶步上前,抓住她指尖,上頭滲出鮮紅血液。

  他歎口氣,去抽衛生紙,“你去外頭坐著好了,等我看完送你回家。”

  關曉茵低眼,忍住淚一一她就是做不好、做不好,幫不了忙、幫不了忙……   

  “喂!”

  左介群掌中的指,瞬間抽手溜走,他訝看她跑出去,沒關好的門板在她身後來回搖晃。  

  “唉……”關曉茵抱著一箱啤酒,緩緩踱近熱鬧的歡迎會現場。

  她沒有臉見左介群了,她矮得要命、不喜歡工作,更不要說什麼並肩作戰,她根本是一直在背後拿刀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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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一一”她停步,搓搓布鞋,腳跟磨破的地方不斷傳來刺痛感,指尖傷口也直接接觸著厚紙板箱,她賭氣不理它。

  活該,她活該覺得痛……

  “關小姐,蕭醫生還要酒!”遠方傳來叫喚。

  “喔。”她沒精打采地應了聲,把箱子放到臨時架疊的桌上,

  從裡頭拿出一罐啤酒,往蕭可媛走去。   

  她驀然頓步,看見蕭可媛旁邊坐著左介群,他們談天說地,像多年好友,勾肩搭背、把酒言歡……

  “我給你介紹。”左介群瞄見她,對蕭可媛道。

  他向她招手,開曉茵硬著頭皮,走過去。“蕭醫生,你的啤酒。”   

  “哎呀,謝謝,你叫我可媛就好了。”

  蕭可媛綁著馬黽,親和而開朗,跟左介群一樣穿著白袍……

  就是那種“二十四小時都准備工作的人”,關曉茵沮喪的想。

  “她是關曉茵。”左介群大手環在她腰際,介紹名字的同時,仿佛也說明了身份。

  “噢,”蕭可媛有一剎那很意外,但眨眼間臉色便恢復正常。

  她拉開笑,“真漂亮,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交新女朋友了。”

  關曉茵聽著,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是純寒喧,但左介群只是笑,舉起啤酒喝了一口。

  “關小姐,幸會。”蕭可媛朝她伸出手,“我叫蕭可媛,是左醫生前任女朋友。我只是有點嫉妒你,你別當真啊!”

  關曉茵不知道該不該笑,尷尬地僵在原地。

  “嫉妒?蕭醫生嫉妒關小姐什麼?”張嬸大嗓門湊過來,興致勃勃的要一塊兒聊天。

  蕭可媛看左介群一眼,“我去了別鎮,都沒碰到比左醫生更帥的,你說我後不後悔?”她跟張嬸打趣道,很熟絡似的。

  “哈哈哈哈一一”大家都笑丁,連左介群也抱住關曉茵笑了。關曉茵卻感覺格格不入,現場似乎只有她,認為這話不好笑。

  只有她。她終究不屬於這裡嗎?不屬於他?

  蕭可媛一回來,鄉民們的熱情就轉向了,一個個對蕭醫生噓寒問暖,不像以前那樣在意她了……他呢?心裡的位置也會擠出一些些,去安置蕭可媛嗎?

  還是她才是被裝在擠出的空間裡面呢?蕭可媛占據了他大部分的心,但她離開到別鎮去,讓他的心空空蕩蕩,所以暫時塞進一個關曉茵一一會不會是這樣?

  大家還在笑著,關曉茵頭疼欲裂。

  “不要笑了!”黑夜忽然收靜,現場剩下關曉茵淺淺的喘息擊。   

  “當初、當初是你先離開的,你沒有資格回來說後悔……介群我是不會、絕對不會讓給你,就算他喜歡跟你並肩作戰也一樣!”關曉茵對著蕭可媛亂吼,頭昏腦脹,看看四周,左介群的神情嚴肅,鄉民們噤聲無語。

  她轉身跑開,沖進鄉下的黑夜一一神哪,搞砸了歡迎會她,和左介群還有未來嗎?


第六章

  “曉茵。”   

  左介群撇撇唇角,看前方暗夜裡狼狽跌在泥地上的人影,他大步走近。  

  “不是有人說她穿高跟鞋也走得很好嗎?怎麼穿布鞋還摔跤?”他嗓音戲謔,有種低柔的親暱。

  “你別管我!”關曉茵鼻音濃重,朝後面揮手,不想讓他靠近。

  他抓住她揮動的手,一把拉起她,攬在懷裡,“怎麼突然生氣?把大家都嚇到了,我還先看完兩個暈倒的老人家,才跑來找你。”

  “你騙人。”她想不理他,又情不自禁的往他外袍裡鑽,吸取熟悉的溫暖氣味。

  好安心,想一直一直待在這裡,不要走。

  用盡雙臂的力氣,緊緊反抱住他,她窩在他懷裡,鼻酸起來。“蕭醫生也在那裡,你們可以齊心協力,她會幫你看那些老人家。”而且不會搞砸事情,她傷心地加注。  

  “我想這可能有點困難。”左介群靜了兩秒,胸膛些微震蕩,像在忍住笑意。

  “為什麼?”她拿他的袍襟擤鼻子,難過的問。

  他攤開手,歡迎她使用。“可媛是婦產科醫生,家醫科的病症她不是非常擅長。”   

  “……婦產科?”關曉茵呆滯,雙手僵直。

  “是啊,之前臨鎮的婦科醫生請假回鄉,她才被借去幫忙。”

  “那你們平常……不會一起工作、並肩作戰嗎?”他挑眉,“我們只有去年幫母豬接生一起工作過一一那時候情況很突然,獸醫和有經驗的主人都不在,只能找我們去湊數。”

  芳芳,你就是看到這一幕嗎?關曉茵表情空白,愣在他的臂彎中,他享受著她難得的溫順,心情愉悅。   

  “嘿,”左介群想到什麼,拉起她右手指尖,從醫袍口袋掏出OK繃,“我就知道你沒有照顧傷口。”  

  他極其溫柔地,替她包扎指頭。

  “扶住我肩膀。”他蹲下,從口袋中掏出第二枚OK繃。

  “呃?”要干麼?關曉茵還在震驚。

  “快點。”他催促道,感覺她的掌扶穩自己肩頭後,他伸手脫她鞋子,“你呀,下次先貼這個,再穿高跟鞋。”他注視著她紅腫的腳後跟,索性把鞋拎到手上,讓她坐在他大腿,赤著腳懸空搖晃。

  “好涼喔……”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以前從來沒在誰面前赤腳過,被父親看到,鐵定要挨罵。   

  他從口袋拿出手帕,輕輕擦拭她頰上發梢的污泥,“好了吧?回去了。可媛也很擔心你。”

  關曉茵嘟唇,一手環著他頸項,一只手撫摸他袍前被她眼淚沾濕的地方。

  “……你真的喜歡我嗎?”左介群擦拭著她未干的淚痕,順手叩一下額頭,“又亂想什麼?”

  “哎喲,”她搗住被敲的地方,皺起臉,“才不是亂想,蕭醫生跟我差這麼多,我當然會覺得,你現在喜歡我很奇怪啊。”  

  “那我跟王子謙差得就不多了?”他笑著,勾起她的下巴。

  她閉眸,“不要提他了啦,那時候是我眼睛瞎了。”

  她懊惱的表情在路燈下毫無掩藏,左介群直直瞅著,聲嗓沉低,“那我也可能覺得那時候選錯了。”

  關曉茵緩下緊繃情緒,睜眼望著他黑邃的眼睛。

  “我和可媛在醫院工作時認識,因為理念相似,很自然就走近了。”回想起來,他對她一直很放心,從來沒有愛到會害怕失去。“你都沒有想過,我就是喜歡你跟她的不同嗎?”

  她歪著腦袋,表情狐疑不解。

  左介群仰頭大笑,拍拍她,“模仿別人不一定行得通。”她進診所幫倒忙就是例子,“還不如發展你的優勢。”

  “我的優勢?”她揪住他袍襟,想問到底。

  “你啊,”左介群摟緊她,笑答,“你很會買衣服,幫我挑的這件袍子又吸水又耐髒。”他取笑她抹在上頭的鼻涕眼淚,“還有你很會吃醋,這個我喜歡。”

  “哪有人喜歡這個的?”關曉茵嬌嗔抗議。

  他的頭輕輕抵上她額面,“你吃醋,我就知道你在乎我,想到你在乎我,我就高興,我一高興,當然喜歡你會吃醋。”

  他解釋得條條有理,她卻聽得頭暈目眩,“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不好意思地別開臉,把臉頰貼到他胸前。

  他跑出來安慰她、照顧她、為了增加她的自信編出奇怪的理由…這樣就夠了,這樣她就知道,他是愛她的。

  聽著他規律的心跳,她感覺浮動的焦躁終於撫平,像被密密春雨濕潤了,滑順得不起一絲毛邊。   

  “……那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跟她分手嗎?”

  她淺淺悶感的聲音從他胸前傳出,還是想探究這個問題。

  不說她就不會死心是嗎?左介群歎口氣,大手壓上小腦袋。

  “好吧,我只說一次,請你也不要告訴其他人。”事關對方名譽,他不願張揚。   

  “嗯。”小腦袋用力點頭。   

  他慢慢開口,“我們在一起很久,但在去年,我發現她有了別人。她認為那只是一時的迷惑,不過對我來說,在一起的時候會盡力去滿足對方的要求,唯一不能接受是對方先放開我的手。”   

  關曉茵安靜地抱著他。“曉茵一一”他親吻她的發,口吻裡有絲恐懼失去她的痛苦。“你可以要求我任何事,只請你,不要放開我。”

  先被放棄的感覺劃下極深的傷,對他影響不是那麼巨大的可媛,都會造成傷害,他不敢想像,如果換成曉茵……她一個微笑都可以震撼他的世界,如果她先放棄他……

  關曉茵收臂,主動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牢很牢。

  “我不會放開的。”她堅定的說。

  他牽住了小手,握到唇邊輕吻,對她微笑。“那好,我們回去吧。”鄉親們大概急壞了。

  他抱起她,拎起她的鞋,晃晃蕩蕩的往回走。“以後別穿鞋,都我抱你好了。”他喜歡這樣。

  她笑出聲,伸手打他,“哪可能一一”

  “關小姐!”歡迎會的燈光懸在他們頭頂,劉芳芳迎了上來。

  “曉茵喔,你跑到哪裡去啦?”劉進財掄著水果刀,趕第一個沖到她身邊。

  “對啊,大家都好擔心捏一一”張嬸拉開嗓門。

  鄉民們從四面八方湧上,也不管關曉茵被抱在左介群懷裡,紛紛伸手去摸,像要確定她一個人跑進黑漆漆的鄉下夜裡,沒斷手也沒斷腳。

  “我沒事、沒事啦!”關曉茵在左介群身上掙扎。

  “我怕你跌進水溝或田裡,還叫小六去找喲!”珠姨也圍在人群裡,“你沒事就好,我去叫小六回來。”

  關曉茵綻放春暖花開的笑,覷著左介群,眼睛晶亮亮地,“大家都好擔心我哦……”

  “你才知道。”左介群笑望懷裡幸福的小家伙。

           

  “鄉親們都是熱心腸的人,不會因為我回來,就冷落你的。”

  歡迎會隔天,蕭可媛跟左介群和關曉茵一道出診。雖然說讓蕭可媛搭便車也是無可厚非,但關曉茵就覺得莫名地不舒服。

  多了一個人,她只好坐到中間,沿途顛簸;她老是不小心戳到手煞車。左介群在車上時,蕭可媛一直無視於她的存在,和他聊過去的趣事,而左介群一下車,蕭可媛和她失去緩沖,談什麼都不對勁。

  “噢。”關曉茵不知道該答什麼。

  “但我才是和他們朝夕共處了三年的人,”蕭可媛看著她,“我相信對介群來說,也是這樣。”

  “噢。”怎麼還是沒反應?蕭可媛轉身,面對她,“關小姐,我就直說了,我想要回到介群身邊。”

  咦?!關曉茵一愣,面對蕭可媛堅毅的眸色,她綁著馬尾的發型、白袍,都在在顯示了她的干練與能力,她要自己不能怯戰。她眨眨眼,“可是我們一一”

  “我知道,”蕭可媛表情有絲歉意,以及滿滿的篤定。“之前我放棄了介群,不過繞一圈回來,我還是想要他。”

  她不給關曉茵時間反應,“如果介群跟這裡的人在一起,我可能也就算了,但他選擇你,我覺得我還有機會。”她昂起下巴,志在必得。

  “什麼機會?”這女人在說什麼?

  “你跟介群之間有很多問題,一旦浮上?面,難免動搖感情。”關曉茵握拳,大聲回道“我們感情很好,不會有問題?”

  “是嗎?”蕭可媛笑看她,笑容中似乎有絲嘲弄。“你熟悉介群的家庭背景嗎?你知道他的身份嗎?他見過你的父母嗎?”

  關曉茵窒言,她壓根就沒有把父母和左介群連在一起過,他們像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不可能碰面……

  而他的家庭呢?他的父母會像是財叔或張嬸那樣的人嗎?

  “再說你不適合鄉下生活,我跟介群才是該留在這裡的人。”蕭可媛的結論不在關曉茵耳裡,簡直是一種挑釁。

  蕭可媛不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接近他、才漸漸融入這裡的生活,蕭可媛不知道她放棄了多少的過去、才換來跟他一起的現在……蕭可媛什麼都不知道,還大放厥詞的說想回到他身邊!

  關曉茵氣得一拍車門,“你不要太過分一一”

  砰!身後車門往外掉,沒有防備的蕭可媛翻跌出去,關曉茵張嘴,睜大眼睛看這一幕,不敢置信。

  “可媛!”左介群、劉進財和劉芳芳聽見聲音跑出來,左介群率先趕到蕭可媛身邊,“感覺怎麼樣?頭會暈嗎?”

  他檢查她的身體狀況,眼裡盈滿擔心,抬頭朝關曉茵問話,

  “她怎麼會摔下來?”

  關曉茵呆坐在座位上,無法動彈。“我、我推車門,門掉出去,蕭醫生就跟著……”

  “你推車門?”左介群擰眉,嗓色不善。她心瑟縮了一下,勉強挺起胸,承受他犀直的凝視。

  蕭可媛晃了一下,大家把注意力又轉到她身上。

  左介群低頭,聲音輕柔,“你還好嗎?會不會想吐?”

  “不會……”蕭可媛跌得有點傻住,“我想應該沒有腦震蕩。”

  她閉了閉眼,“只是頭昏。”他小心翼翼的撐起她,“財叔,床能不能借她躺一下?”

  “好!”劉進財帶路,劉芳芳和左介群簇擁著她進屋。

  剩關曉茵一個人待在車子裡。她的心跳還咚咚狂響,看蕭可媛那樣摔出去,她嚇到了。她不是有意的,根本沒有想要傷害人,卻親眼見到對方因她受傷一一她咬唇,不會有人來安慰她。她是加害者,沒有權利受到驚嚇。

  想著該要進屋探探蕭可媛的情況,她從沒了門的洞爬出來。

  車門仰躺在地面上,她吃力繞過,往主屋走,瞧見一枚身影在窗前探頭。“小六?”她揚聲叫喚。

  方小六回頭看她一眼,反身就跑。

  “小六!”關曉茵跟過去,扯住他臂膀,“你來了,不進去看芳芳嗎?”芳芳前幾天還在難過,說小六很久都不見她了。

  “關小姐。”方小六抽脫她的抓握,卻不敢貿然離開,站在原地瞅著她。   

  鄉下每個人都對她特別有禮貌,關曉茵想,他們對蕭可媛好像不會這樣……果然她還不算完全融人這裡嗎?

  掃掉小小的沮喪,她看看眼前身材高瘦的男孩,“你媽媽現在對芳芳……還好嗎?”

  方小六遲疑的說:“……我媽說芳芳穿起名牌,滿像樣的。”

  “那太好了!”關曉茵露出笑容,“幸好有派上用一一”

  “可是我覺得難看,”他沒聽見她低聲的慶幸,績道:“芳芳本來那樣穿就好了,這個樣子……很不像她。”   

  紗門砰地撞回門檻,兩人聞聲抬頭,都見到劉芳芳黑色的馬尾晃過。   

  “芳芳一一”方小六踏前一步,握拳,又停住了。  

  關曉茵瞥他一眼,索性自己追進去。“芳芳、芳芳!”她在廚房找到劉芳芳燒開水的背影。

  “芳芳一一”關曉茵才開口,立刻被打斷。

  “沒關系啦!關小姐。”劉芳芳繼續背對她,抬起細瘦的手臂,像在擦眼淚,“我知道他不見我的原因就好了……”原來是她穿上名牌,他不喜歡……

  “阿芳!叫你燒個開水是在拖什麼啦?”

  劉進財嗓門雷鳴傳來,“不會是在怕弄髒你的新衫吧?我就跟你說那些衫沒有用啦!穿了又不能下田,穿干麼?!”

  廚房尷尬靜默,劉芳芳轉身,率先開口,“關小姐,阿爸不知道新衫是你送的啦,不然他不會一一”

  “我知道。”這次換關曉茵打斷她。對方再怎麼解釋也只是徒勞,既然目的是讓她覺得好過,不如直接說自己很好。

  “我去看看蕭醫生。”壓下心中的挫折與沮喪,關曉茵拍拍劉芳芳,向她一笑,走出廚房。

  “呃?!”才踏出去,她嚇一跳一一左介群無聲無息的靠在外頭牆上,雙手抱胸,等著她。

  “你有沒有怎麼樣?”他放下手,走過來,拉她轉個圈,上下檢查。

  “我、我沒事……”關曉茵被轉得頭昏腦脹,“蕭醫生還好嗎?”左介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溫暖的手攫住她的皓腕,將她扯近,擁在胸前,“是不是嚇到了?”他低聲問。

  她眨眼,酸意陡然洶湧的鑽進鼻間,她用力壓下去,佯裝若無其事。“沒有啊,蕭醫生比較嚴重吧?她還在頭昏嗎?”

  他稍稍退開,低頭審視,如星夜般靜謐的眼色盯住她,“你說謊。”黑瞳裡滲進微乎其微的笑意。

  “你嚇到了,怕她會出事,又怕我會對你發脾氣,對嗎?”完全被說中心思,關曉茵感到恍惚。

  一直以來,她習慣用一層一層衣服、堅強和傲氣包裹自己,把柔軟的心藏在最深處,有時候連自己也難以觸碰。

  他卻能輕易撫摸,安撫她受傷的心。關曉茵縮進他懷抱,小小聲辯白,“我不是故意推車門的…”

  知道他會耐心聽,所以她願意解釋,換做別人,她就算被誤解也無所謂……她憶及自己過去不陘而走的驕蠻風評,如果早點遇到他就好了。

  窩在左介群懷裡,她喟歎地想。

  他低瞧她近似撒嬌的舉動,輕笑著,拍撫她的頭。“我知道可媛有時候說話挺直的,”大手搔搔她柔細的發,“而你呢,一受到刺激就像小刺蝟一樣……”

  他笑出聲,用雙臂結實的環牢她,“以後不用這樣,我會保護你。”他會比她更保護她,讓她收起費力的刺,安安全全待在他穩固的懷抱裡,享受就好。   

  關曉茵感動得揚起嘴角,幸福得快昏倒,光明正大賴在他懷中,再也不想其他了,她的宇宙裡只剩下他,她害羞地仰臉,等待他俯下的氣息……

  “啊!左醫生一一”一頭沖進來的劉進財急急忙忙遮眼睛,縮回去,腳步轉得很硬,差點跌倒。

  關曉茵歎氣,這裡是鄉下,沒隱私可言的……她慢吞吞地放手。左介群笑點她嘟起的唇,“回去再繼續。”

  她爆紅臉。繼續什麼啦?她雙頰嫣艷,被他牽著走,大手密密包住她手掌,感覺好安心。她乖乖地讓他帶人室內,蕭可媛躺在床上,手臂覆著額面,劉進財在角落看顧。

  “啊!蕭醫生說她好像越來越暈捏!”不然他也不會去找左醫生啦!左介群向他微笑,“沒關系,我看一下。”他牽著關曉茵,一起來到床邊。

  蕭可媛睜眸,很快又闔上,“我沒事,躺一會兒就好了。”他們相伴的樣子,刺痛她眼睛。

  左介群低頭替她檢查,“應該是輕微撞擊的暈眩反應,財叔這邊如果不急著用,可以先借蕭醫生休息一下嗎?”他轉向劉進財問。劉進財點頭如搗蒜,關曉茵卻大大搖頭。

  “財叔,席夢思是要放在床板上的。”她攢眉,看著蕭可媛躺在地上的席夢思上頭,木板床仍然靠在牆角,光禿禿的。

  “啊那個、我、我拿來睡,”劉進財突然結巴起來。“就是會、會給他有一點腰酸……”

  “我叫財叔別睡的,”左介群開口,“睡木板床對財叔的身體才好,軟的床他睡不慣,腰酸背痛的更厲害。”她剛買的時候他就想說了,但不忍心壞她興致才一直沒跟她提。

  關曉茵張著嘴,吶吶的說:“我、我不知道……”

  “沒關系,現在沒有收大型家具的人來。”左介群實際地想著解決辦法。

  “等收購車來,再清出去就可以了。”不然放在這裡,占空間。關曉茵的高興一點一點被戳破,像氣球洩了口,在空中倒退著繞圈圈,最後啪答一聲,灰灰髒髒的落到地上。

  費心采購的名牌衣服和高級席夢思,在這裡全收到反效果,她果然還是無法融入鄉下的生活……你不適合鄉下生活,我跟介群才是該留在這裡的人。

  蕭可媛的結論響在她耳裡,她無言以對。

  “關、關小姐一一?張嬸用跑百米的速度沖進來,後頭跟著一堆鄉親。  

  “有人、有人來找你!”珠姨也氣喘吁吁,兩只眼睛發出光亮。

  “什麼?”關曉茵與左介群牽手走到屋外。六輛黑頭車排成兩列,擠在窄小的路間,幾個高頭大馬的保全人員下車,黑西裝、黑墨鏡、戴藍芽耳機,雙手垂覆身前,雙眼警戒地掃視環境。

  “OK,Over!重復,OK,Over!”領頭的那個湊著夾在衫側的迷你麥克風,對全體人員下令。   

  訓練有素的黑西裝男子立刻趨前,拉開車門,躬身退迎一一漆亮皮鞋踏出車外,鞋底微微輕磨地面的沙塵,抽回去了。

  黑衣人們臉色大變,馬上有人變出掃帚畚箕,將地面清掃干淨,還有人趴下去拿白手帕再擦一遍。漆亮皮鞋終於跨出,福態的中年男子挺身,緊接著紫藕色高跟鞋踏地,儀態端正的中年婦女穿著同色套裝,站在男人身後。   

  鄉民們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竊竊低語,偷偷揣測要找關曉茵的人,會是什麼來頭一一

  “爸、媽。”關曉茵不情願地出聲,感覺左介群訝異地轉頭盯著她。  

  天哪,他們真的還有點問題,關曉茵暗想。


第七章

  金融巨擘關運鵬夫婦,王國版圖跨足保險、證券、銀行,手中動輒千億資金流轉,對股市喊水會結凍,身家傲人,出門陣仗排場也令人望而生畏。

  關運鵬一身Dunhill西服,腕間的勞力士折射光芒,身材略矮,眼神卻高傲得似統領世界的君主,身後妻子珠光寶氣,儼然上流社會的貴婦模樣。   

  “這是什麼地方?”關運鵬挺挺肚子打量四周,兩手大拇指插在腰間皮帶上,眉間生皺。   

  關李英玉略動了動鼻子,像是聞到什麼不好的氣味,掩不住厭惡神情。

  “這裡是鄉下。”關曉茵極想跳上去抹掉他們明顯的輕蔑,迅速轉移話題,“你們怎麼會來?”她在這裡的事,除了雪惠,沒別人知道。

  “我們接到王子謙的電話,說你在這裡。”關運鵬仰頭瞧瞧太陽,一臉不耐。

  黑衣人迅速遞上手帕,為他擦汗。

  她一愣,“王子謙?”

  “你離家以後,你爸爸擔心死了,”關李英玉接口,語調裡明顯的極想離開這裡,“他設置專線懸賞三十萬,找你的下落。”

  懸賞……還通緝她,這種事,真的只有她父母才做得出來。而為了三十萬出賣她的下落,也只有她前未婚夫做得出來。她氣憤握拳,心中一萬個悔不當初認識他這種人。

  “你們不用來,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關李英玉回頭,瞧了丈夫一眼,“你這孩子!說這什麼話,還不快點跟爸爸道歉一一”

  “很好?!”關運鵬打斷妻子的話,火冒三丈的踏向前,“你住這種地方叫很好?”他指著圍繞的鄉民,“這邊偏僻落後、環境又髒,沒一個人穿得像樣一一”

  手指微頓在劉芳芳身上,跳過去,“你還想混多久?快跟我回去!”

  “你別批評他們!”一次又一次,關曉茵在王子謙及自己父母身上,看見剛來時優越無知的自己。

  她一點都不想回到過去。

  “他們的好我說了你也不想懂,反正現在我男朋友在這裡,我不會走的。”她瞪著那些趨前的黑衣人,知道父親怎麼樣也不會自己動手來抓她。

  “你什麼?”關運鵬見女兒偎近一個高大的男人,怒不可遏,嗓音低沉。

  “茵茵你——”關李英玉同時出聲,自抵達後,第一次將眼光放到女兒身邊的“鄉下人”身上。“你這個傻孩子,又來了……”一個王子謙還不夠嗎?女兒的眼光怎麼老是這麼另類,她沒教她這個啊!她忍不住咕噥。

  “他是這裡的醫生!”關曉茵大聲宣布,拽緊左介群肘袖,“我要跟他留在這裡!”

  關運鵬丟出眼色要那群保全抓回女兒,領頭的黑衣人立即雙指一岔,示意包抄。

  左介群見狀,身形極快的擋在關曉茵身前。

  頓時局面僵滯,黑衣人不敢妄動,紛紛轉頭看向大老板,等候指示。

  關運鵬清了清喉嚨,掃望一圈眾家鄉民。“我們進屋再說。”

  怒火燒得熱烈,但他勉強抑制下來,當場爆發對結果無益,他提醒自己。

  照理說,鄉民們是不會乖乖對別人家的事袖手旁觀,但整座屋子被黑衣人團團包圍,連想從破紗窗偷聽都沒有辦法,大家只能悻悻然待在院子裡,竊竊私語。

  屋內氣氛沉凝,財叔和芳芳讓出自家客廳,還泡了茶擺在桌上。關曉茵猜測,父母一定不會用。

  她推了其中兩杯,“爸媽,喝茶。”  

  “嗯。”關李英玉在椅子裡挪了挪,名牌包包僵硬地提在膝前,明顯坐不慣木板椅。

  關運鵬看都不看那杯茶。

  “你說你跟這個男人在一起?”

  “對。”關曉茵回答,環顧眼前荒謬的局面一一她和左介群坐在板凳上,面對她的父母。

  這感覺好不真實,兩個穿著名牌的企業家與貴夫人,待在小小矮矮的簡陋平房裡,天氣炎熱,蒼蠅飛繞,屋內沒有電風扇,更別說冷氣,只有一把芭蕉扇擱在地面,桌上的茶杯裡漂浮粗糙的茶葉,他們誰也沒碰。

  雖然反應正如她所預期,但她還是有一絲失望。爸媽從來沒有尊重過她的選擇,甚至連嘗試理解都不想。

  “我不准!”關運鵬傾身向前,手肘靠在膝上,姿態僵硬。“你立刻跟我回台北!”

  “我不要,”她同樣昂起頭,直視父親,“我不回去。”

  “茵茵,聽爸爸的話……”關李英玉低聲勸導。

  想到女兒的硬脾氣是自己教出來的,關運鵬暗暗吸氣,換個對象下手。“這位先生一一”

  “左介群。”關曉茵出聲介紹。

  “左先生,”他改了稱呼,“雖然你是醫生,但在這種地方發展,你有能力供給小女的花費嗎?”

  “還有。你看看一一”他揮指剝落的牆壁,“這裡吃的、穿的、住的,沒一樣達到茵茵以前生活的水准,連車子……”他指到窗外的小貨車,瞧瞧那是什麼東西?連玻璃和車門都沒有!  

  “茵茵從小就用慣最頂級的東西,她不能屈就這些次級品。”不,是低級品,關運鵬環顧指過的東西,在心裡更正。

  “爸,我才不要那些一一”他打斷女兒,“我要聽左先生的想法。”這下連關李英玉也停止坐不慣的挪動,認真的看向左介群。

  左介群舒展長腿,跨在地上,懶洋洋看著關運鵬,黑眸一點也不輸給他的犀利。

  “你要聽我的想法?”他聳肩,緩緩開口,“很簡單。第一,我不會讓你帶走曉茵;”他牽住關曉茵的手,“第二,我會繼續照現在的方式生活,就算是你一一”他眼中閃逝的光芒,仿佛知悉關運鵬擁有多大的影響力。“也無法左右我。”

  關李英玉抽氣,關運鵬呆了一瞬。不要說在台灣,連海外某些據點都市,他挾著強大的經濟勢力,都是翻手成雲、覆手成雨的重量級人物,這個小小的鄉下醫生居然有膽量反駁他的話?!

  “我告訴你!”關運鵬一拍桌子,屋外黑衣人通通驚動,“我不管你這小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總之我不可能把女兒交給你!”

  “曉茵不是東西,這要由她自己決定。”左介群冷靜回應。

  關運鵬咆哮,“你根本就枉顧她的幸福!”

  “而您枉顧她的意願。”關運鵬胸膛劇烈起伏,“你這小子,騙我女兒是想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他輕哼一聲,卻是扎扎實實地動怒了。“我再不濟,也不至於要利用女人“得到好處”。”他站起身,“您請回吧。”

  他竟然對他下逐客令?!關運鵬氣得手指顫抖,“我這輩子都不會答應你們的事!”他大手一揮,“保全!”

  黑衣人列隊進駐屋內,左介群硬起眼色。

  關曉茵扯動他,“快跑!”她清楚他們的隊形,抓著他往尚未排穩的缺口沖。才跑兩步,左介群的長腿就越過她,在前頭拉著她跑一一

  “擋住他們、擋住他們!”關運鵬在屋內揮臂大喊。

  “擋住他們。”左介群向鄉民們簡單交代,鄉親個個摩拳擦掌。剛剛不讓他們看內幕嘛,哼哼!

  眾家鄉親湧上去,阻住黑衣人的腳步。

  “想打我、你想打我?”阿娟姊挺起胸脯。“我抱著小孩咧!”

  黑衣人不敢動粗、費力避開她。

  “喝!來跟我單挑啊!”李伯舉起拐杖,戳一個黑衣人的胸膛,“我八十六歲了!”黑衣人看他一把一碰就會斷的老骨頭,想盡辦法繞過他。

  左介群帶著關曉茵跑了好長、好長的路,快到鎮邊界的田埂才停下步伐。他回頭,後面沒半個人跟上來。

  “你還好嗎?”他低身看著她。

  關曉茵大力喘氣,沒辦法開口,她吞咽口水,點了點頭。

  天哪……人生有沒有這麼刺激啊?她心髒狂跳,感覺左介群幫她把散亂的發撩到耳後,輕輕拭著她的汗。見他額角也微潮,她下意識拿衣袖去擦,卻被他握住。

  “我自己來。”他打理完她,收手擦汗。

  她愣愣瞧著他,他真的太、太帥了……“不知道鄉親們怎麼樣了?”她假裝鎮定的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要是被發現她看他看得出神,那就糗了。   

  “他們不會有事的。”鄉民們平常下田身強體健,真有什麼事,大家逃得也挺快的。他拭著汗說,她則望著他。

  “你當初就知道我是“關曉茵”?”她加重語句,他會明白她在問什麼。  

  左介群聳肩,“百大富豪關運鵬的獨生女,我知道。”

  “你不驚訝嗎?”那時候把她送回去;搞不好拿到比三十萬更多的錢。  

  “為什麼要?”富豪獨生女也是人,也有離家出走的權利吧?

  關曉茵咬唇,鄉親們是真的不清楚她的身份,但他知道了卻還能把她當一般人看待……她果真沒有看錯這個男人。

  剛才被他拉著跑,有一瞬間,她發覺自己根本不在乎他要帶她去哪兒一一哪裡有他,哪裡就有了光,只要在他身旁,她真的真的都無所謂……  

  人生裡有過什麼時刻,感覺比剛才更安全更被保護嗎?她想了想一一沒有,沒有任何人事物,比得上他給她的安全感。

  “看什麼?傻瓜。”左介群抓到她呆呆的視線,笑著揉她頭頂,“天都黑了,餓不餓?”

  關曉茵抬頭一一真的耶,折騰了一個下午,連夕陽都收個精光。“不餓,”她搖頭,“有一點渴而已。”跑那麼大段路,累死了。

  左介群帶她往前走了一段路,來到珠姨的小吃店,門戶大開,關曉茵已經見怪不怪。

  他逕自打開飲料冰櫃,回頭問她,“想喝什麼?”

  關曉茵拿起兩罐運動飲料,他掏出零錢,放在櫃上。

  “喏。”她遞一瓶給他。

  “謝謝。”他接過,打開拉環,塞進她手裡,順手取過另一瓶。

  “呃,謝謝……”她怔愣。

  左介群拉開另一罐,喝了一口,“你好像很清楚該怎麼跑?”

  依他看來,她那是計算過的、很清楚敵方弱點何在的跑法。他微笑,她偶爾像這樣的舉動,總讓他驚艷:

  “我小時候常常逃跑,”關曉茵和他並肩走在田埂上,夜風吹拂,往事特別清晰。“我爸那時候就用保全對付我了,對戰那麼多次,總會知道……”   

  左介群挑眉,“他們隊形都沒變?”

  “我好多年沒逃了。”她閉上眼睛,吹風。

  “為什麼?”

  “發現逃了也沒用,最後還是會被抓回去。”

  “那你剛才還那麼勇敢?”他取笑她.

  “因為你在啊。”關曉茵口氣理所當然。似乎只要他在,所有過去的問題,她都可以生出新的力量面對。

  她可以再傻一點,左介群握實她的手。這個大小姐放棄華麗優渥的生活,跟他窩在這鄉下,忍受日曬風吹雨打,她還高興得像自己中了什麼大獎,完全不肯離開。

  “其實你不用跑的。”他清清喉嚨,右手收進褲袋,指尖玩繞著一樣東西。   

  “咦?關曉茵抬頭。他緩緩勾笑,“我還算有些身手,對付那幾個人不成問題。”   

  她瞠眼。

  “我沒跟你說過過去的事吧?”他再清喉嚨,低低的嗓音在暗夜裡顯得微啞,“你知道我在台北的醫院待過?”

  關曉茵點頭,她第一次見到他,就在那家醫院。

  “我從高中開始在美國求學,直到回國進入醫院工作,一路都很順遂。”左介群靠得她非常近,但沒看著她。  

  她靜靜的聽,他從來沒有說過過去的事情,就像她也很少提一樣,他們的生命仿佛從相遇才開始。

  但是,其實她好想知道……

  “在那裡工作一段時間後,我離開了。”他聳肩,關曉茵偏頭瞧他。

  “曉茵,你能了解嗎?醫院不是不好,但是復雜的人事、藥廠關系、升遷利益和醫療糾紛處理……沒有一件我看得過去,與其留在那裡和同事攪和,不如走進鄉下和病患接觸,這才是我當醫生的目的。”

  他的聲調有些激昂,她在他眼中看見熱情的光,即使不是因為她,她也莫名覺得驕傲得要命,她喜歡的他……真的好棒。

  “所以我不打算離開這裡。”左介群停頓了下,“但是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留下。”

  關曉茵不笑了,她背脊發冷,他希望她和爸媽回台北?

  他執起她的手,“除非一一”他從褲袋中掏出運動飲料的鋁罐拉環,抵在她小指前方。“除非你答應嫁給我。”

  她怔仲,看拉環在星空下閃耀銀色光芒,左介群不待她回答,攬她入懷,緊緊抱擁。

  “這樣我就可以要求你永遠留下來。”留在他身邊,不要走。

  他一手按住她後腦,下巴棲在發頂。

  她被他密密擁住,感覺胸腔裡邊很滿很滿,有些什麼,飽滿到快要溢出來……她收緊手臂回抱,臉頰埋進他肩窩,嗅聞熟悉安全的氣味,她鼻腔酸澀,點了點頭。

  “嗯。”她的回應極輕,他的心卻動蕩得極為強烈。

  “你確定?”左介群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她,“你爸爸不會讓我們好過的。”他用玩笑語氣說著極有可能發生的後果。

  關曉茵加深擁抱,抬臉看他,“反正我也不好過很久了。”歷經未婚夫落跑、適應鄉下生活、戀情再度受阻……她已經衰無可衰了,說實話。

  左介群大笑出聲,對視她的彎眸,仿佛彼此是天地間唯一的風景一一那些考驗、痛苦、磨難盡管來吧,他們擁有最厲害的武器,半點也毋需害怕將來的黑暗或挫敗。

  因為有彼此在對方身後,跌得再痛也有人心疼,快樂便擴到極致,再困難都有堅持下去的力氣。

  愛讓人在絕望裡,還有微笑以對的勇氣。

          

  套著左介群給的鋁環戒指,關曉茵走在回家的路上。

  剛剛他被趕來的鄉民們簇擁去診所,黑衣人雖然沒有直接造成傷害,仍是有些鄉民不小心拐到腳、劃破手……需要他處理。他去診所之前跟她說,等正式跟大家宣布的時候,他會把拉環兌換成小寶石戒指。

  小寶石戒指……關曉茵呵呵笑,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總覺得滑稽、其實她才不在乎是大寶石還是小寶石,反正不必出席社交宴會了,不用被人品頭論足,什麼寶石都無所謂。

  接下來就可以辦婚禮了,她眉開眼笑。

  要請幾桌好呢?全鎮鄉民是一定要的,就算想辦個小小的兩人婚禮,最後一定也會變成所有鄉親都參加的情況吧?還不如一開始就把大家叫來,熱鬧一番……

  “茵茵。”

  “嚇!”關曉茵嚇一跳,左介群的屋子裡暗暗的沒有點燈,客廳卻坐著她的爸媽。

  他們還沒回台北?

  “怎麼不開燈?”關曉茵撫著胸口,拉一下老舊的點燈器,客廳微亮。關李英玉蹙眉,“我們找不到開關……”

  “都什麼年代了!”關運鵬照例打斷妻子,咆哮道:“連個開關都沒有?!”   

  關曉茵抿笑,她剛來的時候,也這麼懷疑過車窗把手,家庭的影響力果然很大……

  她看看四周,放柔聲音,“你們讓保全回去了?”

  “有個什麼蕭醫生的,”關運鵬即刻抱怨,“說他們要是讓鄉民受傷,就要叫她認識的記者過來一一”他撂句髒話,“那女的還真難纏!只好叫他們先到市中心去等。”

  關李英玉站起身,走向女兒,“我們在市中心的飯店訂了房間,你跟我們走吧,這裡怎麼能睡人?”瞧瞧這兒破陋的環境,連鎖都歪掉的大門……她擔心女兒的安全。

  “媽。這裡很好睡的,”關曉茵安撫道:“我不想去別的地方,你們讓我留在這裡一一”

  “說這什麼話!”關運鵬脾氣又沖上來。“你離家出走我還沒罵你,現在跟個男人住像什麼樣子?!”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還罵她離家出走咧,好像她才十五歲。

  “那我就不能管你了嗎?!”關運鵬越吼越大聲,“我不准你跟那個男的來往一一他是醫生是嗎?我回去就連絡醫師公會,取消他的執照。”關曉茵睜大眼,“你不可以這樣做!”

  “你看我可不可以?!”父女倆對視,同樣氣焰高張,眸色倔強。

  討厭,父親是說真的,關曉茵發現。他在醫界有足夠力量可以操作,讓左介群丟掉執照,終生無法行醫;再嚴重一點,吃上醫療官司、進監獄也不是沒有可能……

  與其留在那裡和同事攪和,不如走進鄉下和病患接觸,這才是我當醫生的目的。

  她還記得他說這些話時激昂的眼光一一這是他終生的事業啊!她怎麼可以讓他失去它?

  “你這樣做勝之不武。”她試圖爭取,感覺自己懸在高崖邊緣,沒有退路。

  關運鵬一攤手,“沒錯,但是你讓我別無選擇。”

  不,人永遠都有選擇的……關曉茵想這麼說,卻在父親的目光中將話吞了回去,現在她也有兩種選擇一一

  他的事業?還是她?

  她皺眉,鋁罐拉環被她包在手裡,狠狠刺著柔軟的掌心。


第八章

  他的事業?還是她?

  這個抉擇對她而言很痛苦,但是一站到他的立場想.關曉茵幾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適合他的女人何其多,蕭醫生與他理念相合,之前張嬸也介紹過一些女孩子給他,其巾不乏長相清秀、個性溫婉……怎麼想都比她好相處得多。

  而醫業是他畢生致力的工作,他從來沒有一天中斷看診,這份工作包含他人生所有的挫折與成就?

  很明顯了,不是嗎?

  關曉茵獨自坐在客廳,父母都回飯店去了,她要求一個人留下,和左介群單獨談談。

  “好,你就自己跟他談,早上我們會派車過來接你。”關運鵬最後勉強答應,“到時候,我們就直接回台北。”

  她用沉默表示無異議。

  夜風吹來,一陣涼冷漫遞全身,她動也不動地坐著,思索說法、加強自己見到他時可能會潰堤的軟弱……

  答!

  左介群站在客廳中央,拉熄點燈器,臉色稍顯疲憊,“怎麼坐在這裡?”

  關曉茵抬頭,發現天亮了,她竟無知無覺地坐了一整夜。

  “我……”她開口,感覺嗓子微啞,頓一聲,“在等你。”

  他聞言微笑,疲累的線條化開不少.信步走川她,“鄉親太熱情,看完診講講話就大半夜了。一宣布我們要結婚的消息,更不得了。”被鄉民道賀恭喜得好像他得到諾貝爾醫學獎,財叔差

  點要去拉大紅布條——   

  “我要跟我爸媽回去。”

  左介群難得一愣,他盯著關曉茵的唇,仿佛想確定剛才的開闔,是不是真說了他聽見的話?

  “我要跟我爸媽回去。”她見他沒反應,再說一次。

  “回去做什麼?”他腦中閃過各式臆測,然而整個晚上沒睡,他理不出清晰的思緒,直接反問比較乾脆。

  “我跟我爸媽談了很久,他們說的對,過去的生活還是比較適合我。”她聳肩,“結婚的事你就忘了吧,我要離開這裡。”

  “你們談什麼?”他皺起眉,昨晚她還在他懷巾,為了嫁給他而熱淚盈眶,不過一個晚上,他不相信她的心意會這樣大翻轉。

  她頓了下,“他們只是提醒我,世界上有一種生活是什麼都不用擔心的。”

  她強迫自己微笑,“在台北,我隨便住都是兩、三百坪的房子,出入名車配司機,想吃什麼叫廚師來家裡做,高興就去參加Pany,不高興就去shopping一何必要放棄那樣的生活?”

  她對他攤手,“對了,我媽在台北還幫我物色了兒個好對象。我一直沒跟你提過,其實我想要找一個“體面又溫柔的”未婚夫,陪我參加校友會……”

  左介群保持沉默,黑眸直直望著她,關曉茵看不透他在想什麼,潤潤唇繼續說:“這就是我沒跟你提過的過去,因為我一說,就會忍不住想回到那種生活——她看向他,壓抑下所有感覺。“現在我爸媽點醒了我,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適合在一起.我想我們還是盡早分開,回到各自的生活吧。”

  話說完,她轉身要走。

  他卻大步欺近,拉住她,雙手制握她肩頭,堅毅的眼牢盯她。

  “你看著我說。”

  他了解關曉茵,她是受委屈絕對不會透露的人,碰到困難只會自己想辦法面對,就怕不能處理,會被別人看輕……

  越是倔強的人,越害怕受傷。所以不由自主說一大堆謊,不敢直視任何人。

  “關曉茵,你看著我說。”他堅定要求。

  關曉茵吸口氣,抬眼瞥他,再別過臉去。“這樣有什麼意義?反正我是要離開的。”   

  “你爸媽到底跟你談什麼——”   

  一只鋁環抵上他的胸口,垂眼看去,她白皙的臂伸得直直的幾乎是指著他的胸膛。   

  “這個還你。”她垂臉道:“鑽石如果沒有三克拉,就別拿出來了,我可是關曉茵,我只接受最好的!”她昂起頭,直視他。  

  左介群不動,關曉茵松手,鋁環咚地掉到地上,連個圈都沒滾,像他們再無轉同余地的情形。   

  “對了,那些衣服和席夢思,我會派人收走?”聽有不適合這裡的,終究要跟她一起離開。   

  她推遠他,轉身朝門外走……左介群突然拉住她手腕。

  他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挽留。   

  關曉茵一震,沒有回頭,眼淚瘋狂上湧,腳步停頓兩秒,可一想到他可能遭遇的黑暗手段,隨即毫不貪戀地抽身。“不好意思,我食言了。”

  她放開他。

  父親派來的車噗噗噗引擎未熄,停在平房邊,她抬頭挺胸往外頭走。她沒有說謊,她是關曉茵,向來只接受最好的一一

  他就是最好的,這次她卻要不起了。

  她背影如常,優雅地坐進黑頭車.輕聲對司機吩咐,“走了”

  引擎一加速,她即將被載往人人稱羨的生活,心口卻透著冷冷的風。

  那裡沒有他,再豪華有什麼用?

  她注視著玻璃車窗,眼淚掉了。

          

  “嘿,你不吃飯嗎?”   

  蕭可媛走進左介群沒點燈的客廳,看見坐在椅子裡彎背沉思的身影?“財叔他們很擔心你,要我過來看看。”

  她邊解釋邊探頭到他面前。 “喂,不要都不出聲啊,很可怕的!”

  左介群稍稍抬眼。“……你們不用擔心我。”他只是在思索,她離開的理由。

  “不用擔心你?那怎麼可能?!”她在他身邊揮手,“關小姐都走了半天啦,你窩在這裡,把大家嚇死了。你看,手上拿了垃圾也不知道要丟!”

  蕭可媛上前要取過他掌心的鋁環,他猛然一縮。

  “你不要碰!”

  就算是曉茵丟棄不要的東西,他也不想讓人觸碰。

  “怎麼啦?”她被嚇了一跳,看他縮拳握緊抓緊拉環,心裡不解,也不跟他爭了。“去梳洗一下吧,我來做菜給你吃。”

  縱然看他這樣消沉,她心有不忍,不過到底還是暗暗覺得,關曉茵離開得正好——剛巧助她一舉爭取回他。

  她喜孜孜地往廚房去洗手,左介群陰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你別弄了,回去吧。”   

  “那怎麼可以?!”她轉身,像從前那樣,坐到他椅旁的扶手上,輕輕挨近他,“你現在一定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還是我來吧。”

  “我不需要人照顧。”

  蕭可嬡歎息,左介群堅持的時候,很難有人能左右他。

  “好,那我不照顧你,就存這裡陪陪你吧……像以前那樣聊聊天,什麼都可以說的。”

  她覷著他,他臉上仍然是一片陰冷,沒有開口的興致。她抿嘴,“關小姐都離開了,你還是不願意看看我嗎?”

  左介群看她。

  她低下頭,“那天你們跟她父母的談話,我有聽到。”不像鄉親們被隔在外面,頭昏的她躺在房裡,聽得可清楚了。

  “關小姐的父母都不支持你們,你干麼還要強求?這樣跟她在一起,不是很辛苦嗎?”

  左介群沒有作聲。

  “所以我覺得這個結局也不錯啊,”蕭可媛自己接下去,“關小姐回去過她舒服的大小姐生活,而你跟我留存這裡。”

  她知道左介群還在難過,她沒有要求什麼.也不想打擾他.只希望陪在他身邊。

  讓他知道她在這裡,他可以眼睛裡有她嗎?

  左介群看著她,瞳底卻是另一個女人的樣子。

  他不是不知道蕭可媛的意圖,但此刻他滿心只有曉茵……她到底為什麼要離開?她不知道他無法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了嗎?

  這屋裡有太多她的影子,重過來疊過去——生氣的樣子、快樂的樣子、煩惱的樣子,甚至是與他對峙時候的樣子,全都可愛得好像她還在眼前,她真的才離開半天嗎?他想念得胸口沉重,悶得隱隱糾痛。

  “我想要她也在這裡。”他沉沉說。

  蕭可媛無言了,再這樣下去,怕是守候百年他也寧願繼續孤寂。防守無效,只好主動出擊。

  “介群,”她覆住他的大手,“我離開過你,但是繞一圈同來.我才清楚最該愛誰……”

  他沒有回應,她索性抓住他的掌,“以前我不懂,放開了你的手,但這一次我回來了——”她輕輕使力,“即使你放開我,我也會牢牢抓住你,希望你再次接受我……可以嗎?”她偏臉問.

  左介群沒同答,垂斂眼睫,定定注視兩人的手.

  他松著掌沒握住她,但她的手緊緊攀住他指掌,臉上滿是堅定不移的決心。

  “可媛,”他的嗓音疲累低回,“謝謝你選擇回頭,可是我也清楚了,世界上有些人是你該愛的,而有人……你不能不愛。”

  他喜歡照顧人,但是可嬡非常獨立,兩個人愛得輕松,不用負擔對方的情緒和問題一一直到遇見曉茵他才明白,去包容女孩子的脾氣,討好她的需要,解決她的困境,照顧她的安全……比愛得輕松更愉快。   

  “那才是戀愛,徹頭徹尾為對方付出,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怎麼對對方好,然後發現,對方也這麼想著,正為自己考慮、擔心、毫不保留。”   

  這時候,你再想不起自己應該要愛誰,只知道有一個人,不得不愛……再怎麼困難,也不想放棄。

  “有一天你會碰到的,”左介群輕輕放開她,“有人告訴你,你是他無法不愛的那個人……”他站起身,疲倦表情拉開微笑,眼色恢復銳亮意志。“那時候你可能會了解,我想追回她的決心。”

  是啊,為什麼要眼睜睜讓曉茵離開?既然知道她有苦難言,既然他完全不想放棄,那麼她放開了他,又怎樣呢?

  有他牢牢抓住她就好了。

  左介群攫起車鑰匙,大步往外走。

  “介群!”蕭可媛叫住他。

  他側過臉,看她。

  “我可不可以問你……”蕭可媛有些遲疑,不曉得現在問還有什麼意義,但她好想知道。“為什麼我放開你的時候,你沒有留我?”沒有像今天這樣積極想挽同,為什麼是另一個女孩得到了他的努力?

  左介群微微停頓,輕眨下眼,“因為那時候,沒有你離開我,又提醒我。”沒有她的離開,他不會發現最愛,沒有她今天的提醒,他不會頓悟該牢牢抓住誰。

  “……是嗎?”她的存在,是為了圓滿他下一段的感情啊。蕭可媛自嘲一笑。“你快去吧!”她朝左介群揮揮手。

  她也不是輸不起放不下的人,不屬於她的心,再留也沒意思……她的明天,說不定有不同的美麗,誰知道呢?

  左介群轉身,率性揮手同禮,跳上車,發動引擎,駕車驅向台北——貨車掃塵卷進陽光裡,塵埃顆粒閃閃發亮.鄉景一片風和日麗。

  蕭可媛在屋裡看著。

  果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嗎?沒有走過這一段,不會出現這個結局。

  她抬頭,望了望天空。

  那裡,正晴朗。   

  他的語句決斷,左賀群莫名感到熱血洶湧。

  每一分家族勢力嗎?弟弟從來就厭惡動用到家族背景解決事情,當年說要去鄉下,立刻遠走高飛,切斷所有家族的庇蔭。

  現在竟然要他出動家族勢力,幫他追老婆?!

  “歇,看在我幫你這個忙的份上,可不可以透露一點點——一點點就好。”左賀群降低要求,想挖到內幕的冰山一角也好。“是誰讓你願意做這些以前打死不碰的事哪?”

  左介群停頓片刻,腦海裡浮現關曉茵的臉,他無聲微笑,“一個離開她身邊,我就會寂寞的人。”

  總是要拚命奔到彼此身邊,緊緊抱擁了,才能消除不斷不斷從體內深處漫流出來的寂寞。

  雖然在一起偶爾意見不合,但即使會吵架,還是想跟她一起,只跟她在一起。沒有別人可以像她一樣,撫摸他想念的疼痛。

  “好!”左賀群卷起袖子,准備大展身手,“看我的,你別掛電話,包准馬上給你消息!”從來沒聽過弟弟這種語氣啊,做哥哥的怎麼能袖手旁觀?   

  左介群操控方向盤,聽著那頭的哥哥騷擾了一堆親朋好友。二十分鍾後,終於從一個當記者的堂妹那裡問到確切地址。

  “你聽好了,是……”

  左介群側耳仔細聽,忽然瞥見右前方黑頭車隊,極像早上來接關曉茵的車輛。他瞇起眼睛瞧,加速靠右,近距離打量。

  防彈窗後掠過關李英玉一絲不苟的發型。

  “怎麼樣,你記不了嗎?”左賀群興奮地問。

  車隊打燈要下交流道,左介群迅速跟進,跟話筒說:“不用了,謝謝,我找到她了。”   

  “什麼?!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不要無視他啊?!“回去再謝你。”左介群切斷左賀群的抗議,眼露鋒芒,這一次絕對,不再讓她走。

  車隊在休息站停下,雨已經停了,第三輛車門彈開後,關運鵬跨下車。“每個休息站都停,是想要多晚才到台北?”

  關李英玉上前勸,“哎呀,茵茵很少出來,才會哪裡都想看看……”   

  “想看?那不會以後再來玩!”挑今天,故意的嘛!   

  關運鵬瞪著女兒,關曉茵回頭,望著被雨洗過的清朗天際.眼色蕭索。

  離開他多久了呢?她不敢看時間,只能要求每個休息站都停一下下。心底清楚他沒有追來的理由,下意識卻還在拖慢離開的速度……

  這樣捨不得,好好笑,明明就是她為他決定、要跟他分開的,她哪有資格說對他想念?

  可是她想得眼眶酸澀,胸悶心悸,分離變成活生生的痛,她看花也掉淚,看樹也掉淚,和鄉下有關的風景她都再三貪看……最美好的,總要離開以後,才知道了。

  她知道了,叫是又怎麼樣呢?

  想見的人不能再見,想到這個,她眼淚掉得更凶。

  “還在干麼?”關運鵬轉頭,指著女兒。“要去廁所就快去,這樣拖是想等什麼?”

  “小茵?”

  背後的聲音讓關曉茵渾身一震,心跳漏拍  她不敢動,怕是幻覺,轉身只會失望。

  但她看到父親臉色變了,於是急劇回頭,淚水匯聚得更多.蒙朧視線。   

  她喘不過氣,大口呼吸,“你怎麼……”怎麼會來呢?!

  “曉茵!”左介群忘了還想說什麼,腦海裡喧囂了一整天的人就在眼前,他什麼都不管的大步跨過去,用艤臂緊緊確認,她在他身旁。

  她就在這裡,他的懷抱就是她該在的地方。

  關曉茵有些暈眩,擁抱裡滿是熟悉的味道,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

  他拆穿了她所有的謊,她知道,可是她一點都不在乎了。


第九章

  他們的擁抱沒持續兩秒,便被關運鵬扯開。

  “你這個人!還來干什麼?!”

  “爸!”關曉茵搶上前去。關運鵬手臂牢牢抵著左介群,“不准你靠近我女兒!”他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而她看錯人受的罪己經夠多了,這個男人休想再添一筆!

  “伯父。”左介群俐落地站挺身,眼笆桀騖,“今天不管怎樣,我要帶曉茵回去。”要打架他不還手,但也絕對不會認輸。

  “好,我就揍你揍到帶不走茵茵!”關運鵬退開,一彈指,眾多保全包圍而上。

  “爸!”關曉茵想鑽進包圍,被父親緊緊抓住。

  左介群看了一圈黑衣人,哼,既然不是未來岳父親自上陣,對這些人他也不必客氣。

  保全們一擁而上,關曉茵看得跳腳垂淚,但沒多久,越看卻越覺得情況不對。

  “哎呀!”

  “噢!”

  “啊~~”保全們一個一個被丟出圈外,通通被制住要害,扔出來整齊躺平。

  關曉茵徽張著嘴,不到五分鍾,七、八個黑衣人全數倒地,左介群一個人站在中央,神態不怎麼張揚,卻是絕對的篤定。

  天哪,要不是這幾個人都是父親身邊的熟面孔,她都要懷疑,他們是不是跟左介群串通好,演這場“以一擋百”的戲碼?

  因為他看起來真的不像,這麼會打架。左介群踏前一步,關運鵬和關李英玉一起後退,兩人交換驚懼的目光,想不到眼前這小子,竟然擺平他們隨身的所有能手。

  “伯父,”左介群攤掌,“你要來嗎?”他願意讓他打,對未來岳父,他可是很尊敬的。   

  “……”關運鵬說不出話,死盯著他,“你、你——”哪來的功夫啊?

  仿佛看穿他的疑問,又好像只是習慣解釋這件事,左介群聳肩開口,“小時候學過防身術,挺有興趣,長大就練起來了。"尤其在國外念書的時候,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切磋,功力突飛猛進。

  關運鵬回神沉吟,清清喉嚨,“我們談談好了。”他轉頭,“英玉,帶茵茵去走走。”

  “我不要!”關曉茵大聲抗議。

  左介群溫柔地看著她,“去逛逛吧,我們不會有事。”

  他的眼睛說著放心,把事情通通交給他……關曉茵心底暖暖.跟母親轉身。

  見女兒被妻子帶走,關運鵬回頭,雙臂橫在胸前,抬抬眉毛,“左先生,如果你以為我只有這種辦法,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他先發制人,“除了暴力的手段,我也有一些“文明”的方法,可以讓你很難過。”

  左介群沉默的回望他。

  這小子不會對他動手,關運鵬心知肚明,說話就大聲起來了。“相信我,那些手段絕對會讓你更難生存,就算用拳腳也沒辦法解決!”

  原來是這樣。

  左介群緩緩掀唇,“你用那些手段,逼曉茵離開我?”不用說,他也可以想到有哪些手段可以操弄,抬面底下的權力斗爭,他過去看得多了。

  老實說,那正是他避到鄉下的主要理由,怎麼也沒想到還是會遇見……該來的,當真躲不掉。

  “既然你曉得,那我們就說開。”關運鵬張手,“你一個鄉下醫生,一個月有多少收入?”發現茵茵是關家小公主,他很高興吧?從此金樹銀樹搖不完?“我怎麼可能不懷疑你接近茵茵的動機?”

  “OK,”這很合理,也容易解決,左介群平聲道:“曉茵跟我在一起,花用由我負責。如果有必要,你想擬婚前契約,我也照簽。”未來岳父還真覺得他會貪關家的錢——看來得找機會介紹他的家人給岳父認識。   

  “哼,說這種大話不怕太早?”要吹牛誰不會,嘴上說能養,實際上還不知道咧!

  “伯父,曉茵這幾個月都在我身邊。”一毛錢也沒跟家裡拿,他並沒有養不起她。   

  “那是她屈就!”關運鵬想到就生氣。“她在鄉下生活.不得不委屈自己!我女兒從出生來,沒有一天受過這種苦,坐破車、住破房、吃些不乾淨不衛生的東西——”

  關運鵬越講越激動,真覺得全天下除了自己家,其他地方都會虧待女兒。

  左介群合理推論,“如果她覺得委屈,不會願意留下。”又沒人綁住她,她受不了,早就打包行李回台北。

  “你——”什麼歪理?!關運鵬氣死了。“那是你們現在戀愛,眼睛都瞎了,不知道現實有多重要!”他找回氣勢,指著左介群吼,“禰有想過以後跟茵茵怎麼生活嗎?你忍心讓茵茵一輩子埋沒在鄉下嗎?”就算他是真心愛茵茵好了,憑這種收入,怎麼養他關運鵬的女兒?

  左介群深思,他知道曉茵喜歡設計服裝,這項長才在鄉下無處施展,她頂多只能塗鴉手稿來消磨時間……要是在大都市,可就不一樣了。

  “況且你沒名沒勢,你曉得茵茵的朋友會怎麼看她?”別人的男友、老公是某某集團特助、企業接班人,他呢?這樣叫茵茵怎麼跟朋友來往?!

  左介群沒說話,如果只有他自己,那是不管千人萬人怎麼看他,他照樣我行我素。可是曉茵不像他,到時候親戚朋友的壓力、能力長才受限制,他又不能給她舒適生活的話……

  曉茵是為了他,才努力適應鄉下,這是不爭的事實。

  她真正喜歡的是什麼?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呢?他感到汗顏,他竟然沒有問過她。

  別人眼裡,多半覺得是他照顧她、把自己所有的通通都給她,其實大家沒看見曉茵對他百般的配合與縱容。

  大家不曉得,他又怎麼能忽略?

  “我也不是嫌貧愛富,”看左介群一直不出聲,關運鵬覺得有必要解釋。“只是現實如此,你做不到,就放棄茵茵吧。”

  “不.我不放棄。”左介群答得堅決。要他放棄其他都可以,只有這個選項,他不考慮。   

  “你——”這個人真的很番.說那麼多嘴都要乾了,他還是聽不進去。“管你放不放,今天我就是要帶茵茵回台北!”

  關運鵬手一揮。“英玉!”要妻子和女兒回來,高舉的手忽然收搗到心口,他跌倒地面,用力喘氣。   

  “爸!”沒走遠的關曉茵見狀急忙過來。

  左介群迅速跪在他身旁,檢查情況——一

  “伯父有心髒病?”關李英玉驚嚇得抓住手絹,急急點頭,“有,但是他很久沒發作了……”   

  “立刻送醫院!”左介群下判斷,彎腰扛起關運鵬。他的情況需要緊急手術,一秒都不能再耽擱.“我需要平坦的車廂內部替他做cPR,”他看看四周,“去用我的車!”黑頭車不夠乎敞,等救護車來恐怕來不及。

  “伯母,你會開車嗎?”左介群快步跑,邊問,他在貨車後頭做急救措施,需要有人駕車。

  “不會……”關李英玉額頭皺出細紋,搖搖頭。

  “我會!”左介群轉頭,看向關曉茵,頓了零點一秒,“你會?”從沒聽她說過。   

  “我有駕照,”她口吻平靜,臉色蒼門,“應該沒問題。”天曉得,她上次開車是拿到駕照那一天,十八歲為了好玩和朋友一起去考,之後也忘了,都讓司機載。

  現在知道這樣不行了,人生有的時候只能靠自己——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保全兼司機,關曉茵發狠,伸出手,掌心向上。

  “鑰匙給我。”

  左介群沒有異議,拋出鑰匙,把關運鵬扛上貨車後頭。“你考的是自排還手排?”

  瞧她一臉茫然,“算了。”事到如今,只能求上天保佑。

  他拉過關曉茵,急促的在她額間一吻,“那不重要,我知道你可以的。”

  他對她一笑.輕輕使力握她手掌,然後放開,到後頭救人去了。他把他的命放到她手上。

  關曉茵坐上駕駛座,回想他充滿力量的微笑,深吸口氣,插入車鑰匙,用力地轉動——轟!很好,這步驟很順利。

  接下來,綁安全帶——0K!

  調整後照鏡——沒有後照鏡?!

  她揉揉眼睛再看一次,是真的,這輛車越來越破……算了,她負責往前沖,要後照鏡干麼?

  她阿Q地自我安慰。“好了嗎?出發嘍!”後面傳來母親模糊的回答,她打起精神,“加油,關曉茵!”

  她手握方向盤,如臨大敵,踩下油門——

  車子沒動。   

  咦?關曉茵低頭查看,啊,原來這個是煞車,旁邊那個才是油門吧?可是還多出了一個……啊,那是離合器,天啊,起步的時候是要幾檔?

  算了,都試試看好了——結果車子不是不動就是引擎亂叫;暴沖亂抖,好不容易,終於讓她蒙對了!

  她順勢放下被她忘記的手煞車,踩下油門,“我們走嘍……”

  他們沖了!

  車子以毫無章法的速度往前奔,她只來得及隨彎道旋轉方向盤,貨車不時磨到路邊護欄,發出唧唧刺耳聲響。

  砰!冒出火花。

  “啊!”關李英玉尖叫。   

  關曉茵盡力將車子導回車道,唧響消滅,火花也不見了。她正小小驕傲,其實她開得不錯——   

  叭叭叭!

  大貨車迎面開來,用力打轉,車頭偏開,差些微距離就撞上他們。

  駕駛探出車窗丟出髒話,“你逆向行駛!找死啊?!”

  關曉茵沒時間注意他無禮的中指,驚得來個大回轉——後面的車叭聲連連,地上多了好幾道黑色煞車痕,終於順利離開休息站,上了高速公路。

  “茵茵,你行不行啊?”關李英玉焦慮的臉趴在後車窗上,看著她。

  關曉茵努力的控制車子行進,分神回頭看一眼,左介群沒質疑她,仍專心做著心肺復蘇術。

  “爸現在怎麼樣?”她滿頭大汗的問。

  “左醫生說好一些了,只要盡快去醫院,應該就沒問題……”

  車子被她開成這樣還好一些了?那是安慰吧,關曉茵焦急地找到交流道。“坐好了,我直接開去醫院!”

  目標醫院在高速公路下去附近,是政商名流最愛的私人醫院,他們全家都在那裡做過健康檢查和看病。

  她還記得怎麼走。

  她下定決心,用力踩下油門,貨車噴飛出去——

          

  還好沒有錯過交流道。

  十五分鍾後,關曉茵不管車道限速,直直飆下去,來不及等一個紅燈,車子已經穿過路口,照例又害一堆直行車罵聲四起,喇叭聲鳴不斷。

  不管了、不管了,她握緊方向盤,身體緊繃傾前,只顧找到路一沒錯,就是這一條!

  她興奮地開過去,路很窄,砰!小貨車連連撞掉路邊停車的照後鏡,三只車耳朵滾落路中央。

  她花一秒回頭檢視災情——不管了,之後再派人來賠吧!

  開貨車就這點吃香,左右兩邊的照後鏡高高懸著,撞掉別人的自己沒事……她苦中作樂的想。

  叭叭叭!她知道了啦!叭什麼?這一路來她早就被叭麻痺了,再怎麼叭她也沒在怕的。

  “小姐,單行道捏!”對面駕駛探頭出來,指責的瞪著想必是新手上路的小姐,表情很不屑。

  “我知道啦!”她騙人,明明剛剛都沒發現。關曉茵挺起胸大吼,“你沒看到我車上有心髒病患嗎?他怎麼樣了你能負責嗎?!”她發飄了,一路上擔心受怕,被叭的委屈和驚嚇一占腦宣洩——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她狂叭對面駕駛,“還不快給我讓開!我要去醫院!快、點、讓、我、去、醫、院!”

  對方駕駛嚇呆,連忙倒車出巷子……好恐怖捏,碰到神經病,還是趕快讓她去醫院,自己會比較安全。

  關曉茵開霸王車,橫沖直撞的出了巷子,看見醫院大門,她差點腿軟,使出最後一點力氣踩油門——

  “有病患!快點過來,快過來救我爸爸……”

  劈啷!關曉茵沒踩煞車,直直開進醫院自動門,撞穿玻璃碎了一地,大廳病患驚呼走避,醫院人員急忙上前。

  “快救我爸爸!快點……”她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卻只是氣若游絲的音量。

  她感覺有人打開她旁邊的車門,握住她臂膀……沒事了,她心想,氣力放盡,頭一歪,她跌人黑暗。

  左介群穩穩接住她,看關運鵬被醫護人員迅速抬上擔架,他抱緊受到驚嚇的人兒,笑望著她汗濕的小臉。

  她還真猛,一路從休息站開過來,能犯的交通規則差不多都犯了,還奇跡似的讓他們安全抵達。

  他撥撥關曉茵黏在頰畔的發,指背輕撫柔她軟臉蛋,他忍不住微微施力,戳一下那軟嫩,勾起唇。

  他知道她可以的……他一直都知道。

          

  關曉茵醒來的時候,很不舒服。她頭也不痛,腳也不痛.胸口也不痛,可是身邊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她極度地不開心。

  明明是她拚命開車過來,讓大家一根寒毛也沒掉的到了,怎麼沒有人在她身邊簇擁慰問?

  其實她也不希罕其他人的慰問啦,可是她最最在意的那個人,怎麼會不在呢?

  他不是應該徹夜守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人睡嗎?然後她醒來時就會幸福地發現,有個男人趴在她身邊.讓她看晨光在他睫毛上嬉戲,讓她摸摸他的臉,讓她搔醒他……

  沒有,她嘟唇很不滿.床邊一個人都沒有。

  不要說什麼看陽光在睫毛上嬉戲了,她無聊到只能數自己的手指,臂間吊著點滴,連想伸手按護士鈴都沒辦法。

  “你醒了?”關曉茵高興地轉頭望,門邊走進一個男人,她皺眉,“你是誰?”

  “醫生啊。”蕭宇白挑眉,指指白袍口袋上別著的名牌,“看不出來嗎?”真傷人,他算是這裡的名醫耶。

  “左介群呢?”她抬頭問,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事情,誰管他長得像不像醫生。

  蕭宇白踱近,噙著迷人微笑,檢查她的點滴,“他在手術房。”

  手術房?關曉茵瞇眼想,他為什麼在那裡?

  “我爸!”她倏然坐起,差點一頭撞上蕭寧白。“我爸爸呢?他現在情況怎麼樣?!”現實突然湧進意識,她想起最最重要的事。

  蕭宇白伸手安撫,“別激動,來,躺著慢慢說……”呼,還好閃得快,不然俊俏的臉不被撞傷了?

  他低睫靦著漂亮的大小姐,想不到她個性這麼沖勁,真可愛,難怪左介群不准他接近她。

  蕭寧自咳了聲,用筆敲敲病歷板,一臉專業。“關先生心髒三條冠狀動脈都有嚴重的阻塞情況,經你母親同意後,本院使用達文西機械手臂,反接左側內乳動脈並聯合橈骨動脈,進行冠狀動脈繞道手術。”

  他抬頭,撇下眼。“你們真幸運,竟然由心髒外科權威醫師親自急救,他正好也是同內最熟悉這項手術的醫師——”

  “什麼?”關曉茵打斷他,“我們哪有被權威醫師急救?明明就是到院以後才……”蕭宇白驚疑的眼光,讓她不自覺的停止發言。她聲音漸弱,她搞錯了什麼嗎?

  “左醫生二十歲就從哈佛醫研所畢業,回這裡工作,當時被封為最年輕的外科權威,有好幾項突破性的手術研究,就是他引領團隊完成的。”那男人不只是天才,根本就是神哪!

  蕭字白語帶艷羨,道出左介群在心髒外科無人不知的輝煌事跡。關曉茵聽得張口結舌,有、有這麼厲害嗎?那怎麼成天看他治鄉民們不痛不癢的病哪?

  “所以你知道他當初下鄉嚇死多少人嗎?還有病患來醫院跪求他不要走咧!”這、這麼了不起?

  “那當然,”蕭宇白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聽說百大孫氏集團的老總裁為了他,特地跑去鄉下住欺!”

  孫?孫!“孫爺爺?!”

  關曉茵張大眼睛,回憶起言聽計從的老人家,她還對他那麼不敬……天哪,她的男人會不會太了不起了?!

  “你才知道,”蕭宇白瞧她一眼,“左醫生了不起的事跡一千零一夜也講不完,你爸爸讓他執刀,放心啦!”

  說到底原來是要安慰她?關曉茵望向這個衣著體面的醫生,覺得他順眼多了。

  但還是不修邊幅的男人,最帥。

  她傻笑,“我可以起來了嗎?”她想去手術房外等著,當那個房門一打開就淚眼婆娑迎上去的家屬……

  蕭宇白忍住翻白眼,抽掉點滴瓶,“他們在第一手術室。”

  表情也太明顯了,很愛演喔,這位小姐。


第十章

  沒錯,她就是這麼愛演。

  一看見母親.兩人相擁而泣——

  “媽!”

  “茵茵……”母女倆抱頭痛哭.旁邊的護士尷尬,不知道找什麼時機插話。

  “那個,”護士戳戳關曉茵,“小姐……”

  關曉茵不理,繼續哭。

  “太太……”她轉向關李英玉,“你先生要出來了。”

  這兩個人,大牌到要求專屬護上提醒時間,好在手術房門一開的時候,准備迎接。

  關家人的場面,果然非同凡響。

  十秒後,手術房門如護士預言的緩緩開啟,母女一道迎上去。

  “爸!”

  “老公——”

  關曉茵雙手交握在胸口,“醫生!我爸爸怎麼樣了?”

  左介群全副開刀房的裝備,瞥她一眼,“病患冠狀動脈繞道手術成功,會先在加護病房待一、兩天,如果傷口沒有出現感染的情況,轉至一一般病房照護三到五天後,就可以出院。”

  他詳細說明術後狀況,冷眼端詳這個女人現在是在演哪出?

  “媽,太好了!”爸爸沒事!

  “是啊……”老天保佑!

  母女倆再次要相擁而泣時,一只大手蓋住關曉茵的頭,“讓伯母陪伯父去加護病房,你留下。”

  咦?

  左介群拉開口罩,不管現場有沒有其他人,二話不說結結實實地,吻住她。

  他不管了,本來想在床邊守候她醒來,結果才將她放上病床,就被醫療團隊拜托去開會,最後還變成手術主刀一一雖然對象是未來的岳父大人,他樂於效勞,但沒能在她一睜眼時就在她身旁,他感到不悅。

  所以要好好補償。

  關曉茵整個人頭暈目眩,他、他吻技是很好啦……她、她是也很陶醉啦……但是,哪有人這樣演的啦——

  “嗯哼。”

  果然,被糾正了。

  左介群從容結束這個吻,他松開關曉茵,任由臉紅得像櫻桃的她,害羞得躲到角落。

  “哥。”他看著走近的男人,對方面容嚴肅,但瞳底掩笑。

  “快推病患去加護病房,”左賀群雙手覆在背後,一副院長的派頭。“你跟我過來。”

  他示意左介群,一只眼睛偷偷瞥看關曉茵。就是她?大美人耶,爸媽一定會高興死的!

  “介群?”第一次遇見他的家人,他哥哥看起來不苟言笑的樣子,關曉茵有點替他擔心。   

  “沒事。”左介群拍拍她的肩,邁步過去。哥竟然破壞他好事?那他最好拿出非常好的理由。

  左介群瞇起眼睛,殺氣流轉地跟著左賀群,一同消失存轉角。

          

  “伯父。”

  左介群打開VIP私人病房的門,看見關運鵬靠坐床頭,張嘴吃剛削好的新鮮水果。

  “嗯。”關運鵬有些尷尬,聽說這次是他一直反對的這個人,負責動他手術的刀……沒在手術裡受點額外的傷,他不能說不意外。   

  “伯母。”左介群禮數周到,和病房裡陪坐的關李莢玉打招呼,最終轉向最想見到的笑顏——

  “嘿。”他步近關曉茵,低低一聲蘊藏無限親暱。

  關曉茵抬手,摸摸他的臉,“你哥找你去干麼?”這兩天,他被他哥找得不見人影.連手機也不通,她沒看到他,很想念。

  “沒什麼。”現在還不能說。他先賣個關子。他笑著圈住她的腰,終於見到想念的她。

  “咳咳,”大白天摟摟抱抱像什麼樣子?關運鵬出聲,“我還沒有答應你跟茵茵——”

  “副院長!”

  門忽然被推開,成排的醫師與護理人員列隊,向左介群彎身鞠躬,王任醫師代表獻花,“副院長,全體醫院同仁恭賀您回來!”

  “副院長?”關運鵬皺眉瞧著左介群,認錯人了吧?左介群接下話。。

  “謝謝,大家快回去工作吧,院長也會希望大家把時間花在病患身上。”醫院的馬屁文化,他還是不習慣。

  人員們沒有二話的敞開,關運鵬難得的目瞪口呆,“那個院長是……”   

  “我哥。”左介群雙手撐在腰際,爽快回谷。

  既然都回到台北,他早有被認出來的心理准備,何況之前就想介紹家人給未來岳父認識。

  不會吧?關運鵬盯著他,左家和關家也算是世交,左家專出醫界與學術界人士,在社交圈享有比一般商賈更微妙的優越地位——除了有錢,還有學識、有名望,走出去政界也得禮讓三分。

  雖然素來和左院長交好,聽聞他有個天才弟弟,但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個鄉下醫生啊!

  關運鵬頭昏,感覺自己遇見魔考。

  人不可貌相,也不用這樣讓他體悟吧……

  “伯父,這樣還可以嗎?”

  左介群勾起壞壞的笑,上前輕摟住關曉茵的腰。

  “不要鬧啦……”大家都還在耶,關曉茵羞得拍打腰上的大手。

  左介群笑意加深,轉望著病床上的人。   

  關運鵬吶吶無言。事到如今,他是看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

  太好了。

  “關曉茵。”   

  左介群略微嚴肅地喚她,從口袋裡掏出東西,抓住她的手。“說好的,等正式的時候來換。”

  關曉茵打開掌心,鋁罐拉環躺在上頭,臥成承諾的樣子;她知道,上次求婚是迫於情勢,可他不想給她壓力,所以用這個方式等她好好考慮,留給她更多空間,他求婚了,但是她想什麼時候回應都行。

  他會等她,只要她不來換,他就不問地等下去。他把時間操控權全部交到她手上。

  他這麼體貼、不顧自己,她怎麼能不替他心疼?

  “介群。”她把手搭上他的頸項.輕輕喚他。

  雖然他不是自己一開始想要找的“體面又溫柔”的未婚夫,但這樣為她設想的男人,哪裡還有第二個?

  她根本不需要考慮,現在就可以給他答案。

  小手在他脖子後交握,關曉茵綻放千嬌百媚的笑,“現在,”她將鋁環伸到他面前,頑皮地抬高下巴,“我現在就要跟你換!”她猜他還沒買戒指咧。

  左介群挑眉,瞅看她,“你確定?”

  “當然。”她瞇起眼笑了,瞧吧,還沒准備好就不要說大話。

  “你喜歡珍珠還是祖母綠?”

  “嗄?”   

  關曉茵微微張嘴,見他從左右兩邊口袋,各取出一枚絲絨盒。不、不會吧,竟然還有選擇?

  “啊!女孩子還是最喜歡鑽石吧?”左介群從她頸後一轉手腕,變出第三只小盒,拿到她眼前,打開。

  星鑽光芒閃耀,造型簡單細致,色澤嬌麗,他執起她的手,套上她無名指,剛剛好。

  “我快瞎了。”她閉上限,她看過的珠寶何止成千上萬,但是這只小寶石戒指,有他滿滿的心思……她努力忍住感動的淚。

  左介群抱住她,得意地在她發上露出笑容——哥哥拐走他兩天去准備的花招,的確有效果。   

  “曉茵,我問你。”他摟緊她,想起最重要的問題,“你喜歡鄉下生活嗎?”答應跟他結婚,她是不是抱定住鄉下的打算?

  “喜歡。”關曉茵答得堅定,毫不猶豫。反正他在哪裡,她就在哪裡。

  他低頭看她,“那都市呢?”

  “……”她沉默,雖然她喜歡鄉下沒錯,但是多多少少會懷念過去的生活。

  “我知道了。”大手拍一下她後腦勺,放開她。

  關曉茵一陣惶恐,他不希望她對都市生活還有留戀嗎?

  左介群牽著她,走到關運鵬病床前,認真地說:“伯父,如果結婚後我們半年在鄉下行醫,半年在都市讓曉茵發展她的事業,你同意我們結婚嗎?”

  關運鵬抬眼,有些訝然,“要是茵茵喜歡,那隨你們。”人家台階都做到這裡了,自然要踩下去。

  左介群轉頭望著關曉茵,“怎麼樣?”自從跟未來岳父談過,他就一直在想解決辦法,她喜歡這個安排嗎?

  “你……”關曉茵緊緊回握他的手,這男人怎麼可以讓她這麼感動?“那我回台北成立品牌的話,你要做什麼?”她賴著他閒問。

  “當醫生啊。”他答得順口,之前哥哥不斷催他回來,說待在鄉下大材小用,偶爾幫忙高難度手術或醫療研究也好,總之為醫界盡一點力。

  說實話,他才不在乎所謂的醫界,他在乎的是曉茵,如果他的成就,能夠讓她過好生活、能夠讓她的親朋好友認同她的選擇,那麼就算要他與權力斗爭共處,他也毫不猶豫。

  他心甘情願,把她的快樂放在自己的快樂前面。

  為了曉茵,原則、堅持通通都可以讓一邊去,只希望令她感受世界上最大最飽滿的幸福。  

  這就是他與她結婚的目的,寵她一輩子。   

  “你真的可以接受在鄉下生活?”左介群再次確認,“會不會想整年都留在台北?”

  關曉茵噗哧一笑,他真的很多慮耶——之前都沒發現,他對不在乎的事很酷、愛理不理、跩到不行,對在乎的事卻會呵護到百般討好的地步。   

  “當然啊,”她笑出聲,眨著靈黠的雙眼,“而且現在我跟你的車八字很合,以後我可以載你出診喔!”

  夫唱婦隨,多完美。

  左介群抱緊她,把臉埋在她發問,突然想起,當初就是在這間醫院的走廊,和她初次碰面……

  “關曉茵小姐,謝謝你。”在她耳邊,他低聲道。

  謝謝你,走進我的際遇。

  “聖文女子高級中學”六十二周年慶祝校友會。

  來賓冠蓋雲集,未持貴賓邀請函者,還進不來這表演之後的募款晚會。

  關曉茵百無聊賴,端著香檳啜飲,環顧現場女性均有男伴陪同,她縮在角落藏住臉。

  左介群怎麼還不來?這樣她哪敢出去跟人家交際啦!

  “天哪!你看!”

  “哇!怎麼會……”門邊竄起騷動。

  關曉茵認命地挺身,她知道,她未婚夫在鄉下待慣,一定不修邊幅就來了,她知道,大家不必驚訝到尖叫——

  “噢,是殷矽耶!”

  “他怎麼會來?!”

  關曉茵愣看,最靠近她的兩位女性迅速整理衣妝發型,將男伴一扔,往前擠去,她跟著伸脖探瞧——極高的男人身旁護著小小的女孩,她臉上稚氣未脫,對比男人冷傲的氣息,女孩看上去熱情許多,正傻笑著。

  “矽,我沒想到奶奶的校友會,這麼多人歇!”

  殷矽任她扯著衣袖,大手按住她的頭,“小心。”避免人潮擠傷了她,男人的舉動迷醉一票旁觀女性。

  關曉茵保持理智,既然不是她家男人,她縮回去,繼續等。

  “天哪!你看!”

  “哇!怎麼會……”門邊響起騷動。

  關曉茵再次挺身,好了,這個總該是了吧?!

  新踏進的男子身形高大,亞曼尼西裝與其說是被他“穿”著,不如說像從他體內“長”出來那樣地貼合氣質。

  不是。自從認識以來她就清楚,未婚夫衣櫃裡沒有西裝那種東西。

  關曉茵歎口氣,挨回角落,再等。

  “噢,他好帥!”

  “是誰啊?以前都沒見過!”

  女性們低低討論的聲浪竊竊流響,逐漸往她這裡分開——

  “嗨。”   

  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後女性因他的行走切開一條流線,關曉茵感到不耐。這些公子哥,知道她是關家小公主,黏上來黏得比什麼都快。

  她不客氣地伸出左手揮晃,“我已經訂婚了。”再看?我用鑽戒閃瞎你!   

  “呵。”

  聽見對方低笑一聲,她從香檳裡抬眼,“你笑什——”

  她說不出話,穿亞曼尼的左介群立在她眼前,簡直像尼斯湖水怪穿芭蕾舞裙一樣不可思議,但是又奇跡似的搭調。

  真的好帥!

  她默默認同剛才女性們的評論,“你知不知道你遲到了?”不想被他發現她驚訝,她輕槌他胸膛,享受旁邊女性的淺淺驚呼。怎麼樣?他只有她可以碰,羨慕吧?

  左介群哪裡會不知道她的心思,沒說破而已。

  他取過她的香檳,飲了一口,“你不是想要個“體面又溫柔的”未婚夫?”只有她的杯子他才喝,旁觀女性又是一陣歎息。

  左介群朝未婚妻眨個眼,她想炫耀,他就幫到底。這兩項,他都及格了吧?   

  關曉茵抿住微笑,笑意從眼睛偷溜出去,“為什麼體面就要遲到啊?”害她等好久,一個人躲角落很無聊捏。

  “……”她還敢說,為了她跑去量身訂做西服,當然費了些時間。他搖頭,摟住她,正要開口——

  “曉茵。”

  “雪惠!”關曉茵迎過去,看朱雪惠身邊也站了個男伴。

  “你好。”左介群過來招呼,朱雪惠和他握手,“你好,你……是左醫生?”她表情些微驚訝。   

  “對啊,”關曉茵不喜歡有人盯著她的未婚夫看,就算當初是別人先發現的也一樣,“你男朋友在哪高就?”她轉移話題,看著雪惠的男伴。

  “啊,這是我未婚夫,”朱雪惠笑得甜蜜,“他是生技公司的董事長。”還好那時候被左醫生拒絕,她才能碰到這麼好的對象。

  好?這叫好?!

  關曉茵用眼角就看出好友對男伴的崇拜,她注視眼前這個禿頭圓肚、至少比雪惠大上三十歲的男人。

  “雪惠你——”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不好意思,”左介群的音量蓋過她,“我們去拿個飲料,等會兒再聊。”他對兩人點頭致意,拉著關曉茵往吧台走。

  “干麼啦?”關曉茵甩開他的手,在吧台邊嘟起嘴,“干麼不讓我給雪惠建議啊?”要她快點離開那個男人,找個對的人吧!

  左介群瞅著她笑,有些沒轍,又有點無奈的眸色,“你呀,我之前就想說了,人家喜歡,為什麼要阻止呢?”

  “因為她喜歡的那個不好啊!”她理直氣壯。

  “你怎麼知道不好?”

  “我看就覺得不好咩。”

  他勾笑,輕輕握住她的手,“你爸爸本來也覺得我不好,但是你覺得很好,是不是?”他低身,在她耳邊問。

  雖然很不想承認讓他得意,但關曉茵想不出其他答案,只好點點雙頰浮上羞紅的頭,默認。

  左介群笑著捏捏她也紅透的耳朵,“你爸爸不是你,怎麼會知道誰對你最好?”他點點她鼻尖,“我們都不是朱雪惠,怎麼幫她判定誰好誰不好?”

  “……”關曉茵無言,她知道了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人家高興就好,她管不著。

  “還有財叔的事也是,”左介群重提舊事,“席夢思和名牌衣服是你的好意,但適不適合對方也很重要。”不斷付出對方不需要的東西,自己覺得做白工,對方也覺得困擾。

  好吧,那件事她承認她做得不對?

  他繼續說:“我的事也是——”

  還有啊?   

  她蹙眉,聽他低沉迷人的嗓音道:“你怎麼知道事業跟你,哪個對我比較重要?”他和未來岳父談過了,得知那時候她放棄他的真相,他生氣了。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想要爬到多高、擁有崇偉地位的男人,她也知道。他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他可以不顧社會觀感、不理旁人眼光,追尋自己認為最重要的價值。

  她是他的選擇,而他一旦選擇,就不輕易放棄。

  她倒好,幫他放棄得那麼乾脆。

  關曉茵松開眉頭,吐舌,他繞那麼久,原來是要說這個。“我知道了啦,以後我不會自己替你決定了嘛。”

  現在她知道啦,她比他的事業,重要多了。

  她嘻嘻笑,賴上他身子。

  “不要生氣嘛,我會改的。”她舉手發“四”。不能發誓,她知道自己的個性,還是不要亂承諾得好。

  左介群沒去糾正她的手勢。盯著她,原有的一點點怨懟,都被笑沒了。他低哼,“你跟你爸,還真像。”

  “歇?”

  那天和未來岳父聊聊,問到為什麼常罵曉茵,令她變成畏懼權威的孩子?

  關運鵬回答,“哼,我罵她是給她面子,你以為我有那麼多時間罵人?”

  以罵代教,也自認為方法很對。

  左介群只能說,她會這樣把自己覺得好的,通通塞給喜歡的人,跟她爸爸還真像。

  他摸摸她困惑的頭,“沒事。”這種感歎,還是放心裡就好了。

  “各位貴賓,成謝大家今晚的蒞臨,接下來是我們的重頭戲——”司儀在台上宣布著,白手套優雅揮動。

  關曉茵和左介群聞聲同時轉身,看向舞台。

  “紀念物競標拍賣!”

  司儀後方有人搬出一項項蓋上黑布的物品,“這裡就是本校特地為六十二周年制作的紀念品,歡迎各位貴賓踴躍出價,所得將全數用於校務基金,讓我們繼續為教育服務。”

  台下響起禮貌性的掌聲,關曉茵皮笑肉不笑.“來了。”被當搖錢樹的日子,來了。

  左介群笑摟住她,“你現在的花費由我負責,你盡量標。”

  她瞥他一眼,“真的?”這可不是在鄉下買把青菜,用他的皮夾現金就可以了結的喔。   

  “除了平常薪水,我還有幾筆研究獎金。”他微笑,附耳跟她說了個數字。

  關曉茵張大眼,“噢……”難怪大家都想嫁醫生。他說的,鐵定還不包括家族裡分到的財產。

  這樣真的夠了,絕對夠她花的。   

  “第一件,校長親題六十二周年字樣,起價二十萬。”拍賣主持人站上小高台,拎起定槌。

  關曉茵轉頭,微愣,皺眉看著那幅鬼畫符,校長可不可以把字練好了再來寫?不然請人代筆也可以,拿出這種作品,誰想要啊?

  “矽!”

  嬌小女子扯扯男人袖子,殷矽低頭皺眉,“買這干麼?”說歸說,他還是舉起標牌。

  “我們幫奶奶來參加校友會,她跟校長是好朋友,應該會想要吧?”張雀星抿起小嘴,認真推測。

  不,沒有人會想要那種東西的。

  關曉茵篤定想,果然——“二十五萬一次,二十五萬兩次——二十五萬三次,成交!”

  叩!定槌一敲,主持人手勢邀請,“請標到的貴賓上台來與我們的紀念品合照留影。”

  張雀星上台,可愛地照完了相,可愛地領回字佯,可愛地走下台階……砰,滑一跤,字樣匡啷摔到地上。

  人倒是沒摔到,殷矽警覺地拉住了她。

  “我就知道。”他冷眉冷眼,很快掃查她有沒有受傷,看她還想去撿碎了的字樣,一把抓住。

  “矽,它破了……”口氣很委屈。

  “我拿去裱框,你別碰。”省得又要受傷,殷矽把這個天兵護在懷裡。

  關曉茵收回視線,身旁的男人作勢護著她.“放心,你跌到的話,我也會拉住你的。”不用看別人。

  她笑著打他,“你臭美……”誰想給他拉?她根木不會跌倒好不好。

  “第五件,校長暨副校長紀念獎杯。”主持人依舊如火如茶的介紹拍賣品,關曉茵瞧來瞧去,都是些標回家不知道要干麼的東西,手中標牌沉寂著,直到她聽見——

  “最後一件——”

  什麼?已經最後了?!她一件也沒標,到時候人家捐款冊一翻開來,沒關家的名字,那真是丟臉義失禮。

  “六十周年紀念館拆遷遺留的高級瓷磚,起價五萬元——”主持人拉高聲嗓,盡力要拉起觀眾對那塊小小五公分見方瓷磚的興趣。

  “十萬、十五萬、二十……三十萬!”

  他其實不必費力,關曉茵瘋狂舉牌的時候想,大家都跟她一樣,驚覺這是最後一樣,不標不行,價格迅速攀升到無法想像的境界,“六十、六十五、七十萬!”

  一塊拆下來的瓷磚要七十萬?開曉茵瞇眼,周圍標牌不斷被舉高,她拚了,絕對不能搶不到。

  “一百萬!”她舉起標牌喊。

  噢!現場抽氣聲後一片寂靜,主持人也傻了一會兒,“一、一百萬,”他看看台下,“一百萬一次,一百萬兩次——一百萬三次,成交!”

  叩!定槌敲響,關曉茵得意又沮喪。競標的時候就是憑一股氣勢,此人更快喊出沒考慮到的價格就贏定了!

  問題是,她贏得的是花一百萬買一塊迷你瓷磚回家的機會。

  唉,她面帶微笑,腳步沉重上台與瓷磚合照,小方塊捧在手裡,還沒有她的掌心大。

  她保持合宜表情下台,左介群張臂等著她,“來吧。”他等著她跌倒。

  “你還鬧……”她偎進他懷裡,低下頭,沒被他逗笑,反而更愧疚。   

  “對不起,花了一百萬……”買這種東西。他就算錢很多,也不是拿來給她花好玩的。

  左介群低笑,接過瓷磚端詳。“其實還不錯,挺可愛的。”他輕環著她安慰,用一百萬買個她在乎的聲譽,他覺得值得。

  瓷磚翻到背面,他一看,“嘿,”他拿給她瞧,“這塊是曼陀羅的中心。”

  “曼陀羅的中心?”那是什麼?

  “你們六十周年紀念館牆,有做一片這樣的曼陀羅,”瓷磚背面彩繪著整個曼陀羅圖案的全貌,“這塊是中心的顏色。”最粉嫩也最明亮,仿佛宇宙萬物都由此而生。

  “噢。”那又怎樣?關曉茵還在沮喪。

  “像不像你?”

  “哪裡像啊?”她抗議。是說她像這塊小小的瓷磚沒什麼料,可是要花很多錢嗎?

  左介群大笑,抱緊氣鼓鼓的她,笑得臉都埋到她頸間。

  “傻瓜,這可是曼陀羅的中心呢。”

  曼陀羅的中心,宇宙發源之處。他的世界以她為起點形成……她是他的中心。   

  她還不知道嗎?

  “矽,那個聽起來好神奇喔!”張雀星靠在殷矽身邊,純粹發表感想。

  殷矽看她一眼,直直步向兩人,“這塊瓷磚,賣不賣?”他聲調清冷,但只要未婚妻想要的東西,他絲毫不拒絕。

  賣?左介群挑眉,這可是他對曉茵的愛——

  “一百零五萬,我們就賣!”

  左介群怔瞧懷裡的人兒,不曉得自己的未婚妻這麼會精打細算。

  “矽,我沒有要買啦.只是說說……”張雀星急扯他的袖子,他以前好冷淡,現在都亂寵她,隨便講什麼他都買來給她。

  “好。”殷矽跳過,直接跟關曉茵對話,“支票?”收不收?

  “可以。”   

  關曉茵裝鎮定,看殷矽當場開出支票,心裡大呼賺到……呵,這下子捐款簿上有她的名字,還幫老公倒賺五萬塊,多好!關曉茵笑咪咪,將瓷磚與包裝禮盒一並交給殷矽,收下支票,用兩指夾著,飄呀飄,看向左介群。

  “怎麼樣?”她晃晃支票,很厲害吧?

  左介群笑瞅她,“不後侮?”那可是他送她的紀念品。

  “不會。”她綻朵笑花,雙手捧住他的臉,湊吻他嘴角。

  她是他的中心嘛,她知道就好。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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